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的灯》 大陆版序 华严 中国人一支中国笔,写出中国情调的心声,希望能引起中国人的共鸣,原是我执笔时的心愿。 三十年左右的笔耕生涯,我完成了十六册长篇小说,一册有关澳洲的记载,又一册中有一篇《吾祖严复的一生》、两则短篇小说、若干散文等等,收集在一起的短文集。 这之前,我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走上写作的路。开始执笔应是一九五八年的事,四个儿女最小的三岁,我这做母亲的终于在照顾家庭和孩子之余,有了可供自己拣拾着来用的点点滴滴的时间。 中国话自幼说着的,中国字开始学习时便写着了,一支中国笔和一颗中国心自是天生自然。一日,打开往日的日记本子,读着读着,内心甚有感触。这便开始想到能如何捕捉那份感觉,经由笔端传递出来。 打从小小年纪起,我脑子里充满着人世间千般万般的苦恼。与生俱来的如生老病死既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只祈能如何理智及平静地接受。后天人为的,纯发自人性的执迷、我见与,则相信可由智慧与感悟来消灭。所以,如何了解人性,如何剖析人性的痴顽愚昧,是我写小说时下笔的重点。写作的人各有路线,每个作家有他想大声疾呼的问题,我的则是执笔的第一天便认定要走的这一条。不管全世界的文学潮流向何方、现实情况下人的观点看重的是什么,我的目的和初衷都不会改变。 经过了这些年月日,经过了两个世界般的阻隔,我终于有机会让自己的作品和大陆上的同胞们见面,这像一场成真的美梦,心中的喜悦不必待言。 一 那温煦的、潮湿的、芬芳的、使人心里觉得高兴又觉得惆怅的春风,吹拂着上海市一历最高学府的钟楼。这钟楼高高耸入空中,好像这学校的首脑。它为着自己的雄伟壮丽;最主要的,六十多年来培植的无数英才,来日方长的造福人群的艰巨任务,感到十分的骄傲。从春天到冬无从太阳上升到沉落,它不停不息地工作着,那宏亮的钟声萦回空中,也永远不曾改变。 事实上,最感到骄傲的是我们这蚂蚁样、熙来攘往在钟楼底下的年轻的一群。我们挺着胸,昂着首,挟着一寸来厚的书本,肆无忌惮地谈着天说着地,活跃在这偌大校院的每一个角落里。我们的心最低限度要和钟楼同较量,钟楼对着太阳,太阳对着宇宙,它们的心却是我们永远无法忖度的。 屈指来算,我来到这所大学,这已是第二次的春天来临了。记得刚跨进这大铁们说不清的心慌意乱。那神气十足的高年级学长,那卓尔不群的教授,都好像自天下降。不会使我脸红的只有树上落下的黄叶,轻悄悄地飘堕在我脚旁,一点也没有惊扰胆小的人的意思。再一度看到黄叶飘落,我已经踏遍校院中的每已条路:水泥的、铺石子的、黄土泥的、长满杂草的,甚至竖着“不准践踏”的牌子的草坪。每已举步,每一落脚,都给我加添了已分自信心。如今,这钟楼底下红砖砌成的大楼前面,又开满了一列女敕白绯红的桃花,在挟着生意的春风中乱点着头又乱摇着头。我正日怀着惋惜的心情,踏过落在地上的花瓣;应该满足的心中,却又酝酿起一些新的、无法形容的、空虚的感觉了。 有人说:“大学时期,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恋爱时期。”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对不对;但是,既然有人这样说,即使你决心不理会,也还是常常会把它记起。围绕在学校后方那一条弯曲而幽静的河水,终日缓缓地流,不知道曾经照过多少双双对对同学情侣的倩影;形单影只的人,不免又短修了一门必修科般的不自在。 说一句老实话,我刚来这学校没几天,便在脚踏车前面的藤筐中,发现一封表达倾慕的信。截至今日,倘若把那些追求的男子们的名字连成一串,怕不会比一篇国父遗嘱上的字眼短多少。但是,天知道我对那些抛皮球似的,把情感乱抛到别人头上的人们,偏见是如何的深。一方面我冷眼旁观:这一个鼻子太扁,那一个头发上香油太多,有的一开口便说到“钱”,有的在第一封信里便用了不下十几二十几个的“爱”字。王眉贞,我的从小学直到现在都是同学兼好朋友,便常常这样责怪我:“你呀,凌净华亚,过分吹毛求疵了!花些时间认识他们吧,你便会发觉他们都有可爱的地方。古语说:‘玉不琢,不成器’花些时间把他们琢磨起来呀!”这位圆脸孔上安放着适当的五官,胴体和四肢像经过搓汤圆的手搓过那般圆的大姑娘,对我真是好。有时候,我何尝不想考虑一番她的话?但是,拿一只太扁的鼻子,和一块未经琢磨的玉石放在一起来讲,随便我怎样考虑,总无法考虑通她的道理来的。 说到我自己,我实在不敢相信是像同学们口中所说的那么美。常常我对着镜子,或是趁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朝它笑一笑,虽然没有哪一个部位看来不顺眼;大麻子的女人对着镜子,也会觉得自己的麻点麻得非常艺术。同学们固然永不着用假话谄媚我,我的七十五岁的老祖母时时说我美,只因为她太爱我,如果我有一对斗鸡眼,在她的眼里还是美。在这种情形下,我有时满意自己长得美,有时又担心自己长得丑。我岂只对自己外表这一项认识不正确?要想圈在“准确”的那一个点子上,却怕比在玻璃板上拈捉一粒水银珠子还要难啊! 提起了老祖母,我真得先唠叨几句我的家庭,我是父母的独生女,我的父亲是他父母的独生子。(一位夭逝的叔父不算。)抗战胜利那一年,父亲携着母亲到东南百余里外的一个小岛屿去。在那儿,他实现了一桩心愿:办了一所救助当地渔民的义学。为了我的学业,祖母和我留在我的出生地——繁华并人烟稠密的世界第七大都会中。我们位居于沪西的一幢两层小楼房,因此更见寂寞了。一个六十余岁的祖母当年的陪嫁丫头多宝姊以外,便是一只浑身白毛茸茸刚刚长成的雌猫。即使它有时候故意和我过不去,把吃剩下的老鼠尾巴藏在我的床下,我们四个有生命者中间的情感,也还是和洽无忤的。 祖父在他四十五岁那年逝去。祖母是一位智慧的女人,她永远知道怎样带着微笑,来应付落在她身上的困苦和灾难。她常常告诉我说:“如果‘苦难’是一只马蜂,那么‘忧愁’便是它唯一能够携带的刺人的针;世界上没有不能解决的事,只看你怎样善用你的智慧。” 老人家的话由她说,我却是由我落眼泪。我并不是已经遇着过什么样的“马蜂”,自我有了记忆的时候开始,便不曾同一般小孩子样的活泼和快乐。父亲不慕名利,连带也不慕朋友。我们虽然驻足在远东第一大商埠的不夜城市中,却寂寞冷静,像处身孤立海中的小岛屿。记得那些夜晚,父亲在灯下阅读古书,母亲在一旁缝纫或是编织毛线,祖母坐在摇椅上,手里多离不了那驼子样的水烟筒。我坐在地板上看故事,看到高兴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马上便会接到父亲或母亲投来的谴责和阻止的目光。看我涨红了脸双手掩口,祖母的摇椅便嘎呀嘎呀地摇起来,老人家还咈呀咈地吹纸捻子,那失去门牙的嘴巴不带劲,到末了呀只剩下吧呀吧的。我并不了解这是她为我打抱不平的意思,即使父亲和母亲脸上因此露出和阳光一样的笑容,我还是衔着两包满满的眼泪,躲回自己的小卧房去。年龄的增长,使我明白我的父母不是不爱我,相反的,他们把全心的爱和希望,统统放在我身上。“真爱往往是接近苛虐的。”费了多少日子,我才把祖母这一句话,了解得一小半。 芦沟桥事发,抗战开始,“八一三”淞沪战事揭幕,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日人偷袭珍珠港。那夜,十三岁的我在甜梦中,懵懂里听见远处又飞机和炮弹声,多宝姊说别怕,是打雷。第二日晨起,日本人占领了租界。从此,父亲更少出门了;上学去的我想尽方法绕道,避免和站立桥头、街口的日军鞠九十度的躬。有一回,看见一个把手放在口袋中的年轻同胞,被日军迎头一棒击倒在地上,我蜷伏在祖母的身旁,做了三夜的恶梦。日本的关东军到了上海,满街的孝子帽、魔鬼的披风和敲丧钟样的钉靴,中午十二点种一响过,女孩子们便得尽快地往家里躲藏。胜利的前夕,盟机来炸上海,多少次遇着我在学校里;我们并不躲避,兴奋地点数着飞机,听隆隆的爆炸声,拍手欢呼。我们不虑自己会给炸中,只愁轰炸声不够响,震不破日本鬼子的肝胆。一九四五年全面胜利,我摇酸了执着国旗的手。日本鬼子去了。但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也离开家了。 案亲和母亲离家以后,我的眼睛望着祖母,祖母的眼望着我;望着望着,我的泪又满满的衔在眼眶里。夏天的晚上,我们的小庭院沉浸在月光和夜来香的气息中。那棵祖父手植的榕树又高又大,枝叶浓密得像一把大雨伞。那树根扭结成一大块,小时候的我可以躺在上面乘风凉;这时候的我坐在上面,穿着单衣的背靠在向左的一根粗干上,赤果的脚踏在向右的一根粗干上。 “仔细给蚂蚁咬着拉!”祖母总爱这么说,十多年来也不曾改变过。 多宝姊给老人家搬了一张大藤椅,放在那反映着月亮的小池旁。池畔有一块和树根一样已被我磨得光光的大石,她那一双尖尖的小脚,毫不畏缩地陈列在上面。小池里的金鱼游到水面来,把月亮的影子咬乱了,然后迅速地一扭身,又躲到水底去。 祖母执着一把圆形的大蒲扇,在腿上拍呀拍的。端起身旁茶几上的细瓷盖杯,呷了一口酽得和血一般红的茶。干瘪的嘴巴“吧”的一声,轻轻嘘出一口无限满足的气;向后靠着椅背,圆形的大蒲扇又晃荡晃荡起来了。 “女乃女乃,再说一遍嫦娥的故事给我听吧。” 祖母的扇子按在腿上不动了,她的头微微倾斜着,却是已经睡着了。 那边,自我的父母离去后,我们把它隔开出租给一位老教授的屋里,正发着欢笑的声音。我蹑手蹑足走过祖母的身旁,向那围着竹篱的地方走去。疏稀隙中望见老教授的四个儿女,正和朋友们嬉玩着;唱歌、拍手,还抢糖果和花生米。我们的从前是一间永远没有宴会的客厅,现在是长年锁着堆放家具杂物的、黑漆漆挂满蜘蛛网的地方,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这使已经出了神的我吓出一身冷汗。接着见淘气的大白(我们的猫)从半闭的气窗中钻出来,身手俐洛地跳到地上;它呢声叫唤着,暖烘烘的头颅往返地在我脚上擦,我俯身把它抱起贴在怀中,我的脸靠着它的头,那竖着的耳朵触着我的下巴怪痒痒的。热闹厅中的人们推着脚踏车全都出去了,隐约还听到那面街上传来的笑声。竹篱门旁掠过一道小黑影,大白从我怀中跃出追踪了去。我回到祖母身旁,拾起已落在草地上的大蒲扇,沿着面孔滚落下的泪珠,一颗一颗的停留在上面。 这年的春天好像跑得特别快,桃花刚刚盛开,夏天又已经踏到我们身旁来了。这一日简直热,午后的太阳在天上眼也不眨的,望得我们身上生刺。到我上完第七节的哲学课程,黄豆般大的雨点倾倒下来了。有一个同学说,倾倒下来的是老天爷的洗脚水,满地的白沫和泥土气味。我不管这究竟是什么水,如果不是和王眉贞约好,四点三刻在一家电影院门口碰面的话,老天爷就算把洗澡水都泼下来也无所谓。现在,眼看时间已经不多了,从这钟楼下面的教室前面走廊上,直到学校大门口足足两三分钟的路程,我能从这密密麻麻的雨阵中直淋了去吗?我不止叹过一声气,着急没有用,脚跺烂了走廊的地板也没有用;耳听第八节课的上课钟声在头顶上响起,我期待或能遇到救星的心也开始死去了。 雨点一点儿也没有饶人的意思,虽然它吸收了热气,肃清了我身上的汗,却不知道适可而止,竟让我换个口味领受冻寒的罪。我不禁交抱着双臂心里想着祖母,今天早上看我本下楼梯时,尾随到楼梯头来;手里扬着我的长袖子毛衣和蓝色雨衣,口里小华小华的一迳嚷。我只怕跑不快,心想:老人家什么都好,就是太噜嗦。既然知道今天天气热,还要人再带毛衣活受罪。至于雨衣,这样子的大晴天带雨衣?不是十三点也是神经病呀!也许我并不是完全不赞同她的意思,我更紧的抱住自己的身子想,只因为在那完全相反的情况下,懒得去理我相信并不会发生的泄气的事罢了。 “告诉你呀,‘春天孩儿面’,说下雨就下雨呀!” 悔不该把我的“全能预言家”的“金科玉律”一概抹杀。当时我边笑边打开竹篱门,口里还嘟囔了一句: “我敢担保今天的天气跟您老人家的脸孔一个样,说什么也流不下半滴眼泪的。” 这已是四时又二十七分了。我不能只是空想,而没有一些实际行动了。也许我可以跑上二三十步的路,到科学馆里面瞧一瞧,有没有熟悉的同学在那儿做实验。这希望只怕并不大,我却不妨一试。主要打定,俯身把淡蓝色长裤脚管挽上两三寸。一只长带子的手提包,像小学生背书包一样的背起来。拿起放在栏杆上的三本厚书顶在头上,两腿弯弯量量力,准备从走廊上跑下到甬道,然后向左拐弯向目的地去。当时我不觉察自己过分紧张,其实从走廊上下了六级阶层到甬道上尽可不必跑,但我一心只想着眉贞在戏院门口等着那副焦急的模样儿,一分钟过了又是一分钟,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支箭。另一面,甬道上固然没有雨,却也不虑遇着人:我等了这半天,连个拿着雨伞的鬼都没看见。我又叹了一口气,略沉着头,像一个赛跑选手等候鸣枪的姿态。按交通规则,我这时应该来一个大转弯;但是,如果我不节省时间来个小转弯那才有鬼哩。一、二、三!说时迟那时快,哎哟!我真的撞进一个鬼的怀里了吗?三本厚书砰地散落在地上,幸亏又它们,我的脑袋只那么震一震。定神一看,这个倒楣的人皱着眉,抚着胸大约胸口十分痛。天,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同学! “我没有想到你就是这时候从这儿经过。”我举手一掠额前的发,心里很抱歉,却说不出抱歉的话。 “我更没有想到你就是这时候像一列火车样地从上面冲下来。”他的眉心还是结在一起,两眼发着冷冷的光。 我倒抽一口凉气,咬着下嘴唇,把地上的书本拾起来。一抬眼,这人已自向雨中走去了;那方向大约是男生宿舍。我拾回目光,却又忙地向他望去,哟!他手中可不正是握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嘛!我无暇也不让自己多想什么,连忙大声呼唤道: “喂,喂!请你等一等好吗?” 他立定脚步,迟疑了数秒钟,才回过身来。颀长的身子不进不退地钉在那儿,雨水打得他的橡皮长统雨靴又黑又亮。 “你,还有课吗?” “你有事吗?”他的黑眉毛向上扬开。 “不,不是,我是想,如果你方便的话,送我到校门口搭校车,我没有带雨衣哩。” 他不则声,走近来,把雨伞交给我,说: “原谅我不能送你,因为我还有一些事。” 这倒使我为难了,我能让别人把伞借给我,而他自己去淋雨吗?但他倒不牢我费心,早又大踏步向雨里走了。我撑着他的又湿又重的伞立在甬道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呆了几秒钟,回身快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再转过头来大声呼呼道: “喂!喂!请你等一等好吗?” 他的脚后跟一旋转,十分不耐地略倾着头望着我。那丰盛的黑发已湿成一片,雨水沿着前额流过他眯起的眼睛、鼻子和嘴角。 “我还是把伞还给你吧!” “就是这句话吗?”他一个转身又去了。 “喂,慢着!我明天怎样把伞送还你呢?” 他举起右手自前额向下一抹,抹去脸上的雨水,这手顺势一挥,边走边说:“放在信箱那儿吧。我姓水名越,山水的水,超越的越。信箱三o三号。” 我握住雨伞在雨中走着,心里暂时并不惦挂王眉贞怎样在戏院门口咒骂我。我惦挂的是:如果这个水越回去时,不赶快洗一个热水澡,怕会得一场严重的肺炎症。 我想乘的一辆校车已经先一步开走了,只好穿出公园,到电车站上,挤上一辆已近客满的无轨电车。这时候,这把雨伞可成个大累赘,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它安顿在一个不致于弄湿别人衣服的角落里。车子左弯右转的疾驶着,我双臂交叠抱住那三本书。四周围的肉屏风把我紧紧地围困住,如果我想松弛全身的肌肉,管保也不致跌倒地上去。最苦的是后面一位仁兄的大蒜气味,我忍到不能再忍,便自怨为什么有着一只见鬼的鼻子。前面那家大钟表公司的招牌上挂着一只大钟,上面指着四时五十三分。车子再向前数丈,便是我下车的时候了。这里是一个大站,车还不曾停,便有仁兄仁姊们从里面争先恐后地杀将出来,双肘齐张,震得我的胸骨发痛,双臂松开,三本书全都失落下去。我无法弯子去拾起,心里的懊恼也到了顶点。 “挤,挤,挤,挤到地狱里去好了!”我咬着牙心里咒诅着。 一位戴黑边眼镜公务员模样的男士为我拾起书。我想着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该送到地狱里去的时候,车上的售票员已经连催带撵地把我送下了车子去。 这时候我记起了雨伞,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全涌到脑里来。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几步,那庞然大物早已去远了。我恨恨地顿着脚,又懊恼地望着天;雨点早在我上车的时候停住,这分明是老天爷安排来作弄我的恶作剧! 我满心沮丧地向电影院走去,时间已经晚了,观众们早已入场。王眉贞站在一个高举着长腿的美女广告前面,这边望望那边瞧瞧地露着一副马上要留下泪来的嘴脸。她身上穿一件深红色镶黑边的紧身夹大衣,一条咖啡色加白条子的长裤也挽得高高的,脚上一双绿色的半高跟皮鞋上面全是泥,抓着淡黄色雨衣的手上还套着一双蓝色绣黄花的手套。我没有心情笑她身上的颜色和染坊里的一般周全,不待她的尖尖玉指戳到我额上,便气急败坏地告诉她我倒楣的遭遇。 “得!”她的嘴巴坚定地一闭,“这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这般烦恼的?散了场我陪你去买一把赔他不就得了吗?瞧你就急得满脸通红的!”这种情形下她真是比我强,就这么几句话,我的心神定了一大半。 “但是,你带了钱吗?”我问她,我的身上总难得带上几个钱的。 “请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是和你说好电影看完去吃小陛子吗?现在向嘴巴请个假,先买雨伞再说。满意了吗?好!”她的语气和她走路一样的,好像一阵风,边说边刮起另一阵风,把我拖入黑漆漆的放映厅里面去。 我们俩对选择影片的意见并不一致,就和我们的性格、思想、见解等等也并不完全相似一样。但我们从来不曾因此发生过冲突,相反的,都能互取对方的长处,犬牙相错般的,配合得十分的妥当。拿看电影来说,她喜看歌舞片,我喜爱文艺片;我们便有个约定,轮流的一人选择一次,谁不干涉谁。今天轮到她选,自然还是再热闹不过的载歌载舞片。当我们刚刚模索到自己的座位,银幕上的大腿和小喇叭都赶着来了。她最爱小喇叭,和我的最恨小喇叭同样的不正常。刚才没怨我迟到,这时在我耳旁说,上半截错过了,就和她的脑袋给人砍去一样的难过。 一大群女人在银幕中卖弄够了包裹在大红闪金服装中的胴体和大腿,接着是一大批天蓝色的大鹅毛扇,和天蓝色的挂在上面的长尾巴。鹅毛纱摇曳生姿的还很美,那些一跳一翘的长尾巴又无法恭维,好容易男主角上场上,王眉贞急忙告诉我,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某某舞王。我看他瘦削的三角脸,不如说是一只大猢狲。他的头上戴一顶大礼帽,身上穿一套燕尾服,手里一根手杖;歪着本来并不端正的嘴巴在唱歌,蠕动着弓形的腿在跳舞,我胃里的陈年酸水作怪起来了。不知道怎么一来,我忽然想起今天险些没把他撞个半死的那个男同学;他说他叫水越,一个多名古怪别扭的名字!但也由他去了,说不上是个大毛病。如果这一只大猢狲换上他,可真不知道多顺眼。这一来我又想到那失去的雨伞,只觉得胸口猛一紧,胃里的酸水干脆冒上来了。 这一场猢狲戏到底也会完结,我拖着王眉贞的手尽快离开电影院,准备买雨伞去。 这一带有雨伞可买的百货店并不多,我既不熟悉,王眉贞又最爱看橱窗,平均起来每前进一步便休止三分钟,惹得我急了,才算正正经经地开始赶路。眼里没得看,她的嘴巴又开始做工了。 “我说,凌净华呀这一个人——你说叫什么名字的?给你的印象一定比哪一个都不同吧。我看你今天如果买不着伞,一定一夜里也睡不着觉的。” 我咬着下嘴唇说,我不过心中不安,把向人借得的东西丢了;另一面,即使我对人一见倾心到那地步,也不会对一个对我没有好感的人自作多情的。 “你说他对你没有好感?凭哪一点给你看出来的?我却说当他看清一头撞在他怀里的是什么等色的人时,心里不感谢上帝那才有鬼呢!” 她这“那才有鬼”我听着怪不顺耳的,但这口头禅岂不也是我常爱说的?这——也算了,说不上什么大毛病。何况这整句话的意思,正使我私心窃喜。但我记得那水越第一眼望着我时的表情,便无限灰心地说道:“你没看到那水越——山水的水,超越的越——被我撞着后的表情,那就是一句嘴里不说出来的话:‘你这个鲁莽冒失的小表!’” “嗯!”她立刻便失去刚才的信心样地点点头,“我也有一个觉得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他情愿给雨淋得那地步,却不愿要校园里每一个男同学都求之不得的机会,陪你走到大门口呢?” 这句话说到我的心坎里,我即时咬紧牙根,告诉自己要相信,即使那个“大猢狲”换上这个叫什么水越的,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这句话对王眉贞却又不便说出来,只好闷在心里,把不愉快的意思全都通到脚底下去。 沉默逗留了一分钟,身旁的她却又想起一些话来了: “喂,凌净华呀,说正经的,昨天张若白又找过我,说这个星期六晚上要请你和我一道听音乐去。他不敢自己问你,怕你又是个不答应。” “你知道我还是个不答应,我不想和他——交朋友,为什么要让他以为我对他有意思呢?” “啧啧啧!”她大不以为然地咂嘴作声,“和他一起玩玩算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大家是同学,难道不可以一起听听音乐吗?” “你说得对,眉贞,但是我知道张若白的心意,每次我触着他的目光,总觉得他走得太远了。你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既然不能够勉强自己,又何必给他加添苦痛?” “你说的倒也不错,”她叹了一口气说,“但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像张若白那样的人,你也不喜欢,你说说看,他的哪一点你能指出是有毛病的?” “我不知道,”我口里漫应着,:“也许,只是他太痴迷一些了。” “哼!人家对你诚心诚意的,你说太痴迷,那天遇着个对你无心无意的,那才是老天爷有眼了。” “看,眉贞,这儿有雨伞呀!” 事情却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接连下去好几家的百货店里,都找不出一把和那失去的一模一样的雨伞,不是形状大小不相同,便是颜色质料不相近。我们的脚开始觉得沉重,肚子却早就饿得发慌了。这是一家室内第一流的百货公司,如昼的灯光亮得刺激我的眼睛;那笑嘻嘻的年轻男店员,干脆搬了两把圆凳子请我们坐下来。王眉贞摇摇头,无精打采的,斜倚在那陈列着袜子手帕等等的玻璃柜上。 “凌净华呀!”她舌忝一舌忝嘴唇,咽一下口水,有气没力地说,“我看就是刚才拿出来看过的那把吧,虽然你说看起来小了点,但那是我们所看过的最好的一把拉!” “可不是?”那年轻的店员说,“你们两个人就是打着灯笼寻到天亮,也还是那一把最最好!” “嗯!”我沉吟着,“小是实在小了点。” “小?什么话,这把伞会小?”那店员又把那伞从高架子上取下来,绿色的透明把手显得绿灿灿的。他又左手一抬,右手一收的把伞打开来,说:“这是最合适不过的尺寸,比这大了不好,小了也不好。” 说罢把伞合起来在我们面前会对了一下,问道: “给你们抱起啦好吗?小姐。” 我想天已晚了,再寻找下去也不见得有比这更满意的,说不定最后还得打回头,便答应了。 王眉贞打开绿色的手提包付了钱,拉着我的手离开了百货公司。 我们搭上一辆公共汽车,找着两个座位坐下。王眉贞显得累,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咽了一口口水,闭上了眼睛。车子驶了相当时间,再过两个站头,便将是我的家;这一站停着时,她慌忙睁开眼睛抓住我的手问道: “到了你的家吗?” “不,还有两站。” “那么,这一站便是‘张站’了。”她微笑地又闭上眼睛,把头靠住。 “张站”是只有她和我两人明白的一个杜撰名词。那是许久以前,张若白经常在那儿等着,装作和我不意相遇,然后陪我一道骑脚踏车到学校去的地方。他因此陪过我许多次,后来此法失灵,这地方却永远给王眉贞命名为“张站”了, “凌净华呀,”王眉贞的声音柔和极了的,“你,这个星期六说什么也不答应和张若白一道听音乐去吗?” “眉贞,我和你说过了,这是一个不必再考虑的问题了。” “奇怪,难道你和他一道听音乐,会有什么损失吗?”她睁开了眼睛。 我凝望着她,她的眼里露着热切,却又带着类似羞涩的光芒。但那是没有理由的,也许只因为车内光线明暗不均,不能看清的缘故。自从第一次她对我提到张若白,总是不遗余力地帮他向我进攻;也曾因为我不能依从她,我们似真似假地大跳大嚷过。 “唉,现在让我们从头说起,眉贞,张若白对我的心意是怎么样的?请你说!” “很痴迷。”她说着,眼睛看在她那蓝色绣黄花的手套上。 “痴迷,那是说‘理智’已经不管事了。” “哪一个在恋爱里的人理智管过事的?”她一翻眼皮问我。 “对,你是对的。但是,我对他这一方面呢?” “很理智!” “不是很理智,只是没有爱。恋爱是双方面的,这一点,你没有什么异议吧?” “恋爱是双方面的,这一点我只有比你更清楚。” “好,现在说回来,张若白是一个十分诚恳的人,如果我爱他,应该还给他同样的情感;如果我不爱他,又不明显地表示我的态度,那对他是百分之百的残害。”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情感可以由接触、了解,然后慢慢地培养起来的。” “最主要的一点便在这里,眉贞,我比任何一个人更知道自己,你说我们认识他的时间有多久了?” 我们在第一天踏进校园,同为新考生时便认识的。王眉贞不说话,不停地咬着她那手套的指头。 “也许我这作风并不对。不过,不单是一个张若白,你看我几时轻易地接受任何一个男同学的邀约!我敢说,这对别人并没有大害,也许还是我自己的一项损失。” “这只怪老天爷给了你太完美太吸引人的一切。譬如我,就是一口气吃了张若白的一百二十一顿酒席,等我走开时,也不必顾虑会怎样伤害他的心。问题就在他根本不会请我哩!”她又咽了一口口水,也许是想到那一百二十一顿酒席的缘故。 “我不想和你多说了,简单的一句话,你记住我不一定是个幸福的人。” “这倒是一句我最喜欢听的话,”她笑了起来,“当你听到一个你认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说她不一定是个幸福的人。” 歇了半分钟,她又说: “可是,凌净华呀,星期六的约会我已经代表你向——他答应下来了。” “我知道你不会的。”这回轮到我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一切事不妨很轻松地应付,不必看得这般的严重。” “我知道你不会的。”这回轮到我咽口水,因为我再也忍不住想着祖母和莲子粥。 “罢了,我不曾答应他,我只在心里答应他,我想我会说服你,或者央求你;但是我又打了一场败仗。无论如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忍看……我希望你不妨利用机会观察他。我很不了解,像他那样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的、漂亮的、也是聪明的政治系的男同学。拉得一手好小提琴,也爱弹吉他。日子为我揭开了每一角覆在他完美的雕像上的布幕,但是,也正像我欣赏一尊完美的形象,除了赞叹,没有别的。王眉贞老爱唠叨,我说:“这都是老天爷的过错啊!也许,就像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我的眼睛里短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呀!” 我抿着嘴巴笑,轻轻地推开自家庭院的竹篱门。小园里黑幽幽的,当我闻到了那分不出哪一种花草的气息时,便也想到了那关闭着的客厅里的霉湿味。祖母房中的窗口射出橘红色的灯光,除去嫌暗点,却也的确够柔和说安详。我走近小池畔,想和池里的金鱼说几句话;也许是池面太寂寞,它们早在池底睡着了。屋角外有盏街灯,斜映在小池面乍明乍暗的;风吹池水一闪一闪的暗淡的光,像是一对对张若白的哀愁的眼睛。我摇摇头,嘘了一口气;手中的雨伞尖端往水里只一点,水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全乱了。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干了伞尖,呈现在脑里的是另外一对大眼睛,虽然冷冰冰的,可是发着异常的光;别人的眼珠子是磁做的,而他的多了一层釉。那周围的眼睫毛,为什么那样的浓、黑、长?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我下意识地举手一掠额前的发,手帕落到水里去。 第二天一大早到学校,我在三o三号信箱中放好雨伞,同时投了一纸短简。上面我这样写着: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你说明这一件事,我把向你借得的雨伞遗失了。我买了一把新的赔你,虽然这并不能掩盖我满心的不安和歉意。 昨天傍晚在甬道向你借伞的人” 我本来不想署名为“借伞的人”,因为那并不是我昨晚在甬道上所表演的最突出的地方。我想写:“昨天傍晚在甬道上鲁莽地撞了你一下的人。”“鲁莽”?自卑感太深了。而且,“撞了你一下”,实在有伤大雅。我又想写:“昨天傍晚从走廊上向你冲去的火车。”“向你冲去”,有肉麻的含义、“火车”?我为什么凭空的接受他给我的既笨拙,(尾巴那么长,还伶俐得出吗?)又肮脏,(那上面不是常常载着猪猡什么的吗?)还有恶臭的,(火车头喷出的黑烟,论颜色,论气味,都叫我头疼。)毫无敬意的绰号呢?我自然没有写上“凌净华”这三个字的必要,如果我忙着自我介绍,那才真的有鬼了! 二 饼了几天,又是一个我上完了课的黄昏。我独自离开了教室,踏上那碧绿的大草地。蓝天无云,轻轻的风,心里一高兴,便沿着草坪直向小教堂那边走去。前面那座茅草凉亭里,有两个男同学在着,一个是张若白,还有一个却就是水越。我生怕被瞧见,快步走出草坪,踏上一条碎石子的小路,绕了一个大弯,到小教堂的背面来。小教堂背着小河,河畔一列迟开的开得分外绚烂的桃花;花朵反映在水面上,像美丽的女人凝望着镜中自己的影子。我走上小木桥,分开拂到脸上来的花枝。前面是连接教授们的住宅的大斜坡,参天的古木排列着,形成极其神秘而苍郁的所在。我忽然看见一只美丽的黑蝴蝶,忽上忽下地在近旁飞;这时向下直落,停在一朵黄色的小野花上面不动了。我悄悄走近,想一下扑住它;谁知大树背后躲者一对正在拥吻的男女同学,当我鬼鬼祟祟地弯下腰,恰好看见一只并不按常规闭起的向我瞪着的眼睛,这不就是教育系的一个女同学叫陈元珍的吗?我窘极了,慌忙不择方向地奔下了斜坡,一路踉踉跄跄地直到大礼堂前面的广场上来。然后放缓了脚步,心里兀自跳个不停。广场上一群男同学正在练习足球,冷不防,流星样的足球向我迎面飞来,不偏不斜地越过我的头顶,我又是大吃一惊,玩球的人们却哈哈大笑起来了。我正是心里发恨,听见背后有人叫道: “回家去吗?凌净华。” 我回头一看,在我背后的两个人正是张若白和水越;我想避开他们,谁知道却又在这儿遇着了。 “刚才我彷佛看见你的背影,现在,回家去吗?”张若白说着走近来,白皙的脸上架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笑得非常的热心。那水越却站定那边,好像世界上唯一可注意的东西只有那足球,使我没有机会和他打招呼,更无法开口提到雨伞的事。张若白又尽彼着和我说话,这时见我走了,便呼唤一声道: “水越来呀!” 但水越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张若白赶着去不及几秒钟,又赶上我来了。 他静静地傍着我走,双手插在裤带里,略低着头,和往常一样,见到大小石子总要踢一脚。我们走出校门,走向正对着学校大门的公园后门;取出长期通行证向守门的人一照,走了进去。这是市中数一数二的名园,只因为我们每天在这儿来回借路,便毫不重视园中的美景。有时,眼看前面一条遥长的水泥路,耳听学校里响起上课钟,恨不能把公园一脚踢去哩。 “骑车了?”若白问。 我点点头。 他的脸上浮起笑,像个小孩子掩不住心中的喜悦。 “近来总难道遇着你在愚园路上骑车的。” 我不说最近多半和王眉贞一道绕西站的路,把车子直驶到学校中;只说我有时坐电车,有时坐校车,有时骑脚踏车走西站的路,也有时走愚园路。 “像我们这样一心一意走一条路的人,总不能够跟踪得上你的,是吗?” 我装作听不懂他的双关语,隔了好一会儿,用装作平淡事实上自己听来并不平淡的口吻,问他刚才他那朋友哪里去了,是不是他们有事商谈被我岔开了。我添上这后半句话自然是说话的一种方法,因为,张若白既没有伴送我的责任,我也不见得欢迎呀。他告诉我,本来水越和他约好一同去买书,因为他提议我们三个人一道走,水越便决定改日再去。相信他也想到我心中想着的一点,便把水越如何讨厌女同学的怪僻说出来,以说明他要和我一道走,使水越不能在今日买书,他并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也许为的想使我笑,也许为的刚才的话题说的是水越讨厌女同学,他接着告诉我前几天下大雨时,水越在甬道上被一个“大糊涂虫”撞个满怀的故事。 “不见得那女同学便是一个糊涂人吧!”我满心不高兴地说。 “不糊涂?她把水越的胸口撞青了一块还向他借伞,借去了伞还把它丢了买了一把伞赔他却是女人用的伞,这人还够不上天字第一号的大糊涂虫?” “唷,真的吗?”他不知道我吃惊的是那竟是一把女人用的伞! “怎么不真?难道还有谁骗你不成?” “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知道?说写了一张便条给水越,又卖弄玄虚不肯具名。水越说,女人惹不得,她们大多半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小心眼儿鬼’,他说。可是我绝对不同意他的话,譬如你,我觉得简直是天下无双的仙!” 我不因为他一下子又把我变成个“仙”而觉得感动,迈开大步走进寄放脚踏车的场所,把寄车号码的小木牌交给看车的人。他跟在后面,也把牌子放在那不曾上油漆的白里带黑的木板桌上。 我走入这已经没有多少辆车子停着的广场中,找着自己那六成新的绿车;把手里的书和笔记簿放入前面藤筐中。开了锁,将车子推着出来。 出了公园门,我跃身上车,脚下一用劲,轮子滚上微斜的坡,又一飘而下;止住脚蹬,已是冲出十余丈路的光景了。听见背后飞轮的声音,张若白的车子已经追到,前轮斜刺里切过我的前轮,使我不得不放缓下来。 “想逃吗?”他问。 “没有这个必要。” “那我们去喝杯咖啡怎么样?” “也没有这个必要。” “吁!”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我不由得望了他一眼,他也正转过脸来看我,不该遇着的眼睛又遇个正着。他一耸肩,说: “上个星期六,平白的叫人糟蹋了三张音乐会的入场券。” “我告诉过眉贞我不能够去。” “是呀,我并不是怨你。” 背后忽然听见汽车喇叭一阵穷吼,一辆簇新大红色的轿车,箭矢样的飞越我们身旁。 “无聊。”张若白低骂着。 这是绰号“小老板”的王一川同学的新车,他总看准上下课的时间在这条路上来回驰驶;遇有同学在路上,便不停地鸣着喇叭,告诉大家他的新车子来了。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世界上有王一川这类的人。”张若白摇摇头说,“真叫人看了就讨厌,真想走近去一连踢他七八脚。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嗯?”看我没答话,他又问了一声。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扰。我一心想着怎样把自己的路走好,没有时间和精神去讨厌别人。”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笑着说,“怪不得同学们都说你是一个哲学家,句句话都含有哲理。” “一个天字第一号糊涂虫话里会有哲理?” “别吹了,要做一个糊涂虫你还不够资格哩!” “那是说我连个糊涂虫也比不上?” “谁说你是个糊涂虫的?”他急得脸孔发红,幽默感全没了。 两个马路口过去,我开始转弯,他仍旧跟随着。这是没得惊奇的规矩,他曾和王眉贞说,每次他送我到大门口,不知道哪年,哪月,哪日,哪时,我才会延请他到我家里坐坐。 “净华,我想——我想和你谈谈,我们到哪儿坐坐好吗?” “我累极了,而且……” “明天呢?” “你有什么话现在告诉我好吗?” “后天?大后天?这个月?下个月?今年?明年?今生?来生?……”他音调艰涩得说不下去了。 这一次,我心中除去歉意还加了点别的,但那是微乎其微的,微小得无法生存。 这条我家坐落着的马路宽阔宁静,天色开始晦暗,但还不是亮起街灯的时候。我偷偷地望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惨极了,弓形的嘴唇抿得铁紧,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我思索了好半晌,想出一句用来打岔的话。便问道: “近来你还是天天练习小提琴吗?” 他点了点头。 “努力必定成功,你在小提琴上的成就,便是一个例子。”我在学祖母的语气。 “努力必定成功,你真的这样相信吗?” 我避开他的从略俯的脸向我射来的犀利的目光。我知道他示意的是什么,在这事上他不是不曾努力,我却不能说他已经成功,也不能说哪天可以嗅着成功的气息。 迎面来了一个相当面善的我们同学模样的年轻男子,也骑在脚踏车上。他向张若白叫唤,张若白对他挥手。他又问张若白一些什么书又是什么会的话,然后分手。张若白告诉我这人叫林斌,国文系的同学。所说的读书联谊会,是他们几个熟悉的同学们刚组织的一个课余阅读消遣的团契。他们一起阅读,两星期开一次会讨论心得,互相介绍良好的新读物,目的在增进同学间的情感和培养读书的兴趣。我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团契,便问他可有女同学们参加。 “没有。”他答,“我们的会长就是水越,他说如果有女同学们参加,那么满屋里只有她们嘻嘻哈哈的声音,书既没得读,谊也无法联了。” “你们会员都赞同?” “我们会员一共五个,都是水越的学生;如果我们哪一个反对,他可能不给我们补习功课,那损失就大了。”他半开玩笑样的说。 “若白,你有胆量向你的会长请个愿,说天字第一号的大糊涂虫想加入你们的会吗?” “第一号的大糊涂虫?” “还有,请你告诉他把那把女伞交在我的二o七号信箱,明天放学时我会换把男用的还给他。” “什么?”若白像被黄蜂猛叮一口般的跳起来。 我推开自家的竹篱们,把目瞪口呆的他丢在外面。 这一个周末,王眉贞要我和她一同参加秦同强家里的晚会。秦同强这位名字带有乐音的大好人,是政治系的一位男同学,也是王眉贞的相交已经两年的恋人。他的长相虽然不很强,追小姐的本领却的确有一手,有耐性,能宽容,长长的绳子放出去,缓缓地把它收回来;末了,那软心肠、无主见、虽然很固执但带有自卑感的王眉贞小姐,不能不依着系在她腰肢上的“粗绳”,走向他的怀里去。配着她的圆面孔,他有一张四方脸;眉贞如果压不住心里偶兴的不满,也会以这样的面形将来有权有势而且十分靠得住来安慰自己。他们俩有很相象的地方,对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最大的兴趣和热心;他们爱朋友,而且永远不自私。王眉贞不是一个美人,她从来不装作自己是;秦同强不是一个才子,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热情,一个周到;遇着秦同强家里开晚会,我们常会看见院校里的一个同学拍着另一个同学的肩膀说:“去!今天晚上到‘铿铛锵’的家里去!” 这时候,秦家的大厅中灯光辉煌,连悬挂在角落里的一只暗褐色的小铃铛,也发出奇特的光。二十多个男女同学们围坐在厅中地毯上,连那白天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他或她,都沾染得一份无法形容的可爱来。圈子中站着的是兴奋已极的主人家,淡灰色的簇新西装,红色的领花,方脸上戴一顶纸糊的尖帽子,像小孩子排积木,三角形叠在四方块上。他手中拿着练习簿和笔,写了笑,笑了写的配合众人的举手,发言,拍掌和哄笑。 “他们在讨论的题目是‘怎样做个好父母’。”陪我坐在角落里的王眉贞放进嘴里一粒花生米。 “嗯。”我看着她的涂脂抹粉的脸孔点点头,也放进嘴里一粒花生米。 这间长方形给人舒适感觉的厅相当大,一列落地的玻璃窗门隔开外面的凉台。那粉红色为底、白色为面的薄纱窗帷像女人的长裙,叠折得十分有韵度。壁炉当中放着一大盆黄澄澄带有香味的蔷薇花。左边一架黑漆明亮的大钢琴。仰面一幅大油画,画的事一个曲线完美的果女,一头瀑布样的长发,从脑后披到胸前来;最慑人心魄的是那一堆迷惘而又凝神的大眼睛,她坦然于自己的一丝不挂,却望得你衣履齐全的人浑身不自在起来。 王眉贞舌忝舌忝嘴唇,拍拍手,一碟花生米吃光了。短而白女敕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斜着眼睛望着我说: “凌净华,我们过去圈子里坐吧。” “不。”我答得很干脆。 “来了,又不和大家一起玩儿。你不看他们一个个尽往我们这儿瞧,还以为我们跟他们闹别扭哩。” “等这讨论会完毕后再去好吗?我可以参加讨论‘怎样做个好儿女’,还无法讨论‘怎样做个好父母’。” “好,又是你有道理,我的月里嫦娥!” 同学们给我个绰号叫“月里嫦娥”,从好的一面解释,是夸我模样儿美,仪态不俗;事实上我知道他们的本意在说我孤高自赏,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自小没有伴侣的生活,使我不知道怎样处身在男女同学中;像一只久困笼里的小鸟,一旦离开了笼子,不知道怎样在海阔天空的环境中飞翔。我孤独、害羞,而且十分的自负。在人多的地方我觉得心慌而且懊恼;心慌为的不习惯,懊恼为的我并不佩服那些成为中心人物的人们。没有人知道我的隐衷,而我也在奇特性格的幌子下,作着并不彻底的月兑离群众。他们叫我“月里嫦娥”,我是否真的宁愿独处广寒宫,只有天知道。 “凌净华,今天晚上说是那个水越也要来哩!”王眉贞忽然记起来似的说。 “哦?”我正用手帕抹脸,让手帕停在张开的口上。 “张若白可是不敢来,”她噗哧一笑,“说是懊恼死了。” 我默默不响,张若白如果因为对我说了那些话而懊恼,那真是多余极了,我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接着王眉贞又告诉我那日秦同强说起今天晚上的晚会,因为水越弹得一手好钢琴,便请他来给大家弹几曲,想不到他居然答应了。 “秦同强说水越主修的是物理,可是最爱音乐,而且文学方面的修养也高。” “所以他自以为了不起?”我扬开双眉问。 “秦同强说水越知道自己闯了祸了。” “闯祸!我又不是公主皇后,如果我是,我也不会和他一样愚昧的自以为了不起!” “晚上大家希望让他弹琴你唱歌哩。” “你说我——我为什么要唱呢?”我大声说。 “嘘!”她笑着把食指压在唇中。“为什么不向他证明我们女的不一定个个都是小心眼儿鬼呢?” “为什么我得向他证明呢?” “那你承认自己是个小心眼儿鬼。再说我们那天也真是够糊涂,怎么就不曾注意到那把伞的绿色把手当中还嵌有两朵花,而且,你大约也真的把人家……” 我阻止她往下说,同时也不禁笑起来了。 讨论会终于完结。秦同强表示满意地搓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在暴着青色血管的额上印几下,迫不及待地向眉贞和我走过来。他的那双“八”字脚,一左一右的在地面上踏着,配上他那过宽的肩膀和过粗的脖子,使我联想到庙宇里的黑脸孔的矮神,而对那宽与长不能相称的身材,生起像拉面粉捏成的人儿似的给拉长两三寸的念头。 “两位小姐,私话谈完了吗?”他咧着嘴问。“净华这一身的衣服真好看。” “她身上不单是衣服一项好看吧!”王眉贞目光一抛说。 “呵呵……”他笑得额上的血管比蚯蚓还粗了。 我想问他们讨论的“怎样做个好父母”的结论是什么,又觉得还是不问来得妥当些。事实上我也知道他们的把戏,偏选这么个题目过过做父母的瘾,就像小孩子未长大,一心一意希望做大人。 “眉贞,告诉净华晚上给大家唱几支歌吗?” “说过了,她不答应。”她又把目光向他一抛,立刻收回放在五香瓜子上。 秦同强的眼睛睁得像桂圆。王眉贞捏住毕子壳的手兰花般的一张,咬着大牙说:“别急,她已经答应了。可是你的钢琴家呢?” 他满脸爱惜的轻拍王眉贞的一下,向前两步探首入我们背后的小书房。笑着说:“喂,水越,可以出拉了吧!” 王眉贞和我急切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我说我一点也不在乎,却不由回忆一下刚才有没有说溜了嘴,说出过分冒犯的话被他听去了。 水越出现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册线装的想是秦同强父亲的古书。一件淡蓝色的毛线背心加在白衬衫上,一条深蓝色的长西裤。丰盛而漆黑的发落下一绺覆在广阔的前额上,使那过分成熟的神情添上一抹稚气。他的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嘴唇抿得紧,嘴角勾起浅笑,一副提得起整个地球的气度。 “凌净华小姐。”他对我微微一弯腰。 “水越先生。”我板着脸孔说。 他笑出一列白牙齿,王眉贞和秦同强也笑了。 “嘿,水越,你今儿来了呀!”陈元珍的声音在厅的那头响着。 水越的眉心又那么样的结起,长睫毛帘子样的向下一垂,又向上掀;黑眸子向厅的那角只一溜,满脸的不耐烦。 我的背后已飘来一阵奇香的气息,接着是那特殊而又熟悉的笑声,两个盛装的女同学已闪到我面前。看到这高个子、象牙色的皮肤、浑身曲线如一颗熟透的苹果的陈元珍,我不禁又想到那日树底下她的眼睛。现在她向着水越望了一眼,眼梢立刻扫到我身上;憨笑的尾巴没收尽,眉心嘴角都燃起怒火,使我抱歉之余不折不扣地打了一个寒噤。另一个也是教育系的,叫周心秀,是秦同强地姑舅表姐妹。她和陈元珍不但模样儿相彷佛,连服饰几乎也相同;一齐是彩花的低胸洋装,腰肢束得像树皮包着树干,雪白地胸部看得见,那两只吹满了气地“皮球”,时时又破衣弹出地可虑。我眨眨眼睛向下看到她们地脚,脚趾甲上涂着蔻丹;在绿色窄条高跟鞋相衬下,使人有寒冷、恶浊、惊险地感觉。特别是陈元珍地足踝,正随着厅上地音乐扭,那钉子样的绿跟半倚着地面;我担心这可怜的不成鞋子的鞋子,随时有折成两截地可虑。 “元光的信看到没有?后天晚上的事怎么样?”陈元珍又向我眼角一扫,随说随走入书房里。看水越没什么反应,又问道:“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水越,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水越伸手把额前地发向上一推,漫不经心地踏着四平八稳地脚步走进去;边举起手中的线装书向秦同强一照说:“我想向你借这本书,同强。” 周心秀的手搭在王眉贞地肩膀上笑着说:“让他们去说悄悄话,我们到那边去吧。” 同学们鼓掌催我唱歌的时候,水越已经弹了好几个曲子。他旁若无人地抚弄着琴键,比起刚才的落寞神情,这时又加上一层懊恼,好像什么人都触犯了他似的。他地指头却和他的态度完全不相符,随着他的臂力在动荡。我吞咽一下口水,轻轻地清一清喉咙,微微地昂起头,开始唱了。我小心的,平静地,把胸中地力量有节度地托出来;像一个内行的登山家,留着充沛地力量登峰造极。围住我们地“肉屏风”肃静无声,水越地眼睫毛向上一掀,闪着满眼惊讶地光。一曲唱完,同学们的掌声震聋了人的耳。接下去是一曲又一曲,再来一个又再来一个。唱到黄自的《长恨歌》里地“山在虚无飘缈间”,秦同强找面锣来敲着大呼晚饭全冷了。 “参不透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一个女同学随着这样唱一句。 “参不透净华水越,毕竟总成空。”秦同强用锣锤指着我和水越唱。 一个男同学抢去秦同强手中的锣锤,在他的特大号的上敲一下,嚷道:“铿铛锵!吃晚饭啦!菜全冷啦!” 晚饭后,大家七手八脚地移走了厅中的地毯、沙发、茶几等等地障碍物,双双对对的开始跳舞。秦同强带走了王眉贞,边向我这十八世纪的小老太婆挤挤眼。这红色绿色的小灯泡,使前一刻过分明亮地厅,笼罩在神秘浪漫的气氛中;那沉重而柔软的时代舞曲,锤子样地捶着我的心。我忽然想离开这里,到一个安静无人地地方去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我悄悄地穿过小书房,打开通着凉台的门,踏上那冰冷而坚实的凉台地面;迎面吹来冰冷的风,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倚在彩色瓷砖的栏杆上。夜花园一片漆黑,只有园丁的小屋里亮着橘红色地灯;除去一朵朵黑暗无法掩没的白边地花儿,什么都瞧不出来了。天上许多星星,天空无穷的遥远;放眼望去,心也随去无穷的遥远。如果每颗星星上都有人类,他们都是我们的好邻居;我愿意借给他们白糖和酱油,或是把送错到我们家的邮件送还去,像我们对待老教授一家人一样。这使我记起昨天大白从他们地厨房里偷回一大尾鱼,他们那口吃的烧饭老妈子结结巴巴地嚷着没有人听得懂的话;那也许是那一颗星星上的人的话啊,我忍不住发笑起来了。 “什么事这样好笑,凌小姐?” 我吓得一跳,一看,却又是那位水越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这儿来了。 “你——不冷吗?”他迎上我的目光。 我轻微地一摇头。 他倚在我身旁地栏杆上,两只手合拢着搓着什么,却是一朵黄蔷薇。我低头看自己胸前,王眉贞为我加在粉红色毛线衣上的那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落了。 “这儿地空气好极了,是吗?”他一面深呼吸着,“为什么不说话呢?还在怪我‘愚昧得自以为了不起’吗?” “不,我在想,像你,应该在里面继续当你的舞王才是对的。” “我讨厌跳舞,刚才在下面跟园丁老王谈天哩。你呢?为什么你也不跳呢?” “我向来不敢讨厌什么,只因为我不会跳舞。” “你不会跳舞?为什么要说假话骗人呢?” “我真的不会跳。从前,我的父母不赞成我学跳舞,现在又不好意思乡下佬儿似的从头学。” “是吗?”他的眼睛比星星还要亮的望定我,“其实,那是一点儿也不难的,像你这样的喜爱音乐。” “不,不,”我一叠声地说,他相信我不会跳舞后,又使我觉得相当不是味。“我不要学,我根本不喜欢跳舞的。” 他一迳地笑,把黄蔷薇凑近鼻尖,我看出那就是自我襟上遗落的,因为花瓣已见萎弱,显然被人踩踏过。虽然我前一刻还在气恼他对我过分的批评,现在已是忘怀了。第一,我没有理由希望人人都当我是个“天仙”。第二,如果他要那么说,却也没有哪句话完全不正确。第三,他的弹钢琴的妙手,使我开始崇拜他。第四,我不喜欢见了女同学便无所不奉承的男同学;对他独特的作风,至少也有五分欣赏。他的瞳眸深处有道光芒,那是不属于这世间的,那其中掺杂着冷漠而又有抑郁和哀愁。为什么?是什么使他这样呢? “这朵花你从哪儿来的?”我想了想,想出这么一句话。 “晚饭后你的座位旁边儿,差些没让我一脚踩得稀烂。” 他自然知道这是自我襟上遗落地,但没有还我的意思,也许因为已给踩坏了。 “你,还在怪我出口鲁莽吗?”他转过脸来问我。 “没有的话,我应该先问你胸口上的一块瘀紫怎么样了。” “一点事也没有,那根本是我信口夸张的话。” “还有那把女人用的伞……” “又丢了。一个同房间同学前几天拿去用,忘记遗失在哪里。” 我开始笑,他也开始笑;越笑越好笑,笑个不停。笑停了,他又开始默默地把花儿凑近鼻尖,好像刚才的欢笑本不是发自他心中,而是向人借得的,现在归还去了。 厅内播送着我喜欢的《维也纳森林舞曲》,我听着那轻快美妙的旋律,整颗心愉悦的给拥到云端上面去。 “你喜欢这支曲子吗?”我问他。 他没有答应,好像这曲子是根魔针,已把他从头至脚的扎住了。 我惊异地望着他,晶莹的泪水在他的眼中闪烁着,长睫毛向下一覆,大颗的泪珠,沿着挺直的鼻子旁边滚下去。 他迅速地抹去泪,告诉我当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夜,他家里举行着一个盛大的舞会,也就是这支曲子,他的母亲和她的宾客们跳着舞,楼上传来了枪声,他的父亲倒卧在血泊里;自杀,用手枪射透了他的胸膛。 “我从小生性孤独,怕羞,也没有兄弟姊妹;我的父亲爱我,我也爱他。他常常借酒浇愁……小时候我夜夜祈祷上天降福给我父母,我对这世界祈求的只是这一件事,但是不能够得到。” 我心里十分难过,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他。 “原谅我。”他咬着下嘴唇低下头去,长睫毛向上掀起时目光触着我的目光,微微地抿起红润的嘴唇,一份无法描摹的纯朴和羞涩;好像他的成熟和冷漠只不过是掩盖在上面的一层表皮,现在已被揭去了。 “我……我同情你。水越。”我满心不忍地说出这一句。 “不要同情我!我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大声嚷着,双手敲拍着栏杆,那朵花掉到园中去了。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移转眼睛观看“影子戏”。一对对投射在玻璃窗上的幢幢人影,正像漫步在迷濛的云雾中,轻飘飘的这边荡来那边晃去。我记不清这是一支什么曲子,这样的感心动耳,荡气迴肠;我的心中并无悲哀,不由得眼圈儿也湿了。 晚饭送来寒冷,我说我该回去了,因为我答应祖母不至太晚回家。 “你怪我吗?”他伸出手来和我握着。 “一点儿也没有。”我笑了笑。 “本来我想找着你,告诉说你的歌唱得好极了。” “我应该说你的钢琴弹得更好。” “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是你自己先说的。” 他笑了,流过泪的眼睛像水底的水晶球。 “我送你回去好吗?” “不,眉贞会和我一道走。” “让我送你回去,就算我对自己的愚昧行为作一个补偿。” “谢谢你,我很高兴你要送我,但我和眉贞约好了的。” 三 星期一的中午,王眉贞和我都得在学校里吃中饭。因为出发得迟一步,学校里的食堂已经“客满”了,只好到附近一家小食店去。这食店也是我们经常去的地方,这时候,一间成凸字形的大厅里闹哄哄的,座客也有六成了。我们找着靠近角落里的一只小方桌坐了下来,王眉贞搓过每天得搓上十来次的手,眯起眼睛开始研究菜单:“猪肝面、虾仁面、十锦面、鸡丝面……”她皱着双眉摇摇头,把菜单递给我。我来这儿总没有什么选择,因为不管什么面,味道都是差不多的。 最主要是找着辣酱油,而且还得满满的一瓶,我们两人一口气的往面里乱浇,眼看什么都是酱褐色的,然后拿起筷子唏哩哗啦半咸半辣吞下算数。王眉贞说上馆子不看菜单没有派头,结果还是由她出马,到外面去索取辣酱油。但她去了足足五分钟,不但带回目的物,还把秦同强、张若白和水越也都带来了。 张若白躲在大家身后,遮遮掩掩地出现后,对我点一个极不自然但很友善的头,然后说这一餐应该由他请客。王眉贞很高兴,已在支使跑堂的把两张小方桌合并起来。秦同强说林斌也要来,刚好凑上六个座位。王眉贞又拿起菜单,肥指头点呀点的,炒猪肝脸上炸鸭肝,炒牛肉连上牛尾汤,还有蒸包、水饺和炒面。我说太多了,她的手只在我腿上暗捏;趁他们三个不注意,悄声说反正今儿有个“冤大头”心甘意愿地付钞,今天不吃,等待何时?说罢还怕我出口反对,又在我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静坐等菜的时候,门外又涌进一批人,果然当中有林斌;秦同强一挥手,这个有张浑圆孩儿面和两只蒲扇样大耳朵的人,飞步过来了。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线背心,满身的活力,两颗黑眸子溜溜转,双手按在张若白的肩膀上。 “蜜斯王和蜜斯凌,见过吗?”张若白问。 “她们俩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我是闻名已久了。” “闻名已久,今天才开始三生有幸吗?” 打岔的人是“小老板”王一川,一个每天换一套新西装,梳着要滴下发蜡来的发,架着金边的平光眼镜,擦着巴黎香水的富家子弟;也就是那天在马路上对张若白和我炫耀红色汽车的人。可惜的是,他父亲的金钱不但不能为他买到智慧,反平添他身上一股俗气。他那过长的马脸,太小的猪眼,骆驼背脊样地鼻子;如果没有那自大自负的神情,多少还能招得别人的同情,更不用说那与生俱来的摇头的毛病。说起他这毛病,王眉贞总要掩着嘴笑上一回;看他说话时一颗脑袋钟摆坠般的动个不停,她说,就像看马戏团里的空中飞人,头要晕的。 一盘一碗的菜肴陆续上来了。王一川站在林斌背后,双手捏住林斌的肩,十个鹰爪似的指头只一收,像要粉碎人家地肩骨;林斌皱着眉,回给他一个肉不随皮的笑。王眉贞瞅了我一眼,伸出筷子便夹炒猪肝。其余三位显然对来客一点不恭维,视若无睹的只管开始吃东西。这时一阵风,一股直贯脑门的香水味,大家的鼻子不约而同地喷着,像一群发性的马儿一样得。王一川的感觉并不灵,拖来一把圆凳便加入我们这圈子中;那颗脑袋开始摇摆,猩红色的领结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开始对和他并不相熟的秦同强和水越,作那名闻全校的自我介绍:这一次总算很难得,只说到他是某某业大王的独生子为止。 大家继续吃东西,却像闻到一个臭蛋地气味般的懊恼着。 跑堂的添来一副碗筷,王一川头手并用地摇着,用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京片子”说道: “甭!甭!” 别人听起来明明就是“笨!笨!”那跑堂的到底也给“笨”走了。王眉贞忍不住要笑,桌上的人都没有笑意,只好低头喝牛尾汤。王一川伸长脖子把桌上的菜看一遍,不以为然的摇头和习惯性的摇头,合在一起大摇一通道: “这儿的菜太坏了,太坏了,这怎么可以吃的呢?” “怎么,你不是也来这儿吃的吗?”张若白问。 “我?哪里?你知道,我刚才想到南京路新雅去的。那儿地方好,宽敞、干净、富丽堂皇,几碗菜烧得简直好透了。路程远一点,反正我有车子,上第五节课也来得及。你知道,虽然我的父亲是华懋、国际的大股东,但是那两家的菜我早就吃腻了。今天因为有个同学找我商量一些事,他的父亲在我家工厂做事,大前天闯了一个大祸。你知道,他要我为他对我父亲说几句好话,这就无论如何要请我来这儿吃一餐饭。哼,这算是什么菜馆嘛!通心粉简直像蛔虫,炒猪肝的原料是旧鞋底,黄鱼羹不折不扣的拌浓鼻涕……” “够了,够了,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张若白大声打断了他。 “哈哈哈……”王一川恶作剧地笑眯了眼睛。那颗脑袋还在摇,大约是摇得久了,受了“动者恒动”定律的影响;或者他还要继续讲话,像汽车引擎一样,一时不必停火。 “对了,蜜斯凌,那天你答应让我请你吃一顿饭的呀!明天中午怎么样?你们几个人如果有兴趣,我可以请你们一道去。你知道,就是新雅,最上等的广东菜馆!” “非常谢谢。但是,我这个最下等的广西人没有空。”张若白冷冷地说。 “附议!”林斌举起一只手,嘴角上挂下一条面。 “那也没有什么关系!蜜斯王,你们可以去的,是不是?”王一川的浮动不定的眸子斜着,“蜜斯王,我告诉你,新雅的广东点心样样好!我敢打赌,如果你吃过那儿的鸡包,还愿意吃这儿的蹩脚货,那才奇怪哩!” “不见得吧!”王眉贞刚吃完一个蒸包,这时干脆用手再抓一个,算是第四个。 “说定了。”王一川头一昂,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摩擦出一个响声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十分整,你们在哪儿等我呢,秦同强?” “你还是问主客吧!”秦同强望了我一眼说。 “对了,真该问她。”王一川搔搔头皮,“蜜斯凌,你们几个人到校门口找我那辆红色的轿车好吗?” “明天午后没有课,眉贞和我都用不着在学校里吃中饭的。”我笨拙得不知道怎样声明自己从来不曾答应过他什么。 “嗤!”他笑着脖子一缩,唾沫从齿缝中切切实实地喷出来,“可又来了,记得你说下午没课便不在学校里吃午饭,但我上个星期二午后五点钟左右,明明看见你和张若白在校园里散步。后来一路骑脚踏车回家,两辆车子靠得那么近,唧唧哝哝的话说不完,我的车子在后面尽向你们打招呼也没有人理会。” “那是上个星期一的下午,你记错了。”我说。 “那么就是后天的中午,星期三下午你有课的。”王一川说。 “那……不行的——我已经和一位同学约好了。”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谎。 “谁?张若白吗?”他居然像个审判长。 “不是。” “他吗?”他指住水越。 我还不曾答,水越点点头说:“是的。” “让我作东吧!”王一川大模大样地说。奇怪的是,这时他的头倒不摇了。 “对不起,这和我的自尊心大有关系。” “那么,让我参加好不好?” “我很抱歉。第一,我没有足够的钱请一个以上的人;其次,我当然不能请在最上等的大饭店,我也许只选一间比这儿更小的地方。你知道,那儿的菜你怎么能够吃得下呢?” 王眉贞忍住笑,一块丝帕在鼻头上揉来揉去的,这时又开始假咳嗽。我也差一些笑出来,因为水越把王一川的口头禅“你知道”,学得神似到可以叫绝的地步。 “那么,下个星期一中午怎么样?蜜斯凌,再也没有什么好推辞了吧!”王一川厉声说。 “下个星期一还有整整的一个星期,也许那时候你会来一个你经常因此旷课的伤风、感冒,还有头痛什么的,再说吧!”张若白说。 王眉贞立刻要放声大笑出来,但我暗里拧一下她的大腿。王一川像只斗败的公鸡,小眼睛几乎从眼眶中射出,下巴在发抖,跟着钟摆坠般的头,可怖极了。 秦同强笑着为我加来一个蒸包子,我说: “再给我一个吧!” 王一川的牙根挫了挫,语言不清地说: “蜜斯凌吃得好开心呀!” “当然,好朋友们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不少东西的林斌这时开口说。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个好朋友看待!” “天呀!王一川。”王眉贞笑着,“别说得那么酸溜溜的好吗?” 我站起身来,大家也都站起来。秦同强呼唤跑堂的要账单,果然张若白已经付清了。 大家走出餐馆,走回学校里,看到王一川走开,王眉贞便埋怨我害得他们一顿饭吃得太不卫生。秦同强为我抱不平,说又不是我去把王一川唤来的。王眉贞笑着说: “你知道什么嘛,每次王一川见到凌净华,就像苍蝇见了蜜糖,要赶赶不走,想逃逃不开。既然没办法奈何苍蝇,至好对蜜糖发牢骚了。” “哼!像这样讨厌的人也真是少见,我真想好好地研究一番他的心理状态。”林斌说。 “你要研究我可以供给你资料,”王眉贞说,“真是个无奇不有哩!但我怕说出来时你们一定不相信,又要说我糟蹋你们尊贵的男人;好在男人就给糟蹋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你们都不像我们女人样的小心眼儿。” “眉贞,你的器量真比净华小多了,你看她一点都不计较,你偏偏还要唠叨。如果她还在计较,必定不会答应水越星期三中午的邀约的。”张若白说。 水越在那边笑,王眉贞也明明知道他当时不过帮我圆谎和解围,却故意笑着说道:“张若白,你的器量也不见得比我宽敞呀!你不是也有过‘唧唧哝哝地说着话’的机会了吗?何必计较他们这顿午餐呢?” 大家分手后,王眉贞和我直向大草坪奔去。远远看见音乐课的陈教授飘着蓝布大褂的下摆走上台阶,便脚底加速度,尾随着走入大礼堂。前面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陈教授上了讲坛,王眉贞和我也已依着后排的空位子坐下。这是一门最受欢迎的课程,陈教授妙语如珠,又最懂得青年男女的心理,三言两语,胜过说对口相声的。然后他弹一回钢琴,教我们一些悦耳的歌曲,一个学分给了,大家都何乐不为?所以这课里同学特别多,多得没有一间教室容纳得下,只好在大礼堂里。这时候,这位肥胖得近于违背艺术家气质的中年人,又有意无意的嘴唇动了几下,两百多的男女同学又爆出哄堂的笑声。有人说:上这一课得到的实惠实在少;有人说:人生难得是欢乐,能有机会放声大笑,不是对身心都有益处吗?好,天地间有阴阳,人世上的一切也不能单向一面看,既然选上这一课,好好的欣赏它的好处吧。大家笑停了,只有王眉贞还在擦眼泪。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笑的是什么,我自己心里闹客满,再没有多余的地方来接受别的。其实,我只能够说我觉得很烦闷,又说不出什么太大的理由。午饭时发生的事在脑里缠绕不去,我又不愿意想到王一川,他们不会把我和这“小老板”联想在一起吧?记得第一次他递给我一首“诗”,那是六七个月以前的事了。那天我下了课去找王眉贞,她和他在同一间教室里上中国教育史的课。第二天我在校园里走着时,后面有人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就是王一川。我还记得他给我的题名“一笑”的杰作。他写道: “我坐在教室里, 你从外面走进来; 你对我那么一笑, 哎啊!我的天! 我的灵魂飞去了半个。 我正在恨那个短命系主任, 忽然看见一个安琪儿; 你对我媚眼一抛, 哎啊!我的天! 我的心少跳了两下。 我愿把金沙铺在地上让你踩踏, 我愿把钻石镶成围巾让你披戴; 如果你对我点一下头, 哎啊!我的老天爷! 我情愿命也不要了。” 自那以后他用尽方法在校院里寻找我。如果不幸被他瞧见,便够我倒楣。后来有许多女同学出来仗义相助,逼得他成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但自然也有人硬说我鼓励过他,尤其是王一川自己,到处宣扬我是他的女朋友。老实说,一个女孩子受人追求,多少是件惬意的事;唯有遇着这种人,却是有苦说不出。 第六节的上课钟敲起了,王眉贞去健身房,我独自懒洋洋地到钟楼底下六十九号教室里上宗教课。比起刚才的大礼堂,这教室小同火柴盒,而且在阳光不常照得着的角落里,阴森森而带有我家堆杂物旧厅的霉湿味。虽说选课的有二十多个同学,但经常出席的只有十多个,大家都无精打采地倚在椅子右边的写字板上。这和上一课哄堂的笑声相比较,如果我以春天和冬天作比喻,不算形容得不适当。 年老的许牧师挂着两焦点的眼镜,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圣经,嗡嗡嗡嗡的,像一只无法驱走的苍蝇。他的蒙着黄色薄膜的老眼欲闭还开,配上初夏的和煦气温,同学们一个接上一个打呵欠。最后的两个蒸包子开始向我算任性的账,一阵一阵油腻腻的感觉直涌上喉头来,我也只能听到若干句的“十字架”和“耶和华”;手中的钢笔不由自主地在笔记薄上,画着一个又一个歪歪斜斜的十字。又一阵油腻腻的感觉从胃里冒上来,我把鼻头皱起来了。 许牧师的铅笔尾端在讲坛上敲得笃笃笃的,目光从眼镜片的上端正对着我射过来。我知道他早晚会向我算在考卷上胡说八道的账。但我想:这一回合的武招总得接,现在也许正是这个时候。大约我把目光凝得太有力,他记不起我的姓名了;低下头在点名薄上寻找,铅笔尖一路的点下去,两焦点的眼镜向上一推又向下一捺,断断续续地念道:“蜜——斯——凌——净——华。” 尽避他的语音里永远没有刺激的佐料,但是有力量使进入半睡眠状态的同学们精神为之一振,全把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 “你相信宇宙间有一位真主宰吗,凌净华?” 这问题大约是针对我上次考卷中所说的几句话。我这样写着:“这宇宙间有没有一位真主宰,是不足轻重的事;因为对一个自知怎样立身处世的人来说,神的有无是没有关系的。这和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并不理会警察是否在他身旁一样。” 现在他既然又提出来问,我还是照心里的意思答道: “是的,我们可以这样说。” “这不是一个肯定的答复,解释!”他把眼镜推到额上去。 “人类不能直接地感触到神,所以我可以怀疑神是不是存在;但人类不能直接感触到的东西太多了,并不能因此便否定它的存在,所以我的怀疑可以推翻。再说,相信宇宙间有一位真主宰是人类本身的好处;宗教的成立为的是辅助人生,人生创造了宗教,宗教给人类的帮助,胜过世上的一切。虽然我认为神的有无是不足轻重的,但对大部份的人说来,相信世上有一真主宰,是合理、有益,而且应该的。” 许牧师用手在金黄色的胡子上捋了一把,欲笑非笑地又问我道: “你的意思,知道怎样立身处世的人,他们心目中便可以没有神。既然这样,还有谁能有坚定的信念?没有坚定的信念,宗教给人的益处在哪里呢?” “我的意思并不是那样,我只是相信知道怎样立身处世的人,必定不会斤斤计较神的有无;因为知道怎样立身处世的人,他们的心中早有一种极强的,对人生的了解和信仰,这种了解和信仰是不会被尘世的欲涛所淹没的。这就是宗教所期望于人的。但是人类的智慧和坚定毕竟是有限度的,遇到人生路上许多无法解释,无法避免的疾苦时,坚信天地间有一位真主宰在照拂我们,对我们的益处是不可思议的。” “那么你相信这位真主宰便是主耶稣吗?” “我们可以称它为耶稣,也可以称为释迦牟尼,也可以称为穆罕默德,也可以……” 说到这里,同学们全都笑起来了。 “解释!”许牧师的笔又敲得笃笃笃的。 “我们相信宇宙间只有一位真主宰,那么所有称颂它的赞美词,和用来呼吁的尊号都属于它;不管你称耶稣也好,释迦牟尼也好。如果说宇宙间有许多位神,它们中间必定不会有互相排斥和意见纷歧的事情发生,许多个还是如同一个。所以说我们人类用以称呼它的尊名,只不过是一种代表‘神’的符号,符号本身没有意义,这一点甚至在于人类,也应该是一样的。” 许牧师双眼凝望着我,混浊固然混浊,却也透出了非凡的光,他垂下眼皮看在点名簿上,但我相信他视若无睹。接着他又开口道: “说下去,你的意思没有尽,是吗?” “我觉得所有的宗教都是人生海上的救生艇,引导人类向善、向上,知道精神的重要性,得到智慧,解除苦恼的殊途同归的大道。地球上有各种不同的宗教,就像地球上有各种不同的语言一样;尽避表现的方法并不相同,而目的却同集一点。世界上有多少个人,便有多少种不同的心思,便反映着多少个不同的世界;你相信基督教,他相信天主教,我相信佛教;各凭不同的思想和感受,分别地接受着最适合自己的宗教。如果人类不明了这一点而协力寻求真、善、美,却把时间和精神浪费在你排斥我,我讥笑你的斗争中,这必定远非他所崇拜的真神的本意,也忽略了宗教的最大的意义了。” 许牧师模模胡子,眼睛一闭,嘴一努,又抬头眼看我: “蜜斯凌,你读过多少有关宗教史这类的书籍呢?” “没有。” “一本也没有?” “一本也没有。” “我想你应该多多读书,那也许会使你的观念改变。单凭想象往往会很——很缺乏的。多念一些书,多接受一些有学识的人的意见,这点,你说对吗?” “是的。”我笑了一下。 “请坐下。” 我仍旧立着几秒钟,还想说几句话,想想还是不说好。无论如何,他要我多读书总是对的,我并因此羞愧起来。但是……得了,我还是坐下吧。 等不及下课钟敲起,许牧师离开教室,好几个热心的教徒们向我围拢来。一个说: “凌净华,让我告诉呢当初上帝怎样创造了亚当,又怎样取出他的肋骨,创造了你们女人的始祖夏娃。现在你说上帝是你们女人创造的?” “如果没有上帝的手在指挥着,你说日月星辰和地球怎么会有规则的行走,不会相碰?不会出轨?”有一个说。 “耶稣死后三日复活,尸体不见了。试问哪一个宗教主能又这样的奇迹显示出来?” “哼,我们的圣母像会流眼泪哩!”一个天主教徒满脸通红的嚷着。 “可兰经里面说:只有安拉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神!”一位回教徒也不甘示弱。 “魔鬼!魔鬼!你们这些异教徒都是魔鬼!死后都不能够得救的。”说上帝的手指挥着日月星辰和地球的那个女同学沉不住气了。 “说清楚些,美兰,什么人才是魔鬼?我却说不信天主的人才是死后进不得天国的!”这是她的圣母像会流眼泪的王清珍。 “胡说!”陈美兰用手打着写字板。 “你才胡说!”王清珍一点也不退让。 “打!到操场上去决一个胜负!”一个恶作剧的男同学嚷着说。 同学们都走了,我觉得好笑又要叹息。因为和王眉贞约好在这儿等候她然后一道回家,便独自留在教室里翻开明天要应付测验的《莎士比亚全集》。看看读完了满满的两页,王眉贞还不曾来,回头朝教室门口望一望,却看见水越幽灵样的坐在后排角落里。 “你好吗,魔鬼的门徒?”他笑着说,“事实上,如果我是许牧师,你这一学分的分数,最少要给你一个a。” “他给我个a或e,我都不在乎。” “你自然不在乎,因为在你的心中,自有一份极强的,对人生的信仰和了解。”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我笑问。 “我陪你到校园里去散散步,然后再告诉你好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我是一个魔鬼,既会隐身,又会土遁。” “你不少说你是我的师父吧?”我开玩笑地说。“再说,我生平不怕魔鬼!” “师父?不敢当,而且我绝对不希望自己是许牧师。”他也笑着说,“再说,你自然不必惧怕魔鬼,因为魔鬼只存在人们的心中!” “好!”我笑着说,“但是,许牧师有什么不好?”我不承认许牧师是我的“师父”,但也不赞成一个人任意批评别人。 “他有什么好?连称赞你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轻易称赞人的,也会轻易的责备人。而且,我并不愚笨得希望别人的意见都和我一样。” “好!”他的脸微微一红,“现在,你要回家了吗?” “我在等眉贞,她要和我一路回家去。” “她和秦同强一道看电影去了,要我到这儿来告诉你一声。” 我起身整理书本。他又说道: “我们到太阳底下去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那会帮助你的思想更灵活。然后再说一些宇宙真主宰的事,我们讨论讨论。” “不,你是替眉贞传口信的,现在任务完毕,请你自便。至于我,帮助我的思想更灵活的,就是现在睡一个大觉。宇宙的真主宰这时候也在睡,不到地球上发生大地震的时候,它是没有什么必要醒过来的。” 他笑得由衷而且模样儿出奇的漂亮,使我一时收不回给他吸去的目光。这怕和今日的阳光、气温、以及他身上湖绿色的衬衫,甚至我刚才心中的抑郁,都有些关连。但我必得看住自己的鼻子,把牙根咬得异常的坚定。 “你的脑子已经灵活到了极点,还想睡大觉简直是浪费时间。还有,我坦白地说,我没有想到现在我这般的渴望和你一道散步。” “那么你等着吧,等‘现在’过去,把你的渴望带走了。” “你说你已经不怪我了,事实上你的心口并不如一。” “我只是请你不必作什么‘补偿’的行动,好像那日你不陪我到校门口,我蒙受了不能再大的损失。” 他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我吃不完自己种下的恶果了。” 我忍住笑朝教室门口走去,他默默地跟在一旁。穿越走廊,下了阶层,走出甬道,太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又走了大约半分钟,他说一声:“向左!”我便转向右面去。然后他又说:“上草地。”我却直奔一条水泥的路上来。等我走完这一条路,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能随我走上这座大楼的楼梯,因为这是禁止男生上楼的“女生休息室”。 他仰脸望着站在楼梯上的我说: “我在这儿等着你。” “我也许不下来了。” “那我就去报警。” “什么?” “不必担心里面发生了谋杀案吗?” “呸!”我笑骂着,返身奔上楼去了。 这休息室是男同学们号称“地球上最神秘的仙宫”的地方。一幢可以住得下祖孙三代人家的两层大楼房,真个是“三尺男童,不准上楼”的女同学的天下。我们可以在卧房中午睡,客厅里谈心,阳台上晒太阳,会议室中玩侨牌,图书室里阅读电影杂志,大镜子前扑粉画眉,以及在“小小贩卖部”里吃花生糖和卤鸭蛋。这时候,室内的女同学远不及上午那么多,那几面大镜子既然用不着抢,盥洗室那儿也不消排上长龙阵。我走入一间小侧房,向照着阳光的一面镜子前面坐下,拿出梳子、粉盒和唇膏,对着镜子化妆起来。我的眼睛在对我笑,一双眉毛,王眉贞说像用黑缎子剪出来的,飞扬而且淘气。张若白说我的鼻子,像我这个人一样的,但可惜鼻尖常常仰得太高,过分的“声势炫赫”了。他总算也会说一两句挖苦我的话,却不免带着可怜相。我垂下眼皮,打开金色河蚌的粉盒,拿出很少用过的粉扑,在粉上蘸了一蘸,顺着鼻子一道一道地往下抹,又用十指平铺在两颊上面一下一下地化开,使不留一点白粉的痕迹。然后开始擦唇膏,极薄极淡的。我的嘴唇本来就够红,不算太小的两端微微向上翘;有次陈元珍在我耳旁嚼了一回舌,说看了我得嘴唇,她也想吻一吻我。这个人心里呀全是吻呀抱呀的这些念头,常常说着教人听了恶心的话。她有五个弟兄,女的只有她一人,家里既有钱,父母又宠爱。周心绣告诉我们,陈元珍十六岁的时候,便和她的表兄发生了关系。我不敢多听周心秀说的关于陈元珍的话,王眉贞很不服,说她们也算“好朋友”……我解开束在脑顶的黑缎带,我的卷发又多又长,不能不用条带子约住它;但我怕耀眼,一年到头用黑色的。祖母说我年轻轻的缺乏朝气,也是一份的不应该,我还有多少份的不应该?我握拳撑住下巴望着镜中的自己问。镜子里望见进来了三个女同学,一齐坐进那长沙发里,六只赤果的脚放在茶几上。她们低低私语,吃吃发笑,又突然大嚷一声,三双白女敕的脚在茶几上大敲一阵,比地震还厉害,震落了我的唇膏。我起身走入盥洗室,手表指示已消磨去了十二分钟;我想不妨到贩卖部去吃一些什么,却迅速地举步下楼来了。 草地上望不见水越,左望右望都没有他的踪影。我这边跑几步,那边跑几步,心里不由得着急起来。却听见背后一声:“向后转!”我忙的向后转,见他满面春风地站在一棵白杨树下。我止不住双手掩着面孔笑起来了。 我们踏上厚绒毯一样的青草,太阳光晒在背上,我的双颊灼热了。经过那红色尖顶的小教室,走上河畔的泥沙路,桃花落尽了,满树青女敕的树叶。河水还是缓缓地流,摇饼一只小木船。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翠绿,道旁的麦子随风翻着麦浪。我们略弯着腰,踏上了斜坡。我微微地喘息着,靠在一颗大树上。 “农学院同学们的试验园圃里花全开了。”水越说:“但是你累了吗?” 我笑着摇摇头,抢先飞跑着去。 我高兴得低呼起来,眼看那万紫千红,点缀着v字形的山涧的两旁;中间分着一条又窄又长的水流,在斜阳下闪烁着如同一条金色的长蛇。 “你到这儿来过吗?”他笑着问我。 “来过的,有一次,花既没有开,人又多极了。” “那是你没选上好时间。像现在,春深了,大家又都下了课。” “下了课,他们便都离开这儿吗?” “这是他们的教室,你几时看见学生下了课不离开教室的?” “但是这教室可和我刚才那间大不相同呀!这么美丽的花儿,可爱的水流,青翠的树木。” “但是他们看见的只是:啮花的虫,怪味的肥料水,和自己手上发疼的水泡。” 我笑着,俯身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小紫花。问道: “水越,你看到的总是世上黑暗的一面,是吗?” “我没有这样想。”他举手一掠落下来的发,坐在一块石头上。“我说的是铁一样的事实。” “这些花很美丽,这不是事实吗?” “是的,但是种花的人已经付出相当的代价,觉得这酬报是他们应得的,如果每朵花不开得尽美尽善,还心里很不舒服哩。” 我不由得点点头,也坐在一块石头上。但他和我好像坐跷跷板,我这边坐下去,他却那边被我弹起来。他走入花丛中,指着那些花草,一一的问我它们的名字。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说出玫瑰和蔷薇。他笑着一一的告诉我,又告诉我如何栽植和保护;他的话刚说完,我的脑里也空了。唠里唠叨的谁能记得下! “现在考考呢,这叫什么花?” 我瞪着眼睛想了半天,只不知那是什么兰,便举起手中的小紫花道: “别唠叨,我只爱这一朵forget-me-not。” 他走近来,笑得洁白的牙齿发着光:“谁告诉你这是一朵forget-me-not?” “难道我不能够自己知道这是forget-me-not?” “你应该认得forget-me-not。” “我当然认得forget-me-not。” “多少人送过你forget-me-not?” “这个你可用不着管!” “王一川?张若白?” “今晚上你有多少个约会?和陈元珍一个?和……和……什么元光的一个?” “一个也没有!”他的眼睛深邃地望着我,“现在该你答,你收过多少朵的forget-me-not?” “一朵也没有。” “陈元光是陈元珍的堂弟,我和他从小在一起,他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好朋友。高中毕业我到这儿来进大学,元光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留在家乡,我们常常通信。” “陈元珍约你今晚上做什么?” “她要我陪她一道看电影,但是我没答应。” “我不相信你的话。”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我可是相信你的话。” “你相信我什么?” “你不曾接受过一朵forget-me-not,你手上这一朵叫做紫花地丁。” 说着他坐在我身旁,这回轮到我被“跷跷板”弹起;我站起来,踢着地上的青草,直下水旁去。他跟了来,站在我身边,涧水照着我们的影子,我的蓝裙子被风吹涨起,遮没了我们的影子。 “我们到黄色的蔷薇花那儿坐坐好吗?”他说。 “你爱黄蔷薇?” “是的。”说着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朵枯干的黄蔷薇,问道:“认得吗?” “如果我没有认错,它曾经被你摔死在秦家花园里。” “所以我现在把它永远埋葬在心胸上。” “多余!”我笑着说,边又抢先跑去了。 这儿的黄蔷薇开得分外好,而且也最多;一大片女敕黄色的,迎风送来一阵阵淡淡的香。我们依傍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后面有棵大树,前面有一列矮树,叶子又率又亮,围着我们像堵短墙。 “你刚才说我多余是不是?” “难道你不是?” “好,那么交还你,洗衣服的陈嫂永远不知道注意人家口袋里的废物。”他把那已成黑褐色的花干交给我。 “你到底也得说出实情。”我接住,把它撕个粉碎扔掉了。 他伸手采下一朵新鲜的黄蔷薇给我,我说我不要,他也把来撕个粉碎扔到老远去。 “残忍!”我说。 “难道你不是?” “这朵枯干的蔷薇是我的!” “这朵新鲜的蔷薇是我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伸手摘下一片矮树上的叶子,他也摘下一片;我把它撕得粉碎扔在地面上,他也把它撕得粉碎扔下去;一片又一片,一叶又一叶。大树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四周围幻成美丽的金黄色,老天爷已撒下漫天的魔咒。 “残忍!”他说。 “难道你不是?” “住手!” “你先停住。” 他果然止住了,但从地上抓起一大把碎叶,缓缓地向我手上撒下来;我感到他的修长的手的温热,从轻触着我的手心的碎片传了来。我们的头一分分地向前俯,膝盖一分分地向里移;最后的一角碎叶落下地,他的额角抵着我的额角,膝盖触上我的膝盖。接着,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再把捉住我的左手的右手合了上去。 “唱一支歌儿给我听。”他轻声说。 “不,我——我不想伺候你。” “那么让我伺候你。嗯?” 他低低地唱起一支歌,那著名的《我如何能够离开你》。他把歌词念得非常的清晰,一句一句的颤动我的心;我闭上了眼,心中涌起前此未曾经历过的无比的喜悦。 四 从此,我们灵犀相通地寻找相见的机会,我们从来不预先约定下一次的会面;也许,为的是有些羞涩,或是,要一切发生得更自然。每当我们有过“偶然”聚在一起的散步,不管是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便心满意足地分开了。第二天,我会想起什么时候他要到信箱处取信,他会记得我什么时候要上图书馆;就在这些地方我们又碰面了,像两股小水流,愉快地流聚在一起。渐渐的,他到信箱处徘徊的次数更多了;而我呢,也似乎和图书馆的大门结了不解缘。进一步,我们在一起共享简单的午膳,拣拾着每一刻的休息时间和每一小时的控课。再到了筹划共度整个的下午,或是整个的假日了。 这一个星期日的午后,水越领我到了郊外。我听得那琮琮铮铮的泉声,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了。透明的水帘从悬岩上面挂下来,激起银白色的水花,平流过无数白色的卵石。成群的黑色小鱼在水中游,世上没有比它们更加自由自在的;但是,小鱼是不是这么想?我也不想变成鱼。我跪在水旁,影子照在水面上。背后有古树,枝叶茂密的遮住开始为虐的阳光,水面上望到的天空,是摇移不定、斑斑点点的。我的手能及的地方,有一方突起的石块,水流越过向下倾泻成一片晶莹的小瀑布。我想象自己是一个高大无比的巨人,左手在对面山峰上拔起一棵松树,右手在天空中捉得一朵白云。白云像堆积的肥皂沫,我笑了;伸手到水里,轻轻地划划,想冲去那“肥皂沫”。如果我真是个巨人,这小水流将无法容纳我的一个大拇指,更无缘欣赏这片小瀑布。小瀑布安静地流,什么也不理会的样子;用食指向它一戳,冰凉的水分成两半,拿开指头一切又恢复常态。如果我只有蚂蚁般大小,眼前的瀑布岂不比尼亚加拉的还有雄伟?我又笑了,因为我看见面前正有好些黑蚂蚁,在小土堆上面跑,和闹市里的人们同样的忙碌和拥挤。 “怎么,你和小鱼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吗?”坐在树下的水越开口了。 “这次不是小黑鱼了,也许,蚂蚁哩!” “天哪!女人们一定是那么善变的,连你也不例外吗?” 我笑着不理会,因为,另外一些景象吸引住我了。我看见那些黑蚂蚁,抬着一只死苍蝇,在土堆上面跑。半路里杀出一阵黄蚂蚁,截劫了黑蚂蚁,双方打起来了。我常听人说蚂蚁好斗,但总不相信,这时见它们打得难解难分,不觉惊奇极了。看看有些蚂蚁堕入水中,在水面拼命地挣扎着,和落在水里的人一样。我不知道它们的感觉是不是也同落在水里的人,但看它们那样的奋力求生,不觉失声呼喊起来道: “水越,快来呀,我的同伴快要淹死了。” “你的同伴?”他走来水旁,讶异的问。 “你看,它们!”我指住水面上浮动着六只足的蚂蚁。 他笑着摘下一片树叶,把它们一一救起,然后说: “你的同伴没事了,只怕我的同伴需要一位精神科的医生了。” “你看这些蚂蚁,在自相残杀,为了这只死苍蝇。” “你得记住这是它们最美好的粮食。” “是的,当我们人类争权夺利的时候,就像这些蚂蚁;宇宙看了恶心,我们自己不知道。” 他一本正经的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人类,从今以后,别害我们的宇宙恶心。愿上帝保佑蚂蚁,从今以后,别害它们的宇宙——凌净华小姐——恶心。阿门!” 我大笑,直笑得觉着自己已经饿了,便走到树底下打开食物筐,想选些什么来吃。但是,先扯得一小角面包,捏碎了,丢给那些战后疲乏不堪的“勇士”们。 “你真是名副其实的‘蚂蚁的宇宙’了。”他笑着说,“现在,它们抢的是面包屑,你是不是不再恶心了呢?” “得了,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饿了要吃,有躯壳的谁免得了?” “那就是了。”他已月兑去鞋袜,赤足走入水中,踏断我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说道,“就看这水,冷到我的骨髓里。” “我们人类原也是可怜的。”我若有所悟地说。 “是的,和你的同伴并没有两样。” “我的同伴?”我一时倒莫名其妙了。 “嗯,那些六只足的小爬虫。” “好!”我拍着手,“我的同伴也需要一位精神科的医生了。” 这时他起劲地踏水,这头踏到那头,那头又踏到这头。我月兑着鞋子,边掩着口笑了一笑;看他那样踏法,在宿舍里徘徊岂不更好?我把袜子也月兑去了,畏畏缩缩地把脚放在草地上;地上有砂粒,脚底怪痒痒的。刚要走入水里,才记起忘了一件事,连忙缩着脚趾走回头,在食物筐中取出两只卤鸭腿,这才正式下了水。这里的水,手试并不冷,双脚浸着,却像冰冻般的。湍急的水流越过脚背,又是一种痒痒法。我好容易踏过一块鳗鱼背脊般的滑溜溜的长石,前面这块又冒起一顶尖帽儿。我不敢学水越,若无其事地踏在水底泥土上。虽然这儿并没有蛇,我可有点儿不放心,如果一尾鳝鱼之类的走路不带眼睛,就难说我的神经能够帮忙到什么程度。想到这里,觉得两腿发软,似乎就有什么要向我的脚上撞着来;这使我不知道怎样前进,也不知道如何撤退了。水越在我脸孔上读到我的困难,伸手出来笑着说道: “一副灵活的脑子上配上一双最笨拙的脚,老天爷永远是最公平的!” 这句话是我发狠起来,自然谢绝了他的手。奇怪的是,这尖帽儿给我脚底的刺激也不过那样。这样我更有了信心,放大胆只管一脚又一脚的踩出去。我走得很成功,笑着夸耀道: “哼,瞧我吧!不相信我不会在这儿跳芭蕾哩!” 芭蕾舞自然不会跳,但我却一心一意地吃起鸭腿来。这鸭腿的滋味非常好,可是有点太咸。我边叫水越接去他的,便咬住一条筋,用力地手底一拉,没想到脚下是块虚石,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正是这时候,来接鸭腿的他接上我,我一筹莫展地扑在他的胸口上。一只鸭腿落下去,我那一只插入他的领口里,我正要放声笑,忽觉得胸口被猛压,连呼吸也几乎舒不出来了;只是那一刹那,他放开了我。我敌不住他那深邃而又凝注的目光,心里有气却只能蹶着嘴巴望到水里去。 鸭腿在那儿,塞在石缝里。最糟的还是他的白领子,一大块酱褐色的油渍。我把手帕弄湿了,讪讪地伸手递给他,说: “你的鸭腿掉了。” “我饿了,怎么办?” “有面包。” “面包我不要。” “那就对不起了。” “想吃你。” “呸!我又不是死苍蝇!”我笑着,避开他的注视,连续地踏过好几块石,爬上干燥的高处坐定。双脚悬空,水淋淋的踢呀踢的,眼前有垂杨,一条条长满绿叶的柔枝在我眼前摇来摆去。我伸手摘下一片女敕叶,投入水中,看它在水面上旋了几个圈儿,流去了。 水越跟了来,倚在我身旁。我记起那块小手帕,便问道: “我的手绢儿呢?” “在这里。”他拍拍胸前的口袋。 “该还我了。” “我要留着。” “可不行的。” “鸭腿还我,再把手绢儿还你。”他一撇嘴,模样儿刁顽极了。 “无赖,今天你变了,怎么尽做无赖的事!” “我的血液里本来就有无赖的成分,是你不觉察。” “可怕,可怕,请你离开我!” “但是,我体内善良的成分更多。如果有一天你会写小说,会把我写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每一个念头,每一番行为,都是圣洁无比的。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两队小兵:一队向善的,一队向恶的,它们常常打仗。善的一队实力强,便是善人,譬如我;恶的一队常常胜,便是恶人,譬如你!” 我用心的听了半天,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谁知他最后又开我的玩笑;便赌气登上那高地绕个大圈,向大树那儿跑去。 他站在水里只是笑,慢条斯理地走上来,坐在我身边,慢条斯理地擦脚穿鞋袜。 “走开,不要坐在我这个恶人身旁。”我说。 “这一刻,我是个恶人,你是个善人了。” “什么都在你的一张嘴里。”我说着,边把吃不完的鸭腿用纸卷好,塞在食物筐的一角。拿起一个苹果,揩干净后,放进嘴里咬一口。 “本来是的,只有你相信,什么便都是真的。”说着他接去食物筐,看了半天,什么也不要;只拿起我吃剩的鸭腿,剥去纸头,便往口里送。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我忍不住偷笑,看它把那鸭腿吃得干干净净的,用纸包好那根骨,塞在食物筐里。然后拿出一瓶橘子水,打开盖子递给我。我举起手中的苹果,他自对着吸管吸起来了。 “嘴里太咸了吧?”我笑着问。 “就是咸得好,如果鸭腿不咸,橘子水的味道会好到这般程度吗?” “去你的,我不再听你的俏皮话了。”我笑着拿起毛巾和鞋袜,又到水旁去。洗了一会儿手,玩了一会儿瀑布,然后再洗脚,把袜子和鞋子穿上。 太阳光开始温柔得如慈母的眼睛,风也开始紧了。水越靠在树干上,怔怔地望着天边出神哩。那绺永远不知道合群的发又落了下来,勾在广阔的前额上。我忽然担心起来,如果让他单独留在这里,森林里的仙女们一定会来把他团团围住了。 “你在想什么?”我跑回他身旁问。 “什么也不想。”他垂下眼皮答。 “你心里有件事。” “我的母亲要来看我。”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好像她会提醒我许多不愉快的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她要来看你,就表示她多么关怀你。” “她——她来信说有件重要的事要和我商量,同时……” “同时什么?” 他不答,低下头去。我知道不好再问,又跑到水旁,平俯着身子,双手泡在水里,望着动荡的水波,想着他告诉我的童年时一桩桩悲苦的事……一只鸟在树上突发出一连串的怪鸣,我想到他的祖母,那个性情乖戾的老夫人,坐在黑暗的房中,象个女巫坐在黑林里。叫声像深夜的猫头鹰,笑起来啧啧啧啧的。有一次,他到她房中拿了一个橘子,她执着扫帚追出来,他奔逃,摔了一跤;爬起来,挂着满脸的血再跑。他的父亲自杀后,他的祖母便疯了,三年以后死去…… 水里伸来一只手,纠缠上我的手。我转过脸去,他那受尽苦难煎磨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那一缕根深的忧郁,正伴着脉脉之情,向无穷尽的地带伸展来。我捉住水面上的一条枯干的枝桠,顽皮地打着水。凝着的影子全乱了。 “净华。” “嗯?” “原谅我,净华。” “原谅你什么?” “我常常会——抑制不住自己。其实和你在一起时,总是很快乐的。” “你的一切都很好。” “都是你好,净华。有时候我想生命真是奇妙,也许我看到态度可怕的女人了,现在,该轮着看到你。可是我又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能够这样幸福,想你本来是一个安琪儿,可能会随时离开我飞去。” “不要这样说,水越。第一,我并没有翅膀;其次,可怕的女人心中也有向善的小兵,可爱的女人心中也有向恶的小兵,这是刚才你自己说的话。” 他笑了,说:“亏你还记得,我说完也就忘了哩!” “也许这就是你常常感觉苦恼的原因,应该忘记的往事老不会忘记,应该记住的道理又说过便忘了。是不是?你说?” 他一翻身,仰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挺直的鼻子上有好几点水,是我打水时候溅上的。我笑着又打了一下水,他的脸上发上全湿了。 他掏出白色手帕揩着脸,边说道:“你还不曾答复我你会不会离开我飞去!” “你还不曾答复我那是不是你苦恼的原因!” “我很难答复你。” “我也很难答复你。”我故意学他的口气。 他把手帕盖在脸上,动也不动的。我唤他,不应。再唤他,答道: “我死了。” “死了还会说话?”我笑起来。 “我的灵魂在说话。” 我忽然怕起来,嚷道: “不要说这样的话,水越!” 他把手帕取开。问道: “你怕死吗?” “不,我不怕死,每一个人都得死,‘死’是和‘生’一样自然的事。但是,我不喜欢一个人轻易的谈到‘死’,这和战士在战场上怕死同样的教人不舒服。” “说说看,‘死’是怎样的自然,我亲爱的哲学家?”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我。与其说他喜欢听我说的话,倒不如说他爱看我说话时的神情。 “好,我说,死——”我把尾音拉得很长,他笑了。我也笑着接下说:“只是象冬天来了,树叶从树上枯干了落下来一样的自然。” “嗯,还有呢?” “从这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一种方法。这和从另一个世界到这一个世界来并没有什么大不同,只不过我们称那一次做‘生’罢了。” “很简洁!”他笑着点一点头,“你相信人死后还有来生或者灵魂这一类的事吗?” “这自然是个难下结论的问题罗,象所有不可知的事一样。但是看万物周而复始的现象:冬尽了春来,花谢了再开。说我们的生命完结了有复续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我们实在不必多花精神想着来生和灵魂的有无,就是千年万年,能给我们掌握着的也只有‘现在’。过去的永远过去了,将来的永远让你等待。有的人留恋过去,有的人憧憬将来,结果什么也没有了。” 他坐了起来说:“净华,我看你将来毕业后最好去当教员,句句话都可以编入教科书里。” “你说我的话都要不得?” “哪里!你的话太要得了!只可惜,差了一些‘人气’。” “人气?” “对了,‘人气’也可以说是‘痴气’。比方说,我们硬是会留恋,憧憬;还有,许许多多的各种各式的情感。” “你说我没有人气?” “如果说你已经摆月兑去‘人气’,我怕还够不上资格。” “不要以为我和你一样心里有那么多拖泥带水的情感,昨天,今天,明天;去生,今生,来生。我愿做那流水,只静静地流。任凭狂风,暴雨;流东,流西;何处来,何处去。”我简直相信自己是个高人。 “如果你是那流水,那当中会有盈千累万的气泡。生气的泡!” “见你得鬼!”我大嚷一声挥起双拳,不曾落到他身上,已被他接住了。 星期六的大清早,王眉贞到我家里来,我们约好一路到学校去。夜间落过一阵大雨,庭院中的小池涨满了,淹了低洼的地带一窝一窝的水。她登在竹篱门旁的一块砖头上,张开喉咙喊起来。我从窗口探望出去,看见她穿着一身女敕黄色的衣裙,头上系一条同颜色的缎结,脚上已换上一双簇新的白皮鞋哩!我喜看人们穿白色皮鞋的洁净相,另一面也就是告诉我,可爱的夏天切切实实地来到了。我不以为蝉鸣那样的难忍受,如果它们能够稍稍的通融一下,在突然停止以前,给我们的耳朵有个调剂的机会。 “凌净华呀!凌净华呀!凌净华呀!” 王眉贞的呼唤声并不比蝉鸣高明多少,我一面答应着对她挥挥手,一面回身尽快地接好一拉就断的鞋带。我这一双换过三回底的黑皮鞋真是“任重道远”,略带灰色地鞋面象的白发,怎么好的染料都不会又治本的功用。这使我想起水越地那双黑色胶底的皮鞋,他说他比我大一岁,我想,他的鞋子也该管我的鞋子叫妹妹的。 我正在笑,听见祖母问道: “小华,今天中午你还得在学校里吃午饭,是吗?” “是嘛,女乃女乃,我昨晚上不久跟您说过了吗?” “你知道在图书馆里用功我很高兴,可是,也别过分了,仔细累坏了身体。你说,几点钟回来呀?” “六点钟以前,天还没黒\哩。好吗?”我的脸上有些热,避开老人家的视线,拿起笔记簿和书本,离开房间,三步并作两步的下楼了。 阳光照得每一窝的水亮晶晶地扑面一阵芬芳的气息,原来墙角边的几棵杏花全开了。王眉贞嚷着要几朵,我高兴地兜了手帕便掐,一时便有了十几朵。她嚷着还有多谢,眼看一块小手帕都不住了,这才住了手。 我们骑在脚踏车上,杏花在胸前小口袋里发出一阵阵甜蜜蜜的香味,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今天你打扮得真好看,眉贞。” “谁还会比得上你好看?两颗眼睛比太阳还要亮,全身都发放出光芒来。” “又来了,我说的是实在话。” “王八蛋说的才是不实在的话!” “奇怪,什么时候你学会请‘王八蛋’出场了?” “什么时候?”她噗哧一声笑出来了,“你不问我倒还不大觉得,自然你不会注意张若白现在变得什么样儿的,大约我听多了他的开口王八蛋,闭口小乌龟,不知不觉地跟上了。” “你应该去跟秦同强的口头禅,才是有道理,怎么跟上他的?” “你自己可也有得跟了,别尽说我了。”她说着,绯红的色彩在脸上散开来。 “我?我才不会跟上谁的。如果别人跟我,我也不欣赏。” “那么水越便是最有资格的了!不是吗?” “那也很难说。”我笑着故意这样说,边把眼睛看到老远。那边有一辆火车,正沿着铁轨迤逦地行驶。每天王眉贞和我骑脚踏车上学或是回家,总爱多花时间绕外围的路;环境既静僻,又可以多说一些心月复话。 “你是说水越还是得跟你,是不是?我早就这样想,同学们也都这样想。无论如何,他能把月里嫦娥请到凡间来,也就本领够大了。” “同学们想些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有人注意你?男同学也好,女同学也好,都向我打听消息。哼!我真差些没让陈元珍噜嗦得发了疯。她自己问了不够,还要周心秀来检察官样的盘问我。她们说:‘凌净华不是和张若白打得火热吗?怎么又去——呃,惹上水越呢?’”(后来王眉贞说出实话,说当时她们用的字眼是“勾搭”,她说不出口,给换上“惹”字。) 我哼了一声。王眉贞又说道: “我看,陈元珍如果不是在单恋着水越,便是他的旧情人。” “旧情人吗?让他回到她那儿去好了!” “看你就急得这般模样的!”她笑得合不拢嘴,“陈元珍哪里比得上你,水越又没瞎了眼。” “你说她是他的旧情人吗?” “我是在问你呀!” “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便永远不会变心。如果水越曾经爱过她,现在又移到我身上来,我便不希罕。” 我们的脚踏车轮压在一堆砂砾上,把我们颠得像簸箕里的谷粒。 “我看,她对他就象张若白对你。”她忽然很有把握似的说。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连忙问。 “有天我用扑克牌替他们两个人算命,一模一样的。” 我气恼地瞪了她一眼,骂她一声见她的鬼,再也不听她饶舌了。 她大约又在作着伸舌头之类的怪模样,我已不理她,只管用劲踩车。她落后了两三丈,却又追着上来。 “喂,凌净华呀!版诉你一件事,昨天晚上秦同强向我求婚哩!” 这是个大消息了,我心里一动,但还是不答腔。 “你说,我可以答应他吗?” “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你自己的心才能答复地问题呀!” “好,你笑了。”她点点头像有心事般地说,“自然这是我的心才能答复的问题,我的心告诉我说:‘王眉贞,我看你就是接受这个铿铛锵吧!’” 我向来没听到她用这样的口吻说到秦同强。她的对于他,在我看来也都是无懈可击的。但这句话似乎有些弦外之音,我不觉惊奇起来了。 “我知道自己最清楚,也知道秦同强对我是最合适不过的。我信上帝,他也信上帝;我爱朋友和热闹,他也爱朋友和热闹。但是,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梦,不管多么的不合情理、愚昧和幼稚,王八蛋知道当你明白过来时所领受的滋味。” “你不会梦着一个骑白马的王子跑来把你载去吧?”我笑着说,“还有,请你以后别再用张若白的‘王八蛋’好吗?” “哼,如果你不再提这个人,我真忘了告诉你那天他装的是什么鬼腔。那是星期四的午后,我到图书馆去,看见他和林斌坐在一起看书。我走过去,林斌对我打招呼。他呢,头也不抬地看书哩!我看见她们面前有本‘古文观止’,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林斌问怎么许久没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我说等我回头和你在一起时,一定打个电报给他,他笑了。你猜张若白怎么样,板着脸向桌上一看,握着拳头在桌子上一敲说道:‘哪个王八蛋把我的古文观止拿去了?’” “这就是我说的这个人里面缺少了些什么,你一向都不相信。” “我原谅他这时情绪不好,却不该拿我这无辜的人做出气筒。” 我原想搬一些“修养”、“胸襟”、“得失”、“磊落”等等的大道理来演说一番。一因王眉贞最恨我说这类的话,二因自己也搞不灵清到底哪一说才算是对症下药,第三觉得话说多了,还蛮吃力的,便就不响了。但我是说了一句: “我一向并不曾玩弄他的情感,如果我向他表示过好感,说不定他就拿刀杀我哩。” “那也不会那么严重,你总爱夸大其辞的。”她大不以为然的作白眼,又开始保护张若白了。 学校的大门已经不远,王眉贞又记起一件事,说“小老板”王一川又有新花样,要请我们今天晚上去他家看一部“最名贵”的电影;他要亲自驾驶轿车来接我们。当然我们没有去的道理,因想起和我许久不曾一道看电影,何不借此躲避那有“牛皮糖”劲儿的人?注意打定,约好会面的时间和地点。进了校门,王眉贞的脚踏车朝右侧一条水泥路上踩着去;我便直向女生休息室下面的停车角落里来了。 我把车子锁好,月兑下头上的大草帽,系在把手上。藤筐里取出书本,返身出来,却看见王一川迎面来了。他穿着一件十分刺目的红黄大格子的上衣,咧着嘴,摇摆着脑袋嚷道: “早啊!蜜斯凌!” “早。”我答着,心想: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他开门见山的便说晚上要来接我们到他家里去。我因为刚才既和王眉贞商量好抵御的妙计,便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没想到这又遇上他,听他左一句右一句晚上准六十驾小轿车来接,简直越听越慌了。忙乱里记起祖母早上说再过几天便是姨婆的生日,便骗他今天是姨婆的七十大寿,如果不是有门必修科要测验,我还得请假半天哩。但是在这个自我第一的人的心眼里,只有他那“伟大的”宴会才算重要的。几十个的“你知道”,几十个“我按时来接你”和“你一点能过来”;再加上点数不尽的摇头摆脑,难怪王眉贞,我也要一手抚胸紧闭上眼睛了。 一路上我用细碎而急促的步伐在人群中钻着,他一只跟到钟楼下六十七号教室的门口。看见黄教授从那扇门进去了,才停住脚步。临退却还朝我打手势,伸开一只手,又加进一个大拇指,指指他自己的鼻子,双手作着扶住方向盘的姿势,选中了两下,又指一指我,再一阵的摇头摆脑,猛一个向后转,谢谢天,去了。我舒了一口气,取出笔记簿和钢笔,会神地听起课来。 最后的一节课也上完了,我走到图书馆右侧草坪上的一棵大松树下。隔了大约两三分钟,才看见水越从那边忙匆匆地赶来了。每一次,我总满心喜悦地看他由远向我走着来:那颀长的身材,宽阔的肩膀,挺直而略细的腰和稳健的腿,一步带给我一分的欢欣。这时他近了,我向里一缩,把露在外面的一对眼睛,也藏到树后去。 他立在大树的前面,白衬衫的袖口挽着,露出肌肉强健的臂膀;领口也敞开,添了些粗犷的意味;双手插在腰间,很轻松也很笃定。见他绕这边来,我忙闪过那边,他掉回头来遇我,我又两步跃回原来的所在。 “出来吧,这棵树上有只大蚂蚁窝哩!” 我缓缓地露出半只眼睛,又霍地一下缩进去。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象个成年的人无法应付一个淘气的小孩子。 “别捉迷藏了。我有位客人在宿舍里等着,现在不能和你一道去吃饭,怎么办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怎样看重和他在一起共度的时光,如果不是他这句话给我的失望告诉我。霎时,我觉得袋里的杏花和这一大片美丽的阳光,都是多余的了,更不用说还有心绪继续捉迷藏。 “那人是我的舅舅,我母亲要他来的,我不能不抽出时间陪他。”他小心翼翼地解释。 “没有人教你不要陪他。”我的眼睛看住地面。 “那么,对不起你了,现在,你是不是回家去呢?” 我微得几乎等于零的点一下头。 “晚上六点钟我来接你,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不,我已经和别人约好看电影了。”我故意不告诉他和我相约的人是王眉贞。 “嗯。”他沉吟着,许是也不大觉得好受,“你——想个法子取消他的,好吗?” “不,为什么你会比别人来得重要呢?再说,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也无法再找到他了。” “唔!”他在喉咙里响一声。“那么,明天下午一时半,我在你家门口等候你,好吗?” “明天我很忙,一点时间也没有!”我再接再厉的赌气。 “随便你,反正我等着。从明天午后一时半等到后天早上一时半,总会等得到的吧?”他说得很俏皮,好象已有百分之百的应付我这个孩子脾气的人的自信了。 我拉长脸孔睨了他一眼,他的视线不曾离开我的脸;这一来脚底加足了气力,跨大步直向停放脚踏车的所在去。仅仅走了七八步,背后的他唤住我: “可以告诉我晚上约你看电影的人是谁吗?” “我的舅舅!” 我推着脚踏车走,心里兀自好笑。转脸望回去,他还站在那儿呆呆地望我哩!便一脚踩上脚蹬,一脚在地面上踏几下,腿一扬来一个男子式的上车法,一阵风似的冲出校门了。 在路上我心里盘算着回家怎样告诉祖母我又取消了上图书馆的计划。不久便到了这近来很少走着的热闹街道上。 “嗨,蜜斯凌,好啊?” 我掉头一看,一辆发亮的跑车上翘着一只瘦;往下来,一件白底上印着大红色金鱼的香港衫;再向上,一张和人猿可以乱真的脸,正咧着两派特白的牙齿向我笑,圆溜溜的眼睛嵌在布满细纹的皮肤中,比鼻子隆得更高的厚嘴唇占去全脸的一半,笑起来遮不住一颗牙,闭起来正有无穷尽的延展性。 我正是记不出这人是谁,左边也赶上来一辆脚踏车,一左一右把我象三明治夹心样的夹在当中。 “好啊,蜜斯凌。”这面皮黝黑的人说话了。 这个人我认得,是和水越还有陈元珍中学时同学的陈吉,也就是上学期上三民主义时,坐在我右侧的人。水越告诉我他和他并不接近,就像我们在中小学时代,并不一定和全班的人都十分接近一样。我想起在中小学(尤其是小学)时的交朋友真是奇妙,真没有一些准儿,好像并没有经过自己的一番选择,只是在某些机遇下,也许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缘”吧,谁和谁便成了莫逆好友。自然不会和成年人那般的,全看对方能给自己多少利益,才设法和他结交的事发生罗!拿王眉贞和我来说,就为了当时个子长得差不多,小学里排位子相邻的缘故。我们彼此借用橡皮和铅笔,她分给我偷藏在书桌里面的炒蚕豆,我告诉她书本上疑难的词句。有一回,同因迟到被罚站角落,一同偷偷地堕泪,共用我的一块涂满黑墨的手帕;我们不挂虑有谁患了砂眼的毛病,我们的友谊的基石也就奠定了。 “蜜斯凌,怎么好久没遇到你打这条路走呀?”那个人猿问了。 “你应该问蜜斯凌,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把她刮到愚园路上来。”陈吉微笑着说。 我淡淡地说这都是课程表给我的安排。 “不见得吧!”陈吉还在笑。 “那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了,是吗陈吉?”人猿问。 “我哪里知道得清楚,只有蜜斯凌自己心里才清楚。” 人猿耸耸肩,露出一副迷惘的怪嘴脸。那嘟着的厚嘴唇,活像一朵鸡冠花;我忽然有伸手把它一拉的念头,看来可以拉出两尺长,然后弹回去,一定很好玩。 一辆十轮大卡车风驰电掣般驶过,陈吉的车子向内闪,人猿却不往里让,留一条狭缝给我,好像我是个囚犯,又像考我的驾驶执照。 “明天晚上蜜斯凌到我家吃晚饭好吗?我预备好些软片,好好的为你拍一些照。”人猿说。 糟糕,又是这一套。我又没有敏捷的应对才能,只好先抓一句明天“交关忙”做挡箭牌,想起来又怕他“雨天顺延”,嗫嚅着说我的祖母不赞成我晚上在外面吃晚饭,除非她和我一道去。 “不见得吧,王一川告诉我今晚你就要到他家里吃晚饭,并没有说也请你的祖老太太,而且你百分之两百的答应了。” “百分之两百!”陈吉笑着摇摇头。 “那是王一川的话,我只好由他说。事实上,我是百分之三百的谢绝了他,信不信由你。”我说。 “但是,我的妹妹说,你已经答应她要到我们家里来的。”人猿说。 他的妹妹?哪一个女同学使他的妹妹呢?我想,我不妨侧面打听一下,也许可以助我记起他是谁和谁是他的妹妹来。侧面的方法当然先从他是那一系的着手。我也依稀记起,总是相隔好久的时候了,我曾在这条路上遇到这只“人猿”好几次。他也曾和我说一些话,自然都是教我听过便忘了的。这时我心里想:教育系多的是女同学,政治系多的是男同学;再看他这副闲散模样,应该不是主修理化的一流,如果我说他是政治系的,说对的成分总在五成以上。 “我记得你是主修政治的,是吗?” “政治?”他的眼睛睁得惊人,额上的纹路一口气的挤到头顶去。“我是教育系的呀。而且,加上这一次,我告诉过你四次了!” “糟糕,我的记性太坏了。”我不能不笑起来。 “这不是记性的问题,”他煞有人样地感叹着说,“这是impression的问题。譬如你,谁还要向你打听主修的是那一系?自然喽,因为你是英文系的,说起来和雷一般的响!”闷声不想的陈吉这时笑着开口道: “你老兄的大名比德?李还会差吗?有一次我听一个新同学把你误当作黄金发、碧眼睛的大教授哩。” 李比德从我肩膀旁向陈吉吆喝过去,声调中带着七分真实的自满,三分虚假的愠意。我记起谁是他的妹妹来了,那个脖子长得可以和长颈鹿媲美的李梅丽。每一次王眉贞看见她扬着长脖子远远走过,便告诉我说: “看,丽美丽,美丽丽来了。” “事实上,它们兄妹俩都是属于动物园里的。”她又添了一句。 我很缺德的心里好笑。李比德又说:“我的妹妹说,你只肯到有钱的同学家里去,我们家里你一定不肯来。但是,我的家也一点不含糊呀,不信你来看一看。” “刚才你不是说梅丽告诉你,我已经答应到你们家里去吗?” 他的眼皮眨了眨,说:“梅丽说这是同学们告诉她的,后来和你谈过,你答应了,我还骂她轻信人胡说,而且我知道你向来是一诺千金的。” “梅丽并没有邀请我到你们家去,我们最少有半个月以上不曾见过面了。” “那么我这就诚心诚意地恭请你来,够了吧?我再说一遍,我们的家真是第一等的阔绰和讲究,不相信你来看一看。” “我相信你们家一定是‘第一等的阔绰和讲究’,但是就因为这原因我不愿意去,你想我还有更好的证明,说我不一定爱去有钱同学的家吗?” 陈吉又笑了。李比德板着脸,活跃的“花纹”全都冻结了。 街道上挤满各种各式的车子,像一条涨满了水的沟道,我们不能不跟着前面的车子亦步亦趋的。看看被拥到一个十字路口,李比德一声再见也不说的自己转弯去了。 “你知道谁在说你最爱去有钱的同学家里吗?”陈吉问。 我摇摇头。 “陈元珍呀!我想你应该知道她在同学们面前,说了不少关于你的话。” 我觉得很奇怪,陈元珍为什么说我爱去有钱同学的家?我向来没去过哪儿,只为王眉贞的关系去过秦同强家几次。王眉贞的家取饼若干次,那是不算他们所说的“阔绰”和“讲究”的喽! “我想那是李梅丽或者李比德传错了她的话,她的原意不是那样,她是说你最爱结交有钱的男同学,像王一川,张若白,现在是水越。” 水越是个有钱人家的子弟?我真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和我同领学校的清寒奖学金,省吃、俭用,一身陈旧的衣服,我正为我们同是一对能够吃苦的人而骄傲哩。 “水越的家是宁波的首富,他的父亲生前拥有银行茶行等等的。据说他母亲嫁给他父亲,便是为了爱钱。” “这也是陈元珍说的话吗?不见得她不是拿自己的心事忖度别人吧!” “谁知道呢?当时同学们背地里都那么说,说水越父亲的自杀,也因为他母亲的缘故。” 我心想这也许是可能的事,水越虽然从来不说他的母亲怎么不好,但从他偶然透露出的言词和表情中,我可以想到他的母亲或做过使人不能够忍耐的事。 “水越都没有告诉你这些吗?”他含笑望我一眼问。 “你和陈元珍都是从初中起便同班的吗?”我不想回答他问我的问题。 “不,我和陈元珍都是高中的时候才进那学校的。陈元珍本来高我们一班,她的堂弟陈元光和我们同班,后来陈元珍留一级,和我们同班;但是有人说,她的留级为的是想和水越在一起。”他又笑了。 “我不相信有人自愿留级的。” “不相信?陈元珍这人真是不惜工本地追求水越哩!也许我不能一口咬定谁追谁,因为我根本是个局外人。只记得当时班上演话剧,原先拍定他们两个人扮演男女主角,排演了几天,水越给学校记了一次大过,话剧也停了。” 我不想问他那为的是什么原因,大约他也不一定说得出;如果说得出,也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吧。我最不喜欢听任说别人的长短,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确切知道本身以外的人的衷情的。但是,为什么呢?我听了他这泛泛的一句话,竟觉得有些不自在哩!我又想到那日在学校里看见陈元珍和人亲吻的事,想借此安慰自己,她已经又一个“资深”的男朋友,同时证明大家所说的不过是谣言。但是只怕陈元珍心中认为和男同学接一个吻是无关紧要的,这是她一向的作风;他甚至以为我也和她一样的随便,由王一川换到张若白,再换到水越,和换新衣一样的有趣。 “说一句老实话,陈元珍这个人真是可怕极了,那时候全班的同学没有人看见她不头疼。那天我在李比德家里,听李梅丽‘转播’一遍她批评你的话,真是替你抱不平。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们女的好像天生一张嘴用来饶舌和骂人的。啊,对不起,我没有说你也在内,我是说……” 我笑说我并不介意他的话,我也是女的,却不想偏袒自己。但我相信女人并不是生来这样的,只因为环境的关系,环境限制了女人的天地,连带影响了她们的心。 “我想女人的脑子好像也是很有限的。” “不!那也是因为环境使她们不必把脑子全部拿出来应用的缘故。” “也许有一天这世界上会来一个大改变。”他笑着说。 “变什么?” “女人把脑子全部用出来,然后竞选大总统,和男人们五十对五十,如果不超过男人的话。” 我说我不以为女人做了大总统便和男人争得平等。为了天赋的本能和体质的关系,男性和女性各有不同的任务;就像花朵和树叶,各有不同的任务来维护树木的生长。做一个好的大总统是一支燃得亮亮的蜡烛,做一个好主妇也是一支燃得亮亮的蜡烛;世界上每个人记住守着自己的岗位做一支发亮的蜡烛,这世界上便没有黑暗的地方了。 “你说了这半天的话还是等于零。”他摇头笑着说,“女人仍旧做主妇,她们的主要工作还是找男人,她们的天地还是有限制的,她们的心和脑也同样的不必发展;陈元珍仍旧说着凌净华的坏话。” 我只好也以一笑作结了,看他对我挥手向另一条路上去。前面已是“张站”,我想起“小乌龟”和“王八蛋”。上天怎样助我不要伤害任何一个人的心! 晚上和王眉贞分手后,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时了。祖母还不曾睡去,穿一套米黄色的薄绸旧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白蜷伏在她用力搁脚的红木矮凳上,睡得舒服极了。十烛光的电灯泡使房中充满了暗红色的光,但我仍旧看得很清楚墙上挂着的,父亲和母亲最近寄来的照片。父亲瘦了点,但笑得很开心。祖母说,这为的他走上一条他觉得最有意义的路途的缘故。 “生命是有限的,孩子,一千年也同短暂的一场梦。知道把握住每一分从你指间溜去的光阴,使之成为有益人类的力量,你便是一个智慧者。” 我的确曾花不少的时间,来思索父亲的毅然抛弃一切,去到荒僻地区兴学的决心。他变卖了所有的财产,甚至祖母和母亲的首饰,办了那所连铅笔和纸张都由他供给的小学。当然,他的志愿在进一步的兴办中学和大学,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功的事。那时候,祖母很慷慨,母亲却暗地里落了好几滴眼泪,她执住我的手说: “小华,我不是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只是我想,有天你结婚的时候,不能手上连一枚钻戒都没有。” “妈,我觉得爸爸是对的,只有我想到他的助人义举,会比戴在手上十枚世界上最大的钻石戒指,更觉得光荣的。” “你真是你们凌家的骨肉,孩子。”母亲破涕为笑的轻拍着我的面颊。 这样,奠定了我们今天节衣缩食的生涯。祖母和我用力维持日子的,只是这分租出五分之三的两层楼房的租金。这十烛光的电灯泡,也就在这捉襟见肘的预算里。 “女乃女乃,我什么也不在乎,只是房间李灯光太暗不能看书,晚上的时间不是都不能用了吗?” “孩子,晚上多看书本伤眼睛,白天有足够的日光给你用,留着用脑的事情晚上做吧。应该让你用脑子的事可真不少哩!” 好吧,我总算听祖母的话,在天黑的时候尽量用脑子。虽然我白天,但没有晚上想的多。我很少想到好看的衣服和舒适的生活,或是——或是,真能使我向往的一些事。但我不能否认,当我的心晦暗得和房中的灯光不相上下的时候,不能不用来权当一服安眠剂;这算不算水越所说的“痴气”或是“人气”呢?我又笑起来了。 我的父亲是一位不为世人所称道的平凡的人,他不曾在政治舞台上露过头角,也不曾引用过哪一位名人伟人的隽语,但他的思想言行,无一不落在仁者哲者的途轨上。他离弃了养尊处优的生涯,厕身渔夫渔妇的天地。他学会了打渔,母亲学会了结网;年小的渔人学会用毛笔写出:忠、孝、仁、爱,和礼、义、廉、耻,满额皱纹的父亲笑了。 “教育愈普及,则社会愈光明,人们愈不自私,愈知道以爱他人为念,天国的门不打自开。”这是父亲最近家信中的一句话。但是,他和母亲住在一所泥土地的潮湿小木屋中,母亲的风湿症越来越厉害了;那儿没有好医生,医药也很缺乏,父亲常在夜间起来为她捶背按摩。想到这里,这满脸笑容但是瘦癯的面貌在我眼中模糊了。 “小华,电影好看吗?”祖母坐在床沿问。 “唔,不错,音乐好得很,舞也跳得不错。”我漫应着,迅速的举手一抹眼角的泪,走入盥洗室里去。 “洗好脸,唤多宝给你端稀饭我留些熏鱼,还有一些咸菜,都是你喜欢的。” “不了,女乃女乃,眉贞请我吃了一碗面。” “什么?又让她请你?老让她花钱,不好意思吧。” 我不说已把身上的钱为她买了软糕。如果说王眉贞和我从不计较钱,又怕她说我占了别人便宜自然会说风凉话。便一声不响地接过多宝姊手中的一壶热水,开始洗脸净手了。 “小姐,晚上你出去后,有两个男学生还有一个女学生来找你哩!”多宝姊长着一双不胜好奇的三角眼悄声说。 “是吗?” “大约六点钟的时候吧。我本来不想惊动老太太,但是那个丑八怪拼命地按那大红色汽车的喇叭,被她听见了。那丑八怪说和你约好的,和我缠个不休,我说:‘出去了就是出去了。’那个女的坐在车里不动,一身大红色的衣服真考究。但是,没什么好,”她的鼻子嗤了一声,“一身的白肉,哼,现在的年轻人!” 我知道男的是王一川,女的不是周心秀就是陈元珍。对了,就是陈元珍,周心秀这两天感冒生病了。 “还有一个真是斯文哟,长得又真漂亮。”她笑逐颜开地说,“有礼貌,说话轻轻的,还知道叫我多宝姊。” 我也笑了,想水越为了我说的明日也没有空这句话,便以为我和“舅舅”一同看电影的话也是赌气的,所以也按时来接我了。 “后来呢?”我笑着问她。 “后来那丑八怪把他一拉上了那大红色的汽车,他们一路去了。”她说着,大手掌在我胳膊上捏一下,留下五条黑指印在上面,去了。 我不笑了,想着水越和陈元珍、王一川一路去的事,边把肥皂涂上脸,肥皂水渗进眼中,好一阵的疼;挤牙膏的时候,又多挤出将近两寸。好容易用水冲净了臂上的油渍和煤污,又见多宝姊摇摆着她那肥硕的身子回来了。 “小姐,我把稀饭热好了。今天的熏鱼真好,都是你上次嚷着要吃的。” 我说我已经吃了一碗猪肝面,她翻着眼睛嘴里咕哝了好几句,我没有仔细听,但知道准又在批派面的不是,因为她一向最恨面食的。接着她看到挂在磁盆旁的牙膏,嚷起来道: “你看,糟蹋了这么多的牙膏,牙膏是给你刷牙用的,可不是给你玩的呀!哟!衬衫上几时溅上这么一大滴的酱油呀?上次姨婆给你那件粉红色的新毛衣,一穿出去就把襟上弄个洞。现在,唉,唉,月兑下来,月兑下来,不马上洗干净,还怕洗不掉哩!”说罢,不由分说的两只大黑手伸近来,把我的白衬衫口子全解开,猪猡剥皮般的把它剥了去。口里还在唠叨:“看你今年二十岁了,一点也不像个大人样”。 “我二十岁了,你还这样的月兑我的衣服。”我也咕嘟着,忙取件睡衣披上身。 “随便你几多岁,在我眼里总是个小娃儿。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小脸孔红生生的,哪一天我手上不是你的屎呀尿呀的!” 多宝姊来我们凌家整整五十一年了,自然看我出声,看我长大。她没有结婚,对祖母一篇忠诚,看我们的家如同她的家。虽然靠近两百磅的身子好像啤酒桶,据她自己说,年轻的她一根长辫子乌油油的,天天都插上一朵鲜花。印花的绸衫裤,腰身只一搦,不比我的大多少。当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回她带我到邻家看新娘子。我问她: “多宝姊,为什么邻家姊姊要出嫁呢?” “每一个女孩子都要出嫁的呀!” “为什么你就不出嫁呢?” 她眨了一会眼儿,说:“我吗?因为我想做个童贞女。” “童贞女有什么好呢?” “童贞女能辟邪,只要我在的地方,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走近来。” “为什么邻家姊姊不想做童贞女呢?” “她吗?因为她想出嫁。” “出嫁有什么好呢?” 她的嘴巴张了半天,说:“小姐,别再问了,再问妖怪要来了。” “妖怪不是不敢走近来吗?因为你是个童贞女呀!” 她咂了一下嘴,见那面又各卖糖山楂的,说道: “别说了,小姐,我买串糖山楂给你吃。” 糖山楂吃后,并不能使我再也不想起她的“童贞女”。有时候我想她的话很对,虽然我无法证实她究竟“辟”过多少“邪”;因为据她说,妖魔鬼怪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但她那大门板样的身子,最低限度能“辟”去我;我最爱在就餐以前溜入厨房拈一些什么放进口中,只有她双手插腰站在厨房门口,小狡猾的我也就无法得逞。她皱起一双破牙刷样的眉毛嚷道: “小姐,你这是打哪儿学来的馋嘴相?记得你祖父在世的时候,家里的规矩不知道有多大。吃饭的时候,你祖父的筷子没有动,什么人敢抢先?那时候,厨房里说少也有十来个厨子粗工的,你这么一个娇小姐,敢挤在他们汗臭的身旁用指头抓肉吃?” 多宝姊肚子里全装的陈年的派头和故事,好像也唯有说到祖父当年的一切,才使她寂寞的眼中发出生命的喜悦的光辉。但是,当祖母谈到往事时,她似乎便有些不自在;也从来没敢在老人家面前翘起大拇指,说出她那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记得你祖父在世的时候哪!” 我回到祖母房中的时候,老人家正盘坐床中诵念佛号。她是一位佛教徒,但从来不对人孳孽做教婆语,也没有排斥过其他的宗教,更不是以祈求尘俗的福泽作为信教的目的。她每日早晚都要念佛,说这是消除烦恼,安定心神的好方法。她也教多宝姊念佛,多宝姊念佛的时候比祖母多得一项功效,平时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听不到的声音听到了。比起祖母的微垂双眼,她总是一眼闭一眼开,大白、老鼠、蚊子、苍蝇,也就是这时候最难逃过她的关。她平时最听不清竹篱门旁挂着的那只小铃铛,虽然我们的竹篱门从来不加锁,客来时总是把铃铛拉几下;多宝姊往往念不满一串念珠的佛,便会跳起脚来说: “唷,有客来了。” 祖母把念珠放在床头茶几上。我捧着软糕走近她的床沿,打开纸盒,取出一块糯米枣泥馅儿的糕,请她尝一尝。 她笑着摇摇头,说:“这早晚了,吃你一口,可得挨一夜的胃疼了。” “没有的事,你就吃吃看,疼了算我的。” “淘气!小孩子家不知道人老了是什么样儿的。等你六七十岁的时候,看还敢强嘴不?” “人家巴巴的给您带回来,这么香,这么软,您就一口也不尝尝。”我说着,把那糕放入自己口中,拍拍手上的白粉,一头滚进祖母的怀里,偎在她的腿膝上。 “得,人老了,不中用了,就是胃不疼,也怕呕酸水哩!留着明儿高兴吧!”她搂住我的头,抚模得我的面颊怪痒痒的。“晚上玩得高兴吗?” “唔。” “你把我给你的钱省下买软糕?” 我点点头,闭着眼睛只自咀嚼着。 “我不赞成你这么做,眉贞也不是有钱的,怎么可以让她天天请你?” “天天请?”我睁开眼睛,“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请我的呀!” 再一想,糟,我不是把每次水越请我吃饭的人情都退到王眉贞身上吗? 祖母的手还在抚模我的面颊,粗糙的手底触着就像磨砂纸。 “晚上你出去后,有两个男孩子来找你。先来的一个自己驾着汽车,说和你约好了的。” 我闭着眼睛嚼软糕。 “他叫什么名字?” 软糕黏糊糊的,我吞下一半,含糊地答道: “姓王名一川。” “哪里人。” “没问过,您不是常常说,大家同站在这地球上便尽被了,分什么国籍,省籍,大同乡,小同乡的?” 她笑了,接着手掌转移阵地到我的臂膀上:“他的父亲做什么的?” “大概是各实业家,什么董事长总经理这一类。” “很有钱?” “唔,有一所工厂,两座洋楼,三辆小汽车,四个姨太太,五个女儿,六个儿子,七个孙女,八个孙子,九个头衔,十个手指头!” “哪里学来这般油嘴的?”她打了我一下,“他的儿子可不会有十一个手指头吧!” “当然没有。”我笑着说。 “我知道当然没有,不然的话你不会这样高兴,成天的想到他时就忍不住笑起来了。” 我羞得大叫一声,双脚乱跺,一翻身,把脸藏到她的腿里去。 “唷!快把我的老骨头压断了呀!”她双手一推,我趁势躺在她身旁。 “现在张开眼睛,我们好好的说会儿话。” “您说好了,话是用耳朵听的,和眼睛没有关系。” 老人家的嘴巴“吧”的一声,反正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由她从父亲和母亲不在这儿,她应该对我负双倍的责任说起;到批评我空具伶牙俐齿,事实上既属“痴情”,又欠观察力为止,十五分钟的时间过去了。 “恋爱的路是斜陡的,像——像——” “像滑梯。”我代她想出来。 “就是滑梯吧。一经开始,便一溜到底,止不住脚的。虽然你现在不能把他带回来给我看,但是据你说,他家里很有钱,父亲又有四个姨太太。我不是说有钱人家的子弟便一定不成器,也不是要任意批评别人的家事,但是……” “女乃女乃,”我打断她的话,“和我常在一起的不是这一个。” “不是这个是哪个?” “是晚上来的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 “他叫什么名字呀?”可怜的祖母只好从头来。 我制造了一个呵欠,遮掩着忍不住又浮上来的笑。说: “我困了,女乃女乃,明天早上,让我详详细细、从头至尾的报告一遍给您听好吗?” 五 第二天午饭后,天气还是一样的好,我心里却特别的轻松。第一因为已把一向不大好意思出口的话统统告诉了祖母,其次便为的马上就又和水越见面了。 “今天你们要到哪里去玩?小华?”祖母问。 “还不知道哩,水越会领我。每一次他都领我到一个最奇妙的地方,呃……我是说风景最美的地方。” 老人家眯着眼睛望我,我的面颊热起来了。 “他这名字真够特别的,你再说一遍让我听听看。” “不说了。”我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小房间去。 我着意的装扮了一番。虽然我的衣服只不过普通的三四件,但我不愁我的衣服不够好和不够多。穿衣服也真是一门艺术,拿插花来比吧,就是一些枝呀叶的,如果安排适当,自由一番不同凡俗的美。在学校里常常有人夸赞我服饰别致美观,我不过让各种不同的色调,尽量地被衬托出各有所美的光彩罢了。今天我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裤,上面是一件蓝白相间横条子的短袖衬衫,又找出一枚白色的别针,别在衬衫的领口上;白色的线袜穿好,小心翼翼地踏进姨婆刚买给我的一双白皮鞋,看它恰到好处地附在我纤细的脚上。姨婆是祖母的亲妹子,也是最会照顾我的衣着的人。这双新皮鞋太考究,那天我接在手中时对她说: “姨婆,这双鞋子太好了,您花了太多的钱了。” 姨婆笑嘻嘻地望着我:“咱们家小姐这么美,不够好的皮鞋配不上呀!”说罢看我脸上泛红,心里暗喜的神色,对祖母使眼色哩。 祖母常常说:“不要吝啬财物,也不可糟蹋财物。”姨婆便能当这句话而无愧。她一生克勤克俭,一件短褂补了又补,一双旧鞋修了又修;只要看到我需要什么,三四个月的积蓄能在一天里为我花光了。她常常对我说: “你的祖母和父母爱的是成千成万的孩子们,我只爱你一个人,我不是太过自私了吗?” 姨婆比祖母年小好几岁,身体却不如好,两条腿自前年麻木以来,便在床上的时候多。她生过五个儿女——三位表舅,两位表姨;除去三表舅,都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姨公在五年前过世,姨婆和她的小儿子,那位每隔五分钟便要哼一声的三表舅住在一起。据说,三表舅爱哼的毛病是这么得来的:当他在小学念书的时候,有天学校李来了一位督学,老师嘱咐小学生们道: “小朋友们,督学先生就要来了,他来的时候,你们可要安静啊!咳嗽、呵欠、打喷嚏,都是不可以的啊!不听话扣分数还要罚站。知道了吗?听清楚了吗?” 三表舅吓呆了,一心只怕自己临阵时咽喉气管不合作。偏偏那督学走经他的书桌旁,还翻了一下他的溅满墨渍的大楷簿;他战战兢兢,忍无可忍,小哼一声,大哼三声。这一来扣分数和罚站事小,他却从此不知不觉地不停地哼,到如今二十多岁还没有哼完哩。 一点二十五分正,我下楼走到小庭院里。太阳当空,四周寂寂。大榕树显得懒慵慵的,好像和祖母一样的需要午睡。我走近去,像个公主样的坐在树根上。小池面浮起一连串的小气泡,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把新鞋尖点着树根,一、二、三、四、五、六、七……手表上的分针不肯动,我不该老是望着它。我走到玉兰花圃前,翻开一片倒卵形的绿叶,鼻子凑在一朵瘦笔样的花儿上。小时候我爱把玉兰花串成一排合在脖颈上,比钻石镶成的还好看哩。祖母说: “玉兰花有什么好,香味太浊了。” 我说:“您老人家说话到底也有教人不佩服的,花香分什么清浊,人们自己心里浊!” 我笑着想起她昨晚说我空有“伶牙俐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开了八朵玉兰花。我在每朵上面闻一回,模一下。要末,再模一回,再闻一遍,分针总该走路了吧?哟,这就是一时三十一分了呀!水越怎么还没有来呢?我三步两步的走到竹篱门旁,打开竹篱门,站在四顾不满十个行人的人行道上;左边望去望到了底,也不见这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的踪影忽然我担心起来了,也许他昨晚扑了个空,推想我赌气说的今儿也没有空这句话也是真的。如果他那般相信,可又该怪谁呢?五分钟又过去了,老天爷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踏回竹篱门内,推上门,却又拉开来,正想走出去,想想还是留在里面好,这又关好竹篱门,返身靠在上面干着急。 “我还是到外面看一看,也许他已在路上了,他不会笨到这地步,昨晚已经错过了,现在,我……”我心里极乱的想着。忽然觉得背后有压力,连忙回身来开竹篱门满额汗珠的水越差些没跌进我怀里。 “哼!你这个没有时间观念的标准中国人!”现在我脑里所有的只是他不该迟到这回事了。 “对不起,”他掏出手帕擦汗珠,“一些要紧的事绊上了,下了公共汽车,我便忙着赶路,这时盲肠这边还疼着哩!” “活该,害我等了一个世纪。” “是吗?”他的眼里闪烁着笑,“昨天你不是说今儿没空吗?” “这就对不起你了吗?好,我是没有空的现在回去了。” “几时你才答应不再折磨我,净华?” “你也折磨我的。” 他握紧我的手,我们都不再说话了。 太阳光普照着大地,这寂静的大马路充满了安详。没有风,路旁的树在蓝天衬托中,枝叶扶疏的静止着,像在一幅图画里一样。 他回过脸来,我的眼睛迎上他的。 “刚才什么事情绊住你?” 他不答应。 “陈元珍?” “什么?” “我说陈元珍!” “看,电车来了,咱们快一点。”他拖着我就跑,到了战上,刚好搭着。 车里挤得很,这是星期日的景象。我微微带着喘,却情不自禁地看他的脸,温暖的气候使他的脸色特别好看,我不能用白女敕和红润来形容,因为他又不是女孩子。他身上还是那件领口有个破洞的白衬衫,那条藏蓝色里透出白线来的长裤,腕上的钢壳表面带着黄色,和我的一只同一样,只在发挥独一无二的报告时刻的作用。 “刚才什么事情绊住了你?”车子颠动着,我抓紧他握住爸条上的臂膀再问。 “去把舅舅带来的钱寄回去。” 我望了他一眼,不敢再唠叨了。 我们下了车,换上另一路的电车,这车厢里更挤,我们面对面站着。我用手帕擦汗,他手中有份报纸,当扇子为我扇着。他的视线停在我的胸口上,触着我的目光,略带羞涩地笑一笑: “这胸针好看得很。” “衣服呢?” “我很高兴你不穿红色的衣服。” “为什么?” “我怕和火红的女孩子走在一起。” “怕人注意她,还是注意你?” “都有。” “你有过多少次和火红色的女孩子走在一起的经验?” “我们该下车了。” 走了一段路,前面是破落户般的公园大门口,走进园内,循着那迂回小经向右行去。一路上好花向人,但枝叶不动的停滞着,四周围的空气好像已经凝住了。 “昨晚在姨婆家玩得高兴吗?”他握住我的手,我们的脚步缓慢极了。 “谁说我到姨婆家去的?” “王一川。” 我噗哧的一声笑出来。 “下一次说谎的时候请你注意,理由只好捏造一个。别又是姨婆又是舅舅的,教他们用魔术来变化也来不及。又加上我们一对大笨蛋,王一川昨晚去你家,我也去了。” “这是你们自作聪明的结果,怪谁呢?”我笑着说,“但我知道和你们一道来的还有一位最摩登最漂亮的火红色的小姐,她就是陈元珍,没错吧?” “她搭乘王一川的车到你家去,我可是比他们晚一步才到的。” “但这就是你后来搭上王一川车子的原因,没有错吧?”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你——昨晚也真的出去了?” “难道还是假的不成?我们看了一场电影,后来——后来在咖啡馆里喝咖啡,直到——直到十二点过才回家,真是有意思极了!” “嗯!”他很认真的应了一声。 “你呢?你在王一川家里玩得更高兴吧?” “我吗?我也玩得有意思极了。本来他们放映电影,但是我说‘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不跳舞呢?’大家拍手赞成,晚饭后便大跳起来了。音乐既好,舞伴又多。我想想看,回家的时候大约在午夜过后一点半钟左右吧。” “那么你昨晚的确成个舞王了,是不是?” “舞王不敢当,舞倒跳了十几次。因为,女同学太多了,请了这个没请那个没礼貌。” 我耸耸肩膀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变得快,没有多少时间,便过了一百八十度。” “这是你教育的功效:过去的不要想,将来的不必理,把握住现在。”他抓紧拳头在我眼前晃一下。 “你和陈元珍跳了几回舞呢?昨晚她又说了些什么关于我的坏话呢?” “她说你的坏话?不会的吧!” “当然,因为她是你的好同学,就是说了别人的坏话,也可以当作没有说。” 他看了一下我的脸,本来我并不气,现在却有点发火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和……咖啡怎么样?” “我和咖啡都很快乐。咖啡特别香,特别甜,还有,还有牛女乃味。” “我们也有咖啡。”他笑着说,“但是同强不喝,陈吉不喝,我也不喝。同强说:‘可惜若不没来,来的话,他那咖啡王,稳把连上他自己的四杯一口气喝光。’” “他用不着到那鬼地方去喝那鬼咖啡!我们的音乐更好,环境更美!他也用不着一口气,而是悠闲自在地喝了五杯!” “昨晚上你和他在一起?”他的眼镜盯住我。 我正是不能决定该摇头还是点头。他放开我的手,大踏步地走过小石桥直向前去。我跟在他后面走上石桥,见他的背影没入树丛中,便一手搭在桥旁的石栏上,怔怔地望着桥下的红莲。 起了好几阵的风,吹得我的长发乱飞。黑云在天上狂奔,一时不注意,蓝天全给吞没了。接着一声雨雷,把立在桥上的我震了一大跳。水越跑回来,执起我的一只手就跑,我们一前一后,和前刻赶搭火车一样。 我们跑上那座临江的小亭,喘不了几下气,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响,接着,漫天遍野的雨点洒下来了。我跟着打了一个喷嚏,身子在雾样的细雨中,雾里面放眼四望,只觉我们被困在玻璃线制成的笼子里。那千千万万透明的雨线,连接着天和地,水和天,江面冉冉地腾起一层浓白色,越腾越高,愈白愈浓,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水。闪电在天边像金蛇,这边一抖,那边一划,灵活美丽极了。没有多少时候,成寸的夹杂着黄泥沙的水,向小亭脚下流过来,像要把我们冲走了。圆拱形的石桥倒是洗了一回舒舒畅畅的澡,一团团新裁绿绒般的荷叶载浮载沉的,一朵朵饱蘸着丹朱的大笔般的莲苞,抖颤得着实可怜了。 像以前如何猛烈和热闹的事都会有个终结,雷声渐远,雨点细了,刚才刻划着闪电的地方,这时露出一角蔚蓝色。我把身子在铺着报纸的亭中央石凳上挪一挪,捏着手帕揉鼻头。我的鼻子咽喉有过敏的毛病,最经不起温度骤减的,水越取出他的白手帕,把我敞开的领口竖起系起来。 我歪着头问道:“刚才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显得有些疲倦,好像刚才的雷雨,是由他导演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跑开了?” 他的浓睫毛向上一掀,深棕色的瞳子在淡蓝色当中,和雨后的蓝天一样的清新。我不待他开口说什么,连忙解释道: “水越,昨晚上我只是和眉贞一同看电影,然后两人在小店里吃碗面。” “我知道的。” “知道我说若不只是故意和你呕气?” “昨晚上我和若白在一起。” “真的?” “我坐王一川的车子到他家门口,他们下车,我又上车,直向若白的家去。” 我简直要放声大笑了。 “若不知道你和眉贞一道看电影去,说是眉贞告诉他的。” “还有呢?”我斜着眼睨他。 “还有——如果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去找若白,你会笑我的!” “你想我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他不答,起身走到凉亭的边沿,一手扶住那碗口来粗的柱子,留下石像般的背影对着我。 这时雨全停了,蓝天越来越占优势,运块正在消散,太阳光时隐时现;但地上还是泥滑水动的,有“行不得也哥哥”的情况。 他走回来,坐在我身边,执起我的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又把我的手背熨着面颊,柔软而炽热的唇印在我的手背上。 我挣回手,问道: “你的舅舅回去了吗?” 他点点头。 “你的母亲几时来?” “不来了。” “为什么?” “舅舅来过了,她请他告诉我……” 我等待他继续下去,但他又不说了。 太阳光投射在脚底下,一股热气从地下升上来。和着水蒸气,和困在蒸笼里的感觉必定很相似。他的背向着我,半天半天的不懂不响。我不喜欢这般沉闷的空气,如果不为地上泥泞深,必定要放腿大跑,让他在后面赶。我不能糟蹋这双白皮鞋,我既然没有钱可以表现我的“不吝啬财物”的性格,至少得做到那下半句话:“不要糟蹋财物”。这双鞋子不但式样好看,而且很结实。我把鞋尖点着石板地,左右、左右、左右,笃笃、笃笃、笃笃……我在想:希望有钱用来“表演”好性格的,这“好性格”不是由“虚荣”装扮出来的吗?其实,不管眼前的景况怎么样,每日里可以让我们发扬好性格的机会多的很。如果说:“等我有了钱,”或是说,“等我有了力量,”也只是自私自利的人的声音啊! “停住了!停住这敲敲打打的声音!”水越忽然掩面大叫起来。 我大吃一惊的停住脚,他的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珠。我以为他病了,但是并没有,只是被我制造的响声惊扰着罢了。我应该记得他怕连续而单调的声音,但我不了解为什么他会怕,便记不住提防自己。 我抱歉地望了他一眼,解开脖颈上的手帕,想为他揩擦脸上的汗珠。手还不曾伸到,被他截住了,他的手冰冻一般的冷。 “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双手,这手的主人翁,应该被安置在最美丽和最幸福的环境里。”他艰涩地说。 “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水越?” “我知道你有崇高的理想,但是,理想只不过是理想,现实却是最残酷不过的。” “我并不是和你讨论理想和现实。我是说,幸福的标准是因人而异的,比方说——” “比方说,”他抢着接下去说,“有的人爱金钱,有的人爱权势,有的人爱名誉,有的人爱山水,有的人爱清风。但世界上存在这许多人类不能不公认为不幸的事。人永远只是一个人,即使你能够忍耐一时,却不能忍耐一生;即使你以为自己能够克服,却是毫无办法克服的。” 我不再说什么,来,走到凉亭的边沿。 “你的祖母都好吗?”他问。 “嗯,很好,昨晚问起你哩。” “真的吗?” “我们的多宝姊告诉了她,你们来了以后。” “你怎样说呢?” “我说:一个叫王一川,一个叫水越,叫水越的带着他的爱人陈元珍小姐。” “完了?”他笑着问。 “完了,谢谢天,你笑了!” “当然,你说到我的爱人,当然要笑的。” 我咬着下嘴唇看江水,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 “你的父亲最近来了信吗?” “嗯。” “他和你母亲都好吗?” “好得很,很健康也很快乐。” “净华,我真羡慕你,你家里的人个个有伟大的灵魂。” “羡慕什么呢?灵魂一个值几元几角钱!” “这不像你父亲的女儿口里说出来的话。” “现实是最残酷不过的,不是吗?” “我的父亲生前是个最注重面子的人,但是……” “不要再说你的父亲了!”我大声说。 “唉!今儿支配我们俩间的一颗星星,正走到‘别扭’的角落里。” “不是我的过错吧,是吗?” “当然,当然不是你的过错。” “别再说‘当然’了留着说给陈元珍听。” “那么便说张若白,他毕业后要再到罗马去,他希望你也能一道去,他的在音乐界有地位的父亲能为你们安排一切;他的小提琴,你的声乐。你难道愿意为一个半疯狂的人,牺牲了这么光明的前程吗?” “什么?什么?”我悲伤而又莫名其妙地在喉咙里低呼着。 一霎时,眼前起了一层浓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这两颗大泪珠滚了下来,我已经双脚没入泥泞里,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着去。 “净华,等着!等着!”我听到水越吃惊的喊声,但这喊声只使我增加脚下的力气。 “净华,不要跑!等等我!”他在我后面追来了,但我比他领先了两三丈路。 我搭上了一辆电车,车子发动时,他已奔至战头上。我望着他落下一大绺发来的苍白的脸孔,身子已经愈去愈远了。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们俩避不见面。 我打听得水越那句使我伤心的话的来源,那得从张若白的身世说起: 张若白的父亲自小没有父母,被一位意大利籍的传教士收留,罗马。好心的传教士死去时,他的男中音已经闻名国际。张若白的母亲是个华侨,也是小提琴家;他的小提琴,便是由她教导出来的。她生了三个儿子,张若白是老大。当他十六岁的时候,随他父亲的好友回国。 张若白的父亲受过他人的恩惠,一心地希望能够帮助别人。张若白知道他愿意资助艺术方面的人材将来出国深造,首先想到本校的同学们。可能他和水越谈过,但他自己不曾对我吐露过半个字,难道水越就相信,我会因此对张若白另眼看待吗! 看看又是个星期六,我上过第四节的课,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校园。一辆蒙着绿色厚布篷的学校专车正待启程,我伸手抓住车门的边沿,吃力地踏上那距离过高的脚踏板,从沙丁鱼样的男女同学身边向内挤,挤到车厢最后面。车子动了,我一手抱书,一手握住车后的横杠,脸孔朝后,任它带着朝相反的方向去。迎面吹来热烘烘的风,和着给车辆带起的尘沙,使我紧缩住的双眉更化不开。我索性合上眼,让一卷一卷的长发,随站立不稳的身子一同摇荡。 售票的挨近我身旁,我身后伸出一只手,我听见那低沉而有魅力的声音说道:“两张。” 我没有动弹,一颗心几乎跃出胸膛来。悄悄地眼角一瞥,可不是吗?那藏蓝色里透出白线来的长西裤啊!他靠着我那么近,这一下胸触着我的背,又一下胳膊擦过我的发。我嗅着他的健康而洁净的男性的气息,压不住心里的紧张,手里的横杠也将要捏碎了。 “张站”过去,售票员喊一声:“凌净华小姐!” 我的一定要下车的假惺惺姿态来不及开始表演,水越已经把不消停车的铃当拉了好几下。 “ok,蜜斯凌!”售票员说。车内的同学们都笑了。 校车一直驶,前冲后挫,左摆右扭,这十轮卡车改装成的家伙真够不老实。除去破喇叭,一路的发着混浊低沉的吼声,像只要受宰割的肥猪。这下一煞车,把我们的上身抛去一尺外。有素,利用这一着的“推动力”,连跳带跃的降落在马路上。 身旁的绅士把我送入这一间富丽堂皇的西餐馆。我踏着滑不溜脚的地板,闻着馥馥芬芬的瓶花的气味,四周围的淡绿色窗帷沉沉地垂着,唱片声中,停在一个幽静的角落里。 白衣使者送来冰水和菜单,我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透过杯子的边缘放眼出去。他的脸色显得苍白,浓密的睫毛垂着,一本正经地看着菜单。侍者走去,他打开了一份报纸,使我有机会舒筋松骨,东瞧西望;一时觉得自己这般饥饿得紧哩!他放下报纸,女乃黄色的浓汤来了,接着是大牛排。我心想我真不希罕他带我到这儿来花冤枉钱,一面拿起刀叉,咀嚼了好半天。我得说我不是一个肉食者,一年到头难得吃尽几磅肉,这也许和我的腰肢大小有直接的关系。我并不为着怕胖而不食兽肉,只是,我常常想:兽食人和人食兽,这其中的差别有几呢?这世界上注定“弱肉强食”的规律吗?我嘘了一口气,不自觉的一抬眼,接着他的目光。但……却毫不踌躇的立刻垂下眼皮看牛排,既然看牛排,刚才想到哪里了?对,想过小腰肢。那回我在路上走,听见有人说:“看这个女孩子的腰肢多细呀!”另外一个说:“我真想把它捏一捏,管保一捏就断的。”我回头朝他们看一眼,那两人面红耳赤的掉头去了。王眉贞说我命里遇着的都是好人,不然的话,不把我的眼色当是一种调情才有鬼哩!好,我相信自己命里遇着的都是好人,只有我谅解他们的即使是恶念的出发点,而对这些不妨忽视的过错,不予计较和夸张;就如水越所说,他们心中的一队向善的小兵,终有得胜的时候啊!但是,我真也有对自己不甚了解的地方,就拿对面这个人来说,为什么就一分一毫也不放过他呢?不要说我能宽恕他的过错,就是他没有什么过错,我也要无中生有的吹毛求疵。两星期前吵架分手后,我总不肯承认自己有什么不对,更不用说愿意向他求和竖白旗。对他的一天过了一天不来理我,也更是越想越有气。看看过了一个星期,我曾像“天方夜谭”中那个被封在魔瓶里沉在海底的魔鬼那样的发了誓:今后,水越再来,不但要给他一百二十个的不理,不理之外再加什么惩罚,我虽曾咬紧牙根想,不幸还不曾想得出。我不知道自己的誓言竟又是这般的不堪一击,我乖乖地让他拉了两下校车上的铃,如今,又毫无主意的切着这块一点儿也不听指挥的大牛排。 对面的人喝着热咖啡,我推开未尽的苹果饼。唱机里播着《魂断蓝桥》的主题曲,记得那回我们一同看这电影,那男主角含泪独立桥头,水越的左手握疼了我的在我们胳膊掩蔽下的右手……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我缺乏训练的拿起牛女乃就加,一下子杯满了,又加进四块方糖,托碟也满了。然后长颈鹿饮水般的伸长脖子喝了两三口,苦涩涩的,这才放进小茶匙,搅了好一会儿。移近面前来,头一低,一绺发卷被电风扇送入咖啡里。天啊!我还能憋得住不笑吗! 我的笑发自最内心,冲散了满天的阴霾和虚假的矜持。阳光这样的美丽,风又这样的凉爽,虽然这碎石子的路踏起来有点不平稳,但周围是这般的幽静,树木又是这般的苍翠。身旁的人沉默无言,我却开始和清晨小鸟样的吱喳不休了。我说他不该不明事理,曲解是非,又加晴雨不定的心情,矛盾无常的性格。自尊和自卑并行,理论和现实齐失。我越说越起劲,越来越唠叨,甚至天理、良心,该用的,不该用的,都搬了出来。我还声色俱厉的论着人和禽兽,女人和男人。水越像一截呆木头,不但没有话,标却也没有。这样我的气恼又改变了路线,说世上最残酷的莫过于像他这样如同一截呆木头。我的口开始累了,我的脚还紧紧地跟着他的。什么时候他引我穿过一面残缺破损的圆月门,到了这一片荒凉的所在;满眼怪石,像一只只蹲伏不动的黑兽,一棵孤独的老凸树,驻足乱石里对着自己寂寞无伴的影子。他领我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块上,站在我面前,俯首望着我,幽幽地开口道: “演讲完毕了吗?” 我张大眼睛,他的脸愈来愈近,直到他的唇停在我的额角、眼睛、鼻子、双颊,最后,我的嘴唇上。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他的嘴唇灼热,热气传遍了我全身。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水越告诉我:他的母亲已经再婚了,对方是一个姓马的,当年他父亲的朋友。她变卖了全部的家产,用力清偿他父亲生前的债务。 我说他母亲的再婚是无可厚非的,他的父亲既然死去,儿子长大也势将迈上自己的路。这不复是十八世纪,人们不当以幸灾乐祸的心,来歌颂别人饮喝苦汁;而对别人有勇气爬出命运的陷阱,横加毁谤和阻挠。 水越淡淡地一笑,眼里凝着令人费解的光。不知道是赞同我呢,还是别有意见。但我可以觉察到他内心的苦楚和不安,那不是言语笔墨所能够描摹,也远非我这涉世未深的人能够了解的。 “我母亲问我暑假回不回去,到她那——那姓马的家里去。” “暑假你要回去吗,水越?” “如果我想舍弃我的天堂的话,你想我会吗,净华?” 我们真的把整个的暑期生活安排得如同在天堂里。我们游遍了山林、田野、溪旁、水上……山林里迎着晨风,看太阳冉冉上升;田野中奔跑,让清风吹散头发;小溪里涉水,用手帕结成渔网,捕着永远捕捉不着的小鱼;水面上泛舟,我唱他和,他唱我和。夕阳西下,我们的影子那样的长。夜来香棚底,我为他讲故事;月色朦胧,花香扑鼻,我伸着两个手指头,说道: “两个姊妹,姊姊聪明,妹妹美丽,……” 水越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湖水在荡漾: “有你这样聪明,这般美丽?” “不许打岔!”我说。 月亮躲入云中,他拥住我,他的唇压上我的,喃喃地说:“我打岔了。” 六 秋风起了,我这是时候,应该领水越见我的祖母;也许我早就该那样做,在他第一次吻我的前一天。但他那样出我不意地吻了我,使我来不及准备。之后,我还不敢十分确定,我和水越便就是一对人们所说的“恋人”。但是我想:打现在起,我不能再让第二个人吻我。有一天我对他说: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水越。” 他看看我,手里拿一根树枝,不停地划着地面。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水越。” “我是一个野孩子,怕她会不喜欢我。” “谁?怕谁会不喜欢你?” 他不答,用树枝在泥沙上面写了两个大字:“祖母。” “她会喜欢你的。”我笑着说。 “可是我不想见她。” “可是你一定见得她!”我刁顽地说。 “我从来不曾要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是不是?” “是的,可是我没想到你会不愿意。” 午后,祖母戴着浑圆形黑边的老花眼镜,坐在安乐椅上为我补缀夹衣。我捧住一本书,无精打采地一直翻。多宝姊在院中扫落叶,忽然拉开破铜锣样喉咙大喊道: “小姐,小姐!客人来啦!” 我扔下书本跳起脚,跑到窗前向下一看,可不是,那顽固的人正踏着四平八稳的脚步走过池旁来了。我慌忙跑回祖母身边,摘去她的老花镜,取走她手上的针线,在她耳边咕唧了一句。老人家眯着眼,没听清楚。 “我说,女乃女乃,水越来了呀!” 楼梯上一阵响,首先亮相的是多宝姊,一张合不拢的嘴,满脸看赛会游行时才有的表情,这时肥胖的身体往右一闪,双手扶在墙上。水越一切如常,只是手上多了一盒什么,脚上的黑皮鞋额外的擦了一些油。他那表情丰富,却永远逃不过我的眸子中露着羞涩,而又有些许疑虑;略俯着头,含笑而拘谨的左嘴角微微提着,像要望透她的内心般的望着祖母。 祖母满脸的笑,满眼慈祥的光。我知道她不单为的水越是我的好朋友,她爱所有的人,尤其是年轻的人。她常常说: “年青人真是最可爱而有可怜的,纯洁、热情、涉世未深;生命的海上有无尽的波涛……” “他们怎样才能够得到像凌净华所有的那么一个有经验的老舵手啊!”我总淘气地接下去说。 “是啊,我是一个老舵手,我应该把用岁月换来的经验交给你们。这是我的责任,我不但得对你负责任,我得对全世界后生的人负责任。如果我不克除自私的劣根性,会使我老丑的脸更丑啊。” 老人家的用熨斗也熨不平的皱纹实在没什么美,我望她一眼暗笑着想。但和她生活在一起,不但不讨厌,反而最快乐。她给我无穷的安慰和引导,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 “孩子,我什么也不缺,满足自在我的心中。如果我有所贪慕,那我便有缺乏的时候了。” 她自然不需要水越带来的这盒糖,我笑着丢进口里两三颗。 多宝姊端过茶,双手卷在围裙里一阵穷揉,退到盥洗室里,门缝中露着半只眼。水越端起茶,边喝边向我扫一眼,再向门缝望,那半只眼睛隐没了。于是他得意地再向我望一眼,浓睫毛有劲的向下一覆,放下茶杯。我笑着背过脸,踱到窗口去。 他们说完客套的话,谈到水越的学校生活、兴趣和消遣。 “小华告诉我,你的小提琴奏得好极了。”老人家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水越红着脸说会奏小提琴的不是他。我的脸可也热起来了,心里怪怨口里怪苯的声明:我告诉祖母的是钢琴,从来就没有提过什么人会奏小提琴。老人家眨眨眼睛,看看我又望望他,承认她记错了一点点,反正都是琴。 “对了,她说你的钢琴弹得好极了!”她补充了一句说。 “哪里?凌小姐的歌才是唱得好极了。” 祖母也“哪里”了一声,却滔滔不绝地说起我两三岁时就会唱完整的儿歌,五六岁时便参加独唱比赛;小学中学时的音乐老师,都曾跑来家里告诉我的父母不应当忽略我的天才。 “在高中的时候,她跟着一位很好的老师练唱,但后来那位老师到罗马去了……” 水越脸色泛白,默默的说不出话来了。 “女乃女乃,您忘了我的第一个志愿是想做一个文学家吗?我要把心声充塞这整个的宇宙,不单是这一代,传下去亿亿万万代!”我急得口说不够,双手也跟着比画起来。 “哟,听了吧?口气够大呀!”祖母向水越挤眼睛哩! “还有,我一定不会忘记把您写成一位三头六臂的大伟人,三头是说您用脑子的时候比人多两倍,六臂是说您所做的事多得没有六只手做不完。所以您成了一位大伟人,我既不嫉妒,您也没得侥幸!” “呵呵呵……呵呵呵……”老人家笑得开朗极了。笑止住,细声地对水越说道:“告诉你我们这位未来的大文豪怎样用功啊,既然是未来的,不必现在开始做工夫,那是不用说的喽!啊哟,我可不能这样的委屈她,前些时晚上,却是看见她拿过纸笔来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铅笔腰烂了大半截,却没见写下什么字。接着更上床,说是蚊子太多了,又是见鬼的什么材料都没有!” 水越大笑,我又笑又是难为情,我曾经答应他革除去“见鬼”的口头禅,偏祖母这就记性一点不差地把我泄漏出来啊! 多宝姊端进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眼里亮着和馄饨同样热而有滋味的光。自从那半只眼睛在盥洗室门后撤退后,她还是借口换茶和找火柴进来了三遍。多年来家里罕有来客,使她对客人有了不能再敏的“敏感性”。别看她肥胖胜过布袋和尚,看人的心眼可真细得穿得过针眼。大表舅来时她讨厌,因为他爱吐痰,害她多洗一回痰盂。二表舅食量大,“哪有吃点心还要添的?”三表舅不停地哼,哼得她喉咙发痒。大表姨丈眼睛不看她,说是不礼貌。而表姨全家不在这儿,所以她对他们还有好评。女客来时她一点也没有“敏感性”,说是“女人对女人没有什么好理会的。”还有一个来过我们家里的男客便是秦同强,也只有这一对里她也注意王眉贞,说爱她口甜笑甜:“那个什么叮咚当的,一年到头的排着八字脚,暴着大青筋,没事儿教我给引出一身大汗来。” 多宝姊把一碗特大号的馄饨放在水越面前的茶几上,这意思比万千的赞美词还要明显。水越很吃惊,我却不能说什么,虽则我很想建议请多宝姊换来一个较小的点心碗。 “慢慢吃吧,吃不下的剩在碗里好了。”祖母笑着说。 多宝姊送过热毛巾,又换了一回茶。我忽然脑中来个念头,告诉祖母我该给大白调女乃粉,并请水越一道下楼看小猫。 大白前晚生了四只小猫,一只纯白,一只纯黑,一只黑里带白,一只白里带黑。多宝姊把它们母子五只安置在一只大竹篮里,放在楼梯底下的一件堆炭的小室内。水越执着牛女乃罐,我轻轻地推开那半闭的木门,走了进去。阴暗的角落里看到那只大竹篮,水越的头机会触着上面的斜板,但他似乎更爱这所在,一手把身后的门推闭,坐在斜放在地上的长木板上。暗淡的光线下我到处寻猫,口里直念着它们哪里去了。 “你管它们哪儿去哩!”他说着双手掩着眼睛,缓缓地从眉骨向旁按开,吁出一口气。 “我很高兴你还是来了,水越。” 他不作声,十个手指头尽揉着眼鼻间的骨。 “你怎么啦?头疼了吗?” 他摇摇头。 “那么我们出去吧,这儿又脏又黑的。”我说。 “我不出去。” “那我可要出去了。” “你出去我就回学校了。” “我不出去呢?” “这儿坐。”他拍拍身旁的木板。 “坐下来做什么?” “和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说我当初真该学习小提琴。” “嗯?” “刚才祖母提着时,也可以当作她记住的是我。” “她记住的还有谁?” “问你哩!” “如果她记住的还有别人,她今天死,我也今天死!”我满脸通红地嚷。 “气泡又上来了,我们都怪可怜的,我这儿涌上来的是馄饨的泡。” “馄饨的泡什么作用?用来冤枉人?” “你没见多宝姊给我加了比你们多一倍的醋?” 我噗哧地笑出来,他的手蛇样的盘上我的腰,一手扳着我的肩,我不由自主的向后仰,他的唇扫过我的右颊到我嘴唇上。我挣扎着,一劲儿叫着不,直到他放开了我。 “看来你真会把握住机会,哼!”我说。 “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我握起拳头敲他,被他两只手都挟到腋下去,害得我动弹不得。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脖颈上,我笑着抓着捶着他,后来抱持住他了。 小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我们大吃一惊地分开了。踏着亮光的尾端的是大白,嘴里挂着一只垂头丧气黑毛绿睛的小猫;当它发现了我们,吃惊的程度却也不必我们差,回过头去又没了影了。 从此,水越的必修科中加了一门探望祖母。这是在我意中的事,他得到老人家整颗的心。还有多宝姊,好像他的来,给我们家带来了春天。 大白的四只小猫到处跳蹦了,一会儿椅子,一会儿祖母的床。老人家爱干净,水越为她捉去猫身上的跳蚤,这一点使她不能再满意,她自己眼花看不清,我呢,捉不到一只,便嚷着身上痒起来。最主要的,他能够由衷的喜欢听祖母讲故事,老人家的故事永远讲不完,只可惜,不但内容欠新鲜,连词句我也熟得背得出。每一次,我很抱歉自己那不能停煞的呵欠,和忍耐不住“善意”的为她接上一两句。 这一夜,十烛光的电灯泡照旧散发着那份爱莫能助的橘红色的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我坐在矮凳上,背靠着墙,脸藏在阴影里,口袋里两包橡皮糖,凑足“长期抗战”时应有的配备。水越面对着祖母,聚精会神地听着她那和雨滴同样单调的“催眠曲”。 “那双大红缎银色莲花的鞋子,是我做新嫁娘时候穿的。我的母亲说最好绣鸳鸯,或者绣龙凰,但是我喜欢莲花,喜欢它的清芳绝俗,出污泥而不染。” 我的眼睛闭着,心里想接下去一句应该是:“是的,女孩子,小华,要记住做人就该和莲花一样的出污泥而不染哪!”总算她没有吩咐水越做莲花,我拿出一片橡皮糖,放进嘴巴里。 笔事说到年轻刻苦的祖父上了大船,我们的女主角带着两个幼儿遥遥目送。接下去是凄风苦雨的日子手足胼胝的祖母,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叔父的小生命。 “四年后一个春天的早晨,你的——呃——小华的祖父回来了,带给我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我伸一下懒腰念完,开始吹起一个大泡泡。 水越笑了,长睫毛向下一覆,又向上掀。 “是的,”祖母微笑着说,“他带回来珍珠项链、金钱、名誉和地位。亲友们看不起我的,这时露着最谦逊的笑容;不理我的,这时送来了最珍贵的礼品。多少人因此背负上‘羡慕’和‘嫉妒’的担子;多少的妻子对她们的丈夫作着自苦苦人的埋怨。我们的‘幸福’给别人平添了烦恼,我们的‘幸福’带给我们的却并不是幸福。小华的祖父在四十五岁有为之年殉职牺牲了。至于那串珍珠,却给家里引来一场大火。” 祖母停下来喝一口酽茶,我凝听窗外雨早停了,只有风吹树木的声音,心想:明日晨起,又该是满院落叶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跟随小华的祖父多年的男仆叫王永忠的,在诚恳的外表掩盖下却有一颗愚昧的心。那年春天我的母亲逝世,我带着小华的父亲归宁去。那王永忠趁夜阑人静的时候偷去了珠串,又放了一把火。小华的祖父惊醒逃出,火已经上了屋。那王永忠看见主人吓得返身扑入火中,大家把他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气绝了;他的身上怀着那串珠,或是从藏珠的房间里面发起的。” 水越出神了,看那表情,最低限度扮演的就是我的祖父那个角色。他自然不会盘问祖母什么,记得我第一次听祖母告诉我这事时,便问过她许多问题。比方说,祖父平常对待王永忠好吗?为什么王永忠那样恨他,偷了珠后还放火想烧死他呢?尽避祖母不说王永忠的放火为的想烧死祖父,但情形却是非常明显的:藏珠的房间是祖母的卧房,也正是祖父得卧房下面一间。王永忠把火油泼在楼梯底,想烧断楼梯断绝祖父的出路。但是风势使烈火向相反的方向伸,烧了祖母的帐子、床、和家具,火舌从窗户伸出去,浓烟把祖父从熟睡中薰醒了。王永忠的目的如果只是珠串,把它偷去便完了,充其量查出来时被打几板,又何必放火而到了自焚的地步呢?祖母不曾给我合乎逻辑的答复,只说: “我说他是一个愚笨的人呀,愚笨的人做事是没有条理的。如果他能好好想,他根本就不会偷珠呀!” 当我念完第一本侦探小说,我益发思索这事的蹊跷所在,我以福尔摩斯自居,非要好好的侦查出此案的真相不可。但是福尔摩斯有个住手华生,我更不能欠缺一个助手;因为当时我的十五岁的父亲还不曾结婚哩,我不敢聘请父亲,也礼聘不到祖母,退而求多宝姊。谁知她一听到王永忠和放火,便如同得到了恶性疟疾病。 “小……小……小姐,别……别……别说这些……事。” “你怕什么嘛,多宝姊?” “回……回头鬼会出来的。” “你怎么又忘了,鬼不是怕你这个童贞女吗?而且那王永忠是个罪鬼,他不是想谋杀祖父吗?罪鬼见了生人是得磕响头的啊!” 这句话说得更糟了,多宝姊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得可惨咧! “小……小……姐……你饶了多宝吧!你……你祖母……父亲……都……没有……这……这么说过。就是你祖……父……” 完了,这大胖子看来要发昏了。 当天晚上,我悄悄地爬进祖母的被窝里面,抱住她的脖子朝她耳旁说道: “女乃女乃,我破了一个案子了。” “你说什么呀!”祖母笑着握住我的猪尾辫。 “多宝姊曾经帮忙王永忠放火的,今天我向她打听当时发火的情形,她做贼心虚吓得快要晕倒了。” “别胡说了,”祖母拍一下我的,“当天晚上,多宝并不在家,我带她一同回我娘家去的。” 这失败的打击够大,有如一盆冷水浇上一颗红炭般的心;我今天所以不能成一个福尔摩斯,这盆冷水应负全部的责任。 黑暗里我送水越走过小池旁,风吹皱了池面,再也照不出我们手拉着手的影子。他停住脚步低声说: “让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好吗?” “两个钟头还不曾坐坏你吗?” “那是祖母回忆里的事,现在改制造些我的了。” 我笑着,随他坐在树根上。不久,我们看得见周围的景物了:那些水越为我们种植的黄菊、紫菊和秋海棠。秋海棠傍着小池,他说这会使金鱼们愉快一点。我以前总以为秋海棠便是海棠,水越很好笑,说我植物学一科一定不及格。他告诉我秋海棠又名断肠花或是相思草,我说他满肚子装的是断肠和相思。他说他一生不曾相思过,更没有断过肠;如果有,都在这里了。他指指秋海棠。我说我不信,再问他为什么为了陈元珍被记一次大过,这件事自那回陈吉说后,我一直放在心里。问他时只不肯说,这回他还是不肯说,又怪我总忘不了别人的闲话,被我下了哀的美敦书,才说出那发生在他高中二年级时期的事:那时学校里举行游艺会,他们班上准备一出叫做“一对小夫妻”的三幕喜剧。同学们推水越饰丈夫,陈元珍饰妻子,排演了好一些日子。这日傍晚,大伙儿在礼堂中练习到一半,水越记起有件东西遗忘在教室里,便独自跑了一大段路回去拿。当他正要离开的当儿,陈元珍也来了,她要他帮忙扣上一个背上的松开的钮扣,边笑着调侃他一定演不好“丈夫”的角色,因为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做丈夫的规矩。她说她要教导他,边把身子向后靠,扭转面孔贴上他的脸,他觉得一阵不好受,心里着急手一扬,啪哒的一个耳光掴在她的脸颊上。她尖声哭嚷,老师出现了,她说她拒绝他的戏弄,挨了一个耳光。倒楣的他被记过,差些没被开除,话剧停排了。那以后,“那些装腔作势的小心眼儿的娘儿们”(他这样说他那时的女同学)见他如见狼,好像他会连皮带骨的吞噬人;男同学们也乘机讥笑他,只是除了陈元光,因为他最知道他的堂姊的性格。 “可怜的你,当时没有第三者,你吻她,她吻你,只有天知道。”我听后说。 “你说我吻她?” “我说只有天知道。” “真的只有天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人的心不是偏左便是偏右,连你又何尝例外?” 我想着心里好笑,轻轻地咬住手中的秋海棠;味道酸酸的,发着咝咝的清脆的小声音。我难道真的不相信他?不!我的相信他,比他所知道的,不知道要深过多少倍。但我就是爱说一些和心相违的话刺激他,爱看他那份认真着急的模样…… 风止了,街灯从平滑的小池面反映上来,我们的小角落像笼罩在光晕中的小舞台。他靠在树干上,面貌像白玉雕琢成功般地映着光。这时他开口道: “刚才你的祖母说:人的一生是旅行,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沿途的景物。是美,是丑,是鲜花或是牛粪,看着望着已经越过,不必因此挂心……” “嗯,怎么呢?” “她,真的能够对所遭遇的一切不挂心吗?” “是的,她的一生遭受过不少重大的变故,但她心里总是平静的。” “告诉我她还遭遇过什么重大的变故。” “留着,她会慢慢儿的告诉你的。如果你不听到厌烦的话。”我笑着说。 “我的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美人儿,但她水汪汪的眼底是炼狱。你的祖母眼睛里发着灯塔样的光,给人指引和慰安。”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的祖母从来就不曾美丽过,她那一只圆鼻头,常惹得女伴们的调笑,说她元宵节时可用不着搓汤团。但她每年元宵节的时候总是搓了特别多的汤团,分给那些笑她的鼻头像汤团的人们。” “我以前最怕老太婆。” “所以你不想见她?” 他笑着点点头。 “现在呢?” “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 “以前你也怕女孩子。” “现在呢?”他故意这样问我。 “你爱上了每一个女孩子!” “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谁呢?” “谁?鬼——”我想说“鬼晓得”,记起自己的诺言,连忙打住也来不及了。 “又是鬼!”他伸出两手在我膈肢窝旁乱挠。我笑得喘不过气来,直说再也不说“鬼”字,秋海棠也扔了。 “看你还敢说鬼不?”他把我拥入臂弯里,一手还在我的肋下挠。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不——” 祖母每次说故事给我们听时总下个结论收场,我们两人见面时也得有个“结论”才收场的。 七 天气已经够冷,这日王眉贞找着我,两人坐在学校的大草坪上晒太阳。她告诉我,她和秦同强准备在圣诞节那天订婚。 “哦!太好了,眉贞。”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里露着不是要订婚的人所应该有的平淡。 “前天晚上我打扮好了要去参加张若白的演奏会,秦同强来接我,我们俩吵了一场架,我大哭,他也哭了;后来他又提出订婚的话,我答应了。” “很精采!你们两个人难得吵场架,一吵架,却求婚的求婚,答应的答应了。” 她不理睬我的打趣,只问:“大家说前天晚上张若白的小提琴奏得好极了,是吗?” “是的。”我点点头。 “他这次居然请到了你,真是此‘奏’不虚了。” “他送水越和我两张入场券,水越说,我们应当去的。”我没有详尽地解释下去,那两张入场券是楼下第一排正当中的位子,目标太显著了。 “那么还是水越的功劳了,可见他这个人比你好得多。” “我当然不会喜欢一个比我坏的人。但是,在你看起来,水越怎么好,也比不上张若白的。” “我并没有那样说。我感觉的是:不管张若白怎么好,你总是视若无睹的,不免心里为他抱不平。” “现在你可不必再向我说这些话了吧!”我微笑着说。 “哼,什么时候我对你说这些话发生过什么作用的?自从盘古开天辟地直到现在,我的话难道对你有过分毫的影响?这回我实在被他的行为感动了,多嘴的人总忍不住又要多嘴。” “他不再说‘小乌龟’和‘王八蛋’了吗?” “什么?你说什么?哦,唉,你这个人为什么说话总要夸张啊!他不过偶然说了一两句,谁都忘记了,偏你还要提起。” 我微笑着看她那着急的模样。 “你,最近看到林斌没有?”她咬着嘴唇,声调压低了点。 “没有。” “是啊!我真忘了,”她的嗓音又提高了,“你哪有时间去理会那些人的?就是我,如果今天不从第一节课追到第三节,也是追不上的。” “林斌怎么样?我也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吗?” 她倒也笑了,说: “林斌告诉我……唉,还是别说罢。” “他告诉你什么?” “别说,别说,说了你也不爱听。” “你倒说说看。”她不说,我就越要听。 “好,记住是你要我说的喽!林斌说,张若白这次的成功,是痛苦的力量。他把全部的时间和情感放入小提琴中再加上血和泪,织出了……” “够了,够了!”我大声的阻止她。 “哼!岂有此理,刚说明是你要我说的。” “我吃不消林斌那‘大文豪’的口吻。” “又是你有道理了。”她向我使一个白眼。 我笑着问她秦同强上次踢足球扭伤的足踝怎么样,再问她是不是还要让他踢几场。 “还踢?上次伤了脚踝骨足足疼上半个月。没有多久就是圣诞节了,再伤着时,可是他自己的倒楣呀!” 圣诞节的晚上,秦同强家里的大壁炉中,正发着熊熊的火光,照得同学们的脸颊带着红。沙发椅上塞满人,椅背椅手上倚满人,小书房里有人,饭厅里也有人;围着面孔最红的准新郎,衣服最红的准新娘。她没有忘记我,把我安置在一个烤得到火却不嫌灼,看得见周围的景物却不怕挤的位子上。水越站在客厅和饭厅的界线间,在和穿一件蓝缎绣黄色老虎棉茄克的林斌说着话。旁边站的是张若白,双手插在裤袋中,只一会儿,自向饭厅里面走进去。王眉贞目光四射的,既兴奋又显得神经质,这时用右手拍拍我的手背,和称赞她的红衣服好看的李梅丽笑了笑,抽开被周心秀握着的左手,离开黑漆的茶几也到饭厅去了。和周心秀背贴着背坐着的是陈元珍,话语低,笑声高,一会儿咕咕唧唧,一会儿哈哈呵呵;在做她那小圈子的中心。这时又一阵咕咕唧唧,引得她那“靠背”的狮子狗样的头颅,龙卷风般的向后转。这一来,椅手上的她失去凭依,泰山压卵般眼看就有压到我身上来,幸亏她身旁站着“人猿”李比德,轻舒猿臂只一钩,被他钩住了。 他的胳膊这便粘在她的腰肢上,她的身子开始荡,向前倾又向后挫,向后挫又向前倾,大约这半个钟头以内不会停。我为顾念自己的神经,只好放弃这位居全厅中心的宝座,想进入饭厅寻找王眉贞去。当我走过厅心,厅的那端一群女同学齐声叫唤,一个要我转脸向她,一个要我让她仔细看一下我的卷发,全厅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正要快步直入饭厅,却遇着秦同强一手搭着张若白的肩胛出来了。王眉贞立在餐桌旁,见了我,立刻走出来。这长方形的客厅接着饭厅形同一把曲尺,我们一时不进不退,全都停滞在“曲尺”的直角上。 “张若白,那天晚上你的演奏会够精采呀!”一个男同学说。 “怎么不精采?眼睛看下去第一排第一位就是他的加油站呀!”这是陈元珍。 “哈哈哈!好一个加油站啊!”李比德一拍大腿,差些从椅背上面滑下来。“喂,水越,什么时候你也得举行一个演奏会了,要让你的加油站为你自己加油才对呀。” “哼!李比德,你这个人也太小器了,要知道加油站这东西,是天造地设的为人加油用的,要是加了这个不加那个,那么干这一行的还要什么生意可以经营呢?”陈元珍说时抖动着涂满红指甲油的手按在嘴上,香烟取开时,努着红嘴唇喷出一道白烟。右腿叠在左腿上摇,右脚上并没有鞋子,那只银色的高跟鞋,倒在近旁的一张圆桌子上。 这句话使全厅的人都肃静了。王眉贞把手中端起的想要分给众人的一大盘糖果,放回玻璃桌上。接着是张若白的声音,指斥陈元珍不该任意的侮辱人。 “咦唷!”陈元珍怪叫一声,“我道什么人讲话哩,原来是你这个可怜虫啊!‘侮辱’?我勇敢地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事实叫做侮辱?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是不是?也许,还要很多男同学心里很清楚,嘻嘻嘻,但是我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以为你这样做会有人感激你啊,你就是为她的缘故杀死我,偿命的是你,也没有人在你尸体上滴一颗眼泪呀!” 张若白挣月兑开秦同强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王眉贞也随着走两步。但是水越比他们走得都快,已冲到厅中央。我向来没见过他发脾气,也没见他大声说话,现在象被吹进大多气体的汽球,炸开来了。尽避他措词含蓄而且缓和,陈元珍脸由白转红变紫了,他的话不曾说完,她已经从椅背上面滑下来,香烟蒂向后一扔,赤着脚一直走到他面前:双手插腰,双脚分开地站着,鼻子一伸,差些没触到水越的下巴,唇膏狼藉的阔嘴巴直哆嗦,喷出火来的眼里贮满泪水,一双一寸来长的假钻石耳环,摇晃得和打秋千一样。 “好哇,水越,这番话说得真好!是的,我看不起凌净华!看不起!看不起!一千一万个看不起!”她的光赤的脚一连地顿着,泪水沿着面颊断线珠子般的滚下来。“我是一个不知自重也不尊重别人的人!呃,你知道自重!也知道尊重别人!眼前放着一个张若白,他不是你的好朋友?你不知道他和凌净华的关系?呃,道德?友谊?上流?呵呵呵……亏你还提到陈元光,陈元光倒楣,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祖母是一个疯子,母亲像一个娼妓,你的可贵的父亲,知道他侵吞去多少我陈家的,还要现在时你的后父喽,那个姓马的家里的财产?他自杀死去可真聪明啊,不然的话,应该死在牢狱里。可怜的你那凌小姐啊,把你当活宝看待哩!但是,这是她应得的恶报,一个想迷惑尽天下男人的女人的恶报。你们两个人都是上流的!呵呵呵……” 她咬牙切齿地边笑边流着泪,分不出是笑还是哭,使我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水越的脸色惨白,像一个突被宣判死刑的人。秦同强的额上又爬满“蚯蚓”,刚才的喜意全消了。一阵王眉贞的穿不习惯的高跟鞋声,取来陈元珍的咖啡色的貂皮大衣,摔在沙发椅上她穿上离开去。陈元珍歪着脸孔,想笑,嘴角不住地抖动。两只银色的高跟鞋从那面飞过来,落在她面前,她一手抓着两根鞋带,一手拖住皮大衣,梦游人般的昂着头向厅门口走去。 王眉贞开了门,陈元珍扮出一个笑脸;险恶到什么地步,凄惨也到什么地步。 “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凌净华两人当中的丑事?哼,臭!” 王眉贞的略带青色的脸孔变绿了。 我不知道这“伟大的幻想家”所指的是什么“丑”事,反正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总是无从查考,也不消查考的。看她刚才那接近疯狂的模样,我真深深地怜悯起她来。她心中充满的是失望和嫉妒(两种多名不堪忍受的情绪啊!)由而化为愤恨,由而生起伤害别人的意念。她的目的在使令她痛苦的人也得到痛苦,由此得到一些最下策的安慰。但是,我为什么要接受她给予我的痛苦呢?唯其我毫不介意,她又怎能得到这份安慰呢?可怜的她啊!为什么她就不会聪明一些呢? 晚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长方形的餐桌旁。吸了电灯,一对对大红喜烛亮着摇曳的光。银色的西洋餐具擦得雪亮,放在粉红色绣着白色细花的麻布餐巾上。酒杯中斟满了红色的酒,大家拍掌举杯祝贺订婚的一对,总算让掌声鼓动了冻膏一般的空气。秦同强的脸孔被烛光映照着,就象大红纸一般的红,在林斌的督促下,立起身来做“恋爱经过”的报告。 “呃,呃哼!”秦同强的喉结滚动了三四下。“诸位亲爱的同学兄弟姊妹们,今天晚上很怠慢,但是很愉快,同时很感激。呃,呃哼!为了中国菜最可口,所以王眉贞主张发扬国粹。为了西洋食法最卫生,所以我主张用刀叉。为了这件餐厅的地势关系,所以我们不能不用长方桌。现在大家的眼镜既然只看在桌上这几盘炸八块上,我也乐得说一声报告完毕了。” 大家笑着拍了一阵掌。林斌立起来大声嚷道: “岂有此理!这叫作报告恋爱经过吗?王眉贞站起来,站起来!那一个报告不及格,该你了。”说着边伸手在盘中取去一只鸡腿,说得:“对不起,亲爱的同叙兄弟姊妹们,我实在饿了,如果不及时就吃,怕回头要麻烦你们用人工呼吸法急救我了。” 王眉贞立起来,扫视了全桌二十七人一眼,略带羞涩地说: “我们没有什么恋爱经过好报告,因为,当我们双方发觉彼此相爱着时,就像——就像挂着一面彩色的帆的小舟,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行驶……” “美啊!”一个男同学装鬼脸。 “有语病。”一个低声答腔。 “为什么不是海呢?”又一个说。 “应该是河啊!” “彩色的帆布倒也没见过。” “嘘!”有人阻止了。 “你们既然要我讲,我想把我们初识的经过说出来。我想:过去,现在,未来,我都要把我们有意义的初会,牢牢的记在心里……” “那不是只有‘过去’了吗?” “嘘!” “那天是我们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日子,凌净华和我考完了上半天各项科目,便是中饭的时候。你们知道每次新生考试,午餐总是由学校方面准备好,等候我们去领取的。老同学们在那儿给我们各方面的指导和帮助,使我们减少许多到一个新的环境里的不安和不便。另一方面……” “另一面,又一面,那一面,我们都知道的,闲话少提,书归正传。”林斌用鸡骨敲敲盘子。 “好,”王眉贞瞪了林斌一眼,“就说我和凌净华,真是比谁都紧张,我们就像掉在迷宫里般的,在校园中兜转了好半天。等到我们走到领取午餐的地方,却是一份也没有了……” “一定有的人不止领去一份。”陈吉一本正经地说。 大家全笑了。 “好……”王眉贞说。 “well?”林斌双眉一扬。 王眉贞抿紧嘴,林斌举手行一个童子军礼,伸手再抓去一个鸡翅膀说: “我还是多吃吧,也比多话好一点。” 王眉贞拿起大红色的手帕在嘴角抹了一下: “我和凌净华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回到大家集聚着的大草坪上,决定以最大的忍耐,挨到下午考完的时候。因为我没实在饿了,不像林斌只是馋嘴……” “好!”许多人笑着鼓掌。 “我们舌忝舌忝嘴唇,看别人吃得多么有滋味儿。也不知道哪儿有店铺,可以买些面包什么的。正是这时候,秦同强和张若白两个人,各自端着一大盘的蛋炒饭,上面还有一大块的炸牛排,边说边笑地经过我们身旁。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们脸上的苦相,‘你们俩没领到午餐吗?’我们虽然不认识他们,既然他们好意地问,便笑着摇摇头。他们两人便把那两盘炒饭,放在我们的桌子上。‘怎么可以呢?这是你们的呀。’我们说。但是他们答道:‘我们不是新生,我们是被派在这儿为你们服务的。’这样我们自然非常高兴地接受了。匆忙里就没有注意到,为我们服务的人是不是周到得把饭送到我们桌上来。下午进考场,发觉他们原来也是应考的新生,很难过让他们代替我们挨顿饿……” “好!”大家又鼓了一阵掌。 “奇怪,鼓什么掌的?难道堂堂男子汉不情愿挨饿便是馋嘴,情愿挨饿便成了英雄吗?”林斌说。 “打倒林斌!王眉贞接下去!”陈吉的黑拳头一挥。 “以后,我们上学了;当然,四个人都被录取。大约相隔一个多月的时间吧,我到学校食堂里吃午饭,正叫了一碗汤面,看见秦同强进来了。他见了我,便笑着坐到我对面的位子上来,他的炒面一会儿也端来了,我们边吃边谈。我谢他那日让饭给我们的事,他笑着说:‘我看你们两个人饿得面孔都发了青。’‘你们空着肚子进考场,后来呢?’‘还好,还好,考完后我们到一家点心店,张若白吃了两盘蛋炒饭,我吃了四盘。’他说得我大笑了。我找个机会先去付账,秦同强知道我把他的账也付了便大叫起来,说哪有让小姐们付账的规矩,这边无论如何要在第二日回请我。‘明天不行。’我说。‘后天呢?’‘也不行。’‘大后天?’‘让我想想看。’‘就是大后天!’‘让我想想看。’‘什么也不要想!’我笑了。‘大后天中午十二点十分我在这儿等你。’秦同强说。现在,我的报告可以结束了吧!” 大家鼓了一阵不能再热烈的掌。秦同强从心底里笑上来,“呵呵呵呵”得比平常更加有声有色了。王眉贞坐下去,一看三盼炸八块只剩下三块鸡;吃得最多的自然是林斌,对着小山样的鸡骨。接着来的是三盘沸油跳跃的炒鳝糊,大家的叉匙忙碌起来了。馋嘴的林斌却一手托住下巴发起怔来,有人见他居然不和那起泡的油同样踊跃,禁不住问他,他说他被王眉贞的一番话“迷”住了。原来他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但是想来想去就不知道怎样把男女主角的初次会面安排得不落俗套和自然。他埋怨起张若白,说怎么没听他提到这回事,如果早听他说到,那他就可以省去那几天几夜煞费苦心的思索了。然后问王眉贞保不保留“版权”,如果可怜见时请她把她的话再,他要抄下来放在他的“杰作”的第一段。 大家笑着,黑脸皮的陈吉大声地嚷道: “为什么张若白要向你提呢?人家秦同强那一餐换来了今天,他那一盘蛋炒饭硬是白白的牺牲啦!” 离开饭厅,有人提议到花园里去。秦同强率领全体男同学下楼去不知一切,林斌说他吃得饱饱的不宜操作,便留在楼下客室里和我闲谈。他说着他的埋头苦写了三年,连标点符号一共一千一百零一个字的长篇小说,笑称自己是个“大笨才”。但他永远不停手,不灰心,“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的三年苦心半点也没有白花掉。就像农夫锄尽了杂草荆棘,翻松了土,现在可以播种了;又像他的笔本来是块顽铁,现在已经锻炼成形了。 “我也想写文章的,但我现在想起稿纸和笔就会头疼。”我说老实话。 他笑说那是学校任何一件事的必经阶段,这时候,制服心中的“畏难”和“懒惰”的唯一武器是:“硬着头皮勇往直前。”不管写得出写不出,养成天天执笔的习惯。即使你呆对白纸三天三夜也还是不停手,是按时工作成每日生活的一部分,“关子便闯过去咧!”那时候,一切像顺水行舟,“乐趣可大呀!” “我真该向你看齐振作了。”我说。 “几时呀?” “呃——灵感敲门的时候吧。” 他摇头说以他的经验,除了足够的休息,能助他写起句子来不像“拗口令”般的别扭外,如果不是写了又写,想了又想的向灵感敲门,灵感永远不敲他的门。 “我的生活经验太缺乏了,尼采既无研究,罗素也没有会过,没瞧着巴黎的铁塔,纽约的自由神,能有几许才华可以卖弄呀!”我笑着说。 “你不是真心话吧?”他的眸子熠熠发光,“一片好文章是表达一个人最内心的最真挚的声音,是个人把本身对人生的看法、感受和经验说出来;目的在协助全人类去愚昧,增智慧,同达真善美的境界。卖弄才华而没有灵魂的作品像一个装金涂银的泥美人。炫耀才华也只同一个富翁炫耀他的财宝一样呀!” “林斌,你真了不起!”我向他伸出右手。 “你才是了不起的。”他握得我的手发疼,“我只有一张嘴,而你却能够表现再行为上。你,永远是宽大的,和——和不同欺负你的人计较的。” “谁也不会欺负我,因为我不曾接受谁的欺负。我不曾牺牲什么,也不曾忍耐什么的这样做。”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里露着迷惑。 “现在轮着我说一句话:伟大的文学是离不开哲学的。”我微笑着说。 他歪着头,咬住下嘴唇,眼皮急速地一眨一眨,说:“是的,净华,我想你是对的。” 花园里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小电灯,大家把圣诞树搬到园中去了。王眉贞来了,我们一同走出客厅来到回廊上。外面可真冷,整个人好像也被冻缩了。林斌口念着张若白哪里去了,边步下石阶没入夜色朦胧的大花园中。王眉贞取来我的大衣,为我披在身上,我趁势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的倚在回廊旁的栏杆上。 她气愤愤地便骂陈元珍,怪秦同强不该因为周心秀的缘故让那“见鬼的丫头”来。接着她压低声音告诉我什么是陈元珍诬蔑我们的“丑事”,那是说我们两人闹着“同性恋”。 “见她的鬼!你说同性恋是怎么一回鬼事?”她要紧牙根文。 “谁知道呢?”我笑起来了。 “看你还笑哩!” “不笑怎么样呢?哭?还是找面锣来敲着请大家相信我们不闹同性恋?” 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大约没有比这更用力的了。停了一会儿,好奇地问我陈元珍所说水越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相信是真的吗?”我问她。 “有一部分是事实,不是吗?” “如果有人也相信,她诬蔑我们的话有一部分是真实,你觉得怎么样呢?” “那完全是两回事呀,你怎么拿来相比了?” “人对自己的事和别人的事,总是看做两回事的!” “罢了!”她一耸肩。 “罢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何必理会那些无聊的事!” “你想水越会和你一样的不介意吗?”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不是他手创的荣辱,和他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这样,我甚至不费心去想那些话是不是事实哩!” “如果是事实你也不在乎?” “为什么我会在乎呢?” “伟大的爱!”她连忙改换了口气,“我说,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我并没有什么‘好’,只是不愚笨。我常常觉得世上坏人并不多,只是愚笨的人太多了。” “我想你是对的,凌净华。” 假山石旁铿锵有声,张若白在那儿弹起吉他来了。这还是那支《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却没有现在般如泣如诉。半边的月亮从云中出来,有人熄了圣诞树上的小电灯,园庭像笼罩在轻纱薄物里,吉他的声调转入低微,王眉贞的鼻子轻轻地收缩一下。 两个男同学从里间走出来,经过我们身旁下来石阶,一个说: “张若白的小提琴号,吉他也弹得不错呀。” “为什么晚上不奏几曲小提琴呢?”另外一个问。 “想想看,小提琴能制造出这么romantic的气氛吗?” “眉贞。”我唤了一声。 她没有答应,脸孔看住假山石那面。 “眉贞!” “嗯?”她应了,像一下子受凉鼻子塞了一样。 “你冷吗?” “不,我正在想……那年夏天我生病,你、秦同强和张若白天天来看我。那夜姨母不在家,我们坐在葡萄架下,张若白正弹着这支曲子,我的表妹从房里出来,斥骂我们不该打扰她。” 说起王眉贞的身世是相当可怜的,三岁的时候没有父亲,四岁的时候母亲也死去;三个兄妹,哥姊被王家伯伯收领,五岁的她随着姨母到南方来。姨丈姨母爱她象掌上明珠,就因为她们太爱她,她成了他们独生女儿的眼中针;常常背地里冷讽热嘲,使她几乎没有一日不偷流着眼泪。除去秦同强的死追的劲,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使她这样快便接受了他的订婚的提议。 《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完毕了,接下去的是《归来吧,苏莲托》。我随着王眉贞向假山口那边看去,依稀记起在她姨母家里,那或亮或暗的葡萄叶阴影中,或隐或现的露着张若白的含情脉脉的眼睛。也就是陪伴王眉贞的那两个星期,我们有了天天见面的机会。王眉贞后来说张若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陪秦同强去看她,也许她是对的,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 吉他的声响歇住了,掌声里夹杂着“安可”声。林斌大声地嚷道: “慢着,慢着,小费先赏!” 热烈的笑声使冰冷的空气和暖了。 秦同强来找王眉贞,我连忙问他,可知道水越在哪里。 这是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太阳站得无穷远,有气没力地打呵欠,风吹在脸上和刀刮一样的。 午饭后,祖母穿了一身厚棉衣,带了多宝姊去探望患了慢性气管炎的姨婆。她们的三轮车辗在路旁的积雪上去远了,我回身关好竹篱门,呵着双手走近大榕树。大榕树落了叶,天也显得怪没劲的。秋海棠和黄菊、紫菊,早已失去引人的风采了,我真怀疑明年还会开花不。小池已经冷透,厚厚的结上一层冰,金鱼死光了。 王眉贞订婚那夜,水越送我回家,一路上谁也没有话。我想安慰他,就不知道怎么启口。他送我入了小庭院,走过小池畔,还是无言地陪我走着,直到我走近楼梯,回过身来和他说再见。 “再见了,净华。”他握住我伸出来的手,引我的手背近到唇边亲吻着,放下我的手,回过身子大踏步地去了。 三天过后下了两天雪,我安慰自己他被雪阻。昨儿出太阳,没有他的讯息,我直觉的心中怀着极大的不安了。 祖母房中日本式火钵里燃着无济于事的炭火。我蹲子,用火箸拨开红炭上面的灰,添进几块黑炭,看它丝丝地燃起来。温暖的空气熏着我的脸,和着令人不适的气味,我闭上眼,别转面孔贴在光滑灼热的钵沿上。 一阵小铃铛的响声,我脚下一滑跌坐在地板上。一时觉得水越的来,是这样自然而且必然的事。当然我得好好儿地埋怨他一番。竹篱门刮地的声音想着时,我提着猛跳的心,连爬带跪的躲入盥洗室里;可惜多宝姊不在家,不然的话央她下去骗说我已经出去了。 一个人以上的脚步声踩沉我的心,接着是王眉贞小姐那进了坟墓也不会更改的,对我连名带姓的呼声。我僵尸般地挺立在楼梯头上,心里无由的恼怒起这鼻子冻得通红的她,和她身后那帽子也遮不去青筋的秦同强来。 “哟,怎样你居然在家呀?”红糟鼻子的人叫着。 “我不在家你来干嘛的?” “呵呵呵,呵呵呵。”所以这又是比人低了半音,从鼻子里出气的“铿铛锵”的只此一家的笑声。 奇不奇?难道有什么值得发笑的吗? 我们走入祖母卧室,王眉贞月兑下了手套,塞入大衣口袋里,解下头上的三角巾交给她的“跟班”。口里嘘着气,双手用力地搓,到了要使它月兑皮的地步。 “祖母呢?”她四望了一眼问。 “到姨婆家去了。” “我们可是专诚来拜访她老人家来的哩!我想,这么宝贵的假日,你和水越一定到哪儿玩儿去了。” “很抱歉,你要拜访的人出去了,不要拜访的人偏偏留在家里。” “呵呵呵,呵呵呵。”特种声调的笑声又起了。 促狭鬼的王眉贞走近来,捉住我的肩膀,头倾这边的瞅我一眼。我不能不笑,推开她的手,说,“坐下去,让我给你们端茶来。” 热茶在手,听王眉贞诉说圣诞节后一天,他们在秦家宴请亲友的事。周心秀的母亲喝醉了酒,边笑边哭边吐的,吓坏了她。秦同强的姑丈是个矮胖子,拖住斑个子的表姊跳华尔兹,胡须被表姊的项链夹住了,笑坏了她。说罢重新笑,哈哈哈哈的足足乐上五分钟。秦同强反背着手在房里踱着方步,这时停在五屉柜前,欣赏名画般望着高高在上的我父母的照片;这使无话可说的他找到了话题,问我父母的近况怎么样。 我父母最近的情况是令人高兴的,物质上赞助的人愈来愈多,精神上的打气者也很不少。不久前一家销路广大的报纸,曾誉父亲为舍己救人的仁者。此外,我得知母亲的病体也大见好转了。 “你可知道张若白的父亲捐助了你们家义学三千美金的事吗?”王眉贞听见我说完后问。 “什么?”我很惊愕。 “眉贞,你一定得把人际不愿意被她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吗?”秦同强皱着眉。 王眉贞细眉毛一扬,红鼻子跟着向上抽,说:“他不愿意被她知道是好意,我说给她听是好心。” 于是她好心到底,从那日她的未婚夫在张若白的书桌上,发现一纸我父亲签名的收据说起:说到张若白怎样的再三叮嘱秦同强,别让我或是任何其他的人知道这件事。 “张若白不愿意被人误会,他在向谁展开某种方式的攻势。”王眉贞怕我不了解般的加一句解释。 “没有人会误会的。”我说,“难道有人说,他在向那些可怜的失学孩子们,展开什么攻势吗?” 她默默地望着我,我垂下眼皮看着又已成灰的炭火,用火箸拨开,再添进一些黑炭。想着父亲来信里确实提过一位张姓善士的捐助,当时我还和祖母说,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要用美金来计算。 他们回去的时候天色晦暗了。 我走入厨房里,小兵里舀出一大碗的冷饭,用猫鱼和肉汁搅拌了一回,倒进貌碗里。大白和小猫围拢来,咪呜咪呜地叫。 黑暗里我仰卧在祖母的床上。我不饿,胃里的茶水在冲击,发着淙淙的响声。 许多天过去了,没见着水越。 我在他的信箱投下六七封信,信被取去,全没有回音。我守在他经常来往的路口,见不着他的踪影。两三次我望见他远远的在那边,但他的动作比风还快,没等到我赶上去,便没有了。 我的心里有苦楚,有羞愧,但都没有渴望见他一面来得急切。 这天星期六,正午钟敲过,潮水样的人群流向学校门外去,渐渐的,院广楼高的校园平静下来了。天空一片的灰白色,衬着光秃无叶的杈丫,地面又冷又硬,使我几近麻木的脚趾发疼。我的手指弯曲着,无法伸直的钩住手中的书籍。寒风控制了这大地,何况我身上的衣着,无数细针般的触到我的皮肤里,但是,这将是个好机会,我或许能够找到水越,他不知道我这时候还会留在学校里,一定不会作着煞费经营的躲避。 我沿着一座座高大的建筑物周围走着,想象自己是一只饥饿的猫。交谊厅、思孟堂、科学馆、怀施堂、思颜堂,经过紧闭着朱红大门的教堂,到了斐蔚堂,再到了图书馆;最后,来到一片死寂的大草坪上。现在,我决定去男生宿舍,虽然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去到那罕有女同学足迹的地方,我的机械般的一只腿,已经向前挪去了。细纱在脚下申吟着,天空已变成了灰褐色。望得见那座木桥时,寒风使我的牙齿对打起来,迎面来了三个住读的同学,向我投来惊奇的目光,我把围巾围上鼻子和嘴,继续地走。 红砖砌成的三层大楼矗立面前,广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石阶上坐满看球的人,起劲地拍手做啦啦队。我走近去,他们“向右看齐”,一同向我行“注目礼”。 “我想——看一位住读的同学。”我呐涩地说, 他们看看我,又面面相觑。 “他——他——的名字叫水——水越。” “啊!水越吗?有,他在房间里。”一个长面孔的男同学活泼地说,“你——你等着,我去叫他下来。”他一跃起身,把脖子上的一条毛巾取下缠绕在另一个同学的脖子上,三步并作两步的跳进去了。 我忽然十分惧怕起来了,心想还是别见他的好,不自觉地脚步向后移退,倚在砖墙旁。不及两分钟,那长面孔的男同学出现在台阶上,用眼睛寻到了我,急忙忙地向我走近来。 “他不在上面哩,怕到哪儿散步去了,要不要留几个字让我回头交给他,蜜斯凌?” 我忙不迭地摇着头,报他一个只怕不能再怪样的道谢的笑,回过身来便走了。 他躲在房间里不见我,还告诉那同学我就是凌某人! 我觉得有点眩晕,面前的路模模糊糊的,好容易挨到交谊厅附近,望见了学校大门口那关闭着的铁栅门。接近崩溃的膝盖几乎触着地面了。忽然我看见张若白,正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学校来,可能他已经望见我,扬着高高举起的右手。我窘迫万分地转身,勉力地迈上台阶,蹒跚地冲入交谊厅里面。 音乐室的门半掩着,传出了钢琴的声音,我软弱的手扶着们,看见水越坐在钢琴前面。 他弹完一支曲子,合上琴盖,面孔埋在双臂里。待他缓缓站立起身,我移动了脚步,他回过脸来,我看得很清楚,他眼睛里衔着泪水。 我走近他身边,双手扶在琴盖上,抖颤着嗓音问道: “你看到我的信吗?” “是的。”他的声音像来自极远的地方。 “我等着你的回信,或是对我——说几句话。” “我想,我没有什么话好向你说了。”他低下头。 “水越,难道……”万千的语言塞在我的胸间发不出来。 “不!”他冷酷地说,“不!不要以为那为的是什么原因,只是……只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并不……并不快乐,那……就是了。”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问道:“你现在得到快乐了吗?” 他不则声。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快乐,我刚才看到你在流眼泪。” 他满脸通红了,忽然一声冷笑,说:“别把你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也许我又苦恼,但并不是你想象得到的一回事。别再写信向我解释什么了,别像个讨债人样的在大路小路上截住我!我要的是自由和安静,希望你还给我自由和安静!” 我浑身灼热,大滴的眼泪一颗赶上一颗滚下来。 “听着,你……我……我说,张若白对你非常好。他一心一意地爱着你,你……” 我觉得天旋地转起啦,勉强的支持者自己,回转身子逃出了音乐室。 八 寒假完毕,又一个春季学期开始了。 这天早上王眉贞来,和我一路到学校里办理注册的手续。 八点钟响过,我们加入了水泄不通的同学们群中,着手完成开学时的第一件大事:安排着关系我们本学期整个动向的十六个学分。 “哟!下雨了。”王眉贞看看天,连忙把坐着的椅子向里挪了几寸,碰着旁边一个女同学的脚。这交谊厅顶层的大厅中光线充足,四周围的大玻璃窗门斜启着,飘进来缕缕的雨丝。她一手抹一下脸,说:“老规矩,先选我们俩能够在一起上的课程。嗯?” 但这“老规矩”却是一学期比一学期难遵行。我们既不同系,班越高越罕有什么可以一起选读的。她原先和我一同主修英文,但她最恨英文的文法,说那“过去”、“现在”、“未来”,这三种“时态”,简直是见他一百二十一代的鬼!她弃甲曳兵的逃到教育系去,说考试时就是不准备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拿起笔来大造其谣,大不了也有个大饼(丙)可吃。她坦白地承认,自己进大学地目的只在获取一张文凭,将来做“妆奁”;如果因此烦心到白了头发,岂不是见他两百四十二代的鬼! 我选好九个学分的英文系必修科;三个学分的“英国小说史”,三个学分的“弥尔顿”,和三个学分的“翻译学”。王眉贞左思右想的,在橘红色地卡片上写了一行:“教育一o一”。 “小孩心理学!”她指指卡片对我说,“很有用的。” 我看到我们可以一同选修一门星期一、三、五第四节的“中国通史”。王眉贞拿去课程目录望了半天,说那时候肚子正是饿,那位教授说话时满口沫飞溅四射,胜过喷水泉,实在“吃勿消”。 “那么只有心理学一o四了,一个星期一个钟点。”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说一个学分和三个学分没得比,只好勉强忍受“喷水泉”。 “哟!你们两人那里选得出喷水泉来了呀!”林斌哈哈大笑,从我们背后转出来。 王眉贞笑着解释后,他笑着说: “那总比我的系主任‘土星的人’来得好一点,土头土脑的说的话没有半个人懂!” 两人笑了一阵,林斌问我到: “蜜斯凌,别来无恙?” 我说好,他瞪起一对发疑问地大眼睛,我只好问他已选好什么课程。他说本来已经全选好了,但是“土星人”说他的必修科修得不够,如果现在不注意,下学期可能毕不了业。这使我们的神经质的四年级学生王眉贞小姐大吃一惊,连忙把她自己应修的和已修的必修课程也点算了一遍。 “喂,林斌,你说去看‘土星人’,却跑到这儿来了,害得我们好等的!”秦同强出现了。 “我替你找着了眉贞还不好?你不是要来和她讨论讨论,有些什么课程可以一块儿上的,好在教室里丢眼色,扔纸团子吗?” “去你的!还不快些,回头大家都交上卡片,班上人额满了,可是你的倒楣了。” “若白呢?” “还不是在那边等着你?” “看见水越没有?他一定急着看凌净华的。我得去告诉他,寒假里他回宁波去,凌净华起码瘦了五磅肉。” “少废话!看你走不走!”秦同强扯住林斌地耳朵去了。 我无心安排剩下地几个学分,问王眉贞,秦同强是不是知道水越和我的事,她点点头,停了一下子说: “张若白也知道的。” “你告诉他的?” “谁又那么多话来?而且我根本就闹不清你们两个人中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上学期大考时候张若白问我怎么你的脸色怪难看的,水越的神色也完全不对。我就是一句话,也就是事实,我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钢笔在纸上乱画,横一个叉,竖一个叉的,把什么都叉起来。 “寒假里他没去看过你?”王眉贞问。 “不听说回宁波去了吗?” “连信也没有?” 我咬住下唇摇摇头。 “唉,我真是不大懂。”她惋惜地叹息一声。 我用手撑住面颊,努力地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 厅里可真是一分钟也不得安静,同学们高声言笑,穿梭似地在人们地椅前椅后挤来挤去。我看到了陈元珍,站在教育系主任的台子旁。一套鹅黄色紧身短大衣和旗袍裙刺耀人的眼,头上包着一块黄绸巾,打一只蝴蝶结在头顶上,和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女侠一样。她的嘴巴兔子样地闪动个不停,夹杂着有节奏的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扭动着全身好像在跳肚皮舞。 “嗨,你们两个人怎么孤零零的在这儿呀?”一只鹰爪搭在王眉贞地肩膀上。 王眉贞没好气,说:“你倒数数看这厅里一共多少人,什么叫孤零零的?” 王一川扮鬼脸,说:“我是说,你知道,你们的保镖怎么都不见了呀?” 王眉贞不理会,他已经一坐在我们旁边一个男同学的写字板上,把人家的卡片和钢笔都压住。 “喂,你怎么了,王一川?”那同学抗议。 “没关系,你和你的女朋友合一块用用。” “岂有此理!”那同学抽去写字板上的东西,和他身旁的女同学一同到别处去了。 “他的父亲在我父亲厂里做事的。”王一川的大拇指向后一翘得意地说。边把那空椅子挪进坐下,一双脚笔直地伸向我的椅子底下来,我张大眼睛向他一瞪,便忙缩了去。 “蜜斯凌,让我看看你选的是什么课?”他地头摇摆着,骆驼背的鼻子上有滴墨水,成了他身上唯一的书香气。 我的课程目录把卡片遮去一大半,他的猪眼睛眨呀眨呀,问道: “莎士比亚一门你总该选上的了,是不是?” 我说上学期已经修过了。 “我也念过的,单单romeoandjuliet这一篇就够我想了五六天。但是,那结局可真是太差劲,两个人都死去又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尤其是那juliet,年轻轻的长得又那么漂亮,说话甜蜜蜜的教人从心底喜欢起。最后那一死,海棠春睡般的。romeo那柄刀向胸中一插,哎——哟——” 王眉贞忍不住笑了。我知道她不但笑他那怪表情,还想到近日轰动全市的电影:《罗密欧和朱丽叶》。如果我再问王一川莎士比亚集中的另一个故事,他一定会瞠目不知所答;但我既懒得多话,也不以戳穿别人的纸老虎为乐。 忽然,他凑近我来,低声问道: “蜜斯凌,近来你有什么心事吗?你的人眼睛惨兮兮的,和juliet的一模一样。” “王一川,呢几时见过莎士比亚笔下的juliet呀!你说那女主角长得和凌净华像不像?看过没有?嗯?没看过我请客!”他说到“请客”两个字时,全部的自信心又都恢复了。 “我们都看过了!”王眉贞还在笑。 “哦,那么……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一件事,我家的一座好大的别墅已经盖好了。”他拿手一比,打着旁边一个男同学的头。“就在龙华那边,桃花也快要开了。你知道,呃,别墅里全部最新的设备:酒吧间、弹子房、音乐厅、游泳池,色色俱全,应有尽有。”他的右手切菜刀一样的一句一下地切过去。“蜜斯凌,到我别墅里去玩玩一定对你有益的,一定会使你这惨兮兮的眼睛快乐起来。你知道,同学们在批评说,看了你的眼睛,怪动心的哩,呃,就象《魂断蓝桥》一样。” “王一川,我看你真是满肚子的电影经了。还有什么可以搬出来用的?呃?hamlet?”王眉贞问。 “你说谁?谁叫hamlet?”他问。 “我叫hamlet!”那个被他打着头的男同学说。 “少捣蛋好吧?”他向那个男同学,“这明明是哪一个外国籍同学的名字。” “是呀。”王眉贞忍住笑,“他说和你一道上过莎士比亚课的。” “哦,哦,也许他注意过我,我可不注意他的。你知道,同学们个个都注意我,嘻嘻嘻,但是我不喜欢和外国籍的同学打交道,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羊骚气。” “老天呀!她问你的是你看过《王子复仇记》这部电影没有呀!”那男同学说。 “《王子复仇记》?当然罗,怎么会没有看过?那简直太动人了。记得我上莎士比亚课的时候,呃……呃……”他大约记起来了,呃了半天,呃不下去。 “现在你记得谁叫hamlet了吧!”那男同学笑着说。 王一川的脸色像猪肝,双脚一跺立起身来,向厅的那边大声地吆喝过去道:“余在勇,把我的卡片领齐了没有?” 钟楼前面的桃花又开得灿烂了。我追念以往的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地日子,这是不到今天境地不能领悟得到的。 祖母说:人的一生离不了“苦”,得不到时受渴求的苦,得到时受怕失的苦,失去时受痛心的苦。 我问她:“女乃女乃,您这一生受过多少苦?” “和所有的人类一样的分得我的一份苦。” “又来了,不会多一些或是少一些?” “孩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痛苦比别人多,快乐比人少。其实,上天是最公平的,贫穷的人为一餐愁,国王皇后为大宴会不够理想而不高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寻求发自本心的快乐,世上将没有一个快乐的人。” “女乃女乃,我不喜欢受苦,如果做人便是受苦,我情愿不要做人。” “孩子,祈求上天给你智慧,只有智慧才能使人月兑离苦恼。” 智慧由“定”得来,祖母说:“定”由“戒”得来。每一门宗教都有诫条,要世人第一摒除去凡俗的贪欲;愚昧的人以为凡欲的满足是无上的享乐,却不知道尘世的享乐像糖衣的毒药,给人的害处比益处多。生活在混浊的人世的人们,如生活在混浊的水底,如果心中能定,自然四肢轻松升浮上来。水面上的境界,便是大智慧的境界,那不是沉溺浊水中的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当年,二十多岁的祖母带领着两个幼儿,住在那贫苦的渔村里。也就是同一的村庄,如今我的父亲,在教育着儿时友伴们的子子孙孙。十六岁的多宝姊帮同祖母做针线活,向邻居的渔人换得鲜鱼,再换回日常用品和白米。 祖母出身富家,不曾过惯苦日子,一旦遇着贫困,一样的恬静知足。她镇日操劳,夜间油灯如豆,为孩子们缝纫补缀,当她熄了油灯,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心中想的是: “这一刻我要入睡了,谁不和我一样?日光带走了白昼的一切,苦难和欢乐;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梦境中,有谁愚昧地怨叹谁比谁得到更好的梦?梦境有尽,生路无涯!一片一段的梦,织成终生的梦,梦幻越过我的身,哪能在我的心上刻下了斑痕?!” 祖母抱着她的得了急病的小儿子,步行到一里以外的镇中去求医。当她到达医生的诊所,小叔父的呼吸已经停止了。她仍旧抱着走回家,一路上星斗满天。屋后一片竹林,她月兑上的棉衣裹住小尸体,掘了一个三尺多深的土坑,埋好她挚爱的小儿子。她平静地返回小屋中,为踢去棉被的父亲盖好被。多宝姐醒来了,问就医的小叔父怎么样,祖母答道: “死了。” 多宝姐掩面痛哭失声,祖母走近拍拍她的肩膀说: 好好睡吧,明日晨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的。 悲伤和失望,只使你成为一个更可怜更无望的人。祖母说,生的难题来临时,平静的脑子能解答的成分,比昏乱的脑子大得多。就说“死”,不过是生命的终站,有生命者不能不到达的地方,路程的短和长,差别并不大。 “我看你小叔父的死,就同我看他的生。我不曾违反自然的律法来摧残任何一条生命,我的内心可以平安的。” 祖母说:不理苦恼!不理人间一切的苦恼!人间一切的苦恼,不理它!苦恼,不理它!不理它!不理它! 我躺在床上淌眼泪,泪水沿着两鬓向下流,流湿了枕头两大片。不理他!我问心无愧,不理他!我翻转着身子,泪水折回鼻梁向下流,会合了左眼的泪水向下流,不理他!不理他!天啊!他不理我,我怎能不理他啊? 这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四周晦暗,黑浪滔天,水越和我同坐在一艘小舟上。一个浪头,水越没入海中,我大声叫喊,但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水越出现在远远的那边,我走近去,没有了。我掩着面孔回转身,他就在我面前,失神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鲜血。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他,他变了,变成一个陌生的人……我哭着赤足踩在泥沙上,忽然听见陈元珍“呵呵呵”的笑声,空中飞来了一只人头,这人头越近越大,是张若白的,张着那哀愁的一对眼睛。我大叫一声,醒过来了。 我的泪还在流,心还在跳。房中,窗外风声雨声,夹杂着多宝姊如雷的打鼾声。我支撑着身子下床来,赤足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引进一股动人的寒风。大榕树在风中呼啸,镰刀似的月亮黑云中,黑云跑得好快,想必和妖魔有个约会。我看不清那寂寞的小池,面上该有多少皱纹。心中又如何寒冷,我的面孔埋在臂弯里,啜泣着倚在窗槛旁。 次晨,太阳光照耀着窗口,我的眼睛如同被针刺,脑里重甸甸的,四肢酸痛,全身如被火烤,知道自己已经受凉了。 祖母给我服下伤风药,多宝姊埋怨我夜间睡觉不关窗,把伤风传染给她时,看谁煮饭给我吃。说罢一连打了个七八个喷嚏。 我如睡如醒的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想着想着,又面孔朝里淌眼泪。祖母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闭着眼睛翻过身,老人家要我起来吃稀饭,我举臂护着面孔摇摇手:一块柔软的手帕在我脸上轻触着,我再也忍不住,伸臂搂抱着她的身子,放声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孩子,可怜的孩子。”祖母不停地轻拍着我的背。 多宝姊送来热毛巾,祖母为我擦净脸,我浑身无力地依靠在她的怀里抽搐着。 “女乃女乃,水……水越,他……他不理我了。” 祖母扶我躺回枕头上,执起我的一只手,慈祥和怜悯的目光透入我的心。 “我知道的,孩子,这些时他没来,你的神色也告诉了我。” 我闭上了眼,泪水又开始沿着鬓边。 老人家抚模着我的背和腿,身上的酸楚逐渐减轻,多时的疲乏也开始寻得出路缓缓地去了。 我睁开眼,黄昏的时分了。 祖母进来扭亮了电灯,多宝姊端来稀饭和咸鸭蛋,我吃下一些,一时觉得身上舒服多了,便坐着靠在枕头上。 我把王眉贞订婚那日发生的事,以及水越怎样避开不见我,一一的说给祖母听。当中提到陈元珍和张若白,便也把有关他们两人的一切说出来。祖母默默地听我说完,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睛看入我的眼中,说: “小华,人有情感,便会受到挫折,就像人有躯体,便会生病一样。你的病会好的,因为你有足够的抵抗力;但是,你也有足够的智慧来维护自己,使不被情感的挫折所伤害吗?” 我皱着眉尖一摇头,推开在我脸上她的手,说:“女乃女乃,请您别再说这类的话了。” “是的,”祖母点头叹息着说,“我知道你不爱听这类话的,这就是一两个月来,我看着你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你不曾告诉我,我也不愿盘问你的原因。唉,一向我很为你安慰,因为我觉得你很聪明。但是,人总不过是个‘人’,不管你多么聪明,总有许多‘人’的担子要负的,不等到负够了日子,没有人能够帮你卸月兑下来。” “我自然需要您的帮助的,不然……”我的眼圈儿又烫了。 “好,孩子,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随时都在你身边。现在你记着,不管水越心里怎么想,是对的还是误会,他总是已经有个决定,除非他改变意思,我们不能去勉强他,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不会去勉强他!我不会!我死了也不会的!” “好了,不要激动,激动只使你头昏脑胀,一点儿益处也没有。我的看法:水越是一个诚恳的人,他所以这样做,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虽然无法从自己的观点去忖度他,但是应该原谅他的。” 天啊,他有什么样的不得已的苦衷啊!他是个可以原谅的人吗?他把我携带到半空中,然后割断了绳子,使我脑袋向地的直坠下来……我想着,成串的眼泪又遏制不住地直淌下来了。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的苦痛。记得当时我盘问你初识水越的一切吗?你不容易爱上一个人,一旦爱上了,却是最深最挚的。我在心里为你祈求永远别遇到情感上的挫折,因为你是经不起的。我一生不曾为自己祈求过什么,一切我应该走的路程,都是我乐意踏上的。什么是世人所说的福?什么是祸?祸福的来临都是带着面具的啊!喜的开始可能以悲终,悲的起头常常以喜结。智慧的人平静地迎接一切,愚昧的人为了不必哭的事情哭,也为了不值得高兴的事高兴一场。” 我低着头,手中的湿毛巾咬得像被小狈咬过一样的糟糕。 祸?福?悲?喜?“爱”而有这么多的顾虑,难道是真爱?我要跟着水越,即使他领我去会晤死神,走向坟墓!祖母应该知道爱情的,她一生的爱,便是如何的圣洁、伟大和自我牺牲的!但是她没有失恋过,当然不知道失恋的人心里的感觉。 祖母从荆棘中锄出一条路来奔向祖父,这就是她出身富豪人家,却在渔村中过了许多年赤贫生活的缘由。那时候,勤勉好学但是一文不名的祖父,是祖母幼弟的家庭教师,祖母做了一年的“旁听生”,便和老师相恋了。顽固的外曾祖父气个半死,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是,世上的事情不因有钱有势的人们不相信便不敢发生,也许正相反哩。外曾祖父更不相信,祖母会因一个穷酸汉的缘故,离开她那“足以自豪”的家庭,谁知道,祖母又那么做了。她不曾携走娘家的一草一木,除去不愿和她分离的贴身女侍多宝姊。祖父发迹,岳家有眼无珠的大门方向他启开。他也为外曾祖父切切实实地上了一课,外曾祖父成了祖父管辖下的子民。祖父有生之年对祖母的爱是她应得的,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一些了。 “如果我是你,小华,现在我能做的,要做的,第一是冷静,第二是冷静,第三还是冷静。冷静是智慧的门户,成功的种子,幸福的泉源。相反的,哭泣、苦恼、咒诅,只是杀害自己的不锈钢刀。” “您永远不会是我,因为您不曾受过情感上的挫折。” 祖母迟疑了一下子,说:“你祖父的死,那不算情感上的挫折吗?我曾经想:如果你的祖父不那么对待我好,也许他死时不会给我那么大的打击。一个人被人憎恨是不幸的,被人爱何尝不是重的负担呢?” 祖父在四十五岁那年,因为秉公处理一个案件,被败诉者的家属行刺身死。那一夜,正是重阳的前夕,也是他准备北行的前一天。家中亲友盈门,一张沾满鲜血的担架抬回他的尸体,我不知道祖母哭得怎么样,但知道她亲手拔出插在祖父胸口上的尖刀,并且请医生诊治昏厥过去的多宝姊。进一步的,她要求当局免去凶手的死罪,因此惹得当时一些自以为极通事理的大人先生们严厉地非议,他们以为祖母太不把祖父的被害当作一回事。 “我的心中没有仇恨,”祖母说,“过去的已是过去了,愚昧的人自吃那愚昧的果实,惩罚已经够了。” 那一切可怕的经历,早已不在祖母平静的眼中留下什么痕迹。现在这永远平静的眼正望着我,我垂下眼,泪水缓缓地沿着面颊向下流。 祖母的手轻按在我的额角上,我张开眼睛,清晨七点钟的时候。这是星期三,也是我生病的第三天。 “女乃女乃,今天我可以上学去了吗?” “再休息一天看看,昨夜你咳嗽得厉害哩。”说着她打开百叶窗,阳光和着花香进来了。 昨夜里我咳嗽吗?我难道睡得那样好,居然自己不觉得?但是,现在我咳起来了,不怎么太厉害,只是,喉管里有一点儿痒痒的感觉,喉头有一些儿不好受。 祖母要我再睡一会儿,我答应了,却伸手从枕头下抽出一封昨天晚上寄达的父亲的信,就着明亮的阳光又读了一遍。 “……狭义的说,人的一生是孤独的,孤独的踏上旅程,孤独的感受一切,孤独的走入坟墓。把感情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是自己的苦恼,别人的负担。无论是父母、夫妻、子女、戚友……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完全的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情感的。广义的说,天下何处没有向你作着共鸣的心?每一个灵魂的深处有真、善、美,真、善、美的声音,是世界中的声音,世界的光。黑暗虽然浓密,光明的,让你心中的真、善、美的种子开花结实,无论你在哪里,你不会寂寞。” “生命的意义是完成一项任务,完成一项对全人类有益的任务!” “‘失望’是一只纸老虎,戳穿它!” “你的脸向着光明,你的脚踏向光明,我敢打赌,你一定到达光明的境地!” 我把这纸质粗糙的信笺叠好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午后王眉贞来,圆面孔白里泛红,身上一件绿呢短大衣加在红色毛线衣上,底下是绿呢窄裙,红色的办高跟皮鞋,手上套着一副红手套。 “美呀,眉贞,红花绿叶般的。”我坐在床沿上说。 “真的吗?张若白说我全选上最俗不可耐的颜色哩!你说真的美吗?”她月兑去手套,双手开始搓。 “当然美,颜色本身并没有雅俗之分别,全看人怎样的调配,你就是配得好。” “谢谢你,刚才我赶着来时不留心撕破了一只袜子的损失,现在可讨回来了。” 我们笑着,她坐在我身旁,问我现在可大好了。说同学们知道我病,都要她代向我问候。 “看我给你带了一件什么礼物来了。”她从那放在我书桌上的又大又红的手提包后面,拎出一只银线编成的小花篮,当中插着四朵白色的玫瑰花,把儿上一条红丝带,系住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小字:“祝康复。” “四者,思也。白色者,一片纯真之……” 我皱着眉头一摆手,说: “请住口,眉贞,这样好的句子,留着上作文课的时候用。还有,我早和你说过了,请你别为张若白传递礼物,怎么你又不守信用?” 她笑着说这花篮不算礼物,只是一个同学对另外一个生病的同学应有的礼貌,自然下不为例。 祖母端进来两杯柠檬水,王眉贞慌忙站了起来,老人家吩咐她别客气,看我们都端起柠檬水喝着,问了我几句话后,便自离去了。 “对了,差一点忘了还你这份‘人静、字好、文好’的甲等考卷。”王眉贞在手提包中取手帕时,笑着抽出一份上星期三考试的我的“通史”的考卷。果然,右上角一个猩红的“甲”字。 “说什么‘人静、字好、文好’的!” 她笑着用手帕捂住嘴,说这自然是“通史陈”的话。今天第四节课下课后,他拿着我的考卷找到王眉贞,问她为什么我两堂课都不曾来上,她告诉他我病了,他哦了一声,交给她我的考卷,说: “请你便中交给她,了不起,人静、字好、文好!” 王眉贞走去了,他又从后面追上说道:“你去看她吗?为我问候一声好吗?” 王眉贞说完又笑,笑得我恼恨地白了她一眼。 那时候我和她原选的“喷水泉”黄教授的“中国通史”。但是黄教授临时不能来了,代他的一位年青的陈姓的讲师,就是这位通史陈。他的课讲得好,满脑子年月日时,像一部活的历史书。但做人的方法却特别得使我恐慌,上课不过六七次,便邀请我上他单身教员宿舍吃午饭,他亲自买了面条和鸡蛋,放在电炉上为我烹煮哩他又打听得我正在写毕业论文,搜集了一批适用的参考书,如果我要呢,请上他的“单身教员宿舍”(每一次他总把“单身”两字,念得特别响亮,好像不那样别人就不知道,三十出头的他,还没有结婚似的)。但我想,即使全世界的参考书都在他房中,我情愿交不出毕业论文,也不能踏上他那三层楼的房间去啊! “喂,通史陈和我说话的时候,那位蜜斯月兑水超也听着哩。看那样子,想和我说话又踌躇着,通史陈走开,他也走了。” “密斯月兑水超”便是水越,第一次点名时通史陈看错了字,念成“水超”,所以王眉贞和我说话时总爱这么称呼他。一方面也是她的好心,以为不直接提起他的名字,会使我心里减少些刺疼。在学校里这么些的日子,我不曾和水越一同上过一门课,没想到这学期,却一星期有三个钟点在一起,而且偏偏就同选的这位通史陈。但是,一个星期里有三个钟点同在一间教室里有什么好处呢?他看着我时不抬眼,苍白、一丝肌肉也不活动的板着脸。上课钟敲后才到教室,下课钟一响便提起脚来走了。 “别以为他想和你说话,他既没有和你说成,你也瞧不到他肚子里去。”我说着偷偷地望一下王眉贞的神色,只想多听一些当时的情况。 “为什么我要凭空猜想呢?通史陈来找我的时候已经下课了,蜜斯月兑水超居然还留着,他大约要等候同学们都走开去。当我走近他的座位时他立起身,正遇上通史陈返回教室,通史陈看了他一眼,开口便提起你的名字,水越的椅子声音一响,去了。” 我咬着下唇,双手一分开,考卷上红钢笔写的“甲”字给掰了下来。 “凌净华呀,有时候我真是心里越想越不明白,看那蜜斯月兑水超……” “你的通史考卷得的什么分数?”我打断她的话。 “大饼,不错了哩,像我人不静,字不好,文也不好的。” 我简直开始讨厌她,缩起脚来爬上床,面孔朝里的躺下去。 星期五早晨回到学校,入了校门,劈面便见到那通史陈,立在医务室前面的水泥铺边旁;见了我,颀长而显着神经质的面孔露着笑,左肩胛习惯性的向上一耸,摇摇摆摆地横切过我前面的路,朝教务处那面去。我不由的眉心一皱,低下了头。 第三节空课,和王眉贞一道上女生休息室去。阳台上坐着许多相熟的教育系的女同学,友好的让出长沙发上两个位子给我们坐下来。透过栏杆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我们的脚上和腿上。只不过几天的工夫,这株触到阳台边沿的榆树,又添了不少女敕绿的叶子。大家都说我痩了,白色的脸显得惨白,大眼睛显得更大。然后编结毛线的人继续编,看电影杂志的人继续看,闲谈的人继续闲谈:从电影明星谈到衣饰,谈到跳舞,再谈到她们的系主任。 “喂,知道那天我在百乐门遇到他在跟谁一道跳舞吗?”一个女同学说。 “谁呀?”大家的兴趣都集中了。 “还有谁呢?哼,两个人面孔贴面孔的拥抱着,真够肉麻哩!” “听说那‘公子’已经决定,等她毕业后请她当助教哩!”这是又一个人的情报。 “那么他们以后更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吴师母的醋坛子也摔不起来了。” 大家笑了一阵,话题转到她们系里不日举行的辩论会。因为事先没有征求吴主任的同意便决定下来,使他认为尊严大损,气得两三天也不肯到课堂去上课。大家想想也觉得不妥当,便选了几个代表去道歉。到了他办公室的门外,看见上面贴着一张字:“今日闭门写作,学生概不接见。” “一个近视眼的女同学眯着眼睛念着:“今——日——开——门——” “闭门啊,旭梅,什么开门的?”大家全笑了。 “早晓得应该叫陈元珍来,那么就是大铁门,也会融化成一滩水了。” 第四节的上课钟敲过,王眉贞说得上一回厕所,洗手时边告诉我,陈元珍已经和周心秀俩绝交了,原因是陈元珍抢去周心秀的爱人“篮球王”。那个身材魁梧的学校篮球选手王淡明。 “谁想得到她另一面去惹得吴师母摔醋坛子,真是见她一百二十一代的鬼!” 我们赶到教室里,通史陈已经高高地立在讲坛上。我们坐定了,看他铅笔指着点名簿,口里念着: “唔,蜜斯凌净华。” “你是——”他用询问的颜色看着王眉贞。 “蜜斯王眉贞!”王眉贞答。 同学们全笑了,通史陈很保守的嘴巴一抿,眼角扫了我一下。 于是他开始讲课,浮着满脸的消不尽的笑意。白衬衫袖子向上一拉,左肩胛向上一耸,在黑板上写着“公元一三六八年”这几个自来。他越说越有劲,右手拿粉笔,左手执粉擦,写了擦,擦了写,这时咳嗽一声,右手从上而下地在脸上模一把,鼻子上全身白粉。 下课钟敲了,通史陈放下粉笔,拍拍双手,笔直的向我走来。 “你好了?”他微红着脸问我。 “伤风?”他再问。 我急切地四下一瞥,水越已经背过身子去了。王眉贞在通史陈背后朝我打手势,指指外面又指指她的口,再指指通史陈,向我伸一下舌头,也走了。 我走出教室,通史陈跟着,带着他的白鼻子。今天他准备的是猪肝面,早上煮好了,只消热一热。参考书已有六本,全是最适用的。我一径的说多谢,举步踏下石级。看见张若白坐在正对着这教室出口的石凳上,这时立起身,大踏步的越过水泥地向我走近来,眼镜片后一对柔软而又酸楚的眼镜,好像我们阔别了一个世纪。 “你——都好了?”他问着,眼角盯住通史陈。 通史陈举手一抹脸,走下石级去。 “这个人怎么了?”张若白目送着通史陈走去的背影。“他还给你些什么评语,除了‘人静、字好、文好’以外?” 我不觉不悦地瞪着眼睛望他。 他一耸肩,说:“反正我是个俗人、笨人,颜色的雅俗也分不出,是不是?” “我是说颜色本身并没有雅俗的分别。”心想王眉贞真是太多话。 “我怕你,净华。” 我们走着,他说王眉贞已经先去吃饭了,是否他可以请我到食堂吃些东西,然后有事跟我商量。我说有话请他就说,因为我第六节课的徐教授请假,现在就有回去了,他说他也要回去,正好和我一道走。 出了校门,走入公园,公园里景色新鲜,好花全开。张若白说动物园那边母熊新生的小熊有趣得很,何不过去看看。我摇摇头。他叹了一口气,说来公园里只是借路,真是辱没了这大好的地方。公园有知,应该长出一片荆棘,专戳这些假道的人的脚底。 我笑了,却喉咙发痒,咳了起来。 “怎么了,你咳嗽了!身上冷吗?”他着慌起来了。 我眨眨眼睛答说不碍事。 “我要祈祷上天保佑你大安大康,永远不碍事!” “你说有事和我商量,什么事呢?” “我们读书联谊会要举办一个音乐会,日期是下个星期六,大家希望你准备两个独唱的节目。” “读联”是水越主持的,现在由张若白来要我参加两个独唱的节目。幸亏我有现成的借口,就是咳嗽,嗓子不宜用。张若白嘘了好几口气,强说我的咳嗽不日就会好,我说也许会,如果我能好好的休息;如果不,会咳到下个月去。 张若白再叹出一声长气,踢飞了一枚鸡蛋大的石子。 我们搭上电车,下了电车,他陪我走完那一小段的路,到了我家的门口。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他问。 “对不起,并不欢迎。” “你吃你的午饭,不用请我,我也不会看着你吃,我坐在院子里等你。” “吃午饭并不太重要,只是,我得到床上休息了。” “那,算了,”他双手一摊说,“我回学校上课去了。” “不是说你也没课了吗?” “我们政治学一一o第五节课测验,现在十二点四十分,赶得及的。” 我推开竹篱门,返身关上它,缝隙中看见张若白还呆呆地立在人行道上。 “还不快去啊!”我忍不住叫出来了。 读书联谊会举办的音乐会在这日举行了。 早上在学校里照常上课,休息二十分钟的时候和王眉贞见了面,她兴高采烈的给我看晚上的节目单:有水越的钢琴,张若白的小提琴和吉他,秦同强的口琴,陈吉的大鼓,此外还有手风琴、小喇叭、大提琴、独唱、合唱等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同强学会吹口琴呀!”我说。 “你猜他的老师是谁?林斌哩。老师自己不敢表演,只担任报幕。学生呢,刚学会三支曲子,恨不能一一表演。但他刚才告诉我,只担心你这高明的人对着他,他一定会吓得吹不出声音来了。” “眉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一点比别人高明。而且,我怕今天晚上不能够参加这个盛会。” “为什么呢?你既然不能参加演出,难道坐着欣赏也不行么?” “最近我总觉得累,还是回家休息好。虽然,这些节目都是我喜欢的,尤其是当中一项,我更不愿意错过。” “哪一项?” “你猜。” “我……”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不敢猜。” “呸!你就是猜错了。” “岂有此理,我不是根本就没猜吗?好,既然不是水越的钢琴,那你自己说出来。” “陈吉的打鼓说书,他会的是哪一派别呢?京音?奉天?京东?还是梨花大鼓呢?” “见鬼,他哪里会什么打鼓说书,只是把只大皮鼓烂敲一通罢了。那日我听他练习,还那么得意的指导我急鼓是怎么个敲法,我说我简直恶心,今儿晚上轮着他出场时,一定得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了。” 晚上,太阳将近下山了,我端了一张藤椅子到院子里。透过疏稀密沓的枝叶,望着落日时刻的天边。 小池里静静悄地,我怀念那些金鱼,姨婆说要再给我几尾,但我谢绝了。人间的享乐都是有代价的,有的先付,有的补偿。我只知道那些金鱼给我的乐趣,不知道应该花费心力照顾它们;它们死了,我心里的不安和惭愧,真是无可比拟的。 街灯亮了,小池面闪烁着点点灿光。不一会儿,祖母窗口的橘红色的光辉也斜射出来了。 楼梯上起了一阵响:“咚!咚!咚!”将近两百磅体重的人物下来了,这使我很快的便想到陈吉的大鼓,这时候该正在敲着吧。“鼓”声止住,多宝姊端着一只大托盘,口里嘟嘟囔囔地向我走着来。托盘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的打安置在池畔的石块上,大肥手向前一抓,我的淡蓝色的长裤上不看而知已留下五道黑指印。 “这两个煎蛋是我给你加的,薄薄的两三片面包怎么吃得饱?面包里没有别的,只是气多,吃下去不长肉,只长屁。你祖父在世上的时候就不喜欢吃面包,什么东西也比不上我们的白米饭好。你这样吃,看长出一身白毛来。” 我正在咬面包,听她这样说,笑出来了。三只猫围拢来,此起彼落的叫,因为闻到面包里面的沙丁鱼。多宝姊咬着牙骂: “死猫,冤魂一样的,真该都给人去,抱去两只你还舍不得,看这副馋相,给我滚,小黑!”她脚一抬,想踢那淘气的小猫,差些从石块上歪下来,也差些没有把我的膝盖骨捏碎;萝卜汤泼了,猫跑了。我把沙丁鱼拨落在地上,猫又来了,多宝姊直埋怨,没办法。 好容易吃了两片面包,汤喝半碗,蛋黄吮尽一只,唉,连蛋黄都带着苦味。我看着多宝姊讨饶,但她瞪着眼睛象庙门上画着的门神,说好说歹的不让我通过。我拗不过,只好把那没蛋黄的蛋白一股脑儿的塞进嘴里。她的眼睛拨楞拨楞瞪的,总算端起了托盘,咚呀咚的上楼去。我看她转身消失在祖母的房门后,把蛋白吐在手帕上,心想世上不论任何事,在不适当的时候来时都是一种苦刑。我也有过饿得流着口水想念太阳样的煎蛋的日子,现在……呕,我双手掩住口,眼水也涌上来了。 竹篱门上的小铃铛响起来了。门开处,闪进一个颀长的身影。我心中一阵猛跳,再一看,原来这是张若白。也许我早就该息去水越会来看我的念头。 多宝姊在楼梯头嚷起来了,我说有客,请她端来两杯茶。 张若白大约没想到我这时候还在庭院里,口里咦了一声说:“晚风这么凉,你不怕吗?” 我说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好,现在,满月上升了。 他并不注意月亮,只向多宝姊坐过的石块上坐定。他的身上穿一件铁灰色的新西装,一条领带也是铁灰色的,又黑又密的头发梳得光亮,垂着眼皮反复地用手帕擦掌心,像个怕羞的大孩子。他仰起脸,月光在他脸上画出纷纭密沓的叶影,眼镜片后的眼镜也是明明暗暗的。欲言又止地对我说冒昧,因为他再也忍不住,这时候闯入到我的家里来。 “音乐会完毕了吗?”我问。 “不,我离开的时候正开始大合唱的节目。反正我的节目都完了,而且那空气怪——怪闷人的。我走到教堂前面的草坪上徘徊着,耳里好像听着那才你在教堂里独唱的歌声……” “晚上的会一定很精采,是吗?” “水越的钢琴最好,一支莫扎特的d大调回旋曲,同学们差不多疯狂了。但是他们都失望地问我,为什么没有你的独唱节目。” “不要说你的小提琴和吉他不够好。” “不要恭维我,呢批评我分不清颜色的雅俗还要使我难过。” “我是说颜色本身并没有雅俗的区分。”我看他念念不忘我偶然说过的一句话,倒也好笑了。 “颜——色——本——身——并——没——有——雅——俗——的——区——分。”他一字一字的念着,好像要把它牢记在心中。 “对了,我是这样说,你同意吗?” “嗯,”他略倾着头,双手合拢,指尖对着指尖,掌心一会分一会合的,迟疑地说:“恩,不,不同意。比方说,红色和绿色,多么的刺眼;还有金色和银色,俗不可耐的,不是吗?” “那是人们给联想到不好的地方去的缘故。其实,比如说金色,为什么不想黄金的坚固,有益人类的功用,还要,像张老伯这样的义举呢?” 他惊讶地望着我,他的不愿被我知道这事显然出自真心。半响,讷讷地说:“净华,我的父亲,他——他十分钦佩凌老伯的。” “同样的,你的父亲也是十分可敬佩的。” “他从前受过人的帮助,所以才有今日。现在他知道帮助别人,只是一件非常自然而且应该的事。” “我的父亲在渔村中度过了好几个年头,关心渔村中的孩子们,也是非常自然的。” “许多人讥笑我的父亲心理不正常,或是干脆诬蔑他拿别人的钱来买名誉。” “这是难免的,让他们去说得了。也有人说我的父亲简直是个疯子哩!” 多宝姊端茶下来,一只小茶几当茶盘,比刚才多了些重量,一下一下的“慢鼓”敲得更像样。我告诉张若白我对这“鼓”声和陈吉大鼓的联想,使他大笑了。他说我简直有了神通,这真是不折不扣的陈吉的慢鼓,所不同的,我家这位敲不出急鼓来罢了。于是我们一同笑,直笑得我气管里的痰也爬上来了。 我啜了口茶,他也啜了一口茶;我放下玻璃杯,他也放下玻璃杯,手指触上我的手指。我忙把杯子再举起,靠近唇旁,茶味非常苦,多宝姊给祖母沏惯了酽茶的。我说:“这茶太苦了。” “苦吗?我不觉得哩,也许我早已喝惯了比这更苦万倍的苦汁。”说着,他一仰脖子把那杯茶全喝光了。 我装作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他要我把杯子里的倒给他。我不愿意,他叹息说连这点恩惠也吝啬,我说可以再给他倒一杯来,他连忙说: “不必了,刚才我倍陈吉的鼓声吵得头昏,再听多财姊敲一阵,可要没命了。” 我笑他把“多宝”误为“多财”,说:“别告诉我你那么怕,必要的时候,我会请她把急鼓也敲几遍哩!” “我知道你会的。”他的声调变得严肃凄凉了。“但是很奇怪,如果你真要我怕时我却一点儿也不怕,即使你会扔把刀子赶我走,我也情愿让你把刀子插在我的胸口上。当然,有一个时候我曾经考虑过……”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的是关于水越,现在学校里又有谣言,说我把水越“遗弃”了。这也许是我的“幸”又“不幸”的地方,同学们总觉得唯有我才有资格遗弃别人。我自然不必向谁去分辩这一点,被“遗弃”的人却被当做“遗弃人”的人,对自己自尊心来说,也大大的有了交代呀! 也许是月光的力量,张若白比哪一次都坦白地向我诉出心中的话,说他每一次见着我时都增加一番心的颤动,这颤动到达最高峰,使他无法自制。他也曾努力地要使自己清醒过来,比方说,把思想和精力放在音乐、书本上,甚至筹划回到他父母身边;但每一次都失败,一双泥足愈陷愈深,不知道该怎样自拔了。 天上没有云,月亮孤亮遥远极了,小庭院一片清白,晚风够凉了。张若白那抖颤的声音无法继续下去,他低着头,手指按在鼻梁上,迅速向下一抹,立起身来,背着我走过小池畔。 我的心忽然一片空白,很像离开了“自我”来看清这整个的情景:张若白的痴心对待我,正像我痴心地对待水越。他和我各坚持地踏上一条路线,永远不会碰面的。我怜惜张若白的痴迷,却不知道自己的痴迷;我盼望张若白能从这“桎梏”中解月兑出来,但我自何尝能理智地月兑离“桎梏”?! 张若白回过身来,满脸的泪痕,他的眼中有股奇特的光,像水越想要吻我的那一刹那。我举起玻璃杯喝下一大口冰冷苦涩的茶,告诉他我觉得有点冷,得回楼上去了。 九 春假到的时候,王眉贞和我一同决定参加到无锡去的一组旅行队。我们本想参加去杭州的一组,但他们的行程共需七天,太长了。王眉贞以为我会因去无锡这组是“读联”主办的,而且水越是领队人,而不想参加。但我想赌气只是小孩子的行为,因为人家不爱你便仇视他,更是幼稚的举动。王眉贞说我经了一场挫折,变得更成熟了。我希望她的话是对的,祖母说: “人的痴迷与生俱来,智慧的人觉醒得早,愚昧的人终身执迷不悟,差别就在这里。” 这天的大清早,五十多个男女同学们搭上太湖号火车。汽笛一声长鸣,车身缓缓移动,成列的电灯杆向后倒退,车轮压迫着铁轨,发着沉重的响声。同学们的叫嚣声更高,随着车身的颤动,在拥挤的车厢中,作着没有一刻停止的各种活动。 秦同强和林斌为王眉贞和我占得两个位子,王眉贞带了一只太大的旅行包,放在我们两人中间,剩下半个座位让秦同强悬着他的大。林斌没得坐,瞪着眼睛看我对面睡得正酣的一个中年汉子;他身旁坐着一对年老的男女乘客,说是下一站便下车,这使林斌有了希望,倚在靠板上看秦同强用扑克牌为我们算命。 一个穿着套头的白色毛线衣和大红色裤子的动人躯体,从狭窄的过道中挤过,一只有着又尖又红的指甲的手,在秦同强的头上拍一下。秦同强手中的扑克牌散落了,只好对他的表妹那左右摇晃的背影作着苦笑。不用王眉贞的指点,我已经看到占据车厢一端椅背上的陈元珍。只要她在场,谁也不用费心寻找她的踪迹。“地位”一定高,嗓音一定响亮;还要,衣服的颜色一定鲜艳得好几里外也能瞧得见。林斌皱着眉说: “完了,‘野狐狸’真的跟着来了,这旅行可不会寂寞了!” “不是说她决定参加真光团契去苏州的那一组吗?”王眉贞说。 “是啊!但是谁能够知道陈元珍小姐在一分钟里共有多少个不同的决定啊!” 王眉贞一手掩着嘴,告诉我陈元珍又和周心秀恢复交好的事。陈元珍把她的大哥陈元元介绍给周心秀,她俩现在既是好朋友又是一家人了。 “陈元元?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吗?”我问。 “是呀,这学期刚进来的,今年二十六岁,读了五年的初中,六年的高中。懂了吗?看,看,他站到过道上来了,喏,喏,穿咖啡色毛线背心的那个。” 我怯怯地望过去,这个人有只和陈元珍一样的高鼻子。他的大手掌按在周心秀折进去的腰间只是搓,我慌忙把目光收回了。 “周心秀一点也不亏本嘛!”林斌笑着说,“去了一个篮球王,来了一个陈圆圆;不必做篮球,却做吴三桂,天下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秦同强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对林斌说: “周心秀不过头脑简单,交游不慎,请你别说缺德的话损她好吗?” “交游不慎有时候会把性命也交去哩,你做表格的早该劝导劝导她啊!” “我何尝没有劝过她,她不听我的话,又有什么办法?” 这站停着了,年老的夫妇颠踬地离座下车去了。林斌嘻着嘴便抢坐下去。秦同强也也移过去,连嚷的发了麻,埋怨王眉贞那大行李包,说她简直神经病,出门不敢用别地方的垫被和枕头。 “若白!这儿来!”林斌忽然大叫一声,惊醒了在他身旁的睡汉,张开布满红丝的眼睛向我们望了望,举起指甲缝中全是污垢的手一擦嘴角流下的口水,歪着头又呼呼睡去了。 张若白走过了,王眉贞笑问他问什么这半天才“显魂”。他答正和水越他们在前节车厢中说着话,边举手一掠额前的发,眼角向我一瞥,咬住露着微笑的嘴唇低头看住王眉贞。王眉贞脸一红,迅速地瞟了秦同强一眼,大声地对张若白说: “怎么的,你也要埋怨我的旅行包吗?你看,上面能放,还是脚底下塞得进去?” 张若白大约还没有动念到她那大旅行包,这下可就注意了:要林斌帮他一同推移,连敲带打地把那软绵绵的大家伙塞到桌子底下去,向王眉贞道谢又道歉的依她身旁坐定了。这时候,那个酣睡得几乎从座位上滑下来的汉子,忽然停止了猪吼办的鼾声,喉咙里像被浓痰堵住一样的发了几响,没声息了。我们不觉大吃一惊,直到他张着的大嘴巴再长长的嘘出一口气,才放下心来。秦同强皱着眉说这人一定喝了不少酒,林斌远远地仰着鼻头狗样的嗅着,说并没有酒味,便用小说家的惊人笔法说他服了毒;但人家脸色既正常,呼吸也算上了轨道,最后判定他失眠三个月,也有三个月不曾洗澡。大家点点头,恢复注意自己。张若白从口袋里掏出两大把胡桃,林斌见了便要,张若白便一颗颗地掷给他。这回失了手,直飞打到睡汉的额角上,那人惊叫一声,跳起脚来,好像中了一枚子弹,红眼睛怒瞪着,一只手抚模着额角。我们心里抱歉,眼梢传意,胡桃一一藏好,若无其事地只管谈笑。那汉子骂了两句,紧蹙着双眉望一望窗外,这一望想是发觉过了该下车的站头了,慌忙伸手便模索着头上放行李的地方,半天半天拖下一个陈旧的蓝布包袱。急迫里一抬脚,又绊上林斌的腿,秦同强伸手搀扶他一把,他的大黑手只一甩,一肩高一肩低的蹒跚确立。 王眉贞第一个笑出来,胡桃回到桌上,滚来滚去的,她取起一颗放近唇边吻一下说: “谢谢你的功劳。” 秦同强说:“有功的不是胡桃啊!” 林斌忍住笑,翻上眼皮看车顶,目光落下时触着我的,连忙避开去。问张若白道: “喂,胡桃钳呢?” 张若白反手从背后抽出一个胡桃钳,王眉贞抢了来,是个坚木雕成的果女的形状。她哼了一声,用手帕为她穿上一条裙。林斌拿了去,双腿分不开,问王眉贞道: “这还能用吗?” 大家,却见水越来了。走经我们的座旁时被秦同强一把抓住,催林斌向里移挪,让出一个位子要水越坐下来。我一抬眼,正见他望着我,苍白的脸更见瘦削了,眼中停凝着两泓躲闪不去的悲哀。我完全不了解,也许他也正痴迷地踏上一条路,和我永远碰不上面的。 我转脸看到遥远的地方,青葱一片的田野,连接着绿波涟漪的水,耳中听着围拢来的同学们一声声地喊着“队长”,他们问水越许多问题:借宿的地方是哪儿,活动的日程又是怎样安排等等的。 “队长,陈宏因的老家够大吗?”一个爬上我们椅背的男同学问。 “请你们别再叫我队长好吗?”水越答,“当然够大,两侧的楼房,女同学们可以睡在楼上。” “唉,我就是担心这个!”那男同学说,“如果只有一间的话够多好!” 大家哄笑起来了。 “队长,后天早上便回去,实在太仓卒了。还要,明天一天里去太湖、蠡园、鼋头渚和梅园,匆匆忙忙的,又有什么劲儿呢?”“篮球王”王淡明说。 “哼!”陈元珍的声音,“没劲儿?叫你不去杭州?我到这边来,没叫你跟着来呀!” 女同学们嘻嘻地窃笑,男同学里有人吹口哨。玻璃窗中反映着水越俯下去的头,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对陈元珍的出现不必介意,却不由得掌心沁出一阵阵的冷汗。 十一时三十分的时候,火车停住了。这里是个大站头,又值中午时分,叫卖着各种食品的小贩们争先恐后地攀到窗口来。王眉贞说她并不饿,只是口渴得紧,问我怎么样,我蹙着双眉点点头,正觉得胡桃粒堵在胸膈里。大家忙着买这买那的,一会儿,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全堆满了。秦同强劝我们多少吃一点,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午餐了,但王眉贞和我无论如何吃不下,各喝了两瓶橘子水。 火车继续行驶。车厢那头有个戴鸭嘴帽的人在冲锋陷阵般地从过道中挤过来,走近时才看出原来是王一川。他一手八个来我们这边要豆腐干的男同学推得踉跄地跌开五六步,一手把只大皮箱竖立着放在过道上,堵塞了南北的交通,大功告成般的坐在上面,一只手扶着我们的桌角,气喘吁吁地说道: “嗬,好热!没搭上火车,坐着小汽车猛追,总算被我追上了。”说着右手在额上一抹,再狠狠地一抖,好像想把那些臭汗变成武器,打到没等他便自上火车的同学身上。“嗬,热死了!蜜斯凌,路上愉快吗?嗬!你知道,呃,本来我听说你去杭州,后来在‘读联’签名簿里看到你的名字。”他掏出手帕擦汗,既然头在摇,省了手的往返动作。大约刚才赶路赶得头晕眼花的,这时才看清我们角落里的众人,一缩脖子怪声地叫道:“哟,好家伙,凌净华,你到哪里,五路英雄也都跟到了。” “我们几个人如果代表玉路、金路、象路、革路和木路,你算哪一路的?”我们的国文系高材生林斌问。 “签名簿那路的!”秦同强笑着说。 “签名簿那不算路。”林斌说,“事实上他是从地洞下面钻上来的,可惜王老伯的专机只订了货,还没有取货,不然他就稳稳的是从半天空里掉下来的了。” 王一川瞪着金边眼镜后的小眼睛正要发话,有人要从过道上经过,他握着双拳转眼向后一睨,见是一位军人,连忙立了起来。一时那大箱子无处去,拎起来就放在桌子上,把大家不曾吃完的食物全都压住了。他的头一阵摇摆,说: “喂,凌净华,对了,看我给呢带了些什么来了。” 他打开皮箱,面上带着幸而为这箱子主人的满意神色,十个鹰爪似的手指抓了抓,攫着一盒装潢美观的英国制太妃糖;用力地向外一抽,带出半打以上的簇新硬朗的衬衫。 “一川,敢情呢要环游世界去呀!” 王一川不理会林斌的调侃,砰的一声把太妃糖放在我面前,坚果钳也飞了。 王眉贞板着脸拿起这盒糖,老实不可气地把封住扒子的胶条撕开,大把大把的糖向前后左右分出去。大家拍手欢呼,哄笑抢夺闹成一片,分不够的再来索取,王眉贞把整盒糖向王一川怀中一塞,嚷道: “这糖是王一川的,向他要,向他要!” 王一川被困在核心,蚂蚁抬死苍蝇般地被抬走了。 目的地在下午一时外到达。下了火车,一个男同学在前面举着校旗,大家列队向住宿的地方去。 穿过一条条洁净狭窄的石板巷,看了繁华中心的市街,现在是一片平坦的田野:四周围己经安谧,没有半点嘈杂的声音,王眉贞却顿足埋怨起来道: “咳,这陈宏因的牢记几时才能走到啊!” “前面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了。”背着她的大旅行包的秦同强说。 “奇怪,难道在这四顾无人的荒野里吗?” 我问王眉贞谁是陈宏因,她指给我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同学,在对队伍的最前端指手划脚地说着话,这时橄榄形的脸向上一仰,张开大嘴巴哈哈大笑起来了。 “他是无锡人。见鬼,说这老房子关闭了许多年了。” “哪里的话!他们的老佣人一家都住在里面。这回我们来,,人家花了不少功夫把整个房子打扫一遍哩!” ,再走了百来步,果然看见一座古老的楼房,孤独的矗立在葱芊蓊郁的山脚里。背面的山峰天然的成一列屏障,把这房子围护住,路旁野花鲜明,流水晶莹;上了这直通大屋的黄泥道时,王眉贞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了。 “陈宏因的祖先真是十三点,”前面一个女同学说,“盖了这么大的楼房在这荒野中,开舞会时不是只好请猫头鹰和癞蛤蟆来参加吗?” “我却说他的眼光够远大,”一个男同学笑着说,“不是今天招来了这么多漂亮的都市大小姐吗?” “不必瞎恭维,没有人管你们叫漂亮的都市大少爷啊!” “不敢当,叫我们一群癞蛤蟆便恰到好处了。” “哈哈哈哈……”许多人都笑了。 踏上屋前广场上的石板地,陈宏因哇哇大叫,好像见着童年的住处,恢复成一个小孩子。这时走近那紧闭着的黑褐色大木门,拳打脚踢的来一番撒野,沉重的门咿呀的一声响,一个年老的男工探头出来了。 大家走进黑漆漆阴森森的屋里,冲鼻一股霉湿味,陈宏因急躁地喊道: “老杨,开窗!开窗!” 窗打开了,满眼的绿色,泥土的气息带着花草香,还听到流水的淙铮的声音。 “妙啊!好啊!”同学们拍手欢呼起来了。 这长方形的大厅是泥土地,角落里堆放着许多稻草,这是男同学们晚上的“垫被”。王一川大嚷这种稻草的垫被只怕会要他的命,林斌提议请他不妨借用外面那一所“特别室”。那特别室是猪栏,哄笑声中夹杂着王一川的怒骂声,我们女的已随着陈宏因上楼来了。 楼上一片明亮,所有的窗都开着。绿紫色的地板斑斑驳剥落的,古老陈旧的家具散叠在四周,中间留着一块空处,好让我们十九个人打地铺。大家把旅行包扔在地上,王眉贞发觉手里还拎着秦同强的旅行包,笑着下楼去了。 房主人吞了一口口水,清清喉咙,搔几下头皮,左嘴角向上右嘴角向下地开口道: “呃,这儿有几根蜡烛,晚上燃点用的;很抱歉,没有电灯。呃,那边还有洗脸盆,如果要水,请吩咐杨嫂,她——就在楼下小房间里。呃,当然,如果要舒适足够一点的话,请到溪边去。” 大家笑着拍了一阵掌。 “太好了,陈宏因。”一个叫王人丽的女同学说,“什么叫做旅行呢?旅行,就是摒弃一切文明的产物,回到最最原始的大自然的怀抱里!” 陈宏因把右嘴角也提上去的笑一笑,准备下楼去。 “对了,”王人丽一把拖住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哪儿是盥洗室。” 陈宏因尴尬地一指那破屏风。 “什么?”王人丽睁大眼睛。“还有,哪儿有化妆台呢?” 陈宏因一翻眼皮一伸舌头,一溜烟地跑下楼梯去了。 王人丽马上到破屏风后面一看,捏着鼻子大叫起来道:“可怕啊,这种马桶像毛毛虫样的教人恶心啊!” 楼下在催促启程爬惠山。王人丽这又记起化妆台,口里喃喃地念着这么些旧家具里居然没有化妆台,难道当初没有女人?边坐在地板上,手提袋里取出镜子和脂粉,开始化妆起来了。一时十几面小镜子全部出了笼,在阳光下发着闪闪的光,好像一盏盏的探照灯。如果管探照灯的能像小姐们找鼻子上的粉刺这么细心,相信没有一架敌机逃得月兑的。 王眉贞回来了,她和我急着要办的是另外一件事:两瓶已成废料的橘子水忙着找出路,只好找得卫生纸隐身入破屏风的后面,战胜了三面蜘蛛网。王眉贞坚持让我先,说是对待好友的礼貌;后来笑得弯了腰地承认,她可是担心马桶里也有大蜘蛛,很可能随着热气上腾的物理作用爬上来。 男同学们又在楼下高声地向我们喊话。小姐们的化妆工作一时尚不可能完成,王眉贞和我决定下楼找溪泉洗手去。来了剪短发,黄脸皮,戴浑圆形深度近视眼镜的杜妩媚,说要和我们一道走。我们三人下了楼,来到屋外,转向右侧走了几十步,只见一片苍翠的林木,不知道溪水在哪里。后面跑来了陈宏因,嚷道: “你们到哪里去呀?树林里有豹哩!” “姆妈呀!”杜妩媚吓坏了。 我说找溪水洗手,陈宏因说他要带领我们一道去。 “豹子呢?”杜妩媚站着不敢向前。 “豹子在深山里,你找它有事吗?” “死鬼,你呀,陈宏因呀!” “杜妩媚呀,我呀,我不是你的死鬼呀!” 杜妩媚大叫一声握起拳头就抡,陈宏因蚱蜢样地跳着闪开了。 我们找着水,一双手泡在里面洗了又洗,一面听陈宏因告诉我们当初他的曾祖父为什么把这房子盖在这荒僻的地带。 “这一座大楼房是我曾祖父发达以后重建的,当初只是一所小茅屋,看风水的人告诉说,这儿有一个卧牛穴,房子盖在卧牛的大眼睛看顾下,一定兴发的。” “但是这只牛既然卧着,它的眼镜不是闭起来的吗?”杜妩媚用她那念理科的研究精神问。 陈宏因的三角眼猛一张,好像要代表那只牛。说:“牛是卧着的,眼睛可硬是张着的。” 王眉贞笑起来了。陈宏因不理会,只管继续讲述他的故事:他们家兴旺了数十年,直到他祖父手里,招来乡人的嫉妒,在牛颈上开了一条路,把只牛切得身首异处,使得他们家从此没有一项生意做得顺了。 “我想,这条新路对你们这儿的交通一定大有改善。”我说。 “这倒是对的。”陈宏因的嘴角又开始一边高一边低的。“以前我们得绕远路,这一来省事多了。” “你的曾祖父必定十分精明而且勤勉。” “一点儿也不错呀!”他乐得右嘴角又上去了。 “你的祖父——最慷慨也最懂得享乐。”我差些没说出浪费和懒散。 “可不是?他吐痰用的是纯金铸成的痰盂哩!还有——他有八个姨太太,自然,很腐败,落伍,不是吗?但是,有那么多用不完的金子嘛,女人又是天生的眼睛只朝有金子的地方望啊!” “哼!”杜妩媚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你相信风水吗,陈宏因?”王眉贞问他。 “不怎么相信,但是,大家都那么说得有声有色的。蜜斯凌,你相信风水吗?” “我只相信我的一双手,我想,主宰人的一生最真切的莫过人的一双手。”我微笑着说。 “可不是!”杜妩媚把湿淋淋的手擦在蓝布长裤上,“如果有风水,撒颗种子在石块上,也会开花结果哩!” “但是,”陈宏因歪着头思索着说,“难道我们中国人历史悠久的风水说,就半点道理也没有吗?” “道理不是全没有的,”我说,“但却不是一般人相信的那样。我以为最主要的是给人‘信心’,信心是克服困难走向成功的最大的因素,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到了惠山麓,看见广场上挤满了人,真觉得刚才那石板巷里静悄悄地,原来人们都来这里。队伍混入了人群中,全都不见了。陈宏因在我们几个人前面引路,来到这迂回曲折的木桥上。桥畔坐着好几个乞丐,我们看见一个假装的瞎子,正偷偷地张开一只眼睛,察看一个小脚老太婆给他的钱币,不觉都笑了。陈宏因告诉我们这儿的乞丐总是受到特别优待的,只有伸出手来,没有人不立刻施舍;所以乞丐特别多,也都十分吃得开。一回有个老乞丐死在破庙里,乡人发现他所积蓄的钱够盖一座房子。 “相传有一个故事,”他继续说,“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时候吧,八仙中的吕洞宾化身成一个叫化子来到这广场上。一个自私的大月复贾不但不给钱,反踢了那个叫化子一脚;但是他的脚立刻麻木不动了,一时呼叫连天晕倒在地上。那叫化子现出吕洞宾的真身,劝导世人应该乐善好施济贫救苦后,手中的尘尾只一拂,冉冉地腾天去了。” “哼,这只是因为那大月复贾既激动,又加上,中风了啊!”杜妩媚说。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故事,使人们知道应该帮助贫苦的人。”王眉贞说。 “是呀,然后‘叫化子’也列为一门职业了,有眼睛的人也可以假装瞎子,不用做工,死后剩下来的钱够盖一所房子,陈宏因也不必研究什么化学了。”这又是杜妩媚。 “我吗?我倒不想——做——叫——化——子。”陈宏因慢吞吞地说,“蜜斯凌,你以为怎样呢?你相信这故事是真的吗?” 我笑了笑,说:“我们不必计较或者研究这一个故事是不是真实的,因为,说这个故事的人的目的是在教导人向善,虽然所利用的方法不免近于肤浅,却很能迎合世上一班人的思想。就像小孩子不知道睡眠对自己的好处,做母亲的只好骗说门口有只大野狼一样,我们听起来觉得好笑,但那小孩子就能乖乖地睡了。这种做母亲的苦心,真是不可厚非的。如果因此引得一些健康的人来假装残疾,那是他们自己的损失,我们只有在心里为他们惋惜。事实上,最使我心中感到惋惜的是:善行本身便是一种酬报,恶行本身也就是一项惩罚。为什么世人不明了这道理,却要等到善恶因果的故事出现和,才想到应该行善,真是多么愚蠢啊!” “你说的话有道理,凌净华,”杜妩媚说,“但是我觉得,相信这类故事然后行善的人也就算不错了。最糟的是有种人听了这类故事后只知道嗤之以鼻,就像那些刁顽的孩子知道大野狼的故事只是母亲虚构出来的,那才是不可雕的朽木哩!” 我们挤在一只大木桶旁看着桶里的许多拇指大的小乌龟,一转眼,陈宏因和杜妩媚俩都不见了。迎面一阵香喷朋的鸭子的气味,王眉贞转过脸来对我一咂嘴,我们都笑了。 “我饿了。”她说。 “我也饿了。”我说着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我们得吃了,回头才有气力爬山。” “到哪里去吃呢?就是这鸭子煮什么的,好吗?” “来!”她拖着我就跑。 鸭面的担子黑得像涂墨一样看起来不顺眼,但铁锅里又热又香的面实在够劲,我们眼睛四下张望着看没有人注意这才接过两碗面,躲躲闪闪地来到一块大石碑后面。王眉贞告诉我安心地吃,就是他们先登山,我们也会找着路跟上去的。 这边空地上又彩色泥人地摊子,一只只本地名产地泥人立在地上,吸引游客用藤圈子扔着套上来赌输赢。一个大肚皮地中年男人把藤圈一个又一个的扔,总没有一次套得中。这次看它模模肚皮,擦擦汗珠,扔出了第十八个地藤圈;卖泥人的女人笑了,我和王眉贞笑得差些泼出碗里的面汤了。 这时广场上、桥上、泥人地摊前都不见同学们的踪影,王眉贞说几分钟前好像听到吹哨子的声音,记起来谁也没带哨子,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不觉胆子又壮了些。干脆再吃两碗芝麻糊,买了两根竹杖,到喷水泉旁洗了一会手,把蓝布长裤脚管挽上两三寸,拍拍上的灰土,准备登山了。 踏上崎岖不平的山路,爬了好一阵,还不见同学们的踪迹。王眉贞算定他们已到了三茅峰,吩咐我回头如果有人问我们为什么没跟上队伍,只说在“天下第二泉”喝了茶。我以为吃鸭面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她坚持,只好答应了。太阳光虽然不烈,但运动使我们出了一身汗;月兑下毛线衣,搭在挂在肩膀上的手提包上。手里的竹杖大有用,省了好些气力,王眉贞却用来到处乱敲,树干上敲几下,说讨厌那“某月某日某人到此一游”地字样;树根上敲几下,说听听看底下有没有藏金。我问她怎样从声音分别出树下有没有藏金,她的竹杖敲到我的头上来了。 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地,倒十分自由自在。王眉贞的兴趣好像只在说话和野花,口里边说手里边采地集了一大束,说要为我编一顶花冠。但是好半天编不成,气得全把它撒了。碧绿不波的太湖水在脚底下,几艘帆船像恬静的天鹅。太阳变成红的了,把什么都渲染上红的。王眉贞发了呆,卷曲地发蓬松地飞扬着,成了一个非常美丽而又突出地剪影,衬在人间画工调抹不出的色彩里。 毛线衣穿上了,回头一望天地那边已成紫褐色。一阵风吹过,树林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呼啸声,王眉贞双手抱住身子,仰望着周围参天的古木。 “我们该下山了。”她焦灼地说。 但是,哪儿是下山的路呢?我们在树林中兜转了好一会儿儿,天愈暗,路途愈难分辨,群木的呼啸声愈长愈响,我们的恐惧愈来愈深了。 “哟,花豹来了呀!”王眉贞惊叫起来。 那只是风吹动一棵矮树。她抓住我的手臂上的手不停地抖,这时口吃地说,她本来不怕豹,小时候在动物园里便见惯的,如果不是那见鬼地陈宏因……她的泪滴下来了。 现在我们能做的事只有盲目地循着直线向前走,两根竹杖在前探路,路并不难走,大约为了森林的缘故,但就是这森林使我们心慌,觉得我们的勇气有限,这遥长的黑林无限。 脚底和脚趾都疼了,王眉贞开始埋怨我,说我不像她是个糊涂人,该事先有一番明了,不致现在毫无希望的困在迷魂阵里。我也开始埋怨她,登山时那么有把握,测得出同学们已到三茅峰,好像整个惠山的地形都在她的肚子里。早说出她也闹不清惠山一共有几“茅”,也不致发生像这样倒楣地事。她气忿的一跺脚,哇地一声哭出来,双手蒙面坐在一团奇怪形状的石块上,这石头动起来了。 “救命呀!”王眉贞狂呼着跌在地上。 我想这是豹了!但是“豹”立了起来,是个乡间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这是我们一生中所见的最可爱地人类了,王眉贞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他怪叫一声,比遇着豹还要吃惊。他手中有把利斧,多谢这把遗落的斧头,他才回树林中来寻找的。但也没有太多的可谢,因为我们已经十分接近平地了。 男孩子引我们走了一段路,远远的见到灯光。王眉贞地鼻子又吸缩一下,流出另一种情绪的泪。三辆黄包车停在公路的转角上,听我们说出陈宏因老家的地址,拉车地都大摇其头不愿去,说是路途太远了。王眉贞说我们愿出双倍的车资;我说我们是来此旅行的远地学生,如果不回住宿的地方,晚上无处去。王眉贞在背后一径地用肘触我,我知道她的意思,怕坦白以后,会遭歹人的暗算。但我想世上全黑心肠的人并不多,像全好心肠的人也少有一样。如果不幸遇上歹人,两个孤独的女子在寂静的夜路上,便够使人生坏心;如果不,诚恳向人多半会引出别人的同情的。拉黄包车的果然表示愿意帮我们的忙,工资只收公道的。我得意的看王眉贞一眼,踏上前面的一辆车,她回我一个白眼,踌躇地踏上后面一辆车。我心里好笑,她大约情愿自己步行回去哩。 星星愈现愈多,荒野一片死寂。王眉贞不停地唠叨,告诉拉车的她完全认得路,而他们所走的完全错误了。 “我们来的时候看见这儿有一座小土地庙哩!怎么这会儿不见了?”她又在应用她的“说谎术”了。 “你小姐去的时候走的是哪一条路啊!现在这是什么方向呢?惠山的前向,后向,左向,右向呢?” 王眉贞回答不出话来了。 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过去以后,车子上了一条坡路,两旁断石碎土,而且泥土的颜色分外的鲜明。拉车的数这路过后再有几十丈,便是陈家宅了。我想起陈宏因说的牛颈上的路,便问拉车的是不是这一条,他笑说没听人说过,这条山路不过是前年才开凿成功的。 陈家宅前面广场上站着七八个女同学,见了我们齐声叫喊起来。知道我们迷路后,告诉说全体男同学两三个钟头前出发寻找我们去了。我和王眉贞面面相觑,不安、惭愧、感激,百感交集。现在不能回楼去休息,虽然十分疲倦,只好一的坐在门前石板地上。女同学们围拢来,有人递给我半袋牛肉干。王眉贞问大家吃过晚饭没有,杜妩媚说女同学们都吃过了,男同学们可并不曾。 “他们男的不要我们跟着去找你们,说去了只有碍他们的手脚,说不定再丢两三个。”一个女同学说。 “哼!”这是杜妩媚。“他们男的就是爱装作英雄的模样,好像英雄是他们专利似的。其实他们到底英雄到什么程度,我真是再清楚也没有。如果让我们一道去找,保证只有更周到、更细心、更……” 杜妩媚话没说完,一个女同学笑着接下去说:“可是不像男同学那般热心。不看刚才发觉眉贞和净华俩失踪了,男同学们都显得着急;女同学们有的说肚子饿,有的用冷语对那些男同学,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在楼上睡着了。” “嗯。”杜妩媚点点头,“这也没话说,只是——只是物理作用: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谁在楼上睡?”有人问。 “没有睡吧!有人的男朋友还没回来,躺下去也是谁不着的哩!” “所以这——” “又是物理作用!”有人接杜妩媚的腔。 大家的笑声像吹哨般的放出去了。 夜愈深,空气愈冷。女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手按在张开的嘴巴上打呵欠,回屋里去了。剩下杜妩媚、王眉贞和我。我们不停地好像要把眼睛张得两倍大的看手表,这已是清晨二点又二十分,这条泥土路看去无穷的远,也无穷的黑,好像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黑压压的一群人影终于出现,缓慢地蠕动着移近来。杜妩媚跳起脚,恨老天爷当初没为她的嗓子加工似的双手护着嘴角狂喊道: “她们回来啦!回来啦!已经回来啦!” 一大片的黑影在跳跃,一耸一耸的,越来越近,越近越速,皮鞋底踩着泥沙地,碰嚓碰嚓地响着。王眉贞和我立起来,向前走了没有几步,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了。 “你们怎么了?眉贞。”秦同强从后面挤上来,浊重的声音问着。 “我——我们迷山了。”王眉贞的嗓音里也带着新流出来的泪。 “迷山?难道你们没跟上队伍吗?” “我们口渴,在天下第二泉喝了茶。” “喝茶?我们在那儿喝茶,就没见着你们呀!” 王眉贞恼了,大声地说:“不管喝茶不喝茶,我们就是迷山了,难道我们愿意,呢尽盘问些什么的?” 秦同强没声了。王一川哈哈大笑着说道: “秦同强你这个人也太多余了,现在她们两人‘安全返防’,我们大家合唱一声‘感谢皇天’,不就好了吗?何必管她们到哪儿去做什么事呢?” 这时楼上的女同学也都下来了。“篮球王”大声地向陈元珍说晚上好辛苦,就是打一百场的篮球也没有这回所跑的路这么远。 “活该,你们高兴嘛!”陈元珍这么嚷着,又随叫冷的女同学们回屋里去了。 林斌叹口气说,别的都不打紧,就是现在饿得慌。一个男同学说,早知道王眉贞和我不曾从惠山顶摔到太湖里面去,去的时候就看见一家店里,挂着许多色美味香的“肉骨头”,给拎回来几十条,岂不大家都有益处。林斌忙问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没有。 “现在?唉,那些好吃的东西梦见周公,早教那老头子一口气吃光了啊!” 大家笑着一哄进屋。我们上了楼,看见女同学们都拥被坐在地铺上,蜡烛的光辉中,说笑着哩。王眉贞皱着眉说倒楣,好的地区都被她们占去了,只剩下想着马桶的角落给我们。现在抱怨已没有用,我帮她打开那大旅行包,取出被褥和枕头,铺在那陈旧结块的垫被上。 “哼,害得别人没得吃,没得睡,说什么去喝茶,我早就知道她们躲在什么地方做的什么好事!”陈元珍说着对她身旁一个女同学咬一会儿耳朵,那女同学手一挥,掩着嘴巴笑起来了。 王眉贞伸直跪在被子上的身子,说: “有话大声说,有屁大声放,别——别——别像只乌龟,把——把头缩在壳里。” “说就说,难道我怕你们不成?家里有厕所,没人管你们。旅行出来……喏,大家看,还带着特制的鸳鸯被哩!嘻嘻嘻嘻,别说别说了,说出来我的嘴用太湖水也洗不干净哩!” 王眉贞咬牙切齿,你,你,你了半天,迸出一句“见你的鬼陈元珍!” “有鬼先见你!”陈元珍骂着,一手抓起一只皮鞋向我们丢过来,王眉贞连忙迎战,把我和她的带泥两斤重的鞋子发出去。不幸我们这马桶角落“风水”差,第五只的鞋弹也寻不到。敌方拥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实力,那些鞋子就同连珠炮样的飞了来,我们东躲西闪地不曾被扔中,侵略者已近疯狂,左右臂齐挥,鞋子打着天花板,落下来越过栏杆,碰碰砰砰地一路滚下楼去了。 楼下嚷起来了。接着有人大喊道: “亲爱的猫头鹰呀,请你们静静吧。可怜可怜我们这群癞蛤蟆啊!” 上下都静了。几分钟后,楼下爆出春雷般的笑声。那个首创猫头鹰和癞蛤蟆的女同学在被窝里咕哝一声: “乐什么?反正我们不是你们嘴里的天鹅肉!” “你这是什么意思?”另一个笑着问。 “我说我们不是天鹅肉,他们吃不到口。” “我们是天鹅肉,他们才无法吃得到。” “胡说,明明天鹅肉是癞蛤蟆的食物!” “饭桶,明明天鹅肉不是癞蛤蟆的食物!” “姆妈呀!我不管天鹅肉是癞蛤蟆的食物,或者癞蛤蟆肉是天鹅的食物,我只要睡觉了呀!”杜妩媚说得大家全笑了。 白蜡烛摇着残光,这时突亮一下,熄灭了。渐渐的,窗外的青光取代它的地位。楼下幽幽地响起口琴的声音来了。 “姆妈呀!”杜妩媚在被窝里翻转身,“今天晚上真是不要睡了。” “唉!”又一个也在被窝中翻个身,“大概这个人没吃晚饭饿得紧,睡不着,只好吃口琴。” 大家又笑了。 我低声问王眉贞道:“秦同强吧?” “林斌。”王眉贞塞着鼻子答。 我从被里伸出手来在她肩上轻拍几下,她也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不一会儿,听到她均匀的鼻息声。我转过脸望着窗外,直到星星闭上惺悚的眼,口琴声也消失了。 第二天天刚亮,王眉贞摇醒了我。大家都还睡着,我们轻悄悄地穿衣叠被,最糟的是上马桶,但却因我们的坏地区得了好处,不然,有人睡在这一角,没有不被水声和臭气弄醒的。王眉贞也承认这一点,笑着拿了毛巾牙刷和漱口杯,我们蹑手蹑足地下楼来。 太阳刚刚露脸,田野里一片薄雾,像新娘子脸上的轻纱。我们放腿大跑,一面深呼吸着清新无比的空气。跪在小溪旁洗脸的时候,秦同强来了,手里拿着一大包烧饼和油条,盘膝坐在草地上只自吃起来。王眉贞笑他显得那么口馋,他转过脸来望着她大声说道: “我们可是饿了一夜哩,不像你,昨晚上还有气力和人打架。刚才陈元珍告诉大家,说你骂了她,还拿鞋子扔她。” “听了吧,凌净华?”王眉贞把手中的毛巾狠命地一拧,右手一抖,水花扇子样的张开向秦同强飞着去。“恶人先告状,还有人信她哩!” 秦同强看看我,又看看王眉贞,没主见的冲动发生了动摇。说:“我知道陈元珍是什么样儿的人,但是,你们——你何必和她计较,使大家觉得你和她吵,不是和她一般见识?” 王眉贞的眼泪又差些夺眶而出了。但那边来了几个人:杜妩媚、陈宏因、林斌和张若白,边走边吃着烧饼和油条。大家向草地上坐下来,杜妩媚一眼看到王眉贞气恼的神色,安慰她犯不着和疯狗样的陈元珍计较。这话不说还好,说得王眉贞干脆把忍了半天的泪水放出来了。 “唉,也难怪她伤心,陈元珍实在太口没遮拦了。”杜妩媚说。 秦同强请她说出当时的经过情形,杜妩媚便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 “眉贞说她们在天下第二泉喝了茶才追不上队伍,事实上她们并没有去喝茶,这才引来了陈元珍的闲话。”秦同强说。 “你们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净华?”杜妩媚笑着问我。 “是不是我们真的有了嫌疑了?”王眉贞抢着问。 “没有这个话。”杜妩媚连忙说。 “那么,难道我和——和凌净华俩,就——就没有行动上的自由吗?”王眉贞的脸孔涨得通红,好像我们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了。 秦同强牙根一咬,把手中吃剩的烧饼扔到老远去,说是有怪味道,我不喜欢看他这副自以为精明公正的形相,本来想说话,也就不说了。谁知道这又真是对付王眉贞的好方法,她不再拗强了,说出我们离开队伍为的是肚子饿,在桥旁吃了鸭面和芝麻糊的缘故。 “怪道哩,我远远地瞧着不知道那黑黝黝的玩意儿是什么,原来是芝麻糊。”林斌笑着说。 “林斌你知道了为什么不早说?”秦同强睁大眼睛问。 “何必说呢?你没看见她们那怕人瞧见的偷偷模模的举动。再说,难道没有这个证明,你便相信她们有罪吗?” “你不知道人言可畏,”秦同强像一个被人情世故折磨得半点童心也不存的老头子。“尤其是像陈元珍一类的人……” “你有什么办法使他们什么也不说呢?” 秦同强没话了。 陈宏因这便对我大谈桥上的点心担子,林斌说他可真欣赏那鸦片膏样的芝麻糊,昨晚上肚子饿得不停地做梦,梦见我分给他一调羹的鸦片烟膏,但随便他怎样把颈项拉得老长,都不能吃到口,说到王眉贞也笑了。 鲍共汽车到了太湖滨,搭乘着汽艇渡过太湖;蠡园、鼋头渚,湖光山色,万紫千红,风景美丽极了。 队伍又散了,我们这边那边随意得走。这时走过湖水击拍着的岸旁,看见许多同学围着一个担子买荸荠。过了一条窄而长的桥,这边山势起伏,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木,前面一个地洞,口径不过两三尺,我们弯着腰走了下去。洞里面蜿蜒曲折,十分幽暗。一个男同学说这是偷吻的好地方,王眉贞呸了一声说见鬼,那男同学笑着说地洞里一定有鬼,走了不久,暗淡的光线中见地上露着半个白色的大圆球,那男同便说这是骷髅头,然后故意拔脚奔跑,大家莫名其妙地就跟,荸荠从谁的口袋里掉出来,噗嘟噗嘟地响。 “姆妈呀,骷髅追来了啊!”杜妩媚大叫。 出得洞来,一个喘息的男同学问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地震吗?” 我们上了一座建在高处的小亭,桃李花围绕脚下,像朵朵彩云,太湖水明媚潋滟,一望无边。王眉贞遇着个熟识的男同学,倚在栏杆旁攀谈起来了。 “有人把女性比做花,真是不错,你看这些美丽的花朵,会使人的心动荡起来。” “把女性比做转瞬凋谢的花,简直是一种侮辱。”王眉贞说。 “哪里的话?”这个身材特别矮,但有对特别明亮的眼睛的男同学笑着说,“花是美的象征,世上如果没有女人,就像的寂寞和单调,转瞬?什么叫‘转瞬’?例如一千年和整个宇宙相比,还不是一个转瞬?如果说凋谢,有生命的谁能不凋谢?” 王眉贞眼一翻,说:“我不爱听这类的话,去和凌净华说。” 那男同学笑着直摇手,满脸飞红的向我瞅一眼,下亭去了。 王眉贞告诉我这人名唤丁再光,大家都管他叫“臭哲学家”,出口闭口都是荒诞怪话,政治系的,和秦同强、张若白都很要好。 “喂,听见了没有?她们在这儿念念不忘你们哩!”林斌的孩儿面从下面浮上来,背后跟着的是秦同强和张若白,六只热切的眼里透着喜悦。 “唉,天可怜见,”林斌说,“这可遇着你们了,他们直担心着,说好半天没看到你们,怕又失踪了哩!” “去你的,林小表,一天到晚嚼不完的舌头。”王眉贞骂。 “舌头如果嚼得完,世上还有几根舌头好剩啊?”林斌说着,把手中一只厚纸袋掷在亭中的石板地上。 “见鬼,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花瓣,人家费了好大功夫集来的哩!回头经太湖回去,要把它漂在湖面上。” “倒是个新鲜好玩的事儿,谁出的主意呀?” “当然是我,你想除了我,什么人有这么伟大的创造力呀!” 我倚着栏杆四面眺望,忽然看见水越独立在一小木桥上,这时走下去,没入花丛中。不觉月兑口说道: “走吧,眉贞,我们也走了吧!” 中午,大家围坐在大草地上进食干点。几棵苍翠的大树展开茂密的枝叶,像母鸡展开翅膀卫护着小鸡样的卫护着我们。平坦的地面碧绿而且洁净,同学们或坐或卧,边吃东西边谈笑或是唱歌,热闹有趣极了。 张若白递给我一块甜面包,王眉贞一口咬下半个茶叶蛋,瞪着眼睛半晌透不出气来;杜妩媚连忙给她半瓶橘子水,秦同强的手在她背上猛敲,她满脸通红的衔着泪水直摆手,容易哇地一声,把蛋白蛋黄统统吐在一块手帕上。 “好险,好险,”林斌笑着说,“差些被茶叶蛋噎死了。但这恐怕是老天爷的旨意,因为呢太多画了,该用个塞子把喉头塞住。” 王眉贞气得伸手便扯林斌的耳朵,林斌叫了一声,手里的一个经他评定为占全餐的营养二分之一的茶叶蛋,一直沿着微斜的地面向前滚去了。这一去路程颇远,直滚到一个背向着我们坐着的男同学的脚旁,那同学拣着回过头来,想不到是一路上没见他露面的陈吉。 “喂,陈吉,怎么的?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你呀?”秦同强问。 陈吉笑着走过来,说她原是加入去苏州那一组旅行队,临时改变主意到这边来,早上才到的。说着已剥开手里的茶叶蛋,毫不踌躇的塞进嘴里咬一口。 “哎呀!我的蛋呀!”林斌大叫。 “啊!糟了!”陈吉张着嘴,吞不是,吐不是,尴尬极了。 “快把你自己的那个拿来还给这个‘馋嘴货’啊!”杜妩媚笑着说。 “我的那个?嗄?哎呀!我也吃下去了啊!” “唉,完了,我的蛋,完了!”林斌哭丧着脸说。 王眉贞大笑,哈哈哈哈地大声笑着。因为她的笑声比唱片里的笑匠的笑声还要滑稽和逗引人,使得我们几个人,然后是全体同学们,无法忍住的跟她笑起来。大家一笑,王眉贞便更觉得好笑,王眉贞笑得愈烈,大家也跟着笑得更加的热烈了。一时哈哈呵呵,哎哟哎哟,有的人捶胸捧月复,呼天唤地;有的人喘息着抹擦眼泪水,一片野餐的场地变成笑的会场了。 好容易天下安定。黑面孔涨成紫褐色的陈吉叹一口气说道:“李梅丽说王眉贞是笑的专家,果真不错。” 提起李梅丽,大家记起来许久没有见到她。 “结婚了呀!你们不知道吗?”陈吉说。 “什么?”王眉贞惊愕地问。 “大惊小敝什么的?你们女人来这世界上的唯一目的不就是结婚吗?” “岂有此理!小黑炭,看镖!”杜妩媚咬紧牙根向陈吉扔过去一大把的茶叶蛋壳。 “对了,我好像听谁说过她嫁给一位富有的美国人。”秦同强说。 “可不是吗?”陈吉笑着说,“但是你知道那位美国人今年多少岁了吗?六十五了呀!” “姆妈呀!”杜妩媚大叫。 “你输,陈吉,李梅丽真的爱上了那个老头子吗?”王眉贞十分关心的问。 “如果呢想得到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的话又有去问老天。梅丽自然手她爱他,不然怎么连父母的劝阻也不听的嫁给他呢?她说她爱他的灰胡子,越灰的地方越动人,又爱他的白头发,越白的地方越圣洁……” “我说她爱的只是他那啊!”林斌嚷着边放进嘴里一大把的花生米。 “唉,该死,该死!”秦同强叫起来。 “呀,对不起,”林斌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的姿势。“我说的是‘绿’,green-back,我漏了一个‘绿’字。梅丽并没有完全胡说,她爱的确实是那老头子所拥有的一种颜色,但不是‘灰’和‘白’。将来如果她能设法弄一顶绿帽子给他戴,那一切就更十全十美了。” “林小表你将来死去一定下拔舌地狱,过分的缺德了。”王眉贞说。 “是吗?拔舌地狱或者拔牙地狱我都不在乎哩!天堂里的沙发椅我实在没有多大的兴趣,留给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家伙去抢夺好了!” “见鬼!”王眉贞骂着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喂,陈吉,你说梅丽的父母反对,为的是年龄相差太远的关系,是吗?”杜妩媚问。 “不,不是的。”陈吉摇摇头,“李老伯说中国人和外国人就像水和油,永远不能够混合的。李伯母说得更妙了,她说她总没有办法忘记当她和一个西洋人坐在一起时的一种不平安的感觉,因为她总觉得对方不像一个人。” 大家大笑。杜妩媚笑骂道:“陈吉,请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不相信李伯母会幼稚和没有见识到那样的地步。” “她是个一字也不识的乡下人家的大姑娘呀!你希望她能有多少见识呢?李老伯是个冬烘先生,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第一任妻子死了多少年,还没法再娶着一个来续弦。后来人家给物色了这位乡下大姑娘,比他年轻二十多岁,一进门就生了李比德和李梅丽,给‘无后为大’的李老伯大撑门面,这就身价百倍。老头子对她言听计从,老头子说东西方的人的不同就像水和油,大约就是这位夫人的西洋人不像人的道理中蜕变出来的。” 大家又笑了一阵。杜妩媚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说道: “怪道哩!梅丽的父母对女儿女婿年龄方面的差别并不参加意见,原来他们自己就是一对老夫少妻。事实上我认为这桩婚姻里面最不堪忍受的就是年龄上的悬殊。科学已经证明女人的寿命普遍的比男人长,同年龄的结合已经给女人百分之六十的做寡妇的机会了,男人如果大二十岁,那么女人便有百分之百的做寡妇的希望。梅丽今年二十五岁,她的丈夫六十五,恰恰合上她哥哥最爱说的‘百分之两百’的做寡妇的机会了。” “但是话说回来,同年龄的女性,比着同年龄的男性,在某一项能力方面说来,可是普遍的绝对比不上的啊!” “唉,该死,该死!”秦同强又骂林斌。 “哼,我只说‘某一项能力’,又没有指出什么,偏你这个假道学的人就这样的敏感。好好的一句话,经你这一指点,害得我的脸孔也红起来了。”说罢他装模作样的从地上拣起一只装面包用过的大纸袋,撕了两个圆洞,套向自己头上去,骨碌碌的两只眼睛从洞里透射出来望着人。当杜妩媚眨眨眼睛又向陈吉叫声“喂”,多嘴的林斌又连忙伸手阻止她,边说:“慢着,我还要说几句话,等我说完以后你再说。”然后他月兑去头上的纸袋,随手向秦同强头上套下去,秦同强没防到这一着,急得破口大骂。林斌边笑边说道:“各位听着,这是我经过‘思考’和‘礼貌’过滤以后,对梅丽的中西合璧的老夫少妻的婚姻的看法的意见,请大家听后多多批评。”张若白笑着大摇头,林斌瞪了他一眼,仍旧接下去说:“第一,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有歧视异族的错误观念,我们中国人早就说过‘天下为公’、‘世界大同’,整个地球本来是一家的,自私而有‘人、我’区分的人,简直是坐在井底的可怜而又愚笨的青蛙。如果我们看待世界上所有的人像看待自己一样,那么全世界的人也一定同样的对待我们。换一句话说,全地球上的人类都有福了。” “说得好!”大家拍手。 “不含糊吧?”林斌得意地接下去。“其次,便是年龄的问题。我相信梅丽既然这样的决定,也一定在心里盼望那老头子早一日进棺材。”说到这里,杜妩媚双眼望着天,一耸肩膀说:“完了,这又完了。”林斌也自觉好笑,但还是接下去说道:“现在的寡妇们的锋头本来究够健,何况是一个有钱的风流寡妇?那个老头子没有自知之明,以为人家爱的是他那把老骨头,被人放在掌中玩弄,真是活该,活该,三活该了!” “慢着,”杜妩媚说,“你说二十多岁的李梅丽有主见,难道六十多岁的人反不及年纪轻轻的人世事懂得多吗?哪见得那位老头子那样笨?要被人家玩弄在掌握中?我却说那位老头子用钱买得李梅丽的青春,太便宜了啊!林斌,请问青春何价?” “李梅丽爱虚荣,老头子爱青春,各以所有的换取所爱的,这是公平的交易!” “这是公平的交易吗?反过来,如果现在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结婚,那你们又该怎么说呢?” “我们不会说什么,只觉得那男的如果不是神经病便是稀有罕见的软骨头。”林斌说得男子们都笑了。 “哼!一句话说得多么的简洁呀!其实,这个男权中心的社会的遗毒可大哩!自然罗,只因为一切都是对你们男人有益的,你们自然没有第二句话的,觉得什么都是顺理成章极了的。你们男的三妻四妾,年轻的女人是遍野的花,爱摘就摘;年老的妻子是败絮,丢开去只怕来不及;到老了还可以用金钱买得别人的青春,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的面可能,还道自己真的和松柏一样的长青不凋谢。其余的男人除了在一旁鼓掌、赞誉、推崇、协助以外,还要叮嘱那些陪伴‘梨花’的‘海棠’要‘忠贞’!不忠贞的便是罪该万死的‘婬娃’和‘荡妇’!唉!唉!唉!这……简直……”杜妩媚咬牙切齿的说不下去了。 “哎呀,哎呀,杜大姊,扯得太远了呀!我敢发誓我们这几个男的,谁也没有那样的居心啊!至于你,既不曾做过谁的妻,也没有做过谁的妾……” “要死啦!林小表!你要死啦!”杜妩媚叫着,从地上抓起茶蛋壳和水果皮,一把一把地向林斌猛掷了过去。林斌笑着举臂左右挡护着自己,边叫着:“凌净华呀,请你赶快说几句话,救我的命吧!” 我本来不想说话,并不是觉得他们的话没什么道理,或是没有讨论的价值,只因为说起来话长,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我简单的说,我觉得林斌和杜妩媚多少都有点偏向着本身的立场。像杜妩媚所说的男性在社会上所占的优势,我以为这并不完全是男性的过错,我们女的也得负很大的责任。比方说:个个女人都知道应该和男人一样的奋斗求自立,这社会难道只有男人能作中心吗?重男轻女的观念是原始未开化的幼稚的观念,这观念限制了女人的发展;而女人也在这错误的观念下,因循自误,自暴自弃,甘心为男人的附属品。如果有日女人觉悟,创造自己的幸福全靠自己的一双手,那种情形下所获得的一切,才是永恒而且不朽的,也就了解历来所受的苦痛并不完全是别人所给予的了。 大家望着我点点头,我继续说道: “对于梅丽的婚事,我实在不忍相信她愚笨得甘心出卖自己的青春。如果是呢,因为愚笨所得到的苦果由她自己吃,用不着我们这些人面红耳赤的叫嚷。同时,我觉得这完全是她个人的私事,每个人都有为自己的前程打算盘的责任和自由,不管那算盘打得够不够精;局外人既然不必多作赞扬,也没有权利横加诋贬,更不能够以自己的意见来忖度当事人的心意。每个人所爱的目标既不相同,癖好也不一定都能一致。谁敢断言梅丽一定爱的是钱,而不是她丈夫所拥有的为人所见不到的内在的品质?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够一口咬定那位外国朋友的目的在以金钱来买梅丽的青春。总而言之,这只是梅丽和她的外国朋友两人中间的私事,只有新娘情愿,新郎甘心,‘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好,说的好。”林斌微笑着斜抬眼睛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好一个‘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傍晚重踏上汽艇向着归程,已经是六点钟的时候了。两艘汽艇一前一后在如镜的太湖面上行驶着,发出卜卜卜的响声,拖着人字形的尾巴。黄昏的湖面比起清晨的,更显着神秘和清凉,同学们也比去时显得安静得多,船顶上不再攀着人,甲板上也不那么拥挤,多半到舱里面去了。我更爱这个时刻的甲板,无边的湖水正以无比的美丽和沉默向我们拥抱过来。王眉贞的眼里流露着善意和感伤,坐在我们背后的几个人,也没有谁说出半句话来。 暗紫色的空中掠果无数小黑影,远处岸上亮起了灯,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王眉贞在我的身旁咳嗽,秦同强陪着她进舱内去了。舱内欢笑连天,和着林斌的口琴声,大家在唱“当我们同在一起”。 “下雨了,我们进去吧。”张若白说。 我伸手一模头上的绸巾,果然一片润湿。立起来,盘坐过久的脚发了麻,后面伸出一只手,拉定了我,是水越的。这幽暗的船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张若白望一眼水越和我,低头踏进舱内去了。水越一手执住我的胳臂,我微侧着身子举臂扯下绸巾一低头,也进舱里来了。 里面暖和得多,我的心还在跳,悄悄地挤到坐在后面角落里的王眉贞身旁,用劲地咬住下嘴唇。王眉贞握住我的手,说我的手怪冷的,不该在外面挨冻。 我注意舱门口,水越没进来。雨似乎更密了,玻璃窗望出去,黝黑的湖面上生了不少长毛。我又注意着舱门口,触上背靠着门旁的张若白的目光,不由的低下头,把脸藏在前面同学们的影子里。 “同强呢?”我问王眉贞。 “那中间变魔术的不是他吗?” 我一看,果然,秦同强煞有介事地站在摇晃的油灯下,口里念念有词,双臂僵硬的交叉在胸前,十个手指头却不停地向上下左右扭动着。林斌做他的助手,站在一旁天女散花般的,把那袋花瓣向他身上撒着去。王一川盘膝坐在“魔术师”的正对面,月兑下金边眼镜拿在手中,脑袋向左一伸,向右一晃的监视着秦同强,说要看准准的从事拆穿对方的西洋镜。 “看哪,鸭蛋变木球,木球变鸭蛋,不折不扣的大——魔——术!”秦同强嚷着左手一摊,手掌中没有木球,却从右袖口里滚出来,他连忙用左手去接,左袖口里的鸭蛋也滚出来了,不偏不斜地敲中王一川的脑门,黄的白的挂满脸上。 “姆妈呀!”杜妩媚大叫。 大家笑得好像给游艇增加了几倍的重量了。 上岸后,搭公共汽车。下了车,寻得一家食店吃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大家抖擞精神,整队回陈家老宅去。 陈宏因提议抄近路沿着田埂走,因见乌云跑得紧,怕会有一场暴雨。但他也知其一不知其二,田埂狭窄,只能一个跟着一个鱼贯的走,而且土滑泥软,天色又黑,对我们不熟悉乡居生活的人说来,真不是易事。但我们无可选择的跟上他那权威的决定,现在想打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前面有人嚷左脚落到水里去,后面有人叫右脚陷入泥中拔不出来。一个促狭鬼的男同学故意说:黄颔蛇、赤练蛇、双头蛇、眼镜蛇、响尾蛇,各种的蛇,都在这时候出来横在田埂上谈情说爱。杜妩媚的“姆妈呀”的口头禅,更喊得没一分钟离口了。 陈宏因在前面得意地大嚷,说他真应该研究天文学,因为他刚说会有一场暴雨,暴雨便毫不踌躇地来了。陈元元骂他前刻说雨点会有鸽蛋大,害他空担了一会子的心,以为真的无锡的雨会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王眉贞笑得整个人滑到田里去,好容易大家给拉了上来,满身的泥污,由秦同强和张若白挟持着去了。 我落在队伍的后面,雨水没头没脑的浇着来,眼睛无法睁开,脚下寻不着路,举臂抱着头,雨沿着手臂直流到肋下去。用手掌挤下脸上瀑布样的水,勉强睁开一线眼,一只手电筒的光亮着,无数斜雨塞在里面,这道光过去,四周围涂墨一样的黑了。又一道闪光扫过我的身子,一件衣服从我头上罩下来,我的脚步一个不平稳,身子一倾,靠在一个坚实的身子上。不待他开口,我知道这是水越。 艰苦的路程好像一下子的终止了,他的臂膀有力地支持着我,使我的脚几乎悬空了起来。他身上的衬衫全班湿透了,我把头上他的上衣覆在他头上,他的右臂紧紧地一收,我的面孔贴着他的温热的身体。一阵闪电亮着,照见了广阔无边的田野,接着一声巨雷,同学们鼠窜呼叫。我怀着感激的心,静听大自然的雄伟神妙的交响曲。 十 我想,满天的云雾都该消散了。可是,事实又全不是我能想象的。 旅行回来,我没有再会着水越,校园里罕见他的踪迹,在课堂里的情形,也和以往没有两样。 将近大考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陈元珍被开除了。原因是她和吴师母大打出手,咬得吴师母手臂上鲜血直流。同学们说虽然陈元珍的刑罚来得太迟,但却很足够;布告栏上贴出名字,整整一个星期中大家谈论的都是她的恶行。那夜,她戴着黑眼镜,悄悄地把行李搬出女生宿舍,离开了校园。据说,上海不能留,回宁波去了。 大考完毕,知了在树上唱起来了。接着是炎热的暑期班。我为了要使自己忙碌,一方面能早一天毕业离校,冒着如火的烈日上学。同学们多半都不放弃暑校,除了远地来的人们要利用假期探亲。水越是属于这一类,但他也不差,而我们又不谋而合地同选上一门哲学课。现在,我虽然对他仍旧不了解,但却更进一步谋求自心的评价和对他的宽宥。也许我不当用“宽宥”这字眼,因为我既然没有理由怀恨他,也不能指点出他究竟犯上什么罪。我不再计较他见着我时总是低下头,渐渐的,他也开始对我的微笑起反应,还我一个疲乏而又黯然的笑。这令人心酸的笑容!我不知道这表达他心思的线索,指引着的是吉还是凶。但是,天!即使这不是凶,我也希望见到他的喜悦愉快的神情。 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这是个天高气爽的九月天的下午,我从图书馆里出来,看见王眉贞和秦同强领着两个我不很熟悉的男同学,远远地从草坪那边向我走近来。王眉贞嚷嚷道:“凌净华,有人找你哩!” 秦同强介绍给我那两个男同学,都是经济系的。前面一个瘦长个子,有一只老鹰鼻子的人叫王英久,后面一个较白较胖的,叫林因辉。 我们选处树荫底下坐下来,不出我所料,他们要我担任本校参加全市各大专学校戏剧比赛的歌剧《月光公主》中公主的角色。 “大家都说蜜斯凌架子大得很,轻易请不动哩!”王英久见我答应后笑着说。 “不然的话,又怎么配扮演一位公主呢?”王眉贞说。 林因辉不大说话,这是开口道:“我倒没见过哪个女同学像蜜斯凌这般爽快呀!” “这也是真的。”王眉贞笑着说,“但我希望你们别遇上她闹别扭的时候啊!” 大家谈到《月光公主》是陈教授所写的中国歌剧,因为是个创举,成败很难预期。但故事动人,穿插有趣,而且每一支歌都甚美妙,陈教授的数年心血没有白花掉。 “蜜斯凌答应扮演公主,我们的工作可就顺利了,现在再去请别的角色,大家都会来的。”王英久说。 “可惜水越没有空,钢琴伴奏只能请林宝文了。张若白怎么样呢?蜜斯王,你说他能够参加吗?”林因辉问。 “我想现在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林因辉问。 星期六午后开始第一次排练,地点在学校交谊厅里的音乐室。 王英久分发给大家各人一份油印的脚本。陈教授开始讲解剧情: 一位穿着洁白纱裳的寂寞的公主,常常在月明的夜晚徜徉在山林间。那儿,山兔、麋鹿、松鼠、夜莺和猫头鹰都是她的良伴。一夜,一个年轻英俊的牧羊人到山林中寻找他失去的一只小羊,发现它熟睡在倦卧树底的白衣女郎的怀中。晚风寒冷,牧羊人月兑上的衣服为她盖上,公主张开眼,接着一对凝望着她的热情的目光,他们一见倾心地爱上了。 此后,每逢皓月当空,便是他们相会的时刻。青草为他们铺着最柔软的地毯,花朵发出醉人的芬芬,夜莺唱着悦耳的歌声。 柄王为他的独生女儿议婚,公主拒绝了。年老而哀伤的国王病逝,在一个风凄雨苦的夜晚。 鲍主含泪戴上王冠,牧羊人在林中悲泣,小羊倒在地上,山兔垂下长耳朵,麋鹿悲鸣着,松鼠停止了跳跃,夜莺喑哑了,猫头鹰闭上圆眼睛,伤心的月亮躲在黑云里。 张若白携着小提琴站在林宝文身后,林宝文有副严肃的面貌,两边颧骨立着,好像用刀也削不下半点肉来,面皮绷得紧紧的,难怪她笑不出,也没有表情。这时按了琴键,张若白和她对了音,便合奏一支曲。陈教授点点头,令扮演牧羊人的先试唱一段。 这是化学系的男同学叫霍恩青,模样儿很漂亮。王眉贞告诉我他唱得好,上次音乐会振奋全厅。可惜的是,有一些自以为了不起。他唱了一支歌,音量足,银色美,最后有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收回,便一地坐回长板凳上,皱着眉四处张望,一派不屑与大家为伍的气概。 杜妩媚扮演猫头鹰,站在钢琴前面手足无所措,起先双手插在短大衣口袋里,头一摇缩了上来,改作歌唱家当胸握拳式,像老式人们拜新年,这时索性向后反背,又捞着陈教授的下巴。鼻嗡唇颤的唱完一首短歌,一吐舌头一缩肩膀坐了下去,引得霍恩青呵呵大笑了。 秦同强是剧中的小白兔,没轮着他唱,便“兔”性发作大蹦大跳起来。双手当耳朵,努着嘴巴闪动个不停,又撤下一只“耳朵”翘在尻部当尾巴划了划,大家都笑了。 接下去轮到我。再下去是王英久那国王,他搔搔头皮说:“糟糕,怎么让我跟在公主后面呢?即使我唱得再好,岂不只同一只乌鸦在叫吗?” 陈教授告诉他那国王的戏虽然不多,但重要性不在公主和牧羊人之下。 “自然,”陈教授说,“一出成功的戏剧中,没有一个角色不是重要的。这是一项协同的工作,好像叠罗汉,不能有一个人不踏稳脚步的。” “还要,因为剧情的缘故,我不能够在这歌剧中尽情的穿插幽默。”陈教授接着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利用你——”他指指王英久,“国王这个角色,来放进一些使观众欢笑的资料。我常常觉得: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如何使自己笑口常开,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戏,何必悲伤地哭丧着脸?所以,希望人人都能愉快地笑,也常常是我心里的一个极大的愿望。” 是的,陈教授常常逗引得我们笑。可是,在他自己的生命道路上所遭受的一切,却是最令人同情酸鼻的。他自小没有父母,做过擦鞋童和送报生,虽然他的教育程度只不过小学毕业,但是没有一天终止向上求进步的心。他结了婚,生了四个儿女,他的太太却在最小的儿子刚刚满月以后,离弃他去了。生活的重担和儿女们的教养责任压得他弯曲了腰,但是,他的脸上永远露着笑。永远的使见着他的人们也笑。 陈教授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虽然他的天才并不曾被世人所发现,难道因此贬低了它的真价值?他一生被贫苦所折磨,但是,他把贫苦看作激发自己的一种力量,而永远不向它屈服,或成为贫苦铁蹄践踏下的牺牲者。 “古往今来的伟人名哲大多半都是从贫困的环境中打出天下来的。”他曾经这样的告诉我们,“我们不能说富裕人家的子弟们便不可能走上成功的路,只因为舒适而不需要奋斗的生活使他们失去了斗志,像生活在金丝笼中的鸟儿,它的翅膀纵使含蓄着多少的力量,也慢慢的消失殆尽了。前哲古人所留下来使我们景仰的是他们的不朽的功业,难道有人重视当时他们享过多少人间的福,或是受过短视的人们如何的冷落吗?可笑世人往往不知个中的真理,过分地注意转瞬即逝的一切,而忽略了千古不朽的生命的真正意义了!” 王英久唱得真有点像乌鸦,但他很聪明,能把声音控制得巧妙,好像在开叉的地方抹上一层油,使成独特的令人喜爱的歌声。他说他要表演幽默,眼睛一瞪,肩膀一耸,全身的细胞中都跃出笑料,凑热闹的王眉贞笑得头颅要撞向地面上去了。 接下去轮着松鼠和小羊,松鼠叫庄一夫,是个教人见过几十面也留不下半点印象的男同学。这种人很糟糕,漂亮够不上,丑陋也倒没有,只是没有半点特征是属于自己的。好像当初随便把属于别人的眉、目、鼻、嘴和耳朵,都拣来胡乱凑合成一个脸,使你看过他后想记起他的特征,却怎样也记不起来。他的歌声也一样,不冷不热的好像温开水。但是他会跳,身手敏捷,个子也不大,很适合套上松鼠的皮饰。陈教授模模唇旁,也算通过了。扮小羊的是丁再光,王眉贞笑着说:“这个‘臭哲学家’也来了,现在他是小羊,我倒要问问他,羊眼睛里看的女人和花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夜莺上去时有人起劲地鼓掌,她是经济系一年级的女同学,名叫丁香。两条乌黑的粗辫子垂在胸前,皮肤洁白,一双黑眸子水银珠般的溜转着,尖而略翘的鼻端翕动着,小而丰满的红唇张得圆圆的;双手放在背后,身子随着音乐的拍子在摆动。 “再来一个的是你!小徐!”王英久笑着说。 徐天茂扮小鹿,这时向后一翘对大家鞠个躬,张开缺一只牙齿的口开始唱。他的脸上有太丰富的表情,可惜那对鼻子,使他表来表去都没有一个使人心动的好镜头。他的歌唱得真不错,一大半吃香在脸皮老,唱完时嬉皮笑脸地坐在丁香的身旁,丁香一扭身,坐到我身旁来了。 三个人,六只鸟兽的角色,算是都经陈教授。他认为大家各有优点和缺点,优点应该发挥,缺点应该改善;只要我们肯用心,成功之神一定不会亏待谁的。接着他弹唱了一遍歌剧中的歌给我们听,告诉一些应该注意的事项,然后谈到服装和布景,决定今后排练的时间,这天的工作便已完毕了。 离开音乐室的时候天色晚了,大家边说边笑出了校园,穿入公园。脚踏车停在学校里的,都把车子推倒公园里来,只因为想和大家多相处一些时候,好像《月光公主》是蜜糖,把大家甜蜜地黏起来了。扮牧羊人的霍恩青很快地走到我身旁来,问为什么在校园里一向没有见到我,又为什么我上次没有参加学校里的音乐会。我说我生病,他又问我第一个问题,王眉贞笑着问他:“你是几年级的?” “二年级。” “难怪,我和凌净华都是毕业班,自然不容易有什么机会和你碰面呀。” 霍恩青的脸孔红起来了。 “凌净华唱得怎么样?”王眉贞问他。 “太好了!” “比你差一点儿,是吗?” “学姊,别开学弟的玩笑好吗?” 杜妩媚说能系住王眉贞的脚的几根“绳子”都是《月光公主》的人马,从此王眉贞和《月光公主》也结上不解缘了。王英久说王眉贞虽然不担任什么角色,但是张罗和打气的功劳比谁都大,他要以国王的身分封她为女公爵。 “够臭,够臭!”林斌在后面嚷出来。 “奇怪,林小表,你又在这里做什么?”王眉贞问。 “我来找灵感,可以吗?” 林因辉是管服装和道具的,陈教授说六只鸟兽要套上厚纸的面具,使他大伤脑筋。一个人落在队伍的后面,用钢笔在纸上不知尽画着些什么。秦同强给宣布出来,说他在画一只虎头、一只马头,和一条肿得像冬瓜样的女人的大腿。 “呸!”林因辉作势要踢秦同强,“你这个没有艺术眼光的人,我画的是猫头鹰和小鹿的面具;还要——还要月光公主的长裙呀!” “怎么,你会做针线吗?”霍恩青问林因辉。 “谁说我会做针线。” “那你画她的裙子干什么?” “怎么?不能画吗?” “不能画!” “哟!牧羊人还没有开始当,就——就——” “呃——刚才说——”王英久连忙大声地打岔,“呃,刚才说——对了,说的是服装。额,这一项马虎一点没关系,反正我们每个人都这么漂亮。效果方面可真是得注意,可记得上一次,杀人的时候枪放不响,观众莫名其妙地看一个人好生生地倒了下去。既然倒下去也就算了,后台又燃起一枚鞭炮,把观众吓了一大跳,台上的死尸也吓得跳起一尺高了。” “还有哩!”秦同强笑着说,“那回我扮病人,没爬上床幕就拉开了,闭幕的时候又把我留在幕外。” “最倒楣不过的便是我的胡子了,张开口来哈哈一笑,竟掉到嘴巴里面去。”丁再光说得大家都笑了。 园门口分手。 “再见,月光公主,”霍恩青过了对我说,“很高兴认识了你。” 王眉贞随着秦同强去搭电车时笑着对我说,霍恩青一定演得好牧羊人的。 我们骑脚踏车的在闹街中分成两排走,三人一排,丁香和我前后居中。大家都把车子踩得特别慢,林因辉又在称赞我歌唱得好,王英久回过脸来说,不知道我唱得好的人简直是井底蛙。丁香不爱听,大声地问杜妩媚籍贯是哪里,兄弟姊妹有几人;杜妩媚答“土产”和十个。又问她排行第几,她要丁香猜,丁香猜不出,我随口说第五,杜妩媚忙问我怎知道。 “你的名字不就是‘五妹’吗?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不会联想到。”张若白笑着说。 “这么说,你自己不也是绝顶聪明的人吗?”丁香一回头,一条大辫子摔倒背后来。 饼了几个街口,剩下三个人。这时我向右转,张若白跟了来,丁香抿着嘴,弯子踩着快车走了。 “丁香真美丽,如果我是男孩子,一定喜欢她。”我望着她的苗条的身影说。 “问题就在你并不是男孩子,如果你是个男孩子,也不能把你的心意当作别人的心意。”张若白笑着说,“刚才在公园里,她对我说要我教她小提琴,我拒绝了。第一没资格,其次没兴趣。” “如果我的小提琴有你的程度,一定乐意教她。” “那么现在让我教你,然后你去教她。” “你不是说没有资格吗?又怎么能教我。” “你不是说我的程度够了吗?所以我现在是有资格又有兴趣。” “那么请你教丁香。” “那我情愿教我的哈叭狗。” “很抱歉,我并不欣赏你在我面前侮辱别人。” “这不是侮辱,记得你告诉我佛经里面说:‘一切众生平等,平等。’人类有什么高?狗又有什么低?我的哈叭狗美、活泼、爱叫、爱纠缠人,和丁香的好处缺点都相似。” “那你既然愿意教哈叭狗,为什么不愿意教和狗相似的丁香?你承认一切众生平等,难道丁香比不上你家的狗?” “唉!我又输了,我生命中没有一件事不是击败在你手中。” “认输便得认条件,明天开始教丁香小提琴。” “这是我的意志才能作主的事,你夺不走我坚强的意志!” “我从来不想夺走任何人的任何一件东西。” “就是因为你什么也不要,害别人的心没一个去处。” “再见,我的家到了。” “再见,亲爱的公主,感谢你答应扮演月光公主,但请你记住,我已经开始憎恨那个牧羊人了。” 《月光公主》排练过许多次,陈教授很称赞,说我们个个都是天才。大家很高兴,觉得自己本来不亚于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员,只是没被人发现而已。现在,陈教授不必每次的督导着我们了,比赛的日期接近,在兴奋和快乐的心情下,大伙儿排练得也更勤了。 这是星期日,下着毛毛雨,午后王眉贞来,裹着一件厚毛衣,陪我一路上王英久家排戏去。我们坐在三轮车里,她怕雨,我怕气闷,采取折中的办法,把向我这边的车篷开开一小角。路程相当远,好在我们也有足够的话来相配。王眉贞的话题绕来绕去,总是缠到张若白和丁香身上,说丁香怎样对张若白表示好感,小鹿徐天茂又怎样恨不能咬下张若白一块肉。 “你说,凌净华,张若白会爱上丁香吗?” 我答我衷心地希望他会。 “哼,”王眉贞不以为然,“丁香只像个淘气的洋女圭女圭,一点内在美也没有,如果他爱她,真是瞎了眼。” “爱本来是盲目的。” “你也承认了吗?” “我早就承认了,但是不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因为你还是个瞎子啊!” 我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痛楚,眯着眼睛望到街的那头去。 前面是一式十几幢的弄堂楼房,我们的三轮车入了一条丁字形的路,向右转弯到了底,便是王英久的家。按了电铃,出来开门的是张若白,手里拿着吉他。 “我们迟了吧?”王眉贞笑着往他。 “早哩!我们的男主角还没有登场哩!” 客室里坐满人,花生米皮和五色糖纸到处都是。主人家接去我们的雨衣,和林因辉俩让出座位给我们,这场面像是让我们打断现在再继续的。曲调出自一百o一首老名曲,我们都爱那些歌,真觉得它们永远不会老。丁香蹲在地毯上,两条辫子改梳成一条马尾,上面系着一条青莲紫的缎结,青莲紫的裙子散开在地毯上,和着她的歌声腰肢款摆着,像微风吹着的一朵睡莲。 半个多钟头后霍恩青来了,月兑下雨衣扔在门口一张古老的红木椅子上便嚷道:“快些,快些,可以开始了吗?我没有时间哩!” “谁的时间都不见得比你多,知道我们在这儿候驾多久了吗?”这是张若白。 霍恩青笑了一声,说:“让你有机会多表演几首吉他不好吗?我亲爱的吉士?” “算了,恩青,又是什么吉士的!”王英久皱着眉。 “我说他是弹吉他之士,难道他不是吗?哈哈哈!” 第一幕“森林中的公主”开始了。 猫头鹰蹲在桌子上,权当大树顶。夜莺坐在椅子上,当作停在低枝头。小鹿在地上走,但他却是坐着,胸部一挺,一挫的算是走动;一双眼睛铁铸样的抵不了夜莺那大磁石,口里哼一声,挖煤洞样的鼻孔向上一冲,如果当时老天爷可怜见,让他的鼻孔朝下,嘴角向上,也得靠他自己每天多洗一回脸。松鼠随着轻快的音乐跳,脚底下好像装上了弹簧。小白兔蹲在大树旁,左耳朵一竖,右耳朵一颤,举起前足摩擦着尖嘴。我望着月亮唱出了整颗的心,大家屏息无声,只有小提琴梦幻般的伴奏着;鸟兽们发出了和声,调子由感伤到了轻快,每一次都不能免除的自己对自己的喝采又起了。 第二幕“公主和牧羊人”,霍恩青双手插腰,站得直挺挺地预备出场。 “这下我得用吉他伴奏了。”张若白说,“我们牧羊人的表情既好,歌声又嘹亮,全派吉普赛人的作风,没有吉他不能相配。” 霍恩青浓眉一扬,嘴角一撇,脚尖点地的走到“舞台”中心,又折回到张若白面前,说:“我怕你选错了对象了,亲爱的吉士,你应该注意那只鹿,他的表情更好,歌声更迷人,说起吉普赛的风情来,只比你差上那么一点点!” 徐天茂正从里面端出一杯开水个丁香,听了这话连忙问道:“怎么?怎么?什么事又扯到本小鹿来?” 霍恩青开始引吭高歌,他张开双臂,略倾着头,望着左侧,又望着右侧,表演牧羊人在寻找他的小羊。我斜靠在地上,小羊依着我,所有的鸟兽都在睡,除了树上的猫头鹰。牧羊人跪了下来,双手挥动着,作着月兑衣盖衣的姿势,我睁开眼,他扶着我缓缓起立,眼中亮着温柔无比的光。我们的脚步入履云雾,音乐也像来自天上。触上我的目光,对面的人微微地喘息着,脸上浮起一阵淡淡的红晕,化到唇旁那些稀疏的须芽上,这有着柔和曲线的唇带着笑,按在我背上的一只手也越发带劲儿了。 忽然吉他发出几声怪响,不问而知是张若白的杰作。霍恩青的脸色变了,吉他又响几声,永远是和事佬的王英久,连忙用全副陈教授的声调和表情嚷出来了:“现在,管花朵的同学们注意,把纸花缓缓地,随着音乐的节拍张开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开!好!鲍主这边挪一步,牧羊人向后退两步,合!好!灯光换了:红色,绿色,紫色。公主转向树后出来,牧羊人左边出来。对了,完全对了!美丽的时间过得最快,这已经是隆冬的时令,花儿谢了,漫天的雪花飞飘下来了……小羊这边,松鼠向上,小白兔注意,小鹿看这儿……牧羊人!一二三四,好!这一个旋转美妙极了!……” 第三幕国王上场,布景是王宫的寝室。王英久咳嗽两声,拉扯着脖子,好像要先把声带整理妥当。左手模着大肚皮(林因辉说届时要预备一个沙发垫子给他,但他说要大枕头)。右手端个酒杯,踏着不平稳的脚步出来。他借酒浇愁为的是女儿不肯听从他的命令,和邻国王子成亲。这里,陈教授非常巧妙地表现了幽默。王英久举着杯子落泪,一个年迈善良的人的心酸,血液里的酒精又使他化涕为笑。他处处忘不了自己是个国王,又处处显露着他不过是个和常人无异的人。我不能不佩服王英久,他从始至终用心地表演,并不因这是排练而随随便便。他又是个出色的谐角,知道以真情感织上人性的弱点来博取人们的笑和同情;人们笑他,同样的能够笑自己,带着泪的、生命的矛盾的笑。 暴风雨的来临是管效果的苦差事,这问题得王眉贞的指点,雷声由陈吉击鼓,雨声由两个同学用筛摇动黄豆。王英久所表演的国王的死,可以转眼观众们对这不自然的雷雨的注意;公主抚尸恸哭,增加了剧的高潮,我的带泪的歌声止住,僵卧床上的国王又首先鼓起掌来了。 许多人说最后一幕最精彩,也最感人。我要爬上梯子到达那王宫的阁楼(舞台的左上角),戴着王冠,泪眼对着月亮。舞台的中间是森林的景,牧羊人掩面悲泣,伴和着鸟兽的悲鸣,猫头鹰终结一声,杜妩媚闭上圆眼睛下面的眼。天上的月亮望着众人,她不介意黑云的来去,但人们说月亮藏起落泪的面孔。 星期五晚上在学校大礼堂中作了一次最后的排练,便等第二天晚上正是演出了。 星期六是个大日子,我们大清早便到学校里,料理着许多杂务。其实我们演员们并没有太多的杂务好料理,只不过试穿一遍服饰和点清一些必需的用品,然后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的,在校园中接受同学们的包围和恭维。其他学校参加比赛的同学们络绎不绝地来,看场所,准备布景,定化妆室,和在舞台上走步等等的,闹得校院中一片忙乱。我们乐得让客,把应用的一切东西,锁在一间被我们选中作为化妆室的会议室内,然后四处闲荡,探听别校同学们参加比赛的节目内容,互相供给情报。 晚间七点钟响过,大礼堂中掌声雷动。我们的虽然是压台戏,早在会议室里忙碌地化妆起来了。我的一面没有架子的圆镜跟我过不去,无论如何不肯稳当地立在会议桌上,霍恩青走过来,说要我拿着,我看他脸上白粉和胭脂都抹好了,但配着白色的嘴唇和眉毛。 “得了,你去化妆你的,我会想法子应付这镜子。”我说。 “眉笔和唇膏让王英久拿去了,反正我闲着。”他笑了笑。 全剧九个角色也只英久、恩青和我三个人需要脸部化妆,其余的人都是套上圆筒形直到脖子上的面具;他们的麻烦可真比我们多,有的说鼻孔太小呼吸不通畅,有的说眼睛太小看不清外面,杜妩媚又嚷“姆妈呀”,说那厚纸的气味太难闻了。 王眉贞忙得团团转,为小夜莺画着羽毛的罩衣上缝几针,把秦同强的兔耳朵拉拉直,把小松鼠的长尾巴拖拖翘,又端相一回我的长裙子。我受不了霍恩青守着我化妆,想示意她设法解围,但她已跑去着林因辉说话了。 “镜子给我吧,我有办法了。”我对霍恩青说。 我随手拿件毛衣塞在镜后,手一放,它又滑倒了。 “还是让我给你拿着吧,你知道我喜欢为你拿着吗?” 我没办法,对着他手中的镜子画眉毛。事实上他根本不注意他的手,一面镜子忽高忽低的使我跟得头晕眼花。这时又笑着对我说:“你的眼皮上还要涂上眼膏吗?简直是画蛇添足了!” 接着又说:“回头在台上的时候,我担心当我看到你的眼睛,会——会唱不出歌来哩!” “对不起,要我把眼睛闭起来吗?”我一抬眼皮问。 他笑着咬住下嘴唇,摇摇头。 我转过脸去寻找王眉贞,触上坐在角落里的张若白的目光,冷而笔直的像一双冰箭,不稍偏也不避缩。我继续找王眉贞,见她在那儿为王英久画眉,看了已经完工了;因为她执住王英久的胳臂,向左一推向右一瞄的欣赏着,我便叫她快来为霍恩青画一画。 “我们的公主好关心牧羊人啊!”丁香嚷。 “这是当然的事喽!”松鼠答腔。 王眉贞收拾了眉笔唇膏过来恶劣。我从霍恩青手中取饼镜子,却还是寻不出什么可以支撑的。张若白走来了,手里拿着三本厚书,连本放镜后,一本放镜前,镜子立稳了。霍恩青的眉毛画好半条,斜抬起一双眼睛看张若白,张若白回他一眼,板着脸走开。霍恩青耸耸肩,对王眉贞一挤眼,王眉贞抿着嘴,笑起来了。 小夜莺化妆好走过来,一手提住面具,倚在桌旁瞧着我,嘘了一口长气说我美极了。我说她自己美,她懊悔地噘着小嘴说:“哪里?一个大鸟头?” 王眉贞笑着对她说:“昨天试演,许多同学读忙着打听你的名字,说你是个小鲍主哩!” “小鲍主永远比不上大公主,若白你说是不是?”丁香问。 张若白不答话,只自调弄他的小提琴。霍恩青笑出声来,张若白放下小提琴问道:“好笑什么的?” 霍恩青瞅我一眼,忍住笑和话,等候王眉贞为他涂唇膏。 “我们的牧羊人真漂亮。”王眉贞拍拍手,欣赏她的已完成的杰作。 “谢谢你的赞美。”霍恩青笑着说,“我想这只是你的化妆术高明的缘故。” “哟!你居然这么谦虚起来啦!”王眉贞笑着嚷,“告诉你,我生平有一个毛病,就是忍不住要爱上一个知道谦逊的人,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怕秦同强得跟你决斗了呀!” “喂,秦同强,听到了吗?”林因辉叫着。 秦同强套着纸兔头在跳跃,什么也不理会。林因辉扯住他的长耳朵说:“看你这耳朵越长,越不中用啊!” 林斌来报前七项节目已去了六项。 第七项的滑稽剧开幕时,陈教授进来了,告诉我们各学校同学们的节目都非常精彩,但他相信只要我们用心镇定地表演,一定更精采。 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地分坐在两条长板凳上,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压不住心中的紧张。 “唉!”杜妩媚叹了一口气,“我怕我没贸贸然的接受陈教授这本‘试验品’大错了。拿我来说,世界上有这么大的一只猫头鹰?你们想想看,这么不合理的现象,有人欣赏吗?唉,这是一个新得不像话的玩意儿哩!人们都是喜欢熟悉的,呃,习惯上说来合理的东西。呃,再说,什么人会服气?因为你——陈教授——想出一些新玩意儿,而不是他!自然这新玩意儿是狗屁!唉,完了,我现在可以预言我们已经完蛋了!” “可不是吗?”丁香掩不去满脸怨气的看着我说,“要我扮一只夜莺!为什么剧里不多安排几个公主呢?一个国王通常都有好几个公主,如果多几个公主在台上唱,那够多迷人呢?” 坐在她身旁的小鹿徐天茂连忙低声对丁香说:“丁香不要懊恼,人人都说你比一个公主还要美!” “美?戴着这个会比一个公主还要美?”她一敲手中的纸糊鸟头。 “可不是?就是戴着这个才越显得美。”小鹿说得软柔柔的,大约已有些迷醉得晕陶陶的了。 “呸!你戴上这个才显得美啊!”丁香生气了。 “真的吗?你说真的吗?”小鹿乐着哩。 “怎么不真?还要什么丑得过你这对下雨时可以贮上雨水的黑鼻孔?” 小鹿别转脸,一副可怜相。 林因辉来报第七项的滑稽剧在谢幕,请我们准备登台。 “你听听观众的掌声!”丁香抓住杜妩媚的“翅膀”说。 “别听了,上断头台去啊!”杜妩媚说着颤手颤脚地把面具套上去。“姆妈呀!”原来她把面具戴反了。 半路上遇着演滑稽剧的一队人马。我们向他们拍拍手,他们向我们拱拱手。压队的是个男同学装扮的老太婆,黑色的老式挡风帽,大绿袄,大红裙,大红鞋,胸前大约塞着两只大皮球;走路扭扭捏捏地对我们扮怪相,大家都笑了。 “小羊,人家这老太婆就够瞧了,我们比得过去吗?”松鼠庄一夫有气没力地说。 “我不关心哩,我只知道我们要好好地表演。”小羊丁再光因为第二幕才上场,面具拿在手里。 “我真害怕哩,你模模我的手。” “怕什么?不当那些观众一大把的葱?” “可是那些葱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啊!” 小羊笑了。 “小羊你不怕?一点儿也不怕?” “我没有怕的理由,我有自信和准备,我怕什么呢?” “小羊你真该扮演那个牧羊人。” “我并不羡慕那个牧羊人,我的身材短小,小羊对我很合适。” “我为你难过你这‘身材短小’。”松鼠恶作剧地嘻嘻连声。 “我自己并不难过,你的难过多余了!” 紧张的情绪到了舞台上便完全化去了,用手电筒发光的月亮也亮得很像样。我没有当那些观众是一大把的葱,黑压压攒动着的一片人头,和那几千对的凝望着台上的眼睛,一点儿也没有给我们什么不便和障碍。直到纸糊的月亮被黑纸板制成的云块遮掩着,观众的热烈掌声历久不歇,我们谢了三次幕。 回到化妆室去简直不是一件易事,散场的同学们把我们团团围住了。他们拥挤、叫嚷、跳蹦、喝采,给我们快乐,也使我们头疼:挤断秦同强的兔耳朵、松鼠的长尾巴,我的纸制王冠落下地,十几只手忙着抢去了。好不容易分成一条路来,大家嘘了一口气。小夜莺和猫头鹰俩把面具月兑起向后一扔,相抱着跳起舞来了。 “喂,怎么样,杜妩媚?”杜妩媚高兴地答。“老天爷看到我们晚上的演出,应该懊悔当初没把猫头鹰捏得和我一般大小啊!” 我恨不能早些得到安静,一溜烟跑入盥洗室,闭上眼睛,双手护在灼热的面颊上。王眉贞为我捧住换下的衣服,兴奋至极的口里尽说我怎样演得好、唱得好和扮相出尘绝俗的美。 对着这面圆镜子,我把清洁霜厚厚的敷上脸,心里涌上一阵无法摆去的寂寞和悲哀。其实,寂寞和悲哀无时不在,只在寻找机会显露罢了。同学们在谈论小提琴好透了,又有人说可惜水越不曾参加;另外一个嘘了一声,因为林宝文在他们身后。 张若白走近我身旁,一手撑住桌面,默默地看着我的涂满白色油脂的脸,我不能够再忍耐什么,请求他别尽看我这副怪模样儿,但他咬住牙根语音沉重地说:“你的好模样儿我看得太多了,该看一些你的怪模样儿。还有,如果我不站在这里,也会有别人来,你有办法驱逐走谁呢?” 小夜莺和猫头鹰换好衣服进来了,夜莺手里拿着我遗落在盥洗室哩的假珠项链,大声地问霍恩青道:“牧羊人,你的公主呢?” 霍恩青也在擦脸,嘴巴一努,说:“那不是她吗?在和你的小提琴家谈心哩!” “我的小提琴家!什么话!”丁香咕嘟着,双脚顿着地板走来,把珠琏向桌上一放,回过身子便去了。仰着“挖煤洞”的徐天茂向她迎去,她一扭身子避开,撞上捧着一大堆面具的林因辉,哗啦一声,羊呀鹿呀,全在地上打滚了。 陈教授进来告诉我们《月光公主》赢得第一,大家又叫着跳着拍了一回手;没有更热烈的情绪和方法表示高兴,因为我们早把什么都透支尽了。 善后工作一一完成,全班人们离开夜色笼罩下的校院,走入漆黑的公园里。一路上高声谈笑,不外是我们今晚上怎样“了不起”的成功,坐在第一排的评判员们怎样露着惊奇赞美的神情,陈教授怎样的感动得眼中闪着泪光,我们校长的一张脸高兴得又红又亮,同学们怎样如痴如醉的观剧,如疯如狂的鼓掌。一切在成功的幌子下的优点受了夸张,一切事实上存在的缺点受了掩蔽。大家说了笑,笑了说;琐琐碎碎,无穷无尽,好像天下大事只有一出《月光公主》。 出了园门,是分手的时候。有人提议吃消夜,大家鼓掌赞成,像将熄的油灯又添进一些油,我们愉快地走进一家点心店。这店里灯光明亮,干净宽敞,因为已近打烊,客人不多。我们吩咐把四张小方桌合成一张大方桌,十几个人围坐下来,有什么便什么的来了就吃。 “真精采!”林斌边咀嚼边说,“最后一幕招得许多女同学都哭了。一个一个偷偷模模地掏出手帕擦眼泪哩!” “这又不算悲剧,女同学们的眼泪太不值钱了。”小羊丁再光笑起来。 “这还不算悲剧,小羊?”丁香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聚不能算悲剧?不说你们男的心肠硬、冷血、无情,还说我们的泪不值钱?” “我们男人这么糟?”庄一夫问。 “人家说看戏会流泪的人心肠最好,最多情。”小鹿徐天茂永远是丁香的应声虫。“就像丁香吧,我看她最后一幕边唱便流着泪哩!” “她戴着面具你怎么看得见她流泪的?”小羊笑出两列整齐洁白的牙齿。 徐天茂无话可答,瞪着眼问道:“你说《月光公主》不算悲剧,难道是喜剧?是不是?” 丁再光拿起小毛巾一抹嘴角,说这是陈教授的超现实而又不离现实所虚构出来的故事。一个公主根本不可能爱上一个牧羊人,如果真有这回事,他们两人又能够结婚,将来的结果才真的是个悲剧了。 “哼!你这个市侩小羊,只要有爱,分什么贫富贵贱?”丁香说得理直气壮的。 “真是的,爱是没有条件的啊!”徐天茂看了丁香一眼。 “爱不是没有条件的。”丁再光说。 丁香大嘘,比牧师听人说不信耶稣,老处女听人说失去贞操,还要吃惊。 “市侩,市侩!”徐天茂嚷。 “你的恋爱成功了没有?小鹿。”丁再光问,“人家说什么都比你这对下雨时可以装下雨水的黑鼻孔美。这就是你够不上条件,而爱是有条件的一个证明啊!” 徐天茂咬牙切齿地说:“你自己从矮人国里出来的,难道够得上什么条件?” “是呀!”丁再光笑得很轻松,“所以我又自知之明。不然的话,半夜三更也要爬起来追求月光公主哩!” 大家全笑了。坐我对面的林宝文要我“火速”发表意见,我笑说小羊的智慧和谦逊,便是使人爱的两个最好的条件。人人都有优点和缺点,全看爱人者的着重点是在哪里。 “哼,我看来,凭他这副矮相,智慧到会飞上天,也是没有用的。”丁香鄙视地说。 “所以你永远不会爱我,我也永远不会爱你!”丁再光微笑着说。 丁香满脸飞红:“你有月光公主的爱了,可以向天叩头谢恩了。” “凌净华才配得上称为一个好心肠、有情感的人,不是那些动不动爱流眼泪的可比。她永远不想伤害哪一个人,我会一生一世感激她的好心,但我并不会愚笨得以为她真会和我谈恋爱。要爱一个人,第一件事要自问是不是能给对方完整的幸福和快乐。如果只凭自私,结果对谁都没有好处。” “小羊,我承认条件是爱的敲门砖,各人的爱的条件各不相同。但是既然有了爱,如果再注重条件,便不是真爱了。所以我说爱是有条件的开始,到了无条件的境界。简爱在她的爱人成了残废后仍旧爱他,便是一个例子。”林斌被丁再光引起兴趣来了。 丁再光点头叹息说古今中外文豪们写过多少伟大的爱的故事,芸芸众生读到自己所衷心追寻而又办不到的故事时也觉得分外的向往和感动。一个男人希望他所爱的女人做梦的时候也还是对他“忠贞”,一个女人要她所爱的男人从心底里承认她永远是世上唯一的美人。其实,有请的人必定处处寄情,玫瑰可爱,芙蓉难道会差?晚霞悦目,明月何尝不美?想得到别人给你永恒的爱,先要知道“给”,如泉源般永远给对方新鲜不竭的感觉;如果你已经干涸,还要人家给你赞美词,这是虐待,虐待别人没有不被人虐待的! “世界文明一天天地进步,人类的思想也应当一天天地接近开朗的境界。做人的宗旨应注重‘给’,别只管‘取’;譬如一棵苹果树,让别人享用你的甘美的果实,然后必定有人为你灌溉。人永远是选择对自己有益的路走的,不管是精神上的,物质上的。” “小羊,”林斌听得很起劲,“我们两人合作写小说好不好?” “他那鬼话写在小说里有人要读?”丁香嘴一撇,“我第一个便把它撕了扔在垃圾箱里。” 离开点心店,丁香用手轻拍着打呵欠的嘴,说夜间的路好怕人,林宝文便问那一位男士顺路护送丁香。 “张若白吧!”霍恩青笑着说。 “奇怪!凭什么要你指使我?”张若白大声问。 “什么指使?这是好差事呀!” “好差事留着给你自己了。” “你们两个人不必互相推辞。”徐天茂说,“我的家离她最近,我可以顺路送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谁稀罕你们送?”丁香恨恨地说着,先自一扭身飞步去了。徐天茂求之不得地便追,丁香又一扭身子转回来,大声地叫道:“牧羊人你送我回去好吗?” “好呀!哪有不好的道理!”霍恩青说。 “对不起,害你失去护送你的公主的机会。” “我的公主?她还愁没有人送吗?” 我们同路搭上一辆电车的一共五个人:王英久、丁再光、秦同强、王眉贞和我。这节车厢里没有别的乘客,我们肩并肩的坐着,王英久说起准备明天晚上在林因辉家举行的庆祝成功的晚会,和今后要筹划成立的“月光团契”。 “但是,”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的台柱月光公主、女公爵、小提琴手、小白兔,还要那位永远找不完灵感的小说家,在这个学期完毕时就有毕业了。” 大家都没有话,隔了好一会儿,我们的女公爵王眉贞小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虚空,虚空!忙了一阵的《月光公主》完了。四年来的大学生涯也快要完结了。” “谁有办法抓住时光不让走啊?”丁再光笑着说,“我想,就算‘死’吧!我有一个妹妹十七岁的时候死去,她永远只是十七岁,她的高中二年级的生涯也永远不曾完结。” “闪鬼!”王眉贞骂。 “情绪上不成熟的人,往往是多愁善感的。” “你说什么?” “为天地间存在的不可变的情况而苦恼不自解的人,便是情绪上欠成熟。” “举个例。” “还要举例哩!”丁再光笑出来了。 “我不懂嘛!” “好,你求学,念了四年书,你得到学位,可是你心中感伤。” “因为我是个人,人有情感,猪便没有。” “好,明日请教务长留你再读一学期,心里便不难过了。” “这……”王眉贞咬着牙打了丁再光一下。 “人是天生可怜的,”这下丁再光叹口气,“因为愚笨得可怜了。吃鱼的时候嫌骨多,吃肉的时候嫌油腻;没有鱼的时候想鱼味,没有肉的时候想肉味。” “这又是什么鬼话?”王眉贞嚷。 “这是说您小姐在学校的时候恨考试,离开学校的时候想校园,都没个是处!” “去你的!”王眉贞又打他。 “哟!别打,我可要下车逃难了。” 十一 晚上在林因辉家里举行的庆祝《月光公主》演出成功的晚会我没有参加,晚饭后很早便上床,躺在床上流眼泪。 我想忘掉水越,却没有现在这样思念挚切。他的音容笑貌,无一不在眼前;他像尊神像,在空中放着光芒,距离越高,光辉愈照得广。我像个陷身泥沼的膜拜者,怕永生无法自拔了。 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夜的周围愈来愈静谧。窗槛上淡灰色的光影忽来忽去的,像水越一样的不可捉模。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天上一轮满月,我无意地念了一句:“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怎么?我们应该分离吗?”他显得很吃惊。 “又不是说你!”我吃吃地笑。 “那么,说你吗?” “嗯。”我逗他。 “假如——不是说我,自然也不是说你。或者,说你也就是说我。哪一说对呢?” “都对都不对。”我故意卖关子。 他沉默了许久,到我忘记原因怪他不说话。 又一次,我在衣襟上别了一枚胸针,他见了问道:“这是孤星伴月呢,还是月伴孤星?” “孤星伴月怎么样?月伴孤星怎么样?”我笑着问。 “我是孤星你是月,孤星应该伴月,月可不应该陪伴孤星。” “你既然不是月,何必替她发表意见?”我还是笑。 “因为我比月亮更知道自己。” …… 我反复不停地想,越想越心神撩乱,越寻不出解答。一向的平静都是表面的,像楼下屋檐角的大水缸,一缸清水,半缸污泥,经不起水勺一舀,整个儿的混沌。 蓦地,竹篱门起了响声,那般地清晰,从寂寞的夜的空气里传过来。什么人这时候来不拉响小铃铛?姨婆家派来的人吗?我倾听了半天,没有人上楼来叫门的声音,便抓着一件外衣,一翻身子下床来,赤足走到窗前。淡淡的青光披盖着小园,小池面明灭不定,一片晦暗和寂寞。我使劲地咬住下嘴唇,前额紧贴在玻璃窗上。一股令人窒息的气从胸中升上来,双臂向外一撑,打开了窗。几乎是同时候,榕树下走出来一个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住窗槛上的十指发痛了,下意识地双手用力一推,身子后退着像被弹开的皮球。冲出卧房,直向园中奔去。 他站在那边,一张苍白的,亮着一对比含泪更颤动人心的眼睛;这是我日思夜念的面孔,这时候出现在这儿,和多少次出现在我梦中一样。这是梦吗?这是另一个梦吗?这一回不该再是一个梦!不该再是一个梦! “我……怕你已经……睡了。”水越期期地说。 我眨着沾满泪水的睫毛,从他落下绺头发的前额,看到生根般钉在地上的那一双脚。 “晚上我参加了你们的晚会,原想可以看到你。”他俯下头,“刚才打这儿经过,想……想坐坐便走。” 我咬住抖颤不已的嘴唇,赤果的脚踢着地上的青草,我能够感觉的,细砂刺疼着我的脚底。努力地忍住即将奔泻的眼泪,说:“我想楼上去了。” 他偏过脸去,语音沉痛地说:“我知道你会恨我的,净华。” 我不说话,泪水缓缓地流下来。 “我不应该这时候到这儿来打扰你……” “你不曾打扰我,是我打扰了你。” “……” “我……我不应该这时候还醒着,更不应该跑下楼来。那么,你可以在这儿‘自由’地坐一会儿,然后‘安静’地离开去。” 他想说话但半天没有说出来,双手微举起但又立刻放下去,转过身子踉跄地避入树荫里面,把脸伏在高搁在树干上地一只手臂上。我走近他的身旁,他回过脸来,温热的气息向我移近来,鼻音浊重地低唤我一声,我身心沸腾地投向他,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牧羊人会见他的月光公主了。”他喃喃地说。 “水越……” 他的唇急切地盖上来,使我无法继续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极深极长的,像昏厥的人重新获得呼吸。 “说声你爱我,净华。” 我默默的,轻抚着他地已经瘦削的肩膀。 “你已经不爱我了,是不是?” 我不答,泪水沿着面颊向下流着,渗入他的外衣里。 “我们是一对苦命的人,净华。” “……” 他的脸颊熨贴着我的背部,用力地压挤着,像要压挤去心中诉说不出地话。 “你知道我不会忘记你的,水越。” “你待我太好了,净华。我——我不值得你这般对待我好的。” “自从你离开以后,我总觉得自己不好,一定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不然……” “不,不,净华,不要这样说,千万不要这样说,这使我……”他遍吻着我的眼睛、鼻子、面颊和脖子,“现在笑一笑,我渴望见到你地带着笑地眼睛,我好久不曾见到了。” 我不自禁地笑了笑,因放松而微感疲倦地倚在他的怀里。 “祖母都好吗?”他哽咽地低声问。 我点点头。 “我虽然不曾见着她,但是我怀念着她。” “明天下午,好吗?她见着你时不知道会怎样地高兴哩!” “不,我想——暂时我还是别见她。我想——像这样,夜晚的时候,让我来看你。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不是说,不是说我们中间的——误会已经没有了吗?” “不,我们中间并没有什么误会的。我担心——我是不是能和你长久的在一起,比方说,结婚……” “我……我没有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是……” 他缄默了半响,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在你的大门外徘徊着,我不敢来打扰你……” “我想我不会愿意地。”我重新泪流满面地说。 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立起身来,迟疑了两三分钟,转身缓步走去。我用着全身的气力擒抱住大树干,咬啮着一角树皮哀哀哭着。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使我痛楚,好像他去的是另外一个世界。他愈接近竹篱门时我的容忍愈难维持,疯狂似的跳起脚来随后追赶,他已经走近竹篱门,比我慢一步,我的背已经靠在竹篱门上。 我满眼泪水地望着他,他也满眼泪水地望着我,我的泪滚下来时,他的泪也滚下来了。十分之七地月亮从黑云中出来,迎面给我们一道凄绝寒冷的光。 “回到楼上去吧,你要着凉了。”他说。 “我……我答应睨了,水越。” 他无限深情和悲痛地望着我,使我心融,也使我心碎。我用宽袍的袖子抹着泪,他走近来,怀里掏出一块绿色地小手帕,在我脸上擦拭着。我认得,那是我的手帕,许久以前我们郊游时候被他取去不肯还我的。我捏住他外衣上面地一颗钮扣,收缩一下鼻子靠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在我耳旁沉重而急速地跃着,他的肩膀缓慢但是有力地围抱着我,他的吻千钧样的烙印在我的鬓发上。我仰起脸,承接着他的唇,咸咸的涂满了泪水,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整个星期过去了,水越不曾来。我投了一纸短简在他的信箱中,告诉他晚上八点钟我守候在小院里。 晚饭后,下起雨来。我凭窗望了好几回,一片凝滞不化的暗褐色的天空,雨线前仆后继,哗啦哗啦,无休无止。七点半过后,祖母上床持诵佛号,我心神不安地下楼来,坐在距地十多级的楼梯上;心想:水越来时,这儿瞧得见的。 时间过得真慢,愈接近八时雨愈密,我的心也愈舒不开,想要缩成一个小团从口里冲出来。八时过了,五分,十分,到了二十五分,我的心沉重过铅,沉在脚底下。我悲苦地想:他又已落在他的“矛盾”里面了。他的矛盾,这是这些时来,我为他的令人百思不解的行为,所下的一个解释。是的,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想呢? 八时四十分,我伸直曲得麻木的脚准备回房。当我攀着楼梯扶手起立时,脑中忽然来了一个念头,便又回转身子,直下到楼梯的最底一层。雨水溅打到我身上各处,我迷着眼睛观望着,水越从榕树底下奔出来。黑色的雨衣,没有雨帽的黑发湿成一片,和第一次把雨伞借给我时一样;我居高临下望着他,他的比人多一层釉的眸子在雨中闪烁。 “快要九点钟了,我以为你不会下来了。”他说。 “你在树下等我多久了?” “半个钟头吧。” “我坐在楼梯上守了一个钟头,没见你进来。” “你坐在这儿?” “高一些,那儿。” “那——那么,我坐在树下不止一个钟头了。” 我们的眼睛无法分开地对望了一会儿,他向前一步,双手扶住我的腰,我的臂膀围上他的湿漉漉的颈项,他的胳臂猛扣紧我的身体,我们扑合在一起。他反复地喃喃在我我耳旁说,我已经使他疯狂了。楼上盥洗室的灯光忽然亮了,一道给条子布窗滤过的光投在我们的身上,我们吃了一惊的分开来。 “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 “你说呢?”我的声音低得只有嘴唇动。 “那,楼梯底下的小房间,好吗?” “不,那儿……有……蜘蛛……和……网……” 他已把我抱起,迅速地穿越雨线,到了漆黑的堆放煤炭的小室前。左肘触开了门,走进同样黑暗的里面,他的投碰着上面的斜板,才把我放了下来。月兑下雨衣铺在泥地上,我们背靠着粉墙并坐在上面。 朦胧里望清周遭的景物,他转过脸来看我,我也转过脸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我们痴痴地相望着。他的双手捧起我的脸,鼻尖触着我的鼻尖,温软的唇轻拂着我的唇,抖颤的手滑下我的背,我斜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身体开始哆嗦,四肢像章鱼的软足,有着吸盘般的纠缠到我身上来,他的手解开我襟上的钮扣,虫样的蠕动到我的内衣里,我惊慌地双手一推,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像朵突熄的火红,弯曲着身子,面孔埋在臂弯里。 我看到他这苦恼悔恨的模样,心里又十分不忍起来,我不是想戴着假道学的面具来拒绝他,只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感到意外罢了。我不反对接吻,因为我觉得这是发乎至情的爱的自然表现,但是,现在,这——这也算是一种很自然的举动吗?我并不渴慕异性的,也许有一天,我必得遇上这类事,那——那也将是很自然而且正当的。祖母常常说:人的一切都是维护生命的繁荣和延续的推动力,应用得适当,便是一种善行,用不着觉得神秘和羞耻。应用得不适当或是滥用了,那便要付出“透支”或是“浪费”的代价;这代价的重大,往往数倍于所得的享乐。我不是一个精明的数学家,但我不否认祖母的话对我有影响,一方面我觉得这是非常容易接受的,我没有压制什么的这样遵行。我相信水越也和我一样,他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温文有理的……也许,现在……我的确有些过分的紧张了。实在话,我不忍拂逆他,也没有理由认为他正怀着什么不良的企图,想到这里,俯身把脸颊偎依在他的肩胛上。 他不动弹,半响,仰面靠在墙壁上,我发觉他在哭,抑制着极度痛苦的呜咽,冰冷的说滴到我的手背上。这时低下头,偏过脸来吻着我的手指,艰涩伤感地说:“你——回楼上去吧。” 但他双手紧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上。 “你怪我吗?”他的心在我手底下急促地跳跃着。 “不,水越。”我悄声说。 “我怕我这一生得不到爱了。”他吃力地说出这句话。 我想问他是什么意思,但他立刻截断我:“你——回楼上去吧!” 微雨里我送他走出小庭院,他向我说再见,显着疲倦和委靡,好像经过了一场大挫败。 这以后,每隔五六天或是一星期,水越总风雨无阻地在晚间来看我。我们坐在大榕树根上,或是徘徊在我家附近的小巷子中,有时候到公园里,目的并不在欣赏美景,而是找个暗蔽的所在坐着偎依在一起。下雨的时候,便是那个小小的煤炭室。我们总不说什么话,这是他的意思,希望我不要盘问他,因为他不愿意被语言破坏了我们两人在一起的美丽时光。虽然他的确没有怀着什么轨外的企图,但是,他那样地吻着搂抱着我,捧着我的脸,握着我的手,好像他捧着握着的是即将离他而去的西式奇珍。然后他黯然地离开我,无比的沮丧和颓废。 现在,我真的想不出什么时他对我所要求的了,一切的事越来越使我堕入五里云雾中。我瞒着所有的人和他这样的会面着,静下来我寻思,也许我允许他这个要求已经错误了。 于是,有一夜,他陪我堕泪听我说我们从此不再见面了。但我仍旧在信箱里取得他欲来小园中候我的字条。我在祖母面前坐立不安地捱过一分又一秒,黑漆漆中模索下楼,被隐藏在树下多时的一只突伸出来的手捉住,颤抖地投入到他的颤抖的怀抱里。 毕业考试的时候,通史陈利用考卷递给我一首有“望彼美之女兮,安知余心之未宁。”的句子的诗。接着他得病,被送入医院,病愈后动身到法国去,给我寄了不少的信和书籍,我婉谢他,把所寄来的原封退去。然后,一切才算到了早晚都会到临的静寂的结束了。 现在我深深体会到“爱”和“被爱”间的种种纷纭苦恼。我似乎非常清楚地看到每一个人在怎样苦心孤诣地表演着他或她所装扮的那个角色,连我自己在内。通史陈是个好教师,甚至可能是个好情人,好丈夫,但我从来不曾考虑到要爱上他。为什么他就偏选上这个死结伸进脖子来呢?至于我自己,何尝不是偏选上一个死结把头套进去?我又想到水越和张若白,不管怎么样,痛苦是相同的。我不曾给谁以“桎梏”,这沉重的加在我身上的“桎梏”,又是什么人给我的呢? 举行毕业典礼这一天时个寒冷的日子,天和地都是灰沉沉的。我从王眉贞处得知水越不曾参加毕业考试,当然也不在我们这二百余个方帽子和黑色宽袍的行列里。 “他的同房间的同学很为他担心,说他常常半夜里起来,痴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哩!”王眉贞叹了一口气,“我真不懂,是什么使他迷乱到这般田地呢?” 前面一大堆纯黑色的大身子开始列队,王眉贞自悔多话似的走近来,宽袖口拂着我的面颊,为我整理方帽子旁边垂下的那绺流苏。 毕业典礼在庄严隆重的气氛中过了。鱼贯步出大礼堂,手中多一份系上红缎结的白纸文凭,心里多的不止一份的寂寞和怅惘。草坪上早等着三个人,秦同强、林斌和张若白,张若白在学士袍上加一架照相机,对准走下石阶的王眉贞和我便摄了一张。五个人并列的在草地上缓缓走着,多少带着惜别依依的心情,什么人也不曾说出一句话。 我们走向学校左侧大草坪上那棵巨大的榕树,这棵形似半圆球,直径六七丈,覆在地面上的树,是我们学校的瑰宝,也是我们最喜爱的叹为无比美妙的地方。这时候,这辐木样向四面伸展的树干上的枝叶,虽然并不如春夏时那般茂密,但是,当我们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桠走了进去,却还是好像走入暗室里面一样。出太阳的当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在终年不长青草的地面上,成无数个金色的小圆圈,风吹过,小圆圈闪烁飞舞,彷佛晃动着无数璀璨的小星星。十数以上碗口来粗的树干,或高或低的和地面成平行蜿蜒着,像蠕蠕欲腾的龙蛇。尽避数合抱的树身上挂着一面“不准攀登”字样的大木牌,那表皮上,早教跨坐在上面的同学们摩擦得像镜子一般的光亮了。王眉贞和我坐在一根距地一尺多高的粗干上,我这面坐下去,她那边脚离地,树干又弹性的向下沉又向上腾,抖动起来了。 “唉,虚空,虚空,一切只是虚空啊!”王眉贞叹息着说,两条腿不住地摇划着,我们就像坐在弹簧上一样。 “得了,你可别嚷虚空了,我们现在只等着二月里吃你们的喜酒了。”坐在一根贴着地面的粗干上的林斌说。 秦同强一拍林斌的肩膀:“你们自己呢?你去美国,若不去罗马,将来得了博士学位回来,怕会翻着白眼认不得我们这些人哩!” “哼,”林斌大不以为然,“把我们看得这样的幼稚和肤浅,真是白白和你同窗一场了。” “听说一位教授介绍净华去南京一所女子大学当助教,不是吗?”林斌接着问,但眼睛看地,不知道在问着谁。 “是呀,但是她不能够去。”王眉贞一直是我的发言人。 “那么,留在这儿去师范附中当教员吗?”秦同强接一句。 “我想我要到我父亲那儿去的。”我说出自己心中刚刚有了的决心。 “什么?”王眉贞嚷着。 “他的学校需要我。” “你告诉我你能留着不走的。”王眉贞几乎是提出抗议。 我撤了一个谎,说早上刚接到一封父亲的来信。 大家沉默了好半响王眉贞眨眨眼,从树干上滑下来,要张若白为她到外面寻个好背景拍帧单身的照片,我知道我的话使她伤心,因为她最不能忍受和我分开的。那边有人高声呼唤秦同强,他也起身到树外去了。剩下林斌和我,我们谈了一会儿的话,他问我为什么不参加晚上的毕业生晚会,难道同窗四载最后一次的聚首一点儿也不珍惜?我无言地摇摇头,忽觉得他的目光奇异,便问他的长篇小说进展到哪里,他也无言地摇摇头,垂下眼皮。一阵震人的感觉包围着我,当他坦率地问我,知不知道他也已跌进我的“王国”里面。 “当然,你不必害怕。”他的罩着阴靂的圆脸孔上泛出凄楚的笑,“我不会愚笨得像——像通史陈。” 我觉得泪水在眼眶中涌起,别转脸孔,迅速地把它抹去了。 张若白来唤到外面去拍照,说软片快被王眉贞用光了,林斌立起身来便向外边走,张若白唤他也不应。张若白望着我,伸手想扶我下来,但我已经双脚着地了。 拍过了几张照,最后张若白要林斌为我们四人合摄一张:王眉贞和我居中,秦同强傍着我,张若白在王眉贞的身边。林斌举着照相机,瞄准了半天不能下手,那边来了“小老板”王一川和他的女朋友黄珍珍。 “好呀,好一个临别纪念呀!”王一川咧着嘴,摇摆着脑袋说,“但是,这样的排列,不成了‘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吗?” 黄珍珍笑得突出的小肚子一挺一挺的,手里的炒栗子壳尽向地上扔,猩红色的大嘴巴不停地咀嚼着。林斌弯子把所有的栗子壳都拾起,王一川递过手中的一大包栗子,说:“你要吗,馋嘴货?尝尝看。你知道,真正天津良乡的。” 林斌恼极了,把手中的栗子壳去吧放入王一川的口袋里,双手在他身后一推说:“请你滚蛋,和黄珍珍俩一道到垃圾箱里面吃去!” “喂,秦同强,”王一川把栗子递给秦同强,“听说你们补习班的水老师毕不了业,怎么一回事呀?难道都不及格了吗?” “不是不及格,是他不曾参加毕业考试。”秦同强说。 “不曾参加毕业考试,难道他疯了吗?”王一川眼梢向我一扫,“或者是,呃——闹恋爱昏了头吗?” “这是水越个人的私事,别人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不应该乱批评。”张若白皱着眉说。 “是的,若白说得对。”林斌低声对王一川说,“比方说,许多人告诉我们你和你女朋友中间的……那一件事,我们都不敢相信。” “这……岂有此理!这真是……”王一川急切地望了黄珍珍一眼,竖起八字眉,恼怒地说,“哼!再见,你知道,我们可要走了。” 他转过身去开始摇摆,黄珍珍的臀部也和他的一样灵活;他向左时她向右,她向右时他向左。左、右、左、右,分、合,分、合,比第一流的音乐家拍子数得还要准确。王眉贞格格格地笑出来,看谁也没有笑意,连忙打住。 十二 现在,我跨出了学校的大门,正如祖母所说,我不能够在一个环境中得到内心的平静,在哪一个环境中都不会得着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水越不参加毕业考试,他不但功课好,而且一向是有名的勤学。这使我想到这已是我的责任,来下一个决心,结束这早晚都要结束的会面,使他早一天冷静下来。我想离开这使我触景生情的地方,因为我现在才认清自己时如何的软弱,如何无法把自己从水越身边扯开,即使是这样的只令我不安和没有结果的会面。但是,这似乎注定了我该把各种滋味的苦都尝个遍。我的父亲来了信,要我接受师范附中的教员工作,因为渔村中潮湿的海岛的气候,对祖母的健康又妨碍。我必得在这儿翻开生命中的另一页,也必得对自己的坚忍力量来一番考验。我掩着面哭,当寒假开始后,水越的第一封要求见面的信,到达我手中的时候。 我没有想到,一切我以前经历过的苦景,现在和水越来一个调换。我躲在百叶窗后看他无精打采地离开我们的小庭院。然后,一封封要求让他见我的信不断地来,我不能够忍受读信时的心酸,原封的把它锁在抽屉里,将近旧历年关的时候,一切都沉寂下来了。树叶回到宁波去,尽避他说过,他怎样地憎恨他的出生地。 转眼已经是王眉贞结婚的日子,虽然出着大太阳,早春的气候还是顶冷的。午后四时他们在教堂中举行结婚典礼。额上暴着青筋的新郎微新娘揭去面纱,王眉贞的眼中隐含着泪光,挽住秦同强的手臂,俯首穿越起立目送他们的人群,离开了教堂。 我随着人潮踏下教堂前面的石阶,心里惦挂着不知道祖母的伤风怎么样。老人家受凉咳嗽了好几天,但今日还起床为我熨好作客的衣服。我看她累得双颊泛红,还笑着说时没关系,但愿她真的永远“没关系”。我想着转弯走上这边人行道。这儿行人稀少,我因为要从速回家看看祖母而忙匆匆地走着。晚上秦同强家里有宴会,王眉贞要我早去帮忙她化妆,这是我无法推辞的差事。 “净华!”张若白的声音。 我回过脸去,见他飞步横越街心向我追着来。毕业后我不曾见过他,虽然他来访两次,一次我去姨婆家,一次陪王眉贞上街买东西。 他痩了,也许我一向不注意,这回却是分外的显明,一套藏青色的西装显得稳重而且大方,口袋里插着一块叠折着的白手帕,第一次系上一条带着红色碎花的领带。他默默地傍着我走过两条街口,前面有间咖啡馆,开口请我允许他陪我进去小坐。 “我急着回去看看祖母。”我说。 “老人家怎么了?” “伤风。” 他淡笑着一耸肩,一派道我大惊小敝的神情,然后又严肃了,嗓音沉重地说:“净华,我们同学四年,你没有答应过一次我的邀请。现在算是你答应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就是因此害你少见了祖母几分钟的面,相信她老人家也会原谅我的。” 我忽然有一阵酸鼻的感觉,觉得无法再推辞的,随他走进这间咖啡馆。我们坐定了,面对着一瓶茬得雅致的鲜花,张若白移去了这瓶花,对我来一次堂堂皇皇不胜依依的悲苦凝视。 “我就要走了,净华。” 我忽然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他的眼皮向下一垂,说:“别说你也在祝贺我。” 我眨眨眼,端起手中的热咖啡。 “其实,”他咬一下嘴唇,咽一咽口水,“我多么希望也能在师范附中找一个教员的位子。” “这不比你回到父母身旁继续深造的机会更好,若白。” “我却觉得,从此我……舍弃了天堂。” “不要这样说,若白。” “你要我怎样说呢?我说的是我心中的话。” “听说林斌要和你一道走,是吗?” “他昨天早上去了,要我告诉你一声。和我一道走的时他的哥哥林明,一个很有前途的男低音。” 我点点头,知道那林明就是张若白的父亲出资栽培的第二位人选。 “你允许我给你写信的,是吗?”他问,这又换了语气道。“我这样问你真是太多余,你不能干涉我写信的自由,不是吗?” “我一定尊重你的自由。” “谢谢你,我知道不包括你会给我写信。只要你别把我的信原封的扔到字纸篓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现在他这种口气使我难过,尽避他努力地说得极轻松,尾音却带着遮掩不去的感伤。我便把话题转到今日结婚的一对,再说我得早一点到秦同强家里陪伴王眉贞。 “早哩。”他看了一下手表说,“那日我去和王眉贞辞别,她像个大姊姊般关怀地问,是不是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这样决定了吗?” “如果我没有希望到那个程度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我会天天祈求上天让奇迹发生,有日你会要我回来。比方说,附中里有个空位子,或者,我可以在你家当一名园丁。” “我怕,附中里不可能有什么空位子,我家也雇不起一位园丁。” “那……那我还是不灰心,好像我的心只是生成这个样子的。我自己要它变,也变不成。自然这只是我本身的事,我不会怪你,更没有理由怪你。等到有一天你结婚,我还是要赶回来向你和那幸福的人儿道贺,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和他做最好的朋友。一旦我死了,我的灵魂还是天天来看你们。到你老了死去,我的灵魂守候着你;如果你的灵魂不见怪,我要握住你的手说:‘净华,我爱你!’” 一阵热气到我的脸上,但我举眼正视着他。他也望着我,泪水衔在眼中,却显出从来不曾见过的坚忍和平静。 “让我送你到秦同强家里吧。”他立刻说。 我们默默地坐在一辆出租汽车中,到了目的地,张若白下了车,为我开了车门,伸出手来和我握着道再见。我挣月兑开被他握得过久的手,问道:“你不进去吗?” “不了,眉贞知道的,为我转致我的诚意的祝贺,贺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迅速地回过身去,坐进车里,车动了,他的手挥着,没有再回过脸来。 秦家大厅里宾客满堂,笑语嘈杂,墙壁上挂满红色的喜幛,地上摆满了各式大小的花篮。但这同样的一个地方,使我看来觉着陌生和怅惘。一位陌生面孔的招待员走来接去我的外衣,没等他把我领进客厅,我迳自一路向王眉贞的新房里来了。 新娘子坐在化妆台前,手里拿朵红绸花,在发上左比右插,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所在。我走过去,双手搭在她的肩上;镜中我们目光相接,她举起一手捉住我的指尖,一枚钻戒发着灿光。 “这时候才来!”她向我埋怨地说。 “若白请我到咖啡馆喝了咖啡。” “他告诉你晚上走,是吗?” “他晚上就走了吗?” “难道他没说吗?”她问着边狠狠地扯着那红绸花的骨子,好像戴不好的愿意都是它。我伸手给取来,移挪平复后,用发夹为她夹在左耳的上端,那儿她的鬓发刚好梳出一个缺口。她点点头,用手按了按,仰面向着我,问我白粉匀不匀,胭脂嫌不嫌太浓,然后要我为她画眉毛,把唇膏重抹了一遍。我告诉她张若白要我转致的贺词,她听了疲乏地笑一笑,推开我的手,起身走向那覆着大红缎湘绣被单的双人大床,取起平放在上面的一件藕色旗袍,闪入盥洗室里面去。我趁空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望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面孔,和显得没有血色的嘴唇。顺手拿起了胭脂和白粉,然后擦唇膏。当我拿着梳子梳好发,镜子中望见王眉贞出来了,藕色的衣服剪裁合适,显出她的平常不被人注意的美好身段,吹弹得破的皮肤更是发出光彩来。 “这件旗袍真好看,眉贞。” “好看吗?”她把指头按在眼睛上,隔了一会,坐在床沿上开始踏进一双银色的高跟鞋。 “这……这是张若白送给我的,秦同强问我为什么偏选上这一件,我说我喜欢这颜色。” 她的音调里有着一些什么,我默默地望着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然后狠命地咬住抖颤不停的嘴唇,眼泪流下来了。 这使我心里难过极了,一向隐藏在心中的猜疑已找得解答。王眉贞一向坦率地爱或恨她认为好和不好的人,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她对张若白特别好,却不由不佩服她的极度的克制和容忍。泪水涌上我的眼,我握紧她的手,笨拙地问:“眉贞,你为什么不早说?” “笑话。”她急忙抹眼泪,好像我的话是一声响雷,已使她完全清醒过来了。“我不会那么愚蠢地自找烦恼,你知道得很清楚的,不是吗?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我……我……只因为他……他今天晚上走,又……又说什么有情人……”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同强知道吗?”我歇了一会儿问她。 “他心里很清楚,他知道当时我愿意与他和张若白在一起,目的并不在他。就像我知道张若白愿意与你和我在一起,目的并不在我一样。所差的,秦同强是一个男的,我只是一个女孩子。” 我望着她叹了一口不能用言语形容的感伤的气。 她跑去化妆台前补粉,伸长脖子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孔,用白粉扑了又扑,指头揉了又揉,生怕脸上留一些泪痕。 “傻孩子,”她对着镜子用祖母的口气叫我,“不要这样的为我烦恼,我会过得幸福而且快乐的,看我决定走上这一条路就是一个证明。秦同强因为能得到我而觉得快乐,这使我觉得自己是可珍贵的;他虽然不是我的理想,但也有他的好处,我为什么不珍惜他的好处,使自己和他都得到快乐呢?” 我痴呆呆地坐着心里百感交集,王眉贞已经完全恢复成一个愉快的新娘子了。这时全身上下打扮妥当,对着镜子前后左右的照着,胸前的项链和腕上的镯子璀璨发光,我忽然觉得她变得陌生,不是多少年来和我朝夕相处的王眉贞了。 “来为我把耳环扣上吧。”她叫我。 我默默地为她扣着,目光触上她的,我们相望了一会儿,她的泪水又涌上了。但她眨眨眼睛强笑着说:“我很高兴你能够留在上海,不然,谁都走光了……” 我在想:只怕谁也不能预料到今后的离合局面。虽然我对政治方面的兴趣不浓,报纸只看看副刊,在学校里也没有听见谁对目前的国家情形作着具体详尽的分析;但我前不久在姨婆家听见表舅们在谈天,似乎大家都意识着一个巨大的浪头即将到临了。 新郎官进来催促新娘子早些出去,说宾客们已坐在席上等候了。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姑妈和她的女儿周心秀。周心秀见了我,扮出一脸罕见的热切的笑,然后一把拉住王眉贞到盥洗室里面去。大胖子姑妈露着贪婪的眼光,观察着新房中考究的摆设。我不忍见她那眼红心妒的可怜相,好像周遭的一宝一物,都是从她心中血淋淋地给拎了出来的。王眉贞出来了,迅速地向我走近,挽住我的手,说:“我们出去吧。” 新娘子把我安置在她的近旁,没半点忸怩模样,殷勤地照顾着我,为我夹菜。我第一次见到秦同强的年高的父亲,一撮斑白的羊须,目光炯炯,慈祥可亲,一袭蓝缎的长袍,外加一件黑色团寿花样的马褂。秦同强的母亲早已去世,这又是一个原因,他们希望独生子的秦同强早日成婚,使这寂寞的家有了一位主妇。王眉贞的姨丈和姨母,分坐在女方主婚人的位子上,姨母的鼻子还是红的,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王眉贞命里的煞星,那位姨表妹并不在场,据说因为头疼。看起来年龄不过四十多岁的姨丈也是一位书蠹虫,在席上只顾和秦家老伯大谈王阳明和陆象山,如果没有姨母的提醒,菜上了也不知道动筷。 新婚的一对逐桌敬酒去,我留神望着,除了周心秀也是他们的亲戚,我是同学里唯一被邀请的人。现在正值假期,秦家老伯怕吵闹,那些比较友好的同学又都远去,王眉贞说,就是这样也省一些事。 宾客们终于全散尽了,王眉贞抹着眼泪送过姨丈和姨母。秦家老伯捻着羊胡须上楼去。我取着自己的大衣,但是王眉贞留住我,说要和我说一两句话。她把我领到他们新夫妇的小客厅里,和我一起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仰面一帧她的穿戴学士衣帽的全身照片,对我盈盈地笑着,想就是张若白上回拍摄的。王眉贞双手尽拉着我的大衣领子,一颗钮扣解了又扣,扣了又解的,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话,说她明天就要到杭州去开始为期一个月的蜜月旅行了。 “就是这句话吗?”我笑了起来,“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吗?现在我如果还不回去,新郎官可要拿棍子来撵我了。” “凌净华。”她叫我一声,但又止住不说话了。 “什么事呢?”我望着她的带着忧虑的眼睛。 “你——你最近,得到——得到水越的消息吗?” “什么?他……他病了吗?” 她闭上眼睛猛烈地摇着头,用和我同样大的气力把我的手捏回来,指甲掐到我的皮肤里。 “他没有病,刚才周心秀告诉我,她接到陈元珍的信,水越和陈元珍要在下月里结婚了。” 陈元珍!水越要和陈元珍结婚!天!这是真的吗?这难道是真的吗? 王眉贞双手捧住我的脸,无限怜惜地看我的泪水沿着她的手旁滚下来。 “不值得呢这样悲伤的,凌净华。说——说他们已经发生关系了。” 我取下在我颊上的她的手,说:“眉贞,谢谢你,我该走了。” 她扶住我站立不稳的身子,反复不停地说着劝慰我的话。秦同强也来了,低声地对王眉贞说着什么;他们把我扶进一辆汽车里,我靠在垫被上,颤动着肩膀饮泣着。 回到家中,我浑身无力地攀住楼梯的扶手上楼。脑里嗡嗡有声:那是真的吗?那不可能是真的!那是谣传吗?那只怕不是谣传!如果是真的呢?不可能!不可能!我的身体忽然一个大晃动,栏杆挡住了。祖母的房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不是多宝姊,是姨婆的贴身使唤女工称妈。我张大泪水模糊的眼睛,老陈妈抓住我的手,告诉我祖母得了急性肺炎,一个多钟头前被送入了医院。 祖母躺在一片洁白的病床上,闭着眼睛靠着氧气呼吸着,她的脸照旧安详,只差不再认识我。来往的医师满脸严肃,表舅和表舅母抱持着我。我依着病床旁边蹲下来,找着祖母的手,中午时分为我熨过衣服的;再模索到她的脚,让这一双我管它叫“驼子”的小脚踩在我的面颊上,这叠折不平的脚底给我僵硬和冰凉的感觉;无边的恐怖和悲伤向我围袭来,我靠在表舅母的身上,抽抽噎噎地引出堵塞胸前的一团郁气。 一夜一日过去了,我坐在祖母床旁的地板上,旗袍的领口敞着,下摆撕裂开两三寸,睁着发痛的眼睛痴痴地望着祖母。老人家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呼吸也愈低微。但她张动着眼皮,像要看看我:微抬着枯干的手,像要抚模我;暗紫色的嘴唇颤动着,像在低唤着我的名字。我向前爬了两步趴在她身上,抱住她的腿,脸孔偎伏在她的膝盖上,声竭力嘶地叫唤着女乃女乃。 许多只手按到我的身上来,我挣扎着,不让他们才拆散了我和祖母。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环抱上我的腰,我踢着喊着,但落在这个蛮牛一样的人的怀里。我哭着喊着用尽全身的气力,只觉得手臂上一下刺疼,一阵热气传遍我的身,围绕着我的人影逐渐模糊了。我疲乏之极地合上眼,一切的一切,都离开我去了。 睁开眼睛,我发觉自己躺在家中祖母的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恍惚觉得祖母坐在安乐椅上,蓬松的白发在太阳底下发着银色的光。我一把推开身上的棉被坐起来,静坐椅上的人不是祖母,是下半身行动不便的姨婆。我惊惶失措的向四面张望着,多宝姊缓缓地出现在盥洗室门边,双手掩着面孔。 “孩子,勇敢些,你的祖母已在昨夜去世了。”姨婆的哽咽的声音。 我握紧拳头塞入口中,咬破了手指,鲜血沿着手背向下流。我感觉多宝姊的有气力的手臂,颓废地落在枕头上。我闻着祖母头发的气息,举起臂膀环抱住头脸,双脚抽缩着向上触至胸月复,哭出了心中江海倒泻一般的泪水。 “孩子,谁说死是这样可怕可悲的?当你接受了生,也接受了死。死只是和生一样的自然。秋冬的落叶,旅行者的归宿,有生命的不能或免。天赋给有生命者避死求生的本能,是保生益世的方法;如果因此使你错认了死亡的真面目,孩子,你太愚蠢了!” 祖母的余言还在耳际,我相信她的话,不是盲从,却是理会她话中的真理。我不会要自己高兴老人家已上了天堂,像许多自信已握住真主的手,又自信是个大善的人。天堂是个好去处吗?什么是长久不朽的福乐呢?福乐如果长久不朽,便失去了悦人的力量;人心的喜悦如果要靠外界的一切来维持,这喜悦也必不是永久的。有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天堂、地狱和人间又有什么区别?人生只是一场梦,祖母这场梦境终结了,我梦中的祖母匿迹了;祖母悲痛?我悲痛?蜉蝣一生,自必宇宙。是宇宙,亦是蜉蝣,亦是宇宙……我昏昏沉沉,自梦中又入了梦。 十三 祖母的骨灰放在一只檀香木龛中,供奉在她房间里大红漆的方桌子上。我虽然不曾依照她的遗嘱把骨灰撒在园子里或小池中,但也符合了她的“无往而不在”的意思。龛前燃点了一对红烛,多宝姊说上了年纪的人死去,灵前应该点着红烛的。她又细心地擦亮一只小铜炉,里面焚着檀香;让袅袅的轻烟,散香在摇曳的烛光中。日夜,我和她分坐在方桌的左右,流着眼泪,默默相对。不,默默的只是我自己,当多宝姊为家务忙碌,便是我默思的最好时候。我望着贮存祖母骨灰的木龛,或是白色的轻烟,脑中思惟飞驰,到了无穷无尽的境界。多宝姊坐下来便得说话,不然便是嚎啕大哭;我情愿让她说话,哭得太响,会令邻居不安的。她一面掉泪,一面告诉我祖母临终的情况:老人家的逝去真同秋深的一片落叶,那般地自然,平静,静悄悄地飘离树身,一点也没有痛苦和依恋。 “小姐。”多宝姊的肥指头一捏鼻子向地面一摔,再用掌心向上一推擦净了鼻涕。“我心里最难过的是:这回老太太的丧事没有体体面面的办,你的父亲和母亲没有回来,连……连……连棺木也没有一具。火葬!火葬的人全身的骨头都会痛咧!人家说,火葬场里夜夜都听见鬼叹气,这边一声‘唉’,那边一声‘唉’。唉,小姐,你想,我们老太太……咦……唷……啊啊啊……”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了。 案亲的意思和祖母很相同,以为,人既然死了,身后的哀荣更算不了一回事。而且祖母生平绝不愿与人争短长,她觉得:留一份物质上的享受,增一份精神上的喜乐。平淡简朴的生活使自己心安,减别人妒羡;自心满足的人,不以他人的奉承为乐,轻视为苦的。但这道理自然和多宝姊说不通,她甚至相信死去的人少一个人磕头,便得在阴司里多做一日的苦工。那日追悼会中参加的人寥寥无几,她恨不能追到阴间去代替祖母洗地板。对这位头脑简单的好心人我感到无可奈何,只有煞费苦心地想着她能接受的道理对她解释。比方说:火葬是祖母的意思,她三番五次嘱咐过姨婆的。至于父亲和母亲不能及时回来,这也是他们和我引为大遗憾的,只因为一切的事发生得太突然,又遇上母亲的风湿疼发作,全身不能动弹。无论如何,父亲已准备尽速回来上海,来料理一切应该料理的事。他们获悉祖母逝世的第二日,便在渔村中开了一个大规模的追悼会;如果多宝姊不坚持那些贫苦渔民的头比不上那些达官显贵的,那么根据她的道理来演算,祖母在另一个世界里,已有足够的“鬼工”来替她捶腿了。 “是的。”多宝姊略感安慰地点点头,红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我还有去买锡箔,金的和银的,你祖母在阴间里才不缺钱用,还有,还要糊一座纸的大楼房,接连你祖母卧房旁边的一间留着我自己用,日后我去了好再服侍她老人家。” 她这话使我如梦初醒的记起一件事,这些时来我竟懵懵懂懂地问也没有问过。祖母在世的时候我用不着管家里有没有钱,是有是无全由老人家筹划打算,我们并没有半点积蓄,姨婆家的诸位表舅表姨也并不充裕,这一回祖母进医院到了治丧,这一笔不小的费用可从哪里来呢?我忙问多宝姊可知晓,她腼腆地再用大手掌按着鼻头向上一推,斜着红眼睛向我一睨,说:“那是我把你祖父给我的一枚钻戒卖掉得来的钱喽……我是说……我对你姨婆说……是你父亲汇来的。” 她卖掉祖父给她的钻戒用来付清祖母的医药和丧事费用!什么?祖父给了她一枚钻戒? 多宝姊用肥黑的手背抹着泪,告诉我她怎样背着祖母和祖父相恋,又怎样触怒她的旧情人男仆王永忠,使他因嫉恨而在我们家放了一把火。(自然,他的目的在烧死祖父,多宝姊不明说,我已明知了。)这件事只有祖母知道,但她怕性格刚烈的祖父将置多宝姊于死地,只说王永忠的放火为了珠串。她救了她的情敌,还成全了她一生挚爱的丈夫和她情敌间的恋情。祖父准备在那年秋间携带多宝姊北行,也就是启程的前一天,他遇难身死了。 我垂泪望着眼前这小小的木龛,曾经隐藏过如许大的伤心事。我想:祖父的移爱,必定减轻祖母与他死别时的痛苦。不然,他的遽逝,能不给她加倍的悲痛?至于多宝姊的终身感恩,更是后来的事…… 现在,我脑子里还是这样迷乱的,我以自己狭窄的心肠来解释祖母宽大的胸襟,她的浑然忘我的境界,又岂是我这永远跳不出自我范围的人所能领会的! 这一夜,我伏在桌上迷糊睡至,梦见祖母说我衣服单薄。她用身子偎着我,她的身上没有半点热气。我记起她的身体经火烧过,便哭了起来,老人家用手轻拍我的肩膀,低声说:“傻孩子,傻孩子。” 我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人,我震动已极地立起来,比见了祖母的灵魂还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的眼哀伤地望着我,面色灰败得没有一点人样。许是将熄的炽光,加上我几将干涸的一双眼,这不该属于一个将要做陈元珍的新郎所应有的面目。潜伏在心中的痛楚喷泉似的从下涌上向四面散开,这些时来,被祖母去世这更高的浪头压住了。 这是我一生中最难挨过的时刻,从他的异常的表情,我知道他心中诉说不出的一切。我落坐在椅子上,看他面孔埋在臂弯中间肩膀起伏着。我意识到现在我恨他!恨!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的,像烈火,随时要伸出有破坏性的熊熊火焰。我觉得我们的路已经绝了,永远没有贯通的可能了。 “净华,我……我……对不起你。”水越睁着布满红丝的眼睛。 永远是懦弱的哭泣和不负责任的一句“对不起”。 我露出恶毒的神情冷笑着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这真是上天爱护我,使我及时地认识了你的真面目,及时地月兑离了你的魔掌。” 他闭上眼睛,泪水雨一样地沿着面颊滴在桌子上。 “我想你带了喜帖来给我,是不是?我有一块红色的衣料,麻烦你带给你的新娘子。” 他的脸色惨变了,双手扶住桌角,发出轧轧的响声。猛一下的扭转身,踏着踉跄的步伐去了。 我的心急骤地往下沉,带着所有因冲动激起的不正常的情绪。我不能让他这样的离开我,不能的!不能的!我握着双拳佝偻着身子,疯狂般的连喊着他的名字。 他回来了,默默无言地站在我面前。我双手掩面,歇斯底里地尽情啜泣着。他跪了下来,双手抱住我的膝盖,说出一句使我大为震惊的话:“净华,我一生爱的只是你一个。如果你相信,让我们结婚吧!” 我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天下又这等使人迷乱到如此地步的事吗?我的心抖着,身体抖着,嘴唇抖着,难道……难道……他们所说的话真的只是一个谣传吗? “你知道我不爱陈元珍的。我恨她!讨厌她!她……她……欺骗了我!” 什么?什么?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羞惭满脸地低着头,告诉我就是农历的除夕夜,在他的好朋友陈元光的家里,发生了一桩他从来没有想到会发生的事。 “陈元珍?”我迟疑地低声问他。 他点点头,大颗的汗水沁着,太阳穴在跳跃,额上的血管全都鼓凸出来。 我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满脸的肌肉跳动着,毫无办法克制;一脚踢去自己坐着的椅子,流着辣辣的泪,摇晃着身子狂喊着。 “你看……这……可能吗……啊……女乃女乃,您说可能吗?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女乃……” 我叫喊着冲向祖母的骨灰,抱住那木龛,不顾一切地一头撞去,我不觉得痛,但鲜血已从我额角上流了下来。水越冲向我,我向前一俯又向后仰,他的脸上、身上全沾染了鲜血。我听着多宝姊惊叫的声音,一阵黑暗罩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四 十个年头过去,我来台湾已整整十年了。当时我决定和多宝姊同到父母身边去,但我们来不及去,父亲和母亲也来不及偕来宝岛,我失去祖母后再被拆离了父母,但是,这痛苦又岂是我个人所独有的? 在台北近郊我和多宝姊有幢占地四十余坪的日本式小屋,那是把上海旧居让给老教授所得的款项买来的。也就是那余下的一些钱,我一面在一所中学里当教员,一面用以津贴不足的两个人简单的生活费用。 多宝姊年纪打了,但依旧身体强壮,精力过人。每月家事完毕,在前院小方块土地上培植了扶桑和杜鹃,还有一株发着黄色浓香花朵的鹰爪桃,有时我学校回来不见她,独自上观音山拜扫祖母的坟墓去。她常为惦挂我的父母亲而掉泪,这当儿,使我们寂寞生活最难挨过的时刻。 王眉贞举家到了香港,秦同强经营一所贸易行,生意兴隆。他们已有了两子两女,一家和乐融融,但也为了秦家伯死在上海,王眉贞的姨丈姨母贫苦无依,觉着不安和烦恼。因为王眉贞给我来信,我得知许多同学的情况。例如:周心秀因为堕胎死去。霍恩青开始非常活跃,后来被捕下牢。丁香终于和“挖煤洞”徐天茂结婚。杜妩媚嫁给王英久。王一川现在穷得连三餐也没有着落。丁再光和林因辉先后经过香港到外国去。只有水越杳无讯息,因为他再也没有回到上海,无法探听的缘故。但是这个中秋节,我得到王眉贞寄来的一封挂号信,内中说到水越的好友陈元光到了香港,告诉她水越死去的消息;因为他死的时候不在宁波,陈元光也不知道确实的死因和当时的情形,有人说因病,有人说被逼,也有人说是自杀。当他离开宁波的时候,交给陈元光一本日记薄,嘱咐他日后设法转给我。经王眉贞的安排,托一位亲戚携带来台。 我认得这黑色布面上画着金色竹叶的日记薄,当我看到这一行密密麻麻挺秀而略带倾斜的字迹,十年来算已平复的心中,重新波涛澎湃起来。 …… x月x日 …… x月x日 ……也许,我一向并不了解母亲。但是,那是父亲有心的过错吗?舅舅说,父亲缺乏的是自知之明,使到了害人害己的地步;但,母亲,难道人生的目的只是尘欲的满足吗? 我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真、善、美的追求只是唱高调!被了,够了,我听得太够了! 人性,现实;现实,人性。我能说些什么呢? x月x日 我摆不月兑,驱不开,一切萦回在我的脑际。父亲的叹息,母亲的低泣,我又落在一个窒人的梦中。家,家是一座坟场,凄惨荒凉,余留着血腥的气息……我的家! x月x日 …… x月x日 昨夜,第一次的…… 我记起以往没有想到的,啊!难道像母亲所暗示的那样吗?天,难道我……如同父亲一样的得了暗疾吗? x月x日 日记停了这些时候,我陷入苦恼彷徨中。 我不在乎一切当我并不认识华,现在,家庭的悲剧或将重演吗?爱而不能给以完整的幸福是真爱吗?我,真的……?对这令人懊恼的“迹象”,我将怎样解释呢? x月x日 舅舅带来了母亲的意思,去吧,母亲,不要再为我顾虑着什么了。自我不幸来这人间,您又何尝关怀过我?现在,一切已临近尾声,走您所愿走的路,带您所能带的一切,不必多说什么,一切的言辞都是多余的了! x月x日 我不能否认自己在注意若白,我不曾掠夺他的爱,但华的心中真的完全没有他吗?我念着若白,她念着陈元珍,她相信我会爱上那可怕的女妖吗? x月x日 ……我吻了她。吻,这是多少年来我憧憬着的一件事;我读过多少的小说书,那样的描写着男女间的初吻。在我,只觉得心里紧张,脑里膨胀;像——像闪电一道,金光一瞥,意识过来,什么也没有了。 现在,他们都出去散步了,我独坐宿舍里这盏绿色台灯的一旁,远处有“你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的歌声。我想着她的歌声,和月光下她的眼。世上没有第二对使我这样入迷的眼,没有第二对!月亮在天的那边,如果我现在能够和她在一起,把我的唇轻柔地触上她的。华!华!我的华! x月x日 祖母对我的爱,多宝姊对我的殷望,好像我是一位王子,引领着可爱的公主,去到那万花绚灿的境地……我的心中有蒙蔽善良的人的有罪感觉,我知道哪儿是我领她前去的地方,我的周围是这样的无望、无边、无尽的黑暗…… x月x日 我看了医生,他告诉我心理的卫生是最终要得,心理不健全会使健康的人衰弱。我没有说出我的父亲,我知道得很清楚,一切的“迹象”越来越令人不能乐观了。 x月x日 陈家马家的债务不曾还,所说变卖遗产用以清偿,不过是母亲口里的话;使我成为一个赖债人的遗孤,无非在泥污的身上再加一团污泥罢了。陈元珍的恶言只是揭疮疤,我伤心的是她在众人面前侮辱我的父母,这真是我无法忍受的…… 如果我了解“爱”的真谛,如果我对华又真挚而不自私的“爱”!我应当从速引退!我祈求上苍赐我力量!赐我力量! x月x日 现在我知道什么是比死还难忍受的日子,我更了解为什么有人会自杀,我已被这世界摈弃,但世界摈弃我又有何碍?我爱的人爱我,我不能接受她的爱,世人有谁入我这样不幸? x月x日 我该喜呢?该悲呢?华的脸色雪样的白,眼底的悲哀比海更深,她向我剖出赤果果的心:“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分开我们,如果你也爱我!” 我爱她吗?天!我爱她吗? 我不能这样的让她萎绝下去。不,不,我不能!但是,即使我残忍地让她共负我的苦恼和担子,我怎样告诉她也许我不是一个完全的男人? x月x日 没有她的时日是无穷尽的黑夜。 寒假的校院一片死机,雪花落在我身上,让雪花厚厚地埋葬了我…… 已往的一切使我心有余悸,未来的一切我不能明知故犯。我失去了仅有的“现在”,仅有的可珍贵的“现在”! x月x日 这是我回乡的第一日,舅舅和元光在车站接我,我默默地听舅舅说着话,但把行李交给了元光。 ……短暂的苦楚或将随时日而消逝,而永远的苦楚…… x月x日 心,像蚕叶,被春蚕啮啃得支离破碎…… x月x日 春季学期开始,死寂的校院又复喧嚣,但我的心中没有春。 夜间我独坐垄上,天地无声,只有我的心在滴血,在呼唤:华!华!华! x月x日 那通史陈,望着她时的热情如火的眼睛;我要高声向他呼喊:滚开!你这不识相的书呆子。 课后遇若白,同在草坪上默默散步。世上有谁能知道我的心。 x月x日 她病,发高烧。 这是第三夜,我在她家门口马路上徘徊;望着从她窗口射出来的灯光,直到百叶窗关闭了,横格子中透出的光线也完全消失。一位好心的过路人轻拍着我的肩膀说:“年青人,雨下得大了。” 多谢你,好心人,雨水淋湿了我又有什么要紧?我生命中的光辉已经熄灭了。 x月x日 她不曾参加音乐会,因恨?因病?不管是恨,是病,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同学们的掌声只增加我的惆怅,即使是全世界人们的赞美,我只愿选取她的一颗心。我避去恼人的噪音离开会场,草坪上望见张若白的身影;我不愿面对着他,返身返回宿舍。黑暗里我独坐窗前,满月的光辉照着我,满怀的思苦对着月亮。 x月x日 无锡,青的山,绿的水,无比的美丽,但蕴藏着无尽的哀愁。青山蒙她的步履而栩栩欲活,绿水因她的照影而盈盈含笑;我羡霎惠山,妒煞太湖。 她和眉贞迷山,黑暗中我们四处寻找。夜深气冷,群林在风中传语:“她在哪里?她在哪里?”我在林中狂奔,复闻流水呜咽低泣:“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我涌上与那暴雨等量的感谢心情来感谢上天,当我的臂膀卫护着她;如果这一刹那是永恒我已经别无所求! x月x日 炎热的暑校暖不回我冰冻般的心。 现在我知道华爱我有多深,多广,她的微笑如阳光普照着大地,只有在她的微笑中,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夜,无助的黑暗中我思念着她…… x月x日 无望的终点,燃起了星星希望的火花。假如我她……假如我向她要求……啊,天!我怎么能够向她言明呢?难道我……难道我向她说:让我们来试一次……啊!怎么能够呢?怎么能够呢?我怎么能够那样做,而不被她拒绝,或是误会呢? x月x日 我反复思量,心涛彭湃,时忧时喜。矛盾、焦灼、苦恼、迷乱。 我不能写,不能说;写得出,说得出的只不过是浮呈在表面的,而深深存在我的心底…… x月x日 拌剧《月光公主》轰动了全校,但却像一枚炸弹,炸裂了我的心鲜血淋漓:世上有谁能扮演这角色如她般出色?她的歌声缠绕着日月,步履踩踏在我的灵魂上;日月黯然无光,我的肠寸寸断。谁说我就是那牧羊人?我比他更加不幸,空担了薄情的罪名! x月x日 我敢盼望真能见到她?光赤的脚,一身白色的宽袍;皎洁如明月,轻盈如仙子。啊,天!留着这副形象,当我梦着她是我的新娘。她对我的心使我感泣,我为自己的幸福而颤栗;但只惧这幸福如肩上小鸟,转瞬飞去。她对我的请求不无踌躇,我能说些什么呢?我能告诉她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身有暗疾的人吗? x月x日 我忽然十分惧怯起来了,与其说惧怯,应该说羞愧。如果她以为我不想和她结婚而想侵害她,我将怎样向她解释呢?我不能忍受被她误认为一只。一切的希望和计划像被浇上沸水的冰雪,全都消融了。 天,我现在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懦弱、无知和彷徨无主的。我恳望有人指导我,但是,这世上又有何人能够指导我? x月x日 我如获至宝地得到她的短简,告诉我今晚上她将在院中等候我。我把那连标点符号一共十四个字,反复地诵念了不知几多遍,我把它叠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里,时时的模触着,否则我将要怀疑这也许不是真实的。 命运之神不曾给我以青睐,我触着她的唇,我的心如千钧石,她拒绝了我的,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黯然离开她家小庭院,别了!永远在我的记忆中的乐园。 x月x日 我应该怎样感激她对我的爱?就是她对我的爱深,我的痛苦也深。每一次我望入她的眼,那样的纯真、无邪、蕴含着宇宙间永恒的善良与美丽,我遍吻着她的脸,用作永生的追忆。每一次我离开她,踏着孤独的身影回校,心灵上的重担重过麻木沉重的双脚。 x月x日 她流着泪说我们应该终止这使她日夕不安的约会了,我不能怪她,或是向她表白我的心,除了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现在,前面的路堵塞了,后面的路也已断绝!我进不得,退也不能。我痛悔当初认识了她,撕碎了平静,陷入了完全的疯狂,疯狂! x月x日 在苦恼的领域中,我像从南极匍匐到了北极,受过这极端的苦,再到另一极端的苦;谁说失恋的苦能如我所受的的万分之一? x月x日 我心神迷乱,学校,课堂,毕业考…… 我要破窗飞去,化入冥冥太空之中。 x月x日 我不能不见她!现在我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只求能有机会见着她。 但是,我的嫦娥飞天了!月亮隐去,星星也暗了。只留下我的残骸,浮沉在这无边黑暗的苦海里。 …… (这儿字迹十分潦乱,日记中断相当时候。) x月x日 …… 元光的关怀并不能减轻我心中的苦楚,我如同一个垂死的人奄奄一息;如果我能死去!如果我能死去! x月x日 朝朝,她在我的眼前;夜夜,她在我的梦里。 我思念我生命中的红蔷薇,古今中外,诗歌文章中思念之情,不足为我馨述。 华!华!华!我生命中唯一的华。 x月x日 …… 我的泪已涸,心已灰,整夜作信,翌晨烧毁。如果我回到上海,如果我现在插翅飞回上海。 x月x日 母亲要我去马家度除夕,高烧的红烛,丰盛的筵席;对着喜气洋洋的我母,家主席上却不是我父。孪生的弟妹笑语咿呀,我弟?我妹?我饮尽杯中的酒,再尽,三尽,无穷尽……依稀我痛哭,母亲送我回陈家;卧榻上,她为我盖好棉被,依稀她的眼中闪着泪光。楼上人语嘈杂,男声、女声和着麻将声;我蒙被及首,黑暗中哀哀悲泣……我身已回上海,推开那竹篱门,净华立在那小池畔。我向她奔去,拥她入怀,她的脸如冷玉……我奔入黑暗的煤炭室,哭倒在煤炭堆上,有手抚模着我的脸,肩,背,腿……就来的唇,吮吸着我的嘴唇。华!华!华!你终又回到我身边!天!天啊!我竟……我竟……我清醒过来,天啊!陈元珍!啊!这一切……是幻?是真?我推开她的身子,捧着如焚的脑袋,无处躲藏赤果的身;女妖吃吃地笑,说我玷污了她的清白,我疯狂般地吆喝着,楼上的人们千军万马般地下来了…… 命运之神对我作狞笑,问我是否满意这一个“解答”,现在,终身幸福因此泯灭了,千次万次我盼望这一场梦,我一生所得的只是这一场梦,而这一场梦,结束了我的一生! 我闭上眼睛合上这本日记薄,留下多年来不复再流的眼泪,等到我又足够的力量恢复了自己,撕开陈元光给我的一封信。信中他重申水越对我的挚情,并以陈元珍的事痛责他自己。陈元珍的父亲更逼迫水越和陈元珍结婚,但是没有成功。水越立意还清其父生前的债务,进了一所工厂工作,直到半年前被迫离开宁波。 十五 这一天,我坐在临床书桌旁阅读,多宝姊坐在榻榻米上,吃着隔壁人家送给我们的年糕。电铃响了,她拖起围裙一抹嘴角,说:“小姐,一定是炭店里派来收钱的。今天钱不够,你去告诉他我出去了,你不清楚这件事。” 我开了们,是邮差送达林斌从美国给我寄来的三本小说书。这些年来,我从不间断的得到林斌和张若白的来信,我们彼此告知近况,像忘却性别的好朋友一样。林斌完成了两部长篇巨著,和数十篇的短篇小说,一年前和一位华侨小姐结婚。张若白的小提琴也有了辉煌的成就。但他的更大的志趣似乎是回来台湾,常常在信后附了一句:“小姐,是园丁启程的时候了吗?” 但是,相隔三个月了,他不曾再给我来信,自我写给他一封信以后。 我的信是这样写的: 若白: 我得到水越身死的消息,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心中的感觉。自我第一眼看到他,便爱上他,一心一意,永恒不渝,像他爱我一样。 我一向不知道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竟是这样的大,水越不能以他的智慧来作明灯照亮周围的黑暗,这错误究竟属谁呢?我不否认自己也曾愚昧过,“我见”过深,历来所受的苦恼,也咎由自取。 现在,我生命中的春天消失了,喧嚣过去,留下了平静;像平静的水波,照见了一切。你在每封信里问我一句话,我曾经告诉你我们家永远雇不起一位园丁。若白,你现在还把我当作一位公主看待吗?一向你总把我看得太高,其实我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再加上岁月在我脸上所留下的痕迹,怕已不是你心目中公主的面目,如果你怀着伺候一位公主的心情回来伺候我,若白,你会失望的,大大的失望! 也许,你正在心里为我难过;如果你那样,你又大错了。我的心中平安宁静,谁也不会比我更快乐。我有我认为适合自己而又有价值的工作,虽然谁也不曾羡慕过我这一份小职业。有时候,我们的确会遇到一些困难,但是,谁的日子里不会遇着困难呢?遇着困难便求解决,并没有一回得不到解决的。我想,若白,这就是生命;不像你我理想中那样的美满,也不那样无望。生活如波浪,有波谷,也有波峰;最主要的是在我们的心,在高峰的当儿且慢高歌,在低谷的时候又何须堕泪。一浪翻一浪,一波过一波,便是彼岸。 最后,若白,请你记住,我永远不孤单,我的心和全世界的人们同在,我祈祷他们都擎起智慧的明灯,照亮崎岖阴暗的世途。智慧的灯!永恒不灭的光辉!宇宙因而通明,人间因而温暖。每一颗心中的真善美的种籽,在光明温暖里开出了美丽的花朵;和平喜乐的歌声,充满了整个的宇宙。若白,我瞻望着这一天,我的心中满怀着希望,希望…… 净华 门铃又响了,多宝姊叫道:“小姐,这回准是炭店里来的人了。” 我开了门,门外站的是张若白。十多年的时光并不曾在他脸上刻下显著的痕迹,如果有,带走那份急迫不安的神情。他平静地望着我,还是那眼色,好像我们阔别了一个世纪。我微笑地伸出双手,他向前一步,握紧住我的一双手。 多宝姊从玄关里探出头来:“小姐,你把那讨债鬼打发走了吗?” 张若白眼中衔着泪水,连忙向多宝姊走去;他对她说了几句话,多宝姊涕泗交流地张开双臂,把张若白抱在怀里。 门铃又响了,多宝姊忙着去开门;打开来,煤炭店的老板娘。多宝姊向我装一个天真滑稽的笑脸,不慌不忙地嚷道:“去吧,头家娘,我们有客哩!明天一大早,我回去你们店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