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夭》 第一章 问佛 如是我闻—— “佛祖,我日日聆听佛音,沐浴香火,为何修炼了五百年还是不能成佛?” “成佛乃是要经历极大地苦行,渡过九九八十一难,心中毫无挂碍方能成就的修为。你年岁尚小,只求修为却未经世事,更有劫数未到,所以不能月兑体成佛。” “那,请佛祖赐我劫数。” “劫数岂由我定?万物皆源于天地,自亘古之初,万物之命已定,只因岁月流转,物换星移,各等机缘罢了。” “那我的劫数是什么?” “情劫。” “佛祖骗我,您不是常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修行中第一要持就是四大皆空,怎么还要渡情劫?” “情劫为八十一难之首,人生在世,最忌爱很嗔痴,爱字亦为首,你这支小小的檀香,本是无欲无求,今生唯一扣定的劫难只有情难一劫而已,已经是无上佛缘了。” “……那,我的情劫何时能到?” “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你若连这点时日都等不了,将来怎能有更大的修为?” “……那好,弟子甘愿等候。” 那是五百年前的梦,一梦五百年。 香鼎之中,烟霭迷蒙,寺中的香客来来往往,其中或有高官贵族,或有平民百姓,五百年江山几度易主,唯有她,并不曾变过。 但是,她将迎接的,她要等待的那个人又在哪里?几次向佛祖试探,佛祖只是面露微笑,不发一语。 不能忍耐,不能等候,这是佛家的大忌。而她,却在磨练了千年之后愈发得心浮气躁。为何?为何…… 如今是凤国这一朝了。最近伶俐的小青蛇绿腰常来看她,眼底眉宇都是春风。绿腰的情劫已到,即使她所爱的人身份非常特殊,比之那朵莲花精还要惊险,但她却是欢天喜地,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修行,难道这小妖所执的,所持的,是一生一世的爱,而不是永生吗? 今日是凤国的祭天大典。按惯例应该是国主率群臣先到祭天宫祭天,晚间到还凤寺还愿。 现在的凤国皇帝是凤玄枫,此次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以帝王身份出席登基大典,檀香本以为他会前呼后拥,车马仪仗三十里的到达还凤寺。没想到他居然是只身前来,陪同的只有新封的皇后,莲花化身的妩媚。 “香姐,你是我们的恩人。”妩媚笑望着那缕袅袅青烟。 “不必谢我,这是你们的缘分。”佛说万物是缘,而她的缘不知还要再等上几千年。 “陛下还是快回宫吧,臣有大氏国紧急军情禀报。” 门外是个洪亮的声音,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凤国皇帝凤玄枫的二哥凤玄钧。以前他还是少年时常随上任凤皇到寺中拜祭。后来因为常年忙于边境战事,又因与大太子有过大的争斗,被凤皇赶至朝廷之外驻扎,算起来,已有七八年不曾在这里见过他了。 铿锵有力的踏地之声自青石板上响起,纵观凤国上下,只有凤玄钧敢不解剑,不换朝服,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哪怕是皇家禁地。 风玄枫回首笑道:“二哥刚回来就追到这里说军事,看来你这个镇国王还真的是很称职。” 凤玄钧的眼皮向上瞥了一下,“这种泥塑有什么好拜的,我凤国江山靠的还是上下将士坚定守住,关它们什么事,每年还要劳民生财地搞什么祭天还愿,要是依我的意思就应该废除这种无聊的事情。” 凤玄枫说:“二哥不信天,不信佛本无所谓,不过在佛祖面前说这种话是大不敬,小心受天谴。” 凤玄钧并不在意:“要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真有你们说的那样宽宏大度,为民着想,我就是再骂他们狠点,他们也不会计较,否则就还不如寻常之人。” 凤玄枫苦笑着摇头:“你的话越来越狂妄了。”他主动点燃三支清香交到凤玄钧手里,“为求上苍谅解,我看你还是上香陪罪比较好。” 凤玄钧轩眉一拧,又听玄枫说:“就当是为我凤国祈福,给我留三分面子吧。” 凤玄钧多看了他几眼,终于接过来,走到佛像前,勉为其难地一揖,草草将香插入炉中。 檀香本来一直在听他们对话,只觉得凤玄钧此人实在狂妄,在佛祖面前竟然能如此无礼,听他指天说地,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待他走近,那三支香插进鼎中时,蓦然,竟有一小撮香灰从自己的身上飘然而落。 陡然她似被雷击,五百年前佛祖曾说过的话,刹那涌上心头: “你修炼五百年,已炼就不死之身,纵使再燃烧几千年,也不会伤你分毫,唯有那个与你有情劫纠缠的人才能让你落泪。” 泪落成灰,灰尽无尘。无尘无泪,万法归真。 这是佛祖送她的偈子。 莫非……难道…… 她所等的人就在眼前—— 凤玄钧?! “佛祖,是他吗?我要等的那个人,会是他吗?” “你心中若有动,动在你心而非我心。何来问我?” 她想了想:“我去找他,了结此劫。” “你已迫不及待,只为成功,不为修行。” 她一惊:“我只求佛心,却怕与佛缘擦身而过,难道有错?”千年的苦等在一朝一夕中眼看可以得偿夙愿,连她的口气都显得紧迫起来。 佛祖沉默许久,方才说:“你去吧,未了尘缘不要回来,要记得:佛心即你心。” 千年中她第一次离开还凤寺,虽然不曾到外面世界,但是千年里她早已练出通天之眼,过去几百年的事情耳闻目睹也算是知道的不少。 凤玄钧既已被封为王爷,自然应该有他自己府第,掐指一算,就在城西北处。 这里是全城要塞所在,驻扎着都城内最精锐的部队。自凤玄枫称帝之后,就立刻册封自己的两位兄弟——玄钧玄城担任要职,连最常被皇帝总揽于手的军政大权和内城防务,他也分出一半交到玄钧手上。由此可见他们兄弟之间心怀坦荡,毫无嫌隙猜忌之心。这于上下几千年的各国历史中都算是少见了。 不过此时玄钧并不在他的府内。刚才他特意到还凤寺去找凤玄枫,听说话又有紧急军务商议,此时他们都应在宫内的议事厅才对。 她不比绿腰妩媚,她的功力之高,已达化身无形的境界,眨眼间从城外掠至宫内完全不惊扰一人一草。 他们果然都在。凤玄枫、凤玄钧、五王爷凤玄城。唯独少了因中毒而卧床不起的前任太子凤玄煜和经常外出不在宫内主事的四皇子凤玄澈。 “大氏国臣服我凤国多年,为何最近频频有反常举动?”凤玄枫决不会忘记当日他随先皇在海边迎接大氏国贡船之时,险被对方晋献的神鸟攻击,连累妩媚被父皇拆穿妖身,获罪下狱。 凤玄钧对本国几百年的兵戎历史最为熟悉,解释说:“当年大氏国本有与我国一较高下的实力,但是当时两国因为都是连年征战,好不容易开疆辟土,都有了休兵罢战的想法。大氏国的月王与我们的先祖又沾亲,这才联手签下决定永不开战的协议。” “再加上论实力那时候的确是我凤国在上,所以大氏国王主动要求以弟国身份年年朝贡,不过据说那时候大氏国内就有其他朝臣议论纷纷,都认为若是放手一搏未必就不能赢我们。这几百年大氏国主都忙于本国农耕,没有大肆扩军,直到上任国王登基情况才有了变化。” “你是说,月狼王?”凤玄枫微微蹙眉,“我也听说此人性情残暴,经常颁布许多严苛的法令,只是因为他每次来信都还显得恭敬,所以先皇没有对他多做留意。” “错了,父皇是留意过他的。”凤玄钧说:“我那时候就提醒过父皇要注意此人,父皇派我到边境去也提醒我第一要注意大氏国的动静。” 一直沉默的凤玄城倏然开口:“原来父皇赶你出宫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 “五弟。”凤玄枫喝住他。 凤玄钧却淡淡一笑:“没事,让他说去,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知道些什么?” 玄城冷笑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确不少。比如,大哥到底为什么会中毒。” 玄城对玄钧向来有敌意,对于太子会在大婚典礼上突然中毒之事也始终耿耿于怀。在他看来,与大哥敌对多年的二哥是最有可能对太子下手的,但是当年随着父皇的停止追查以及猝然去世,这件事竟然被耽搁下来,到现在也没有定论。 “大哥的事情我会查的。五弟应该还记得你现在身上的责任。”凤玄枫接过他们的话,“现在你除了要掌管刑宫之外,还要多出心思管理户部,如果一旦边境真的有战事,你所掌控就是前方取胜最关键的命脉。上个月我就让你入住户部检查帐目,为什么到现在都迟迟没有入住呢?” 凤玄城垂着眼帘:“户部一直是大哥负责,万一有一天大哥醒来,我不好和他交代。” “难道大哥一天不醒,你就要等他一天?”凤玄枫板起面孔:“五弟,我知道你和大哥感情深厚,但是这是治理国家,不是兄弟间的游戏,如今既然大哥病了,你就不肯帮三哥吗?还是三哥让你有什么不满意?或者……你觉得这个位子不该是三哥坐,所以……” “三哥别多心,我没有这个意思。”玄城急忙解释,“论才干,兄弟几人中其实你是最出类拔萃,远在大哥之上,你坐这个宝座我心悦诚服。” 玄枫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那好,说定了,明天就去户部,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好吧。”玄城说:“军事上的事情我反正也听不懂,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待玄城走后,凤玄钧说:“你信他的话?” 凤玄枫亲自为他倒了杯茶,“我们毕竟是手足兄弟。” “如果他知道真正的下毒之人是谁,你想他还会对你这么心悦诚服吗?” 玄枫黑瞳一亮:“你是什么意思?” 玄钧低笑:“难道我会不知道吗?那坛酒是我送给你,你又转送给太子,他喝下之后才会中毒。既然下毒的人不是我,还能有谁?其实当日我就明白了,只不过在父皇面前我不想拆穿。我本想亲自与他一决雌雄,只是没想到你下手比我还快。” 凤玄枫略微沉寂片刻。“当时是非常时期,我的本意并不完全是为了这个王位。” “凤玄城那小子总是满口的胡说八道,不过刚才那句话倒是真的,你的才干在我们五兄弟之中数一数二,这个王位让你坐本就最合适。太子心胸狭窄,我又是行事容易急躁,老四心不在此,老五又是那样孩子脾气,唯有你,心思缜密,文武全才,若非如此,父皇最后怎么会将皇位传给你?他只怕筹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卷轴,展开来,“这是我派人潜入大氏国后绘制的他们的军防图,你能看出什么?” 玄枫仔细观看了一会儿,“大氏国在国内八个城门都没有派重兵把守,这不是一般守护国土的方法。” “还有呢?” “国王的宫殿不是建在城中,却建在了城外,这本来是兵家大忌,万一有外敌侵入,不易抗敌。” “没错,这正是我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直到后来我又研究了他们的海防图才终于明白。”玄城用手指向大氏国的海岸线,“这里的重兵多过城内十倍,只怕这里才是他们国家的重中之重。” 玄枫陡然明白:“你的意思是,月狼王可能并不长住爆内,在城外建造行宫,只是为了出宫练兵方便?而他真正的下榻之地其实是在海边军营之中?” “没错。”玄钧模着下巴处那硬得扎手的胡茬,似笑非笑:“月狼王处心积虑摆出这么一个古怪的阵势绝不是为了对付邻近的那几个小柄。我听说他上次还送什么神鸟来,险些伤了你?” “是,当时他们说那只鸟能看出任何王朝五百年的盛衰之史,五弟好奇,问它下一任国主是谁。” “结果它就攻击了你?哈,还真是有趣。”凤玄钧虽然嘴上哈哈笑,但是表情却没有一点笑意,一拍桌子,“这分明就是故意试探。父皇呢?他当时说什么了?” “当时妩媚赶到打死了那只鸟,父皇并没有再追问大氏国此举的用心。” “父皇大概也有所怀疑,但是既然鸟死了,也不便发作。”玄钧说:“当年他们既然有谋杀皇储之意,现在未必不会想个什么办法害你,你在宫内要多加小心。” “嗯,这个我知道。” “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和你商量大氏国的事情,另外还需要你下一道特别的旨意。” “什么?” “大氏国看起来对我们蓄谋已久,我已做好迎敌准备,一旦他突然进攻,我可以立刻将敌人迎阻在海境线之外。只是因为当年我们签定的和平协议上写过两国永不擅动干戈,未经本国国主同意擅入对方国内将被视为挑起战事的叛国行为,所以……” 玄枫笑道:“这好办,我这就写密旨一道,说明如有特殊事件,由你镇国王全权处置。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玄钧看着他研墨写字,忽然问道:“你从来都不怕我会篡位夺权,天大的权力就这样轻易交到我手上了?” 玄枫将墨迹未干的圣旨递给他,“二哥如果真的有意做这个宝座,当日宣读圣旨时就会带兵将皇城包围,将我们一干兄弟锁拿杀头了。” 他显得有些怅然。“其实我心里明白,兄弟之中最重情意的人就是二哥,而我当日却为这个宝座设计你不少……” “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吧,你总管朝政,我保家卫国,都不违背初衷,有何不好?别扭扭捏捏让我反倒看不起你了。” 凤玄钧将密旨揣进怀中,“好了,耽搁的时间不短,我还要去巡视一圈城内防务,过两天就起程回去。” 凤玄枫又说:“前两天成风侯回京和你的属下闹了点冲突,我当时压住了,要等你回来再做最后处置。” 凤玄钧微愣:“哦?这件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不也一样?你不用太苛责他们,其实我已经派人查过,的确是成风侯那里不对在先,只是他是两朝元老,总要给他点面子。还有就是……记得走之前再入宫一次,你我兄弟一年难得一见。” 对这个英姿飒爽,慨当以慷,为了国家安危可以忘记个人生死的二哥,玄枫向来从心底喜爱敬佩,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知道。”凤玄钧大步离开议事厅。 窗外,檀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虽然也知道他们兄弟的关系错综复杂,但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倒是第一次。几人的性格立刻尽收眼底,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凤玄枫是兄弟中最擅用心机的,处理事情较为圆滑,对兄弟之情想得最多,掌控得最好,旁观他与妩媚的感情便可以知道,这个人一旦动情也是情深不悔,值得倾心托付。 凤玄城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或者天性如此,对周围人常有敌意的目光,不过若真心相待应该不难感化。 唯有凤玄钧有点奇怪。他看上去外冷内热,外刚内柔,似乎大而化之容易打动,其实却很难应付。要这种人在短期内动情喜欢一个女子看上去就有点不可能。他的眼里心中只有兄弟之情和国家安危,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足以匹配他的心却是未知。 若她的情劫真的身系于这个人身上,要完此劫也要费一番脑筋了。 猛然间她又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凤玄钧与太子凤玄煜突然大动干戈,反目成仇,逼得当时的凤皇将他赶至边关镇守,无令不得返回,而那件事情的导火索又是什么呢? 通天之眼可以告诉她王朝的兴衰,而个人的感情纠葛则显得模糊不清。要查出那件事需要费些功夫。 她本想回去求助佛祖,但是佛祖有谕:未完此劫不得回去,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追随凤玄钧的车马来到北城军营,军营内的上将军已经远远地迎接出来。 “王爷最近身体可好。” “好,你看上去也硬朗得很啊。”凤玄钧一到兵营立刻神采飞扬,刚才在宫中还神情肃穆有几分收敛,现在则是“原形毕露”,一拳捶在来人的肩膀上,笑声犹如洪钟。 那人呲牙咧嘴地拱手:“王爷铁拳属下可受不起啊。” “那就是最近欠揍,一定是没有好好操练,一会儿我检查军容,要是不好,小心后面还有板子等着你呢。” 凤玄钧说着走进大厅,径直坐在正座上。“最近城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托王爷的福,城内一切平静。” 凤玄钧哈哈大笑:“你小子不知道是越来越会说话还是越来越不会说话?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传出去让陛下听到了,还以为我是大不敬,要逾君越位呢。” 那名将军立刻冷汗直流,“属下一时口不择言,是托陛下的福。” “好啦,和你开个玩笑罢了,陛下可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凤玄钧又问:“走之前我让你注意太子手边的那几个亲信,最近也没什么动静?” “那些人都很平静,倒是有几个最近来属下这里走动频繁,向属下打探王爷的喜好,像是要投奔过来。属下没有得到王爷的命令,不敢随便做主,打发他们走了。” 凤玄钧露出不屑的神情:“变节弃主的人最没骨气,我凤玄钧手下可不养这种人,况且现在新君登基,应当上下一心力保,以前那些什么拉党结派的事情就算了吧。” “是,属下知道了。” “我听说前些天你们进京的成风侯的手下闹了点事,还惊动了陛下?”凤玄钧敛起眉,“我出京之前的训诫都忘了吗?”他的声音一字低过一字,原来这才是他此行来这里的根本原因。 那名将军赶快回禀:“这件事原本也怪不得下面的人冲撞,当时正好北城城门换防,遇到成风侯回京,他的手下敲锣打鼓,甚是威风……” 凤玄钧顶上一句:“因为威风所以就看不顺眼了?” “属下们哪里有这么莽撞。是他们的仪仗队冲撞倒了平民人群,城门士兵提醒,对方还出言不逊,这才动起手来。” 凤玄钧听完并没有立刻表态,又问:“成风侯说什么?” “侯爷当时在马上也喝了两声,不过当然是向着他们自己人。” “谁先要去见陛下?” “当然是侯爷,他说这件事有损他的威信,非要陛下给个说法,属下当时也在场,说明了原由,陛下就说这件事还要等王爷回来处置,成风侯就哼哼两声没再说别的。” 凤玄钧沉思片刻,“好了,这件事我去处理,你们不用管了。” “给王爷添麻烦了。” “这算得了什么,把你们该做的都做好,别在打仗的时候抓耳挠腮变成兔子就行。” 那将军眼睛一亮:“王爷,最近有仗可打?” “瞧你急的,”凤玄钧笑道:“难怪人家都说我带的兵和我一个脾气,放心,如果真要开了战事肯定少不了你那份。我先回去了。” “恭送王爷!” 檀香悠然望着那个魁梧的身影跃上黑色的马背,迟疑了一会儿。 看起来凤玄钧虽然外表豪爽直率,但是心思也很细密。刚才说的那件事如果换作一个莽撞人大概就要立刻带着自己的人马直找到什么成风侯的府上讨说法去了。 论身份,他既是王爷又是当今的皇弟,其地位尊贵无人可比。论权势,他手握凤国重兵,说一不二,举足轻重。只要他开口,没有人敢与他对质。但是他淡淡处之,足见他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这样的人她不应该轻易接近,以免因为唐突而坏了大事。 看来他要回府去了,她还要跟过去。在他所住的地方,应该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或许可以直探到他的心底。况且她还不知道当初他与太子到底是为什么闹翻? 他的王府是属于他个人的私密世界,若在那里运用通天之眼搜寻过往之事,或许更有助帮她了解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想到此,她又跟了上去。 玄钧刚踏入王府,府内所有等候许久的家丁齐刷刷跪倒:“参见王爷。” “起来吧。”玄钧对自己的家奴和对外面的将士态度有所不同,在外面他可以任意和军士们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是对自己的王府却管教甚严。今天从外面回来,看众人恪守规矩,精神充沛,还算是满意,露出一丝微笑。 “老夫人呢?” 避家在旁边恭身道:“老夫人最近身体欠安,本来要出来迎您,但是早上御医来看病吩咐她不要随意走动,所以老夫人就在内院等您了。” 玄钧双眉拧起,没再多说一句话径直走向后院。 老夫人?这个特殊的称呼让檀香一愣。她记得凤玄钧的母亲是前皇贵妃,但是应该久已去世,就算是没死,也应该深居后宫,不会在王府内和儿子同住,哪里又跑出来什么老夫人? 她到了后院,只见凤玄钧半跪半坐在一个床榻前,床上侧卧的是位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的贵妇,虽然已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却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必然也是艳惊天下,双目祥和地注视着凤玄钧,正说:“钧儿,这一次你回来要住多久?” “两三天就要走,边境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请恕孩儿不孝。听说您身体欠安?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偶感风寒而已。”老夫人握着他的手,“前两天陛下亲自过来看望过我,还带来太医诊治,我已经好了大半了。” “您的身体虚,应该注意保重,每夜不要熬得太晚了。”凤玄钧在这位老夫人面前又是一种样子。没有外面那样张扬,显得沉稳老成了许多。 “你也是,听说边关那里风沙最大,你又向来不会照顾自己,要是秋儿还在……”说到这里,老夫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岔开话题:“我叫厨房炖了你最爱喝的冰糖银耳粥,你要不要尝尝?” 凤玄钧却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温和地笑道:“好啊。” 秋儿?这又是一个特别的字眼,在这个名字的背后是不是就隐藏着什么她亟待寻求的秘密,凤玄钧的弱点? 檀香站在院中,她无形无相,谁也看不到她,而这里正是聚集王府所有元气最高的一点,在这里,她轻轻伸出左右手掌各划出一个半圆,两个半圆合一,成为气场。 无数的灵光集结于此,她的额头天眼陡开,刺穿圆心,三年前的往事如闪电风云掠过眼前—— 第二章 尘怨 那应是春花灿烂的季节,在那宫墙之内,杨柳之下,也有一个如春花般美丽的女子,笑声如铃,袅娜而来—— “表哥,你最想喝的吟露酒已经酿好了,你要不要尝尝?” 他,还是一个年轻的皇子,扬首笑道:“放在一边吧,我马上就要去校场,今天父皇要考校我们兄弟的武艺,我可不能失手。” “要比武吗?”她睁大眼睛,“我可不可以去看看?” “傻丫头,那是男人玩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家凑什么热闹,小心姨母知道了重重罚你。” “罚我也好,反正有你护着嘛。”玉雪般的手拉着他的箭袖,婉转哀求:“好不好啊?带我去吧。我来这里许久都不曾出过这片宫院,真的很无聊。” 他叹口气:“好吧,但是不要乱跑,就跟在我身后。而且也不能穿成这个样子,免得父皇找我麻烦。” “都听你的!”她笑着跑掉。 于是换了身男装,跟在他的身后,扮作随从。 校场内旌旗招展,喊声如雷,甚为雄壮。这一切让女儿身的她看得目瞪口呆,兴奋异常。 斑台上,凤皇高声说道:“习武练兵、保家卫国应该是每个凤国男儿的天职,今日自我而下,任何人都可以到校场中心操练,谁第一个来?” 他,二皇子第一个应声:“父皇!儿臣愿拔头筹!”他飞身下场,如矫健苍鹰,只是亮了个身姿就立刻赢得一片喝彩之声。 “二皇子率先下场,有谁敢掠其锋芒?”旁边四皇子和三皇子低声笑说:“今天本来就是父皇专为二哥准备,想封他军职,又怕老臣不服,故意摆出这个阵势,以服人心罢了。” 她在旁边听着,恍然大悟,更加心花怒放。 她自幼和母亲在远镇居住,虽然有个身为皇贵妃的姨娘却很少见面,最近两个月才刚刚来到城内探望。姨娘很喜欢她,留她们母子在宫内住。因为后宫最近少有大宴,她也没有出过门,连几位皇子都认不全,只有这个表哥和她一见如故,自然全心全意都是敬仰表哥的文才武功。 今天看表哥一出场就光彩照人,她也觉得脸上有光,心中只盼着表哥能得头名。 丙然,几个武官下场较量,都是不出三五十招就被他剑指咽喉。最后一次只见表哥一个鹞子翻身,长剑背在身后,手肘疾扬打在对手的下巴上,那人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全场一片喝彩之声,她也忍不住拍手叫好,虽然混在群声之中不是很突出,但是王族看台内的几个皇子都不由得看向她这边。 她急忙低头,生怕被人认出来给表哥添麻烦,但那一低头的羞涩还是落在看台尽头的一双瞳眸之中。 那双瞳眸先是露出厌恶之色,接着是惊讶,而后是迷惑……只是这一连串的变化,满场谁都不曾发现。 演武眼看已临近尾声,显然是二皇子一枝独秀,技压群雄。忽然间太子飘然离座,对凤皇说:“父皇,儿臣也想和弟弟切磋切磋。” 凤皇有些奇怪,但还是准了,叮嘱几句:“兄弟比武点到为止,小心不要受伤。” “儿臣谨记。”太子本来可以沿着旁边的楼梯走下高台,但他偏偏就要走过长长的看台,从另一侧下去,走到她跟前时忽然故意放慢脚步,似乎喃喃自语,又似乎故意说给她听似的,念了句:“好香。” 她的脸倏然红了,因为觉得被他言词轻薄而有点恼怒。她天真烂漫,只以为换了男装就不被人认出,却不知道自己身上薰的香料味道却不是可以骤然去掉,所以只凭气味就被人认出女儿之身。 眼见太子也走到场心,对二皇子说:“好兄弟,今天表现得这么精彩,是为了看台上的人呢,还是为了扬名全军?” 二皇子心无旁骛,以为他指的是父皇,淡然笑道:“父皇不是说了吗,习武练兵保家卫国是我们凤国男儿的天职,大哥要胜我只怕要尽全力。” “不过是和兄弟玩玩,何必当真。”太子的武艺向来稀松平常,在兄弟中只能排在倒数的位置,但他身份尊贵,既然下场,二皇子也要给他留几分面子,不能让他输得太难看。 两人一交手,二皇子就处于防守之势,并不急于进攻。太子倒是使出全力,舞了一套漂亮的流凤剑法。这套剑法姿势美妙,即使不能占上风,看上去倒也是潇洒自若。 一时间两人从场面上看倒象是战成了平手。 看台上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眼见此情况,不过相视一笑。 五皇子则沉不住气,低声自语:“大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强出头?这不是给自己惹不自在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个小小的她站在人群之后,眼中满是欣喜,不由得嘴角挂上笑意,痴痴地看着校场内翻飞的人影。 太子偶然在回步停歇时看到那抹笑容,暗沉的眸光里划过一道冷风,他右手依然是进攻之势,左手却悄悄模向胸口,待到下一回合刚刚对过,他左手忽然摆了摆,对面之人一声闷哼,脚下步伐踉跄杂乱地连连倒退,差点摔倒。 场上不是喝彩,而是一阵惊呼。谁也想不到二皇子居然会输在太子手上,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大太子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暗器,未免有点小人之道,不由得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太子镇定自若地笑道:“二弟,兵不厌诈的道理你是知道的吧。如果战场上有敌人施发暗器,你却是这么粗心大意,到时候伤到就不好了。” 二皇子用手掌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一拍,几点寒光飞落到他手上。虽然心里生气,但表面上他还是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拱了拱手,客气地说:“谢谢大哥提点。不过战场对敌的时候我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心慈手软了。” 他两人说话声音并不大,看台上的人不是能听得很清楚。只是看到太子笑吟吟地去扶二皇子,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 有个兵卒突然从看台上跑下来,抢先拉住二皇子的另一只胳膊,殷殷关切地急问:“表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这位是秋水表妹吧?”太子忽然揭穿她的身份,笑着对她拱手作揖,“我听说贵妃的妹妹带着女儿来宫中做客多日,我东宫事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去宫内问候,秋水妹妹可别生气。” “太子做哥哥,我可没有这个福气。”她瓮声瓮气地给了对方一个硬硬的钉子碰,随后扶着表哥走回看台。 虽然有了这段变故,凤皇后来还是当众宣布赐予二皇子护国将军之职,另封武王之号。一天之内同受双封,这算是无上的光荣了。所以即使刚才被太子用暗器打伤而心头不快,此时二皇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容。 回到宫内,她急急地拉着他到书房去,“刚才太医给你上的药管不管用?腿上还疼不疼了?” “我又不是你们女孩家,哪有那么娇贵?”看她好像要哭,他弯曲食指在她的鼻上用力一刮,“傻丫头,赶快换了你这身衣服,还好今天没被太多人认出,姨母那里大概还瞒得住。” 她听话地去换衣服,走路的姿势犹如翩翩飞舞的像蝶儿。 而书房内的他此时才皱着眉头掀开裤腿,看着腿上那一溜伤痕。他与太子虽然关系并不密切,但向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冲突过节,怎么今天太子好像是故意来找他的麻烦似的? 正想到这里,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呼:“太子驾到!” 太子是前皇后所生,二皇子是皇贵妃所生,按照凤国的规矩,太子不需要每天向各宫娘娘请安问候,只在自己的东宫太子府主事办公。这里内宫之地他极少造访,今天这一来倒显得有些突兀,让宫内奴婢们都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太子倒是微笑着走来,后面还带着几个人,“二弟,今天在校场伤到你,我怎么想都觉得心里不安,我带了御医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多谢大哥关心,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他做了个让座的手势,但是脚步还是有些迟缓,一看就是伤势作怪。 太子一笑,摆手让御医送上个药瓶。“这是父皇赐给我的万金丹,据说可以活络血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想对二弟的伤势应该是大大的有好处的,所以特意给你带过来。这种药因为珍贵,所以国内普通人都看不到,大概二弟也未必见过吧?” 太子那副洋洋得意,高高在上的架式让二皇子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似乎他不是来探望自己,而是来示威他太子身份的。 于是哼了声:“今天在校场内还真没想到大哥对我这么关心,兄弟还以为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得罪了大哥,所以才让您出手这么重。” “刀剑无眼而已,也怪我胜负心太重,没顾虑到别的。二弟可千万别生气。” 两人正说话,只听外面有娇花软语之声传来:“表哥,你怎么不好好坐着休息,又站起来干什么?伤口会疼的。” 太子眼前一亮,只见从门外娉婷婀娜地走来一个红衣少女,门外满园的鲜花也不及她的容貌鲜妍明媚,合院的花香也不及她的气质淡雅宜人。 “秋水表妹。”太子率先站起,笑盈盈地。 红衣少女瞪了他一眼,“太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了。”这几句话说得不阴不阳,一听就不是出自真心。 太子身后的人个个都变了脸色,这凤国上下,除了凤皇之外,谁敢对太子如此无礼?但是太子却不以为忤,和颜悦色的问道:“秋水表妹在这里住得还习惯么?缺什么少什么?我已经吩咐内廷长官,无论缺什么,只要吩咐他们一声,他们就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他又摆摆手,自有下人送来糕果点心,“这是宫内不大常吃的一些小点心,内廷的娘娘们都说太甜不大喜欢,不过我有几个妹妹爱得要死,我看你的年纪和她们差不多,这里的娘娘都是口味淡的人,大概不会让御厨房做这个,所以带来给你尝尝。” 他又从后面那个下人手里拿起一个陀螺,“这个东西,秋水妹妹会玩么?” 秋水的脸上焕发出动人的神采:“是陀螺?宫内怎么会有这个?” “宫里的女孩子家都不会玩这个。我是听说皇贵妃原是湘南人士,那里的女孩子听说最爱玩这个,就叫人找了一个来。”他靠近过来,悄声在她耳边说:“宫内娘娘们都是宫规严谨,若是想玩了,就去我那里坐坐,我再帮你找几个姐妹来一块儿玩,岂不热闹?” 秋水终于转颜为笑:“真的?” “‘君’无戏言。”太子幽然一笑,又对干坐在旁边许久的二皇子问道:“二弟应该也同意吧?” “大哥想得这么周全,我能说什么。”二皇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弟也要去换衣服,先告辞了。” “表哥,我送你回房。”秋水依旧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入内宫其他庭院之中。 太子目送他们走远后,方才转身。 春色满园,本是生机昂然的景色,只是在他们走过之后,却无端飘落一些花瓣。 非是群芳凋谢之时,此时落花绝非吉兆—— 灵光寂灭,檀香双手合十,前尘过往尽收于掌中。 那是凤玄钧情孽的起源,秋水表妹应该就是老夫人口中的“秋儿”,而那位老夫人想来就是秋水的母亲,凤玄钧的姨母了。 见到他的过往,檀香反倒宽慰下来。原来他也并非石头一块,只是这样的情孽深种,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解开他的心结,使这滩死水再兴微澜? 一个人的力量到底渺小,她想起古灵精怪的朋友绿腰,或许那小妖精会有什么奇思妙想? 结果她却白跑一趟。绿腰并不在自己家中,掐指一算,原来她又去纠缠凤玄澈了。 于是她又想起妩媚,如今妩媚已做了皇后,或许可以帮她。 皇宫内,宫女众多。妩媚身处众人之中让她始终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直到夜间所有人都退到寝宫之外,檀香才悠悠开口:“妹妹真是好睡啊。” 妩媚从床上坐起,惊讶地笑道:“我早觉得今天宫内有股奇异的灵气飘来飘去,就是不知道谁来了。姐姐怎么会到这里来?” “来找你帮个忙。”她露出身形,一张素净如水的面孔,不同于妩媚的绝艳和绿腰的娇俏,最多也只是清秀而已,却隐隐透着端庄淡雅的圣洁之气。 “什么忙?姐姐但说无妨。”妩媚拉着她的手。 “凤玄钧,你对那个人可有了解?” “凤玄钧?”妩媚想了想,“他很少入宫来,我只知道他和玄枫的感情很好,为人刚硬正直,是个好人。” “我想见他一面,你可知道用什么办法最好?” 妩媚沉思片刻,笑道:“对了,听说后天他要出城返回边境,到时候宫内要为他召开宴席,你若想见他,那个时候最好。只是不知道你要用什么身份见他?” 檀香微一沉吟,“就算是……医者吧。” 凤宫盛宴,满殿高朋皆在。凤玄枫亲自从王座上走下来,举杯到凤玄钧的面前,“二哥,多谢你这些年来为边关之事操劳辛苦,兄弟敬你一杯。” “陛下太客气了。为国尽忠是我的本分,干!”双杯碰撞,满殿笑声连连。 凤玄钧斜眼瞥见身边那个久坐不语凤玄城,又斟满一杯,走到他桌前,说道:“五弟,这皇城我常年不在,你四哥又总是云游在外,大哥病倒,可以帮助陛下的兄弟只剩下你了,二哥也敬你一杯,希望兄弟齐心,合力断金。” 这一下倒是出乎所有宾客的意料,连凤玄枫都有些吃惊。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大太子凤玄煜和凤玄钧不和,凤玄城是太子那一派的,向来与凤玄钧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今天凤玄钧居然会当众主动讲和,实属不易。 凤玄枫也走过来,“五弟,二哥敬的酒可是很难喝到的哦。” 凤玄城满月复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还是接过杯子,说了声:“多谢二哥。” 无论心里怎么不舒服,这杯酒下了肚之后,表面上也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了吧。 这一场宴席直喝到月上柳梢头,凤玄枫说:“明天二哥还要远行,不宜再喝了,眼看已经夜深,二哥今天就在宫内休息,别回王府了吧,我还有些话要和你聊。” 凤玄钧虽然酒量不错,不过今天也真的是多喝了一点,见凤玄枫说还有话要私下谈,就吩咐手下回王府告知老夫人,今夜他要留宿在宫内。 已是酒尽月残时分。 凤玄枫在御花园中负着手,面对朗朗月色,感慨道:“好多年没有和二哥一起赏月了,记得最后一次和二哥倾心交谈还是在三年前。自那之后每次见到二哥,你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们兄弟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玄钧笑道:“三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是为二哥寂寞。”玄枫问道:“这么多年,二哥就没有想过找一位红颜知己,共度一生吗?” “啊,我明白了,你是自己成亲还嫌不够,也要给我做媒。”凤玄钧嘿嘿冷笑,“算了吧,世上能有几个女人配得上‘红颜知己’这四个字。说起来,你还不是娶了一个妖精。” 凤玄枫淡然笑道:“是妖精还是人,要看各自的缘分。如果二哥的缘分也是个妖精,二哥要不要?” “少胡扯了。这就是你要给我谈的正事?早知道这么无聊,我就回府睡大觉去了。” 凤玄钧说着就要走,凤玄枫急忙一把拉住他:“二哥怎么这么性急,我们兄弟一年难得见一面,聊聊家常有什么不好?其实我是好奇,今天你怎么会主动去给五弟敬酒?我还记得以前你咬牙切齿地说他是个小狐狸。” “论精明,会用心机,兄弟中你是第一个。”眼见玄枫凝住笑容,凤玄钧笑着拍拍他肩膀,“别多心,我说这话可没有恶意。老五不过是个小孩子,我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只是他每次见我都浑身是刺,他不累我都嫌累了。如今我也不在你身边,万一他知道太子中毒之事与你的关系,我怕他会对你不利,不如现在就和他讲和,让他也有所顾忌。” “没想到你会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凤玄枫微松了口气。“既然你要走了,我也送你个大礼。” “是什么东西?别是那些女人家婆婆妈妈的玩艺儿,要是宝剑良驹,我就收下。” “放心,这件大礼二哥一定会很喜欢。”凤玄枫击掌三下,从旁边的月亮门里走出个素衣少女,手捧一个酒坛。 “这坛酒的味道,不知道二哥是否还熟悉。”凤玄枫打开泥封,一股强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凤玄钧立刻变了脸色,失声道:“这酒……从哪儿来的?” “我费尽力气才找到可以酿造这种酒的酿酒师傅。怎么样?二哥不想尝尝吗?” 凤玄钧暗淡了表情,“不必了,封上吧。” “那我派人送到二哥府上,就算是为二哥饯行?”凤玄枫问完,见他没有反对,笑道:“其实我要送给二哥的并不是这坛酒。” 凤玄钧被他弄得模不着头脑了:“不是酒?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凤玄枫用手一指站在旁边的那个少女:“就是这位姑娘。” 凤玄钧立刻立起眉毛,怒喝道:“胡闹。” “二哥别误会,这位姑娘可是大大的有来历。她是从海外来的医家圣手,她有心要到前线为将士们义诊,我怕她一个人上路不方便,所以请二哥代为照顾。” 凤玄钧阴沉的脸色这才霁和了几分,但还是很不高兴,“前线有的是军医,弄个女人上战场,这不是在开天大的玩笑?传出去让我军颜面何在?” “二哥不是这么迂腐的人吧?”凤玄枫笑道:“我记得小时候二哥还称赞过中原的许多巾帼女子,什么花木兰,林四娘,说她们不让须眉。这位檀姑娘你怎知就不是一位女中豪杰?” 凤玄钧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始终微笑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的女子,开口问道:“你姓檀?与檀一凡有什么关系?” 少女眼波流转,回答:“檀相吗?我还未有那个福气做檀相的家人。” 凤玄钧低声在凤玄枫耳边说:“除了让她疗伤治病,只怕你还有别的歪脑筋吧?” “二哥不信我?”凤玄枫故作伤心之态,“难道我们兄弟竟然连这点信任都做不到?” “你今天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未免太过古怪,不能不让我起疑。”凤玄钧退后一步:“算了,谁让你是皇帝,这个面子又不能不给你。”他看向素衣少女:“明天一早我的部队就要起程,你要同行就到南城门等我吧。” 玄枫笑道:“折腾了这么久,二哥也该休息去了。你原来住的永宁宫我早就让他们收拾好了,和过去一个样子。” “嗯。”凤玄枫抬脚离开。 花影深处,妩媚悠然现身,问道:“武王已经看出来其中有鬼了?” 玄枫笑道:“我用话绕了他半天,又送上个女子,他当然怀疑。不过他总算肯答应带檀香同行,这个计划不算白做。” “多谢你们相助。”檀香谢道。 凤玄枫抬手止住:“当日妩媚还是莲花之身的时候,你也帮过我们,现在说这个谢字实在是太见外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到二哥身边?你与他有什么宿缘吗?” 檀香一笑:“我一心在佛前修行,只想成就佛缘,但是佛祖说我的修行中还差情劫未过,不能功德圆满。” 这件事妩媚也曾听绿腰说过,此时突然明白了:“难道武王就是你的情劫?” 檀香但笑不语。 妩媚却有点忧虑:“那你这个情劫要如何渡过?如果武王不对你动情,则你不能完成心愿,若他动了情,你却离开,岂不是要伤透了他的心?” 檀香淡淡道:“既然是天命安排我们被系在此劫上,我也就不去想那些日后的事情了。上天已经做了安排,多想无益。我先走一步,你们保重。” 凤玄枫低头看向依然颦眉不展的妩媚,问道:“你是在为二哥担心,还是为这檀香焦虑?” 妩媚叹道:“我只是不懂,情字最是奥妙,她修行千年,原本应该看得最透彻,如今她把情劫看得如此简单淡漠,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是非对错是他们的缘分了,只希望今天这么安排不会害了二哥才好。”凤玄枫的心头也有些担忧。既然是佛点此劫,也只有请佛祖保佑了。 清晨,凤玄钧率领他随身的一千精兵在南城门口集结,此时不过五更天,街上的百姓并不是很多。 凤玄钧问副将:“有没有一个女大夫来找我?” “不曾见过什么女大夫啊?”副将困惑地摇摇头。 “不来最好,也省了许多麻烦。”昨天借着几分酒意答应了凤玄枫带上那个女人,今天醒来之后凤玄钧就后悔不已。明明是凤玄枫想给他安插个女人,他怎么竟然就上了这个当?既然那女的不来,他正好省了这个麻烦。 于是他高声命令:“全军准备出发。” “王爷请慢行,侯爷特来送行!”远远的,有人长声呼唤。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队人马卷着风烟向这边赶来。 他皱起眉头,看到对方打出的旗帜上有个“成”字,不由得喃喃自语:“他怎么来了?” 氨将在旁边说:“王爷,成风侯向来和咱们没什么交情,这次来会不会是为了前次北城将士与他手下起冲突的事情?” 凤玄钧没有回答,只是说:“一会儿没我的命令,你们不要胡乱开口。” “是,属下知道了。” 成风侯果然在其中。他在马上淡淡地先发话:“听说王爷要返回边关,本侯特来送送。” “多谢侯爷美意。”凤玄钧拱拱手,“昨天大宴中人实在太多,本来想和侯爷喝几杯,可还是错过了,既然侯爷今天特意相送,我们就在这里干一杯好了。”他回头吩咐:“拿酒来。” 氨将递上两个行军时常带的酒壶,凤玄钧扔给成风侯一个,朗声道:“再谢侯爷美意!” 成风侯却没有立刻和他一样拔塞痛饮,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冷淡。“王爷除了喝酒,没有别的事情和我说?莫非王爷什么都没有听说?” 凤玄钧就知道他来是为这件事,只不过自己人既然不是错在前,又何必先开口失了身份。既然对方提及,他就哈哈一笑:“侯爷说的难道是前几天下面人的那场玩闹?不过是口角失和,听说侯爷已经代我到陛下面前说清此事,就没有什么再追究的必要了吧?” “王爷说的真是轻巧。”成风侯哼哼道:“我以为王爷是懂道理的人,可是这件事不是哈哈一笑可以遮盖过去的吧?我的人当时被打伤了五六个,到现在还下不了床,满城百姓看着,让我的颜面何在?虽然王爷是王弟,可是这么放纵属下行凶,是不是也太不把本侯放在眼里了?” 凤玄钧的副将越听越生气,几乎忍不住要开口阻拦,但是被凤玄钧的眼神逼退到一旁。 “这么说侯爷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送本王了?”凤玄钧的口气也冷硬起来,“侯爷想要什么?让我下马赔罪?还是把我的将士们再痛打一顿为您消气?” “起码那几个闹事之人请王爷交出送到刑宫法办。”成风侯步步进逼。 “哼!”凤玄钧陡然沉下脸:“侯爷,我敬你是老臣,所以好言相待,当日我虽然不在场,但是是非曲直我也是知道的,所以侯爷别欺人太甚,本王可没有工夫陪你在这里磨牙。” 成风侯的面子上挂不住了,他本来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凤玄钧多少会卖他个面子,说两句软话,也让他在手下人面前争点面子,没想到凤玄钧的态度如此强硬,竟让他下不来台了。 就在成风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两厢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从凤玄钧的队伍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士兵,来到两人马前,拱手笑道:“侯爷王爷,今天是大军出城的好日子。二位为凤国疆土安危鞠躬尽瘁,怎么在这件小事上大动肝火?若是此时有外国人士到来,看到这种情景还以为我们凤国群臣失和,岂不因小失大?” 凤玄钧眉骨一沉,不是已经吩咐他们不要多话?怎么还冒出个多嘴多舌的? “这件事若说是哪一方不对,则必然是偏袒了另一方,侯爷和王爷也不会愿意。依小人之见,这本是下人们见识短,涵养差,所以才会有拳脚之争,侯爷王爷如果也因此争执不休,下面的人有样学样,只怕后面还会有大祸。不如就在这里握手言和,各自回去约束自己的部下,严加管教,不是最好吗?” 那名士兵又对成风侯弯了弯腰:“侯爷手下有人受伤,那几名守城将士也同样挂了彩。大家各自都吃了亏,这也正好是对他们的训诫,让他们知道以后再不能逞强斗狠,耀武扬威。” “侯爷今天亲自来送王爷,显然是大人大量,想将这件事说清楚,免得大家放在心中生了疙瘩日后难解。其实我们王爷也早想登门拜望,只不过这次实在是行程匆忙,来不及过府详谈,也请侯爷看在王爷同样是为国奔波操劳的份上,不要生气。” 他一大番的侃侃而谈,说的成风侯渐渐顺了气,连凤玄钧都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从何时起,自己的手下竟然有这么一号人物?怎么他从来都不知道? 那士兵走到凤玄钧的面前,扬起头伸出双手:“王爷,请赐您随身酒壶。” 乍然近距离看到这张脸,凤玄钧的心如明镜,月兑口而出:“原来是你。” 士兵依旧笑吟吟地举着双手,凤玄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将酒壶交给了他。 士兵走到成风侯面前,高举起那只酒壶:“侯爷,这酒壶是王爷贴身之物,也是他最珍爱的一个物件,壶中之酒是新酿好的吟露。想来侯爷刚才不肯喝酒定是嫌那壶酒的味道不好,不如尝尝这一壶如何?” 吟露酒是天下闻名的名酒,以其原料珍贵,酿造手段复杂,味道醇香浓厚而驰名。凤国里会酿造这种酒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一听到这个酒名,连成风侯都不由得动容,伸手接过,打开酒塞就闻到那令人心醉的酒香,不由得赞了一句:“果然是好酒。”接着就连喝了几大口。 那士兵笑道:“侯爷既然喝了酒,就表示和我们王爷讲和了。即日侯爷也要返回所属之地,小人代王爷提前祝侯爷一路顺风。” 成风侯没想到他如此机灵,自己几口酒喝下去就被他说了个圆满,抢了先机。虽然觉得就此讲和未免太便宜对方,但是眼见大局本就在对方手里,这小兵又将所有场面上的话都说足了,也算是给他留了很大的面子,于是将酒壶掷了回去,哼了声:“难怪武王战无不胜,连手下毫无品阶军衔的小兵都这么有见识,本侯不服你还真是不行呢。” 凤玄钧在马上拱手:“好说,侯爷相送之意本王感激在心,天色大亮,侯爷请回吧。” 待侯爷的人马走远,凤玄钧虎目扫向那个还立在原地,笑容可掬的小兵,喝了声:“把他带到马车上,我有话问他!” 其他士兵都觉得疑惑,见这个小兵这么能说会道,又面容清秀,应该是很引人注目的,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小兵被推向停在队伍最后方的一辆大马车上,还没坐定,凤玄钧一掀车帘也坐了进来。 “谁让你穿成这个样子,还提前混到我的队伍里?” 那名士兵自然就是檀香,她笑道:“王爷不是怕我女流之身行动不便,给王爷添麻烦吗?所以我请陛下为我准备了这身军服,在王爷的队伍里挂了个号,就这样来了。” “你们还真是胡闹,这是行军,又不是姑娘出门踏青。你若是不开口,这一长路走下来你受得了吗?”凤玄钧简直又气又恼,想不到凤玄枫越来越会给他找麻烦。 “老老实实在马车上呆着!没我的命令不许随便下车走动!否则我可不管你是医生还是女孩家,到时候别怪我骂人不给你留面子。” 凤玄钧怒气冲冲地走下车去,紧接着檀香就听到他对外面的人吩咐:“车内就是陛下派来的檀大夫,她是个姑娘,你们小心伺候着,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要是让我知道了,可饶不了你们!” 檀香在车内听着先是一愣,复又一笑。她本来还奇怪,怎么长长的队伍里出来一个装潢考究的马车,原来竟然是他提前为她准备好的。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看到他的背影走远。想不到这个人看上去铁口铁心,不留情面,倒是心思细腻,考虑周全。 这马车宽大舒适,多坐两个人都没问题。车厢一角还有个药箱,放了几本医书,想来都是凤玄钧吩咐人准备的。 既然如此,就却之不恭了吧。 有一路的时间可以近身接触凤玄钧,更胜过远远旁观,猜测他的心思,所以她才让妩媚和凤玄枫送她到这里来。 在皇城内对他的了解有限,只有在边关沙场之上,才是他真正纵横驰骋的天地。那里会有他的成长,有他的传奇。她甚至是有点迫不及待的要去融入那一切,而千年的修行并未帮她在这种等待上解除心浮气躁。 定力不够,这正是佛祖要磨练她的禅心。 她静下心,坐定,神思空空。还凤寺中幽远宏大的晨钟之声犹如佛音,穿透一切既有既无之体,普照全身。万物,当俱不复在。 唯留她与佛心…… 第三章 迷途 “佛祖,为何每天都会有这么多人来这里烧香求福?难道他们都过得不好吗?” 那是她修行的第一百年,每天都有很多问题向佛祖求解。最让她不解的是人。 那些人类求佛祖保佑的总是各式各样,有求良缘的,有求贵子的,有求夫君仕途顺利的,有求子女平安幸福的。 无论求什么,都是目前他们所不能拥有,但梦想以后可以得到的。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多的欲求不满? 佛祖淡淡说道:“有心就会被各种东西占满,这里有爱,有恨,有贪,有嗔,但最让他们甩不月兑,看不破的,是各种痴。” “痴?” “情痴,为情人可以巅狂;钱痴,为富可以不顾道义;官痴,为立于人上可以十年寒窗,官场苦斗;命痴,为他日风光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为什么他们的心里要装这么多东西?而我的心里却只有佛祖。”她修行一百年,却不懂只有不到百岁寿命的人。 佛笑了笑,“一百年后我再告诉你。” 在她修行的第二百年,她又问佛祖:“佛祖,如果人没有了那些爱很贪嗔是不是就不再是人了?” 佛说:“人有七情六欲,这是天定。” 她又问:“要怎样才可以渡化他们,让他们不再执著?” 佛又笑了笑:“万物皆有慧根,只在各自修行。若佛缘到,无虚渡化,佛缘不到,顺其自然。” 她不解地问:“顺其自然?难道佛祖看到那些恶徒滥杀好人,也要眼睁睁地看着?” 佛沉默片刻,说:“各人命系于天,无论生死,无论善恶,都不应以人力扭转。” “即使您是佛祖也不能扭转?” “万物大不过天意,天意不可转。” “我不懂。” 佛叹了口气:“百年后我再讲给你听。” “哗啦啦啦——”一片奇怪的响声将她骤然惊醒,环顾四周她才想起自己在行军的路上。而车外将士们的呼喊也唤回了她的神智。 “下雨了!快将粮食盖上!” 她掀开车帘,只见一小队士兵正匆忙抱起棉被冲向前面不远的运粮车。而其他的士兵依然井然有序的在暴雨中行进。 这让她吃了一惊。在佛前她见过那么多不知足的人,每个人都有各种理由借口在求到一个愿望成真后又来求另一个。 只求佛降好运,不肯自己努力是她起初对人类产生反感的起因。而眼前这些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们在暴雨中疾行的样子却分明让她想起许多吃无上之苦,求佛法之真的佛徒。 这当然不是他们天生就能吃苦,而是严厉军令下训练教出来的军风。于是她对凤玄钧另有一番感触。能训练出如此部队的人,应当是性格坚毅,章法有度。 这让她从心中敬佩,又多了几分为难。越是对他了解得多,越是觉得这个人不好对付。她求功心切,即使活了上千岁,依然觉得用几十年的时间相恋相爱相处是非常困难繁重。 到底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她还在迷途中反复寻觅。 “檀大夫,我们到驿馆了,王爷请您下来歇歇。” 天快黑的时候,凤玄钧派人接她住进沿路的某家驿馆。 她被安排在西院,凤玄钧自己住进了东院,其他的副将住进了南院,剩下的士兵在驿馆外搭帐而睡。 她本以为凤玄钧会亲自过来问候她一下,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出现。大概对于他来说,多带这么个女大夫出来,除了麻烦拖累外也没有什么好处,只有远远地躲开吧。 驿馆送来了饭菜,她原封不动地悄悄送给了驿馆外的士兵。她从不吃东西,佛说那些珍馔之味会让人磨掉意志,迷恋贪图享受的,所以她也视为禁忌。更何况以她这副不死之身,那些食物对她来说也没有半点用处。 这个驿馆不大,因为凤玄钧的到来而显得有点热闹。很晚的时候她还可以看到对面小院的灯光亮着,有许多人影晃动,男人们的说话声音也从那里依稀飘来,原来他还在忙于和副将们研究第二日的行程和前方的军事。 今夜无事,她坐在床上正准备入定,忽然从心中跳起一道奇妙的感觉,接着眼前好像有个诡异的影子闪过。 她蓦然张眼,眼前看上去似乎一切平静,但她却清楚感觉到那条诡异的影子就潜伏在她的窗外偷偷看着她。 哪里来的过路小妖?她在心中暗暗笑笑,她不同于普通妖类,没有五官七窍,自然就没有呼吸体味,又因为从来都是在佛前修行,沾染到的只是佛家的圣灵之气,一般的小妖根本察觉不到她身上“气”的存在。 丙然,那诡异的影子在外面驻足片刻后就移向了对面的东厢房。而那边恰好房门打开,一群副将说着“请王爷早些休息”的客气话纷纷退了出来。 檀香眼看着那道影子飘进了凤玄钧的屋子,而其他人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这倒是有意思了。 那道影子化身进入凤玄钧的房间时,凤玄钧正是有些困倦想入睡的时候,他刚刚躺在床上,就觉得有怪风吹进,将床头那盏烛火吹得摇摆不定。 他骤然警觉,一把抓向身下压着的剑柄,虎目圆睁悄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房内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只是那烛火摇摆得更加零乱,显然那股侵入的势力活动得越发快速。 他冷喝道:“哪里来的妖孽,要不就立刻现身,要不就滚出去!” 烛火骤然明亮,在房间内出现个俏生生的女孩身影,接着就听她柔柔地说:“表哥别生气,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凤玄钧的头顶轰然一响,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少女的影子,不敢相信地问:“秋水?” “是我,表哥,别来可好?”那少女虽然大半个身子在黑暗中,但是烛火却将她的盈盈泪眼衬托得明亮照人。 “你怎么会来这里?”凤玄钧惊问。 “我一直惦念你,所以徘徊奈何桥上始终不能投胎,阎王怜我痴情,所以特意许我回来看看你。这些年你一个人很寂寞吧?过得好不好?” “不好,不好……”他仿佛喃喃低语,头垂了下来。那少女的影子又近了几分,声音更柔:“表哥,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想,想……我日思夜想,恨不得……杀了你!”他倏然抽剑疾刺,将那个少女吓得原地转了一圈才堪堪避过。 少女花容变色:“表哥,你为什么拿剑刺我?难道我来看你你不开心吗?” “妖孽闭嘴!”凤玄钧威风凛凛地持剑而立,冷笑道:“你以为变做我表妹的样子就能骗我?别说她死了三年,鬼魂绝不会再来,就是她肯来,也说不了你刚才那番话!我最恨人骗我,你变成她的样子来骗我,就是该当天诛地灭!” 说着他又是一剑,那少女狠狠地一跺脚:“凤玄钧你这个该死的!你才应当是鬼是妖!哼!”说完那影子转瞬就不见了。 凤玄钧也没有再追,回剑入鞘,转身拨亮了灯火,在灯火前他伫立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才合衣倒下。 这一切都被门外的檀香看到。她本以为那不过是个过路的小妖因为好奇而来戏弄凤玄钧,待看到那妖精居然变化成秋水的样子后也吓了她一跳。 显然那小妖是有备而来,虽然不知道她这么费尽周折改变形貌究竟是为了逗弄凤玄钧,还是来要他的命,但凤玄钧面对秋水的容颜形象居然依旧思维敏捷,头脑清醒,反应迅速,还真是又让檀香惊诧了一把。 听他与小妖的对话,证实了她一直以来的怀疑和猜测,就是秋水早已不在人间。 然而秋水与他的情意显然非同一般,秋水之死对他更应触动极大,骤然有个如此相象秋水的人出现在眼前,他怎么可以狠得下心下手去杀? 难道秋水的死与他的关系并非那个小妖口中说的那么愁肠万缕,而是另有隐情吗? 清晨出门,早有侍卫在门口等候,躬身说:“檀大夫,昨夜休息得好吗?” “很好?”她看到对面的东厢房房门大敞,问道:“王爷已经出门了?” “王爷有事外出,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王爷吩咐说今天在这里原地休整一日,明日再上路。” “哦?”她问:“知道王爷去哪里了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看得出那个侍卫有所隐瞒,但她并不想逼求答案,于是笑笑:“谢谢小扮相告。” 她正准备回房,就见外面有个兵卒急匆匆地跑进来,问道:“檀大夫在哪里?檀大夫在哪里?” 她认出那个小兵是昨日为她护行的士卒中的一位,大声回答:“我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那个士卒忙跑过来,焦虑万分地说:“檀大夫,麻烦您去外面看看,好多兄弟都肚子疼得厉害,不知道是吃什么吃坏了肚子,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她神情一肃,立刻跟那名士兵走出驿馆。 丙然,驿馆外的营帐内外,横七竖八地躺倒很多士兵,每个人都好像是疼痛难忍,“唉哟唉哟”地申吟着。 檀香走到最近的一位生病的士兵跟前,半蹲下来,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我,我肚子疼得厉害。”那士兵额头上全都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大夫,是不是他吃坏了东西?”刚才来叫檀香士兵也跟了过来。 檀香并未像其他大夫那样把脉,她的右手食指在生病士兵的额前轻轻划了一个圆圈,然后点在眉心三寸之上,左手按在士兵疼痛的小肮处,全神贯注地静静按了一会儿后,收回双手。 旁边那个小兵见她看病的样子如此奇特,不由得非常好奇:“檀大夫,不切脉您都能诊出来他的毛病?” 檀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起身走到另外一位生病的士兵身前,同样是以这样的姿势诊病。由此连看了十来人,她终于长身而起,回首问道:“你们这里可有香鼎?” “香炉?”闻讯而来的副将接过她的问话,说:“驿馆内只有供奉佛祖的香炉。” “那也可以将就。”她迅速吩咐:“帮我把香炉准备好,三支新香,一盆清水。” “啊?”副将怔了怔,这算什么门路?是看病还是开坛做法啊?怎么这么檀大夫看病的方式好奇怪。不过他们也听说这个女大夫是陛下亲自送交王爷照顾,想来一定是有大本事的。便不敢多问,匆忙跑去准备。 香炉摆好,三支新香交到檀香的手中,清水也已放在脚边。 檀香接过三支香,双手合十,拇指贴在额前,恭恭敬敬向佛像长揖三次,然后引燃了香,将香灰倒进清水之中。 待一切完毕,她对身后还在呆看的那名副将说:“好了,把这些水分给那些生病的人喝。” “这水,可以……治病?”副将现在觉得她越发奇怪,就这么几个动作,一盆洒了灰的水就可以治病救人?那这大夫也未免太好当了。 因为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他也不敢贸然行动。 檀香一蹙眉:“你不信我吗?” 但见她蛾眉凝练,竟有股说不出的威严之气,副将不由自主地开口应道:“属下这就去!” 他刚端起水盆,就听到外面有人喝道:“放下!” 众人回头,只见凤玄钧大踏步地走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切,他的面色如铁,问道:“怎么回事?” “那个……”副将还没开口解释,檀香回答:“那些军士中了邪,不能行动,必须用佛前香灰破解妖术。” 凤玄钧的眉毛拧成结:“中邪?怎么回事?” “有人对他们下了巫术。”檀香说:“你要是多拖一个时辰,他们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氨将一听就害怕了,端着清水就想出去,凤玄钧又说道:“等等,你凭什么用这盆水就让我相信可以救人?” 檀香反倒觉得他不可思议,“他们命在旦夕,我施法救人,有什么相信不相信的?” 施法?凤玄钧一听到这两个字脸色更加古怪,“你也会妖术?” 檀香一愣,旋即笑了,原来他在乎的是这个。 “妖有妖道,佛有佛法,但现在不是和你谈经论道的时候,王爷,你要是再拖延下去,后悔的可就是你了。” 凤玄钧深深地看了她一阵,对副将摆了摆手。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副将如领圣旨,立刻端着水盆跑了出去。 “陛下说是给我送个大夫,可没说你会妖法。难道你治病救人就靠这点香灰吗?”凤玄钧对她的医术产生质疑。要是这女人真是凤玄枫故意安排给他的,那她就是不会半点医术他都不奇怪了。 “无信于人,如何让别人信之?”檀香双唇翕张,缓缓说道。 “你说什么?”凤玄钧听着刺耳。这女人竟然敢当面指责他?她以为她是谁? “王爷不信我,这怪不得王爷。要做到全心信任,若非是数年知交,就是心胸极大开阔,而王爷与我不是前者,只怕也不可能是后者。” “你说本王是心胸狭窄的小人?”凤玄钧微怒道:“你可知本王是谁?” “当然知道。王爷是先皇第二子,当今凤皇的兄长,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国家的栋梁。但是这些虚名头衔都与心胸无关。一个心胸不宽阔的人,就是有再多的封号又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眼看凤玄钧几乎要发作了,那名副将兴冲冲地跑进来,大声喊:“王爷,那些将士们都好了!檀大夫的药方果然灵验!” 凤玄钧一震,收起所有刚到嘴边的斥责,盯着檀香看了片刻,转身走出驿馆。 檀香松了口气,这个男人的气势还真是压人,高高在上如万仞高山,连她都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只是,高山并非真的可以岿然不动,要打击到他骄傲的外表和自尊心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告诉他,现实和他所想的差距之大就会让他非常失望。而打击他并不是她的目的,触动他,让他意识到她的存在才是她所想得到的结果。 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只是以一个普通医生的身份治疗伤患,以他的身份行程,绝不可能注意到她的存在。唯有特殊事情的发生,才能让她在他的视野里月兑颖而出。 说起来,那个使用妖法,弄倒众多士兵的小妖还真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呢。只是不知道“它”与昨夜那个假扮秋水的小妖是否是同一个? 如果是,那她的目的就绝不止是戏弄凤玄钧这么简单了。因为如果檀香此刻不在凤玄钧身边,这众多士兵的性命就有可能要断送到那个小妖的手里。 虽说各界都各有统辖,很少互相干涉,但是人与妖之间能有什么恩怨逼得妖精要陷害几百人的生命? 檀香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手握特权而玩弄弱者于股掌间的人,妖也是如此。对于人来说,即使如凤玄钧这样武艺高强的人,若是遇到一个小有妖法的妖精也是无可奈何,束手待毙。所以妖术是不能乱用的,否则一旦乱了三界势必天下大乱。 原本只当是旁观游戏,不去理睬那只过路小妖,看现在的局面她是一定要探个究竟了。若对方真的是针对凤玄钧,要置他于死地,她就更加不能坐视不管。 说到底,不仅仅因为人命宝贵,还因为凤玄钧与她牵扯的那段看不见,模不到的情劫啊。 本以为即使不是完全懂得凤玄钧,至少她已经如掌握他呼吸的节奏一样掌握他的性情,没想到凤玄钧又给了她一个意外。 将近中午时分,凤玄钧主动来敲她的房门。 她在屋内就已经听到他的足音,所以当他敲门时她并不奇怪,只是觉得这敲门的声音过于轻柔,与他平时行事的样子不是很相配,差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手拉开门,她面对着他,半尺的距离。 “王爷有什么吩咐?”她故意俏皮地歪歪头,想化解早上留给他的那个尖牙俐齿的印象。 他却比早上看起来平和许多。站在门外,并没有进来的意思,表情诚恳:“今天多谢你救了我手下的人,所以特来感谢。” 她讶异地眨眨眼,“王爷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何需言谢?” “我若连个谢字都不说,大概又要被人说成心胸狭窄了。”这样一句话难得从他口中说出倒没有了早上那股火药味,淡定中倒有几分自我嘲讽的味道。 她嫣然一笑:“王爷这算是知错能改吗?” “檀大夫如果不忙的话,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他终于说出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她在心中偷笑:早就猜到他来这里有别的事情,尤其是妖术之事不信他就可以放纵那妖精继续胡作非为。 “王爷请进。”她伸手让位,他却摇摇头,“如果方便,檀大夫可否到我房中相谈?” 她没有半点犹豫,平静地好像要出门约会老友一样跟着他走出来,径直走进东厢房。 一进房门她才明白为什么凤玄钧要她到这里来。在房内早已坐着几名将领,像是在等候她的到来。上午陪着她忙前忙后的那名副将也在,率先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檀大夫。” “他叫藏海琪,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找他。”凤玄钧指了指旁边的空椅:“请坐。” 她坐定,听他开口。 “今天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多亏檀大夫在才免于一场灾祸。”凤玄钧目光炯炯,“今日之危不同于以前的战场之争,敌人是藏于暗处,而且还会使用妖法。昨夜,她甚至化身我的一名过世的亲人想来蒙骗我,被我当场拆穿后后恼羞成怒地离去,我怀疑今夜她还要再来,所以让大家提高警惕,早作防范。” 檀香暗暗地想:原来他已经料定昨夜那个小妖就是今日害人的罪魁祸首,只是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二者一定有必然的关系? 只听凤玄钧又说:“今天清晨我去搜寻了一遍方圆两三里的树丛,发现了一些狐狸的脚印,我怀疑那妖精就是狐狸所变。狐狸狡猾多疑,最难对付,各位想想如果她再来我们要怎么布置才能一击得手,将其擒获?” 原来他并非有勇无谋。檀香想:本以为他纵虎归山,没想到他是要放长线钓大鱼。那小狐狸也还真是不小心,竟然留下破绽让他找到。 在她左思右想的时候,凤玄钧的副将们已经纷纷开口: “若是那狐狸精再来,我们就追着她的踪迹,一把火烧了她的老巢。” “狐狸皮毛最是值钱,到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扒下它的皮肉下酒做皮裘啊,哈哈哈。” “听说狐狸精最漂亮,要是看见她只怕你们都挪不开眼珠子了,哪还能下得去手?” 檀香在旁边听着,一阵阵不寒而栗。 妖要杀人,人要杀妖,这样周而复始,恩怨交替,什么时候才能终了?难怪佛祖总说人最难渡化,原来人狠心的时候竟比妖还要恶毒三分。 “都胡扯些什么?”凤玄钧骤然喝住了群将的议论,凝眉说道:“檀大夫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大家这才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一位女宾呢。 凤玄钧看檀香低眉敛目,不发一语,脸色也很不好看,和早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判若两人,以为她是听到手下粗鲁的谈话而心情不悦,于是出口喝住了众人。 “檀大夫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他虚心请教。既然她能破解妖术,就一定是对妖道有所了解,更有可能想出擒敌的良策。 檀香问:“若我有办法将那小妖赶走,而且保证她永不会侵扰你们,你们是否也可以保证不伤及她的性命?” 众人都觉得不解。檀大夫怎么会为妖精说起情来? 凤玄钧思忖了片刻,“好,我答应你。” 檀香如释重负,笑容重现唇边,“既然这样,各位将军可以先去忙你们的了,晚上如果那小妖真的来了,由我应付。” “不用别的人手?”凤玄钧问。 她摇摇头:“不用。” “你有把握?”凤玄钧盯着她的眼睛。 她淡淡点头:“王爷旦信无疑。” 想到她之前所说的那句:“无信于人,如何让别人信之?”凤玄钧终于也点了点头。 夜凉如冰,星子在暗夜中微微闪烁,明月不知道被那片云彩遮去了身形,看不到半点影子。 已经是三更天了,诺大的驿馆静悄悄的,连蝉虫都好像睡熟了似的。偶尔只听到清风刮过草丛时刷刷的叶子摇晃之声。 忽然间,一朵野花摇了摇,接着从墙角的草丛中钻出一个黑影,那影子原本是匍匐在地上的,移动速度非常地快,转瞬就到了东厢房门口。 黑烟乍起,娉婷的少女身形骤然伫立在门口。只见她整了整衣裙,扶了扶鬓边的珠花,然后堂而皇之地伸手推门。 “六根不净,色迷心窍,是为罪。不分三界,乱我天家法度,是为罪上之罪。” 吟吟地警语在这寂静之夜中悠然响起,那少女打了个寒颤,收回手,急问:“谁在戏弄本姑娘?” 在房顶上有人笑道:“小小狐妖变幻人形做乱,还不就地俯首?” 狐妖这才看清,漆黑的房上隐隐绰绰有个女子身形坐在那里,虽然看不清面容,却可以看出那人的坐姿十分惬意。 “你是谁?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就不要不识好歹!”狐妖怎么可能将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她眼珠一转:“今天白天救了那群人性命的是不是就是你?” “正是。” “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佛说救人一命功德无量,你又为什么要害他们?难道他们都与你有仇?” 狐妖狠狠地说:“这不用你管,你坏本姑娘好事,我也饶不了你!” 那女子淡淡笑道:“你想怎样?杀了我?” “你要是不怕死,就下来试试看!”狐妖恼羞成怒。 那女子真的起身,如祥云般飘然而落,一步步走近:“小妖精,你才有几年的道行?口气就这样狂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杀了那些兵卒,杀了屋内的人,你会犯下什么大错?” 那狐妖本来是趾高气昂,信心勃勃的要与她斗个高低,待她渐渐走近,狐妖忽然脸色大变,失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对面的女子停住脚步,“刚刚我已经告诉你我的来历了,难道你没听见?” 狐妖心头如电闪雷鸣般重新闪过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六根不净,色迷心窍,是为罪。不分四界,乱我天家法度,是为罪上之罪。” 狐妖吓得脸色大变,“你,你,你是香,香……” 女子点点头,“难得你能认出我。”她自然就是檀香。 狐妖的脸色又青转白,原本怒气冲冲的表情立刻堆出一朵笑花来,口气也亲热谦卑起来:“早听绿腰说过,香姐是在佛祖驾前修行,法力高深,今天不慎冲撞冒犯,还望香姐大人大量您多多担待。” 檀香倒没想到她和绿腰竟然认识。既然认识绿腰,也算有三分交情,本来最初她是想小惩一下这只狐妖,不过看她似乎有悔过之意,她的语气也温和许多。 “我们都是修行之人,能修成人身更是不容易,你也应该有五百年的功力了吧?” “禀告香姐,我今年将满六百年的修行了。”狐妖不免又露出得意之色。 “既然是这样,就更应知道修行的道理,怎么可以残害无辜?”檀香脸色一沉:“是谁指使你来谋害武王的?” 狐妖咬住唇,显得很为难。“香姐,这件事小妹不便说,只能说,这件事是香姐你管不了,也不能插手的。” 檀香一怔,她并不知道狐妖的后台是谁,但是隐隐觉得这小妖行事很有计划,如果不是和凤玄钧有宿仇,就是受人指使,所以才用话吓她,没想到真的吓出点背后的事情。但是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狐妖好像很怕他,都不敢回答? “你既然是在凤国土地上居住,就应该知道凤国的安危和你也是有关系的。你要是害了凤玄钧,凤国边境无人守卫,凤国上下难免要遭受劫难,无论是人是妖,都逃不过,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檀香一边说,一边试探她的反应,只见狐妖皱紧眉头,只是不说话。 “那后面指使你的人一定是有天大的来头咯?”檀香慢慢猜测:“莫非是妖王九灵?” 九灵的名字一出口,狐妖面如死灰,居然扑通跪倒在檀香面前,“香姐,我求你千万别再为难我。你和我们小妖不同,你是佛前弟子,有佛祖庇佑,连九灵大人也管不了你。我们不同啊,惹恼了九灵大人,我们全族都别想活了!” 丙然是九灵?! 问出真相后檀香陷入深思之中。她只知道九灵对人鬼神妖四界尊主的位置垂涎已久,难道他的下手之处会是从凤国的君臣开始吗? 她还在凝思,猛然一条金绳从天而降将她紧紧缠绕捆绑,让她动弹不得。 她一惊,这才发现对面狐妖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另外一种诡异妩媚的笑容。 “你这个檀香精,也不打听打听本妖是谁?仗着你在佛前受了点香火居然就耀武扬威地想在本姑娘面前称大?就算你修行上千年又怎样?我这条混金绳什么人啊妖啊都能捆得住,若你想逃跑,稍动一动那绳子就勒进你的皮肉,看你还能不能装模作样的教训本姑娘?” 檀香不由得对着自己苦笑,凤玄钧说“狐狸狡猾多疑,最难对付”真是一语中的。结果却是她大意了。 “看起来你不只是要杀人,连我也要杀了?”檀香并未被她的话恐吓住。“小狐妖,你不知月圆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做事总要给自己留步余地,不能太过骄傲自满。” “这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去说吧。”狐妖哼了一声,抬手大力去推房门,然而转瞬间她的四肢僵硬,浑身像被人如钢圈定住一样,连手指都动不了了,四周到处缭绕着一股浓郁的檀香之气。 “你,你居然还能施法?”狐妖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被混金绳捆住的妖精就等于被封住了妖气,怎么还能动? 檀香只淡淡地笑,双臂晃了晃,那混金绳就自然月兑落,然后如有生命般落进她的手里。 “你大概是忘记了,我既然是檀香化身,自然和你们蛇妖狐妖不一样,我是没有血肉的,既然没有血肉,就不受生死常理束缚。九灵管不到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佛前弟子,而是因为我不在人鬼神妖这四界之中。” 她问:“怎么样?现在你应该知道你是敌不过我的了吧?还要找凤玄钧的麻烦你就要先过我这一关。” “好姐姐,小妹再也不敢了。”狐妖这回是真的害怕了。 檀香本来也不想杀她,于是解了她身上的法术,说道:“你回去吧,若九灵要为难你,你就把罪责推到我身上来。” 狐妖掉头就跑,根本不敢再停留。 檀香正想静下心好好理清今夜之事,就听到凤玄钧冷冷的声音:“围住这妖精,不许放她跑掉!” 她大惊,倏然转身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起,凤玄钧已经布置了百余名弓箭手在门口、墙头,四周各处,所有人都拉弓搭箭,寒光闪闪的剑尖直指那只狐妖。 狐妖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乱动,乞怜地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檀香。 “王爷,我们不是说好不伤她吗?你这是干什么?”她惊怒交加,几步奔过来挡在狐妖身前。他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凤玄钧镇定自若:“檀大夫,你是一片好意,但是你可知道纵虎归山的结果?她刚才连你都想杀,可见心术不正,是个大祸,当然要除。今日如果不是你在,她就要伤了我众多属下的性命,这等妖孽又留之何用?” 檀香震怒道:“你身为三军之首,做出承诺却出尔反尔,试问你就问心无愧吗?” 凤玄钧不理睬她的话,对站在身边的藏海琪说:“将檀大夫带过来!” 藏海琪刚要上前,檀香柳眉倒竖:“好,既然你可以轻易变卦,那就别怪我失礼得罪大家了。” 只见她双手合掌,低垂眼帘,袅袅烟雾从掌心处弥漫开来,所有手拿弓箭的将士都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后全都四肢无力,东倒西歪起来。 凤玄钧也受到这股香气的侵扰,原本坚定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但他依旧咬着牙,冷冷地盯着檀香,“你竟然帮她逃跑,难道你也是个妖孽?” 檀香冷笑道:“你是非不分,不讲信义,还比不上那些善妖好妖,我真是错看你了。” 她一把抓住狐妖的肩膀,说道:“我送你走!”然后白雾一片,隐去了她们的身影,待到烟雾散开,香气消失,所有人恢复行动自如之后,檀香与狐妖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王爷,难道檀大夫真的是妖孽?”藏海琪心有余悸地问道。 凤玄钧攥紧拳头,“今夜之事不许走漏半点!否则军法处置!” 藏海琪浑身一颤,他意识到这里面可能藏有更多可怕的秘密,于是急忙回答:“是,属下这就去嘱咐其他将士。” 凤玄钧现在最恨的人并不是檀香,而是凤玄枫。老三到底在搞什么鬼?弄了这么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家伙到他这里来捣乱? 罢才他眼看檀香和狐妖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温文可亲,两个人似乎说了无数的话,但是他却听不到一个字。 若檀香不是妖,她怎么可能破解妖法,还能将狐妖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她是妖,那凤玄枫将她送来的目的只怕就不只是什么为了到前线为将士义诊那么简单了吧? 普普通通的一段回程,竟因为这个什么女子的出现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四章 蒙尘 “多谢香姐救命。”狐妖跟着檀香奔跑了好半天,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谢道。 檀香猛地顿住身形,“要谢也不是现在,要看你肯不肯说九灵为何要害凤玄钧?你若肯说实话,我还可以保你一命。否则我立刻带你回头。” 狐妖今夜着实被吓得不轻,刚才凤玄钧那百弓同开的气势让她差点忘记自己本来是有妖法的,若逃跑并不是难事。但是现在她落在檀香手里,眼见檀香的功夫远远高过自己,要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九灵大人并没有说一定要凤玄钧的命,只是说要拖住他,让他晚回边境几天。”狐妖终于说了真话。 檀香有些不解,若是让他死,还可以明白九灵的企图是动摇凤国这根扛鼎之柱。不杀?只是拖延实时间?又是为什么? “这真的是九灵的意思?”檀香又问。 狐妖眼珠转了转:“我们这些小妖只是听命九灵大人的吩咐,大人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咯。” 檀香看她眼睛一动,就知道她又要出坏水,果然从狐妖的身后冒出一股黄烟。 “好你个小妖,万般无奈竟然想放狐臭月兑身?”檀香笑道:“可是你怎么都教不明白?我既然没有血肉之躯,自然是没有七窍的,你就算是放再多的味道也伤不到我。” 狐妖哀鸣一声:“香姐姐,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还要怎么样?” “都说了?只怕还未必吧?”檀香说:“是谁教你变成秋水的模样?” “当然也是……” “当然不会是九灵,若是他,就应该告诉你凤玄钧与秋水的故事始末,怎么会让你一开口就立刻露出破绽?” 狐妖又垂下头。 “以你的功力,未必就能达到通天彻地的本事。你不肯说?好,那我也不为那你……” 眼看檀香真的要转身,狐妖急得冲口而出:“是,是个女孩子告诉我的。” “女孩子?”檀香听她说得不清不楚,不过看她着急的表情,并不像是撒谎。“是什么妖精变的?” “不是妖精,就是个女孩子,真正的人。”狐妖说:“也不知道那女孩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就要找凤玄钧的麻烦。她在林中堵住我的路,然后交给我一张画像,让我照着画像上女孩的样子变化了去找凤玄钧,还说那画像上的人就是凤玄钧最心爱的女人,可惜已经死了,我若变做她的样子去,凤玄钧肯定不会有所防备。 狐妖说着,一脸的懊恼气愤:“我怎么会想到凤玄钧那个人不但不信,还想杀我,我还想找那个女孩算账。我和她无怨无仇,她干嘛要这样害我?” 檀香问:“你还能找到那女孩儿么?” “她走不远,应该就在这附近。昨夜她还在林中等我,问我事情办得如何?我当时就骂了她一场,她听了好像也不相信,让我今晚再来试试。她口气很大,好像连九灵都不放在眼里,我才冒险在凤玄钧手下的酒菜里下了药,将他们多拖这一天。” 檀香沉吟片刻:“你带我去找那女孩儿。” 狐妖试探着问道:“若找到了,香姐是不是肯放我?” “若你没说假话,我就放了你。” 檀香的保证让狐妖定了心,“你跟我来。”她纵身一跃,向着树林深处疾跑过去。 “死丫头,你在哪里?快出来!”狐妖放开喉咙高叫了一阵。 从不远处果然传来个女孩轻脆的声音:“老狐狸,你又放肆了,小心我生起气来剥光了你的皮毛做冬衣穿。” 这声音片刻间就来到眼前,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华裘的少女手持长剑站在她们面前。 少女好奇地打量着檀香,问:“这是你的姐妹?凤玄钧你制住没有?” 狐妖看到她就好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骂道:“死丫头,都是你害的,今天他找了上百个弓箭手堵在外面想射死我,要不是我命大,早就留在那里回不来了。” “真的?”少女好像不信,“你变成他表妹的样子他还是这么狠心?这男人难道是铁石心肠?”说完她又笑道:“我早就不信男人有痴情种子,我哥不就是个冷血妖怪?可是我听说凤玄钧为了他表妹三年不近,还当会有例外,结果还是高看他了。” 檀香一边听她自言自语,一边悄悄打量这女孩。 狐妖说的没错,这女孩的确是人,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华丽但很精炼,手中的长剑好像颇有来头,剑头还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会些拳脚功夫,甚至可能懂些道法妖术,但是究竟是什么来历却无法从外表看出。 狐妖此时问她:“香姐,我可以走了吧?” 檀香点点头:“你走吧,但要记得以后不要随意害人,否则我可不饶你。九灵那里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九灵要为难你,你只要推到我头上来就好了。” “多谢香姐,多谢香姐。”狐妖唯唯诺诺地一溜烟儿跑掉。 “唉,这狐狸精怎么跑了?”少女顿足要追,檀香一把拉住她:“姑娘,你追她干什么?” “她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呢,她不去迷倒凤玄钧,还怎么拖他的后腿?” “拖凤玄钧的后腿于你有什么好处?”檀香悠然问道。 少女这时才双眸精亮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又是谁?你和那狐狸精不是一伙的?” 檀香笑道:“你这么有本事,都猜不出我的身份来历吗?” 少女皱皱眉:“出门时我哥没告诉我说会你这么一号人物在这里啊?”她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真不认得你。” “那就当我是个过路的好了。”檀香看她的表情一派率真,倒很是喜欢。只是狐妖居然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自己也不敢小看了她。 “过路的?”少女显然不信。“过路的会让狐妖那么怕你?”少女围着她转了几圈,皱着鼻子闻了闻,连声说:“奇怪,真奇怪。你这个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檀香淡淡笑着。 “你身上有一股子奇怪的香味儿,但是却闻不到一点狐腥气。你的呼吸几乎闻不到,走路又轻得像鬼。只要是妖是人,我都应该能感觉到你的气息和体味的,难道……”少女脸色微变:“难道你是鬼?” 檀香忍不住笑出来:“你怕鬼?” “怕倒不怕,就是一想到就心里不舒服。你要真是鬼,我最好离你远远的。我青春年少,正活得自在,可不想和鬼做朋友。” 少女说着就要抽身离开,檀香悠然说:“我当然不是鬼,鬼没有影子,你看我有没有?” 少女低头去看她脚下,月亮正好露出小半张脸,月光洒在地面上,清晰地映出檀香身下影子的轮廓。 少女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不是鬼。”接着她又将眉头皱得更紧:“你若不是鬼,也不是妖,更不是人,那你是什么?总不会是神仙吧?” “我还没有修炼到那个境界。”檀香越来越觉得这少女很有意思。这派天真烂漫之气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天生自有,倒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的感觉。 少女冥思苦想了一阵,盯着她笑吟吟的眼睛,忽然醒悟:“你,你是凤玄钧派来坏我好事的?” 檀香摇摇头:“我不听他指派。” 少女更加困惑不解了:“那你到底是谁?” 檀香道:“你若肯告诉我你的身份,我就告诉你我的来历。” “想和我做交易?”少女朗声笑道:“这可不行。我的身份可不是你能知道的。不过我看你这人似乎不错,你若不是凤玄钧的手下,过来帮我如何?” “帮你什么?” “帮我,牵住凤玄钧,只要他能晚一个月回边境,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少女果然如狐妖所说:口气大得很。 檀香要想知道她的来历本不难,只是法术并非揣测人心的最好办法。佛祖经常告诫众弟子:要潜心学法,不争强计短才是修行的基础。如果事事都要依靠法术才能办成,那高人与妖人便无二致了。 两人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僵住,因为各揣心事,只是打哑谜,问到最后显然都问不出真正的结果。 檀香暗暗思索一阵,说道:“姑娘,我们在这里问到天亮也问不出什么。既然你对凤玄钧有兴趣,为何自己不亲自试试能否留住他,何必要假手他人?” 少女倒也诚实坦白:“我又不是妖,既不能变成他心上的模样去勾他的魂,又不能用法术牵制住他的脚。论手脚功夫,我肯定是打不过身为凤国镇国王爷,边关大将的凤玄钧,我不找别人还能怎样?” 少女眼睛发亮,像是想到一个好主意:“看来你认识凤玄钧?不如这样,你只要把我引见给他,我就许你一个愿望成真。这买卖怎么样?你知道我不是想害他,只是有事必须要他在这里停留几天而已。” 檀香苦笑道:“可惜我帮不了你。刚刚我也被他骂出来,现在想回去也难了。” “但你总有法子回去是不是?”少女娇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本事只怕还不小。” 檀香心头略微吃惊,嘴上还是淡淡地:“本事再大也不如你的胆子大,居然会想到要我带你去找凤玄钧。” “那你肯还是不肯呢?”少女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檀香沉默片刻,露出一抹浅笑:“有何不可呢?” 藏海琪做梦也想不到“檀大夫”居然还会回来,不仅自己回来,竟然还带了个陌生的女孩子来。这个女孩子该不是昨晚的狐狸精吧? 他躲在旁边偷看了好几眼,直到那女孩察觉了他的眼神,对着他嫣然一笑:“放心,我是真真正正的女儿家,不是什么妖怪。” 她那笑容差点让藏海琪脸红。 檀香的开口解除了他的尴尬:“王爷还在驿馆内?” “是,今天另有贵人到了。”藏海琪吞吞吐吐的样子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他就是不说檀香也已经察觉到了。刚才在门外就看到一辆马车,比之凤玄钧给她准备的那辆不知道要豪华气派多少倍,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子弟的车马。车厢还用上等的紫缎银绸包裹,可见坐车的人出身贵族。 只是凤玄钧那种脾气性情的人,会有这样公子哥的朋友吗?她不免奇怪。 那少女跟着她直接往里闯,被藏海琪拦住:“檀大夫或许还可以进去,请问姑娘是谁?” 少女说:“我是檀大夫的朋友,为什么不能进?” “请恕我斗胆,请问姑娘名号。”藏海琪抱了抱腕。 少女眨了眨眼:“家里人都叫我小瑶,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小瑶?该不是“小妖”的谐音吧?藏海琪心里一阵嘀咕。 檀香也是第一次听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小瑶”这两个字并不含姓,显然是被她故意隐瞒,但是隐瞒自己的姓氏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莫非她的身份和那个姓氏有莫大的牵连? 小瑶可不管藏海琪是不是要再拦她,走得比檀香还快,几步就冲进了院子,她刚一进院,就“啊”地叫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动了。 檀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跟过来,问:“怎么了?” 小瑶的手指直直地指着前方,眼珠几乎都不会转了,“怎么凤玄钧身边还带着这么一位美人?” 美人?檀香此时才发现在院中还站着一个白衣人,半侧着身子,但即使那人只露出右半张脸,依然足以让人惊艳。 只是檀香见到这个人却不是惊讶在对方的美丽容貌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转眼看到小瑶还痴痴的目光,檀香笑道:“你误会了,他不是女人,他是凤玄钧的弟弟。” “什么?”小瑶惊呼出来,终于彻底惊动了对面的白衣男子。他转过脸来,眉梢动了动,竟有股说不清的万种风情尽在眉梢中流过。 “世上竟有这样的尤物男人!”小瑶忍不住啧啧赞叹,终于惹得对面的白衣男子露出薄怒之色,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 藏海琪跑过来接话:“王爷,这是陛下派来的随军大夫和她的一位朋友。” 小瑶听到藏海琪的称呼,若有所思,忽然问:“你是凤玄城?” 藏海琪回头喝道:“大胆,明王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小瑶拍拍手:“是咯,我差点忘记你的封号是明王。不过你这张脸让人过目难忘,我看叫你玉面王似乎更贴切一些。” 玄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藏海琪心中有点叫苦。 朝内人都知道,凤玄城的母亲当年是凤国第一美女,凤玄城得了母亲的美貌,却很不喜欢别人公然谈论他的容貌,这是他的忌讳。 这个叫小瑶的女孩却根本不看他拼命丢过去的眼神,只是很兴奋地自顾自地讲着:“我早听说凤国五位皇子中,凤玄煜是个草包,凤玄钧是块顽铁,凤玄澈神秘莫测,只有凤玄枫和凤玄城还算正常。只是没想到你生了这样一张好脸,就是我们女孩儿家都比不了,要羞愧得一头撞死了。” 玄城终于按捺不住,发作怒道:“藏海琪!你家王爷就是教你们这样办事的吗?无论什么人都随意领到后院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岂是闲杂人等可以随意来玩的?” 藏海琪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连声说道:“是是,王爷别生气。实在是因为檀大夫原本就住在西院,这里地方小,只能走这条路进来,不知道您在这里,这丫头不会说话,冲撞了您,是末将的错,末将这就将她带出去。” 说着他上来就拉小瑶的胳膊,小瑶摔月兑了他的手,忽然冷笑道:“真是狗奴才,他随便说几句就把你怕成这样了?我哪里说错了?夸他长得漂亮还夸出罪来了?我就站在这里,看谁敢撵我走?” “什么人敢在此放肆喧哗?”低沉的声音一起,檀香双眼闪烁,小瑶也挺直了脊梁,只有凤玄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凤玄钧出现在对面的院门前,一眼瞥见眼前的所有人,视线停住在檀香的身上,双眉深蹙:“你竟然还没走。” “我是陛下派赴前线的军医,自然不能走。”檀香淡淡的应对。 “那狐妖呢?”凤玄钧盯着她,目光如炬:“你可知你放走她就是和我做对。” 檀香正色道:“我不能看着她伤害你手下人的性命,也不能看着你伤她的性命。既然你认定我是要与你做对,那我也无话可说。” 凤玄钧说:“与我做对的人我绝不会留,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檀香笑笑:“没想到你的气量这么狭窄,路途未到一半你就要赶我回去是么?我偏不回去。既然我说了要到前线去,就一定要去。大不了我们各走各的路,边境军营再见。” 她霍然转身向外走去,凤玄钧月兑口道:“你站住!”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她依然背着身子。 “你到底是谁?”他一字一顿,“你跟我同行,真的是为了治病救人么?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她沉默许久,“若我说,我有别的目的,你会怎样?” “那要看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凤玄钧的音色更沉。 她倏然转身,目光幽渺地望着他:“若我说,我是为了王爷您而来,你要怎样?” 凤玄钧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她的脸上却焕发出淡淡的笑容:“王爷别担心,我不过是说笑而已。到前线去不过是为了还我的一个心愿,希望能救治更多的人,仅此而已。” 凤玄钧疑惑地看着她,对于她的话只是半真半假不能相信。这女人变脸变得好快,前一句话说的好像是发自肺腑,后面这句话又似乎真的是玩笑。到底哪句才是真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将目光游移到她身边那个女孩身上,这女孩刚次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们说话,但是目光灵活,表情丰富,除了在听,更像是在揣摩什么。从哪里又多出这么个丫头? “你是谁?”他的目光如电,直指小瑶。 小瑶本来还抱着看戏的心情看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一不留神被凤玄钧点到头上。 “啊?你在问我?我叫小瑶,是檀大夫的朋友,在这里碰到她,特意跟过来瞻仰武王的风采。”她笑容很谄媚,说的毫无破绽。 凤玄钧也没有过多留意她,又将目光移到凤玄城的身上:“你跟我来。” “他这个态度是不是代表你可以留下来了?”小瑶好奇地凑到檀香身边问:“那今晚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一起住?” 檀香不知为什么长出一口气。 今天她忽然觉得做人的确是很辛苦。很多真心话不能说出来。她瞒着凤玄钧,小瑶也瞒着他们其他人,连凤玄钧也有事情要隐瞒所有人。大家都做不到心如明镜,难怪五祖慧能的那支偈子可以赢得佛祖的真传: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说的好,人心蒙尘,只因为人心中装了太多的俗事,做不到无我无心。 她只做了几天的人,就体会到有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事情。若真的了断情劫,她的心还能做到彻底的空明吗? “你不在城中帮你三哥,怎么跑到这里来押运什么粮草?难道朝中无人了?” 凤玄钧看着凤玄城,很是不解。 凤玄城向来都不喜欢军务,又好享受,虽然号称掌管钱粮,但从不曾亲自到战场去过。这一次是怎么了,他竟然肯大老远地亲自押送粮草奔赴边关? “三哥说二哥一个人在边关独守很辛苦,让我出来转转也为三哥分忧。”凤玄城的眉宇间并没有什么喜色,“三哥如果怕麻烦,我可以带人另走别的官道。” 凤玄钧这才有些明白,凤玄城之所以出来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而是凤玄枫的授意。不由得不大高兴。老三何必多这个事?玄城和他同一段路,就能改变以前对他的成见么?反倒是给自己又多添一些麻烦。 虽然不高兴,但他没有表示在脸上,“既然来了,还是同路比较好。虽然凤国向来平静,但是你没有带过大军走这么远的路,如果遇到意外只怕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关键的事:“还有,刚才那个檀大夫是你三哥派来的,但我总怀疑她与妖精有什么关系。昨天甚至还放跑了一只企图害我的狐狸精,你最好也当心些。” “妖精?”凤玄城微微动容,“大哥怎么会和妖精有牵连?” 凤玄钧忽然意识到自己失口说错了话。关于妩媚的来历,凤玄枫曾经告诉过他,但是凤玄城并不知道。 “并不与他相干,只是这女人行事古怪,能破解妖法,所以我才怀疑她的出身。”他急忙撒了个谎遮盖过去。 玄城的表情松弛下来,好像是松了口气。“我想三哥也不会与妖精有所牵连才对。” “好了,我吩咐人给你准备厢房,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边关。这一趟大概需要些日子。你那辆马车上带够东西了吗?” “出门时都已经叫管家备齐,应该……”玄城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口,怒道:“二哥是在取笑我吗?” 玄钧哈哈一笑:“就当是二哥和你开个玩笑。你这辆马车实在是醒目得很,不像是押运粮草的监管马车,倒象是皇城贵族公子哥出门踏青用的。” 玄城白皙的面孔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咬着细白的牙齿,他恨声说:“那就麻烦二哥帮我准备一辆适合行军的马车。” “那倒也不用。那些马车又小又窄,况且也没地方放你那些宝贝,万一你渴了饿了,吃不惯我们的粗粮,这马车还是很管用的。” 凤玄钧倒不是故意要和他敌视,只是实在有点看不上凤玄城出门在外还要摆排场的架式。讽刺他几句也是为了提醒他一些为人做事的道理。 但凤玄城从来都听不得重话,凤玄钧的话他本来就不爱听,现在听到更觉得刺耳。他一甩袖子,说了声:“谢谢二哥指教,”然后夺门而出。 凤玄钧收起脸上戏谑的笑容,冷淡的眼神倏然浮起,剑一般扫向旁边的窗户。他悄悄走过去,用力一推——窗外只有摇摆的树枝和几缕清风。 小瑶气喘吁吁地跑进西厢房,檀香正坐在椅子上翻看一本书。 看到她进来,檀香将书随手放到桌上,“不是说要去找些吃的?怎么跑得这么匆忙?难道有人在后面追赶你?” 小瑶笑得古怪:“没什么,就是偷拿了厨房的两块糕点,让厨子发现了。” “你要是真的肚子饿,就告诉林副将,他会帮你准备的。” 小瑶撇撇嘴:“那个傻瓜?我才不要。他总怀疑我来历不明,托他办事肯定办不成。” 檀香淡淡一笑,又继续去看那本书。 小瑶坐到她身边,有些兴奋又有些好奇地问:“你知不知道凤玄城和凤玄钧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们俩好像不是很亲密的样子?” “你这么聪明还要别人来告诉你吗?”檀香头都不抬地反问。“你连凤玄钧的初恋情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会不知道他和凤玄城的关系?” 小瑶笑道:“那件事我也只是知道一点皮毛,还是别人告诉我的。老实说,我对这五个兄弟的关系真的只是一知半解。你若知道就好心些告诉我,也省得我冒险去打听了。” 檀香这才认认真真地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真想知道?” “嗯。” “那好,我也不能白白将这些线索,你要拿什么来回报我?”檀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做了这么几天人,她早已模清了做人的原则,就是:做任何事都讲究代价。没有本的买卖绝不能做。 小瑶在瞬间变了变脸色,接着又陪笑道:“那好,除了我的身份来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檀香望定她的眼:“你只要告诉我,凤玄钧和秋水的故事是谁告诉你的。” 小瑶的眼光一闪,像是被惊到,又像是故意躲避。 “这件事和我的身份来历有关,我不能说。” “那凤玄钧和凤玄城的事情你就自己去打探吧。”檀香也卖了个关子。 小瑶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心清好像十分焦躁。终于她忍不住又开口道:“凤玄钧和凤玄城听说不是一个母亲,是不是真的?” 檀香埋首于手中的那本书,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 小瑶又说:“凤玄钧是凤国的护国王,凤玄城掌管户部,按说他们的关系应该极好才是,怎么看上去倒象是有私仇似的?” 檀香将书翻到下一页,津津有味地继续看下去。 “我还听说凤玄城和当年的大太子凤玄煜向来形影不离,但是凤玄煜成亲大婚之日突然中毒昏倒,有传闻说是凤玄钧干的,那凶手到底是不是凤玄钧?他和凤玄城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显得这么生疏?” 忍她的问题如连珠炮一个接着一个,檀香还是一动不动,连嘴角都不曾挑起。 小瑶顿了顿足:“你这人怎么好像老僧入定,可以不听不看的?真是气死人!” “明日就要启程了。”檀香终于开口,却说了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 但小瑶听到这句话就好像被人踩到了尾巴,“唉呀”叫了一声,“正事忘记办了!”她连连顿足,好像要把脚踝都震折似的。 檀香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看你这样子,毛毛躁躁,真不像是来与凤玄钧为敌的。” “这样也好啊,他就不会防备我了。” 小瑶的话让檀香听到心头一惊。她怎么竟然忘记了?这女孩如此天真的笑容背后可能隐藏的是一颗七窍玲珑的祸心啊。 小瑶说话向来半真半假,非真非假让人捉模不透。只不过刚刚与檀香结识,她却把檀香当作自己人一般推心置月复地求教。 “你说,我若是怂恿凤玄城与凤玄钧为敌,会不会更容易达到目的?” “你别忘了,凤玄城说到底还是凤国的人,怎么可能帮你一个外敌?”檀香对她这种念头嗤之以鼻。 小瑶悠悠一笑:“这也未必,只要给他足够的条件交换,他未必不肯答应。” 她说着就又跑了出去。 檀香去无法坐定了。若小瑶得逞,真的成功离间凤氏兄弟的感情,则凤国必然大乱。这并不是她要看到的结局。 她开始暗暗责怪自己当初的鲁莽。明知道小瑶要对凤玄钧不利,为何还要帮她混到凤玄钧身边?是她对自的能力己过于自信,还是对凤玄钧的能力过于信任? 她放下书,急匆匆地要跑出去,门口忽然闪现出凤玄钧的身影。 “要去哪里?”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如山一样叫人从心中涌动出安定感。 “关于小瑶,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诚恳地看着他,希望他肯听自己说话。 “她不是你的朋友。”凤玄钧没有问她,从一开始他就认定了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檀香对他的判断力不得不佩服。 “她不是凤国人,她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清楚,只是跟着海琪叫你‘檀大夫’。”凤玄钧沉稳地分析:“她虽然竭力掩饰,但她的的气质却绝非她表现得这么轻浮。她从一开始就将视线放在我与玄城的身上,显然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们。” 檀香不得不再一次地佩服凤玄钧敏锐的目光和判断力了。 她只有承认:“是,我们是在路上遇到。她其实就是为你而来。她可能是你的一个敌人。” 凤玄钧眉梢一扬,并不吃惊,只是好像提起了几分兴趣。 “你带她来是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杀了我?” “当然不是!这怎么可能?”檀香有些忘形地月兑口而出。 凤玄钧眉心低耸,像是嘲讽,又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你并不想我死。” “你怎么会这么想?”檀香咬着唇,“那狐狸精我尚且不希望你伤她性命,更何况你……” “何况我什么?”凤玄钧逼问一句。 “何况……”她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光泽从冰山变为火焰,竟是那样的震彻魂魄。“何况……你是凤国的王爷,关系着万民的安危。”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好像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凤玄钧只是淡淡地哼了声:“多谢檀大夫的褒奖。你这副悬壶济世,普渡众生的菩萨心肠还真是难得。” 他的声音响亮了些:“那丫头的事情我知道了,不会让她得逞,我倒想看看她想使出什么花样来。你与她天天在一起,小心被她骗了,她的身分来历你可知道?” 檀香摇摇头:“她不肯说。” “不说就必然有鬼。”凤玄钧的眼中刺出一抹杀气。 檀香听他之前所说的话有关心自己的意思,本来稍觉温暖,待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又立刻陡然觉得浑身阴森森,寒气逼人。 第五章 迷雾 这是她平生所见过的最精致的一张脸了。 她托着腮呆呆地看着这张脸许久,只是奇怪造物者既然造了这样一张脸,为何会让它生在一个男人身上?若是一位佳人,那应当是颠倒众生,祸国殃民的吧? 她这样坚定的想着,嘴角还挂着笑。 对面那张脸的主人早已露出不悦之色,看到她这副痴痴的表情似乎还有继续保持下去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哦,哦……”她才收回神智,端正了身子,又清清喉咙:“是这样的,我想你对凤玄钧是有一些不满的对吧?我听说你们凤国太子当年离奇中毒,下毒之人是谁,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凤玄城大震,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早已传遍天下,你还以为是个秘密吗?”小瑶得意的摇摇头,“我只问你,想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你会知道?”凤玄城才不信。 “我现在当然是不知道的,不过我有办法查出真相,只是要看你肯不肯和我合作咯。” 她狡黠的目光让凤玄城觉得有些不安,但他还是问出了口:“怎么合作?” 小瑶幽幽笑着:“不用很麻烦,只要你带我到皇宫里,我自然可以帮你查清楚。” “愚蠢。”凤玄城冷笑连连,“你以为你是谁?先不用说我决不会带你去皇宫,就是你去了,凭你一己之力又有什么本事可以查出凶手身份?” “你认定那个下毒之人是凤玄钧对不对?”小瑶一下子戳破他的心事,就见他眼中各种情绪变化不定,浓浓的沉郁之色充斥其中。 小瑶笑着比了个手势:“我总觉得你和凤玄钧不像兄弟,无论外形气质都相差太多,只是你现在的眼神倒是很有几分他的杀气。” 凤玄城凝眉道:“别把我们扯在一起。” “不比我怎么会知道你比他强在哪里?” 凤玄城冷笑:“你想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用这几句话就以为能说动我的心吗?” “当然不能。”小瑶的神情郑重,郑重得完全没有半点刚才那副花痴的样子。 “明王,我是诚心来和你谈买卖,你不要以为我真的是在和你说笑。凤玄钧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我不隐瞒这一点。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扳倒他,或者,起码让他摔个大跟头。这样的结局你不想看吗?” 她的声音有着极强的蛊惑力:“难道你从不曾想过,有一天,这样骄傲自满的凤玄钧也会从高处重重地摔落,摔掉他大义凛然的面具,露出他伪君子的本来面目,让举国都知道他是何许人也。若真到了那一天,你说是不是痛快之极?” 凤玄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眼中烈烈地燃烧起两簇火苗,在小瑶那充满蛊惑的声音下,越燃越旺。 小瑶细心留意着他的每个细微表情,追问道:“怎样?明王觉得这个条件是否足够诱人?” “你想要的是什么?”凤玄城问:“你这样处心积虑的把他拉下来,不会就是为我出气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会,不过你放心,我所要针对的也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 小瑶停了一会儿,终于说:“这涉及到我哥哥和凤玄钧的一段私仇,我不方便现在告诉你。你只要决定,是与我合作,还是不合作?” 凤玄城死死地凝望着她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于是小瑶又露出那天真烂灿的笑脸:“这是一件大事,明王当然应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反正我不着急,只要在明天动身前明王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就可以。” 她笑着站起来,“最后请恕我冒昧,要说一句真心话。” 凤玄城扬起头听她说。 “王爷的脸还真的是完美无缺,我很仰慕王爷母妃的风采,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分亲眼看到呢?” 凤玄城唰地变了脸色,按捺住心头的怒火,他瓮声瓮气地说:“可惜你晚生了十年。” “哦,那还真的是遗憾得很。不过……”小瑶俏皮地在门口对他眨眼,“看到你我已经可以知道令堂当年的绝世风采。我唯一好奇的是,像你这样漂亮的男人,到底要娶什么样的老婆才不辜负你这张脸呢?” 她大笑着跨出房门。房内凤玄城僵硬地坐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清早凤玄城走出房门,就看到凤玄钧正带着人马收拾行囊。 “要走了么?”他问。 凤玄钧说:“在这里已经耽搁太长的时间了,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是大氏国又有了什么新的动静?”凤玄城看着他,若有所思:“二哥,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谁非常恨你?” 凤玄钧古怪地笑笑:“我在战场上有敌人无数,他们当然都不想让我活。如果只说国内,最恨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是不喜欢二哥,不过还不到恨的地步。”凤玄城很认真地说。 西厢房门响,小瑶打着哈欠走出来。 “呜啊——这一觉睡得真香,两位王爷早啊。” 凤玄钧没理睬他,只对凤玄城交代:“一会儿出发,你的马车在队伍的后面,有什么事情就找海琪。” “我知道了。”凤玄城点点头。 凤玄钧出去整军,凤玄城的眼角余光感觉到小瑶正紧张得看着他。于是他将目光投过去,淡淡地说:“心无旁骛的人才有可能睡得好。” 小瑶看到他淡然如水的神情,心中一沉,意识到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却不是她所期待的。 在外敌与内怨之间,凤玄城选择了与兄长并肩一起,对抗外敌,而不是解决私怨。这样的选择虽然值得人敬佩,但是小瑶却没有敬佩他的心情。 她盯着凤玄城也转身而去的背影,暗暗咬紧了下唇。 “看来你的心机都白费了。”檀香出现在她身后。“凤国建立几百年,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打垮,早就不是现在的凤国了。” “我不甘心!”小瑶喃喃说道:“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是他们的死结。若我查出来,必定可以瓦解他们的联手!” 檀香悠然道:“你与他们有仇?让你恨得必须要害他们兄弟反目吗?” 小瑶嘻嘻笑道:“就算我不害他们,他们之间又何曾是兄弟齐心?早就反目了,不过是当着我这个外人装样子罢了。” 她点点头:“这样也好,若我一开始就说动凤玄城与我联手,倒不好玩了。” “回家去吧,”檀香劝她:“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敌视像是随处蔓延滋生的毒草,一旦在心中扎了根,就很难拔出。你年纪这么小,不应该让心里都装着这些事情。” 小瑶却摇头:“你才比我大几岁?你能比我懂多少道理?人与人之间如果都是相敬如宾,快快乐乐的,那岂不是更无趣?就是因为有这些仇恨敌视,日子才过得惊心动魄,才算是不枉此生。” 檀香愣住,一时间就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驳她这种谬论。 小瑶亲亲热热地挽起她的胳膊:“好姐姐,你别担心,我都说了我不会伤凤玄钧的性命,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你又要干什么?”檀香见她拉着自己直往外走。 小瑶笑道:“当然是和你一起上马车,去边关了。” “你不是说……” “我是说要把他尽量留在这里。不过好在距离边关还有几天的路程。既然留不住他,我可以在路上再想别的办法嘛。” 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凤玄城也在不远的地方上马车。小瑶远远地看着他上车的身影,小声问:“你说这个男人会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呢?” “什么?”檀香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瑶笑得更加神秘兮兮:“我对他很有兴趣,早晚要把他弄到手。” “你是说凤玄城?”檀香哑然失笑,“可是,你才不过认识他一天,怎么会喜欢上他?” “喜欢一个人还用好多年吗?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看上他了。哪有男人会像他长得这么绝色动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撩拨得人心里痒痒的。尤其是他的脸,白得像玉,嘴唇红得像樱桃,我老早就想扑上去好好亲一口。” 小瑶大胆的言词差点把檀香吓到,她曾经听绿腰说过,妩媚对凤玄枫的动情只缘于一见钟情,但是却不是很能理解,为何一见到那个人,就可以在心中认定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你喜欢的原来只是他的皮相。”檀香想点化她:“可是百年之后我们都不过是一具白骨,皮相再美又能如何?” 小瑶又摇头:“百年之后的事情谁知道?我就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一定要把他弄到手才能甘心。你只说我,那你呢?你的眼珠子老是在凤玄钧身上打转,该不会是你看上那个大冰块了吧?” 檀香忽然沉默下来,小瑶低呼:“原来我猜得没错?你真的喜欢他?难怪你总是不想让我靠近他。” “我并不喜欢他。”檀香否定了她的判断。 喜欢一个人,应当是像绿腰那样,为了凤玄澈整日咬牙切齿却丢不开放不下,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喜欢一个人,应当是像妩媚那样,为了凤玄枫甘愿放弃自己五百年的道行,哪怕承受再多的苦难也要以人身相守。 喜欢一个人,甚至应当是像小瑶这样,对凤玄城一见倾心,以占有对方为己任,定要得到肌肤之亲才甘愿。 而她对凤玄钧,只是为了求得一个情劫,求得自己修行的圆满,不会动心,更不会动情,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你不喜欢他?我才不信?”小瑶反问:“你若不喜欢他,为何被他骂了还要留在他身边?为何他盯着你看的时候你的眼睛就特别有光彩?为何总要担心我会对他不利希望我能离开?你带我回来,不过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威胁到他,而不是想与他做对,若出了事情,你也可以方便援手。我没猜错吧?” 檀香的心弦嘣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她低垂眼帘,语气冷漠:“你以你心度我心,自以为知道什么秘密,其实不过是些妄想罢了。既然你执迷不悟,我又何必劝你?你只要记得‘好自为之’这四个字就能保住你的性命,其他的,看你的机缘吧。” 小瑶笑道:“明明是在说你,你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看她刚才脸色倏然大变,若不是被戳中心事,她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古怪,说些似是而非,让她半懂半不懂的话来? 队伍前行。因为耽误了行程,所以凤玄钧下令全军以急行军的速度迅速回到边境的凤凰城。 半路上,小瑶在马车中与檀香说说笑笑,倒不是很着急的样子。但是偶尔她会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一会儿,不知道心中又在盘算什么。 “那只狐妖,你是怎么找到的?”檀香问出心中揣测很久的疑问。 “找她不难啊,我知道她要去找凤玄钧,我也知道些追踪狐狸的方法,所以就在她必定出没的路口等她咯。”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故意将重要的事情隐瞒。 “你怎么知道她要去找凤玄钧?你又如何知道追寻她踪迹的方法?” 小瑶笑道:“你又想套我的话了?你明知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如果真想知道,倒也不难,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了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你肯说真话的话,我就肯说。” 檀香望着她笑靥如花,缓缓问道:“你此话当真?” 小瑶的笑声停住,有些警醒地看着她。 檀香很郑重地说:“你刚才说的话不会反悔么?那好,你听着,我本来是……” “慢着慢着!”小瑶慌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别说别说!我不要听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檀香一笑:“怎么?不是你说的,只要我肯说出我的身份来历,你就说出你的秘密吗?” “谁想到你竟然当真。”小瑶好像被吓出一身冷汗,“我可不要陪你玩这个游戏。你是什么来历你就当宝贝藏好,千万别告诉我。” “莫非,你的来历竟比我的还难以启齿?”檀香望定她,眸光幽幽。“你也许不知道,我有通天之眼。任何人,只要让我看到她的眼睛,就会知道她的过去一切。” 小瑶脸上的笑容褪尽,“你骗我?” “天下的能人异士多得很,你应该知道这并非不可能。” 小瑶的身子向车厢后面缩了缩,连眼神都避开到一旁,像是生怕与她对视。 檀香展颜一笑:“原来你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瑶困惑地偷偷瞥着她,不知道刚才她说的那些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檀香之所以要当着她的面揭破一点关于自己的秘密并不是真的想告诉她什么,而是要借着这几句话让小瑶知道顾忌。 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女的出现可能会给凤玄钧,凤玄城,给她,甚至整个凤国带来某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她很想用天眼看清楚小瑶的身世之谜,但是又怕因为自己的插手给凤国的历史带来违背天意的扭转。 除了凤玄钧与她的情劫之外,她不应做任何更改历史走向的决定,哪怕她的确有这个能力。 突然,两声如山摇地吼般的巨响分别在队伍的前方后方同时响起。 大军骤然停止了前行,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也乱成一团。 檀香和小瑶都跳下马车,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从后方跑来的士兵急急地说:“有人在我们的前后埋伏了火药,炸死了我们几个兄弟。” 檀香的手指轻颤。死亡,这就是死亡。已经活了上千年的她却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与死亡相遇。 队伍的前后?前方不就是凤玄钧领兵的位置吗?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那个士兵还在喊:“檀大夫,别过去!也许敌人还有别的埋伏……” 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眨眼间就奔到了前面。 火药的威力很大,炸起了滚滚黄烟,许多士兵都被黄烟兜头罩下,浑身脏兮兮地在原地使劲儿地咳着。有些人身上还带着血。 “王爷呢?王爷在哪里?”她连声追问。 蓦地,一只大手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进一具宽阔的胸膛中。 “谁让你到前面来的?不知道这里危险吗?”洪亮的,熟悉的声音从头上砸下来,她惊喜万分地扬起脸,看到他如其他士兵一样,浑身的沙尘,胸前,手臂上,沾着不少的血丝。 “你伤到哪里了?我,我给你包扎。”她几乎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被恐惧和惊喜交织的古怪表情,若被凤玄钧看到,应该会觉得奇怪吧? 但凤玄钧根本无暇看她的表情,将她拉到道旁后松了手,“你去看看其他受伤的兵士,尽量不要落单。”然后他丢下她又冲到前面去。 她急喊:“你的伤……” “海琪,丛明,奉先!立刻集合队伍,清点人数!”他疾如风快如火的声音已经在十几丈外了。 她扭转头,环顾官道上如今的景象,不由得呆住。 队伍的损失似乎还在她的想象之外,到处都是伤患,到处都是血迹。 原本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但是胸前却有某种东西在拼命地冲撞,似乎要撕裂她的身体奔跳出来。 恍然间,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凤玄城的马车不就是在靠近队尾的地方吗?这时她才发现小瑶既不在自己的身边,更不在她们所乘坐的马车旁。 于是她折回头向队尾直奔而去。 在凤玄城那辆豪华惹眼的马车旁,她看到了凤玄城。 他的胸前是一片殷红的血迹,染透了他雪白色的外衣。长长的睫羽盖住了他漂亮的眼睛,看上去他好像已经没有了生气,犹如死去。 小瑶原本半跪半坐在他的身前,显然她也慌乱了手脚,神色慌张地摇晃着凤玄城的身体,“喂,你醒醒!千万别睡着,否则你就没得救了!” 檀香推开守护在凤玄城身前的几名士兵,急步走到他身前,蹲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一丝气。 她对小瑶疾言厉色地问道:“你究竟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你若再晃他,他的最后一口气也保不住了!” 小瑶慌得收回了手,哀求道:“你能救他的是不是?你一定要救活他!” 檀香定了定神,运指如飞在凤玄城的胸前连点十处大穴护住了他的心脉。此时她看清那处伤口——竟然是剑伤?! “谁刺得他?”她头也不抬地一边帮他止血一边问。 有位驾车的士兵回答:“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个黑衣人。队伍后面炸响后我们正要往那边支援,突然从路边的丛林中跳出那个黑衣人,掀开车帘对准王爷就是一剑,刺完就跑了,动作很快我们都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已经不见踪影。” 檀香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后对周围人说:“将他抬上车。”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将凤玄城重新抬回马车。檀香阻止住要跟上车的小瑶:“车内地方小,人一多他就无法呼吸,你还是在车下等吧。” 她原本怀疑小瑶与这起意外有什么关系,但是眼看小瑶如此着急伤心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更何况,以这丫头的脾气,即使是她干的,也不可能装成关心的样子忙前忙后才对。 但是,如果不是她干的,又会是谁?世上到底有谁如此痛恨凤氏兄弟,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凤玄钧也已赶到车下,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用剑刺伤他。”檀香说:“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 凤玄钧一步就跃上车厢,看着凤玄城昏厥的样子,眉头深蹙:“他伤得很重吗?” “很重,不过,不会死的。”檀香给与他安慰的一笑:“你放心吧。” 凤玄钧深深看了她一眼,下车去了。 檀香低头望着凤玄钧,轻声低语:“你们到底还是骨肉兄弟。虽然表面上有不和,但他还是关心你的,所以,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她的手掌按住他的胸口,七彩的光圈从她的手心中漾开,笼罩在凤玄城胸前的伤口处。柔和的七彩如佛光普照,暖暖地投进他的身体,封闭了他断裂心脉的,所有血液也不再外流,连疼痛感都在一点点地减退消融。 凤玄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依稀看到一张慈祥、端庄,美丽的脸。他看不清那张脸到底是谁的,只是好像所有的痛苦在逐渐地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平静祥和。 “你……是……谁……”他的声音还很虚弱。 那张脸对他淡淡地笑笑,袖口从他的脸前划过,一阵檀香气后,他进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队伍被炸,凤玄城遇刺。凤玄钧从军以来还从没有遭受过如此严重的重创。此时他心头的愤怒可想而知已经到达什么样的地步。 氨将们将队伍重新集合好后向他禀报:“伤者一百二十一人,死者十五人,马匹损失四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凤玄城从皇城押运来的粮草因为数量过多,凤玄钧要求分批而运。今天跟随他们同行的只是一小部分,损失也并不大。 但是人员的伤亡是最让人痛心疾首的。凤玄钧虎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要是让我查出是谁做的这件事,一定将他碎尸万断!” 他下令:所有死者就地掩埋,每位死者家中赠与黄金百两,以安抚家属。所有伤者送回昨天所住的驿馆进行治疗,大军原地整顿一个时辰后继续行军。 他来到凤玄城的马车前,正好檀香从内走出,小瑶已经抢先一步拉住她的手问道:“他怎么样?” “没事了,不过仍需好好休息静养。”檀香看到凤玄钧面色阴沉地走来,迎了过去:“那个黑衣人找到了吗?” 凤玄钧摇摇头:“我已经派了一百人在附近林中搜索,不过还没有发现那人的踪迹。” “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目的或许就是阻挠你的前行。”檀香的分析与凤玄钧的想法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飘向车内,“你以为此事与她有何关系?” 他指的当然是小瑶。 檀香说:“似乎与她无关。她看到凤玄城遇刺,焦急担心不亚于你。” 凤玄钧浓眉轩起:“为什么?” 檀香苦笑道:“她说她对明王一见钟情。”那句“一定要把他弄到手”的话檀香可说不出口了。 凤玄钧冷笑道:“她撒谎的本事还真是高超。” “你认为她在说假话?为什么?” “我素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像她这种包藏祸心的人,不去想尽办法害人就算好的了。难道你不知道,昨夜她特意去找玄城,想让玄城与她联手对付我,只不过玄城并没有答应。谁知道她现在又在耍什么花样?” 檀香震动地看着他。这件事他如何知道? 从她的眼中看出她的疑虑,凤玄钧冷笑道:“你别忘了那驿馆内外都是我的人。我虽然不想和玄城为敌,但是也不会任由别人在我的地盘上做不利于我自己的事情。” 檀香陡然明白了。原来从一开始凤玄钧就派人监视所有人的行踪,也许她和小瑶的对话他都已经知道了? 她想到凤玄钧对付狐妖的那一夜,在院门外埋伏上百名弓箭手的做法。当时她只觉得是他杀心重,做事武断不讲情理。现在想起来,其实是因为他根本从未相信过她而已。 不知怎的,她的胸口处浮起一层淡淡的酸涩,像是失望,又像是灰心。 “今夜,你要留意那丫头。”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檀香看着他,知道他对小瑶的怀疑之心未减。只是,他对所有人都如此地不信任到底是缘于他出身宫廷,深谙宫廷倾轧,还是因为常年在边关作战,与敌人斗智斗勇使然呢?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这里是她最想刺探的地方,只要她肯运用通天之眼,就一定可以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那里就有小瑶所感兴趣的秘密,和能让她动容的东西吧? 他困惑地看她做出如此奇怪地动作,却并没有立刻推开她。“你要是想给我包扎伤口,是不是最好拿些药材白布来?” 檀香这才醒悟过来,发现自己的指尖距离他额头上的伤口不过一寸的距离而已,那里到现在还在泛着血丝。 在他面前她不敢使用法术,急忙跑回自己的车厢内找来药材白布将那些伤口都小心处理好。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车辕上任她包扎,从头到尾没说话。 等她终于全都包扎完毕后,她面对他微微一笑:“在战场上你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吧?” 他看着她,“两年前,我在巡海时与外来海寇相遇,对方一箭射中了我的胸口。我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恢复元气。” 檀香吃惊不已。看他平时威风凛凛的样子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垮他似的,于是在她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将他看作传说中的那个常胜将军。原来他也曾“败过”,但是,身体上的伤害显然他根本不当一回事。 “这辈子,有没有人伤你伤得很重?”她柔柔地问道。 他笑笑:“重?你认为什么才算是重?非要断手断脚的话我是没有过的。” “我是指,这里。”她用手指指心口。 他的脸色陡然变了。即使是浑身浴血他都不曾皱过眉头,如今却为她的这五个字连眼神都变得零乱起来。 “你听到些什么流言蜚语?”他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很不耐烦地说:“与你无关的事情你最好少打听。” 与我无关吗?她扪心自问。怎么可能无关?她之所以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要打动他的心啊。如果在他的心中住着一个不可撼动的人,那她拿什么来打动这扇用冰用铁铸成的心门? 垂下眼帘,她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事情如果对方不想说,你就是问一百遍也不可能知道答案。反之,如果你不去刻意探寻,也许那个答案就会呼之欲出了。 在凤玄城车厢内停留多时的小瑶终于从车内走出,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口气,对檀香说:“你的医术真是高超,谢谢你救了他的性命。” 凤玄钧冷冷说道:“这句话似乎轮不到你来说。” 小瑶低下头:“的确轮不到我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平安,这样我心里也会好过些。” 檀香与凤玄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在眼前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今天之事背后所掩盖的真相,那个策划血案的人,她的确原本都是知道的? 第六章 追踪 凤丘城是边境凤凰城与凤都之间的一座要塞。这里连接南北要道,左右相邻金和与银兰两个小柄。几国商人多在此做边境贸易,非常繁华。 凤玄钧一行人今天就留宿在凤丘城。 凤丘城的守城将军名叫丘泉泽,听说凤玄钧已到城外,急急忙忙带人出来迎接。 “王爷,要莅临本城怎么不先派人来打声招呼?”丘泉泽看到凤玄钧等人的样子吓了一跳。“王爷不是在皇城返回的吗?怎么好像刚刚打仗去了?” 凤玄钧哼了声:“遇到埋伏。” “请王爷先到城内休息,其他的事属下去安排。”丘泉泽将凤玄钧的人马安排进城内分营居住。 檀香下马车的时候丘泉泽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王爷,这位是……” “随队军医。”凤玄钧随口答了一句。然后说:“叫人在我的房间隔壁再准备一个干净的房间。” 丘泉泽暧昧地冲檀香笑了笑,走开了。 檀香站在凤玄钧的身边,小声说:“这人很热情。他一定是误会你我的关系了,你怎么不让他在城里找些医生来再给明王会诊一下?” 凤玄钧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真是天真。” 这是什么意思?前言不搭后语的。檀香不解。 藏海琪虽然对檀香是人是妖的身份很持怀疑,但是见她屡屡救治自己人,也就不大在意她的出身到底是什么了。 此时他悄悄走过来对檀香说:“丘泉泽是成风侯的亲信。” 檀香一愣,恍然明白了。成风侯与凤玄钧并非朋友,当初在城内还险些酿造大的冲突,如今他的亲信在此,凤玄钧当然也要有所忌讳了。 “丘泉泽这个人向来口蜜月复剑,不能轻信,要不是因为这附近没有更合适的休整地,我是不会在此留宿的。” 凤玄钧多解释了两句。 海琪跟随他多年,深知他的心里意图,于是说道:“是啊,我们大军出发前,沿路所有城池守军都已经得到陛下的通告,即使我军没有先锋跑来通报,他丘泉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王爷今夜要留宿于此呢?说什么没有派人事先打招呼,显然是睁眼说瞎话。” 檀香怔怔地听着。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并非她所熟悉。更没想到片刻之间几人已经转出这么多的心眼。 “所以你们才要刻意不说凤玄城受伤的事情?”檀香也意识到这一点。她看到凤玄钧的手下悄悄地将凤玄城乘坐的马车赶到了另一个城门入口处。 “未明敌我关系,我不能不防。”凤玄钧深望着她:“还记得我白天提醒过你什么吗?” 她点点头。关于小瑶,即使他不说,她也要有所防备了。 小瑶果然很奇怪。从入城之初就突然消失,谁也没看到她究竟去哪儿了。 将近日落西山的时候她才回来,找到檀香的住处。但是回来后的她看起来神情黯然,脸颊还有泪痕,好像刚刚和谁吵过一架似的。 “吃过晚饭了吗?”檀香没有急于问她刚才去了哪里,只是说:“厨房刚才送了饭来,我怕你不回来,就叫他们端回去了。” “谢谢姐姐。”她抬起眼,“姐姐不吃吗?” 檀香笑笑:“我吃过了。你等等,我去叫他们再端一份来。” “不用了,”小瑶拉住她,“我不想吃,吃不下。”她坐下来,手托香腮,柳眉深蹙。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去看了明王?他不理睬你,所以不开心?”檀香取笑着,一边悄悄打探虚实。 她摇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于是檀香也没有再多问。因为天色已晚,她早早去内间自己的床榻上休息了。睡前还嘱咐道:“今夜风寒,你不要乱跑,睡前记得关上窗子。” “哦……”她含含糊糊地声音从外面飘来,不知道到底听进去多少。 但檀香并不是要去睡觉的。对于她来说,黑夜与白天本无什么区别,睡与不睡更是可有可无。她闭上眼,但是全部身心都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子时。外面的更声刚过,檀香就听到外间有声响。果然小瑶忍不住又要有所行动。 她透过门缝看到小瑶正从床上翻身而起,穿好衣服,拿上宝剑,又在她门前驻足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观察她是否睡熟,然后迅速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她微微一笑,右手如拈花指,拈住一丝香气。这缕香气是她在白天暗地里留在小瑶身上的,小瑶自己当然自己并不知道,也没有任何肉眼可以发现这缕香气的存在。但是这香气却能帮助她找到小瑶的踪迹所在。 小瑶出门,出内院,走屋脊,过花厅——本以为她要去凤玄城或者凤玄钧的住所,但是她没有。又以为她约了人在外面树林之林的地方等候,她也没有。 眼见得那缕香气飘向了前院,在一个地方停下,久久徘徊。是那里吗? 但是,等等!那里不是丘泉泽将军府的议事大厅吗? 莫非小瑶与丘泉泽真的有勾结? 她无法再在这里坐等了,收起拈花指,她以移形换影之法瞬息之间潜入前厅,寻找谜底。 小瑶留下的线索是在这间议事厅中,但是很奇怪,议事厅内一个人都没有。 莫非她又去了别的地方?不对。若她真的走掉,檀香也应该能追踪到的。 檀香的幻影在议事厅内外徘徊了几圈后,忽然感觉到那丝香气只有在议事厅右侧的条案处最为浓郁?难道这里别有洞天? 她以佛指点开通天之眼,穿过地面,惊诧地发现,在这个条案下面,竟然别有洞天地藏着一间密室。 小瑶,丘泉泽,还有一个神秘男子都在下面。 他们在说什么?那个神秘人又是谁? 她狭起眼,侧耳倾听。虽然不想轻易动用法力,但是直觉告诉她,下面几个人所谈论的事情必然与凤玄钧有莫大的牵连。而所有对凤玄钧不利的事情她都要竭力挽回。 佛说凤玄钧是她的情劫,那么她为凤玄钧所做的一切应当与顺应历史天意并不违背。 小瑶的声音就在她伏耳倾听之时从地下飘摇直上—— “哥,为什么你不懂?我说不杀凤玄钧并不是要背叛你啊!” 开口的似乎是那个神秘男子,他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是那声音竟比凤玄钧的还要低沉,冷酷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不杀他就是要背叛我。凤玄钧我是一定要杀的!” 小瑶顿足道:“好,你要杀就杀!但是凤玄城必须给我留着!” “为什么?”那人冷笑道:“你看上那个娘娘腔似的女人了?等你回国,多少漂亮男人我都能找给你。”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他!”小瑶坚持道:“除了我,谁也不能再动他一根汗毛,否则小心我和你翻脸!” 神秘人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回答。丘泉泽开口笑着说:“两位不必为这点小事争执不休了。凤玄钧的部队遭受袭击后,大受重创,今天我看他神色惨败,是从来没有过的。” “你们别小看了他。”那人阴沉沉地说:“他是即使被箭射穿胸膛都不会哼一声的硬汉子。这点打击岂能受不了?若是别人,早就退回路中的驿馆休息,等待援军。偏他执意前行,可见他的胆子有多大。” 丘泉泽说:“他如此固执己见对我们来说不是更好?这样的人多为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 神秘人像是冷冷地看他一眼,“难怪成风侯一直久无作为,手底下有你们这些没见识的爪牙,能不被凤玄枫发现谋反之心就算是很不容易了。” 檀香浑身颤栗,没想到这里竟然隐藏这么多的秘密? 那神秘人原来是小瑶的哥哥,成风侯与丘泉泽已经背叛凤国。白天的爆炸,凤玄城的遇刺都是他们联手所为。 但是,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听起来和小瑶一样,口气很大。而且丘泉泽被他讽刺,被他教训,都不敢还嘴? 倏然,那人扬起头,警惕地说:“有人在上面偷听?” 檀香又是一震。自己被发现了?即刻她反应过来。不可能。她此时无形无影,走路无声无风,此人是肉眼凡胎,绝不可能发现她。那么,就是另有人埋伏在此? 她一转眸,看到斜对面有一个人不知何时到来,正同样跪在地上,伏地听声。以她的警惕性,竟然没有发现。虽然那人只是个普通人,但是这份功夫也算是很了不起了。 也察觉到自己的形迹被发现,那人起身,撤步,飞身掠上外面的屋檐。 而这里的地板“哗啦”一声被人从下面掀起,紧接着那个黑衣影子也蹿了出去。 檀香双眸微合,天眼张开,一路追寻那两人的脚步,寻找他们的身形…… 两条身影,疾如风,快如电,同时掠上七八丈高的苍天大树,一人各自占据一根树杈,在月色寒风中,身形上下微颤。 “武王,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跑?这好像不是你的脾气啊。”神秘人悠然一语揭破了凤玄钧的身份。 凤玄钧哼笑道:“我当是谁偷偷模模勾结丘泉泽这种不成气候的小人,原来是你。如今你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居然会用这种走狗。” 那人笑道:“再差的走狗也是凤国的人,我不过是借狗打狗罢了。” 凤玄钧轩眉昂扬,像是要怒,但又忍住了。“你来这里该不会是为了报当年海上我那一剑之仇吧?” “我射你一箭,你刺我一剑,我们早已扯平。”那人很狂妄地笑笑:“不过凤国如果没有了你,还能称之为‘堂堂凤国’吗?还能享受周边各国的朝拜和进奉吗?” 凤玄钧回答:“倒谢谢你如此看得起我,但你别忘了,凤国没有我,也屹立了五百年。即使是中原王朝,能五百年长盛不衰的也是少之又少。” “不错。但凤国的气数也只有这区区五百年,从今夜起,他们的气数就尽了!” 寒光一闪,在神秘人最后一个“了”字尚未出口之时,一柄长剑已经刺向凤玄钧的胸口。 凤玄钧把剑的速度也不慢,只是失了先机,所以这一招他没能全力抵挡。脚下一沉,身子陷落一截,避开利刃锋芒。接着他就着一沉一弹之势,如高空之鹰截击而下,猛扑向对方。 月抖星碎,一天一地皆是剑光闪烁。这打斗之声惊动四方。 藏海琪带着人马冲到这边,而丘泉泽见事情败露,也同样拉动人马堵截。两边人撞在一起,立刻混站起来。 “看来今夜你还要损兵折将。”神秘人一边打,一边笑道。 凤玄钧说:“折将的人只怕是你而不是我。没有了丘泉泽,这里就是一片散沙。” 那神秘人又说:“已成散沙的城池岂不是唾手可得?我还要谢谢你呢。” 凤玄钧像是被他说动了什么心事,剑势突然有所缓滞。神秘人就趁此时,挺身疾刺,奔着的就是凤玄钧的胸口。 四周陡然有香气弥漫,凤玄钧就觉得自己被一股极为柔和的力量拉扯着躲开了对方的剑势。 而身下那两团混战的人群也开始变得奇怪,一个个好像喝醉酒一样,东倒西歪,手中的兵刃哗啦啦掉了一地。 凤玄钧与那神秘人同时月兑口而出:“什么人?” 四周除了他们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凤玄钧反应迅速,长剑一横,指在丘泉泽的面前,喝道:“都放下兵刃!谁敢与我武王凤玄钧为敌?” 月夜下,他威风凛凛,犹如天神降临,丘泉泽的手下也不禁为之折服,纷纷放下了兵刃。 那神秘人在树上哼了一声:“乌合之众果然不中用。凤玄钧,我们下次还是在战场上见吧!” 他足尖一点树枝,瞬间隐没在黑夜树影之中。 凤玄钧知道追也无用,于是命令藏海琪:“将丘泉泽绑起来,一会儿我有话问他。” 藏海琪正带人绑缚丘泉泽,却见凤玄钧向后院走去,便高声问道:“王爷,您要去哪里?” 他的脚步未停,走得更急,像是有什么事要赶去追查。 这里是檀香的住处。凤玄钧来到门口时一刻未停推门而入。 门内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谁?” “我。”他站在门前,没有再向里屋走。低头看着旁边摆放的另一张床榻,上面的被褥还有些凌乱,显然走的人在离开时过于匆忙,没有来得及整理。 片刻后,檀香长发披肩出现在内屋的门口,看到他时有些惊讶地问:“王爷?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 “这丫头呢?”他沉声问:“我不是让你注意她吗?” “小瑶不在了?”她露出诧异的神情。“我累了一天,所以早早就睡了,没有听到外面有动静。” 凤玄钧敏锐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的确,她的穿着和发式看上去都是在宿睡时的打扮。如果她是刚从外面回来,这换装的速度未免太快。只是,刚才那股香气的来源如果不是她,又能是谁? 檀香也在看他——一身夜行衣,手中还拿着宝剑。 “今晚你去抓贼了?”她还在和他开玩笑。 但他神情郑重,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丘泉泽谋逆犯上已经被我当场捉拿,有个神秘人和那丫头似乎是串通一伙,但是两人都已经跑掉。我怕他们会卷土重来,所以你要小心。” 檀香听得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暖意。“明王呢?是否安全?” 凤玄钧的嘴角难得挂上一丝笑容:“你放心,他有重兵看守,不会有事的。” “那个丘泉泽,你要怎样处置?他与成风侯勾结一起,你是不是要立刻禀报陛下知道?” 凤玄钧本来已经转身出门,听到她的话突然转回头,双目如电:“你怎么知道他与成风侯勾结?刚刚我并没有提起过。” 她有些语塞,但立刻找了个借口搪塞:“白天海琪不是说他是成风侯的亲信吗?若没有成风侯的命令,他怎么敢谋逆犯上?” 凤玄钧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赞美,又像是讽刺:“你还真的是很聪明。” “你要杀了他们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很怕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带血腥的字眼。 他思虑片刻,回答:“杀与不杀是陛下决定,我会将丘泉泽送上京城,让陛下决断。至于成风侯,也必须尽快捉拿,以防他狗急跳墙,逃出国境。” “那个在背后操纵他们的人又是谁?”她月兑口而出,实在是因为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希望求得答案。 凤玄钧眸中的黑色更浓。她还在装?如果不是偷听到丘泉泽与那人的谈话,她怎么会知道丘泉泽与成风侯的背后还有别的人在暗地操纵? 但是,刚刚他潜到议事厅,偷听谈话的时候周围应该并无一人才对,那她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情的? 如果刚才帮他击退敌人的真的是她,那她身上这些神秘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她真的和凤玄枫的皇后一样,都是妖精吗? 他的眸子深锁住她的,但是自她的眼中,他能看到的只是淡定的从容,空幻的感情。 这个女人,如谜一般难懂。 凤玄钧扣押丘泉泽的消息并没有立刻传到外面去。毕竟丘泉泽常驻于此,手下更有雄兵近万余名。若消息走漏,发生暴动就不好收拾了。 凤玄钧将丘泉泽单独带入后院的一间厢房,由重兵把守,此间变成了一间密室。 “丘泉泽,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现在开口,你或许还有一点活命的机会。”凤玄钧把玩着手边一个镇纸,斜睨着下面那个已经落魄的将军。 丘泉泽并非不堪一击的人。他刚被抓住的时候还很有些骨气地要自杀,但是被凤玄钧的手下按住,没有死成。此后就闭口不语,一个字都不说了。 现在凤玄钧问他,他依然是那个样子:垂着头,闭紧嘴唇,不发一言。 “你不说也没什么,看样子你是不怕死。”凤玄钧淡淡地笑笑:“我是很敬佩不怕死的人,但要看是真的不怕,还是假的。” 他拍了拍手,门口出现藏海琪。“把丘泉泽的手下带到南院,集体处斩!” 丘泉泽慌忙抬头,月兑口说:“你不敢!没有陛下的命令,你不能随便杀人!” 凤玄钧抖出一张手谕:“看到上面的字了吗?陛下早已赋予我生杀大权,就是为了对付尔等叛贼小人的。” 丘泉泽一看到这张手谕,脸色立刻灰败如土,他挣扎着说:“你这张手谕是假的!” 凤玄钧没有反驳,就是淡淡的冷笑。那笑容已经告诉对方,这种幼稚的质疑只能表明对方的心理已经脆弱到何种不堪一击的地步。 丙然丘泉泽在他的笑容面前渐渐地失去了傲然挺立的气势。紧接着南院方向传来三通鼓声,丘泉泽的脸色霎时间更是白如纸。 片刻后,藏海琪手捧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用红绸覆盖着什么东西。他立在屋中,说道:“王爷,叛贼已经处斩。这是其中一名将领的首级。” 凤玄钧说:“拿给他们的主子看看。” 藏海琪将托盘捧到丘泉泽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丘将军请看。” 丘泉泽闭上眼,嘶哑着喉咙说道:“不必了,他们跟我一场,如今被我连累,只希望王爷不要难为他们的家人。” “好说,我对满门抄斩并无兴趣。”凤玄钧盯着他:“不过你要想让更多的人免于死在屠刀之下,最好还是说实话。” 丘泉泽抿了抿嘴角:“我若是说了实话,才会有更多人死。” 凤玄钧顿了顿,忽然直指问题要点:“那个人到底是谁?” “王爷说的是哪个人?”丘泉泽还在做徒劳的抵抗。 凤玄钧冷笑道:“此时不会有别人赶来救你,你多拖这一会儿难道就会有什么变故发生吗?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把实话都说出来。我的耐性也是有限得很。” 丘泉泽沉吟片刻,说:“王爷,可否给我点时间想想?” 凤玄钧看了他一会儿,对藏海琪说:“带他下去,看住了。” 藏海琪去后不久又回来,一进门,他就忍不住问道:“王爷明知道他是缓兵之计为什么还要答应他?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必须给两针狠的。” 凤玄钧说:“他打的什么主意你真的都知道?我倒是觉得他这样瞻前顾后倒并不完全是想拖延时间。那个在后面支配着他的人一定是有极大势力的。所以才会让他这么害怕。” 檀香忽然匆匆跑进来,问道:“我听说你杀人了?” 凤玄钧看她一副担惊受怕,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得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杀人的事情会交给陛下。” “那刚才南院的事情……”原本她有急事来找他,但是刚走出院门不久就听到有人传说南院要处斩几个企图谋逆镇国王的叛徒,惊得她急忙赶到这里。 一眼看到桌上那个被红绸盖住的托盘,她不由得怒道:“你还骗我?这是什么?” “这个?”凤玄钧陡然揭开那块红布,笑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除了凤玄钧,连藏海琪都笑得很诡异。檀香困惑着走过去,虽然不能说害怕,但是看到那红红的,血球一样的东西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但她仔细一看还是看出了破绽:原来这不过是几个西瓜做成的假头罢了。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红色的染料倒在上面,竟可以以假乱真。 藏海琪笑道:“王爷说了,任何人未经陛下审讯就私自处斩是不对的。但是又想让丘泉泽这块臭石头开口,所以干脆和他开个玩笑,看看到底能逼出多少真心话来。” “像丘泉泽这样的人用这种方法是有效的。”凤玄钧话中有话,悠悠地说道:“但是有些人你就是用最冷酷狠毒的办法也未必能把他的真心话逼出来。” 檀香深深看着他。这话他是说给谁听?说给他自己,还是说给她听的? “你来这里,还有别的事吗?”他问。她来得这么匆忙,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那几条人命这么简单吧? “北方有异动,我希望你,不要回去。”她异常郑重,一字一顿。 他的神情一凛:“什么意思?” 她咬咬唇:“我略懂一点占卜星象,算出在南方你会有一场血光之灾,所以,这个月都不要回去。” 他朗声笑道:“什么占卜之类的,我从来不信。不是都说天命不可违吗?天命如果都被你说出来,能躲得过,还是天命吗?上天注定的,从来都改不了。我认定的路,也绝不会变。” 早知道他就是这副犟脾气,真的不应该告诉他。但是那卦中凶险让她看得心惊肉跳,怎么能忍得住不说? 自从遇到他,她所有的定性都好像被磨灭光了似的,竟不能做到平心静气。或许,太过淡定的人是不可能历经情劫的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对了,你会占卜,倒是有件事你可以帮我。”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有两个人的来历,你能不能卜到?”他的脸上充满期许,让她无法推辞,只得说:“我尽力而为。” 占卜是最接近上天之意的技艺,但是又不算是公然洞悉天数,所以她在不动用天眼的前提下,若以占卜之数算出过去与未来,心中不会有太多的忧虑和愧疚。 不过,凤玄钧的过去可否也用这个办法推演出来呢? 她从睫毛下偷偷打量着他,结果被他发现。 “占卜需要什么东西,我叫人去办。”他没有注意她眼神中的那层深意? 她松了口气:“不用,只要几枚铜钱就好。” 凤玄城这一夜睡得并不好。伤口上的疼痛总是一阵紧一阵松,将他的皮肉拽得生疼。从小他很少受伤。习武射箭向来都不是他的专长。大概因为他的容貌与那个艳名冠绝凤国的母亲相似,父亲对他也是格外的疼爱,甚至像对待公主一样小心呵护。 几个兄长中,外人都认为他和太子关系最好,但是却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真正倾慕崇拜的另有其人。 太子是帮他遮风挡雨的大树,但是却不能了解他的心。太子更像是随时会出鞘的剑,也不知道会刺向何方。 为什么要追随太子?只因为他的心中总是会感到一阵阵的恐惧。二哥那样强悍,凤国上下都以他为荣;三哥温文尔雅,运筹帷幄;四哥出身神秘,风采照人。只有他,五皇子,除了容貌一无是处。 美丽的容貌又怎么可能是保证自己一生平安幸福的法宝?只要不带来灾祸就要阿弥陀佛了。 四位兄长中他选择追随太子,只因为除了太子,他无人可以跟从。 二哥向来独来独往,气宇轩昂,小时候一起读书就公然说:看不上一个男孩家居然会像个女孩儿一样。 三哥与四哥是一母同胞,又性情接近,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一般。 唯有他,最怕孤独却只有孤独。虽然父皇老早就把刑宫大权交给他掌管,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快乐满足。 他想要的并不是权力,而是真真正正被人关注,被人喜欢,愿与他携手的那份真挚感情啊。 在他最孤独的时候,太子伸出了手。整整半年,他陪在太子身边,尽避也知道自己与太子的脾气秉性并不相合,也知道太子拉拢他是为了更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是甘愿被太子利用。 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退而求其次也没什么不好。 结果……与太子的这份兄弟之情也保不住了。 从太子中毒昏迷的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又回到了过去的阴暗和孤独中,他再也不相信什么上天,什么公平。老天给了他皇子的身份,却给了他美女的躯壳。多可笑的搭配,这竟成了他一辈子的耻辱。 依稀记得,有一柄长长的剑穿透了他的身体。那柄剑冰冷锋利,像是什么人的笑容,刺穿身体,还刺透了他的心。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在乎的那些人会不会为他落泪伤心呢?如果是,那他宁愿死这一次。 依稀还记得,有一种柔和慈祥的光笼罩了他的全身,帮他减轻了身体上的许多痛苦,还有张模糊,但见之难忘的脸在他面前,对他微笑。 那笑容是那样的平静祥和,让焦躁痛苦的他立刻安静下来,贪婪地吸取着这份慈爱的光芒。即使是十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都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依稀仿佛,仿佛依稀,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嘤嘤哭泣,那哭泣的声音似近似远,但是非常真切。 谁在为他哭泣?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发自真心的关心他,爱护他吗? 好不容易从昏迷与病痛中挣扎着醒过来,先看到的并不是什么菩萨的面孔,而是藏海琪,让他大为失望。 “王爷醒了?好点了吗?我家王爷说,如果王爷的身体能撑得住,就送王爷先回皇都养病。” “不,我的职责是押运粮草。”他冷冷地说,让藏海琪一愣。 为什么会愣?只因为想不到他外表柔弱,做出的决定却是如此坚决吧?更何况,押运粮草的确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三哥强迫的命令……但是,既然领旨就不能半途而废。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出门做事,如果就被人抬回了皇都,那从此就再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他无力地摆摆手,不想有任何人再来打搅他。现在是他养精蓄锐,休整身体的时候。 藏海琪临走前又问道:“那名刺客的脸,王爷看清了吗?” 他虚弱地说:“那人动作太快,什么都没看到。” 于是藏海琪走了。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五官,却看到了一双让他永生难忘的眼睛:那样充满了掠夺性,残忍血腥,望之立刻就要为之胆寒。 这样的眼睛不应该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在他的身边也从没有见过同样的眼睛。 那人是与自己有仇?可是他向来很少结怨才对啊。 他就这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断断续续又睡了好一阵,忽然感觉有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摩挲。 什么人这么大胆?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只能深深地蹙眉,表示自己的不满。 有个声音和微弱地在耳边飘荡:“你的伤口还是很痛是不是?对不起,我哥下手实在是太重了。我埋怨了他好多次,但他不肯听,只说你是敌人,就是死掉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对我来说,你并不是什么敌人啊。” 那只大胆的手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到他的手心中,轻轻地握着。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虽然香姐姐笑我看上的只是你的外表,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人与人之间最先看到的不都是这张脸吗?” “比你英俊的男人我见过不少,但是我只是为你动心,难道只是因为你的脸生得好?我觉得不是。那你呢?你的眼里好像从来没有留过我的影子。无论我是生气还是高兴,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你的心啊比你这张脸可冷硬多了。” 她紧紧掐了一下他的手心,让他的眉头蹙得更紧。 “凤玄城,我马上就要走了,但是我还是要回来的。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肯不肯对我笑一笑呢?”这声音越来越温柔,温柔得好像要滴出水来,言辞中还洋溢着一种深深的甜蜜,竟好像可以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腻在一起。 凤玄城困惑地问自己: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如果是梦,何时会醒?如果是真实的事情,那这个女孩儿又是谁?他不记得有人对他如此一往情深啊。 眼前的光亮倏然被什么挡住,然后他的唇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合住。那样小心翼翼地碰触,就好像怕碰碎了他。 “好了,我真的该走了,你记得一定要等我回来哦。”说话的人还在自说自话。 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他等了许久,再没有别的声音。好不容易身体又可以动了,他的眼帘沉重地开启,只看到四周一片漆黑。 现在应该是深夜了,或者刚才那些声音都只是他的一个梦吧? 他动了动身体,想换一个姿势,啪哒,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强撑着让自己侧过身,一只手可以够到地面,模索了好一阵,才模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拿起来,借着昏黄的月色,他依稀认出这是一枚戒指。小巧的戒指,显然是女性的饰品。但是为何会到了他的手上? 月色下,那枚戒指的内圈处有一个细小的凹字:瑶。 他的头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思考。只有呆呆地看着那枚戒指,让自己陷入迷乱与清醒的双重意识中。 第七章 求解 檀香为风玄钧连续占卜三次,三次的卦象所指都是一致:蛟龙出海,凤舞玄天。 风玄钧不懂卦象,问道:“这上面到底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你的敌人,犹如沧海蛟龙,已经出世,而且锐不可当。这一仗你们会斗得天昏地暗,不死不休。”檀香娓娓道来,同时细心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他听得很仔细,但是并无一点吃惊畏惧的意思。只是沉吟:“蛟龙?难道指的会是他?” 檀香的眼前闪过那个与凤玄钧曾斗得不相上下的神秘人。那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不过他和凤玄钧似乎有过一段私仇。又是什么样的仇怨,让那个人到现在还记挂在心?非要杀他而后快呢? 凤玄钧幽幽低语:“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当年我曾经被海寇射伤的事吗?” 她点点头,想起来那天晚上那个神秘人曾对凤玄钧说:“我射你一箭,你刺我一剑,我们早已扯平。”原来射伤他的人就是那个神秘人? 凤玄钧说道:“当日我以为那人是海寇,是因为对方的船上没有挂旗号,两边人马在海上遇到,他们甚至没有问我们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就立刻跳到船上大砍大杀。那种凶残只有海寇才能做得出来。可是……” “可是现在你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檀香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因为这个卦象,还是因为他的行为古怪?” 凤玄钧凝视着她:“你说谁的行为古怪?” “那个黑衣……”檀香实在不擅长撒谎。更不知道一个谎言出口后若想掩饰,就必须用更多的谎言去遮盖。 她明明不想让凤玄钧知道那一夜她也在他身边观战,但是却又忍不住心底的关心,想与他分析这些背后的隐情。怎知每次一开口,就必然要说错话。而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收得回? 凤玄钧望着她,“你还有多少事情想瞒我?这样辛苦隐瞒不会觉得很累么?” 她哑然一笑,在他的质问下她反而释然了。 与其这样藏起自己的真心,说下无数的个谎言,为什么不说一次真话让自己解月兑? “昨夜我在场。”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两人的视线碰撞出一串火花。 “你在?那就是你救了我一命了?帮我捉住了叛贼?”黑亮的眸子逼视着她:“为什么当时你不肯说?” 她似笑非笑地轻声慨叹:“因为……你讨厌妖法。而我,不想被你讨厌。” 他的眸光被震碎。“你真的会使用妖法?”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有点抽痛,像是在为什么痛心着。 “你真的这样厌恶妖法吗?”她反问道。难道妖精与人在他心中就有着如此天差地别的位置? “你是妖?!”他低呼。说不出那一声轻呼里究竟包含的是印证猜想后的释然,还是意料之外的愤慨。 她语塞了。她是妖吗?她从不曾确定过自己的身份。 佛前的一支香,经过修炼而得到法术,可以幻化为天地万物,有人的外形和思想,也有人的和苦恼。为什么她就是妖? 他们彼此相对,默然无语。 他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而她,却无法将答案说出。 “王爷!陛下派人送来了加急密函!”藏海琪匆匆跑进来,手中握紧一个信封。看到檀香站在屋中,他不由得脚步一顿,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话就说。”凤玄钧开口道。如果她真的是妖,所有的事情想瞒她都是不可能的,何必还要装模作样地要求摈退呢。 藏海琪将密函递上,“送信的使者说,陛下有口谕,要王爷立即回复。” 凤玄钧打开密函,不过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露出震惊的神情,双眉深锁,眉心揪成死结。 “是坏事?”檀香忍不住问道。 凤玄钧的眼睛自信上抬起,看着她,缓缓说道:“前太子突然病笔,陛下让我们兄弟几人立刻返回皇都吊丧。” 檀香怔住,然后又觉得心头好像松了口气。本来苦劝他不要回边关他不肯听,此刻天命要他避开,他能不避吗? 不过凤玄钧做事向来一意孤行,既然敌人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上放下宿怨,掉回头,为自己当年的一个仇敌吊丧? 她紧张地盯着他的嘴,生怕从中说出什么抗旨的话来。但是他却将目光转向自己,问她:“玄城的伤势能承受得了舟车劳顿吗?” 她怔了好半天才醒悟过来他在问什么。 “应该还可以,只是不能太过颠簸劳累,更不能说话动气。”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扬起脸,对藏海琪说:“你带五百兵马先回边关,我护送玄城回京。” 檀香双眸一亮,几乎要欣喜地叫出声来。 凤玄城乘坐的依然是他来时的马车,而檀香被凤玄钧安排在同一辆车上。 说是安排,其实倒有些逼迫的意思。凤玄钧说:“要是玄城再受一点伤害,我就唯你是问。” 知道她是妖的身份后,似乎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需要她帮忙的意图,但还是一贯地傲气,不肯明说。 檀香不与他计较这种小事,被他信赖的感觉真的不错,所以她也更加心甘情愿地来照顾玄城。 以前她对人好是因为佛祖的训导,明白要以仁爱之人宽厚苍生。现在她对凤玄城好,并不仅仅因为他是“苍生”之一,还因为凤玄钧的这份信任和倚赖让她的心魂都为之所牵。 没有七窍的身体为什么会有心跳?难道因为她修炼成了人身?难道因为她真的是妖,所以妖的,妖的执念,她也要一并炼成? 或者……她所期待的情劫即将因这种心跳而来得更快,更真切? 凤玄城的脸色苍白,看上去更加柔弱,他侧躺在车厢一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中好像有个什么东西牵动了他的视线。 “那个小瑶可是你的亲人?”他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失踪已久的小瑶。 檀香摇摇头:“只是路上结识的朋友。” 他摊开掌心,亮出一枚戒指,问道:“这样东西你在她身上见过吗?”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再摇头:“没有。”并非小瑶身上肯定没戴过这个戒指,而是因为她的眼睛从不关心这些零碎的饰物。 不过看凤玄城如此专注地看着这枚戒指,似乎这戒指中还有别的故事? “对了,为什么我们要回去?”凤玄城并不知道返回皇城的原因,他本来坚持要去边关,但是被凤玄钧命人强行将他搬上了车。 他本来就是文弱之躯,如今受了重伤,更是敌不过凤玄钧的铁腕,只得勉强听从,但是心中却有千万个不愿意。 檀香记得凤玄钧曾经私下叮嘱过她千万不能告诉凤玄城回去的真正原因,怕他因为与前太子凤玄煜的感情过深而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本来不想在说谎骗人,但是事实又总是违她所愿。善意的谎言到底还要说。 “你的身体太过虚弱,不能坚持到边关,所以必须将你送回。” “那二哥为什么也要和我同行?”这是凤玄城最大的困惑。“二哥对边境之事看得重过一切。前些日子他还在我和三哥面前说边境危急,现在又怎么可能放下紧急军务送我回去?” “武王对明王的爱护之情,或许明王心里并不清楚。”檀香悠悠地说。 凤玄城哼了一声:“爱护之情?你怎么就能断言二哥对我有什么爱护之情?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兄弟之间到底有多少深仇大恨。爱护?不可能!” 檀香淡淡一笑:“明王会这样断言倒是不奇怪,我也听说明王和前太子感情深厚,更为亲密,和武王颇有些不和。只是说到深仇大恨,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凤玄城说:“你如果早三年认得他,你就会明白我今天的话。” 她的心头一动,“明王,肯不肯让我为您卜一卜前尘往事?” “什么?”凤玄城本能地警惕起来。 她说:“只要明王肯让我用一指抵在额上,那些您所说的深仇大恨,过往云烟我就会知道的一清二楚。到时候我再来和您争论是非对错,岂不是很公平?” “你会妖术?”他的话让她不由得又是一笑。谁说他们兄弟不相象? “明王肯吗?”她用这一个问题来困住他。 凤玄城好像沉思了很久,缓缓说:“你真的想知道过去的事情?” 她点点头。之所以突然有所提议,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若是通过凤玄城的眼睛来看凤玄钧的过去,或许感觉会有所不同。 凤玄城想了又想,终于,那漂亮的下巴轻轻地动了动,算是同意。 她不免惊喜。于是动了动身子,靠近到他对面,食指慢慢深处,点在他的眉心深处。三年前的一切如一股强大的力量撞进她的身体,撞击着她的心—— “表哥!你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秋水在后花园急急地追上凤玄钧的脚步,因为凤玄钧的步子又快又大,她追得很辛苦,几次差点摔倒。 凤玄城恰好也在那里,他伸出手,扶住了已经步伐零乱的秋水。 “别追了,二哥要是安心躲开你,你是追不上他的。”他轻柔地说。 秋水泪眼盈盈地望着他,似乎随时都会哭出声来。 “为什么表哥不肯原谅我?他应该明白我心里有多少无奈。” 玄城轻轻叹气:“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二哥他也许只是为你伤心,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即使落泪,她依然是美丽的,只是这份美丽如今多添了许多憔悴忧郁。 “你不懂,他如果不生我的气我会更加难过,我宁愿他打我骂我,我还可以舒服一些。如今我只觉得好像他和我多说一句话,他都会觉得是脏了自己的口,多看我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我在他心中还算什么?” “二哥不是这么绝情的人。”玄城用自己雪白的衣袖轻轻为他拭泪,“只要你告诉他你的难处,他或许肯再见你的。” “但是他现在根本不听我说话啊。”秋水焦虑得一把拉住他的手,“五皇子,你肯不肯帮我?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凤玄城迟疑着:“大哥和二哥之间的事我不便插手,更何况二哥也从不听我的话。” 秋水松开了手,倒退几步,眼中都是绝望。“那么,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是吗?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丑陋不堪的?那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凤玄城急忙说:“你不要想歪了,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大哥不是很疼你吗?二哥如今只是在气头上,再过几天说不定他就会主动来看你了。” 秋水的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容。“不会了,不会了……” 她只是喃喃念着这一句,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离开。那背影在春风中不再妖娆,带着秋的萧瑟,冬的寒冷,一去不回…… 倏然收回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痛了心。 檀香怔怔地回味着刚才所看到的一切,许多原本早已认定的事情却在这一刻起开始瓦解。 秋水与凤玄钧的恩恩怨怨,似乎并不完全是她所想的那样简单。而凤玄煜,凤玄城,在这出凄美的故事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秋水之死是谁之过? “你看到什么了?”凤玄城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她惶惑的表情。 “秋水为什么会去死?”她问。任何人都不应该放弃自己生的权利。她见过那么多人为了多活一天而费尽千辛万苦寻找长生不老之药,求死的人必然是有万般活不下去的理由和无以伦比的求死的勇气。 凤玄城望着车顶,痴痴地想了许久。 “或许是因为……”他喃喃说道:“活着对于她来说只有屈辱和痛苦,唯有死亡才能还给她解月兑和尊严。” 但这样含糊的说词还是让她听不懂。 “当年之事到底是谁不对在先?”她急于知道背后的隐情。 但凤玄城却没有给她一个答案:“在之中你追我逐,怎么能说是对或者不对呢?若真有对错,若真能分得出是非,那就不是情了。” “可是……”她还想说,凤玄城打断她的话:“为什么你不直接去问问二哥?只是在这里和我纠缠不休?既然你会妖法,要知道过去不是很容易?二哥就算是再厉害,也敌不过妖法中一个小小的伎俩。” “我要的,是他的真心,所以不能强加于人。” 檀香深深地叹息一声:佛祖啊佛祖,你为何要为我选中情劫?这样来来回回,曲曲折折的故事,这样迷雾重重,复杂难懂的心事,她解起来真的很累。而且这网越解越缠,果然是她的一场劫难。 前太子去世,对于凤国来说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前太子凤玄煜早在凤玄枫登基之前就中毒昏迷,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苏醒过。 许多人都认为他即使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凤玄煜虽然没有过人的才华,但是却向来自负。如果一觉醒来知道江山易主,今日非昨,岂不更是生不如死?所以他的死倒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以前有许多追随凤玄煜的大臣,在凤玄枫初登王位时都惶恐不安。因为皇位之争外人看来都是凤玄煜与凤玄钧的战役,怎么会平空就便宜给了不声不响的凤玄枫? 而且凤玄钧毫无异议,立刻站在凤玄枫身边,还帮助他清除朝廷内死心为太子说话的异党。这样的局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直等了大半年,所有风波才渐渐平息下去。 如今太子的死,是彻底掐断了过去那些恩恩怨怨,有些害怕太子醒来后反咬一口的臣子们也总算定了心。 因此,现在的凤国看起来倒比以前还要安静许多。 凤玄钧与凤玄城就是在这种气氛下赶回皇都的。 凤玄钧将凤玄城的马车带进皇宫禁城之后,迅速赶赴御书房,见到了凤玄枫。 “到底出了什么事?”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凤玄钧第一句就是发问。“不是说他的毒性会慢慢散去,年底就可以醒来吗?” 当年下毒的人是凤玄枫,但是他也并不想要凤玄煜的命,只是要阻止自己的父皇强加给凤玄煜与妩媚的亲事,也是为了帮助自己登上王位而采取的非常手段。 凤玄钧即使知道下毒之人是凤玄枫,但并没有说破,人前人后怀疑下毒者是身为太子死对头的他的为数不少,他也从无辩解。 只是太子的死实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凤玄枫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杀掉太子,难道真的是因为病入膏肓,毒法无治吗? 凤玄枫从书案上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根细细的银针,上面有半截是黑色的。 “这是从他最后喝过的药汁残渣中提取到的。” “药里有毒?”凤玄钧皱眉问:“谁会想让他死?” “我也不知道,正在追查。”凤玄钧看着他,眼神有些深邃,“叫你回来,还因为有一件重要的是要等你回来商量。” “什么事?” 凤玄枫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印有半个月亮。凤玄钧眼睛一亮,“是大氏国的战书?” “不是。是大氏国国主月狼王的求亲信。”凤玄枫将信递给他:“月狼王要将自己的妹妹月瑶公主嫁给你。信上说,他很敬仰你的为人,希望这桩婚姻可以延续我们的世代友好。” 凤玄钧半晌无语,接着一阵狂笑:“好个月狼王,真亏他想得出来!” “听你的口气,是不准备答应了?”凤玄枫还在凝视着他,“为你自己着想,你也该成家了。” “我就算娶,也不会娶敌国的公主。”凤玄钧又蹙起眉心,“你不会又在我身上打什么如意算盘吧?” 凤玄枫一笑:“二哥的眼光当然是高,看不上这个月瑶公主也不奇怪。只是,如果月狼王有意要和我们修好,断然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强硬,总要给人家留些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吗?”凤玄钧耻笑道,“你若真想结这门亲,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谁?” “老五!”凤玄钧嘿嘿一笑,“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而且又张了一张艳惊四方的脸。自古靠美色平息两国烽火的例子也不少,更何况老五脾气也比我好些,万一我和那公主吵架,一剑刺过去伤了她,不是好事变成坏事?” 凤玄枫忍不住笑道:“这倒是很有意思。只是,人家看中的是你,现在临阵换人,谁知道对方会不会认为我们是故意戏弄?” “反正你别又妄想给我设圈套。”凤玄钧忽然神色一整,“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人?”凤玄枫故作不懂。 “你少给我装糊涂!”凤玄钧立起眉毛,“说什么要到前线义诊的大夫,其实竟然是个妖女。你是想帮我还是要害我?” “那个女人可曾害过你吗?”凤玄枫悠悠问道:“这些天她到底是帮你还是害你,你应该比我清楚。” “告诉我实情!”凤玄钧咄咄逼人:“为什么她会死跟着我?” 凤玄枫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听说大氏国历来也有些奇人异士,既然他们为了灭我凤国可以先派只神鸟攻击我,难保不会再耍出什么阴险手段对付你。你是心高气傲,我又不能不为你担心,只好请她帮忙了。” “是么?”凤玄钧半信半疑:“为什么早不和我说?” “你向来不喜欢这些所谓的妖人,我怕说破了你不肯接受这个安排。” 凤玄枫巧舌如簧,说得凤玄钧终于颜色霁和了些。 “就算是如此,但也下不为例。”既然开了口,就代表他接受檀香的身份了。 凤玄枫也可以悄悄松口气了。 “五弟受伤又是怎么回事?”凤玄枫敏感地猜测:凤玄城的受伤和凤玄煜的毒发身亡应该系同一伙人所为。 “我本来以为是海寇与我的宿怨,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是。”凤玄钧说:“那个海寇的气质看起来太过霸道嚣张,而且竟然可以联合成风侯及其手下,妄想从内部颠覆我国。幸好我曾经看过一本秘制的地图,知道那城里有秘道,就在将军府的正厅之下。” “于是就发现了他们的阴谋?” 兄弟二人相视,彼此了然地会心一笑。 “成风侯呢?是否已经下狱?”凤玄钧最关心这件事。 凤玄枫摇摇头:“你送来消息的两日前他已经启程返回了自己的守城,我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没有采取行动。” “要不要我带兵去?” 凤玄枫淡淡一笑,眼中精光四射:“杀鸡焉用宰牛刀?就多留他老命两天,也许可以引出那个幕后之人。” 说到这里,凤玄钧告诉凤玄枫一个坏消息:“我本来已经很有把握让丘泉泽说出幕后操纵人到底是谁,但是在我临出门前他突然中毒身亡,想来和那个一直在幕后操纵他的黑衣人有关。” “又是毒药?”凤玄枫觉得这件事必然与凤玄煜的死有密切关系。 “那个海寇如果不是海寇,又会是谁?”凤玄枫从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听凤玄钧的口气,似乎这是一个很强悍的敌人。 凤玄钧迟疑许久,方才说:“我怀疑他可能是一个人,只是还不能肯定。” “你怀疑是谁?” “是……” 凤玄钧还没来得及说,有宫女慌慌张张地在门外禀报:“陛下,明王听说了前太子的事情,现在激动得很,谁也拦不住他。” 凤玄枫震怒道:“是谁告诉他的?” “奴婢不知道。” 凤玄枫霍然起身,匆匆向外走去,回头看,凤玄钧还在原地。 “二哥,你……” 凤玄钧面无表情地说:“让他闹去,人死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像个孩子又哭又喊?寻死觅活的?当年凤玄煜给过他多少好处?根本不值得他这样伤心。” “二哥为何不亲自把这些话告诉五弟呢?”凤玄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疾步走了出去。 凤玄城是在无意间得到凤玄煜去世的噩耗的。 因为没有回自己的王府,而是被凤玄枫留在宫中诊治,凤玄城被安排在他少年时期居住的清音殿。 即使是重伤在身,神智还有些不清醒,他都可以感觉到殿内殿外的宫女侍卫们表情古怪,尤其是在看到他时,更是人人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他假装小睡,结果听到门外两名宫女的谈话。 “明王还不知道呢吧?” “是啊,陛下下令不准大家谈论此事,还是别说了。” “我只是觉得明王好可怜,父亲母亲都不在,只有太子疼他,如今太子也……” 他倏然睁开眼。她们说什么?太子也……也什么? “你们进来!”他高声喝令,因为用了太大的力气,胸口隐隐作痛。 那两名宫女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平时最可亲无害的明王此时看上去却神情暴戾,好像要咬谁一口似的。 “太子怎么了?”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 两名宫女的身子比他的声音抖得还厉害:“太子没,没怎么……” 他一拍床沿:“若是再不说实话我就剪了你们的舌头!” 那两名宫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明王饶命,明王饶命。” “说!” “陛下,陛下不让……” “现在是我让你们说!”他已经焦躁得不能等待了。 其中一名宫女大着胆子说道:“若我们说了,请明王千万不要告诉陛下是我们说出去的。” 他从牙根深处哼了一声。 爆女轻声说:“前太子已经去世了。” 轰然他的头顶好像坍塌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太子去世?大哥不在了?那个唯一曾给他带来希望的大哥也撒手而去了? 他先是呆呆地坐着,继而挣扎着滚下床,冲向门去。 爆女们上前阻拦,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喊道:“谁阻拦我谁就死!” 于是宫女们哭喊着跪下,苦苦哀求。外面的侍卫看到此情景也急忙将殿门封锁,不让他出去。 他几乎要愤怒得爆炸了:“谁敢阻拦我?我立刻杀了他!” 就在这混乱之时,凤玄枫赶到了。 他几个箭步走上前,一把拉开凤玄城,低喝道:“五弟,你要干什么?” 凤玄城气喘吁吁,眼神零乱:“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哥的事情?” 凤玄枫柔声说:“你现在身上有伤,必须静养,不能激动。大哥的事情有我在呢。” “你怎么可以瞒着我?大哥他,他……”他的眼中不知何时已经有泪水滚动,但这份泪水到底是为了大哥的过世,还是为了他重新回到孤独而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凤玄枫连拖带拉将他拽回到内屋去。 见他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殷红了一片,不由得怒斥道:“还不快拿套干净衣服来?叫御医立刻来清音殿!” 凤玄城倒在床榻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屋顶,从刚才的暴戾骤然变成现在的死寂,连凤玄枫都不免为之担心。 “五弟,我知道你和大哥感情最好,所以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个噩耗。不过死者已矣,来者可追,就是大哥在这里,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了他这么伤心的。是不是?” 凤玄枫轻声哄着他,如同在哄一个稚龄孩童。但是凤玄城就是不吭一声,恍若未闻。 御医很快就赶到,给凤玄枫行了礼后伸手要去揭凤玄城的衣服,但他不耐烦地开口:“走开!我不要医生!” 御医为难地看着凤玄枫,凤玄枫想了会儿,示意让御医和其他人退开,只留下药箱。 “五弟,三哥给你上药,你不会不愿意吧?”凤玄枫微笑着说道:“还记得你七岁时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是三哥给你上的药。那时候我说,你这么粉妆玉琢的脸蛋,要是带了伤口可就不好看了。” 凤玄城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看着他,深深吸气,“那么久远的事情,三哥还记得?” 凤玄枫笑着说:“你那时候哭哭啼啼的样子很是可爱,怎么可能忘得了?”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他的神情黯然。 “五弟,或许你认为三哥不如大哥疼你,但是三哥对你,和对其他兄弟都是一样的。倒是你,自从和大哥结成影子之后,就很少和别人来往,三哥是希望你过得好,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你对大哥是不是有点过于依赖了?” 凤玄城被他的话点中了心事,胸口发闷,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口。 “大哥的丧事我会风风光光为他大办,不过你也要答应三哥,别再让三哥为你操心。国事繁杂,我不能经常过来看你,你记得养好身子,为大哥下葬时也好出席。” 凤玄城干涩的眼睛微微眨了眨,好像是在点头。 凤玄枫早已趁此时为他重新换好了伤药,然后帮他换了衣服,嘱咐他好好休息,最后才离开。 一出房门,凤玄枫嘴角的微笑不再,他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几名宫女,问:“是谁走漏了风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知道瞒不过去,那两名宫女急忙求罪。 凤玄枫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那两名宫女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自己逃过一劫,还是有大难在后面等着她们,都惶惶不安起来。 安抚住凤玄城对于凤玄枫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 和前太子情深意重的凤玄城一旦发现最初下毒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的话,肯定会爆发更激烈的反应,到时候会比现在难以收拾。所以他必须稳住凤玄城的情绪,让他平静下来,便于左右。 凤玄煜的死让凤玄枫困惑不已,尤其是那封来自大氏国的求亲信函,更是来得奇怪。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还是他太多疑了?为什么他心头那种不安的情绪已经越来越强? 凤玄钧的那个提议听起来有些可笑,但又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是由凤玄城代替凤玄钧与大氏国联姻。 只是脾气还如此难以自律的凤玄城,能够忍受这门突然而至的亲事吗? 因为自小凤玄城就长得玉雪可爱,后来又是颇为绝色的一张脸,所以猜测玄城是有龙阳之好的人不在少数。他虽然是凤玄城的兄长,从小到大也的确没见过凤玄城对什么女孩动心过,到底是因为他还年幼不更事,还是有别的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原因? 凤玄枫不免暗暗担心。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一地的脚印踩着刚刚飘零的落叶,蜿蜒在身后。 已经走过的路就不能再回头,即使没有退路,也只能勇往直前。 太子中毒的秘密到底能隐瞒多久他不知道,只希望到时候不会是又一次地反目成仇,手足相残。 玄城那个孩子,又能理解多少他的苦心呢? 第八章 绝裂 檀香跟随凤玄钧回到他的王府。 即使凤玄钧的王府门规森严,众人都是目不斜视,不敢交头接耳,但是看到檀香随同凤玄钧同时出现时,人人的眼中都露出诧异的神情。 看来当年秋水之死对于凤玄钧来说还有许多其他的意义吧? 檀香低垂眼眉,不露声色地随他一起走进王府深院。 “我要去见我的姨母,会有人带你回房间。”凤玄钧简单地告知。但是与其说是“告知”,倒不如说是“命令”,命令她不要乱走乱看,只能在房间里乖乖地呆着。 她微微一笑,很乖巧地点点头。在他的地盘上当然要听他的话,只是他们彼此都知道,如果她想“走走看看”,是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的。 避家将她带至一座小院,婢女笑咪咪地端上来洗脸水,“檀大夫一路辛苦,洗把脸吧。” 她模了模鬓角,竟然模到些许风沙的痕迹。虽然她可以做到不吃不睡,但是人间的风尘却一定会沾染到的。 将双手浸入水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之意冲头而去。将水打湿脸颊,水质温柔清冷的触感让她顿时觉得——好舒服! 伶俐的婢女递上手巾,微笑着说:“檀大夫有什么需要尽避告诉我,婢子叫秋痕,就住在外间。” 她的心念一动:秋痕?大户人家的下人名字多应该避讳主人的姓名,但这个婢女的名字竟与秋水的名字不过相差一字,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吗? 她伸出手去,握住那女孩儿的手,恬淡的微笑:“秋痕,你的名字很好听。” 秋痕受宠若惊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脸颊通红,讷讷地垂下眼帘,“谢谢檀大夫夸奖,这名字是婢子以前的主人给取的。” 这女孩身上有秋水的影子。 檀香收回了手。刚刚在接触到秋痕双手时,她不由自主地运用了一点念力,果然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影子。若非与秋水曾经关系密切,不会在秋水去世三年后还有她的影子残留在秋痕的身上。 “你以前的主人是表小姐吧?”她不露声色地探听。 秋痕吃惊地抬起头:“您,您怎么……” 她镇定地笑:“这不难猜到。只有她那样慧质兰心的人才会有你这样玲珑剔透的丫头。” 秋痕的神色又是变幻不定,似乎又是对她崇拜,又是感谢,又是伤心。 “可惜小姐没能活到现在,否则一定会成为檀大夫的好朋友。”小丫头真心实意地说。 檀香继续探听:“表小姐去世后,你就一直留在这里了?” “是,婢子从小苞着小姐,小姐一走婢子也无家可归,王爷心地好,收留了婢子,留在这里伺候老夫人,帮忙看守这个小院。” 看守这个小院?檀香眼波一闪,“这里原来是表小姐住的地方?” “是啊。”秋痕从睫毛下偷偷打量着檀香,小心谨慎地说:“王爷以前是不会让别的朋友住在这里的。” 她用了“朋友”这个字眼,真是好聪明的丫头,竟然一语双关。 檀香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心头突突地连跳了几下。她越来越像“人”了,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竟然会为了凤玄钧将她留住在他前情人的屋子里而觉得开心。但是,其实她已经是有了“千岁”年纪的“老妖”了。 伴随着那份欣喜,多少又觉得有些迷惘。凤玄钧这样的行事安排又说明什么?他把自己留在这里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还是只是无意的巧合? 直到月上眉梢的时候,凤玄钧都没有再来。 檀香也没有离开这个院子。 这间小院与外面隔绝,收拾得清新雅致,想来这里原来的主人也是这样一个可人儿。后来她还从秋痕的口中得到这间小院曾有的名号:流水藕榭。 好奇怪的名字。若是因为主人的名字里有一个“水”字而叫“流水”还可以解释。但是凤玄钧的王府内都是大山大石,一派硬朗之风,从没有见过荷花池,“藕榭”一词又是从何而来? 她向秋痕问了这个疑虑,秋痕只是摇摇头,“这也是小姐取的名字,但是婢子也不知道为何要叫这个名字?” 也许只是少女怀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点诗情画意吧。或是在提醒表哥,记得为她在这片王府里留住几朵残荷新藕。毕竟,秋水也曾经是有成为武王妃的最佳人选啊。 “这座王府修成后没多久小姐就去世了,她在这里住的日子很短,不过王爷很怀念她,于是就把这座院子保留下来了。” 这是秋痕所知道的故事,实在是有限。 “表小姐为什么会死?”檀香一问到这个问题,秋痕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古怪,惶恐不安地咬着嘴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里的隐情真的不能对外人道吗? 檀香环顾小院,因为夜已深,这里很清静,她集中所有的念力在院中寻找着当年秋水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在那个屋檐下,她依稀靶觉到一丝淡淡的生气,是三年前留下来的,她缓缓闭上了眼—— “小姐,太子派人送来了好稀奇的东西,你怎么不感兴趣?”秋痕捧着一个托盘,笑咪咪地说道。 秋水百无聊赖地瞥了眼盘子:“能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孔雀毛做的毽子,象骨做的空竹,或是什么南海珍珠,沧山的雪莲。除了这些他还能找出什么来?” 秋痕笑着揭开盘子上的那道红布:“这回小姐猜错了。太子送来的是中原的书,说是小姐前一阵吵着要看的,好不容易托到中原经商的商人带回来。” 秋水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抢过托盘上的那本书,果然见上面写着:太白诗集。 “他真能搞到?我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她喃喃念着,兴奋莫名。 秋痕眨着眼说:“人家是太子嘛,什么东西会搞不到?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人家肯用心,咱们王爷就从来不会花这些心思讨小姐高兴。上次太子要认小姐做妹妹,小姐还不愿意,其实做了太子的妹妹不是很好,每天都可以有好玩的东西。” 秋水手捧着这本书,眉宇间却染上了一层轻愁,“你知道些什么。你以为太子的妹妹真的是那么好当的?” “还能有多难当不成?” 秋水的手指模着书面,忽然问道:“表哥去边关有多久了?” “小姐算的可比婢子清楚多了吧?”秋痕笑道:“从上个月初十到现在,有二十来天了。” “二十六天。”秋水轻声说道:“可是他却只写了一封信回来。” “这是当然的啊,边关作战哪有时间写家书?我听说王爷这次要作战的对象都是红毛碧眼的外夷。红毛碧眼啊,听上去就觉得吓人,那不是妖怪吗?” 秋水蹙着眉心:“那表哥要平安回来可就更难了。” “王爷当然可以平安回来啊。”秋痕可是对凤玄钧信心满满,“王爷自从第一次上战场,到现在,大小战役几十次,从来没输过,人家都说咱们王爷是常胜将军,是凤国第一英雄呢!” 秋水听到她连篇累牍地赞扬,终于微微一笑。是啊,表哥是英雄,是谁也比不了的。只是,他若有太子那一点点的温存心意该多好?哪怕只有那十分之一,也叫她不会这样胡思乱想了。 手中那本朝思暮想的《太白诗集》,被不解意的清风吹得散乱,犹如她此时纷乱不定的心绪一般…… 两指乍分。她像是被梦惊醒,过去的种种明白了几分。 原本以为是太子苦苦纠缠,趁人之危制造了秋水与凤玄钧之间不可扭转的矛盾。但是现在看来,年轻的秋水对自己的感情也并非坚定。 一边是英勇无畏的表哥,一边是体贴温柔的太子,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都会难以取舍吧? 上次在凤玄城那里她所看到的,应该是秋水与太子之间有了真正的暧昧之后,一边接受了太子的爱,一边又割舍不掉表哥的情,就因为如此,她选择了自杀?不对,好像还有哪里说不通的。 与其在这里想来想去想不透,为何不直接去寻答案?她不想惊扰到凤玄钧,但是也有别的方法可以知道这个谜底。那就是,三年前的太子东宫! 从凤玄煜被册封为太子之日起,一直到去世前,他始终住在这里,住了有二十年。即使凤玄枫登基,都没有将他搬离出东宫,还以太子之礼对待。 当年的事,当年的情,都在这里留下了极深的烙印。刚刚踏进东宫的门,檀香的念力就让她听到了什么—— “太子殿下,你说表哥不喜欢女人,是什么意思?”今天的秋水穿着从大氏国进贡来的紫烟纱罗制成的新裙,鬓上挂着一串金色的桂花,这金花本是用南海金沙细细雕刻而成,一朵就价值千金。 太子翘起一条腿,笑得有些诡异,“难道你和他在一起相处这么久没觉得他很奇怪?从小到大都不近,有你这么漂亮的表妹在身边,可是他对你却从来没有半点柔情蜜意。” “这,这也不奇怪啊。”秋水强撑着反驳:“我表哥本来就是心怀家国社稷,要做大事的人,当然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绊。再说,三皇子和四皇子不是也没有亲密的女伴吗。难道他们都有问题?” “二弟怎么能和三弟四弟相比?”太子冷笑道:“三弟四弟都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对女孩子出了名的温柔好脾气,不过是因为眼高于顶所以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倒贴上去的女孩子可是不计其数的。二弟可就不同了,见到女孩子就皱起眉头,一副反感厌恶到极点的样子,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他那样的表现?” 秋水怔了一会儿,将头使劲地摇了几下:“不对,世人有千百种,表哥只是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喜欢凡花俗草,所以从来不去招惹她们。” “可是秋水表妹这么灵秀聪颖,容貌出众的女孩子他都不假辞色,只能说明他心如铁石,是一块死木疙瘩。”太子欺身而至,“不过他若肯‘招惹’你,我倒要心疼了。” 秋水没意识到对方眼中强烈的攻击性,还在傻傻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若看到自己心仪的女孩子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我会发狂的。” 秋水面上一红,嗔道:“你胡说……” 太子双手如钳,将她猛拉入怀里,双唇早有预谋地捕捉住那两片瑟瑟发抖的玫瑰花瓣,双手,更是极有经验地在她的后背上揉磨,每一下都充满了之火,将原本奋力抵抗的秋水渐渐揉磨成一团散沙,彻底倒进了他的怀里。 “好秋水,我想这一天想了多久你知道吗?”太子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潮湿的唇舌在她的耳垂边留连,“明天我就去禀报父皇,封你做太子妃,好不好?” “嗯……不,不要……”秋水艰难地抵抗着,但是自己的心已经飞得无法掌控。 “你不信我?我现在就发誓给你听。若我凤玄煜对不起你,我就会……” “别,别乱说话。”秋水慌张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我是太子!除了父皇,凤国内谁还能高过我去?”他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盯着秋水犹如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嘴上还是温存的情话:“秋水,你知不知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已经对你倾心,今生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让我这么颠倒疯狂。” 被男人们说了无数遍的情话对于初涉的女人来说却是最致命的。 就在秋水犹豫不决,又心思跳跃之时,太子已经将她抱起,强行走回了自己的寝宫。 那一天,正是藕花香残。 惊出一身冷汗。 子夜时分,檀香在太子东宫的夜色下悄然呆立良久。 她不是人,没有真正的人身,不可能会出汗,只是这份惊诧地心情,与世人常说的“惊出一身冷汗”应该是一般无二吧? 原来凤玄城所说的“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竟是这个意思? 原来秋水对凤玄钧的背叛竟然不只是心灵上的左右摇摆,还有身体的错付。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明明心里最在乎的是凤玄钧,却还是倒在了凤玄煜的怀里?难道凤玄煜表面上的花言巧语,和那些看似精心准备的礼物,真的可以让一个原本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彻底改变,另择所钟吗? 那么凤玄钧在这场背叛中所受的打击就是致命的,这或许就是他对此事讳莫如深的真正原因吧? 但是,如果他真的倾心喜欢过秋水,为何不肯早明心意,竟给太子留下了这么大的机会,让秋水渐渐失去了等待他的耐心和兴趣,半推半就的上了龙床。 以凤玄钧的骄傲,即使他不喜欢这些酸酸的情话,不会表达自己的爱慕,也决不可能让太子有可乘之机的。 一个谜题揭开,新的谜题又来。重重迭迭,让她只是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凤玄钧是不爱秋水,还是不爱任何人? 若他心中没有爱,则她的情劫…… 爆外忽然有响动,这么晚了,谁会来这里?她抬起眼,微微吃惊地看着来人—— 金色的华服,优雅的身姿,王冠下的面容因为四周的灯火而俊美得更加分明。 竟然是凤玄枫?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到这里? 只见他手持一壶酒,站在东宫正殿的门前,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两扇禁闭的大门,然后缓步走上前,将壶中的酒倾倒在地面上。 在他身后,走上来一个女子,带着莲花般的雅致清新,纤尘不染。檀香微微一笑,原来是故人妩媚。 她正想现身与两人见个面,就听妩媚开口:“天亮之后太子就将出殡,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凤玄枫沉吟许久,低声说:“我们欠他一条命。” 妩媚浑身一颤,柔柔的目光投在他的脸上:“你后悔了?” “也许,当初我的确下手重了。”凤玄枫蹙着眉,“如果不是那么仓促要做决定,我也不至于铤而走险,下毒害他。如果那时候我肯下毒轻几分,他也不会昏迷至今,被人害死。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手足,我的大哥,虽然他为人欠佳,但并没有害我之心。” 妩媚握紧他的手,“你怕上天会怪罪我们?” “若要加罪,只加罪我一人就好了。你为我受的苦实在太多。”凤玄枫的手指托住她的脸,深深地望着她,那眼中炽热的感情已无言语可以表达。 妩媚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为了你,我甘愿再受一次地狱焚身之苦。只要,不再回莲花池,过那几百年孤独的日子。” “今生今世,我会放你走吗?”凤玄枫与她相视一笑,两人走上前,在殿门口点燃了一盏长明灯,而后挽着手,双双离开。 檀香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原来幸福可以如此简单。以前帮他们在一起,那时候不知道情爱的滋味,只是为了佛心的宽厚教导,如今再看到他们,竟然从心底生出许多羡艳。是因为她的心也有所求了吗? 不再是空空的,无欲无求,而是期盼着有那么一个人,肯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着同样的话…… 她悚然惊住。不对,不对啊!她是为了渡情劫,不是为了交付自己的真心,不是,不是! 当啷! 一个奇怪的响声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什么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踢翻? 她转过视线,顺着声音看去——就在凤玄枫刚刚摆放长明灯的殿前,有个黑影幽魅地伫立在夜色中,而那盏灯火也已被踢倒。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刚刚她竟然没有留意到。或许就是在殿旁那个黑暗的角落,这个人曾经藏匿在那里?他是谁? 那人有些颤抖地弯下腰,捡起倒在地上的烛台,喃喃自语:“不,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三哥下的毒?明明是二哥,是二哥做的……我不信……不信……” 凤玄城?! 檀香认出了这个声音,认出了这个人影。原来他一开始就在这里,难道是在凭吊凤玄煜,恰巧撞到了也来凭吊的凤玄枫? 糟了,凤玄枫和凤玄钧苦苦隐瞒的一个秘密已经被凤玄城知道。以凤玄城和太子的关系,他对凤玄钧向来的敌意,怎么可能就此忍气吞声?凤国只怕要经历一场大变。 她本想现身阻拦住凤玄城。但此时如果拦住他也未必就是最好的结局。又该怎么办?去告诉凤玄钧吗? 眼见凤玄城踉踉跄跄,犹如魂魄离窍般晃出了东宫,她急忙跟上去小心谨慎地在后面随行。夜幕下,没人能看见她,但是巡逻的卫士却发现了凤玄城。 本来因为太子的灵柩已经转走,这里的守卫奉凤玄枫之命全部撤走,所以东宫一时间冷冷清清,很容易进入。 巡逻的卫士突然发现凤玄城出现,又看不清他的脸,就高声喝令:“什么人?站住!” 凤玄城恍恍惚惚地只是走自己的路,充耳不闻。 守卫们跑过来,一看到他的脸,都大吃一惊,跪地行礼说:“原来是明王,这么晚了您怎么会来这里?” 凤玄城被阻挡了去路,这才本能地停下来,目光呆滞地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然后缓缓地说:“让开。” 守卫们面面相觑,只觉得明王实在很奇怪,但又不能阻拦,只好将路让开。其中的队长十分机敏,悄悄嘱咐自己的手下立刻将这件事禀报凤皇凤玄枫。 周围的林叶忽然在此时沙沙作响,当守卫们还以为是风在作怪的时候,顷刻间从四面八方跳出几个黑衣人,打倒了守卫。而一个身材较为较小的黑衣人一跃来到凤玄城的身后,五指疾点他背后大穴,凤玄城立刻软软地滑倒。 那小蚌子的黑衣人打了个呼哨,另有个高个子的过来背起了凤玄城,几个人同时撤离,动作之迅速,行动之诡秘,若非檀香亲眼看见真不敢相信。 她是有能力阻止的,但是她没有动手。这是凤国历史的一部分,她只能参与,不能改变。 不过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个身材娇小的黑衣人应该也是一位“故人”,凤玄城落在“他”的手里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远处有灯火移来,大概是凤玄枫得到那名守卫的消息正急急赶来,当他来到时会诧异眼前景象而不解详情。 檀香决定还是先回去告诉凤玄钧这个消息比较好。毕竟,那群黑衣人就是凤玄钧的心月复大患,他的死敌。 而之前凤玄钧对凤玄城所表现出来的手足之情,也决非外人和凤玄城本人所想的那么凉薄绝决。 他们,毕竟是兄弟,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凤玄城又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不过七岁,因为第一次骑马,控辔不好,很快就被马儿摔了下来。 即使有许多侍卫在旁边看护,他还是跌破了手臂的皮肤,锦衣华裘也沾上了泥土沙子,看上去异常狼狈。 凤玄钧在马背上哈哈大笑:“五弟,你看上去好像小狈哦!这怎么能做我凤国的王子?太丢人了!” 他懊恼地用受伤的手背擦了擦脸颊,不想在二哥面前丢脸,挥起小马鞭将侍卫们赶到一边:“走开!我还要骑!” 身后有双手抱住他的腰,将他从马镫上拉了下来,然后是三哥一贯温柔优雅的嗓音: “好了五弟,今天先练到这里,让三哥给你包扎伤口,好不好?” 他回过头,看到三哥在温柔地对他笑,于是也沉默着不再闹了。 凤玄枫此时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但是身材清俊修长,已经具备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外形气质。他的十指修长干净,帮凤玄城包扎伤口的动作十分轻巧,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容更是抚平了伤口的痛楚。 “五弟,做不来的事情就不要太勉强,父皇只是让我们练习骑射,但要做到二哥那么好却需要一些天赋,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 玄城鼓起双腮:“二哥最讨厌,总是笑我。” “二哥是想鼓励你,所以故意拿话气你罢了。” 玄城问:“可是三哥你文武全才,二哥也很服气,你又是怎么练会的?” 玄枫一笑:“我也是摔了很多跟头才在马背上坐住的,当初二哥也经常笑话我呢。” 玄城握紧拳头:“那我要和三哥一样,不怕摔跟头,一定要练会骑马。” 玄枫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有这样的志气很好,但是要记得绝对要量力而行。如果你摔坏了,父皇,还有你母妃都会心疼的。” 他怔怔地看着玄枫的笑容,问道:“那,三哥会心疼吗?” 玄枫哑然失笑:“当然,否则三哥刚才为什么要拦着你?” 他展颜笑道:“那好!为了三哥我也要学会骑马!将来三哥要是做了皇帝,二哥做武将,我做文臣!” 凤玄枫愣住,许久才僵硬地笑笑。 …… 好长的一个梦,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三哥,感受到了三哥指上的温度。 那时候的他童言无忌,并没有想过,做太子的是大哥,将来要当皇帝的也是大哥,三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当皇帝的。 他只是本能地说出心里话,本能地去依恋倾慕着这个虽然并不得父皇宠爱,在他心中却如天神一样高贵的三哥。 等到他终于懂事了,偶尔会看到微笑的三哥眼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忧郁。于是他会在三哥面前撒娇,扮成小孩子的样子逗他开心,而三哥心中真正想的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只是认知了一个事实:大哥是唯一的皇嗣,三哥只是编纂修书的文王。 再后来,天意难测,太子被父皇指婚,成亲当日莫名其妙地中毒。他坚定地相信下毒者一定是与大哥有宿仇的二哥,所以当三哥被父皇的遗旨宣布为继位皇帝时,他是真心的为三哥高兴。 一切,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紧皱的眉头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擦拭,像是要拉平眉心那丝皱纹。 有些熟悉的感觉,似乎以前也有谁这么大胆放纵地碰触过他。忽然间,有双清凉的唇瓣落在他的唇上,这种悚然颤栗的触感让他猛然从昏迷中惊醒,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 “放肆!”他一巴掌甩过去,本是一腔的愤慨,奈何浑身没有力气,软绵绵地被对方轻易抓住了手腕。 “你要想打就轻一点嘛,到时候牵动你的伤口又昏倒的话我可不管你了。” 如此戏谑调侃的口吻让他羞愤欲死。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竟好像是那个失踪多日的小瑶?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以为自己还在王宫中,但是四下巡视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警惕地盯着小瑶,“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是啊,我不放心你,回来看看。看来凤玄枫并没有照顾好你,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失魂落魄,好像马上就要昏倒似的。” 听到三哥的名字,他陡然想起了许多事情。在他昏倒前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三哥亲口承认下毒谋害了大哥,还听到三哥那位来历有些神秘的皇后竟然是个莲花精? 他的世界一碎再碎,所有都与以前不同了。 闭上眼,他低喃道:“你要杀就杀吧,只是不许你再侮辱我。” “杀?我为什么要杀你?”小瑶啼笑皆非,“我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是为了救你,又不是要杀你。难道以前你觉得我接近你是要害你吗?” 他哼了一声:“你想害我二哥,难道你忘记了?” “那是没错了,但是害你二哥和杀你是两回事,更何况,现在我哥也不许我再动你二哥一根手指头了。” “为什么?”他张开眼。 小瑶古怪地笑笑:“他说……要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是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臣服,为我驱使就很难了。” “你想让我二哥为你们驱使?”他连连冷笑。“那是白日做梦。” “怎么?现在又开始为凤玄钧说话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的吗?” 小瑶的问题让他顿时沉默下来。为什么会讨厌二哥?是因为他永远高高在上,光芒四射,还嘲笑他这个软弱的弟弟。是因为自己和大哥站在一条阵线上,二哥是他必然要选择的敌人。是因为他也想做二哥那样豪爽洒月兑的真男子,却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 他呆住。原来“讨厌”一个人是一件如此可笑的事情。 “反正这些事你不用管,你只要乖乖地躺好,等我带你去个新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捏紧拳头,做好反抗的准备。 小瑶看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笑得更加灿烂,“别担心,我说了我不会害你。只是大战在即,我不能让你身处漩涡当中,如果两边谁不小心伤到你,我会哭死的。” 凤玄城捕捉到她所说的关键词“大战在即”:“你以为,凭你,和你那个什么哥哥就可以撼动我凤国五百年的基业吗?”他鄙视敌人的狂妄。 “能不能要等以后才知道,现在你要休息。”小瑶趁他不备,在他的神枢穴上戳了一下,他立刻又昏昏沉沉起来。 真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武,如今竟然连一个小丫头都可以将他随意摆布。 意识迷离时,他依稀听到小瑶的声音散碎的吹过来:“大哥让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但我偏要自己选择。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看大哥能怎么办!” 原来她与她的大哥也有矛盾啊,他模模糊糊地想着。 他要逃走,绝不能被小瑶带离凤国。但是……如果留下来,他要怎么面对三哥?怎样面对三哥曾经谋害大哥的事情? 最让他崇拜的三哥,最文雅聪慧,从容不迫,无欲无求的三哥,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来?难道许久以来他一直在觊觎皇储之位,只不过隐藏得很深,将周围人都瞒过? 那么,二哥又为什么要坚定地辅佐三哥?他不知道毒酒事件是三哥在故意陷害他吗? 太多的不解已经不是他昏乱的神智可以想得通的了。 也许,就这样被带走也好,远远地离开这些难解的谜,他可以少一些痛苦。 反正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孤独的一个人,孤独的只有自己。 第九章 惊梦 “老五被人带走了?”凤玄钧半夜被檀香从床上摇醒,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因为没有穿上衣,古铜色的上半身都暴露在檀香的面前。大概是军人的豪气和随意,也或许是因为檀香带来的消息让他吃惊,他并没有在意自己的穿着是否不得体,反而是檀香的脸有些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眸子锁住她的:“你又妄动妖法了?你还去皇宫了?” 他的质问让她语塞。其实她就是动用妖法,去过皇宫,凤玄钧又有什么立场指责她?但是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是她保证在先,现在却没有遵守承诺。 他下了地,匆匆穿上衣服,衣带丝绦还没有系紧,就一手拿起宝剑,一手拉起檀香,说:“走,赶快入宫!” 蓦然被他拉住,她愣了愣。 他怎么可以如今亲近地拉着他?难道他不知道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敌人,难道他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想完她又不忍不住嘲笑自己。凤玄钧怎会是个按照规矩做事情的人?更何况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无性别的妖精,哪里来的“授受不亲”? 就这样被他拉进了皇宫,凤玄枫因为凤玄城的消失已经秘密调配了人马在宫内宫外暗中搜索。本来此时外臣无谕是不能入宫的,但凤玄钧根本不管那一套,直接闯进凤玄枫的御书房。 “二哥怎么会这时候来?”凤玄枫意外地看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但立刻又明白了。“玄城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问她。”凤玄钧的眼光示意向檀香。 檀香点点头:“抱歉陛下,没有先告知你,明王应该是被小瑶带走的。” “小瑶是谁?”凤玄枫困惑地看看两人。 “就是上次和刺伤老五的黑衣人同一伙的。” 凤玄枫立刻紧张起来:“那就是说,五弟有危险了?” “也不见得。”檀香说:“小瑶曾经说过,她对凤玄城一见钟情,所以这次劫走他未必就是对他不利。” “但是,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凤玄钧面色凝重,“那丫头行事古怪,更何况她的来历……” 凤玄枫问:“二哥知道她的来历?” “不知道,只是怀疑。”凤玄钧眼望檀香:“你应该知道啊。” “啊?”她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苦笑着摇头:“我从没有用法力探听过她的身份来历。” “你的这点妖法难道都用在对付我了吗?”玄钧的口气有些重,又转向凤玄钧,非常郑重地说:“我怀疑那黑衣人就是大氏国的人。” 凤玄枫微惊,但又觉在意料之中,沉声问:“你凭什么肯定?” “我并不是十分有把握,只是我思来想去,觉得他是大氏国的人可能性最大。一个普通的海寇是不会随便和一个国家为敌的。若不是他只身前来未免太冒风险,我甚至要怀疑他就是……” “是谁?” “月狼王!” 凤玄枫倒吸一口凉气,瞳眸深遂如墨,“为何会这么猜测?” “那人太过霸气,非一般匪寇所能比,而且他的眼神杀气极重,与传说中的月狼王倒有七分相似。再说,若非有敌国的一国之君许诺,成风侯的手下又怎么会背叛凤国?又怎会甘心受那人驱使?” 凤玄钧沉吟着说:“但是月狼王为何要送什么求亲信给我?难道他真的想让我当他的妹夫不成?” “这封信是从大氏国由专人送来,或许他是想让我们误解他依然在国内,麻痹我们对国内的防守。” 凤玄钧点点头:“有道理,不过月狼王行事向来血腥狡猾,如果太子是被他下毒害死的,也就是说他的手已经可以伸到宫中。这是示威,他在告诉我们,只要他愿意,下一个被杀的人就不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凤玄煜了!” 兄弟两人的心头都霍然撞出一串闪电,彼此对视一眼,凤玄枫高声道:“来人!叫内宫禁卫指挥使立刻来见我!” 凤玄钧补充说:“还有皇城四门的守将,要秘密叫到宫内。” 凤玄枫点点头,对刚刚走进的传令官说:“传我口谕,皇城加强看守,决不允许任何可疑人士出入。” 始终在旁边默默旁观的檀香不由得惊叹于两兄弟的合作默契,她此时插空问道:“你们,可要我帮什么忙吗?” 凤玄钧看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檀香微一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西南方,临水,距此一百里。” 檀香凭借卦象算出了凤玄城的所在。她不用念力帮助凤国是为了尽量减少自己对历史的影响,而占卜是许多平常人都会的技能,若触犯天意也算是天命所授,顾虑也会少很多。 “他们走得这么快?”凤玄枫和凤玄钧都有些出乎意料。 “你没算错?”凤玄钧月兑口而出。 檀香将桌上那几枚铜钱推到他手边,“武王如果不信,可以另找贤能。” 凤玄枫摆手止住两人的对话,“现在还是找五弟要紧。二哥,麻烦你带一支人马按照香姐所说的踪迹一路查找过去,务必要让五弟平安回来。” “他只怕未必肯回来。” 檀香的一句话让两个男人都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檀香停顿了片刻,缓缓说:“昨夜,陛下到东宫洒酒祭奠前太子时,他就在东宫之中。” 凤玄枫的脸色倏然一变,“真的?” 檀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继续说:“他踢倒了陛下摆放的长明灯,被守卫们发现,正在此时,小瑶带着几个人闯入,将他劫走。” “你眼睁睁地看着,竟然不阻拦?!”凤玄钧顿足怒喝,“你那点妖术这个时候不用还有什么用?” “妖是不能违背天意的。”她一字一顿,定定地看着他。自己与他就是“天意”,但他却不知道。他的心,近在咫尺,她却碰触不到。情劫,情劫,到底是谁的劫? 凤玄枫虽然在初听檀香说出这件事时有所震动,但是这个消息早在守卫向他报告凤玄城出现在东宫门口时,他就已经猜测到了。 千躲万避,很多东西还是无法避开,再深的秘密迟早要被揭穿,他的心中已经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的这么快。 但是,即使如此,玄城依然要救回来,因为那是他的手足兄弟啊! 他咬紧牙根,看着凤玄钧:“二哥,带你最精锐的部队去,一定要让五弟平安回来。” 虽然凤玄钧不知道昨夜在东宫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他已能隐约猜到。深深地看了玄枫一眼,他坚定地点点头,那目光如山如海。 “他对明王的感情并非外人所想的那样。”檀香看着他的背影,悠然说道。 凤玄枫微微一笑:“他总说玄城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其实二哥更像大哥的位置,总是很照顾下面的弟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们。” 他幽幽地凝视着檀香:“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没有。”檀香的眉宇间又被轻愁笼罩。“我甚至开始怀疑佛祖所指引的情劫是否真的是他?” “那你对他可曾有心动的感觉?” 凤玄枫的问题让她再度沉默。“心”动?她本无心,如何心动? 凤玄枫又是一笑:“二哥对你,却似乎并非无情。他很少会愿意与一个女子同行,更不用说是女妖了,那本是他的大忌讳,但是如今他在你面前毫无顾虑,看你的眼神也非同寻常,我想,大概我很快就要恭喜你功德圆满了。” 她浑身轻颤,所有的心绪被他这句话震得散乱。难道真是旁观者清?她还在这个漩涡里徘徊不定时,别人已经看出了结果? 只是,好一句“功德圆满”。本来是她心心念念所求的,为什么现在听来却莫名地从心头掠过一阵惆怅? “这一夜你变得好乖。”小瑶清凉的小手骚扰着凤玄城的额头,“告诉我,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凤玄城扬手打开她:“少来烦我。” “我偏要烦你,烦死你,烦得你必须一辈子都记住我,恨我恨得要死。”小瑶嘻笑着,手指尖还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你一定是神智错乱。”凤玄城懒得理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是他暗暗计算,二哥三哥知道他失踪之后一定会派人封锁城门,四处寻找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这里。 “你一定在想,凤玄枫可以找到这里来吧?”小瑶拆穿他的心事。“别做梦了,我告诉你吧,他们现在正在向相反的方向追查,越追越远,没有人能找到你。”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凤玄城看着她怪异的表情,猜测着她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小瑶得意的笑说:我哥为了搬倒凤玄城,早已经联手了一个最厉害的人物,你们凤国是对付不了的。现在他应该已经运用法力,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你去了西南方的海边,一旦凤玄钧离开皇城,要击垮凤国就是轻而易举了。” 凤玄城脸色大变,“你是危言耸听,别以为能吓住我。” “我吓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不信你就看着,七日之内,凤国必亡!” 小瑶见他翻身而起,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就知道说这些你会忍不住,不过你也要想清楚,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跑得掉?” “跑不掉我就死!”六个字,冷冷清清,从他的口中说出,让小瑶愣住。 他的手抓向桌旁边的茶杯,小瑶急忙帮他端过去,“你口渴?这茶凉了,我叫他们从新沏一壶热的来。” 但是他并没有喝茶,只见他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小瑶嗔怪道:“我说你浑身没力气,你还要逞强。” 他在床上半弯下腰,就在她低头收拾碎片的时候,悄然从角落处捡起一片,藏于掌中。 “凤国的子孙从没有屈膝求饶的。我就算是再没有本事,杀死自己的力气还是有的。”他淡淡地说,语气中有着让小瑶颤栗的冷静和诡异。 她猛然抬头,只见他淡淡地笑着,一只手握着一片碎瓷,尖锐锋利处对着自己的脸颊。 小瑶大惊失色,想夺又不敢上前,惊呼:“你要干什么?” “你爱的,不就是我这张脸吗?”他的笑容,是小瑶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凄美又悲壮。 细白的瓷片与他白皙的皮肤之间倏然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一串两串……就从那里隙出。 小瑶呆呆地,浑身僵硬,她再也想不到,为了逃走,为了明志,他竟然可以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 “凤玄城——”她长长地尖叫:“我恨你一辈子!”她扑过去打开他的手,在他的身上猛力地捶打,咒骂:“你竟然敢在我的面前自残!你竟然敢伤自己的脸!” 两人都喘息着,愤怒着,绝望着对视。 小瑶一字一顿,决绝地说:“别以为这样你就可以逃开我,你就算是把自己的脸都毁了,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凤玄城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申吟,不知道是身上的疼痛,还是心里的绝望,他闭上眼,倒在床榻边。依稀听到小瑶在对外面大喊:“来人!去找医生来!” 似乎有人走进来对她说“现在全城戒严,找大夫会很危险”之类的劝告,但是小瑶根本不听,只是连声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活命!” 那些人走了,小瑶返回身坐到他面前。恶狠狠地说:“我就这样看着你,你要是敢再动自己一下,我就去抓一个凤国的百姓杀掉!你要是敢动两下,我就杀一双!你不是不怕死的凤国子孙吗?让我看看你对你的国民到底有多少爱护,多少责任!” 他没有回答,整个脸庞垂落在床沿边,鲜血还在一点一点地滴在地面上。 在这个角度,小瑶是看不到他真正的表情——那并非她所想的哀绝,在那漂亮的唇角处,残挂着的是一丝充满希望的坚强。 即使不能用武力反抗,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 只要有外国人士寻找医生,哪怕是品阶最小的郎中,都会上报给凤国的太医院,若有幸一层层上报上去,不出两个时辰,凤玄枫就可以得到消息。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努力了。 檀香回到凤玄钧王府门前时,凤玄钧已经叫人整装,亟待出发。 “这一次,我们还要同行。”他披上玄黑色的披风,一跃上了马背,飞扬的表情,凌人的霸气,不能不让人心折。 “你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里。”他又在对她下命令了。 她瞥了眼马车,微微一笑:“马车太慢,我和你一起骑马。”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流过的是一丝莫名的激赏。 她轻巧地上了马,如流云般优雅,连马鞭都不要,只是拍了拍马儿的耳朵,问他:“出发吗?” 他将披风用力向后一甩,高声道:“出发!” 西南方,百里外,临水。 这里并不是凤国繁华的城市,在这里驻守的正是让凤玄钧和凤玄枫都急欲捉拿又暂时不能妄动的成风侯。 听到这个消息,檀香问他:“你就要这样带着兵马直接闯进去吗?” 他思忖片刻,说道:“成风侯带兵向来严苛,章法有度,抓他可不如抓丘泉泽那么容易。” “那就是要趁夜溜入城中?” 他摇头:“我们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不知道老五还能不能等到晚上我们再去救他,必须尽快。” “你想怎样?”檀香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 他的眸子发亮,也望着她:“与我合演一出戏如何?” 凤玄钧所说的“演戏”,檀香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易容扮成个老头,穿得脏兮兮的,佝偻着身体,走起路来非常迟缓,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她忍不住笑道:“堂堂镇国王爷居然也可以纡尊降贵,扮成个老头子骗人?” “兵不厌诈。”他又给自己的脸上贴上了一些白色的长须,若非和他非常相熟的人,走到他面前也未必能认出这个又臭又脏的老头就是名震天下的武王凤玄钧了。 “但是你这易容的本事又是和谁学的?”重要的是那姿态,表情,看上去都有十分像。 他说:“军中各色的人多了,以后你若见得多,也可以装扮。” 她微微一笑,原地转了个圈,瞬间幻化成一个老太太。 “倒忘记了,你变化的本事可是更高一层。”他嘀咕了一句。“老婆子,该走了吧?晚些时候城门要关了。”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洪亮的音色变成了老年人的暗哑。她偷偷一笑,答应道:“知道了,老头子,这不是在快走吗?你也要让我喘口气啊。” 紧迫的情势本来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但是此时他们却好像没有那么慌乱急迫。走向城门时两个人的步调都是缓慢迟重,远远地就有兵士看到他们,大声喊:“再不走快点,就要关城门了!” “军爷请慢等一步!” 凤玄钧扮作的老头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搀扶著檀香扮的老太婆,故意大声说:“我早就和你说,不如雇辆马车,你偏要走着来,看看我们这把身子骨,走到女儿家只怕天都要黑了。” “老太婆”也嗔怪道:“你还怨我?还不是因为你把家里的钱都偷了去赌钱输光,否则谁不愿意坐车坐轿?自从嫁给你,我就没享过一天福。” “好了好了,你说完了没有?唠唠叨叨几十年,你不烦,我听都听烦了。”老头子也很不耐烦地说。 在旁人眼里,这似乎是一对结发多年的夫妻,特意从大老远赶来看望嫁到城中的女儿。老年人拌嘴也是常有的事,守城的军士们也不觉得奇怪,等他们走近,并没有刻意检查,就急着赶他们进城,然后关闭了城门。 凤玄钧为了不让后面的兵卒看出破绽,一边扯着檀香的衣袖,一边还在絮絮叨叨:“老婆子,你就不能走快点?我的肚子都快饿扁了。” 檀香忍不住噗哧笑出声,“若是你的手下都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们会说什么?” 此时正好绕过一个街角,“老头子”的后背一下子直立起来,双目炯炯,“成风侯的府第在城心,陛下已经派了人马在外面看守。我要去与他们汇合,你现在就去打探玄城的下落,你找我比我找你要容易,如果找到玄城的所在就立刻来告诉我。” “好。”她望定他,嘱咐道:“要小心,成风侯的奸诈狡猾应该远高过丘泉泽,但那个人又心高气傲,飞扬跋扈,你现在身处他的地盘,尽量不要硬碰硬。” “嗯。”他哼了声,像是在说: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但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说:“别仗着自己会些妖法就肆意胡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弹拨了一下心弦。 他的提醒让她想起一件差点遗忘的旧事:当初小瑶初现身,那只狐狸精奉命去诱惑凤玄钧,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她诈问之下,狐狸精当时承认是妖王九灵所为。虽然事后狐狸精翻脸,但是这个猜测应该不虚。 且慢!若是九灵在幕后指使,那卦象中所说的谜底真的是实情吗?以九灵的法力之高强,足以和上天玉皇大帝相抗,他会让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地帮助凤玄钧找到凤玄城,破坏他的计划? 想到这里,她只觉背脊发凉,从心底往外都是凉气。 顺手抓下墙角一把小草,扔在地上,卦象中惊心动魄的预示让她大惊失色。 不好!丙然中计了!凤玄钧有危险! 她抬起头,发现凤玄钧已经走远,不知去向。 她使用念力想寻找他的踪迹,但是竟然无法聚集精力,使用法术。她的灵窍被什么人封住了?! 就在此时,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魔音将临,有一个让她听来就不寒而栗的声音幽幽说道:“小小檀香妖,也敢和我做对?” 是九灵!千年前她曾经目睹天地之间的一场大战,与九灵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她并不害怕九灵强大的迫势,不卑不亢地质问:“九灵大人,你是妖界之王,为何要和人间过不去?” “凭你也配知道?”不屑地冷笑之后,巨大的黑雾笼罩在她的四周,像是一个黑茧,将她从头到脚紧紧缠绕。 “你曾经说过,你是没有七窍的,所以不怕迷香狐臭,是么?现在你试试看,你的眼耳口鼻还有没有?你的四肢身体是否就可以化为无形?” 她千年的修行都被九灵用封印紧紧封住,全身上下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而那原本不应该有任何反应的七窍,却被一股沉沉黑烟从四处渗透,进入她的身体。 她的咽喉被扼住,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身体从未有过的真实,好像被人用绳索勒进了皮肉,即将四分五裂地痛苦。 “你是什么人?”凤玄钧的喝声将昏迷中的她惊醒过来,但紧接着是更大的惊慌,她挣扎着想让他跑掉,他与九灵根本无法相抗,犹如萤烛之火绝不可能与日月争辉一样。 但是她看到凤玄钧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挺剑疾刺。 九灵冷笑着:“愚蠢的人。”食指随手一点,就让凤玄钧手中的长剑碎成了废铁。 眼看他的手指就要指向凤玄钧的眉心,她心中灵光乍现,猛地妖破自己的唇舌,一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到了九灵的身上。 九灵深深蹙眉,杀气弥漫:“你竟敢用脏血破我法术?” 一掌拍下,她的全身好像筋脉断裂,骨骼粉碎般软软倒下。 迷离中她看到凤玄钧大喊着“檀香”冲到她面前来,她幽幽地叹口气,又淡淡地一笑,嘴唇翕张: 别过了,凤玄钧,看来我们的缘分就此终了…… 九天之上,忽然传来梵乐之声,佛家诵经念唱的声音如天音圣乐,化作无数的金光普照大地。 九灵恨恨地骂了句什么,黑烟倏然消散,待凤玄钧的双眼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眩目的光芒之后,他吃惊地发现——檀香已经不见了。 “弟子的情劫已了,谢佛祖接弟子回来。” 她,还是那一缕青烟的檀香。 佛说:“了者为断。你真的认为你都断了吗?” 她痴痴地说:“我在人间的这几天该看到的,该听到的,该做到的,弟子都已经听到看到,做到了,他认为已死,难道这不是最好的了断?” “心无挂碍,无爱无恨才为了断。你现在的心中真的‘无挂碍’,可以做到‘无爱亦无恨’了吗?” “弟子……”在佛祖面前她不能说谎,也不想说谎。 “我接你回来,并非因为你已经了断,而是因为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尚未做完。” 她抬起头,忽然说:“佛祖,弟子有一事不明,想求佛祖解惑。” 佛祖早已洞悉了她的心事:“你不懂,为何你可以看透古今,却不看到自己?为何檀香原本非金非木,无灵无窍,千年来却只有你一个修成了人身?为什么你在九灵面前会被封禁五官七窍,甚至吐血,犹如一个寻常人,毫无反抗之力?” 她伏子:“请佛祖明示。” “只因为,檀香才是你的化身,你本来是人。” 她全身震动,就好像听到天崩地裂,万分震惊,月兑口而出:“不可能!我已在这里修行千年!” “千年前,你又是谁?”佛祖淡淡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只有凤玄钧是你的情劫?” “弟子,弟子不知。” 佛祖叹口气:“我让你看看千年前的事,虽然不见得还能记起,但是总应该有所领悟了。” 佛祖的袈裟满天一扬,她被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岁月如电,千年光阴转瞬即过—— 那是个冷傲绝艳的公主,坐在高高的凤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跪倒的一位匠人,问道:“本宫的玉船是你雕坏的?” 那匠人棱角分明的面庞,年轻英俊,面对美丽的公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却表情平静。 “是小人雕坏的,因为赶工十昼夜,太过疲累,昨夜一时失手,雕碎了船头的凤头。” 鲍主怒道:“就是赶工二十昼夜又怎样?这凤头价值万金,是本宫最心爱之处。这样的白玉万年难求,如今竟然被你毁了,你就算是死十次百次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匠人竟然冷笑了一下:“以万金换来的死物,能陪公主多久?在公主眼中,一个摆设还不如一条人命值钱。小人的命公主随时可以拿去,只是公主不会知道,你执著想得到的,永远不是你真应得到的。” “胡言乱语,拉出去砍了!”公主怒而甩袖。 大殿外,闪亮的大刀挥落,鲜血四流。 鲍主余怒未消,又叫过下人:“来人,把那条玉船拿过来!本宫要亲自砸碎它!” 玉船被捧上前,公主寻找到那块雕碎的地方,骤然愣住。 虽然那个凤头雕碎,但是沿着破碎的痕迹,工匠竟然以迤逦的刀法在船头船身处刻出了一串精美的海棠花。 “这花,是刚才那人刻的?”她惊问。 “是。”下面有监工连忙回答。 她呆呆地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花瓣,那玲珑剔透,浑若天成的海棠花,竟好像活得一样,说不出的妩媚妖娆,说不出的华丽堂皇,更有那一抹楚楚动人的风情,可以勾住她的心魂,让她无法移开一丝一毫的眼神。 她的胸口越来越郁闷,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鲜血。鲜血喷洒在玉船上,那串海棠瞬间着色,更加的凄绝动人。 “我错了!我错了……”她喃喃念着,双手一软,玉船跌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的身体也在此时倒下,没有人可以明白她此时心头那镇痛般的追悔莫及,也没有人可以听到在她胸膛中有个破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玉碎,心亡。 檀香怅然地沉浸在那一段千年前的故事中,佛祖问道:“你都明白了吗?” 她沉默了许久,说道:“弟子明白了一点,却不是很明白。” “你都悟到什么了?” “千年前我是公主,凤玄钧是那个工匠,我误杀了他,欠他一命。” 佛祖摇摇头,“你该悟的不是这些。” 她怔住:“那是什么?” “你的执念。”佛祖的眼可以穿越古今,穿透人心,但永远是那么慈祥,不带一点逼人的压力,缓缓地,普照人心。 “千年前你就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执念之下错杀了他。我以佛心渡你,想让你懂得看透修身,但是你依然执念深重,无论我如何开导,你就是一意成佛。” 佛问:“如今既然你自以为了断,我且来问你,若你许身佛门,无论千年万载,都不能再对别人动一丝一毫的真心,更不可想念留恋过去的人事。你能做到吗?” 原本可以月兑口而出的答案,现在却哽在喉间。她痴痴地问自己:“能么?我能么?” 佛祖说:“给你三日期限,是断是了,是寻是续,你自己选去。” 佛光万道,将她重重地推落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会回到离开时所处的地方。但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武王府”三个大字。 她怎么会回到这里?这是佛祖的安排,但是佛祖为何要让她到这里?她最应该去的地方难道不是凤玄钧的身边吗? 记忆的最后,那里只留下了凤玄钧一个人和九灵对决,他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试着催动,还好,她依然可以使用法术,寻找到凤玄钧的下落——他还在那个城里,看起来似乎尚未被九灵困住? 她正要使用移动大法,却忽然觉得脚边就有一股奇异的气息飘过。 这里?对!就是这里!当年秋水曾经来过! 她恍然间看到,三年前,秋水曾拖着疲惫孱弱的身体,踉跄着倒在门前—— 门前的守卫看到她,惊呼道:“是表小姐?” 秋水美丽的脸庞不再生机勃勃,她的身上都是灰尘,不知道这一路究竟是走来还是爬来,手脚到处都是血痕,嘶哑地说:“表哥呢?我要找表哥!” “王爷他出门去巡视城务了。”那名守卫想将她扶进去,被另一个守卫拦住。 “王爷不是命令过,从今以后不许表小姐再随便踏入王府吗?” “可是,你看表小姐现在的样子,难道要让她就这样躺倒在门口不管?” 两个士兵窃窃私语的声音让秋水听到,她苦涩地想挤出一丝笑,却比哭还难看。 “二位大哥不用费心了,我不会在这里辱没表哥门风的。”她挣扎着,摇晃着,一步步移向远处的墙角,那纤细孤苦的背影让所有人都不忍卒睹。 “王爷真的那么狠心,不管表小姐了?” “这也不能怪王爷啊,当初王爷好心收留表小姐母女俩在宫内居住,后来又特意在王府给她们建造园子。结果表小姐竟然辜负了王爷,投怀送抱到太子那里。谁不知道太子是见一个爱一个,从来没有长性。表小姐跟着他,又不肯听王爷劝,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命中注定。” “你说话太刻薄了。谁不想往高处爬?太子对表小姐好的时候天天送东西过来,谁都以为太子要娶表小姐当太子妃了,哪想要他可以翻脸就不认人了?” “君心难测啊。” 两个守卫仍然是止不住地窃窃私语着。 那边的秋水已经靠着墙角,缓缓地合上了眼睛,好像是抵不住疲乏,睡着了。 天色低暗时分,凤玄钧回来了。 守卫立刻跑上前禀报:“王爷,表小姐来了。” 他一皱眉,“以后不许再和我提她的名字。” “可是……”守卫偷偷瞥着墙角那个瑟缩的人影。“表小姐一路走来很辛苦的样子,手脚都破了,衣裳也脏了。” “看来你守府门守得太久了?”凤玄钧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而走进大门。 一道闪电从半空劈落,将墙角那个睡熟的人惊醒。周围是狂风大作,她好像看到表哥的身影刚刚从眼前掠过。 “表哥……”她艰难地向那个背影伸出手,却抓不住,也抓不回。 是她自找的。是她将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白白丢掉。原本表哥虽然并不十分爱她,对她却也颇为关照,如果她肯温柔解人,耐心等待,总有一天他会对她情根深种。这不正是她自幼来心心念念的结局? 如今……只是一场梦啊。 她惨淡地仰天而笑,颤抖的手拔下头上最后一根发钗,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刺下——鲜血与疼痛瞬间弥漫了她的双眼,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与生命。 檀香如梦初醒。原来,秋水的结局竟会如此悲凉?!原来那个女孩子一旦追错了方向,就不再有回头之路。 生死,爱恨,已不由她选择,她只有绝望的放手。 而自己呢?她不如秋水的明眸善睐,不如秋水的娇俏可人,甚至不如秋水与凤玄钧的血脉之亲。她与他,本来是陌路,将来或许还是陌路。这样的人怎能打动他的心? 但是,但是啊,她是那样那样地为他牵挂,就如风筝,即使飞得再高再远,依然有一根细细地长线系在他的手中。 既不能断,又何必要了? 她顿足,狂奔向他的所在。 只是,当年的那段尘缘却还有她未曾触模的地方—— 疯狂的剑从武王府冲进太子宫。整个皇宫都被惊动。 当凤皇得到消息,飞奔赶来时,凤玄钧已经打倒无数的禁卫军,将长剑架在了凤玄煜的脖子上。 “为什么要辜负秋水?她对你一心一意地好,最终却为你而死?”凤玄钧的眼睛红透,浑身都是凌厉的杀气。 凤玄煜也被他的表情吓住,但仍冷冷笑道:“她是一心一意对我好么?她的心中始终有你,只不过你这个老粗又怎么会懂得女孩子花一般的心?她不过是百般无聊才投入我的怀抱而已。” “无论如何,既然她选了你,你就不应该亏待她!”凤玄钧清晨得知秋水自杀在自己的门前,已是万分震惊痛悔。他对秋水的绝情,正是因为他对秋水的关切甚深。 虽然那份关切并非秋水所期待的男女之情,但他的心中多少对秋水也曾有过一丝动心吧?听说她会为太子的那些手段所惑,成为太子的宠幸对象,让他为她痛心不已,发誓再不相见。 万没有想到,他的绝情会让秋水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剑锋已经划破了太子的脖子,凤皇高声喊道:“玄钧住手!你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一命还一命!”他冷冷地说。“既然太子连一个女人的心都不会珍惜,父皇又怎么可以放心将整个凤国交给他?” 凤皇一愣,旋即怒道:“胡说!你要是再敢动你大哥一下,我饶不了你!” “大哥?”凤玄钧冷笑道:“有这样的兄长,我引以为耻!”他丢下手中的剑,字字生冷:“从今以后,你我为敌!案皇在世时我不会动你,但是你欠秋水的命,我会替秋水拿回!” 他大步走开,从此不再踏入太子宫。 而后传说凤皇为缓解两位皇子的恩怨,将凤玄钧调派到边关镇守,无君令不得返回,否则视同谋反。 这才是所有的前尘往事。 只是前尘已落,往事如风,留下的,又是什么? 第十章 香夭 “有外国人士寻找能治外伤的医生?”凤玄枫听到太医院首座的禀报立刻察觉到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有没有派人去?” “已经让一位大夫出诊了。暂时还没有回来,不过微臣还叫太医院的护卫悄悄跟随在后,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做的好!”凤玄枫赞赏道。“出诊的地方是哪里?” “是东城一处民宅,听说是成风侯几年前置下的产业。” “成风侯?”这个名字再度引起凤玄枫的注意。事情不会这么巧合的,一桩桩都能串联一起。这里面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立刻叫来皇城内最隐秘的一支力量:黑凤凰。这是一支只效命于凤皇的神秘组织,历来凤国若有最棘手的事情都由他们暗自解决。 “带上你的人,到东城去。”凤玄枫对其中一个黑衣人说:“那里也许有大氏国的敌人,也许有皇弟,明王凤玄城,若是遇到敌人,就格杀勿论,若是看到明王,务必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黑凤凰领命离去。凤玄枫的心却更加忐忑不安。如果这所民宅中真的有玄城,那檀香占卜出来的又是什么?难道,会是敌人故意布下的陷阱? 不行,他不能留守在宫中了,无论是东城,还是凤玄钧所去的地方,他都应该在场。 爆女送来出行的外衣,惊动了妩媚。她匆匆赶来,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必须去看看,玄城是否真的在东城?”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你已经没有多少法力,不能随便出去,在宫中等我。” 妩媚焦虑地劝说:“香姐和武王走时都特意叮嘱,让你必须留在宫内,你出去,会有更多危险。” 凤玄枫的黑眸显得有些惆怅,“凤国若到了危急时刻,无论我躲到哪里都是避不开的。”他皱紧眉,“或许你不信,但我觉得玄城不在西南,而是在东边。他没有被带出城,他就在城内,我必须亲自去救他回来。” “他已经知道你做的事情,他会原谅你吗?”妩媚为他担心:“就算他在那里,万一他临阵倒戈,联合敌人对你不利,你该怎么办?” 凤玄枫一笑:“不会的。玄城看上去柔弱,但是执拗的脾气也正是他性格坚毅的表现。他虽然会为了大哥之死恨我,却不会为此对凤国不利。” “你真的这么有把握?”妩媚怕他过于自信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他顿了顿:“就算他会和敌人站到一起,我也不会怪他的。” 手足情深。玄城若要为大哥报仇,他又怎能怪他? 凤玄城此时看上去极度地虚弱,他半躺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几个软垫依然无法支撑起他的身体。头发披散,如水一样光滑黑幽的长发让他乍看起来更像个绝子。 所以当那名太医院名医假扮的民间郎中进门之后,一时间竟然不敢认他。 “这位姑娘哪里不舒服?”他指着凤玄枫问坐在旁边的小瑶。 小瑶也不解释他的误会,只说:“他的脸受了伤,身上还有别的伤,你赶快开些补血增气的方子,我们还要赶路。” “她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行走?”那名太医走到凤玄城的跟前,看清了他的侧脸,差点月兑口叫出他的名号,凤玄城原本垂落的眼帘猛然抬起,若有所语地看他一眼。那太医很聪明,心领神会,没再声张。 把了一阵脉,太医说:“这位姑娘的心脉很弱,只剩一口气,必须立刻服用参汤,静卧三天才能知道她是否保得住这条命。” “参汤我会叫人去煎,但是他不可能等得了三天!”小瑶犀利的目光盯着那太医的眼睛,“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就想骗我?他根本没有伤到那么重的地步!”她从靴子中抽出一把寒光烁烁的匕首,抵在太医的喉前,“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立刻割断你的脖子!” 这位太医也是个胆子大的人,他哼了一声,说:“姑娘不信任我的医术就罢了。凤国内什么样的病症我没看过?这点外伤还能看走眼?你若想让她死不如再给他一刀,连买人参的钱都可以省下,不是最好?” 听他说得这么有把握,小瑶反而动摇了。 回头再看凤玄城一动不动的样子,她的心立刻软了下来。毕竟她不想凤玄城死啊。 “赶快开药!用最贵最好的药!你就留在这里煎药!他如果好了,我再放你回去!”小瑶催促着让大夫开药方。 那太医装作为难的样子说:“这怎么可以?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不回家我老婆一定以为我在外面养小妾,事后非要和我大闹一场不可。” 小瑶恶狠狠地说:“你是想活命回去见老婆,还是现在就死?” 太医闭上嘴,桌上早已经备好了纸墨笔砚,他三两下就开出一个方子,交给小瑶。“照这个药方,先抓十副来。” “要那么多?”小瑶疑问。 太医冷笑道:“可见姑娘从小到大没吃过药,这不过是两天的药量,姑娘不让我回家,我才只开了两天的,要不然就是五十副。” 小瑶对他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但是拿过药方后反复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就叫人去抓药了。 在外面留守的凤国士兵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禀报给已经赶到门前的凤玄枫。 “陛下,房内果然是明王。” 凤玄枫惊喜万分,问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药房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说他们抓了十副药,之前孙太医和我们早有约定:若房内有重要人物,就会将药开成十副,如果不是,就只开四副。” 凤玄枫的心中更加明朗起来。不过不知道里面的形势,要营救玄城还要再想办法。 饼不多久,又见有人从里面走出,凤玄枫跟过去,只见那人走进刚才抓药的药房,问道:“你们这里哪个是孙承伯大夫的师弟?” 药房内的掌柜已经得到密令,知道来人身份诡异,要小心行事,于是陪着笑说:“您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 “孙大夫说他有个师弟在这里,最精通针灸之术,是吗?” “这个……”掌柜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为妥当,恰看到凤玄枫悄然站在那人身后,对着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 这药房是官家所开,掌柜的虽然不是什么官职,但是前几次凤皇出巡从他们前过时他也去看过热闹,一下子就认住了凤玄枫,一时间又是惊喜,又是困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势在这里和凤玄枫行礼。 来人也十分精明,看他表情古怪地看着自己的身后,霍然转身,看到了凤玄枫。 “阁下要找我?”凤玄枫身着便服,负手而立,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医圣气派。 来人的口气也客气了几分:“你就是孙大夫的师弟?孙大夫在我家治病,说是要请您过去会诊。” “好,请稍等。”凤玄枫微微一笑,看向掌柜:“掌柜的,我的药箱是不是在后面放着?” 那掌柜的赶快回答:“是是,昨天你看病回来就放在这儿,我给您好好收着呢。” “那么,请稍等,我拿了药箱就和你过去。”凤玄枫从容不迫地走进后堂。 罢进后堂几步,那掌柜地就扑通跪倒,“不知是陛下驾到……” “禁声,不要声张了。”凤玄枫郑重吩咐:“你去找一个药箱来,要带夹层的那种,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是是。”掌柜急急忙忙叫人备了一个药箱。凤玄枫打开箱盖,看清里面摆放的草药针具后,点了点头。 他背起药箱,又走出来,对那人一笑道:“走吧。” 他跟着那人重新走回到关着玄城的大院。他知道有不少侍卫都埋伏在外面,他只用一个眼神看向指挥使所藏身的位置,告诉他们,伺机行动。 和那人走进院子,有人上前要搜他的身,他并无反抗地让对方搜了个遍,最后连药箱内外都检查了一遍才放他进去。 走进那间寝室,他一眼就看到侧卧在床上的凤玄城,也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孙太医和小瑶。 他虽然没见过小瑶,但是听檀香描述,似乎这个紧紧盯住玄城的人就是那个女孩无疑了。 他笑着扬声说:“师兄,又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居然还要把我一同拉来?” 孙太医一见是凤玄枫亲自来到,一颗心总算落下半截,连忙说:“这位姑娘失血过多,我怕用人参灵芝药性过猛反而伤到她的身体。师兄弟中你的针灸技术最好,想请你来为她舒经活血。” “也好。”他径直走上前,忽然间小瑶横挡在他面前,双眸晶亮地瞪着他,问:“你是大夫?” “是。”他的笑容未变。 小瑶问道:“《黄帝内经》共有多少卷?” 他从容应对:“十八卷,另有《素问》《灵枢》各九卷,各为八十一篇。” 小瑶又问:“《素问》中生气通天论中说: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官,伤在五味。后面一句是什么?” 玄枫回答:“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 小瑶退后一步,脸色依然冷凝,“你要是看不好他,今天就别想离开。” “姑娘小小年纪,能看过这么多医书也不容易。”他的称赞倒并非出自虚伪。想他号称凤国第一才子,被封为文王,又曾主持凤国修书编纂,古今中外多少书都能过目成诵,一部《黄帝内经》又算得了是那么? 只是这女孩名叫小瑶,又有可能是大氏国人,会不会是那个被月狼王向玄钧求亲的月瑶公主呢?若是她,一是让人吃惊她的文武兼备,二,也不由得不让他为玄城担心。被这样的女孩缠上,可是不容易摆月兑的。 玄城在他刚进门开口时就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他没想到三哥会亲自只身冒险,这也是他得知太子中毒之迷后第一次与三哥相见,即使他竭力掩饰,依然嘴唇轻颤,目光闪烁不定。 玄枫两步走到他床前,一只手按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背,嘴上笑说:“师兄还真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这位明明是个小伙子,你居然会一口一个姑娘,也不怕让人听了笑话。” 孙太医配合默契地说:“唉哟,真不好意思,原来是位公子啊?都怪我老眼昏花,公子又实在长得太俊。” 玄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小包,小瑶又拦住他问:“等等!这里是什么?” “银针啊?不是让我为他施针吗?” 小瑶抢过他的箱子,仔细察看了一会儿,冷笑道:“我听说大夫的药箱一般都有夹层,你这个的夹层里又放了些什么?”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凤玄枫的话音未落,小瑶已经闪电般拨开药箱上的机关,一个小巧的夹层弹出来,里面平躺着一本医书。 凤玄枫看着她,“姑娘对医书感兴趣,应该认得这本华佗医典吧?只不过最近我在重读这本书,所以随手放进了夹层,没想到姑娘会对这里如此敏感?” 夹层内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小瑶反而觉得有些失望。凤国的人真的被九灵的法术迷惑住,没有人注意到凤玄城还留在城内的事实?这样不战而胜的结局她还真是觉得无趣啊。 那边,凤玄枫已经打开了小包,递到她面前,笑问:“这些银针姑娘要不要检查?看是否淬过毒药?” 小瑶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你的职责就是看病救人,哪来的那么多话?” 凤玄枫拿起一根银针,“下针也非随手可做。姑娘大概不知道,我的针法冠绝凤国,旁人是难得一见的。” 小瑶只因为他这个大夫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都爱吹嘘自己的本事,懒得听他说,只将头偏了过去。根本没注意到凤玄枫说这句话时眼中流过的一丝杀机与阴霾。 蓦然!寒光一闪!两枚银针刺进肌肤之中——小瑶双腿一软,倒在椅子中。 她大惊失色,震怒地瞪着那个对她微微笑着的“大夫”,却无法说出一个字。 “你很聪明,但是你没有将你的警惕性留到最后,所以才给了我得手的机会。”凤玄枫幽幽说道。“我说了,我的针法别人是看不到的,你能看到是天大的缘分,公主应该知足才是。” 他大胆猜测她的身份,果然看到她的表情中露出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惊诧模样。 他回身扶住凤玄城,低声问:“怎么样?还走得动么?” “没问题,只是她那些留在外面的看守你要怎么办?”凤玄城还有一丝顾虑。 凤玄枫笑笑:“没关系,我早已安排了人在外等候,有她在我们手里,不怕那些人不束手就擒。” 玄城喘了口气,“三哥,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低叹同时震动了凤玄枫和小瑶两个人。 小瑶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瞬息之间制住自己,用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将她骗到的男人竟然就是当今的凤皇!凤玄城的三哥凤玄枫! 她此时千般懊悔也是追悔莫及,只有用那双几乎可以杀人的眼神狠狠地刺向两个人的身体。 但是那两人都浑然未觉。 凤玄枫苦笑一下:“我以为你会说:三哥,我恨你。” “为什么要恨三哥?”他靠在凤玄枫的肩膀上,“只因为我知道大哥是你下毒谋害的?不,我不恨三哥,我只恨我们为何要生在帝王之家,才会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相互倾轧。” “三哥向你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他用力握了握玄城的手。 “二哥呢?”玄城问,“我错怪了他好久,但他一直没有怪我,我想当面和他说清楚。” “二哥……”凤玄枫的眉梢拧紧,一种深深的焦虑如浓重的墨彩遮住了他的眼,他的心。 二哥怎么样了?他也想知道。凤玄钧所要面对的敌人似乎不应该只是成风侯那一条老狐狸而已。那个甚至瞒过了檀香,在幕后操纵的人,也决不只是月狼王那么简单。 二哥,能应付得了吗? 他们兄弟,可会有重逢的一天? 凤玄枫将他扶起,身后传来小瑶嘶哑的喊声:“玄城!你真的要走么?难道我用尽心力喜欢你,你真的全无感动?” 玄城缓缓回头,蹙紧眉心:“你我无缘。” “不!我不信!若无缘,为何会让我遇到你?!”小瑶哭出了泪,但神情决绝,已将嘴唇咬出了血。 凤玄枫心头微动。如果这女孩真的是月瑶公主,那他是不可能随便杀的。大氏国与凤国的纠葛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落幕,也许解开这纠葛的关键其实是握在她与凤玄城的手中? 他想着,望定两人,不由得悠然出神。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劫难,或许这就是凤玄城的劫。而二哥呢?玄钧的劫难又将如何了偿?那个为求情劫而来的檀香,又会何去何从? 檀香知道,今天或许就是她的情劫完结之日,但也是她的死劫到来之时。 九灵不知道为何,离开了这座城,但是他临走时设下了封禁,让所有的法术在这里都无法施展。 没有了法术,她就与一个常人没有任何区别,更没有帮助凤玄钧的力量,也无法抵御外来的任何强大的攻击。 她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成风侯的将军府,而这里已经是一片战场。 凤玄钧的部队与成风侯的纠缠在一起好像两条火龙,互相撕扯着。 成风侯凭借地势占据了场面上的优势,而凤玄钧的指挥能力更高一筹,所以双方暂时形成了僵局。 凤玄钧似乎已经杀红了眼,鲜血染红了他的铠甲,不知道是从他的身体流出还是沾染到别人的。 一柄长剑在人群中如雷霆万钧,所到之处无不倾倒。 她飞奔过去,不顾一切地飞奔,像是要将千年中未曾领悟到的都在这奔跑中迸发出来。 “小心右面!”她看到有人用弓箭向他瞄准,大声提醒。 他浑身剧震,没有顾上理睬哪支箭,便将脸庞转向她这边。 飞箭已经射到,毫无阻碍地射进了他的右臂。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地痛楚,而是狂喜地将她一般揽进怀里。 “你还活着?”他洪亮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上盘旋,这样震彻人心的声音,这样坚定宽厚的胸膛,让她忽然意识到,千年前,千年后,她追逐的,执著的,原来不过是这一小块的安心与宁静。 “去那边站着!”他一把推开她,反手拨掉了另一支射向她的箭。 她看着眼前风烟四起的战局,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茫然地呆立。 生命,难道不是最可宝贵的东西?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可以为了连自己说不清的理由而枉顾生死? 她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正准备悄悄溜出站场的身影,跃过去,挡在那人面前,朗声说:“成风侯,请下令休战吧!那么多的死亡,凤国的破败,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成风侯先是一愣,然后看到她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冷笑道:“原来在凤玄钧的队伍里还藏着女人?别想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再打动我了!” 他的袖中藏着一只短剑,就这样骤然刺出,檀香没有法术护身,更无防范,冰冷的剑尖就这样刺进了身体。 疼痛瞬间如漾开的水纹在身体上蔓延开来。 原来,她真的只是一个人,原来,她也会痛,会流血。 耳边她听到凤玄钧惊怒地喊声,好像在叫她的名字,接着她看到成风侯五官扭曲地倒地,然后她就被他宽厚的大手抱住了腰肢。 “混蛋!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用你那个该死的法术?”他怒吼着,从心底震怒出来的喉声带着那样撕心裂肺地锥痛,却让她感觉到一丝满足。 千年前他是否爱过她,她不知道,但是千年后,他的确真的为她动了情。 从此再不会有半点遗憾了…… 满天的大雾在他们酣战之时封锁了这座城。 凤玄钧忽然听到三声炮响从城外远远地传来。他的精神陡然一震,大声喊:“将士们,我们的援军已到!一起杀出去!” 所有的将士听到他的命令开始向外突围。但是千余人的队伍在弥漫的大雾中行进却十分艰难,他们几乎看不清敌人,也看不清彼此,很多士兵都因此误伤在自己人的刀剑之下。 一个张狂的笑声从高处传来:“凤玄钧,你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看来凤国第一英雄今天就要亡在此地!” 凤玄钧冷冷朗笑:“月狼王,亏你也是一国之主,居然藏头露尾不敢当面和我对决。凭借天时你以为就能取胜吗?” “天降大雾,说明天意在我这里。等你冲出去,你的队伍已经损失大半,就算是有援军,也无法解救你了。”张狂的声音还在笑着:“而我大氏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风国沃野土地,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也觉得痛快?” “呸!龌龊小人!”凤玄钧痛骂一声后,心中却着实焦虑。 月狼王说得没错,外面的援军虽然到了,但是大雾之下他们也无法找到正确的援救地点,而自己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互相误伤,走不出这座将军府就势必要损失惨重。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突围了吗? 檀香静幽幽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说:“我刚才来时看到东边有个小门,你先带几个武艺高强的将士从那里冲出去,争取与城外的凤军会合后再回来解救其他的将士。” 凤玄钧嗯了一声,伸手要拉她,她却避开。“我受了伤,又不能使用法术,已经是个废人,你要是带上我,更加无法突围。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快去快回。” 他执拗地说:“不行!要走一起走!” 她苦笑着再推了他一把:“玄钧,枉你当将军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一个道理?懂得放手才能得到!” 他定定地看着她,四周喊杀声震天,大雾,血光,早已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是他们的眼神纠缠,他的眼中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单纯,单纯地只有她—— “若我此刻放手,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他的话将她震动,深吸口气,然后郑重地点头。 他终于松开了手,说了句:“等我回来!”长剑飞舞,他已跃身而去。 她淡淡地轻笑,捂住胸前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拾起了他刚刚掉落的一件东西:火折子。 虽然她有人身,但是她这千年的檀香外形应该不会因此消亡。 迎风一摇,火折子亮起了火星。她第一次这么真切地闻到身上那浓重的檀香之气。 最后时刻,听到他的真心话,于是为了他,她决定放弃这千年的修行,还给他千年前被她无端剥夺的生命。 今日里,清烟起,情劫已圆…… 凤玄钧冲出将军府,在大雾弥漫地街道上撞上了一支队伍。 “什么人?!”他听到那边有人高喝,这个声音他认得,是负责凤国皇城北城守卫的那名将军。 “来的是任剑南吗?”他喊出那名将军的名字,果然听到对方惊喜地呼喊:“武王?我等奉王命前来援助!” “好,你们还有多少人,记得要告诉他们,小心不要伤到自己人。”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有别的士兵惊呼:“王爷!您看!将军府上的大雾散了!” 他吃惊地转过头,只见一缕清烟自将军府中袅袅升起,满天的大雾被它冲破,缓缓散开。然而,这清烟越燃越旺,伴随而来的是浓烈过无上陈酿的檀香之气。 “哪里来的檀香味儿?”任剑南等人惊讶地自言自语。 凤玄钧的心头恍然像被什么东西炸开。 不!绝不可能!那个妖精怎么可能做那么傻的事情?但这股香气越来越加浓郁,好像要将什么东西拼烧干净,化成灰烬。 莫非这就是她的诀别之意?莫非这一次她真的要离他而去?! 他长啸一声,发狂地冲回去,他必须要抓住她的身体,留住她的人。 哪怕她是妖,哪怕他们之间没有一生一世的承诺,哪怕,他们还没有看透彼此的心。 他都要——留下她!留下她! 烟已淡,雾已散,伊人何地? 劫已圆,情未断,今生怎继? 尾声 完劫 她又一次面对佛祖,这一次,佛祖的脸上挂着笑。 “从生到死,你可明白了什么?” “我的执著应该是续,不是断。”她坚定地回答。 佛又问:“你不再想成佛了吗?” 她释然一笑:“佛与我,是缘,而我,却不是佛。我现在只想做个平凡的人,回去与那个人过完百年身。” 佛轻轻叹口气,但这叹息并非因为哀愁,而是欣喜。 “你去吧,从今以后不再是檀香之身,凤国还有大难,凤玄钧也月兑不开那场劫难的干系。” 她一惊,想到自己心中一个未解之谜:“这场大难和九灵有关?” 佛说:“九灵想做三界之主已经想了上千年,如今他的耐性已不多。” “所以他联合了大氏国,想从人妖两界一起动手,推倒凤国和天意?” 佛说:“天界有凤陵君守护,如今他即将现世,而人界就要靠凤玄钧相助了。” 她顿了顿,说:“凤玄钧在九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佛若想帮他,可否赐予他万花金丝甲作为护身?” 佛笑道:“万花金丝甲需要多少修为才可以得到,你知道吗?” 她叩了下头:“弟子愿代他修行,千年之修若不够,弟子还可以再练千年。” 佛将金丝甲丢进她的双手中,“你的诚意已在,千年万年又如何?罢了,成全你吧,只盼你们能一起拯救这场三界的浩劫。” 她欣喜过往,叩首三次,“谨尊佛祖法旨。” 终于,可以回到他的身边,携手这一生一世了。 远远地,她看到他呆坐在海边,正望着远处海雾蒸腾,若有所思。 若她现在就这样乍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有什么反应?会想上次那般,怀着无限的惊喜将她拉进怀中,还是痛斥她自焚诀别的狠心? 她默默期盼着,期盼着,快步走了上去。 大海无边,涛声阵阵,天地间隐隐有滚雷之声,隆隆地震地而来—— 同系列小说阅读: 群凤录1:凤国妖舞(上) 群凤录1:凤国妖舞(下) 群凤录2:香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