《影子二少》 楔子 第一次见到他,她便知道,她会永远跟随这个人,直至生命终了。 第一次见到她,他便知道,他会永远握住这个人的手,即使生命终了,也不会松开。 第一章 初舞见到行歌的那一天正是春花烂漫时── 初舞的父亲夏宜修在边陲小镇做了十年的知府,不知道为什么,年初圣上忽然下了一道圣旨,将他连升六级调进京城做了翰林学士。 夏初舞,是夏宜修膝下唯一的子嗣,唯一的……掌上明珠。 那年,十四岁的初舞跟随父亲拜访权倾朝野的一位大人物──吴王。 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带她同行,坐在王府的雕花团椅中,她似懂非懂地听着父亲与吴王交谈着国事,很不舒服地扭动了几子。 案亲察觉了,低声对她说:“初舞,注意妳的仪态,一个女孩儿家在外做客更应懂规矩。” 她小声嘀咕着,“这椅子太硬了。” 吴王看上去是个很严肃的人,不苟言笑,五官又过于威严,年幼的初舞实在是有点怕他。但是吴王每次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一抹古怪的柔和。 “初舞要是坐不住,就出去走走吧,毕竟是个孩子。”吴王的口气也很温和,“初舞,后院有几株梨花树刚刚开花,也许妳喜欢看。” “梨花?”她双目放光,一跃跳下椅子,又立刻警醒地看向父亲,“爹,我可以去看吗?” 夏宜修说:“既然王爷开口了,妳就去吧。记得这是在王府,不要乱跑,更不要闯祸。” “是。”初舞灿烂地一笑。 吴王默默望着她的笑容,忽然问站在门外的管家,“少爷呢?” “少爷在书斋练字。” “让少爷过来,带夏小姐去看看王府的花园。” 片刻后,管家领着一位未及弱冠之年的年轻公子走进来。那公子身材挺拔,容颜俊朗温和,对屋内的人躬身施礼,“父亲,唤孩儿来有什么事吗?” “见过你夏伯父。”吴王吩咐。 鲍子转而对夏宜修再施一礼,“见过夏伯父。” “这就是君泽啊,好多年不见,没想到你已经长得这么高了,真是年少出英才呀。” “夏伯父谬赞了。” 吴王一指在檐廊下站着的初舞,“那是夏伯父的女儿初舞,你带她到院中走走吧。” “是。”君泽转过身,对她淡淡地微笑,“夏小姐,跟我来吧。” 初舞高兴地点头,一时间竟忘了父亲的话,几步蹦下台阶,蹦完了又恍然想起“规矩”二字,不好意思地回头吐了吐舌头。 君泽的笑意更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带她向旁边的月亮门走去。 “初舞,妳今年多大了?” “十四。” “刚来京城觉得如何?” “京城的人好多。” 两人毕竟是年少,很快就熟稔起来,初舞很喜欢君泽身上那亲切温和的气质,如同兄长一般地牵着她的手看遍了吴王府偌大的花园。 “初舞喜欢花吗?” “喜欢。” “最喜欢什么花?” 她想了想,“梨花。” “为什么?” “因为娘教我背的第一句诗就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们家以前住的立县看不到梨花,娘总告诉我梨花开时的美景,所以在我心中,梨花是最美的。” 君泽笑了,“即使从未见过,妳也最喜欢梨花?” “是啊。” “妳娘真是个好母亲。”他感叹道。 初舞却叹了口气,“可惜我娘去年得了肺病,还没过新年就去世了。” 他怜惜地模了模她的头顶发髻,“好可怜的初舞,现在要孤单许多了吧?” “嗯,爹现在的公事比以前多了好多,没有时间陪我。” “那……妳以后常来王府走动如何?”君泽深深地看着她,“我们俩经常说说话,好不好?” “嗯……也好。”初舞答应得并不爽快。想到王府中这美丽的花园,她当然是乐意前来,但是王府中却不知怎的,总有种压抑的氛围让她浑身上下不自在。 还好只是偶尔来玩一玩,应该不会惹什么事吧?父亲似乎也很愿意让她和王爷家多亲近。 她在心底小心地盘算着,君泽又说:“刚才没有给妳看最漂亮的梨花,其实我父亲书斋内院有两株梨花现在开得正美。” “真的?带我去看!”她晃着他的手臂,精致的容颜因兴奋染上了一层红晕,让他骤然间有些失神。 罢走到书斋门口,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君泽回头看去,“楚先生,出了什么事?” 楚先生是王府的管家,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向来老成持重,但是今日的他竟然跑得满头大汗,看起来神情异常紧张。 只是略顿了顿脚步,楚管家喘息着说:“外面来了个人,要见王爷。” “是什么人?”君泽不由得奇怪。每天来王府要拜见父亲的人有很多,就算是圣上亲临也不至于让管家如此惊慌失措。 但是楚管家却没有来得及多讲,手里握着一封书简匆匆跑向大厅。 君泽迟疑了一下,初舞兰心蕙质,小声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是谁来见王爷?那我们先回去看看?” “好。”他拉着她返回身。 大厅上,王爷已将那封书简握在手中。君泽看到父亲从中抽出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缕白发,就在那瞬间,他看到父亲神情大变,颤声问道:“来人呢?” “在大门口。” “快带他来见我!不……我去见他!” 因为过于仓卒,吴王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趑趄,幸亏楚管家眼明手快将他扶住。初舞依稀听到楚管家对他说:“王爷,十几年都等了,不急于这一时。” “来人是谁?”她问君泽。 他摇摇头,一脸的困惑。 夏宜修拉住她,“初舞,别跟过去,那是王爷的私事。” 君泽对他笑笑,“没关系的夏伯父,有我陪着她,她毕竟是孩子,好奇总是天性。” “还是君泽哥哥最好。”初舞甜甜地说了一句,又对着父亲做了个鬼脸。 微恼的夏宜修一瞧,也不由得笑瞇起来。嗐,这丫头! 于是,初舞被君泽牵着手,满心好奇地跟随吴王和楚管家快步走向王府的大门。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人,那个日后会改变她一生的人── 第一眼看到的应是涨满眼帘的萧瑟。 即使那清俊得不似常人的面容让人惊艳,初舞却首先被眼前少年那双黑眸中空洞的萧瑟而震撼。 他的年纪应不比她大多少,或者比君泽哥哥要小一点,修长的身躯在雪白的外衣下显得更加清瘦。 他像是在笑,因为嘴角微微上翘,但是他眼中没有一点笑意,空得深不见底。 最诡异的,是他一身的灵动气质,彷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你是……”吴王一把抓住他的双肩,那双大手几乎要捏碎少年纤细的肩骨。 少年的嘴角又扬起几分,缓缓开口,那是初舞这一生听过最美妙的音色,“我叫雾影,我母亲是夜隐。” 王爷向来坚毅的脸竟然开始隐隐抽搐,将他猛然抱进怀中,沉声说:“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了你十七年了!” 站在一侧的初舞分明看到王爷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这个叫雾影的少年是谁?为什么王爷会如此看重他?他从哪里来?又为何要出现在王府? 她蹙着秀眉很努力地思考着这些费解的问题,不经意间和雾影的眸光相撞。她从没被这样深幽的眸子凝视过,本能地想躲却躲不开,好似有磁石般将她的目光牢牢吸住。 最令她想不到的是,此时这双空荡无波的黑眸中缓慢地翻起几丝涟漪,也许是她恍惚看错,也许是她敏感多心,但即使是在多年后,她依然记得那个眼神,淡淡的,如雾如影地掠过,在她的心底却撩拨起难以平静的情绪。 因为那是……如春意盎然的,微笑。 ***bbs.***bbs.***bbs.*** 第二次进王府是初舞自己一个人来的。 清晨,父亲递给她一封信,笑着对她说:“王爷让妳进府走走,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今天有事不能陪妳去,妳自己在人家府里做客一定要留意一言一行,千万别再像上次一样毛躁了。” 初舞握着那封信,心中痒痒的,似有东西拉着她,将她的心带进那座华丽的庭院。 依然是楚管家在门口迎接,“夏小姐,我们家少爷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君泽正在自己的书斋,一手执着笔,没有写字,望着门口静静地出神,看到她进来,他眸子陡然亮了起来,起身相迎,“初舞来了。” “君泽哥哥。”她笑着问:“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父亲送了我一匹马,想带妳看看。” “马?”初舞欣喜地说:“我一直想骑马,但是爹不让我骑,说女孩儿家骑马太危险了。” “没关系,这匹马很温顺的,有我陪着妳不会出事的。” 君泽带她来到马厩,指点她看到一匹火红色的小马。“这是大玉国进贡圣上的宝马,圣上赏赐给父亲,父亲又送给了我。” 初舞抚模着马鬃,简直是爱不释手。 “君泽哥哥,让我骑骑小马好不好?” 他点点头,对马童说:“换个长些的马鞍来。” 换好马鞍,君泽伸手要抱她,初舞一摆手,“不用。” 她飞身而起,犹如一只轻灵的小燕子,姿势飘逸潇洒,让君泽不由得月兑口喊了声,“好。” 初舞在马上一伸手,“君泽哥哥,我拉你上来。” 他左手拉住她的左手,右手一按马鞍也上了马。 两人贴身而坐,初舞大概是年幼,并不觉得什么,只是兴奋地在马上四处张望着,君泽轻轻环住她的腰,拉起马缰,“我带妳到旁边的练武场转转吧。” 想不到王府中除了庭台楼阁之外,还有一片如此大的空旷场地。 初舞兴奋地双脚拚命去踩马蹬,“君泽哥哥,我们让小马跑起来吧。” 君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父亲不让我骑奔马,只许慢慢地溜达,大夫说剧烈运动会让我的身体不好。” 想起他过于白皙的皮肤,她忍不住问道:“君泽哥哥的身体有病?” “只是小时候留下的一点病谤,拖来拖去总好不了,其实也许没有大夫们说的那么糟。”他咬了咬下唇,“妳若是真的想让马跑起来,就跑几步看看吧。” 苞在一旁的马童急忙阻拦,“少爷,这可万万不行,王爷反复叮嘱,说绝不让少爷骑马快跑,否则就要小的们的命啊。” 君泽有点不高兴,“父亲不在,这里我说了算,只是小跑几步,又不是什么大事。” 初舞模了模马颈,笑着对马童说:“你放心吧,有我在,这匹马会很乖的。是不是,马儿?” 那马竟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样,鼻子里喷着气,点点头。 马童战战兢兢地让开,君泽一甩马鞭,令原本如闲庭散步的小马慢悠悠地跑了起来。 初舞第一次骑马,那种奇妙而兴奋的感觉无法用言语表达,她一再地要求君泽让马跑得再快点,他也很顺从她的要求,将马速一提再提。 马儿载着两个少年渐渐飞奔起来,初舞和君泽的笑声混在掠面而过的风声中,飘得很远。看初舞和君泽配合得如此有默契,连马童都开始放下心来。 突然间,只听奔马长长地嘶鸣一声,这声音怪异而凄厉,马颈高扬,几乎将两人摔下马背。初舞慌得将缰绳紧紧勒住,高声喝斥了几句周围人都不大懂的语言,同时她反手拉住君泽,以免他掉下马背。 他脸色雪白,身子摇摇欲坠,就在千钧一发之时,有道白影从他们眼前闪过,有个人将他自马上拉起,稳放在一旁的空地。 等到初舞完全控制住马身,才注意到将君泽救下的,竟是那个叫雾影的少年。 君泽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始终没有缓和,他低低地对雾影说了句,“二弟,多谢你了。” 初舞一惊,以为自己听错,转头去看,雾影也正在静静地看着她,唇边是抹神秘的微笑。 “妳的马骑得很不错。”他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流光四溢,更加深不可测。“这匹马很通人性,难得牠的主人都没有妳懂牠。” 君泽强笑道:“初舞冰雪聪明,是我所不及的。” 雾影仰起了脸,望着还坐在高高马背上的初舞,伸出右手去,“要我扶妳下来吗?” 初舞默然看着那只手──如此修长纤细,竟比她的手还美上三分。半曲半张的手掌和指尖的红润都弥漫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力,情不自禁地,她也将手递过去,就这样十指相交,被他,牢牢握住。 君泽只觉在初舞面前丢了面子,神情很尴尬,“不知道这马怎么这么不听话?看来是野性难驯,多亏雾影及时帮忙,否则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 他不忘对一旁几乎吓瘫了的马童说:“把马牵回去吧,好好管教。” 马童连声应着,恶狠狠地瞪了红马一眼。 初舞抚模着马颈释疑,“这事不能怪牠,是有人拿飞针扎了小马的脖子,牠一疼之下才发了狂的。” “哦?飞针?”君泽不相信,凑近到跟前,在她的指引下果然在马颈处看到一个小小的血点,似被用针尖扎过,只是满地都找不到针。 会有人想故意陷害他们? 他深深皱眉,又见初舞从地上拣起一根柔韧的松针,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这根松针?” “松针?”他不由得震惊,“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摘叶飞花,伤人于无形?” “最厉害的高手应该可以。”她一边说着话,眼角余光却在悄悄扫视雾影。 他不远不近地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神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到底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君泽称做“二弟”?她还是一无所知,却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 楚管家远远跑来,“少爷,您怎么在这里?不会是没听从王爷的命令偷偷跑来骑马了吧?” “没有没有,”初舞赶紧替他打圆场,“因为我喜欢马,所以君泽哥哥带我来看看他的小马,我们没有骑。” 楚管家松了口气,对雾影说:“雾影公子,王爷请您去书斋说话。” “有劳您了。” 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淡淡的,虽然美妙动听,却让初舞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暖。他的心中在想什么?为什么他看着她时,会有那样古怪的笑容? “他是谁?”等雾影走后,她问:“为什么你要叫他二弟?” 君泽怔怔地想了会儿,“他是我父亲刚刚收养的义子。” 初舞恍然道:“难怪管家伯伯直呼他的名字,尊称他为『公子』,而不是像叫君泽哥哥一样,只叫『少爷』。” 他一愣,“是吗?有这样的不同?我没有留意。” “大概因为他不是王爷亲出,所以管家也不愿意叫他『少爷』吧?”她还自作聪明地解释。 “若果真如此,也许……”君泽喃喃自语,却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她眉心低垂,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天地间空旷了许多,连刚刚还欣喜雀跃的心也冷清了下来。 为何呢? ***bbs.***bbs.***bbs.*** 雾影慢慢踱着步,看着脚下那模糊的一片黑色影子,嘴角的笑容早已收敛。 依稀间,他听到从厢房两侧传来的轻声细语── “就是他,突然来找王爷,王爷居然还把他收为养子。” “难道他真的是夜隐的儿子?” “他说是,看那眉眼五官,和夜隐真的很像呢,只是,谁能确定他与王爷到底是不是血亲呢?” “夜隐那个妖女,当年迷惑王爷还不够,现在人死了,居然还叫儿子继续迷惑王爷,真是不要脸。” 雾影站住了,面前的影子也停住,虽然那片黑影没有五官,他却对着那影子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轻轻飞出,让走在前面的楚管家误听了去,回头说道:“公子太客气了。” 他笑出声。这误会真是误会得妙极! 是啊,管家又怎么会懂得他的心? 他所说的“辛苦”,远非常人所指的那种皮肉之苦。从关外独自一人走遍千山万水,来到陌生的地方,找到一个陌生的男子,将自己的命运全盘交付,只因为母亲临终前的一句遗命。 到了这里,即使得到王爷的热情拥抱,依然可以感受到四周充满怀疑和敌视的目光。 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何要生于这个世界上?为何要在这个世上生存? 他只是雾影罢了,一团呵之即散的白雾,一片永远不会有生命灵魂的黑影。 吴王依然用热烈的笑脸迎接他,像个孩子献宝似地捧出一具古琴给他看,“这把琴,你能认出它吗?” 他的手在琴身上轻轻抚模了下,又铮铮地弹了几声琴音,一笑道:“是凤尾梧桐七巧琴。” 吴王高兴的拍了拍手,“你果然认得!” “娘在世时,经常和我提起这把琴,说是当年走得匆忙,留在了王府,非常想念。” 叹了口气,吴王眉宇间都是抑郁,“那她为何不肯回来?哪怕只是来一趟,住蚌几日。” “娘是很要强的人,既然已经选择别的路,就会坚持走到底,绝不肯回头。” 吴王看着他,“你很了解你娘,你也长得很像她。” “我不希望自己像她。” 他一愣,“为什么?” “因为娘走错第一步,然后一错再错,又不肯扭转自己的命运,只知道逃避,让王爷为她牵肠挂肚了十七年,直至油尽灯枯都不得重聚。若我是她,所走的也是一条错的路,那我会选择自己掌握命运,绝不会允许它错。” 吴王怔忡地看着面前这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少年,他有着与自己记忆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七分相似的面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样的优雅,又是这样的淡然,这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是什么力量让他变成如今这模样的? 不由得为之心疼,“雾影,十七年来我没能尽到父亲之责,你很怨恨我吧?” 他笑了笑,摇头,“若怨恨您,我就不会来这里了。” 吴王叹气道:“那你为何到今日都不肯喊我一声『爹』?” 雾影再笑,“因为我并不是吴王的儿子,我只是雾影,一个孤单的人,一个说不清出身来历的人,我可以为王爷交付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王爷又何必执着于这一句简单的称呼呢?” 他敏感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是不是王府内有谁给你气受了?” “入府当日我就被您收为养子,贵为『雾影公子』,谁又能给我气受呢?”他低头看了眼那把古琴,“这把琴王爷是准备送给我吗?” “当年你娘没有带走它,我保留了十七年,也该物归原主。既然你娘不在了,这把琴自然由你保存。” 雾影的眸子浮起几丝怅然,“凤尾梧桐七巧琴,谁又能说得清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吴王说:“当年你娘最爱弹『燕双飞』给我听,你会弹吗?” “这首『燕双飞,纤雨归,昔巢毁,断垣颓。暮霭沉沉寂声悲,残月朦朦堕梦飞。』娘当年弹它的时候定然心中凄苦,如今她既然不在了,我想还是换一首好了。” 说罢,他撩袍坐下,十指按弦,一阵琴声铮铮然,竟如金戈铁马刺破静寂,刚烈之音让吴王陡然惊住,万万想不到他这样清俊逸丽的外表下,竟然会有这么一副豪放大气的胸怀。 恍惚间,吴王的心已被他的琴声弹得热烈起来,数次几乎要拔剑起舞。 待琴声戛然而止,吴王不禁拍案叫绝,“真没想到你的琴技竟如此高超,似乎比你娘还高上一筹。” 雾影起身说:“娘病了许多年,后来已经不再操琴了,多是我弹琴给她听,娘在旁边指导。” “难怪,名师出高徒啊。”吴王笑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后正走了进来的君泽,扬声道:“你怎么也来了?” “被琴声吸引,忍不住就走过来了。”他惊喜地问:“是二弟在弹琴?我一直想找个高超的琴师讨教琴技,没想到二弟会是个中高手。” “呕哑嘲哳之声罢了。”雾影不引人注意地悄悄退开了几分,让吴王和君泽可以面面相对。 吴王问:“初舞走了?” “是的。” “这女孩儿和你很投缘啊?” 君泽的脸竟有些红了,“是,儿子和初舞很投缘。” “那,把她许给你做妻子,如何?” 他既惊又喜,虽然在意料之中,却还是不免迟疑,“她年纪还小,不过才十四岁,以后的变量太多,谁知道将来又能怎样?” “你若喜欢,我就派人去给夏家下聘礼,先定下,等过个三年五载再成亲就行了。”见他还要再说,吴王摆摆手,“我第一眼见到初舞就觉得那丫头适合做我王府的儿媳,所以我才让你们多亲近。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不要再说东说西,若是还不放心,我就禀奏圣上,金口赐婚,定死了这件事。” 君泽喜动颜色,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有劳父亲为儿子费心了。” 离开书斋时,他与雾影并肩而行。 “在府内住得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父亲膝下子嗣单薄,我的身体又不好,父亲如此看重你也是楚家之福,以后我也可以少些内疚了。”他诚恳地道。 雾影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君泽少爷真的很喜欢那个夏初舞?” “你我的名分已经是兄弟了,我叫你一声二弟,你不如就叫我大哥吧,说什么『少爷』的,反倒生疏了。” 他淡淡地笑问:“大哥真的喜欢夏初舞?” “是啊,你看那女孩儿是不是很可爱?因为我自幼身体不好,所有下人亲友见到我都是必恭必敬,似乎生怕伤了我一分一毫,所以我一直没有什么贴心的朋友。但是初舞就不同了,她率真开朗,我对她……不怕你笑,或许是一见钟情吧?” 雾影笑看着自己脚下的虚影,“一见钟情……倒像是段美丽的传奇,祝大哥这段传奇能禁得起长久些,毕竟,一生一世的感情才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 “承你吉言了。”君泽心胸坦荡,此时得逢喜事更是春风满面,眼中心中所看到的,都是那漫天飞舞的美丽梨花。 只是,身侧那双黑眸幽冷得犹如暗夜寒潭,精致的唇角挂起的,亦是冰凉的笑意。 一生一世的感情,他凭什么得到?他不可能得到的。 第二章 初舞是由父亲口中得知自己已被许配给君泽的事情。 她先是震惊,而后惶恐,拉着父亲的衣袖问:“为什么,爹?你这么希望我出嫁吗?我还小啊。” 夏宜修为了能攀上吴王这门亲而喜上眉梢,“孩子,王爷不是要妳现在就嫁过去,只是先将亲事定下,几年以后,等妳成人再正式让妳过门。” 初舞气鼓鼓地说:“爹为何不问问我的意思?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嫁过去?” 他被她说得一愣,“怎么?妳有什么不愿意的?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嫁过去的,王爷妻妾好几房,却只有君泽这么一个儿子,能看上妳做他的儿媳,那可是妳天大的福分。” 初舞却不同意,“为什么我嫁给他就是我的福分?我是比较喜欢君泽哥哥,可是……” “既然妳也喜欢君泽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小孩子家,这种事情现在还不用妳来操心。”夏宜修声调转而柔和,“初舞,自从妳娘去世,只剩下我们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为父也不想妳出嫁太早。但是,女孩子家总是要嫁人的,提早为妳安排好后半生的生活,我也算对得起妳娘临终的嘱托。” “可是……”她心中隐隐有股不安。 “老爷,吴王府派人来传话了,说是他们少爷要请我们小姐过去赏花。” 夏宜修笑着推了推女儿,“妳去吧,难得君泽少爷也和妳这么投缘,过门之前多见见面也好,你们年纪小,不用拘束。” 初舞迟疑着,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头。 ***bbs.***bbs.***bbs.*** 王府中,君泽在梨花树下等她,见她身影已至,高兴地对她挥手,“初舞快来看,这是今春这两株梨树开得最好的一日,我知道妳肯定喜欢。” 初舞本来是快步走来,但视线碰到梨树旁所站的另一人时,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堵堵的。 “雾影,你昨天画的那幅『子夜梨花图』一定要给初舞看看。”君泽全然没有发现她的神情怪异。 这是自从他和初舞订婚的事情确定之后,和她第一次见面,难免紧张尴尬,所以极力掩饰,即使他平时向来沉静,今天也不免显得有些话多了。 雾影淡笑道:“我那几笔丹青算什么,可不敢辱没了夏姑娘的眼。” “二弟太客气了,你的妙笔就算是大师也未必比得上呢。”他毫不吝惜地赞美着。 初舞垂下头,对两人欠身行礼,“君泽哥哥好,雾影……哥哥好。” 君泽笑说:“今天怎么这么多礼起来?” 雾影似笑非笑,“夏姑娘叫得太客气了,在妳的君泽哥哥面前,怎么可以叫别人『哥哥』呢?” 他的脸登时红了,“二弟,在初舞面前别乱说话,她年纪小听不懂。” “既然听不懂,我说了也无妨,不是吗?”幽深的眼波投注在她的脸上,“夏姑娘是来找我大哥的,那我就先行告辞了,你们慢聊。” “你别走啊,”君泽本来就是觉得自己单独见初舞会有些尴尬,才拉上雾影在这里陪他等,见雾影竟然要走,不由得月兑口相阻,“还说一起去看你的画,你走了就没意思了。” “真的要看?”他定定地看着两人,目光其实大都停驻在初舞的眼中。 她缓缓抬起头,迎视着他,“既然君泽哥哥说雾影……公子画了幅好画,那我也要看看。” 雾影的眉梢扬起,“既然如此,我就只好献丑了。” ***bbs.***bbs.***bbs.*** 那幅“子夜梨花图”刚刚进入视线,就将她的目光牢牢锁住。 “怎样?二弟是不是画得很好?”君泽还在旁边鼓吹力捧。 初舞呆呆地看着那幅画。这竟然是一幅画?这明明是有生命的一棵树。 那秀颀挺拔的树干在夜色中妩媚妖娆,犹如正在婆娑起舞的少女腰肢。满树的梨花也不似白天的压枝雪色,被月光映出另一层淡黄的光芒,每朵花柔弱动人,每个姿态都栩栩如生。 她不由得月兑口而出,“画得真好!” “能入夏姑娘的眼,是在下的荣幸。”雾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君泽忙说:“既然初舞喜欢,不如二弟你就将这幅画送给她好了。” 初舞满心期待地转过身,也有此意。 不料他微笑地断然拒绝,“不行。” “为什么?”她既失望又错愕。 雾影只是扬起脸看着那幅画,“因为这是我极珍爱的东西,画里有我极珍惜的一个人,所以我不能拱手转让给别人。” 君泽本来替初舞为难,暗暗责备二弟不给自己面子,但听他这么一说也立刻恍然大悟,反而责怪起自己,“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太鲁莽了。不过,看二弟画得如此动情,你画的人应该不会是你去世的亲娘吧?” 他只是微笑,并不直言回答。 “想不到雾影公子还是个多情的人呢。”初舞哼哼着,只好放弃索画的念头。 “多情自古空余恨,我但愿自己是个无情人。”雾影低声轻语。 三个人忽然一起沉默了片刻,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君泽打破僵局,“下个月是父亲大寿,初舞妳会来吧?” “嗯,也许。”即使没有将要订亲之故,父亲也绝不可能放弃这么一个巴结王爷的好机会。 “那最好了,到时候还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可以给妳看。”君泽说:“每年父亲大寿都能看到群臣和圣上送来的贺礼,去年竟有国外的贺臣送来一头白象,那白象和间房子一样大,妳若看到定然觉得有趣。” “是吗?”初舞本想附和他的心情也露个笑脸,但是身边那双黑眸对她的凝视令她心头乱跳,以致他的话她根本无法用心地听下去。 “少爷在呢。”门外走进两个华服少妇,“我们正想去找君泽少爷,可是刚才楚管家说少爷在画室,我们就到这边来看看。” “有什么事吗?”君泽客气地一问。这两个少妇都是父亲的妾室,但是与他向来不是很热络。 两个妾室争先恐后地说:“下月王爷大寿,想来向少爷请教一下嘛,王爷到底喜欢什么?这几年我们送王爷东西,每次王爷都不是很高兴。” 君泽一笑,“两位姨娘太多虑了,其实对于父亲来说,贵为王爷,富有一方,那些虚礼他从来不会放在眼中。” “是啊,就是这样我们才会头疼。”一个妾室瞥了眼站在角落的雾影,“哦,原来雾影公子也在啊。” 雾影对两人躬身一礼,“我先告辞。” 他没有任何解释,率先离开房间,即使君泽在后面叫他也是头也不回。 “听说他是从关外来的,难怪这么不懂规矩。” 虽然那妾室说的声音很轻,但已走出房门的雾影还是听得很真切。 当年她们情敌的儿子,如今飞上枝头成了王爷的“养子”,而她们跟随王爷这么多年,没有生下任何子嗣,也难怪她们会如此酸溜溜的,口无遮拦。 雾影一边冷笑着,一边慢慢走出园子,忽然间身侧有人拉住他的衣角。 “你等等。” 轻细的声音让他顿住脚步。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跟来。 “夏姑娘有什么事吗?”他固执地不肯叫她的名字。 初舞咬咬唇,“为什么要走?你这一走,让君泽哥哥很难堪的。” “有吗?”他一挑眉,“妳倒是很为他着想啊,不愧是未来的小王妃。” “你故意气我。”她将嘴唇咬得更紧,“我并不希罕这个王妃的身分。” 雾影依旧淡淡含笑,“希罕君泽这个人就好了,他性格平和、温柔体贴,的确是好丈夫的不二人选。” 初舞瞪着他的眼,目光中尽是说不出的焦躁和气愤,“是吗?你心中倒是替我筹划得很好啊,谢谢你了!” 她抽身要走,却被雾影拉住手腕,“妳若是没有那么急着回去,我带妳去个地方,如何?” 她本应拒绝,只是他语气中的那份惬意潇洒,半挑逗半认真的邀请,竟让她无力将手抽出。 呆呆地看着他,依然是那双幽邃的黑眸,依然是那抹难以捉模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的笑颜竟像是为她而展。 会吗? 心动,一瞬。 ***bbs.***bbs.***bbs.*** 王府后的小山算不上什么美景,但,却是全京城的最高处。雾影带初舞来到这里,山风飘飘将两人的衣襟吹起,额前乱飞的发丝让她的心情陡然开朗了许多。 “这里真好。”她情不自禁地感叹。 雾影问:“哪里好?” “好高,可以看得很远。”初舞环视四周,“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向下望过,原来周围的房屋人群竟可以变得这么小。” “这就是帝王的感觉。”雾影悠然道:“所以在金銮宝殿上,帝王才要坐得高高在上,俯视芸芸众生。” 她随口笑应,“你喜欢站得这么高,莫非也想做皇帝啊?” 等了许久,才听到他嘲讽的轻笑,“皇帝算什么,就因为皇帝是天下之主吗?我只做自己的主人,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 初舞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只觉在他的目光中有种深刻的东西难以捉模。 “你,怎么会成为王爷的养子?”她终于当面问出口。 他一笑,“妳猜?” “讨厌,不说算了。”她娇嗔一声,“才不希罕你说不说。” “妳老爱说反话。”他取笑道:“明明心里想知道,却拚命说不希罕。王妃之位也是如此吧?明明心里高兴得很,嘴上也说不希罕。” 初舞赫然转身,狠狠地瞪他一眼,“别以为你就能看透人心,你错看我了!” “哦?是吗?”他幽然一笑,“看不出夏姑娘年纪轻轻也有很深的城府,难道王妃之位不是妳想要的?那妳想要的是什么?皇后?” 她的神色转为黯然,“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说说又无妨。” “我,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 “嗯?” “就是,到人们常说的江湖中去,到平常人的世界里去,我想过和他们一样无拘无束的日子,只是我知道,爹肯定不会同意。” 雾影微微挑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是说我爹为什么不会同意?” “是说妳为什么想过这种平常人的日子?” 初舞叹气道:“以前我们在立县,日子虽然清苦一点,但是爹娘和我都过得很安逸,可自从娘去世,爹进京升职,一切似乎就都不一样了,如今居然还要我嫁入王府。以前我听小鸟们说牠们飞到三江四海的故事,听得最入迷,也想过那样的生活,现在,不可能了。” “听小鸟说故事?”他的眉骨一沉。 她急忙掩口,“不是,我是说,听娘讲小鸟的故事……” 雾影转笑道:“其实平常人的日子也不是妳想的那样简单,他们有他们的烦恼,妳若真的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说不定比现在过得还辛苦,不如养尊处优地做个千金小姐、王府贵戚就好了。” “不要。”她翘着唇角,“千金小姐的生活都是千篇一律,我不要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那种走路都透不过气的方寸院子里,也不要每天都是绣花论诗、纸上谈兵地过日子。” 他定定地望着她,“这是妳的真心话?” 初舞垂首,“我从没和别人说过这些话。” 又是片刻的沉默,接着他轻声问:“若我告诉妳,我能将妳的梦想变成真实,妳相信吗?” “真的?”她惊喜地抬头,但,还是充满怀疑,“可是……我爹肯定不会答应的。” “只要妳答应我一件事,我自然有办法说服妳爹,也说服王爷。” “什么事?”她焦急地抓住他的衣袖。“你快说!我一定答应你。” “只要妳……听我的话,”雾影慢声低语,“不,或者应该说,只要妳跟随着我,我会保护妳的安全,也会给妳一方妳想要的自由天空。妳愿意吗?” 那声音如魔幻般充满了蛊惑,他的眸光从未像此刻这样浩瀚美丽。 她缓缓张口,听到自己的声音竟是那样从未有过的温柔顺从,“我,愿意。” 相视一笑,初舞在这一笑中已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他,这个她其实还并不了解的少年。 那时她已经意识到,此后的岁月里,她将与他,如影随形。 ***bbs.***bbs.***bbs.*** 手持一卷书,凭栏而坐,君泽的姿态本来是很惬意从容的,但偏偏他的表情是一片苦恼烦闷。 沉默很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雾影,我是不是上次说错了话,惹恼了初舞?” 雾影就坐在他对面,随手拨弄着琴弦,搭话道:“怎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差人去邀初舞过来,几次她都拒绝,如果不是我得罪了她,还能是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们要定亲了,她姑娘家矜持些,不好意思总往这边跑吧。” 君泽想了想,“应该不会为了这个原因,否则上次她就不会来了。父亲也说不会给她压力,带话过去说会等她三、五年,初舞那样爽朗的性格怎么会因此扭扭捏捏,避而不见?或许……”他的眉峰低垂,“是不是初舞心中不想嫁给我,所以故意躲我?” “你想太多了,不过,你的确不了解她……” 雾影话里有话,让他一下转过头来,“怎么?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她的心中并不甘于平凡。早早地关进深宅大院,为人妻母可能并不是她的梦想。” 君泽怔怔地想了许久,“是吗?我倒不曾想过……” 他继续拨着琴弦,“这种事也不用想太多,反正三、五年后你们就要成亲。” “但我,不想她不快乐。”君泽沉思许久,霍然起身。 雾影抬眼看他,“你去哪里?” “我去找父亲,暂缓定亲,不能因此束缚了初舞,再过几年谈婚事也是可以,只要……她心中有我。” 他伸手一拦,“不好。” “怎么不好?” “王爷是为了让你开心才为你定了这门亲,你自己去说退,岂不是辜负了他的这番好意?初舞的心意我也只是猜测,你若是不放心,为什么不登门去问问她自己呢?也算表示你的诚意。” 君泽展颜道:“是啊,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太沉不住气了,我这就去找她。” 雾影目送他走,淡淡一笑。 指尖拨动琴弦,再响起的是一首“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即使当年你娘在这里,也不曾对周围的人动过这么多的心思。” 环佩声响,一个衣着雍容的贵夫人走了进来,面容肃冷,眸如寒冰。 雾影起身长揖,“夫人。” 斌夫人盯着他看,“你进府到底是为什么?王爷已收你为养子,你却不肯尊他为父,君泽为人单纯,易受挑拨,你叫他一声『大哥』,他便肯为你赴汤蹈火。” “夫人未免把我想得太坏了。”雾影微笑道:“我来,只是奉母亲临终遗命,并没有别的企图。王爷肯收我为养子,也是我的荣幸,不叫王爷为父,是因为我自惭形秽,自觉还不配高攀。而夫人的公子的确心地纯良,我尊他为兄,也是因为对他的景仰所至,如果夫人觉得不妥,我可以改口。” “你若改口,让君泽和王爷知道,会误以为是我逼你。你想在我面前耍这种小阴谋,还没那么容易。”贵夫人冷笑道:“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若是你在王府不能安分守己,我绝不会放过你。” 雾影低垂眼睑,“夫人的警告我会放在心上,小心行事。” 吴王匆匆而来,神情喜悦,刚要进门,看到那个贵夫人愣了一下,“夫人怎么在这里?” 斌夫人表情淡淡,“来看看君泽,他刚巧出门,所以和雾影公子聊了几句。” “君泽出门去了?” 雾影回答,“是的,他担心初舞对婚事有所顾虑,所以亲自登门去问初舞本人的心意。” 吴王叹口气,“这孩子还真是痴情。” “有其父必有其子。”贵夫人冷笑一声,抬脚走了。 他有些尴尬地看着雾影,“她没为难你吧?” “夫人是多尊贵的人,怎么会为难我?”他笑得有些暧昧,“早就听说过您家的河东狮吼,我还以为会是个粗鲁女人,没想到会是如此的雍容华贵,难怪当初娘斗不过她。” “你娘离开我,倒不全是因为她。”吴王再叹气,“你娘自命清高,不肯与别人共事一夫,再加上外人对她的闲言闲语让她承受不了,所以才一走了之。” “只怕外人说她的,不只是闲言闲语吧……”雾影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吴王悚然一惊,“雾影,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身上,有没有……” “有什么?” “有没有继承你娘的……”他一咬牙,“继承你娘的魔力?” 雾影神秘地笑道:“王爷用词总算客气,在别人口中大概不是魔力,而是妖法吧?王爷大可放心,无论我有没有继承娘的魔力也好,妖法也罢,都不会危害到王爷和王爷的亲人。” “这么说,你的确是有那种……本事?”他微微变了脸色,“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娘,您是第二个知道的。” 吴王忙说:“除了我,再不要告诉其它人了,否则你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我不会做傻事的。” 听到他的保证方才展颜,一拍额头,“你看我,差点忘记了,我来是想带你去看看,我刚叫人给你准备好了新房间。你现在住的那间客房太不成样子,我已经叫他们把西面的跨院给你收拾出来,你就住那里,吃住同君泽一样。” 雾影似笑非笑,“王爷不用对我这么好,更不用觉得心中有负于我,王爷越这样做,反而叫我心中越是不安。因为王爷对我多好一分,我在王府中的自处就多难一分。” 吴王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是担心夫人,我会去和她说,都已经过了十几年,她的醋坛子也该扶正了。” “其实并不仅仅是因为夫人的口舌,我,终究只是王爷的『养子』。” 悠长的感叹声后,吴王的脸涨得通红,月兑口而出,“若是你希望我公开你的身世,或许我──” “王爷误会了,我绝没这个意思。”雾影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让王爷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如果做了,就不可能回头,有些话一旦说了,也不可能收回。人人都知道我是王爷的养子,这本没什么,如果王爷突然改口,世人对您的评价可能会给王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来这里,绝不是想给王爷找麻烦的。” 吴王困惑地看着他的笑容,“雾影,直到现在我依然搞不明白,你为何会来这里?你似乎总是隐藏着很多秘密也不肯和我说,难道你我的关系依然不能让你托心交付吗?” “知无不言的境界并不是最完美的。”雾影的笑容似乎从不会改变,“王爷,让一些秘密永远成为秘密,不是更好?我一再对王爷表示,我来这里绝无恶意,王爷难道不信?” “信,却难免不安。” “用人莫疑,疑人莫用。”他扬起手腕,“请王爷带路,我现在很想看看我的新居。” 说起新居,吴王暂时放下了那些不安,一边往前走一边滔滔不绝,“那座跨院是我当初出生的地方,三十岁前我都住在那里,如今让给你住是再合适不过。今后等你成家立室,我会再给你另辟宅第。” 成家立室?雾影低着头,又看向脚边的影子。 一个虚幻的影子会有能够装载它的房间吗? 冰冷的,触碰不到的影子,何需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阳光,而他的阳光,在哪里…… 第三章 意料之中君泽会来,初舞已经摒退了所有侍女。 “君泽哥哥。”她低着头,脸上没有以往的笑容。 “初舞,妳最近不舒服吗?”他审视着她的脸,关切地问:“为什么最近总见不到妳?” “没事,只是不想频繁入府,引人闲话。” 君泽沉吟着,“初舞,若是我父亲提的亲事让妳不快,我不会勉强妳。” “不是这样……”她斟酌着词汇,“我,我很喜欢君泽哥哥,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松了口气,笑道:“妳年纪还小,现在想这件事是有点早。” 脸色有点苍白,她看了他一眼,“君泽哥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有什么话妳尽避说啊。” “你,为什么会选我做你的妻子?” 君泽的眼中是柔柔的宠溺,右手轻抚她额前的短发,“因为我一见到妳,就对自己说,这样好的女孩子,我要疼爱她一生一世,让她永远像我初见时那么单纯、快乐、幸福。” 初舞听后没有微笑,反而深深蹙紧了眉头,“君泽哥哥,谢谢你这么关爱我,可是……” “怎么?”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妳有什么顾虑吗?” “我……”她迟疑许久,“如果我说,我想到外面走走,你同意吗?” “到外面走走?妳是说赏花踏春?” 她摇头,“不是,就是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看看,也许要三、五年才回来。” 君泽怔住,“妳要到外面去做什么?” 这下反而把初舞问住。是啊,到外面去,到底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但是,话已出口,她就不能收回。 “我想到外面去,做个女侠!”她把自己的“伟大理想”说出,看到君泽先是错愕,而后忍俊不禁。 “妳想做女侠?没想到妳喜欢那些侠客列传的故事。” 初舞像受了侮辱似地噘起嘴,“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我自小就练过功夫的,十几个家丁也近不了我的身。娘在世的时候还说我是练武的奇才,假以时日,必然成为武林中的轻功第一高手!” 她颇有气势的宣言让君泽笑出声,“初舞,妳是真的想做个女侠?” “是啊,但是爹不让,他说女孩子就应该有女孩子家的样。” “所以,妳才会显得这么不开心?”他有些顿悟了,“可是,我听说外面的世界非常复杂,人人都说江湖险恶,妳又是一个女孩子……” “难道就因为是女孩子,所以一辈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初舞激动起来,声音不禁飙高,“娘本来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后来嫁给了爹,却落得郁郁而终。她天生是鸟,非要被关在笼子里,还怎么能高兴得出来?娘死的时候,心中有多痛苦,我爹根本不知道!” 君泽深深地震动,许久没有开口,直到看到她眼中转动的泪水,他才缓声说:“初舞,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是不是舒服些了?” 她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低声开口,“对不起,不该对你大声说话。” “妳肯把心里话告诉我,我很高兴,这说明妳的心中有我。”君泽柔柔的看着她,“虽然我不想妳到外面去,因为外面有太多危险,但是,如果妳真的想飞,我不会让我的怀抱和王府变成束缚妳翅膀的金色鸟笼。 “妳的事情,我会先去和妳的父亲谈,然后再和我父亲说。妳想飞就飞吧,等妳飞累了,我的身边永远都可以让妳降落停靠。” 初舞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话,直到他把一个吊坠挂到了她的脖颈上。 “这是我家祖传的玉坠,据说可以消灾解难,我戴了十几年,现在转送给妳,也希望妳平安。” “这是你的传家宝,我不能收。”她想摘下来还他,却被他按住了手。 “我送妳的第一件东西,妳可别拒绝,以后妳在外面行走,我也可以少一分担心。” 她只好停止动作,任他将那个吊坠在胸前整理好。 “妳的父亲在哪里?” “他上朝刚回来,大概在书房。” “我去见他,妳等我的消息。” 初舞目送他离开,半晌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这样简单地答应了?真的不介意她这个看似荒谬的念头,还可以帮她?为什么他对她这么好?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自己吧? 可是,为什么面对他的一片柔情,她除了深深的感谢之外,却不能多留出一分的心动给他? “心软了?后悔了?”窗外飘来优美的声音,清冷而有韵味。 她的精神一震,打开窗户,意外地竟然看到雾影站在窗外对她微微含笑。 “你怎么会来?”她难掩脸上的惊喜。 “想来看看妳是否对君泽说得出口妳的梦想,如果妳说不出口,以后的种种也不用我再为妳费心,如果说了……” “我说了,你准备怎样?”她骄傲地扬起头。 “我很庆幸妳能说出口,妳的勇气我很佩服。”他隔着窗棂对她伸出手,“今后的路,妳我将同行。”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地将手递过去,与他十指交握。“雾影,你有什么打算?我们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但,如果只想做只小小的飞鸟,妳的志向未免也太小了。妳难得能有机会逃出这片牢笼,我希望妳起码能做一只翱翔于天的凤凰,哪怕是一只振翅起舞的仙鹤。” “我?我可以吗?”她的脸上焕发着动人的神韵。 “妳可以的,有我在,妳当然可以。”雾影目视着她,神思缥缈,“这一生,我从不信有人可以和我并肩而行,唯有妳,我相信是个例外。” 这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胜过无数的甜言蜜语,让初舞的双颊红如火。 她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为何面对柔情胜水的君泽时,不会有丝毫的动心。就是这个人,这双眼,让她甫一对视之初,就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与他并肩而行,会是怎样的美丽风景? 心旌动摇的时刻,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忘记了那个与她将有婚约的未婚夫,忘记了对她殷殷期待的父亲。 像飞蛾扑火,她既已投入,就无法回头。 ***bbs.***bbs.***bbs.*** 吴王大寿,这是京城中的一件大事,甚至是举朝都引为关注的一件事。寿诞前的一个月,来往送礼的车辆就已经川流不息,到寿宴开始的这一天,登门贺喜的宾客几乎将王府金边楠木制成的门槛也踏平下去。 君泽早早地到前厅迎候客人们,人人都知王爷膝下单薄,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体弱,但甚为得宠,所以大家都巴结着他,唯恐落后。 “君泽,你到这边来站站。”君泽的母亲,王妃李氏将他唤出人群,心疼地替他擦去额头汗珠,“你爹不是已经说过,今天你可以晚些时候再出来会客,何必来这么早?让那些人把你累坏了可怎么办?” “母亲请放心,孩儿这几天的身体很好。”君泽一瞥眼,看到站在角落中的雾影,笑着扬手,“二弟,怎么站得那么远?” 雾影的身分还没多少人知道,乍听君泽居然叫他“二弟”,众人都吓了一跳。 此时吴王笑着走出来,和众人一一招呼,看雾影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他也摆着手,叫雾影走到自己身边。 “这是我新认的养子雾影,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关照了。” 众人都大吃一惊。虽然王爷只有独子君泽,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年纪收养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为养子。再看雾影,虽然年少,却气质高雅,举止悠然出众,连容貌都俊美得不似常人,人人心中无不奇怪又是感叹,当然也免不了一番道喜和阿谀奉承。 雾影很低调地与众人简单地行了礼,侧身避开人群,走回自己的角落去。 君泽见叫唤他没过来,又怕他被冷落,只好亲自过去。 “二弟,你今天好象不大高兴?” “有吗?”雾影抬起眼,在别人眼中他是笑容可掬,但在君泽看来却觉得总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只是不大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罢了,大哥不用管我,去忙你的吧。” 他将君泽推回人群,冷不防感觉到两道犀利的目光刺向自己,回望过去,只见王妃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毫不躲避,举起手边的一个茶杯,对王妃遥遥致意,然后微笑着喝下去。果然,看到王妃的神情更冷硬了几分。 对方的敌意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可怕,当年娘就是太在乎别人的言语才选择离开,但是他雾影不会,他既然来了,就没准备躲避任何人。 “夏大人和夏小姐为王爷贺寿。” 门外响起一道长长的高声通传让他调回了视线,门口处,夏宜修已经带着初舞走了进来。 “王爷大寿来迟了,请王爷恕罪。”夏宜修向吴王拱手,说着客气话。 雾影听到旁边有人议论纷纷。 “你看夏宜修,满面春风,看起来比王爷还高兴的样子,知道为什么吗?” “早听说了,他家女儿有可能嫁到王府。” “他女儿虽然长得不错,但夏宜修这样一个边陲小臣,不知怎的竟然会攀上王爷这么高的皇亲,还让女儿摇身成凤凰飞上枝头,他可真有本事。” “是很奇怪,这次夏宜修进京升迁的事情本来就很奇怪,他在那个立县听说也无突出政举,王爷居然力保他升职,到底是为什么呢?” “官场之事本来就很难说清,这次的事情我更看不明白了。” “胡涂点好,古今历史上死得最惨的臣子不都是聪明人吗?” 雾影强忍住笑。想不到这两个小臣如此大胆,竟敢在王府寿堂上议论王爷家的事情,不过他们说的也句句都是道理。的确,事事自以为聪明的人多半难以长命,而夏宜修此次进京的过程,更是值得玩味一番。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没想到初舞竟然丢下君泽来到他身边,笑语盈盈,“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不闷吗?” “妳暂时不要距离我太近。”雾影忽然开口,“如果让王爷和君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说不定妳就走不成了。” 初舞悄悄看了眼不远处正与众人寒暄的君泽,“没关系,我和他说要来请教你一些江湖上的事情,他并不反对,至于王爷,你是他的养子,他怎么会对你有任何的成见?” 雾影一笑,“还没入江湖,妳已经会运转心思了,这很好啊,以后入了江湖不会吃亏。” “有你在,我会吃亏吗?”她对他眨了眨眼,“我真没想到,每件事都被你料中。我爹虽然不愿意我在外面跑,说这不是女孩子家该做的事情,但是君泽哥哥亲自开口他也不好驳回,只有同意。” “这是妳父亲的弱点,不敢得罪上面,如今他正有求于王爷,当然对君泽这位未来女婿的话也俯首贴耳了。”他点出关键处。 “真没想到王爷竟然会帮着君泽哥哥说服我爹,放掉最后的一点担忧。” “王爷的弱点是君泽,他一定是以妳的好恶为好恶,强求王爷答应妳的这个无理要求。” “君泽哥哥真是好人。” “他是好人不假,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妳是他的弱点,所以,他唯妳命是从。” 初舞奇怪地看着他,“你总说别人的弱点什么的,为什么我听来似乎他们都被你算计?”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尔虞我诈,不是你利用我,就是我算计你。” 他的声音很美,却冷得让她打了个寒颤。“那我,是不是也会成为被你利用的工具?” 雾影望定她,眸光闪烁,“为何会这么问?妳应该知道,妳对我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忍不住心头一跳,初舞月兑口问道:“有什么不同?” 他的嘴唇翕张,但并没有告诉她一个真正的原因,“以后妳就会知道了。” “还卖关子,故弄玄虚。”她冲着他皱皱鼻子,“什么我是与众不同的?根本都是你胡扯骗我!” “我为何要骗妳?”他的神情中总有一丝让她心动的忧伤,“就算我骗尽天下人,也不会骗妳。” “你……”初舞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每句话都像是有另一层深意,年幼的她还无法一下子理解清楚这些话背后的意思,只是……他越说得隐晦,她就越渴望知道神秘面纱后的谜底。 “初舞,来见见我娘!”君泽在叫她。 雾影笑道:“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妳快去吧,第一次见面,别让婆婆等急了。” 初舞冲他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走开。 “圣上送贺礼贺匾,请王爷香案接旨!” 这一句高声让全厅的人都为之动容。 吴王早已率领内眷子女到厅前的空地焚香接旨谢恩。 其实圣上每年送的东西都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些金银珠宝,一块亲书恭贺寿辰的匾额,但因为是圣上赏赐,所以在所有的贺礼中当然是最引人注目的。 待宫中的太监宣读完旨意,吴王将贺礼收下,众人又是一片道贺之声。 唯有雾影,默默地走到桌案边,看着众多礼物中一个并不起眼的金色小木盒。他缓缓落下手,手指扣在木盒的外扣上,正要打开,忽听得王妃厉声喝道:“那东西是你能动的吗?” 本来是一片欢声笑语,骤然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初舞张张口,她似乎已经感觉到雾影的心情有多么复杂难堪,几乎想立刻奔过去,却被父亲拉住,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插手这件事,尤其不要和王妃为敌。 “怎么了?”吴王发觉这边不对劲马上转回头,看到雾影和王妃面面相对,心中已经猜到几分。“雾影年纪还小,不懂的事情妳多教他,何必在众人面前大呼小叫,也失了妳的身分。” 吴王惧内几乎是京城中人人皆知的事情,权倾朝野的他面对自己的正妻向来和颜悦色,连高声说话都很少有,但是刚才这几句话他说得冰冷僵硬,几乎是没给王妃留多少面子。 王妃脸色大变,刚要回敬几句,雾影却抢先说:“王爷误会了,是雾影一时忘情,看到圣上赏赐之物难免目眩神迷想多亲近,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和此时的情形,多亏王妃提醒才不至于犯下对圣上的失敬之罪。” 他再对王妃深深长揖,“劳王妃为雾影费心了,万分抱歉。” 王妃默默盯着他,不发一语。 吴王的脸色缓和,笑道:“到底是孩子,难免好奇,圣上赏赐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看的,不过现在这里人多,把东西都送到后堂去,你去那里看吧。” “雾影先告退。” 那道身影淡淡地离去后,此地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彷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初舞有些坐立不安,起身走出门,君泽叫住她,“初舞,要去哪里?” “我……我想和雾影一起看看圣上赏赐的东西。” “我陪妳去吧。”君泽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初舞的身体不知怎的有点僵硬,低着头让他拉着往外走,耳边还听到有人对她父亲笑着说:“夏大人有女如斯,真是好福气啊。” 案亲的笑声在她听来,为何会那样的不舒服? “君泽回来,素王妃要见你,你怎么先走了?”王妃冷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君泽叹口气,“初舞,看来只有妳先过去了,一会儿我去找你们。” 她暗暗松口气,对他一笑,“你去忙你的吧,没事的。” 一路小跑,由侍女指点着找到雾影的所在,他正手捧着那个金色小木盒坐在书斋中。 “你怎么这么在乎这个木盒子?”她凑到桌边一起看。 雾影没有回答,只是将盒子打开,里面放的东西出乎初舞的意料。原来是一本金箔打造的书,不过巴掌大小,甚为精巧。 “哎呀,好漂亮的书,是什么?”她伸长脖子看清了书名:三十六计。“圣上真有趣,居然送这样一本书来给人家当贺礼。” 他的嘴角上扬,反问她,“妳猜圣上为什么要送这样一本书?” “金子做的,显得贵气吧?” 雾影幽幽一笑。 初舞推他,“你又想到什么?不要总是故弄玄虚让我猜。” “我还不很确定,所以暂时不能告诉妳我的想法。”他将书放回盒内,“王妃对妳观感如何?” 她耸耸肩,“不太好吧?我看她看我的眼神一点都不高兴。” “妳可知道为什么?” “我又不是京城里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儿,配不上她王爷的儿子,又不懂大家规矩,嘴巴不甜,当然不能讨她欢心。” 雾影笑道:“要讨她欢心并不难,只要让她认为妳是真心敬服她就好,只是也要看妳肯不肯表示顺从。” “我又不是王妃养的小猫,为什么要顺从于她?”初舞不服气地撇嘴。 “为了君泽,为了妳自己的将来和妳父亲的前途,顺从是妳必须的选择。” 她忍不住又皱起眉,“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好象比我父亲还为我操心,事事都为我筹划好了似的。可是我心中想要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 雾影笑道:“别人不知道妳心中所想,难道我不知道吗?”轻轻捏了下她的腮颊,“妳这个小脑袋啊,总共也装不了多少秘密。” 她的脸红得像草莓,一把打开他的手,“就知道欺负我,刚才被王妃欺负的时候怎么那么听话?那些话都是你的心里话吗?” “如果事事都说心里话,还怎么立足于世?” 初舞困惑地看着他,像有很多话想说,却没有说出口。 雾影感觉到她的视线停驻,抬眼对她微微一笑,“妳现在不懂我的话不要紧,只要妳知道,我说的话都是为妳好。” “怎样才是为我好,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你就那么肯定吗?” 他想了许久,对她一笑,“妳问得好,有时候的确我们不够了解自己,真正了解自己的,其实是最在意自己的那个人。” “你是说,你在意我?”水灵灵的眼眸投在他的身上,这一次她想听出答案。 他的手指轻轻模到她的手背,将那只手执起,放在自己的唇边。虽然他的唇清凉如冰,但是她的手背却骤然滚烫如火,神思恍惚地看着他,张口结舌。 “初舞,看我给妳带什么来了……” 不远处传来君泽兴奋的喊声。 屋内,雾影的眸光一黯,放开了手。她的心彷佛也随之同时黯沉了下去。 依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心话会是什么? 唉…… ***bbs.***bbs.***bbs.*** “你是说这本书圣上赏赐得有问题?” 深夜,吴王送走了所有宾客,刚要回房休息,没想到雾影已在房中等候,而雾影对圣上赏赐之物的猜测也让他吃了一惊。 “王爷,您是个聪明人,只要看了这本书的名字就应该能明白圣上的意思。” “三十六计……”他眉骨低沉,“圣上是不信任我了,暗示我们君臣之间在明争暗斗耍诡计?” 雾影说:“您和圣上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如果圣上没这意思就不会选在这时候把这本书送给您。圣上没有挑明,就是还有顾忌,王爷也无须着急。” 吴王看他一眼,“这件事,你有何想法?” “首先,不能让圣上对您的不满加深下去。明日,您可以向圣上辞官,或者,告病休养一阵子。” “什么?”他一瞪眼,“辞官?我辛苦创下这局面,难道要我拱手让人?” 雾影继续说:“如今朝中局势,王爷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也是圣上拿书敲山震虎却不敢随便动您的原因。朝中有多少臣子都是王爷的门生,由您提拔,即使您暂时退居朝外,这个朝廷依然有您王爷的影子,无处不在。 “其二,您隐遁之后,再秘密找一些说话有分量的亲信大臣在圣上耳边吹风,让圣上相信您绝无谋逆之意,而且朝中缺您不可,用不了多久,圣上自然会请您回宫,到那时候王爷的声望必然隆逾今日。” 吴王沉吟着,“还有什么?” “第三,王爷虽然权倾朝野,但那都是在明,暗中应有另外一股力量成为王爷的后盾,所以王爷可以选派人选秘密为您在江湖上安插势力。无论明暗,将来就都是王爷您一手掌控了。” 被他说得心头突突直跳,神情越来越舒展…… 吴王猛拍几下他的肩膀,赞叹道:“孩子,这些心思真难为你想得周全。” “我为您谋划这些事也并非一朝一夕,只是正巧今日有这个时机才和盘说出,如果有说得不妥的地方,请王爷见谅。” 他摆摆手,“你不用和我说什么客气话,你所说的每一条都说到我的心坎上。其实近年我也察觉圣上对我多有不满,但若全身而退又实在是不甘心,有些事不方便和身边人说,在你面前我却无须隐瞒。好,到底是父子连心!” 雾影等他兴奋过后,淡淡地说:“既然王爷认可我的想法,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随便说,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替你办到!” “我,想到江湖上去。” “什么?”吴王一怔。 “王爷在江湖中需要人,我愿为王爷做这一边的引路人。” “不行,”他摇头,“你年纪这么小,刚回到我身边,怎么可以……” “王爷如果真的心疼我,请答应我这个请求。”雾影忽然双膝跪倒,吓了吴王一大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伸手拉他,雾影的身子却沉如铅块,竟然拉不起来。 “王爷,您的眼睛都已看到了,雾影在王府中其实并无立锥之地。此番我到京城只是为了了却母亲的遗愿,见到王爷,王爷又认我为子,娘的心愿已了,我也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了。” 吴王急了,“你是因为今天王妃说的那几句重话还耿耿于怀……” “王爷应该明白,王府上下对我有成见的人并非王妃一人。”雾影握住王爷的手,不让他开口阻拦,语如疾风,月兑口而出,“十七年前我不是王爷之子,十七年后我也无须是世人皆知的吴王之子。但,我知道王爷心中有我一席之地,这便足够了。” 吴王震惊地看着他,老泪几乎流出。 “孩子,你、你想怎样?” “我的心愿已对王爷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痛彻心肺地叹口气,“你娘为你取名雾影,大概就是知道,你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你真的要走,那好,我不拦你。” 雾影缓缓起身,清幽一笑,“雾和影,都是看得见、模得着,却无法掌握在手中的东西,我的命运不应是如此。从今以后我会走自己的路,所以,我不希望自己再是雾影,我,是行歌。” 吴王一愣,“行歌?” “行歌,行之天下,歌咏四海。我要让苍天之下、黄土之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行歌的名字!” 响彻吴王心扉的一句豪言,若干年后始终回荡。 那天他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望着对方俊美的面庞,依稀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相信,这个年轻人说的绝不是空话,他相信昨天的雾影明天一定会成为“行之天下,歌咏四海”的行歌。 只是他没想到,行歌兑现自己诺言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不出五年,“行歌”这两个字就名动天下,誉满江湖。 一段崭新的传奇正由行歌自己的手,亲自书写── 第四章 南家庄号称当世第一山庄。南家一门曾经出过六个状元、十二个翰林、三个丞相、五位将军。圣上金口亲封“天下第一”,从此盛名远播。 但是近年来,随着南家庄人才凋零,名声早已大不如前。今日的南家庄庄主南从容,就是一位不懂武学的普通文人,平日里和朋友们弹琴吟诗、品酒赏花聊以为乐。 江湖上的人敬重他家以前的声名,对南家依然礼让三分。 然而,就在上个月,南家庄忽然传出失窃的消息。敢到南家庄偷东西的贼实在少见,况且被盗的东西,还是当年圣上亲赐的一块免罪金牌,这可就成了天大的公案。 南家不敢报官,怕圣上怪罪丢失御赐之物而责罚,但是东西失窃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武林。 对于这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有人说,南家年初得罪了素王府,王府派人做下这件事来呕死南家;也有人说,号称飞天神偷的夏侯远犯下此案。最可笑的说法,是说南家出了内贼,因为南家日渐凋零,已不再有以前的盛况,现在的南从容不会理财,导致家丁纷纷盗窃家中财物变卖。 无论怎么传扬,一个月过去了,也没有任何头绪显露。 就在南家庄上下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到了南家庄门前。 车帘掀起,有位年轻的公子缓步走出,对看愣的家丁微笑说道:“麻烦小扮进去通报,起舞轩的初舞前来拜望。” 南从容大概是刚刚起床,连鞋子都没有穿好就匆忙跑出来,一见到初舞,真是又惊又喜。 “初舞公子,你怎么会来?” 她歪着头笑道:“南庄主真是越来越有晋人之风了,连鞋子都没穿好就敢出来见客。” “和公子说话我还客气什么!”他伸着脑袋往后面看。 初舞看破他的心事,笑了笑,“别看了,行歌没有和我一起来。” 他略显失望,“行歌公子有事?” “嗯,办些私事,晚些时候就会过来的。” 南从容松口气,忙将初舞住庄内一请。“公子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免罪金牌失窃的消息已经传遍武林,本来行歌说,既然庄主没有委托,他也不应该过问你家的私事,可眼看这消息就要传到京城圣上的耳朵里去,我们再晚来一步就怕迟了。” 南从容郁闷不已,“只怕已经传到圣上耳朵里去了,我这几天提心吊胆,只要听说门外有害就吓得心慌腿软,唯恐是朝廷派人来拿我去问罪。” 初舞哈哈一笑,“别那么担心,我这不是来了?肯定会保住你这条命的。” “我这条命还算不得什么,只是我南家庄的百年名誉,唉……” 初舞问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失窃的?东西原来在哪里放着?由什么人看守?” “上月初三,东西原本放在藏宝阁,倒没有派什么人专门看守,人人都知道我南家有这块免罪金牌,只是从没想过会有外人来偷它。” “以前没人来偷是因为南家名声太显赫,庄内养了无数的武林高手,现在……可就不好说了。”初舞的话倒不是故意刺南从容的心,他是豁达的脾气,听了也不生气。 “是啊,什么叫墙倒众人推,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但是落井下石到这种地步,我可真没想到。” 初舞又问:“有没有什么线索?” 南从容想了片刻,“外面的流言我也听过一些,如果是夏侯远干的,以他的脾气肯定会留张字条炫耀,若是内贼,我也悄悄查过,没有可疑的人,所以我最怀疑的,还是素王府那边。” “素王府?”她皱了皱眉头,“你是说年初太后寿辰,素王给太后送礼,结果与南家庄礼品单相撞的事情?” “这事本来不大,但是当时似乎有小人挑拨,素王那边就放出话来,说是早晚要让南家庄除名。” 初舞疑问:“南家庄还得罪谁了,被人这样挑拨?” “那我就真的想不出来了,这么多年我们家一直与世无争,会得罪谁,被陷害至此?” 她又出主意,“你有没有派人到附近的当铺寻找?如果贼人只是个小偷,拿走金牌之后,难免会去当铺变卖。” “我已经知会附近七、八县的所有当铺、金铺帮我留意,不过这一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那个贼再笨,也应该认识牌子上的字才对啊。” 初舞点点头,“说得也对,看来这件事还真是蹊跷,不过庄主不用着急,给我七天时间,七天内,我帮你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一出庄,南从容送到门口,仍依依不舍,“公子什么时候再来?” “等我查出真相立刻来找庄主,庄主请回。” 掀开车帘一角,初舞坐回车内。 偌大的车厢中并不只她一个,在她对面,有人斜斜地坐着,淡淡地微笑。 “怎样?南从容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他只是怀疑素王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件事与你我有关。”初舞问:“你怎么不亲自下去盘问他,还要我跑这一趟?” 马车行驶起来,车帘抖动,有丝阳光从外透人,打在角落处那人的脸上──如仙如梦的优雅,如诗如画的飘逸,唯有那丝笑容却冰凉得没有半点温暖,与他的气质截然不同。 “妳不懂,如果我出去了,南从容会以为抓住救命稻草,不查出那个小贼绝对不会放我离开,妳去,他不会死拽着妳不放的。” 初舞哼了声,“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如你,所以就只能给你当开路先锋?” “又闹小脾气,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那我端茶赔罪,好不好?” 她噗哧笑出声,接过杯子啜了一口,“嗯,这件事你到底想怎么收场?那块金牌不过是个死物,吓唬吓唬南从容也就行了,你还真想要他的命不成?” 那人──行歌,向后一靠,冷冷笑道:“南家庄若是不倒,我踏歌山庄怎么成为天下第一庄。” “又胡说,若踏歌山庄成了天下第一庄怎样?不是天下第一庄又怎样?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名声,早就远在南家庄之上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要圣上把那块钦赐的御匾转挂在我踏歌山庄的门口。” “行歌──”初舞双眉紧蹙,“近来你做的事情越来越让我不明白了。” 他幽深的眸子望着她,“哪里不明白?” “你去招惹雪染,迫使他亮出雪隐剑法也就罢了,然后又派个丫头去枫红身边做卧底,现在居然连南家庄的一块免罪金牌也不放过,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行歌笑了,“我想要什么,全天下人或许不知道,妳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就是团谜,无论我怎样努力,都看不清楚你的心。” 初舞有些颓废地低垂着头,冷不防的,他的手掌托起她的脸颊,他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近在毫厘,每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都带着些许清冷的味道。 “我要的,是天下对我的认可,要人人都知道我行歌,要我心之所想就是我手中所有。” “如今你已做到了啊。”她不解,“你想要人人都知道你行歌,如今你已名扬天下,四大公子之首,这是多响亮的名号,现在江湖中的人一提你的名字都是肃然起敬,更何况你富有踏歌山庄,暗握罗剎盟,你心之所想就是你手中所有了,你还想要什么?” 行歌无声地笑笑,手指摩挲着她圆润的下巴,“初舞,我以为有些话我不用说破,妳已经明白了。” 初舞别过脸去,躲过他的手指,眼睑低垂,“昨天我收到父亲的信,又在催问我什么时候回京完婚。” 他眸光一跳,“君泽呢?没有来信?已经过了初七,他的信该到了吧?” “他还是老样子,问我最近好不好,说是家里的梨花开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 行歌垂下手,似笑非笑,“到底还是君泽,温柔体贴如故。是啊,我竟然忘了又是春天,少女情怀总是诗,梨花开了,该回去看看才对。” 初舞狠狠地瞪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你真希望我回去?好,那我就回去!这次回去,我就死心塌地,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她别过脸眼望窗外,双唇紧闭不发一语。 沉默片刻后,行歌的手悄悄伸过来,她将他的手推开,他依然伸过手,碰碰她的肩膀,柔声说:“擦擦妳的眼泪,哭红了眼睛可就不美了。” 初舞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流出一行清泪,而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方雪白的手帕。 她不理他,在自己的身上模着手绢,模了一圈没有找到,干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行歌轻笑道:“也不怕袖子脏,如果把眼睛擦红了变成小白兔,可怎么出去见人?” 初舞依旧不吭声,双手环抱自己的双膝,沉默得好象一块顽石。 他叹口气,“好吧,我道歉,不该又说反话。我承认,我的确不愿意妳回去,更舍不得放妳到君泽的怀抱中去,所以才说这些话来刺妳的心。” “你若真的关心我,又怎么会拿这种话刺我的心?”她咬着下唇,终于开口。 行歌坐到她身边,伸臂环住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低声说:“妳知道我爱说反话,尤其是关系到妳的事情,我听了就忍不住生气。对不起啊,别和我计较。” “可是,我若不走,又能怎样?在江湖上漂泊一辈子吗?”她喃喃自语。 “初舞,当初妳离开家,决心到江湖闯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口气。”行歌拨开她耳垂边的一丝乱发,“这几年妳也圆了自己的梦,名扬四海,还得了不少芳心青睐,但怎么我看妳的笑容却越来越少?”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也一直都没有得到过。”她的声音轻如蚊语。 “妳想要什么?我立刻送到妳面前。”他低笑着。 “我……”她几乎将唇咬破,“算了,没什么。” 行歌揉了揉她的眉心,“小心皱出皱纹来就不美了。” “美有何用?”她又推开他的手,“女人的容貌能维持多久,丑一点最好。”忽然瞪他一眼,“男人也是,长得美貌都是灾难。” “妳在说我,还是说妳自己啊,初舞公子。” “哼!我可比不了你。武林中四大美女个个对你拋媚眼,前几天听说那个什么江南名妓苏小蝶放出话来,非你不嫁。” 行歌哈哈一笑,“我就是再放浪形骸也不会娶个名妓回家,四大美女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那些人没见过世面随便评的。若是妳换回女装,参加一回武林大会,四大美女都要自惭形秽。” “又拿我开玩笑,你想坐享齐人之福就明说,只要你行歌公子动动手指,哪个美女不跳到你怀里去。” “是吗?”行歌古怪地笑道:“那怎么我动了半天手指,也不见妳跳到我怀里来?” 初舞的脸蓦地红了,“行歌,你再逗我我就生气了!” “哪儿来的那么多气可生。”他将话题转移,“这几天我要去看看枫红那小子的动向,既然妳还不急着回家,就和我一起去吧。” 她有点紧张,“你想把他怎么样?” “妳这么看得起他,我能把他怎么样?如果孟如练能以美食相诱,让他乖乖交出换影剑,我还送他一个如花美眷,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若他不上你的当呢?”初舞问:“难道你又要使出对付雪染的那一套来?” “枫红可不是雪染,对付雪染容易,只要抓住侍雪就可以。枫红向来是独住独行,没有什么可以要胁他的人和事,所以,只有制造一些让他牵挂的人来,才可以牵制住他。” “所以你派那个孟姑娘去?”她沉吟着,问:“雪染那边你真的不会再对他下手了吗?” “用『下手』这个字眼听起来多可怕,哪有那么严重。”行歌诡异地笑,“妳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其实妳看,妳不让我动雪染,不让我害枫红,到现在为止,他们不都是好好地活着?” “若是没有我呢,他们是不是早就倒在你的阴谋诡计里了?” “雪染和枫红都比妳想的聪明厉害,我也未必能事事计算精准。”行歌一笑,“对了,妳不是最喜欢喝云南茶?南江有正宗的云南茶社,还有妳最喜欢的满香楼的小点心。” 她的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阴郁,“听起来你总像是很了解我,我的喜好,我的口味,只是,为什么你总要做些让我伤心的事?” “什么事让妳伤心了?”行歌望着她,“妳应该知道,这世上我最不想伤到的人是妳,最想要保护的人也是妳。” 初舞猛转过头,双眸紧紧盯着他的,这一次,她不躲避。“真的?你所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吗?你我相交十年,我的心事从不瞒你,你的心事却不肯让我知道。你在我面前隐藏自己,将我逗弄于你的股掌之上,这点点滴滴的伤害你真的可以装作不知,我却不能。” 她一顿足,对外面轻叱了一声,马车立刻停下来。 “你自己去南江吧,我要回去看君泽。” “拿君泽和我呕气?”行歌微变了脸色,一把拉住她。“不行,我不许妳现在走。” “你凭什么拦我?”初舞挣扎着说:“当初王爷只说让我跟你一起历练,并没有说要我听命于你。” 他紧紧锁住她的双眸,一字一顿,“天下之大,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唯有君泽身边,我不许妳去。” “你不许又怎样?我早晚是他的妻子。我爹说了,最早今年,最迟明年,就让我嫁过去,到时候你也敢拦我吗?” 初舞激烈的目光并没有将行歌逼退,修长的手指缓缓爬上她的额头,抚模着她紧蹙的眉心。这一刻,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让她心如春波,荡漾出一层层的涟漪。 “初舞,有些话,我不说并非是我不肯说,而是我觉得,说出口的言词如过眼云烟,反而空幻。知我如妳,怎能对我这样不信任?妳答应过和我并肩江湖,又怎么可以丢下我独自离开?在这世上,妳是唯一了解我的人,我的身边又怎么能没有妳?” “我,我并不了解你……”恍惚地察觉到不对,但是双眼越来越沉,神智恍惚,身体使不出半分的力气。 最后的意识里,只记得他把她拽回车内,车子轻轻地颠簸,又在前行。她靠着他的肩膀,沉沉入睡。 但愿长睡不复醒。 因为她今生最大的梦想,其实就是在他这双臂弯中,寻到一方可以依靠的天地啊…… ***bbs.***bbs.***bbs.*** 浓浓的茶香揉进初舞的梦中,将她唤醒。 “醒了吗?快来品品这云南茶社的茶是不是新鲜正宗?” 行歌的声音悠然飘响,她睁开眼睛,望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美笑颜,愣了片刻。 茶杯已经端到床前,她的眼睛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竟然对我用你的迷魂术?” 他柔声说:“先别动气,我今天遇到枫红了,他竟然跟在天下第一楼的掌柜后面假做跟班,是不是很可笑?” 她警惕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妳又乱担心,我能把他怎样?我的迷魂术对常人或者管用,但是对枫红却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在他面前,我从不敢轻易尝试。” “所以你就用到我身上。” 行歌赔着笑,“妳应该知道我为何会这样做,况且我心里也不好受,妳看,妳爱喝的茶叶,妳喜欢的点心,我都为妳买来了,算是给妳赔罪,好不好?” “你怎么会有罪。”她喃喃低语,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怎么会有罪,罪在我自己,不该跟了你、信了你、做了你的影子,现在就算是想回头也不能了。” 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洒溅出来。 行歌轻声说:“好了初舞,妳再说这样的话就是伤我的心了,把茶喝了,过几天我还要请孟如练到别馆内做饭,把她引荐给王爷,到时候枫红肯定跟来,妳想见他吗?” 初舞吃了一惊,“你把孟如练引荐给王爷?你真想让她刺杀圣上?” “既然答应了她,总要让她圆这个心愿,不过妳放心,有枫红看着她,肯定不会让她成功的。” “用她来引诱枫红,用枫红看住她,你的计策倒是很周全。”初舞眼望屋顶,“你就不怕失算?” “要做大事,难免会有失手。雪染的事情我算是失手一次,好在我已看明白他不会与我为敌,小小的失败一回也没什么,至于雪隐剑法,既然求之不得,就让它一辈子埋在雪隐山好了。” “既然你不再和雪染为敌,那武十七的魔杖你要来也没用了,封存起来还是毁掉?”初舞建议地问。当时送给雪染的魔杖,在他取下归属雪隐城所有的雪玉后,又将魔杖退还给他们。 行歌笑道:“那么珍贵的东西,我千辛万苦才得到,怎么舍得毁掉?枫红那个人最难对付,也许这根魔杖将来会派得上用场。”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置枫红于死地。”她有些着急。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不是置他于死地,只是防备我自己被他置于死地,手中握有魔杖,总是多一个擭胜的筹码。” “亏心事做多了的人,总会担惊受怕,你现在就是这样。” 初舞突然月兑口而出的话,带着刀子一样的犀利。 行歌的眼皮跳了跳,神情还是很淡定,“随妳怎么说吧。” “行歌!”她叫住正要离开的他。“你就没想过退出吗?” “退出?”他似笑非笑地反问:“退出哪里?四大公子的名号,这片武林,还是这个人世?妳刚刚不是说过,要回头已是不可能,而我,也是如此。” 况且,他选的路,既然走上,就不会想过回头。 当年他的娘是这样选的,如今他同样选择。 “若是有一天,我累了,我退出,你不会阻拦我吧?”她轻轻地问。 他沉默了许久后才说:“若妳离开,我就不再是行歌了,行歌与初舞是不可分的双生子,妳忍心将我逼入绝路吗?” 她的心陡然一沉。本不指望他会说出君泽那样柔情万千的话,更不期待他会说出,在他的身边留下一片天任她飞翔,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话会比她更残忍犀利。 他孤独萧瑟,寂寞伤情,这是第一次相识时她就已经感觉到的,后来屡次进王府,不是为了君泽,而是为了温暖他眼中的冰冷。 要是她走了,他就不再是完整的他。 她与他,是光影相缠,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原来,他早已知道这个事实,原来,这份牵挂竟然也可以成为他反过来牵制住她的弱点。 说不出心头模糊而起的痛,是伤感、失落,还是……面对命运的无奈? 第五章 行歌对枫红设下的陷阱进一步张开了洞口。他答应带孟如练进王府,枫红自然不放心要紧紧跟随。 同时,从枫红的口中,初舞第一次知道镇关将军孙不老正在返京途中,而这次他返京的原因正是行歌一手策划,要为吴王报朝廷之上与孙将军多年恩仇的计划。 当枫红说出这件事,而行歌也当面承认之时,初舞不由得震惊地看向行歌。行歌没有看她,或许是真的没有察觉到,或许是在躲避她追寻质疑的目光。 之后她有些泄气,吃饭的时候听枫红和行歌一来一住明里暗里地斗嘴,她都不参与其中,直到那天晚上,行歌来房间找她,告诉她一个消息,“明天我们起程回京城。” “怎么?”她颇为吃惊。 “要送孟如练回去,顺便也让妳看看君泽。”他的嘴角挂着笑,但这笑容在她眼里看来却异常的陌生。 前几天,他抓住她的手,不许她投入君泽的怀抱,今日,他又主动将她送回。他说她是最了解他的人,但从他们相识的那刻起,她就根本没有读懂他。 “你都准备好了吧,”她淡淡地说:“明天何时起程?” “这样平静?”行歌坐在她身边,“既没有一点兴奋期待,也没有一点伤心愤怒?”勾过她的脸,他笑问:“初舞,妳的心思还真的是很难猜啊。” “难猜的并不是我的心,而是你的。”她直视着他,“为什么又会去动孙将军的脑筋?他为朝廷为国家辛苦尽忠了一辈子,难道你要害他不得善终?” “孙不老仗着自己立下的军功屡次对王爷不利。还记得十年前王爷大寿圣上所送的贺礼吗?后来我多方查证,已经可以肯定那时候是孙不老在圣上耳边吹风。” “但当时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这几年圣上对王爷的眷宠有增无减,何必还耿耿于怀呢?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行歌笑她的单纯,“若非当日我劝王爷以退为进,明哲保身,又怎会换来今日的风光无限?但是不能因为孙不老的阴谋没有得逞,我们就要放过他。”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叹气,“无论怎样,孙将军功在百姓不是坏人,而王爷也并非没有错,这些年王爷权势日益扩展,人人都说这个国家只知有吴王,不知有圣上──” “这便对了。”行歌打断她的话,“这些年我与王爷费了那么多的心力,为的就是今日的局面。” “将来呢?将来你们又想怎样?谋朝篡位吗?”初舞的声音陡然高了许多。 行歌幽然笑道:“何必要谋朝篡位,让王爷背上千古臭名,只要能做曹操那样的一代枭雄不是挺好?” 初舞狠狠地瞪着他,“总算你说出一句真心话。”丢开手走回自己的房间,将房门狠狠撞上,不愿再和他说话。 他站在门口,手掌按在门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转身,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原来不经意时天已黑了。圆月初登枝上,清辉之下,他与影子无所遁形。 初舞说她不懂他的心,他又为何要执着地说初舞是最了解他的人?只因为他早已说过,初舞才是唯一可以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回京城,不是向所谓的命运屈服,不是要将初舞送回她来时的地方。 他与她,都不再是十年前青涩的少年。 今日名满天下的行歌公子和初舞公子,早已成为了当世的传奇。正如他所说,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所以,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不会放她离开。 初舞,初舞……其实他所想要的,并不是心心相印的那种境界,只是如她这样一个可以与他携手相伴终生的人。 初舞,妳不懂吗?真的不懂吗? 他这一生用尽心机的对象不是孙不老,不是枫红,不是雪染,不是无数的朝廷大臣、江湖侠客,而是她,只有她,这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 这一切,或许她真的不知道,而他,也不想让她知道。 情爱的迷境中,他但愿她能胡涂一些,胡涂或许可以减少痛苦,活得更单纯轻松。 即使这点梦想对于现在的她和他来说,可能实在太难太难了。 ***bbs.***bbs.***bbs.*** 飞箭如电,刺破了枫红的手掌。 初舞飞身过去,急忙将解药丢给他,急声交代,“快用清水洗手,并将这药抹在伤口上,要快!否则你这只手就要废了!” 孟如练将枫红拉走,她旋身盯着行歌,“为什么?” “为什么对他动手,还要下毒?”他的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铁青,冰冷的笑意挂在嘴角,“若非这样做又怎么能让他们单独相处,有机会亲近感情。” 初舞恍然大倍,“你在用苦肉计?” “别人用苦肉计是伤自己的皮肉,我用苦肉计是伤敌人的皮肉。枫红看起来正经,其实对孟如练早已动了心思,我这样做也是在帮他,他若知道了,说不定会谢我。” “那你不如明说给他听!”初舞怒而无语,一把揪下路边垂柳上刚刚长出的女敕叶。 “近来好象妳总爱生气。”行歌轻声说:“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以前你的心没有这么坏、这么毒。”她幽幽地看着他,“行歌,我拚命想走近你,可是你好象距离我越来越远。我们总有一天要分开的,到那时我希望留在彼此心中的还是一份美好,所以,我想向你求个情。” 他脸色一变,“妳知道我不喜欢被要挟,更不喜欢看到妳为了孙不老而拿我们的事情做要挟。” “若我的要挟还能让你动容,总算我的努力也算有点价值。” 他与她面面相对,四目胶着了很久,他先垂下眼睫,“好吧,我答应妳,会留孙不老一命,不会赶尽杀绝。” 她还是蹙紧眉头,“只是如此吗?” “初舞,我已让步,所以妳也别逼我太紧。”他坚定的口气昭示了他不可转圜的决心。“不要因为孙不老的口碑好就认定他是个好人,王爷的名声恶就将他当做坏人。在官场做官,能做到这等官衔的,有几个不是牺牲朋友,踩着肩膀才爬上来的? “孙不老年轻时有个外号叫『嗜血将军』,妳可知他杀了多少人才得到这样的外号?妳可知当年他打了一场仗,俘获了三千敌军,一声令下全部坑埋的事情?” 行歌说得疾声厉色,初舞的脸色也随之苍白。 “你,你说这些是想让我认为,你做这些事都是在做大好事,是吗?”她痛声说:“或许是我笨,分不清好坏,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对孙将军的事情坐视不管!” “初舞,妳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妳,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恶人。就如王爷,别人都说他坏,但是妳看他对君泽的那份疼爱,有几个父亲可以与之相比?” 行歌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初舞心头轻颤,回过头,看到他正出神地望着远方。 每每说到王爷与君泽,他就会露出如此萧瑟孤独的神情,其实好人与恶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在行歌身上从来都难以清晰地分出好坏。 他是天下人认可的绝世公子,却执掌让所有武林人都忧虑恐惧的罗剎盟。 他一边陷害着朝廷忠良,一边又尽心尽力地为义父付出所有。 的确,这个世界太复杂,人,更是所有复杂的集合。行歌,是谜团中的谜团。而她,看不懂这些,不知还要在这个谜团中彷徨多久? 其实,这十年中她无数次想离开他,每次都无法真的开口,上次终于忍不住说了,却被他断然挡回。 真的走不掉吗?真的逃不月兑吗?光与影,真的,不能分开吗? ***bbs.***bbs.***bbs.*** 因为刺伤了枫红,无法再与之同行,行歌与初舞一起离开了同行的队伍,单独奔赴京城。 一路上,初舞沉默寡言,行歌也不强求她开口说话,直到进了京城,他在马上侧身问她,“要先回家,还是先去王府?” “我回起舞轩。”那是她的私邸,坐落于城郊。 “好,这匹马妳骑。”来时他们同乘一骑,路上已经引得不少瞩目,只是初舞没想到行歌居然不送她回家。 “你要去哪里?”她暗自担心,“回王府?” “好久没见大哥了,总要见见。” 他的微笑并未让她安心,反而更加忧虑,于是月兑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行歌挑了挑眉,“好啊,若妳想和他单独说话,就给我做个手势,我会识趣离开。” 她咬住唇,“我与君泽,没有不可见人的,你就是在旁看着我也不怕。” ***bbs.***bbs.***bbs.*** 自从雾影成为行歌之后,就再没有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王府中,他不能让世人知这江湖上人人倾慕的行歌公子,与朝廷中位高权重的吴王是什么关系。 大约黄昏时分,他与初舞双双翻过高墙,掠入院中。 那本是王爷留给他的跨院,因为他的离开,许多年都没有人住,王爷也没有将其转让给他人,只是叫人天天打扫干净,所以此刻院内寂静无声。 “我去见王爷,君泽大概还在书斋读书,妳先去吧。”行歌对她摆摆手,“记得别聊得太晚,早点回家休息,见见妳爹,也让他安心。” 他殷殷嘱咐却让她多看了他几眼,“孙将军的事……” “我已答应过妳了,放心吧。”他微微笑着,纵身离开。 心头总是七上八下地不能安定,直到来到君泽的窗下,看着窗上那个熟悉的人影,心头的不安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年年梨花为卿开,奈何卿不来。” 百转千回的一声叹息,让初舞心头的负疚感顿时升起,低低地说了声,“君泽哥哥,对不起。” 如此轻微的声音,屋内人竟然听到地霍然起身,颤声问:“初舞?是妳吗?” “是。”她话音刚落,门内的人推开了窗子,君泽满面惊喜地站在窗内。 “初舞?我不是在梦中吧?快进来!” 她走进去,“君泽哥哥,你还好吧?” “很好,妳收到我的信了?是赶回来看梨花的?”他问得很小心翼翼。 初舞淡笑着摇头,“不是,是想念君泽哥哥了,所以回来看看你。”说完她的心情更加沉郁。明明不是真心话,为何要说出来骗他? 君泽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还像儿时一样并肩坐下。 “初舞,妳最近好象瘦了不少?江湖上的日子真的这样让妳乐不思蜀吗?”他不解地问:“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我每月写信给妳,也难得见妳捎回只字词组,日夜都让我为妳担心,不知道妳过得好不好。幸好二弟时时有书信给我,说些妳的事情给我听,总算开解了我的一些牵挂。” “行歌他……经常给你写信?”她从不知道这件事,不由得吃惊。“信中还提到我?” “是啊。”君泽笑道:“行歌说妳现在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有许多名门秀媛不知道妳是女儿身,都争着对妳献殷勤,是吗?” “那是他胡说。”她强笑回答,“其实是武林中的四大美女都看上了他,他怎么把那些笑话都安到我头上?” “行歌又是什么意思?”君泽好奇地问:“那么多如云美女就没有一个让他动心的?” 初舞的心头像被人拧了一把,酸痛难言,“嗯,还好吧,他眼高于顶,倒没见他对哪个姑娘特别亲密。” 君泽还在自言自语地感慨,“我这个二弟自小甭苦,是应该好好找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解人的好姑娘和他白头到老。” 她心头的酸痛越来越重,“君泽哥哥想得真周到,这句话我一定说给他听。” “那,初舞妳呢?”君泽温柔的眼波投在她脸上,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初舞,妳想让我等妳多久,能不能给我一个期限?虽说我愿意等妳一生,但是毕竟人生苦短,妳真的要让我们几十年的岁月都耗在等待上吗?” 她大大地震动,“你,你是什么意思?” 君泽柔声道:“我爹说他已请高僧算过我们的八字,今年应是成亲的好年景,所以早早就想到妳家下聘去,只是我不想强迫妳,还不知道妳肯不肯在今年委身下嫁,所以冒昧询问妳的意思。” 初舞的脸色有些难看,“这、这是不是有些突然,我还没有想好。” “不急,我知道妳尚未想好,只是说出来让妳听听,妳可以先斟酌斟酌,待想好了再告诉我不迟。” 君泽越是显得宽容大度,初舞的心中就越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到后来他再问她什么,她都是神思恍惚,答非所问。 最后她只记得君泽说她累了,要送她回家休息,她婉言谢绝,独自离开王府。 走时,本想去王爷那边看看行歌还在不在,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见了。 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习惯以行歌的行为影响自己的每一步路,这样的生活方式早就应该改变。只有下决心改变,她才不再是行歌的影子。 这夜她没有回家,而是回了起舞轩。 起舞轩是当年她离家闯荡江湖时父亲为她置办的,但她一直对这座宅院的来历有所怀疑,毕竟那时父亲初入京都,还没有多少闲钱可以买下这样好的庭院。但是问了几次之后,见父亲有意隐瞒,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起舞轩中,花木扶疏,她的卧室门口醒目地种着几株梨花。 若非刻意留心,谁会将梨花种在这里? 就算是不深究,其实她也早已猜出了院子的来历。 只是,君泽的一片深情常常让她觉得无以为报,内心惶恐。 眼看婚事将成定局,她的心中却被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满满占据。 要不要说破?若说破了,会是怎样尴尬的局面? 行歌暧昧不清的态度,君泽温柔孱弱的神情,王爷专权独霸的性格,父亲殷殷期待的嘱托……这种种的一切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夜,她作了许多梦,梦中众人交替出现,让她心神疲惫,痛苦不堪。 何时她给自己织了这样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又将自己困在其中? 从恶梦中惊醒后,她出了一身冷汗。 思忖良久,她最终决定去找行歌问个明白,他对她,是逗弄,是喜欢?是男女情爱,还是密友亲人?再不能任他这样随意摆布自己了。 方出门,就听到门口一对市井小民低声谈论,“听说了吗?孙将军今天被圣上下旨,以通敌叛国之名拘锁进天牢,择日还要会审问罪!” 怎么?! 她一惊。行歌不是答应她不会伤害孙将军,留他一命吗?为何会风云突变?原来他对她的承诺全无诚信可言,只是他随口欺骗的一句玩笑吗? 愤怒之下,她直扑京城西郊的踏歌别馆,胸口涨得满满的怒火和悲伤,恨不得立刻找到行歌发泄出来。 ***bbs.***bbs.***bbs.*** 原来行歌这边早已经变成了战场。 初舞没想到枫红也来得这么快,而且破了行歌在别馆外精心安排的剑阵,与他在厅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她高喊一声,冲上前去愤声质问:“除了打打杀杀,你们就没有别的解决之道吗?” 行歌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赶来,不禁脸色大变,“初舞,我不是叫妳回家休息,又回来干什么?”说完他伸手去拉她的肩膀。“妳让开。” 初舞瞪着他,“我听说了孙将军的事,你到底还是做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行歌垂下眼睑陷入一阵沉默,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才看到他嘴唇翕张,幽幽说道:“妳知道,有些事情,我身不由己。” 望着他萧瑟的面庞,她试着柔声开解,“到底有多少事情你是真的身不由己?还是你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控制了?” 他沉默以对,但这样的沉默让她更加不满。 “若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或许你也忘了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行歌霍然抬头,目光犀利,“初舞,妳在这时要挟我?” “不是要挟,只是倦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已变得缓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人都说行歌和初舞犹如双生子,形影不离,其实你是你,我是我,从今而后,我们各走各的阳关道,再不相见!” 她转身要走,听到他在身后叫她,“初舞!” 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出三步,只觉后背被他的袖子碰了碰,就立刻浑身软倒,他的肩膀适时靠上,将她揽在怀中。 耳旁听到枫红惊问:“你把他怎么了?” 行歌冷冷地回答,“我现在没空理你,你走。” “孙将军的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又是片刻沉默,然后行歌才勉强道:“看在初舞的面子上,我不会要孙不老的命。” 她的心慢慢沉下,不知道是安慰还是释然。 “仅是如此?” “枫红,别得寸进尺!惹急了我,后果不是你能承担!”行歌像是动了怒,不耐烦地喝道:“快走!” 再没听到枫红的声音,她的身子被他横抱起来,走进了别馆后面他的寝室。 他将她放到软榻上,解开了刚才制住她的穴道。 “第一次见妳落泪,是为了枫红,还是为了孙不老?他们都配不起妳珍贵的眼泪。” 靶觉到他用丝绢为她擦眼角,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泪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是不是每次我离开你,你都会这样把我留下?” 他还是那样优雅地微笑,“是啊,光影一体,我当然不能让妳走,妳若走了,心中还怀着对我的怨恨,日后无论我怎么解释妳也听不进去,所以现在我必须把妳留住。” 初舞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眼,想在其中找出一丝让她能感觉安慰的真情,但看到的,却还是一片迷离的雾气。 终于,她哑哑地开口,“我要成亲了。” 他的眼波像是抖动了一下,“哦?”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问句。“昨夜君泽和妳求婚了?” 她平静地说:“王爷去算过我们的八字,说是今年成亲最好,爹也不会反对,君泽向我开了口。” 行歌还是平静地直视着她,“妳怎样回答?” 她深吸口气,反问:“你说呢?” 他深深地凝视了她许久,忽然古怪地一笑,“那么,要恭喜妳了,夏姑娘,恭喜妳即将成为吴王府的小王妃。虽然君泽还没有王爷封号,但自从他娘去年病笔之后,王妃之位就一直空悬,妳这个王妃之衔已是指日可待。” 他一本正经地掐指推算,“现在是春花烂漫,若是现在成亲,隆冬时节说不定还能为王爷添一位子嗣,到时候王府就更加兴旺了。妳爹的官衔也许还可以再升几级,夏家托妳之福跃登龙门,从此光耀后人,功德无量啊。” 这都是何等残忍冷酷的句子,听在她的心头就如一把把锋利的寒刀,将她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多谢行歌公子的盛情,承您吉言,但愿我能做到。” 她从床上翻身而起,但是刚才因为被点穴而阻断的血脉血液还没有完全活络,身体僵硬差点从床上滚落。 他猛然从后面抱住她,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耳垂上,他的话如迷音幻影,“初舞别嫁,与我并肩武林,笑傲一生,不好吗?” 她的心魂悸动,语气却故做冰冷,“你要的,只是一个并肩而行的知己,但我看不懂你、猜不透你,行歌公子,抱歉我高攀不上。” 暗中期待,只希望他再说一句震撼心弦的话她便回头。但是,等了良久,他都没有开口,原本紧揽住她的双手也缓缓松开,温暖的后背骤然陷入了一片空旷的冰冷。 “姑娘好走,恕我,不远送了。”亦近亦远的,如此冷漠寡情的一句告别。 她的手指轻颤,竟不敢再看一眼他的眼神,脚步虚浮地移出房间。 若是可以,但愿她能呕出一口血给他看,让他看她的心到底伤到什么程度。 听不到任何的脚步声跟在身后。 十年的相随,竟在一朝分别。 原来光与影,无须苦苦纠缠,因为它们──原本就分处两个世界…… 第六章 接下来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让初舞更加始料不及。 枫红居然识破了行歌的计策,联合孟如练,反将行歌困在他的落枫草舍。 枫红将计就计对行歌下迷药的那天,她也在场。她知道枫红要做什么,因为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学习,她已经成了江湖上用毒用药的高手。 所以,当枫红成功制住行歌,得意扬扬地宣告说,是他在换影剑剑柄上下了附骨销魂水的时候,她并不意外。只是……她从未见过行歌如此愤怒,如此悲痛。 愤怒是来自于惨败的羞辱感,悲痛却是缘自她袖手旁观的背叛。 她接受枫红要她当信使传话给王爷的提议,临走时,听到行歌咬牙切齿地说:“这件事若我有失算之处,就是不应该轻信女人。” 她的心霎时抽紧。原来他怨恨得如此深刻! 初舞脚不沾尘地奔到吴王府,吴王刚刚下朝。这几年他们很少碰面,王爷乍然看到一个青年公子冲到自己面前,竟没有认出她,轩眉深蹙,喝道:“什么人?” 王爷的护卫一下子将她围在当中。 初舞站定,凝视着吴王,“王爷,是我。” 他定睛看清,略有些惊疑,“妳?妳怎么会这时来这里?”他的视线扫了她身后一圈,像是在找行歌的踪迹。 她低声说:“我有密事必须见您,王爷可否移步说话?” 见她面容凝重,吴王点点头,挥手撤去护卫,带她转进一间小小的偏房。 “行歌应该和妳说过,不要在白天现身王府,否则对妳我他都会不利。”他看着她,从她的神情中已经猜到些什么。“出什么大事了?” “行歌……被枫红制住,留在落枫草舍。”她轻声的宣告却像炸雷令吴王大为震动。 “什么?妳说错了吧?行歌明明告诉我说,他今天会拿到枫红的换影剑!”他不信。 初舞说:“本来他是这样计划,但是枫红看透了他,而且……还有个行歌信任的人帮了他,所以,行歌才失了手。” “行歌信任的人?”吴王的眉心蹙成深沟。“什么人会背叛他?” 浓浓的杀气让初舞浑身打了个寒颤,转移了话题,“王爷,枫红要以行歌的命换孙不老将军的平安。枫红说,会在草舍内等您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就不能保证行歌的平安。” “混蛋!”吴王气得手脚颤抖,破天荒骂了一句脏话。猛然间,他大踏步走出房门,喊道:“来人,集起人马,即刻随我到山上平乱剿匪!” 初舞静静地看着他布置。她应该是焦虑紧张,惊慌失措才对,但是她的心却异常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她相信枫红不会对行歌真的不利,而王爷,为了行歌,也必然不会将孙不老置于死地。 王爷与行歌之间,有一层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即使是她都不甚清楚。在许多年前,有一天她去看君泽,他忽然问了她一句话── “初舞,妳觉得,我与雾影的外貌有没有相似之处?” 当时她不太在意,顺口回答,“你是你,他是他,没有一点像的地方。” “是吗?”君泽怔怔地说:“昨天父亲居然对着我月兑口叫出雾影的名字,发现叫错后很是尴尬。” “你们都是年轻人,身材也差不多,看错了没什么的。” “可是我娘对雾影充满了敌意,我只知道他是我父亲故人之子,却不知道那位故人是谁,雾影到底从哪儿来?”他忽然双眸亮起,“初舞,妳说,我和雾影会不会真的是血脉相连?” 她愣了一下,笑道:“你一定是传记杂文看多了,才会有这种念头。若王爷真有这么一个儿子,为什么要他长到十七岁才接回王府?为什么不让他认祖归宗,还偏偏只是认做养子?那不是对他很不公平吗?” “是啊,这样对他来说,是不公平。” 君泽喃喃念着,想出了神儿,而她早已转过脸去看窗外的梨花了。 时隔多年,初舞的心头忽然泛起当年这段记忆。为什么?是因为王爷对行歌的那份关切忧虑已经远胜于义父之责?还是行歌每每提及王爷与君泽的父子情时,那份惆怅万分的眼神? 君泽在内院得到消息,匆忙赶来,正好吴王已经率领人马将要离开。 “父亲,你带着这么多人要去哪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父亲如此震怒地带领大批人马出门了。 吴王顾不得和他解释,丢下一句,“让初舞告诉你。”接着就带着人马如风云席卷而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君泽急急地问。 初舞回答,“行歌……被人制住,王爷正要去救他。” “二弟?”他也变了颜色,“是什么人竟然可以抓住他?要不要紧?父亲去有没有危险?能不能救下他?”他顿足道:“我早听说江湖事情乱且危险,一天到晚为妳提心吊胆,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出事。” 她垂着眼睑,“你放心吧,其实制住他的人也是我们的朋友,没有恶意。王爷去之后,应该可以解决这个事端。” “哦,那我就放心些了。”他松了口气。 “还有……”初舞不知不觉中深深攥紧了手指,指尖嵌进掌心的痛感让她下定决心,扬起脸直视着他,“等这件事过去,我就和你成亲。” 他的身体震动,不敢相信地盯着她,“初舞,妳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知道你听清楚了。”她努力微笑,“你不是说不要一生都在等待中虚度光阴?我的年纪也不小了,不想再在江湖上漂泊了,若你还要我,我们就成亲吧。” 君泽眼中的惊喜渐渐弥漫开来,与四周瞬间飞起的春风融为一体。 他将她的身体轻轻纳入怀中,像是抱着一个很容易破碎的泡沫。 “我以为,终我一生都等不到这句话了。”他柔声低语。 但是初舞僵硬得好象一块石头,即使是如此温柔的风,都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可以吹彻心底的暖意。 心中所想要的,和身边所拥有的,并不是同一份感情。 这样违心接受君泽的爱,对君泽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对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但是,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她已陷入绝境,必须月兑困而出,哪怕从网中撞破时会撞得头破血流,也好过禁锢而死。 或许,成了亲,心安定下来,她会发现君泽才是她最应依靠的那个人。 行歌也好,雾影也罢,都不会属于她。就让那个人,成为她生命中过往的一段记忆吧。 遗忘他,虽然很难,却仍要努力做到。 ***独家制作***bbs.*** 两天后,孙不老将军被释放。原因是吴王力保,圣上又怜恤他为国尽忠多年,就是有过,也是功大于过,所以命他即刻回边关镇守。 初舞知道孙家一定已经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枫红,所以当夜她来到山顶的落枫草舍门前。 行歌正从草舍走出,大概是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他整个人从未像现在这样憔悴过,但眸中却燃烧着浓浓的恨意。 “这三日妳所加诸于我的羞辱,来日我定当百倍奉还。” 她听到行歌恨恨地宣告,浑身打了个寒颤。他明明是看到她了,却从她身边如风掠过,毫不停留。 她追上去,看出他脚步虚浮,想将他扶住,却被他重重地推开。 “公子是谁?我怎么不认识妳?”他冷冰冰的声音像是陌生人。 “行歌,你恨我,我知道。”初舞固执地抓住他的手臂,“如今孙将军放回边关,继续为国家立功,王爷也出了多年的一口恶气,羞辱了孙家,这还不能如你所愿吗?” 行歌还是冷冷地看着她,“公子若是说完了,可否放手?我为人龌龊、心地歹毒,怕伤了公子干净尊贵的身体。” 她苦涩地淡笑,“这么多年,一直是你拉着我走,今天,我只想抓住你一次,以后等我成了亲,再想挽住的,就只能是丈夫的手臂了。” 初舞的手掌刚刚松开,即猛然被他攫住。 那双眼睛亮如鹰隼,一字字逼问:“妳答应他了?” “婚期定在下月初十。”她在他的眼中先是看到一抹绝望的疯狂,而后他的嘴角流露出冷酷的笑意。 “妳我十年,最终要从我这里换得的,原来就是一句恭喜。” 他再度丢下她,独自前行。 她的泪骤然涌出,无数的委屈冲上心头,月兑口喊道:“我想换的是你的心,但你却不肯给,你要我怎么做?拿什么自处?!” 行歌僵立在原地,许久缓缓转身,看到她一脸的泪水横流,眼中痛色深揪,突然间他又奔了回来,将她拉入怀中。 “初舞……初舞……何必说要我的心?难道这十年中妳都看不出,我的心早已给了妳?”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让她听来恍如天音。 “你……你不要现在说这样的话来骗我。”她神智恍惚,“也别再用迷魂术来牵住我,我……我不想再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真情了,我已想明白,君泽会给我一生一世的宁静,而与你在一起,我永远都要费心去猜测你的心,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累了。” 他的眸光紧紧锁住她,“妳选君泽是因为这样?妳以为他对妳的爱,远比我们十年朝夕相处、如影相随的情意深厚?” “起码,他从不伤我的心。” 行歌无声地冷笑一句,“难道他全心全意地爱妳,妳就不会伤心吗?” “也许我不能如他爱我那样爱他,但我会尽力做好人妻。”初舞扬着双眼望定他,“行歌,我祝你也能幸福。” “幸福……幸福……”他连连冷笑,惨淡地冷笑,“从雾影到行歌,原来我根本不可能得到幸福。” 骤然,他冰冷的手指模到她的脖颈上,紧接着,她觉得颈上被他用力地一拉,有什么东西断掉,被他攥握在手中。 她的心一慌,“你,你为什么拿走我的玉坠?” “不是妳的,这只是君泽送妳的定情之物,而妳也从未真心实意地戴过它,何必让它变成一道锁,困住妳的心。”他扬起那个小小的玉坠,声音从齿间迸出,“初舞,妳记住我的话,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妳嫁给别人。妳愿意做我的影子也好,不愿意也好,我都不会放手的!” 初舞睫毛轻颤,泪水已经在脸旁凝固干涸。“为何你不肯早一些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等我心死了再来告诉我?我等了十年,已等得绝望,我不敢信你了。” “无须妳信我。”他几乎捏碎她的手腕,让她痛,痛到让她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妳很快就会知道,我说出的话,每个字都不是玩笑。初舞,妳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独家制作***bbs.*** 吴王亲手点起一盏灯,灯光幽幽,照亮来人的脸,还是那样俊美的轮廓,却带着以往没有的冷漠疏离。 “枫红没有为难你吧?”他迫不及待地检视,拉着行歌坐下,“为何这一次会失手?” 行歌淡淡地说:“因为我错信了一个人。” 吴王疑惑地看着他,“以前你常和我说,要做大事就不能妄动七情六欲,既然你不动情,就不可能对别人全心交付信任。这个害了你、辜负你的人是谁?说出他的名字,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沉寂了良久,“王爷,您真的很在乎我的感觉吗?” “这是什么话?!”吴王的五官都在抖动,“我一听说你被抓了,立刻放下一切带人马去救你,为了救你出来,我放下几十年的恩怨,厚着脸皮到圣上面前求情,终于放了孙不老。你怎么会质疑我对你的疼爱?” 行歌的眼中流过一丝苦涩,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或许我的话说得有些重了,请王爷见谅。” 吴王忽然欣喜地对他说:“差点忘记告诉你,君泽下个月就要成亲了,这孩子让我为他操心了将近三十年,终于也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我已经想过,等他成亲的那一天,我要当众宣布你与我的关系。” 他的双眉轩起,“为什么?” “如今我在朝廷上已无敌手,不需要你为我在江湖上漂泊四方,拉拢人心了。我年纪已高,也希望孩子们都回到我身边。这次,我不会说你是我的养子,我要告诉世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是我亲生的儿子!是与我血脉相连的骨肉!” 行歌捏紧了指骨,双唇紧闭。 吴王意识到他的沉默,问:“怎么?你听了不开心?” “王爷,”他扬起眼睑,直视这个他连一声“父亲”都不曾喊过的男人,“十年中我从未开口向王爷要过任何东西,是吗?” “莫非今天你要开口了。”吴王笑道。 “是,若我开口,王爷会答应我吗?” 吴王大方地摆手,“只要你开口,而且是这世上有的,我一定帮你找到,送到你面前!” “我要的是一个人,”他字字有力,“我要初舞。” 吴王一震,“你说什么?” “我要初舞,夏初舞。”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他断声喝道:“不行!” 行歌挑挑眉毛,“为什么不行?” “你心中有数,她是君泽的未婚妻。”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正式的文定之礼,更何况,男婚女嫁也要看双方自己的意愿。” “君泽早已对初舞情根深种,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吴王皱紧眉头,“你怎么会和君泽抢一个女人?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会答应让你陪着她闯荡江湖,她用了什么伎俩把你们两个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行歌幽幽地笑,“难道君泽所有的,我就不配拥有吗?” 吴王一怔,“难道他有的,你也一定要有?” 他顿了顿,“我只要初舞。” “不行。”还是那样决绝的两个字,吴王痛心地说:“你应该知道,君泽自幼身体不好,以前连笑容都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自从他后来喜欢上初舞,总算话也多了,笑容也多了,初舞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任何人都不能将他的这份快乐夺走。” 行歌问:“包括我,是吗?” 吴王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在眼前。 他淡淡地说:“这一生我从未与人争过任何东西,我以为王爷刚才所说的一切也是真心话,无论我有任何心愿都会帮我达成,或许……”他怅然一笑,“是不是我在王爷眼中过于乐观坚强,所以我就可以承受任何打击,所以我就应该拱手将初舞让出?” 吴王被他的话震到心痛,忍不住月兑口说道:“行歌,你别钻牛角尖,我对你的疼爱远胜过对君泽的父子之情。我负疚多年,只恨当初没有把你娘强留在身边,才会让你今日流落江湖。” 行歌霍然起身,面无表情地抱腕长揖,“王爷不必再说,既然王爷不肯帮我,我只有靠自己了。说来好笑,这二十七年中,我无论做任何事也只是靠自己,以后同样。” 吴王急急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有的,从没有得不到的。日后我若是做下有失体统的事情,还请王爷包涵原谅,就算是王爷不肯原谅,我也只能说句抱歉了。” 他甚至不听王爷的话,也不看王爷铁青的脸,甩手走了出去。 “行歌,你给我站住!”吴王冲了出来。 定住身形,不是因为王爷叫他,而是因为门外还站着一个人──君泽。 君泽的眼睛深深思索地凝望着他,行歌并不确定刚才他和王爷说的话有多少被他听去了。 “二弟,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君泽先开了口。 行歌微笑地回望他,“也好,好久没有和大哥聊天了,难得你今天看来气色不错。” 君泽看向吴王,“父亲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寻常的聊天而已。” 他怎么会不担心?君泽越是平静,行歌越是微笑,他的心底越是不安。 ***独家制作***bbs.*** 行歌与君泽慢慢踱着步,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了许久,猛抬头,君泽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哑然失笑,“没想到会来到这里。” 这是王府的练武场,他与他,还有初舞,在这里有一段十年前留下的记忆。 行歌还是淡淡地笑,“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空旷无人,大哥要和我说什么,也不怕人偷听。” 君泽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他的双肩,“二弟,对不起!没想到你真的会是我的亲弟弟,在这么多年中,很抱歉,我都没有尽到一个做大哥的责任。” 他动也不动,“我和王爷的话,你都听到了?” 君泽叹口气,“其实很多事情,不用听,就已经能够想到事实了。若非你是爹的亲骨肉,他怎会突然收你为义子,若非他爱你至深,怎么会每次提及你都是担忧与骄傲并存的口气。” “是吗?你倒是想得很透彻。”行歌直视着他,“既然你都听到了,初舞的事情也不用我再开口和你说了。” “初舞的事情我其实也早该想到。”君泽苦笑道:“你们年纪相仿,又朝夕相处,会日久生情并不奇怪,这便是初舞每次来看我,都带着一脸哀愁与无奈的原因吧。”他艰涩地说:“为何不当面告诉我你的心里话?告诉我,你也喜欢初舞。” “王爷说过,你身体不好。” 君泽再度苦笑,“原来你们都把我当做温室的花了。” “那是以前。”行歌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再对你有所谦让,因为初舞只可能是我的。” 他整肃了神情,问:“二弟,你的话当真?你真的要和我争初舞吗?” “不是争。”行歌幽幽笑,“因为初舞从来都不曾属于你过,你对于她来说,最多只是儿时的一个玩伴,而我与她,有十年相依相伴的深情,你又拿什么、凭什么和我争?” 君泽像被重重地打击,但是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二弟,你要知道,爱一个人,是一生一世的责任与耐心,你这样的霸道只怕初舞未必能接受。” 行歌冷笑,“这世上最了解初舞的人是我,不是你,一生一世?人人都迷恋一生一世,我要的只是今日和明日,不敢奢望一生那么长久的岁月。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她,就算是我死了,魂魄也要与她生死相随!” 君泽咬紧牙,“二弟,或许此时此刻说放弃的人应该是我,但是……我等初舞长大,等她答应嫁给我,也等了十年,所以,我对她付出的不比你少。既然她答应嫁给我,我就一定会尊重她的选择。而初舞最终无论选择投向谁的怀抱,也只能说各安天命吧。” 他冷笑一声,“既然大哥如此固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祝大哥的白日梦能早日清醒。” “等等行歌,”君泽叫住他,“有件事,十年前是个谜,现在我当面问你,希望你能给我解开这个谜题。” “大哥请讲,在你面前,我知无不言。” “当年我和初舞骑马,突然马受了惊吓,初舞说是有人用松针刺伤了马颈,当时不知道发针的人是谁,后来这件事也慢慢地被我忘记。” “那么久远的事情难得大哥还记得。”行歌诡异地笑道:“大哥是想问我,当初那件事是不是我做的,是吗?” 君泽望着他,等他回答。 行歌扫了眼场边的树群,突然如惊鸿飞起,抓下一把松针,眨眼间又掠回来。 “十年前,我发的飞针还不能刺入石头,只能刺破一点皮肉。” 悠然轻语中,他手腕扬起,十余根松针都扎进了场边立起的石碑。 “现在大哥应该能明白,为了阻止任何人和初舞接近,我也算是用尽了心机。十年前我是如此,十年后我更会不惜代价地抓紧她。大哥要和我争也好,要和我斗也好,请先想清楚自己是否有那个资格。” 扬起手,有件东西被他丢在君泽身上,君泽来不及接住,那东西已掉落在地。 “我想这件东西应该物归原主,既然初舞不好意思还给你,只能由我代劳了。” 君泽垂下眼,看到脚边那件静静躺着,已沾满灰尘的玉坠,再抬头时,已看不到行歌的身影了。 ***独家制作***bbs.*** 暗夜里横掠长空的孤鸿,如电一样的速度。 傲然的容颜下,被世人传诵的优雅温存已变成激烈疯狂的绝然。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夺走初舞,这一生他机关算尽,从不让自己有输的机会、败的可能。 但是,即使他表现得如此霸道,霸道得近乎蛮横,心中却依然是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他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有了弱点的人就会被攻击,就会失败。 他从不能想象自己也会有弱点暴露于人前的邪天,但是今时今日,他依稀察觉一个危机──这一次或许他会输,而他的弱点,就是对初舞邪份深刻纠缠、百转千回的感情。 不说出口的爱,难道就不是真爱吗? 藏起来的心,难道就不是真心? 初舞,知妳如我,叹妳,却做不到──知我如妳。 如今他们都将彼此逼上了绝境,是跳下去共赴一死,还是从今而后并肩天涯?或者,只是相忘于江湖? 不!这一切都不可能,因为初舞与他是绝不可能分割的光影。 飞一般的行走,奔回踏歌别馆。那小小的别馆是让他略感安全和温暖的地方,但是那里,也不是他真正的家。 无论是雾影还是行歌,求一方能够容纳下自己的,让他长久驻足的家,却都是那么的难。 他狠狠地咬住下唇,咬到唇破也不自知。 鲜红的血珠流过他白皙的肌肤,画出一道凄冷的弧线,如刺在心底的伤口,哀艳绝伦,见之心碎。 只可惜,不会有人看到这一幕。 风,呜咽低鸣,如子规夜啼。 叹,叹,叹。 第七章 “初舞,妳成亲想要什么嫁妆?”夏宜修自从知道女儿答应嫁给君泽之后,就日夜沉浸在兴奋中,不时地谆谆教诲,“妳的年纪不小,也该比以前懂事许多,嫁到王府后一定要恪守妇道,以前在江湖上学的一切都要丢掉,别惹夫家生气。” 初舞换回了女装,十年中她很少着女装,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着妆镜细细地描绘着五官。 四大公子之一的初舞,有着令人惊艳的外表,有着可以在荷叶之上轻盈舞蹈的曼妙轻功,她是初舞公子的时候,也曾被很多女子青睐,那时候她心中所想、眼中所看,却是另一个俊丽男子的身影。 如今,却要投向别人的怀抱。 生命对于她来说,原来是个可悲的玩笑。 “初舞,这次回来妳好象不高兴?”父亲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强做欢颜,“没什么的,爹,我只是有些累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准备,没想到成亲会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人生的第一大事嘛,当然会累些。”他笑着模模她的头,“当年妳娘嫁给我的时候,因为我正好要调职到立县,办得十分简陋仓卒,让我对她愧疚了一辈子。如今终于轮到妳出嫁,爹会尽全力为妳操办好这场婚事。” “谢谢爹。”她喃喃轻语。 “对了,昨天君泽少爷派人来问妳,要在新房外种几株梨花?说是从国外找到了几个新品种,要移种到新房门前给妳看、妳瞧,君泽少爷对妳有多关心。” 初舞苦苦地笑,“是啊,君泽哥哥对我一向很好。” “所以,能嫁给这样的丈夫真是妳的福气。” 案亲的连声赞叹、满脸春风,却引不起她一丝一毫的喜悦。 门外有侍女来报,“小姐,行歌公子来了。” 她一震,不知道是该说见还是不见,就在此时,行歌已立在门前,他的双手环抱胸前,好象抱着什么东西。 “伯父,好久不见了。”他先开口的对象却是她父亲。 夏宜修忙回答,“行歌啊,难得你会来。” 不知为何,即使行歌笑得优雅美丽,他每次看到却是深深的不安和心寒,彷佛在行歌的笑容背后总有某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伯父可否稍让一步?我有话要单独和初舞说。”行歌非常谦逊有礼地问话,但是那眼神和气势却明显不是相询,而是高高在上的下令。 夏宜修心头的不安扩大,看了眼女儿,她的表情却淡得看不出情绪,对他点点头,“爹不是还有公务在身?你先去忙吧。” 于是,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行歌对那名侍女也微微一笑,“麻烦姑娘到偏房等候。” 侍女几曾见过这样优雅俊丽的公子?又何曾听过这样美妙悦耳的声音?脸色红透,踮着小碎步跑掉了。 反手关门,行歌炽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初舞──她的脸上一片宁静,如湖水无波,清澈见底。 “好久没见妳着女装了,果然和我记忆中一样的妩媚。” 他微笑着赞美,慢步走向她。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妳时,妳盘着双髻,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漂亮得好象画中之人。那时我就在想,等有一天妳长大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倾城倾国。”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仍旧淡淡地望着他,“我是将要出嫁的人了,不便与夫君以外的男人单独见面,以后公子要见我请先让下人通传一声,在外面的大厅说话比较好。” “以后?以后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了。”他始终环抱在胸前的手垂落下来,抖开一个卷轴,“还记得这幅画吗?” 初舞的眸光一闪,“这是……你的『子夜梨花图』。” 他扬眉,“是我画的,画中的人是谁,妳看不出?” “你曾说过,画中有你一个极为珍惜的人。”明眸凝在画上,忽然她明白了──那婆娑舞动的树枝和那片清幽明亮的月光,难道都是在说……她? “妳已经看懂了,是吗?”他的眸子亮如星、烈如火。“妳怪我从不肯对妳明言,但是十年前我已经把心捧给妳看,只是妳没有看懂。这幅画,我不肯送给妳,是因为我要将妳的身影刻在我的心上,留在我的身边。” “我不信。”她的目光迷离,“你不是这样多情的人。” 依稀彷佛回到十年前,那时她曾说:“想不到雾影公子还是个多情的人呢。” “多情自古空余恨,我但愿自己是个无情人。”记忆中他的回答与此刻说的话相重叠,连那黯然神伤的神情都分毫不差。 轻轻握住她的手,行歌柔声说:“初舞,跟我走吧。” “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初舞酸涩地笑,“永远跟在你的身边,永远只做你身后的影子?永远只做行歌的初舞?” “做我的初舞,不好吗?这十年里,我们不都是这样一起过的?” 他的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中,灼热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吹吐着撩人的热气。 “初舞,妳的心中真能忘记我,视我如不见?妳真的可以安心地躺在君泽的怀里,曲意承欢?” 靶觉到怀中的她在轻轻颤抖,他的唇角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浅笑,低垂下头,小心地含住她的耳垂,啃咬着她雪白的脖颈,一点点地挪移,直到双唇相碰,那如潮水烈火一般的浪潮骤然席卷了彼此的全身。 初舞的心彷佛都被他的热吻穿透。十年中,即使曾经相依相偎,即使曾经携手并肩,他与她始终以礼相持,没有过任何过分的亲密举动。 怎么也想不到,走入绝境之时,他会吻她。 他热烈而深切的吻让她无法躲避,或许是期待了太久,即使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视同陌路,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她依然会忍不住沉湎于其中。 不知道他的吻到底纠缠了多久,直到最后她的双脚都已无法站立,他托住她的腰,手指摩挲着她滚烫的唇,悦耳的音色中还有一丝古怪的笑意,“这样单纯善良的妳,还能接受君泽对妳的吗?当他环抱住妳的时候,妳会像刚才与我那样,与他抵死缠绵吗?” 猝然,他松开手,退开几步。“这样冰冷的世界里,妳我只有像刚才那样拥抱取暖才可以生存。初舞,妳能否认刚才的一切不是出自妳的真心?妳能允许自己面对君泽时,还同床异梦地思念着别的男人?” 她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不是因为身体的寒冷,而是心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她的心上,揪起了她的罪恶感。 即将与君泽成婚之前,她居然让自己投进行歌的怀抱,还不守妇道地与他……她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君泽。 “承认吧,初舞,妳只可能是我的,也只能与我在一起,无论时间,无论生死。” 那清冷的,犹如魔音一样的宣告,让她忍无可忍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你走吧,求你,走吧!别再来烦我了,行歌。为什么你不让我平静地生活?为什么你要让我痛苦心碎才满意?” 行歌用力拉下她的手,静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对她念出,“我最不想伤的人是妳,而妳在答应嫁给君泽的时候就已经伤了我,一个受伤的人,要怎样做才能自保?” 她怔怔地看着他,彷佛听不懂他的话。 “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更重地去伤害别人。”他将那幅画塞进她手中,“初舞,我也不想让我们彼此伤害,我更不想伤害君泽和王爷,所以,请跟我走。” 初舞的嘴唇颤抖,眼眸中盈盈闪烁的全是泪光。 行歌彷佛等了上千年之久,才看到她的唇轻轻开阖,只吐出一个字── “不。” ***独家制作***bbs.*** 吴王独子的大婚震动京城,连圣上都提前送来了贺礼,将吴王楚天君的威望声名提高到了极致。 热热闹闹的场面在王府中很久没看到了,虽然吴王每年的寿诞都会有不少宾客上门,但是近几年吴王放出话来,总推说身体不适,减少了会客的人数,所以寿宴也显得冷清了一些。 但是君泽的这次大婚不同,不仅震动了京城的富贾豪绅,重臣亲贵,边陲小柄都派人专程送来贺礼,意图在这一天能博得吴王的欢心。 然而,就在这片热闹声中,却有几个人显得愁眉不展,心不在焉。 第一个,就是吴王。 自从行歌与他摊牌之后,一连数日都看不到行歌的影子,他派人去找,只得到回报说行歌不在踏歌别馆,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以吴王对行歌的了解,的确相信他所说的话,也就是他想得到的,从来没有得不到手的话。 而君泽那天晚上与行歌到底谈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只知君泽在回来之后,长长地慨叹了一句,“父亲不该将行歌的身世瞒我,更不该让他独自一人到江湖上去漂泊,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 吴王震动不已,“你不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多一个手足相亲的兄弟呢?”君泽微微蹙眉,“父亲,他已经孤苦了二十多年,如果我再……” 话未说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说下去了,但是王爷分明感觉到他后面所要提的是关于初舞的事情。 一个女人,居然牵住了两个儿子的心。于是吴王破天荒亲自到夏府去了一趟。 支开了惊喜惶恐的夏宜修,他瞪着初舞,直截了当地问:“妳的心中到底是想嫁给君泽,还是惦着行歌?” 她垂着眼睑,“王爷,我已经答应嫁给君泽,心中就不可能再有别的男人。” “但愿如此!”吴王哼了一声,“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诉妳,行歌和君泽对我来说都如命根子,妳若是摇摆不定伤了他们两个人的心,我也绝不会放过妳!” 她云淡风清地笑笑,“王爷请宽心,我不会将这样的烦恼带到婚礼之后的。” 初舞的笑容似乎很古怪,却又让人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古怪?但是她既然做出了保证,他总算稍稍放心。 离开时,吴王忽然停住,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她,“妳娘去世前,有没有和妳提起过我,和我的王府中人?” 她摇摇头,“进京之前,从未听娘讲过。” 吴王露出黯然之色,喃喃自语,“妳娘比夜隐还要狠心啊。” 初舞不解地目送他离去。在眼前局势错综复杂的时候,王爷忽然提及了去世的娘亲,难道他与娘亲之间,也有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若有,为什么从未听父亲提过? 而那个夜隐,似乎是行歌的亲娘吧? 行歌与王爷的关系,也并不仅仅是养父子那么简单,否则王爷不会亲自前来,说出这一番警告。 她淡淡地一笑。如今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十指纤纤,抚模着手中的一个玉瓶,清冷的瓶身圆润可人,瓶中的东西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沉香醉。 长醉就能解忧吗? 她微笑,只剩下微笑。 ***独家制作***bbs.*** 王爷家迎亲的队伍很长,从吴王府到夏府不过七、八里的路程,却站满了无数看热闹的百姓。 或许是因为吴王身分尊贵,迎亲的方式也有所不同,新娘乘坐的是六匹马拉的花车,新郎并没有像寻常百姓那样骑在高头大马上,而是留在王府中等候。 应是刻意的炫耀,花车的四面都只用薄纱遮掩,微微飘起的纱帘后总是能让观者们隐隐约约地看到半张新娘的面容。 未用红纱掩面,这样的光明正大、毫不避讳大概也是刻意为之吧?因为如此,花车所过之处都留下一片惊艳之后木呆呆的表情。 “真不知道夏大人有这么漂亮的女儿,难怪可以嫁到王爷家呢。” 众人难免又是一番窃窃私语。 因为队伍行进得很慢,直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吴王府门前。 君泽已经穿著红包的吉服在门前等候,他应该是等了很久,额头上都是汗珠。看到花车平安停在门口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一笑,快步走了过去。 亲自撩开车帘,他轻声说:“初舞,我接妳回家。” 她的眼皮低垂,连睫毛都没有抖动,一只手交在他手中,缓步走出花车,满头的金钿玉珠也不曾摇晃。 “新娘进府,吉时已到!” 长长的喊声穿透了众人的耳膜,大家闪开路,目露艳羡之色,望着一对玉人般的新人携手走到大厅之上。 吴王今天看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本来他应该是最高兴的人,但是他的眉宇间却有着难以让人看懂的阴郁,直到新人双双走到他面前时,他才好象回过神来,望定两人。 “一拜天地!”新人双双跪倒。 吴王的眼睛向四下瞥了瞥,除了到场的宾客外,没有多余可疑的人。 “二拜高堂!”新人拜了他,也拜了夏宜修。 夏宜修应是今天全场最高兴的人,嘴巴都笑得阖不拢了,连忙搀扶君泽说:“快起来吧,好孩子。” “这是小婿应行的大礼,请岳父安坐。”君泽直到叩头完毕才起身。 拜向王爷的时候,君泽深深看着他,轻声说道:“爹,谢谢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吴王的鼻子骤然有些酸楚,低哑着嗓子,“哪里的话,是应该的,如今你成人了,要好好对待初舞。初舞,妳也同样。” 后一句话来得有些突然,口气也有些僵硬,初舞始终是眼观鼻、鼻观心,轻声响应,“是的,爹。” 澳口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然定下,再不可能改变了。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的一礼,吴王的手心几乎攥出了汗珠,紧紧盯着那交拜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但是,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除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之外,四周只有忙着说恭喜的宾客,满殿的热闹喧哗。 怎么?难道那个人不会来了?他真的死心了? 吴王狐疑地一摆手,“你们都累了,回新房去吧。”同时大声说:“君泽身子弱,不胜酒力,有要贺酒的就一起来找本王喝吧!” 在王爷的高声之后,本要闹酒的宾客们立刻都涌到了王爷这边,一对新人则静悄悄地回到新房。 并不是深夜,新房中阳光普照,大红的颜色夺目得刺眼。 初舞这时才抬起眼,望着已是自己丈夫的君泽,掀唇问:“这几天很累吧?先休息一下,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他握住她的手,“让我看清楚妳,初舞,妳可知今日对妳我的意义为何?” “今天是你我成亲之日,自今日起,我是楚家新妇,你的妻子。” “妳的心中真的只有我,不再有别人了吗?”君泽忽然问,眼神是深深地研判。“初舞,妳应该知道,一个男人是不能够长久地忍受自己的妻子心中还有别的男人存在。” 初舞一震,眸光闪烁,“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歌已经和我说明,他要妳。” 她的手指轻颤了一下,苦笑道:“那又如何呢?我要嫁的人是你。” “我只问妳,妳的心中真正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如此直白的问话,让初舞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君泽,何必问我这样的问题,今日我已经成为你的新妇。” “但是我身为丈夫却不了解妳的真心。”君泽握紧她的手,“告诉我实情,初舞,我要听妳的真心话,即使这话伤我,我也要听,我不想在以后的几十年还活在迷雾之中。” 初舞惨淡一笑,“我,不想伤你,真的不想。” 君泽眸光震动,“妳是说……” 她一咬牙,“是,我不能骗你,自十年前,我与他在王府相识之日起,心中就只有他一个了。” 握在手腕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他的声音听来都压抑得变了声,“那妳为何要答应嫁给我?” “因为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是什么。” “那,你们何时才开始两情相悦?” 初舞低低地叹息,“说来或许你不相信,我与他,从未挑明过这段情。即使十年中遇过生死关头,也只当对方是知己,是不能分离的朋友,直到……前些时候,我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懵懂地与他度过一生,直到,我与他决裂地分开,他才开口留我,那时我也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跟他走?” 她又想了很久很久,“也许,是因为他将自己隐藏得太深,我不知道他说的哪一句话才是肺腑之言,不知道他能否如我对他这样,拋弃一切与我相守。尤其是近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变得越来越陌生,用尽心机去算计所有的人,我们的感情是否也在其中?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不寒而栗。” 她扬起睫毛,“君泽,或许我这么做是过于自私,因为我也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我想在你这里求得一方安全温暖的栖身之所。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过于卑劣,你现在就可以选择休了我,或者,在日后的几十年,让我做一个好的妻子来弥补我之前所有的过错。” 君泽凝望着她,“放弃行歌,妳不会后悔吗?” 初舞幽幽地说:“所有知道行歌的人,就必然知道初舞,说到行歌,也必然说到初舞,我就像他从不离身的影子,无论他到哪里,我都要到哪里。但是,影子也会累,也想休息了。放弃,是我唯一的选择。” 君泽慢慢地松开手,退到窗边一语不发地背对她独立良久。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神思怅然。 都已说破,彼此再没有留下任何的退路,下一刻他会怎样?是骂她、赶她,还是叹息着接受她?无论是怎样,她都已准备好了迎候。 “初舞──”绵长的低喃终于响起,“也许妳不知道,世人所下的判断有时候是错的,并非妳是我的影子,其实从我决定握住妳的手的那刻起,我已经成为妳的影子,追逐纠缠于妳的脚边,我以为,这样做我们才可以相伴相守,永不分开。” 初舞的心几乎都被这句话震碎。 这个声音,这个如天籁一样曾经颠倒世人,让她沉迷不已的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它绝不是属于君泽,它,他…… “君泽”缓缓转过身,清亮的眸子里亦有着让她熟悉入骨的迷幻光泽,他不是君泽,他是行歌! “初舞,我刚才说过,我要接妳回家。”他取下脸上易容的面具,月兑去了外面红色的吉服,露出里面的雪衫,恢复了行歌的样子。 他向她平平伸出手,“跟我走吧,妳已承认,妳的心中其实忘不了我,这番话妳能对君泽再说第二遍吗?” 初舞不住地颤抖,望着那只手,不住地颤抖。 她怎么没有想到,心机无数的他,那样全心全意要夺回她的他,怎么可能让她平静地度过婚礼的仪式? 不,她其实是想到了,甚至在步入新房的剎那,心中分明还有一丝遗憾和失落。她以为他会突然出现在众人之中,从天而降地将她强行拉走,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会扮做君泽的样子,欺骗了所有人,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拜天地、拜高堂,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妳不喜欢我做坏事,我会慢慢改过。武十七的魔杖我已沉入洛水河底,南家庄的免罪金牌我也派人送回。为了妳,我可以放下一切,只要妳在我身边。” 行歌认真地保证,没有任何的心机,不掺杂任何的欺骗,热切地望着她,那只平平伸出的手,如十年前在练武场上的一幕,在十年之后对她依然有着致命的魅惑力。 她的手,终于自身畔慢慢地抬起,只是好象灌满了铅,沉重得像是要经历几百年才可以伸到他身边。 他正要去拉住那只手,却见她的眉梢有种古怪的笑容浮饼,猝不及防地,她的身子向后一倾,软软地栽倒。 他大惊,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掠到她身后将她一把抱住,在她的嘴角赫然有串血珠正在滚落。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生平第一次,他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几乎快要疯狂。 她低喘着气,微笑道:“你说的对,我不能对不起君泽,欺骗他的感情。若嫁给他,圆了父亲的心愿,也算报答他这十年的等候之情。但是,我同样不能背叛我的心,既然心中只有你,我怎么可能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行歌按住她的手腕,试探之下更是惊恐,“妳服了毒?!” “是啊,还记得当初是你教我学习草药,学习解毒。你不教我制毒,只是每配出一种新的毒药,就让我练习解毒。你说,以后你下毒,我解毒,这样才算是珠联璧合。只可惜,以后无论是珠还是璧,都不再完整了。” “初舞!我不让妳用毒,是不想让妳的良心受责,妳的心太纯太美,容纳不下过多的罪恶,而我早已沦为阴谋家,就算有再多的罪孽我一人背负就好!” “原来,是我错解了你的心。”她酸涩地苦笑。 “妳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毒?”他狂喊,“我绝不会让妳死的,绝不!” “沉香醉。还记得吗?你说这种毒服下之后并没有多少痛苦,就像沉睡在温床中,长睡不醒。我累了,我要睡了。” 行歌连点了她十余处大穴,一掌抵在她的背心,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我不许妳睡!妳必须醒着!版诉我,妳把解药放到哪里了?!” “没有解药,我把所有的解药都毁掉了,就算是要配好也需要三年的时间,而我,连三个时辰都活不过。” 借着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手高高抬起,模到他的脸、他的眼,“行歌,你的脸为何湿湿的?怎么你在为我流泪?千万不要流泪,否则就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行歌公子了。我告诉你,这一生能遇到你是上天给我的幸福,我,从不后悔。” 行歌咬紧嘴唇,右手在她的眼前一拂,立刻让她陷入了昏睡。眼前让她睡着应比清醒更好,因为不能再让她多说一个字了,每多用一分力气,毒性就会多在身体内游走一寸。 抱起她,不顾前面还在喧哗庆贺的宾客,他从众人当中如电光白影,飞身冲出,眨眼间已闯出王府大门。 他用尽所有的功力,追赶时间,追赶几乎要失掉的幸福。 这一次,他与天争,定要把她抢回身边! 第八章 枫红正在草舍外和孟如练斗嘴,吵闹着要吃爆炒孜然羊肉,忽然眼前一花,有人带着一股风势狂冲到他面前。 他还在奇怪,那人已经劈掌砍向他的肩膀,逼他不得不倒退几步,一手护定了孟如练。 来人几乎是拚命式的打法,只用单掌攻击,怀中还抱着另一人,但是那掌势却如落雨急风,一招紧似一招,密不透风,层层攻来。 “住手住手!行歌你再不住手,别怪我不客气了!”枫红已看清来人的面容,翻身腾空而起,跳上了草舍旁的一棵大树,大喊道:“我要放暗器了!” 这本是吓唬行歌的一句话,没想到他真的停住身形,仰着脸盯着他,那眼神不是怨毒,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困兽般的痛苦挣扎,急切到近乎癫狂。 枫红这才看清他怀中抱着的是个穿著新娘装的女子,笑道:“是你成亲,还是你把哪家的新娘子拐来了?” “交出换影剑!”行歌高声威胁,“否则我要她的命!”他的右手抱着那红衣女子,左手五指尖扣住了孟如练的咽喉。 他吓了一跳,跳下树梢,“你这人几时变得这么不讲理了?到现在还要为难如练!你要斗就和我斗,为难她算什么本事!” “交出换影剑!”那本来如月光一样优美的声音竟然嘶哑无光。 枫红一怔,察觉到今天的行歌与平日太不一样,这才仔细看向他怀中的女子。奇怪,这女子长得好面熟,在哪里见过? 忽然灵光闪过,他惊呼,“这女人是初舞?” 孟如练也被惊到,想偏过头去看,奈何行歌的五指将她的咽喉锁得紧紧的。 “我最后说一遍,交出换影剑!”那是忍耐到极限的声音。 枫红看着初舞皱了皱眉,然后解下背后的长剑,丢给行歌,“拿去!” 他放开孟如练,左手接过换影剑,看了一眼,沉声问:“这剑真的能带人到任何地方?” “你想这把剑不是想了很久,对这把剑的威力应该了如指掌才对。” 行歌咬咬牙,“这把剑怎么用?” 枫红笑道:“原来行歌公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要张口求我教你呢?” 行歌瞪着他,“你想怎样?”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为孙将军的事情亲自和孙将军道个歉,再发个重誓,说你今后绝不陷害忠良,安分守己。若是能做到这些,我就告诉你这把剑怎么用。” 孟如练在旁边看得紧张万分。她不相信行歌会答应枫红这么多要求,而行歌怀中的那名绝子真的是初舞公子吗?为什么她看起来昏迷不醒,还穿著大红的喜服? 行歌已没有时间考虑,他紧蹙双眉,沉声说:“好,我都答应你!” 枫红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怔之后,遵守信约地指点他这把剑的用法,“心剑合一,凝神静气,将你的真气贯穿到持剑之手,真气倒转,催动剑中影魔,将你所要去的地方以心语相传……” 随着枫红的指导,孟如练看到行歌和初舞的身体被一团亮眼的强光包裹其中,剎那间他们和剑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使曾经亲自见识过换影剑的威力,孟如练还是为它的诡异能力惊诧不已。 “为何这一次你会这么容易地把剑交给他?” 她曾为了这把剑和行歌费尽心机,怎么也没想到枫红会如此简单地将它交到行歌的手上。 “我给他剑不是为他,而是为了他怀中的人。” “初舞公子?”孟如练回想起刚才情景,“初舞公子,哦不,初舞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她的眉心青紫,像是中了毒。行歌若非山穷水尽、逼不得已,也绝不会来找我,更不会那样轻易地答应了我的条件。” “初舞姑娘果然是他的……情人?” 枫红一笑,“只怕如今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吧?” ***独家制作***bbs.*** 吴王怎么也没想到行歌会以这样的方法破坏了婚礼,在所有宾客面前堂而皇之地抱着初舞离开,让众人吓掉了下巴。 “到、到、到底是、是、是怎么回事?”夏宜修吓瘫了手脚,惊得口齿不清。 大步奔向新房,新房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少爷呢?”他对着侍女怒吼。 侍女也早已吓晕,“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她们怎么也不明白,刚才还在屋中的少爷怎么转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王又冲向君泽原来的住处,那里和新房相隔一小段距离。 君泽居然就直直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中,目视前方,动也不动。 看出他被点了穴,吴王上前拍打了几处穴道。还好行歌点穴的手法不难解,总算君泽手脚一动,眼神也恢复了往常的灵活。 “怎么回事?是行歌干的?”他扶起君泽的肩膀,紧张地问:“他有没有伤到你别的地方?” 君泽摇摇头,表情是出乎寻常的平静,问道:“婚礼是否已经结束?” 吴王面露尴尬,“你知道行歌做了些什么吗?” “我知道,他当着我的面和我说,今天他要与初舞成亲。” 他震动地看着他,“你不生气?” “也许……他说得对,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资格和他争夺初舞。”君泽望着他,“父亲,我们欠了他许多。” 吴王暗暗心痛,沉声道:“我欠那孩子的,的确太多,只怕就是终老一生也不能弥补了。” 君泽说:“他又何尝需要我们弥补?也许从他回到王府的那一年、那一天起,他所想要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那个人是谁,父子心中都明白。 吴王月兑口道:“但我不允许他要初舞,这件事我绝不会答应!既然我已经伤了行歌,伤了这一个儿子,我就不能再伤害第二个。” 君泽苦苦一笑,“父亲,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为我好,但是您不知道您的固执会变成一把双刃剑,同时伤到您的两个儿子。” “初舞……”他悠长地叹气,“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他们的中间就没有给我留下一丝一毫的立足之地了。” 吴王闭上眼,眼前这一笔乱帐真的让他疲于应付了,他掌控不住行歌的心,又怎么能说眼行歌放手?就像当初他掌控不住夜隐的心,明知她已怀着自己的孩子,还是不能阻止她离开。 还记得刚才在前面,行歌假扮君泽跪倒在他面前,第一次喊他爹,说了一句让他几乎老泪纵横的话,“爹,谢谢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他相信这句话出自行歌的真心,即使他这样一个失败的父亲,并未能在儿子襁褓之时尽饼任何的养育之责,也没有在儿子的成长中为儿子做过什么事情,但能亲耳听到儿子这样的一句话,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愧疚总算得到了些释然,该知足了。 罢了,既然君泽已经决定放手,他也无力再去管孩子们的事情了。欠了行歌二十七年,愧疚了二十七年,如果他与初舞在一起能够快乐,就让他们去吧。 ***独家制作***bbs.*** 春季中的雪隐城依然是飞雪连天。 侍雪捧着一杯熟茶,微笑地看着眼前那道飞舞的身影,如雪花一样轻灵地上下翻飞。 “公子,休息一下吧,热茶快凉了。” 她的声音不高,雪染却听到了,顿住身形,走到她身边,就着她的手喝了口。 “妳的手上有梅花的香气。”他不笑,但是声音里却有着一股顽皮的笑意。 侍雪脸一红,“清早就摘梅花泡茶,当然会香。” “我喜欢妳手上的香气。”雪染贴到她的脸边,低声说:“我喜欢妳。” 她的脸红得更厉害,想走又走不掉,正此时,有人禀报,“行歌公子来了,正在到处找公子,说有急事,他还带了一位重病的姑娘来。” “行歌?”雪染眉一沉,“我不见。” “等等!”侍雪忙拦住门人,反问他,“为什么不见?行歌公子既然有急事,我们就应当帮他啊。” “他怂恿初舞娶妳。”雪染抿起薄薄的双唇,孩子气的怨恨徘徊于眉梢。 侍雪一愣,笑了,“你怎么知道?” “初舞是他的影子,初舞要做什么事一定和行歌商量过。” 侍雪正欲好言相劝,行歌已经从外面转到这里,一见雪染,他立刻奔到两人面前,抓住雪染的手臂,“快走,去救初舞!” “初舞公子?”侍雪低呼道:“他怎么了?” “她中了毒,命在旦夕。” 雪染看了眼行歌──以前无论何时何地见到他,都是从容优雅、完美无缺,但是今天的行歌不大一样,他的发已乱,衣衫也沾满灰尘,双眸如火,面颊如雪。 这样的行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望便知,初舞必定出了大事才会让行歌如此失态。 于是雪染沉声问:“初舞在哪里?” 初舞已被行歌暂时托付给了雪隐城的门人,安置在客房中。 即使行歌拚尽全力争夺时间,毒性还是蔓延了她的全身。 三人来到客房,侍雪初见到女装的初舞真是吃惊不小,而雪染在最初瞬间的惊诧之后,立刻检视初舞的身体。 他不懂用毒,但是初舞体内奇怪的真气让他皱紧了眉头,“这是什么毒?居然能化进她的血液里。” “沉香醉,是一种慢性毒药,但是她下的分量很重,才会毒发得这么厉害。”行歌在床边握紧初舞的手。“配这种毒的解药需要找十七种毒虫和冬雪春雨夏雾秋露等多种药引,没有三年五载是配不出来的。” 侍雪听得心惊,“难道没有现成的解药吗?” “原本有的,但是她自己把所有的解药都毁掉了。” “为什么?” “她在服毒之前已不准备给自己留任何的退路。”行歌扬起双眸,那深邃憔悴的眸子中是深深的恳求,“求你,救她!” 他说话的对象是雪染,雪染疑问:“要我怎么救她?” “或许我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是这是眼前唯一的办法。我需要你雪家最阴寒的真气贯穿她的体内,冰封她的七经八脉,打通她所有的穴道,然后做一张冰床,让她在上面睡足七七四十九天,期间继续为她输送真气,我会在这段时间内想尽办法找到可以替代的解药祛除毒性。” 侍雪听明白了,“但是,这样做……”她为难地看了眼雪染,“公子。” 雪染和她都明白,为一个中毒的人输送真气七七四十九天,将会损耗雪染过多的内力,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行歌看出两人的犹豫不决,急切地说:“雪染公子,如今只有你一人可以帮我救她了。我必须求你,也只能求你,你虽然不是我,但也尝过心爱之人在眼前离去却无能为力的那种心痛。我与初舞,生死牵绊十年,我们的情意也绝不在你和侍雪的真情之下。若公子今日可以答应帮我救她,无论公子提出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要我救她可以。”雪染直盯着行歌,“当初你和初舞曾害我差点失去侍雪,我要你斩下自己的右手算是给我赔礼,你若是肯做,我立刻救她。” 侍雪惊呼,“公子,这怎么行?!” 行歌咬破嘴唇,抽出枫红的换影剑,说:“好!我答应你,也请雪染公子万勿失信。” 剑光一闪,血花飞溅,侍雪“啊”地大叫一声,用双手蒙住了眼,片刻后忍不住从指缝中向外看了一眼,她不禁松了口长气。 只见她家公子用雪隐剑架住了换影剑,只是换影剑的剑风划破了行歌的一点皮肉,他的手还完好无缺地长在他的手腕上。 雪染看着行歌,“你肯为她牺牲一手,足见你的真情。我救她。” 这下子出乎了行歌的意料,没想到雪染逼他斩手,只是为了试探他的真心。 他撤回剑,站起身,“我听说圣上枕边有一株千年灵芝,无论是解毒还是恢复功力都有极强的功效,我这就去拿。” “公子要闯禁宫?太危险了。”侍雪不敢想象。到圣上枕边盗取灵芝? 行歌已不多做解释,抓紧换影剑,飞也似地冲出了房门,刺眼的强光腾空而起,行歌身随白光化做了虚无。 “这就是换影剑的威力吗?”侍雪喃喃自语,“没想到他连枫红公子的宝贝都要到手了。” 雪染开口说:“侍雪,帮我把她扶起来,我要运功了。” “是,公子。”她站回床边,虽然情势紧急,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初舞几眼。以前怎么没有想到过,有哪个男子会有这么绝丽的容颜?初舞与行歌在一起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和谐,是因为他们相爱至深吧? 原来行歌那样镇定自若的人也会有疯狂的一面,只因为,事关心中所系的那个爱人,所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挡不住他的决心。 侍雪理解这种痛苦的甜蜜,因为她也是从那痛苦的深渊中爬出来的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会闹到眼前这样惨淡的局面,但是她依然想祝福他们,祝福天下的有情人,都能不被上天拆散,与天,打赢这一战! ***独家制作***bbs.*** 深夜的皇宫,皇帝刚刚批阅完所有的奏折,疲倦地回到寝宫中,有宫女手捧热水盆恭恭敬敬地端到他面前。 他简单地擦了下脸,挥手道:“下去吧,朕要睡了。” 罢刚躺上床,床边的烛火陡然一摇,有道黑影挡在纱帐前面。他皱皱眉,以为是宫女去而复返,不悦地说:“朕不是说要睡了吗?还进来干什么?” “打扰圣上安睡了,请圣上起身,草民有急事相商。” 这声音本是优美如罄,听在皇帝的耳朵里却如惊雷一样,让他一下腾地翻身坐起。 在纱帘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手中似乎还抱着一柄长剑。 他本能地高喊,“来人!有刺客!” 来人不逃不躲,淡淡地说:“圣上不用喊了,附近的侍卫、宫女都已中了我的迷魂术,只会听命于我,圣上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用。” 皇帝大惊,“你,你到底是谁?” “草民只是一个江湖客,此番前来是想向圣上求讨一件东西,只要圣上肯割爱,草民即刻离开,绝不伤害圣上分毫。” 皇帝模索着床头,在枕下有一柄暗藏的短匕,他持匕在手,心中总算能自我安慰一些。 “你要求讨什么?你可知擅闯禁宫是死罪!要诛连九族!” 那人笑了笑,“草民孑然一身,没有九族可以诛连。草民要求的,只是圣上床头金匣中的千年灵芝草。” 皇帝先是一愣,然后怒道:“大胆刁民,敢挟迫天子索要镇国之宝!这灵芝是你能求的吗?” “万物来自天地,应当归于万民。圣上春秋鼎盛,要它无用,而我必须拿它去救我心爱之人一命,所以请圣上成全。” 皇帝勃然变色,“鬼话连篇!灵芝何等珍贵,贱民怎能妄想食用?” 剑光一闪,床前纱帐裂成两半,随之所有的烛火一起熄灭,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皇帝的脖领,森冷的低语带着浓浓的杀气刺进皇帝的眉骨,“圣上,我尊您一声圣上是敬重您高高在上的地位,并不是怕您。若是换做别人,用这样的言语侮辱我的爱人,我定要他死无全尸!” 皇帝浑身颤抖,强自镇定,“你、你要怎样?” “我要灵芝!” “你、你可知惹朕一怒,后果会如何?” 那人冷笑:“知道,《战国策》一书草民也曾熟读。当年,秦王也说过类似的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但圣上可还记得那布衣唐睢先生又是怎么回答的?” 皇帝自心到身都冷如寒冰,儿时所读的那篇文章中触目惊心的一句话,他当然不会忘记,“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儿时他曾嘲笑过秦王的懦弱无用,居然会被一介草民胁迫,但是此时此刻,他才能理解秦王当时的胆战心寒。 这个人根本无所畏惧,这样的人最是可怕。 那双幽冷的眸子像暗夜之星冷冷地盯着他,恐怖的气息像是紧紧团起的堡垒,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朕,朕把灵芝给你。”精神濒于崩溃的前一刻,他只有选择妥协。 那人灵芝方得到手便如鬼魅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的手脚冰冷,从只剩下半面的床纱后走出,屋内漆黑一片,屋外风声啸啸,方才的一切如恶梦般让人意惊神迷。 但宫外那些呆呆站立的宫女和侍卫,却分明印证了神秘人所说不虚。 能使用迷魂术的人会是谁?那人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魅? 皇帝不由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第九章 等行歌赶回雪隐城的时候,雪染已经为初舞第一次运功完毕。 他将灵芝交给侍雪,吩咐说:“煎成两碗汤药,这药汤可以帮助妳家公子尽快恢复功力。” 侍雪望着他,柔声说:“公子放心吧,我家公子说初舞姑娘体内的毒气已经暂时被冰封,短时间内不会致命的。” 行歌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这种毒却是慢慢发挥效用,当年我制作它,是想做成世上最歹毒诡异的一种毒药,杀人于无形无痛无知无觉当中,却怎么也没想到,伤人之剑必先伤己的道理。” “这种毒是公子配制?为何初舞姑娘会吞服毒药?” 他淡淡地看着她,“妳尝过万念俱灰的感觉吗?那种生不如死,只想慨然离世的决然。” 侍雪缓缓摇摇头。即使当初要离开公子,她也没有想过赴死,在她心中一直有个小小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活着才会有转机,活着才会有一切。 行歌凄然一笑,“以前看轻了妳这个丫头,没想到妳远比我们的心胸宽阔,将生死离别看得这么淡然,只可惜初舞不是妳,而我,也不是雪染。” 提到雪染,侍雪的眼中总是有一抹动人的神韵,“我家公子不善言词,不会表达心意,但是行歌公子不同啊,您与初舞姑娘朝夕相处,有多少矛盾都是可以化解的。” “但我们从不曾试着化解过。”行歌怅然地说:“我不敢将心赤果果地袒露人前,因为世人皆有可能是我的敌人,即使是在初舞面前……我也习惯了隐藏真心。我以为她能懂,我以为她不会离开我,我以为……掌握住她的心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他幽幽地问:“是不是太过自信自负的人,才会败得最惨?” “公子不是败,”侍雪说,“在感情面前无论胜败,初舞姑娘若非爱您至深,又怎么会逼迫自己走上绝路。如此相爱的人,更不能以成败论之。” 行歌惊讶地凝望着她,“真没想到,妳会是我们的解人。曾经,我对妳下手过狠,望妳能够原谅。” 侍雪淡淡微笑,“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恩怨随风,我已不放在心中,公子也不要计较了。更何况,若非公子那几次施下重手,也不会逼出我家公子的真心,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公子您的成全撮合。” 行歌苦笑,“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玄妙,兜兜转转,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我曾自认心思缜密,智计无数,事事都能被我料准,没想到我最想得到的一件也没有得到,真正被算计进去的,却是我自己。” “公子去看看初舞姑娘吧,”侍雪低柔地提醒,“如今初舞姑娘的身边只有公子您了,也只有您能够照顾她一生,对吗?” 行歌点点头,快步走进房间。 ***独家制作***bbs.*** 初舞躺在床上,雪染正独自坐在旁边运功调息,听到他的足音并未睁眼,只开口说道:“冰床我已命人去做,晚间时候就能做好。” “多谢。”行歌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走到雪染身后,以右掌抵在他背心,将一股真气输送进他的体内。 饼了盏茶工夫,雪染缓缓睁开眼睛,“收功吧,你的真气同样珍贵,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奔波。” 行歌收了功,坐到初舞床前。她的面孔已不像最初那样青紫,但依然苍白,双眸紧闭。 雪染问:“这种毒会让她昏睡多久?” 他眼中的痛色很深,“以她下毒的分量来看,如果不能及时解毒,可能一生都不会醒。” “你去找灵芝,是想用它来解毒?” 行歌说:“寻常的灵芝并没有解毒的奇效,我听说这株灵芝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已经长在日落峰上,说是千年,但到底经历了多少岁月谁也不知道,所以希望它能汇聚天地灵气,解开万毒吧。” 他定定地看着初舞,忽然问道:“能不能用冰为我做一把冰刀?” 雪染眉一挑,“冰刀?” “是,不用太长,七寸就好,但必须锋利,能划开皮肉。” 他的眉尾挑得更高了,“你要做什么?” 行歌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初舞,“她体内的毒性太烈,毒气已蔓延进血液之中,我必须为她放一点毒血出来。” “她失血过多会死得更快。”雪染提醒。 “所以我还要为她输血。” 雪染又道:“你们若不练同门武功,血脉不能兼容。” 行歌抬起头,看着他,“有个秘密,不论是世人还是初舞都不知道。我母亲与她母亲,本是同门的师姊妹。这么多年,我间接地传授了她许多武功心法,她练得认真专心,却从不疑有它。”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是无尽的柔情和宠溺。 “这个孩子的心永远这么单纯美丽,即使跟在我身边,也帮我做过违背她道德良心的事情,却从没有玷污她的纯洁。所以我才这么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哪怕是上天要我们分离,我也绝不会低头!” 雪染盯着他看了片刻,说:“我去帮你做冰刀。”然后起身离开。 ***独家制作***bbs.*** 煎好了药汤,侍雪捧到床边,雪染也已将冰刀做好,交给了行歌。 他将初舞扶起,舀起一勺药汤想灌进她的嘴里,但是她毫无知觉,双唇始终紧闭。 侍雪看得着急,刚要说话,只见行歌快速含了一口汤,然后将初舞搂于怀中,以自己的唇贴上她的双唇,用舌尖挑开一丝缝隙,将药汤过哺到她口中。 侍雪几乎看呆,直到雪染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出房间。 “人家亲热有什么好看的。”雪染闷声说道:“下次妳生病,我也这么喂妳吃药。” 脸红如火,她头低得几乎要埋到地下去。 “公子,别胡说。” 她一边娇嗔,一边忍不住又回头去看。那样缠绵的亲密实在让人羡慕,神仙眷属应是如此吧。若是初舞清醒,不知道会不会感动得落泪?若是她知道行歌公子会为她如此牺牲,当初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轻生之人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伤害了所有真心爱她的人啊。 ***独家制作***bbs.*** 行歌手握住冰刀。真的是很冷,但这种冰冷可以起镇痛止疼的效用。 拉起初舞的手腕,迅速一刀划下,一道黑色的血箭喷涌而出,他眼看着黑血在快速流出一段时间后有渐渐转红的迹象,便立刻也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下一刀,将自己的伤口对上她的,他的血液在他的内力催动下流进了初舞的体内。 随着血液的流转融合,初舞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一些,而他的面孔却苍白如雪。 又过了片刻,他左手食指中指紧拢,快速地点住了她和他手臂上的穴道,阻断了血液的流失。 侍雪已经很体贴地为他们准备了几块干净的白布,他亲自将白布包扎在初舞的伤口上。 一瞥眼,看到初舞的眉心竟然蹙了起来。即使没有清醒,她还是感觉到了疼痛吗? 他欣喜不已,毕竟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她的神智还没有完全昏迷,她的身体依然可以做出反应。 而就在他的手离开她的手腕时,忽然发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初舞,很疼是吗?”他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一直陪妳,不会离开的。” 她像是听到了他的话,神色真的平和了许多。 “十年里我们经常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只是妳不知道,偶尔我也会在半夜来到妳的房间,偷看妳的睡容。” 他的眼睛停驻在她的脸上,笑容清浅,“看妳熟睡的样子总是很美,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可爱,这样的睡容在如今这骯脏的人世中已经很难看到了。但是十年前,在吴王府中,我竟然遇到妳。这是天意。 “我很少和妳讲过去的事情,现在妳一个人睡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那我就讲一个久远的故事给妳听吧。妳要仔细听啊,故事中除了妳我之外,还有我们的父母,相信这个故事妳并不知道。 “我娘叫夜隐,妳娘叫阳明,她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同门师姊妹。我娘精通迷魂之术,妳娘能听懂百兽之语。上天赋予她们这样的神力本是让她们区别于世人,但是她们依然逃月兑不了寻常女人的命运。 “我娘十七岁那年,遇到我爹,也就是吴王楚天君,他们两人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娘就做了爹的女人。那时候娘不知道爹是堂堂的王爷,家中还有妻妾无数。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我娘是很要强的人,并不甘于一夫多妻,但是为了能和爹长相守,还是跟随爹回到了王府,成了他府中一名宠妾。 “我想,爹对娘是真心的,否则不会这么多年后还念念不忘,只是当时爹对元配夫人非常忌惮,也就是君泽的母亲,而王妃又十分嫉妒我娘的得宠,处处找碴刁难。 “后来有一次,无意间,王妃发现我娘精通迷魂术这样的神力,就散播谣言说娘是妖女,要来谋害王爷和全府上下。尽避爹全力保护,娘还是忍受不了府内众人的敌视,四面楚歌,毅然决然地离开。 “那时娘已经知道怀了我,但她一走之后就没有留下半点音信给爹,所以十七年中无论爹怎样努力都找不到娘和我,直到十七年后我娘去世,临走之前让我带着她的白发回到京城与爹相认。来到王府的那一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除了见到我的亲生父亲,还能看到妳。 “还有件事是妳不知道的。妳娘当年离京嫁给妳父亲的事情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其实她的出走和出嫁多少也和我爹有关。我爹是个风流种子,虽然极为钟爱我娘,但是看到妳娘也不免动心,几次挑逗都被妳娘严词拒绝,最终逼得妳娘仓卒下嫁,远离京城,断绝了爹的念头。 “而妳爹当年之所以会被突然调回京,必然是因为王爷念念不忘妳娘,想对当年之事有所弥补。他执意要妳嫁给君泽,也是对当年的遗憾在今日求得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娘在临死前曾对我说:『雾影,去找到阳明姨娘,为当年之事代娘道歉。因为娘的缘故,害她仓卒托付终身给一个她并不爱的人,娘欠她一生幸福。若你有机会代娘赎罪,一定要帮娘达成这个心愿。』 “我没想到妳娘与我娘竟然先后辞世,她们姊妹十几年不曾见面,也许上天注定她们要把所有的恩怨情愁都带到另一个世间去化解。但是,娘也没有说错,她欠妳娘一生的幸福,我要代她赎罪。所以,冥冥之中我会遇到妳,所以,我将与妳追逐纠缠,以一生的专情为娘赎罪。” 手指抚过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他的声音低柔如风,“我讲得太久了,初舞,妳是不是听累了?妳以前就不爱听故事,从不会要求我跟妳讲我在外面做的事情,或是我十七岁之前的经历,即使我知道妳心中其实好奇得要死。 “不过,也不用太着急。以后每天我都会跟妳讲一个故事,这样妳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蓦然,一滴泪珠滑落出初舞的眼角。 行歌一震,急忙捧住那滴泪,欣喜若狂,“妳能落泪?妳能听到我所说的每一个字,对吗?” 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柔声说:“我会把妳救醒的,相信我!我说过,要和妳并肩江湖,怎么可以让妳躺在这张床上太久?我等妳醒来,无论有多难,我也要等妳醒过来。妳也不要放弃,等着我,好不好?” 虽然她没有办法响应,但是再度跌落的那颗泪珠却真切地代表了她的心语。 人生匆匆百年,到底要浪费多少时间在感情的试探猜忌之中?又要浪费多少时间在等待寻觅当中? 等妳醒来,等妳的眼再次看到我。为了那一天,即使沧海桑田,我心不变。 ***独家制作***bbs.*** 此后的四十多天对行歌来说,是一段永难忘记的日子。 冰床已经做好,雪染每天早晚为初舞输送真气。行歌从侍雪口中得知雪隐城后的雪隐山巅上可能有千年雪莲存在的消息,便不顾她的阻拦,冒着极强的风雪爬到山巅之上,整整一天,终于采到了雪莲。 传说雪莲可解百毒,吃下雪莲的初舞看上去气色又好了一些。 侍雪则皱着眉看着他的双手,“行歌公子,您的手还在流血,让我为您包扎一下吧。” 行歌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冰峰上坚硬的岩石冰块太多,什么时候扎伤了手他也不知道,过低的温度和过分的专注,甚至让他忘记了疼痛。 “没关系。”他就以自己的衣衫擦了一下手掌,“麻烦妳帮我打盆水来。” “公子要洗手?” 他笑着摇摇头,“帮初舞洗发。这么久没有净身,她肯定会很不舒服,只是她现在说不出口,若是醒过来,一定会怪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侍雪鼻子一酸。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憔悴、衣衫已经被冰峰划破,还沾染血迹的男子,真的是以前那个一尘不染、被世人称为“谪仙”的行歌公子吗? 因为在用阴寒之气帮初舞祛毒,所以不能以热水为她净身,行歌只散开她的长发,用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然后以温水轻轻帮她擦拭这头浓密的乌云。 从发根到发梢,他擦得很小心,生怕把一根头发碰断。 等到他确定每根头发都已洗净,为免在这种寒冷的地方头发过于湿漉漉而冻结成冰条,他用一方白布将她的头发包住,以阳刚内力将水汽蒸干,再为她编盘好长发,终于松了口气。 侍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叹道:“初舞姑娘如果醒来,知道公子为她所做的一切一定会很感动。” “我要的不是她的感动。”行歌悠然说:“只要她能醒过来,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终于熬过。行歌为初舞把脉,惊喜地发现她体内已没有了被毒药侵蚀的痕迹。 “要叫醒她吗?”雪染问。 初舞之所以一直没有醒,除了之前中毒过深之外,还因为他们为了保存她的体力而点了她的穴道,只要解开穴道,她随时都可能醒过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行歌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触碰到初舞的身体,迟疑了许久。 “公子不是一直希望初舞姑娘能醒过来吗?”侍雪忍不住开口。 行歌一笑,那笑容中的复杂情绪难以言明,“不知道她醒来后会不会快乐。” 侍雪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心为之一抖。雪染在旁边拉住她的手,虽然他的手总是冰凉,却能让她立刻平静下来。 行歌终于帮初舞解开了穴道,推拿了几下,她的睫毛竟然立刻颤了颤。侍雪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雪染的手。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只见那两片睫羽抖了抖,终于缓慢地扬起── 侍雪惊喜得几乎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差点月兑口喊出初舞的名。 行歌坐在床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像是生怕漏掉一丝她的神情动作。 那双明眸,在紧闭了几十天后有些不大适应屋中过于明亮的光泽,秀眉紧蹙,双眸闭阖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张开。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混沌,很迷茫地看着眼前几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行歌将她扶坐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暖茶端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才再度将视线调转向眼前的所有人。 “初舞姑娘,妳终于醒了。”侍雪还是忍不住先开口,连眼中喜悦的泪水都压抑不住地流淌出眼角。“以后可千万别做傻事了,要知道妳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伤得最重的是爱妳的人的心。” 初舞困惑地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翕张了几下,“我,做傻事?” 吧涩的声音,非常古怪的语气,而后她的目光移向距离她最近的行歌,皱着眉看了他许久。 她僵硬地问:“你,是谁?” 侍雪猛地一惊,张口结舌。难道初舞姑娘中了毒鬼门关前走一回竟然变得胡涂了?连行歌公子都不记得? 她不能想象行歌公子听到初舞姑娘这样问他会是怎样的伤心,因为行歌公子是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行歌公子的声音却温柔如水,平静无波。 “妳睡了很久,身体还不大好,不能多说话。再睡一下吧,醒来时,我会告诉妳我是谁,他们是谁。” 初舞虽然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柔顺地重新躺下,明眸默默地瞅着为她盖上被子的行歌,目送他们几人离开。 “怎么会这样呢?”刚走出房门,侍雪就冲口而出地问:“难道毒性还没有祛除干净?” 行歌神色淡定,“毒已完全解了,但是这种毒药会迷失人的神智,她现在根本不记得她过去的事情了。” 她不可思议地再问:“难道她连公子你都不记得了吗?”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周围的人。” 侍雪掩住口,看向雪染。 他微微蹙眉,“那你准备怎么办?” 行歌沉吟片刻,“她的身体还未复元,不能远行。若是不打搅的话,我想在城中再做客一阵时日,等她完全复元我便带她离开。” 侍雪急问:“初舞姑娘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记忆?” “也许……一生她都不会记起了。” 她轻呼,“那公子要怎么办?” 他淡淡地笑,侍雪还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释然从容,“让她忘记过去的一切,对她来说或许是种幸运。” “哪怕她忘了和公子的一段情?” 行歌笑着回答,“人在,情不会断,既然过去的十年她能爱上我,未来的岁月我也有信心重得她的心。至于到底是行歌爱上了初舞,初舞爱上了行歌,还是任何一对无名无姓的男女相爱相守,又有什么关系?” 他始终在笑,侍雪的心头却更加酸楚,强忍住眼泪不坠,身后的雪染搂住了她的肩,雪隐城中飞雪不断,梅花暗香。 即使是四季为冬,依然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慢慢降临。 人还在,情不断。 ***独家制作***bbs.*** 深夜,行歌捧了一碗粥来到初舞的门前。门是开着的,她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眼睛似乎在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 他敲了敲门,“可进来吗?” 初舞缓缓转过头,目光已经清亮许多,只是依旧陌生,迟疑了一下,说:“公子请进。” 行歌微笑着将粥碗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这几十天妳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瘦了许多,真想立刻给妳吃些好的,但是又怕伤了妳的胃,侍雪说,还是先吃点粥比较好。妳以前喜欢喝皮蛋瘦肉粥,但是雪隐城没有上好的皮蛋,只好做了这碗葱花咸菜粥,看看合不合妳的胃口?” 他洋洋洒洒说了好大一篇,语气亲切,用词熟稔,初舞犹豫地看着那碗粥,最终还是捧起来,喝了一口。 “好甜。”她轻声说。 行歌笑笑,“我和侍雪说妳爱吃甜食,所以她大概叫厨房多放了些糖。” 她捧着粥碗,默默地望着他,小心地问:“你,很了解我?” “是。”他说:“我是这世上最了解妳的人。” “我的名字,叫初舞?” “是,夏初舞。那年我们在西湖赏荷,妳救了几个落水的人,后来大家都说妳的轻功妙绝天下,就是在荷叶上也可以舞蹈。” 她还是蹙着眉,“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要想,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不需要牢牢记得。” 行歌的微笑是武林中盛传的一道风景,据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抵抗得了他的微笑,就如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不迷恋月光的皎洁、彩虹的炫目,而不心生向往。 初舞在他的微笑面前也渐渐平复了眉心。 “那个叫侍雪的姑娘,说我不应该做傻事,在我失忆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行歌的手指掠过她的鬓角,“头发有些乱了,要不要我帮妳梳?” 她困惑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于是他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娓娓道来,“我们吵了架,我伤了妳的心,妳就服下毒药,好不容易我才把妳救活。” “我那么不爱惜自己吗?” “不,是我不对,我不该将妳逼入绝境。” 初舞幽幽叹了口气,“你是个好人。” 靶觉到身后的梳子像是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于是她问:“怎么了?” “抱歉,我梳断了一根头发。” “没什么,只是一根头发而已。” 优美的声音却好象不再平静,“不,我发过誓,绝不会让人伤害妳一分一毫,但是每次伤害妳的人,却都是我。” 她的睫羽轻颤,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刻,他们好象回到了过去,那每一次的对视,都是深深凝望,只是每一次到最后她都会躲开,像是怕被他的眼睛吸去了灵魂。 或许,真的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而变得单纯,她望着他,没有半点退缩,只是目光中暗藏的那丝愁云却完全属于过去的初舞。 不知相互凝视了几个世纪,匆匆传来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个沉寂。 来的是侍雪,她刚要进门又及时止住了脚步,看到屋中的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抱歉,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不是不巧,是很巧。”行歌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有事吗?” “有人在城外要求见公子,说是从京城来的。” 行歌一怔,“是什么人?” “他没说,不过他一身黑衣,我看好象是……罗剎盟的人。” 神色陡然冷凛,他低声说了句,“帮我照顾初舞。”然后匆匆走出房门。 ***独家制作***bbs.*** 雪隐城外,那个黑衣人的确是他罗剎盟的手下。 行歌面对属下,神色冷峻,雍容威严,这一刻他不再是优雅温柔的行歌公子,而是威震武林的罗剎盟盟主黑罗剎。 “出了什么事?” 当日从皇帝寝宫强取灵芝之后,他曾顺便留话给京城中罗剎盟的下属,告知自己的去处。但若非出了十万紧急的事情,盟中下属绝不会千里迢迢找到雪隐城来,现身求见。 那名下属满身的征尘,单膝跪地,声音急切,“盟主,京城出事了。” “什么事?” “圣上在一个月前,突然下旨要王爷交出兵权。” 行歌眉尾高扬,“为什么?” “不知道。圣上旨意来得仓卒,而且明显还有后招,王爷借病拖延,但形势一天紧过一天,圣上甚至调遣了神武将军率领神武军将王府围住。而王爷也没有下令给亲信说明应对之策,我出京时两方只是僵持,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他双眉紧蹙,“是谁让你来找我的?王爷?” “不是。属下曾于深夜溜进王府,找王爷询问对策,王爷却说这件事不能惊动盟主,会对盟主不利,千万不能让你回京;属下出门前,王府的君泽少爷叫住属下,要属下务必将这件事告诉盟主,说即使天下人都束手无策,盟主也一定有办法化解这次的危机。所以属下冒死前来,请盟主示意。” 行歌沉默许久,那下属又低声说:“君泽少爷还有一句话,说他永远以盟主这位兄弟为荣,只恨这二十多年中未能与盟主共叙手足之情。若有来世……” 他拧眉道:“够了,你在这里等我。” 他返身回到城内,找到雪染,直截了当地说:“京城有事,我必须赶回去。” 雪染看着他,“初舞呢?” “她还不能远行,让她留在你这里休息吧。” “你已和她告别?” 行歌沉寂一瞬,淡笑道:“不用了,我不会去很久。况且,她既已忘记我,我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都没有多大分别。” 雪染又道:“倘若她问起你呢?” 他想了想,“就说我有事情去办,会尽快回来。” 雪染点了下头,“这里有我,没有人可以动她分毫。” 行歌悠然一笑,“多谢了。” 临走时,他到初舞的门前站了许久,房内没有任何声息,大概她是睡了。 侍雪路过,看到行歌呆呆地站在飞雪中,头发上、肩膀上都被雪花落满,想上前和他说句话,但转而又忍住了。 那天,行歌在初舞门前几乎站了一夜。 那天,雪隐城的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飘落得格外温柔…… 第十章 吴王府的黑夜从未这么安静,安静得犹如一个囚笼,密不透风。 自从圣上突然调动神武将军包围了吴王府后,一个月内京城上下为之震动,这件事不仅成了街头巷尾谈论的大事,还像长了翅膀似地飞出京城,不到几天内就已传遍天下。 莫非吴王失宠,得罪了圣上?还是圣上早已对吴王的权倾朝野心生不满,积怨多年,一朝发难? 尤其诡异的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吴王府的少爷君泽成亲,据传大婚典礼上有神秘男子劫走了新娘,婚礼中断,哗声一片。王爷闭门谢客,从此深居简出。 这种种一切的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镑种各样的流言因此纷至沓来。奇怪的是,向来手段冷硬的吴王这一次就好象是个垂暮老人,厌倦了争斗,看淡了生死似的,大门紧闭,既不应旨交出兵权,也不调集自己的人马与圣上对抗。 吴王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众人都猜不出。 今夜,是圣上给吴王所下期限的最后一天。圣上有旨,如果吴王不在一月之内交出兵权,视同叛逆大罪,后果不堪设想。 王府之外,神武军人喊马嘶,府内,吴王依旧按兵不动,稳如泰山。 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结果最终会变成怎样。 暗夜风萧萧,一道黑影悄悄潜入了王府。 无声无息,如鬼魅一般,皎洁的月光之下,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如风掠过。 王府的书斋内,烛火高燃。两条人影同时映在窗户上。 “父亲明日真的要出府抗旨吗?”君泽的心情已不能用忧虑形容,毕竟与圣上为敌,结果是令人恐惧的。 吴王捏紧了手边的一块镇纸,“除了抗旨,圣上给我留了别的路吗?” “父亲,交出兵权对您来说,真的那么不舍?您已专权十余年,荣宠无数,如今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他冷笑道:“若是我心甘情愿交出兵权,那是应当颐养天年。我生平最不怕被人要挟,就是圣上也不能。” 君泽叹口气,“现在我终于知道二弟的性情为何会那样偏激古怪了,原来是与父亲的性情一脉相承。” 吴王斜了下眼,“对爹这样说话是不是太不敬了?” 难得君泽还能笑出来,“是儿子不对。” “说到你二弟……”他惆怅地叹口气,“听说他去了雪隐城?大概,这一生是见不到他了。” “爹!”君泽紧张地轻呼,“为何出此不祥之言?这一次爹未必就不能全身而退。只要二弟在,说不定会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吴王说:“这件事我再三告诉过你,绝对不能告诉他,他既然已经离开,就远远地离开,难道二十七年中我未能尽到父亲之责,如今还要害他送命不成?” “谁想要我的命?只怕没那么容易拿去吧?” 清幽的声音从门外淡淡飘来,屋内的两人同时震动,不敢相信地去看门口。 君泽抢先一步拉开门,门口那一袭黑衣的男子看起来如暗夜精灵,虽然似乎清瘦了些,但神情依旧自信,本是温和宜人的俊丽五官也染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唯有目光清亮逼人,在开门的那一剎那浮上些许温柔的暖意。 “二弟!”他惊喜非常地拉住他的手臂。 行歌跟随他进门,将门关住,目视吴王,叫了声,“王爷。” 吴王从看到他起,就处于震惊之中,等听到他真切地这声呼唤之后,五官为之颤抖,压抑着嗓子低声喝道── “谁让你来的?”他猛地走到行歌面前,推开君泽,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咬牙说道:“赶快走!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 行歌身体如石,动也不动,直视着他,“圣上这次的事情与我有关?既然与我有关,我就一定要知道是什么事情,否则怎么可能离开?” “与你无关。”吴王恼怒地否认。 行歌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不如再夜探皇宫一次,当面问圣上。” 吴王脸色大变,“你是在将我的军?!” 行歌神情严肃,“王爷,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瞪了他许久,吴王终于泄了口气,“你上次夜探皇宫是去盗取灵芝?” “不算盗取。”行歌直言,“是我向圣上逼要来的。” 吴王皱起眉,“你要灵芝到底是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圣上是为了这件事而为难王爷?他因何判断这件事与王爷有关?” “你,是不是用了迷魂术?”吴王攥攥拳头。 行歌怔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日因为救初舞心切,一时情急竟然忘记忌口,在圣上面前月兑口说出了“迷魂术”,才导致今日局面。 君泽见他们两人面色凝重,还不明就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王叹气道:“行歌的亲娘,当年是因为被你娘知道擅长迷魂术而逼出王府。这件事,当年传遍不少人的耳朵,估计圣上也听说过。” “迷魂术?”君泽对这个名词异常陌生。 “圣上亲自下旨向王爷要人,逼王爷交兵权,是这么回事吧?”行歌问。 吴王点头。 他眸光一寒,“王爷,您错了,棋差一着。圣上这人多疑,王爷是知道的,当年送兵书之事就是如此。对于拿不准的猜测他惯于试探,这次圣上本来也只是试探王爷,但王爷坚持抵抗不交兵权,就说明王爷心中有鬼。王爷多抵抗一日,圣上心中就多信了一分。” 君泽说:“当时父亲正是心烦意乱,所以圣上的旨意突然来到,父亲一怒之下就……” 行歌看着两人,“是因为我的事情而让王爷乱了阵脚,这事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而终。” 吴王大大地震动,“不行!你若去找圣上,圣上必然不会放过你。” 他幽幽地冷笑,“我说过,要我的命还没有那么容易。” 行歌的话突然顿住,耳朵里像是听到什么,做了个手势让几人都静声。 又听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门外的君子是枫红公子吧?” “公子算不上,君子也不是。”枫红推门而入。 吴王霍然起身,怒目而视,行歌伸手拦住。 “王爷不必着急,此人不是与我们为敌的。”他将换影剑丢过去,“借剑良久未及归还,我猜你一定会在附近等我,也就没去草舍找你。” “原来当初你是和我『借』剑啊?”枫红哼笑道:“那么气势汹汹、杀气逼人的借法,我还是头回见。” “事出紧急,迫不得已,还望见谅。” 枫红问:“初舞怎么样了?中的毒已经解了吗?” “初舞中毒了?”君泽惊呼。 行歌没有看他,只对枫红说:“毒已解,多谢你借剑救了她一命,她还留在雪隐城。” “等明天天亮之后,我去看看她。” 行歌淡笑道:“你来王府,不仅是要剑和问初舞的下落那么简单,也是为了王府之事来看热闹的吧?” “有热闹看我当然不会错过。”枫红瞥了吴王一眼,“高高在上的王爷也会像侍宰的羔羊一样,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不趁机看这个热闹,岂不是太亏了?” “你!”吴王勃然大怒。 行歌说:“你要看热闹也好,不过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你又有求于我的时候了?最近的太阳怎么总是从西边出来呀?” 他自袖中拿出一个纸包。“这是我刚从千香茶社买的,初舞最爱喝这种茶,每天晚上都要喝完才可以睡得安神。当初我从京城走得急,没给她喝这种茶叶,你要是去雪隐城就烦请把茶叶带过去,叮嘱侍雪,要三煎三沸之后才可以喝。” 枫红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茶包,“你、你这么个人,居然还是个情圣,难道可恨之人真的有可爱之处?” 他的话让行歌哑然失笑,“每次听你夸我,都好象是在骂我。” “这种东西要送还是你自己去送,我可不当这传信物的红娘。”他伸手一推。 “我只怕未必有送给她的机会。” 难得在行歌的眼底竟然看到一丝忧郁,枫红哈哈笑道:“行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你几时向人低过头?这点小事就难住你,我才不信。” “虎落平阳的成语你没听过?” “你是说自己是虎,圣上是狗?” 行歌指着他笑答,“你是想绕着弯儿给我再加一条辱君的罪名?” “行歌,和他斗什么嘴?”吴王对枫红当时挟持行歌之事耿耿于怀。 要说他这辈子有恨的人,第一个恨的就是枫红。 “你离开王府去雪隐城也好,回踏歌山庄也好,如今圣上不知道你和迷魂术有牵连,不会为难你。至于我,他忌惮我手下亲信无数,不可能真的把我怎样。” 行歌摇摇头,“如今的局势圣上也是骑虎难下,王爷迟迟不交兵权已经很令圣上没面子,他就算是不杀王爷,也不会让您好过。所以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王爷把我交出去,让圣上解了心结,这件事自然就了了。” “不行!”吴王虎目圆睁,“我就是死,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若不交,我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没办法在顷刻间让眼前的争端消弭于无形。”行歌悠然沉吟片刻,忽然起身向外走。 “行歌!” “二弟!” 吴王和君泽一同追到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多谢你们为我操了不少的心,也抱歉我的固执和霸道可能给你们惹了些麻烦。大哥,初舞之事……” “不必解释,”君泽握住他的肩膀,“我知道,初舞的心中始终只有你,我不和你争了。” “大哥误会了,我是想说,也许初舞当初若选择了你,便没有这么多的事情。她选我,其实是她的不幸。” 君泽愣住,忽然心底酸楚。因为这句话本不应该从行歌的口中说出,眼下他说了,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好象他在嘱托放心不下的后事。 行歌将目光调转向吴王,与他目光相对。 吴王心头一震。这种眼神在行歌假冒君泽成亲的那一天,也曾在他眼中见过。 “王爷,那天我在婚礼之上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吴王几乎再流老泪。 “是爹不好,当年放任你们母子流落江湖,后来又让你为爹牺牲了这么多,如今如果再不能护你周全,九泉之下你让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行歌眉峰一沉,“我未必会死,但是……爹,务必保重。” 他倏然消失于夜色中,急得吴王与君泽就要去追,枫红从后面跳过,拦住他们,“此时不宜惊动过大,两位别担心,我会跟着他的。” “你?”吴王皱眉,“只怕你最想让他死吧?” 枫红嘻嘻笑道:“王爷难道忘记我当日在草舍前曾对您说的话了?我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行歌是天下少见的人物,若他死了,我第一个要为之惋惜。” 王爷赫然想起这句话,却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已笑着离开。 “父亲,看来我们只有等了。”君泽扶住了他。 饼了许久,吴王缓慢地问道:“君泽,你有没有听到……刚才,他叫我『爹』了。” 君泽的手背上,一滴水珠忽然溅落。 ***独家制作***bbs.*** 行歌离开王府,直奔皇宫内苑。同时在他身后,有个人不疾不徐地跟着。 他并未理睬跟随的那个人,径自直闯向皇帝寝宫。大概是因为他上一次的潜入让圣上恐惧,所以这次来明显加强守备,到处是侍卫晃动的人影。 “欲盖弥彰。”他冷冷一笑,跃身掠向守卫最森严的那一边。 没想到身后那人比他的速度还快,彷佛只是眨眼间就已掠过他身边,赶到他面前,伸臂一拦。 他顿住双足,问道:“拦我做什么?难道是怕我去送死?” 夜色太黑,虽然和那人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对方的面目。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今日之事,若我不现身绝不能平复圣上的怒气。但我未必会死,当年我娘将我生在冰天雪地的塞外时,就没指望我会活着,还活得这么好,所以现在我更不会去死。”他深深地盯着那人,“让开,没人拦得住我。” 那人迟疑着,身子稍稍偏了一下。 顷刻间,行歌穿过那人的身侧,跃到前面的紫辰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皇帝正和神武将军商议明日如何强闯王府之事。突然间窗棂一阵乱响,西边的窗户不知怎的骤然打开,有道人影挟着清冷的风落在殿内两人面前。 皇帝骤然变色,起身叫道:“你、你是谁?” 神武将军同时大喊,“有刺客!护驾!” 敖近早已埋伏好的神武军士立刻涌入大殿,隔开了圣上与行歌。 他斜睨着众人,淡淡一笑,“圣上包围吴王府,听说就是为了要见我?怎么我来了,圣上却没有半点待客之道?” 本来皇帝还不是十分确定行歌是否就是当日强取灵芝之人,在他心中,那个以杀气就逼得他双手交出灵芝的强盗必然是满脸虬髯的莽撞大汉,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如神仙般灵秀俊逸的公子,但行歌刚一开口,那灵动而有魅惑力的声音简直让他毛骨悚然。 “是你!真的是你!”皇帝大惊失色,抽出腰间的佩剑大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众侍卫大喊一声涌上前来。 行歌还只是淡淡地看着大家,唇边的笑容冰冷傲然。 十指缓缓伸出,看似曼妙的几个姿势,似乎连力气都没怎么使出,涌到他身前的第一排侍卫就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后面的侍卫见此情形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没敢妄动。 “圣上,我来是想化解圣上心中的误会,可不是来打打杀杀的。难道圣上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草民吗?” 行歌一步步上前,那些侍卫震慑于他的武功,不仅不敢阻拦,还被逼得步步倒退。 “你、你大胆!”不甘于被一个“草民”控制局面,皇帝端出天子气势大喝,“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别怪朕狠心!” “圣上想怎样?”行歌挑起眉梢,“是想拿吴王的性命要挟草民吗?圣上怎么就断定草民之事与吴王有关?” “哼,事到此时你还想为吴王掩盖什么?”他冷冷说道:“二十多年前,他的府里纳了一个小妾最擅长这种迷魂术。我让他交出那个妖女或者妖女的后人,他竟然沉默到今不响应,以他的性情,若非有莫大的隐情怎么会不申辩?” 行歌朗声一笑,“圣上您定罪的办法还真是有趣,难道您认定了对方有罪,那人就一定要坦诚认下?至于吴王,据我所知,好象是为了他儿子大婚之事气得一病不起,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下地,水米不进,或许因此耽误了圣上的问话,也不至于为此就包围王府,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式,惹得天下瞩目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就算他病了,难道府内的人就不能带话出来?哼,你休想巧言诡辩,替他开月兑。” “圣上又错了,”行歌道:“吴王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何要替他开月兑?草民虽然不是圣上驾前的重臣,在江湖上总还是有几分虚名,就算是为了保住这份虚名也不会与吴王这等口碑的人挂上任何联系,以免毁了我的一世清誉。” “江湖中人有什么清誉。”皇帝嗤之以鼻。 神武将军一直暗暗打量行歌,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开口问:“你若真有虚名,可敢报上你的名字?” 秀逸的唇线扯动了下,“行歌。” 在场之人无不变了脸色。 行歌的名字谁不曾听过?即使不在江湖混,也知道这如歌般美丽的名字背后还代表着无限的荣耀,无数人的敬仰,无尽的传奇。 皇帝虽然对这个名字主人的了解远不如其它人多,但也神色动容,“行歌?是前年替素王府找回丢失的洛林碑帖,去年在河图救了萧丞相一命,还帮助南湘县令铲除西河匪类的那个行歌?” “没想到草民的贱名也曾有辱圣听。”行歌躬身一礼。 愣了许久,皇帝又怒道:“就算你是行歌又怎样?怎敢一次次擅闯禁宫,还强索镇国之宝!” “这件事草民的确触法,但当时草民已经明白告知圣上,是草民要赶着去救心爱之人,只盼圣上能体恤民情,赐我灵芝,圣上不肯,草民只有强借了。” “说来说去,你都是欺君犯上!千刀万剐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若是真的千刀万剐了草民,圣上都不能消心头之恨,您还想把草民如何?诛我九族?”行歌微笑道:“草民已告诉圣上,草民是了然一人,没有九族可诛。” “你有踏歌山庄!” 他再笑之,“那只是草民的一个住所,大都收留孤苦之人在庄内,为他们找一方安身之所,圣上要是明君,当不会为难他们吧?” 皇帝被呛得无话可说,一拍桌案,恨得几乎咬牙切齿,“巧言令色!你若是为臣,只怕是第一佞臣!” 行歌笑得更加灿烂,“圣上真是太抬举草民了,草民生性散漫,只习惯了江湖漂泊,朝廷之事无半点兴趣。不过……”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匕。 这下惊得其它人都以为他要刺驾,高喊着将皇帝围得更紧。 “圣上不必担心,草民若有弒君之心,当日在强取灵芝之时就动手了,绝不至于变成现在的局面。这把短匕是草民留给自己的,既然圣上心头恨难消,草民唯有流血以偿。” 他的话音刚落,从东面西面两扇窗户外,同时闯入两个人,一人一边拉住他的胳膊。 “你不会是玩真的吧?!”东面跳进来的那个人正是枫红。他本来是躲在外面偷听,待看到行歌真的要动手也不禁跳进来阻拦。“你抢灵芝是为了救初舞?” 枫红心思灵活,立刻想明白个中原因。 行歌的眼神却看着左手边的那个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 “妳也拦我?”他是对那个黑衣人说话,“是怕我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颤抖的声音让枫红怔住。这声音……好熟。 “我以为,妳已不愿意再看到这一切,所以就没告诉妳。”行歌柔声说:“妳大病初愈,应该留在雪隐城。” “你,你知道我没有失忆?” 他笑得苦涩,“我但愿妳能忘记,若妳真的失忆了,也会少一些矛盾和痛苦。但是,妳的眼神就算是骗得过侍雪和雪染,又怎么能瞒得过我?毕竟,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十年,妳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我都了然于心。” 枫红听得傻住,指着那个黑衣人说:“妳,原来妳是初舞?” 黑纱摘落,初舞的容颜憔悴,但眸光如火。 他惊呼,“天啊,雪隐城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妳是怎么赶来的?” 初舞说:“我和雪染借了马。” 枫红奇道:“他那两匹宝马?传说跑起来可以日行千里的,他不是比宝贝自己老婆还宝贝那两匹马,居然会借?看来雪染也不是铁石心肠啊。” 她向皇帝走近几步,曲膝跪倒,“圣上,民女上个月误食毒药,命在旦夕,行歌为了救我才冒犯天颜,圣上若要怪罪,就请责罚民女。” 他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平复下来,哼了哼,“你们以为人多势众,就可以逼朕饶了你们?” 初舞情急道:“圣上,难道在这世上您多怨恨一人,或者怨恨您的人多一个,您就可以安坐龙椅吗?” 皇帝更怒,“妳也来威胁朕!哼!丙然是一伙的,今日不将你们一起拿下,天威何在?” 枫红暗暗摇头。看来圣上已陷入死圈,认定了行歌、初舞的死罪,无论怎样说都解不开这个结。 他正盘算着要怎样帮行歌一把,本被他牢牢抓住的行歌,手腕忽然如游鱼般滑开。 行歌退到殿门口,清朗地笑,“不必为我求情了,初舞,我自知活罪难饶,死罪难免,今日血溅五步是我行歌的宿命,只请圣上在我死后,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了。” 他的手腕扬起,初舞面如白纸,以全身之力冲向他身边,枫红亦是如此。 他们两人的轻功本是江湖中的顶尖,可用风驰电掣形容,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拦住行歌手腕的落下。 那锋利的刀刃,笔直地、狠狠地刺进他的胸口,鲜血骤然浸染前胸。 他嘴角的微笑还在,连一丝皱纹都不曾在眉梢中停留。 当初舞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他正好软软滑落,倒在她的手臂中。 “行歌!别让我恨你!”她的心已被震碎,此时此刻才知道什么叫欲哭无泪。 枫红袖口一扫,卷起一阵狂风吹退了要上前检查的神武军士,怒喝道:“人都已死,还有什么可看的?” 他手持换影剑,四周精光暴起,三人的身形立刻消失无影。 神武军士们都惊得目瞪口呆。 好半天,神武将军回过神来,问道:“圣上,这,该怎么办?” 皇帝呆了很久,他没想到行歌那样一个自负狂傲的人,真的可以对自己下这样的重手。 思忖反复了半天,他沉声下令,“明日暂时撤去吴王府门口的兵马,暗中打探江湖中是否还有行歌这个人的踪迹。若是这人自此除名,一切都作罢,若是听到任何他现身的消息,朕还要找吴王,叫他给朕算算这笔胡涂帐!” “遵旨!” 恩怨情仇,一切,就此了断。 传奇,也不过只是一夜明月,三缕清风。今朝来,明朝散,谁会记得? 番外之一 隐遁 行歌公子和初舞公子在江湖上已经销声匿迹了两年。 据说,踏歌山庄早已无人,起舞轩也不见百花盛开的美景。为何他们会突然离去,众说纷纭。有说他们遇到了世外高人,遭了毒手,也有说他们厌倦了江湖事,悄悄隐遁。最奇特的,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从宫中传来,说是行歌得罪了圣上,在圣驾面前谢罪自裁。 无数仰慕他们的人为之扼腕,还有好奇好事者想试图找出他们的踪迹,但是两年过去,一无所获。 他们本来被人形容成光和影的双子体,难道如今真的化成春光秋影飞天而去? 四大公子的传奇故事就此终结? ***独家制作***bbs.*** 在遥远的西南,某个偏僻的边陲小村,一对衣着简朴的夫妇正在这里教一群孩子读书识字。 村中的人都很敬仰这对两年前搬来这里的夫妇,因为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小村中才有了识字的人,可以教孩子们学习些本事。 这对夫妇看似普通,又很奇特。 普通的是他们与寻常夫妇一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奇特的是,他们俊美的外表和高贵的气质,总是有别于周围常人。村中的人都悄悄说他们是画仙,从画上走下来,专程为帮助村民而来的。 有人把这个传言说给了那妻子听。妻子听了只是笑着摇头,“哪有你们想的这么奇异?” 但她越是否认,传言就越传越成了真。渐渐的,夫妇两人不再辩驳,只低头专心教书,赢得了大家更多的信任和崇敬。 “楚家娘子,这是刚打的鱼,妳拿去吃吧!”渔民张老二笑着递上鱼给那个被他叫做“楚家娘子”的美丽女子。 当初这对夫妇搬来,丈夫对外自称姓楚,后来大家都叫他楚先生,称呼他的妻子为楚家娘子。 她接过鱼,点头一笑,“张二哥,谢谢您了,每天都送新鲜的鱼来。” 张老二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妳相公说,妳以前最爱吃这江里的鲈鱼,还说妳生过一场大病,吃鱼可以帮妳调养身体。咱们家的几个娃都在妳相公那里读书识字,咱们也没钱付学费,送点鱼来是应该的。” 楚家娘子淡笑地捧着鱼,回到草舍中。 此时刚刚下课,楚先生送孩子们出门放学,叮嘱他们功课之后看向妻子,“张二哥又送鱼来了?” “是啊,总是这样天天送,都怪你当初多嘴。”妻子瞥他一眼,“该不会是你自己懒得打鱼,所以才故意漏口风给张二哥吧?” 楚先生伸臂搂过妻子,手指一点她的鼻梁,“就妳聪明。有鱼也好,晚些时候我们可能有客来。” “有客?难道是枫红?”楚家娘子面露喜色。 “每次说到他,妳怎么总是眉飞色舞?小心夫君我要吃醋了。” 楚家娘子的脸红了,推丈夫一把,“乱说什么!当初要不是枫红替你掩护,救你离开,谁知道你我今日会在哪里?我感激他还不行?” “是是是,老婆大人说得最是。”楚先生也笑了,“我早说过,我的迷魂术只不敢在枫红面前用。果然当初我骗过所有人的耳目,却被他一眼看穿,好在他反应及时,帮我演全了这出障眼戏法。” “枫红最爱吃糖醋鱼,家中好象没有糖了,我去向邻居三婶借点来。” “不用了,”楚先生拉住妻子,“来的人不是枫红。” “不是,那会是谁?” 像是在呼应楚家娘子的问话,远处传来车轮倾轧石子的声音。 看到那袭紫色车帘,她又惊又喜,“是王爷?他怎么会来?” “自从两年前他退隐朝廷,就一直想来这边看我们,是我拚命阻拦,以免暴露了我们的行踪。这一次他听说妳怀有身孕,一定要来看看。不过,今日见面妳要改口叫爹了。” 楚先生目视那渐渐走近的马车,悠然道:“当年他费尽千辛万苦就想让妳做楚家媳妇,如今,妳应当叫他一声『爹』。” 楚家娘子对丈夫皱了皱鼻子,“当日在婚宴上,我就已经改口了,你别忙着说我,倒是你,最应该这样称呼他。他为我们的事操劳无数,其实想听到的,还不是你的一句真心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父子问候。” 楚先生淡淡地笑,“我会说的。如今我不是行歌,也不是雾影,只是楚先生,为何用这个姓氏,我的心思妳最懂,他也一样懂。” 拉上妻子,他大步地迎过去。 春光正明媚,青山如雾,繁花似锦。 地面上,那拉得长长的身影并肩而动,叠交成行。 所有的传奇都可以忘记,唯有心中的情意如春花烂漫,永不凋零。 谁咏长歌伴我行,初舞暗香叹风清。 枫落雪染红似火,原知情真共今生。 番外之二 曾经 曾经,我遇到一个女孩子;曾经,我爱上她。但是,她从不曾属于我。 我是名震天下的吴王之子,曾经是父亲最钟爱的唯一儿子。因为我的身分地位特殊,自幼就没有年纪相仿的同伴会和我亲近,母亲的严苛,父亲的冷肃,都让我习惯了独自一人的世界。 直到那一年的春天,我看到那个笑如春花的女孩子,我忽然觉得心中洋溢起许久没有的暖意和喜悦。我想,这是上天赐与我的幸福,我一定要牢牢抓住。 但是,那天还有个叫雾影的少年突然出现,他的身世如谜,但是当他第一次出现在王府门口时,我居然在父亲的眼中看到了泪光。我那坚强如铁、高傲如山的父亲,居然会握着他的肩膀,像个孩子一样地流泪。 而那个少年,只是淡淡地微笑,那种笑容,我永不会忘记,是那样的寂寞和悲凉,又是那样的孤傲和冷漠。他为什么要来?他是谁?我并不知道,我只是隐隐感觉到,这个少年的出现会改变我的一生。 丙然,在许多年后的一天,这个我珍视如手足的兄弟突然告诉我,他爱上了我所爱的那个女孩子,爱上了即将和我成亲的初舞。 我并不是十分震惊,也并不生气。 这么多年,我早已意识到我对初舞的一往情深将会变成风,付于无形。 虽然,是我先遇到了她,虽然,是我先爱上了她。 最可笑的是,当初是我,亲手将初舞推到了行歌的怀里,谆谆嘱咐,让他们互敬互爱,彼此扶持照顾…… 雾影,哦不,应该叫他行歌了,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风采照人,他是名震天下的行歌公子,是多少人倾慕的对象。而初舞每次谈到他的时候,动人的双眸中总会焕发着梦一样的光芒。每每看到她的这种眼神,我就知道,我将会失去她。 行歌他张狂地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初舞从来都不曾属于你过,你对于她来说,最多只是儿时的一个玩伴,而我与她,有十年相依相伴的深情。你又拿什么、凭什么和我争?” 我被他这句冷酷的质问残忍地打击到了。 是的,初见时我对她一见倾心,初舞对我也并不厌恶。我以为她面对我时会笑得那样灿烂,必定也是因为心中喜欢我,所以更加一相情愿地苦苦等候。 然而,她需要的是能与她比翼双飞的白鹤,我,却没有可以飞舞的翅膀。 行歌才是她身边的同伴,他们的笑容,越来越相似地融合在一起。每次见到他们同行,我的心中总是说不出的羡慕和嫉妒。 即使他们从未明确地告诉找他们之间的情愫,但眼底眉梢流过的真情,又岂是别人看不出来的? 我开始心惊肉跳,开始努力挽回,我请求父亲尽快为我准备婚事,也开口向初舞求婚。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初舞艰难地答应,我知道她心中必定有无数的痛苦和挣扎。而我,只想用自己温暖的双臂,帮她忘掉那个纠缠在她心中的影子。 但是,我高估了自己对初舞的影响,也低估了行歌对初舞的感情。 大婚那天,当行歌从天而降,面无表情地将我点住,从容地在我面前换装、易容,我知道,他不仅将我们这上绝境,也给自己选了一条绝路。 他离开,代替了我去迎亲,我枯坐在那里的时候,心已如死灰。其实,即使他不假扮成我的样子去成亲,初舞又怎么可能不跟他离开? 当父亲惊慌失措地冲进房内时,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今后,他们将海阔天空地远远飞去,这世上依然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孤独。 我不恨他们,真的,我不恨。他们就像我儿时隔着窗户看到的那对翩翩飞舞的白蝶,带着我全部的希望和梦想,全部的羡慕和爱怜。 他们是真正相爱的人,而我,只是他们生命中一个短暂的插曲。 强行拆散他们,我会失去两个所爱的人。 成全他们,我会拥有一个手足情深的弟弟,一个知人解意的红颜知己。 去吧,你们去吧,就让我的爱继续地留在回忆里。起码,我还拥有一段难忘的“曾经”。 全书完 *欲知冷情公子雪染如何被聪慧小丫鬟侍雪融化冰封的感情,请看花园系列675非凡四少之一《不笑城主》 *欲知大江南北吃透透的枫红如何栽在高厨孟如练精湛的厨艺里,进而倾心?请看花园系列685非凡四少之二《好吃公子》 湛笔夜话之十三 湛露 千呼万唤始出来。 行歌和初舞的故事就这样开始,这样结束了。 有的读者大概现在才发现,原来非凡四少的系列名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这是三本书,确切地说,是“三个公子”的故事。 初舞的女儿身身分是我老早就定好的,但是半路上絮绢带徐姊的话问我,是不是要写一本bl?她们并不反对。我的心忽然一动,但是立刻否决了。 我不大习惯改变自己已经定好的计划,而且我不认为写bl就是要把一个女性角色换成男性的身体就叫bl,这也是为什么上本书我开玩笑说,如果写bl,我觉得《香夭》里的月狼王和九灵大人更适合。强强对话才是属于男人的战争,而这一本里,初舞毕竟是个道地的女性,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太弱了。 行歌的光芒从第一本《不笑城主》开始就笼罩全系列,以至于新月的幕后老大二哥看完我的书后,直言不讳地点出我在行文中犯下的大忌──喧宾夺主。 但是,我真的喜欢让每一个配角都充满光彩,私心以为只有这样才会让读者对后面的故事更有期待。 目前从各界的反应来看,似乎我的小小阴谋得逞了。 其实,我是想写一个很坏很坏的男主角,这点构想从前面几本书里能比较真实地反映,但是真的以行歌为主角的时候,我又怯懦了。如果通篇都是行歌的坏,都是阴谋诡计,我怕我把握不住罗曼史小说应有的尺度,最终功亏一篑,弄巧成拙。 于是,行歌和初舞的感情实实在在地成为了这本书的主线。而行歌的那些阴谋诡计成为了配角里的配角。所以,想看行歌干坏事的读者们,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行歌这个故事的结局很“金庸化”,就是带着心爱的人远走高飞,远离朝廷。对于行歌这样的人来说,我觉得这样的安排真的是暴殄天物啊,但是为了初舞,又不得不这样做。 没关系,下一套书里我会把我的这点遗憾弥补回来,至于怎样弥补呢?大家可以期待哦。 最后,要说一下行歌和吴王的关系,我在部落格上提出问题,让大家猜行歌和吴王的关系,结果一下子就被猜中是父子。好没面子,是不是我之前的暗示太多太明显了? 在这本书里,我多用了一些笔墨来描写他们的感情,尽避行歌不说,但是当他冒充兄长君泽抢婚,对父亲下跪的一剎那,你们是否看出潜藏在行歌心底对父亲的那份尊崇和眷恋呢? 他很希望能做个平凡的儿子,跟随在父亲身边,可惜不行。 无论是看得到、模不到的白雾幻影,还是流落江湖,行之天下,歌咏四海,他都不会有机会过平凡的生活。 所幸,他最后还拥有了初舞,为他庆幸,为初舞庆幸。 最初踏入写作领域的时候,我总爱在书里说一句话──如果遇到了命定的他(她),就握着他(她)的手,一生一世都不要放开。 所以,行歌要追随初舞一生,所以,初舞要陪伴行歌一世。这种感情不是那种肤浅的一见钟情或是一夜深,而是牢不可破的如影随形,相濡以沫。 试问谁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很多人都不能,但是我们愿意这样期待,并这样努力着。 p.s.: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没想到小小的部落格会一下子热闹起来,这也要拜几位公子的人气所致。所有留言的读者们,你们的留言就是我全部的动力,再次深深地感谢,我会努力的! 湛露部落格网址── http://.crescent.tw/plog/index.php?blogid=3 欢迎大家来做客!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