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佳丽》 第一章 社会版编辑主任室内。 当高蕴娴把自愿前往香港追查神秘“上海帮”的意愿说出之后,毕主任足足愣了三分钟以上。 最后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挖挖耳朵地冒出一句:“是我听错了,还是你今天早上忘了吃药?” 蕴娴眨了眨她那一双乌亮澄澈又天真无邪的眸子,丈二女金刚模不着头绪地反问道:“我吃什么药啊?” “迷糊药呀!蕴娴,我记得昨天你还会把文稿忘在计程车上,出门采访要带三本备忘录以提醒你自己别忘记带备忘录的人,而你今天突然跑来找我,说什么?你要‘独家采访’上海帮?”还好蕴娴今天穿布鞋,要不然她铁定跳脚把高跟鞋给跳断。她气急败坏地为自己辩护。 “毕主任,请您讲话别伤害到一个纯洁的幼小心灵好不好?难道你打算要我每天采访一些ktv火灾啦、捷运系统跑多快啦、谁家的猫又咬了邻居的狗等等这些无聊又无趣的新闻?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拿到第一座金钟奖啊?” “金钟奖?哼哼……” 毕主任很大方地捂起嘴来偷笑两声,不料这却更激发了蕴娴的雄心大志,她加强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主任!我刚才讲的话,您有没有听进去?我说:我有一个别家记者想买都买不到的线索,虽然它只是一张纸!” “一张纸?卫生纸吗?嘻……” 噢,天哪!真是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了! “不!是一张写了地址的纸!” 蕴娴讲得都差点想拍桌子了,毕主任从来没看她这么激动过,所以收敛了一下神色,追问道:“谁的地址?” “恕我不能相告,这是我的‘内线’呐!不过我拍胸脯、外加举双手对天发誓保证,他是‘上海帮’的关键性人物。” 这下子总算让毕主任全神贯注起来,他沉声问道:“你这么厉害?是从哪里弄来的?” “偷来的。” 蕴娴伸了伸舌头、耸了耸肩,她说的可是实话,因为这是她趁哥哥奕风不在家时,去他房间里搜出来的,万一哥哥发现了,不剥她两层皮才怪! “偷来的?从哪里……” “对不起,为了保护相关人士的生命安全,我不能再多说了。现在,您答应派我出马了吗?” 毕主任蹙起了两道眉毛,一时仍拿不定主意。 蕴娴有些心直口快地又补充道:“您不答应没关系,反正我是势在必行,大不了我跟社里请个五天假,我‘自费’前去香港调查,您也知道我家的经济状况,这点小钱我是负担得起的!”蕴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说出这样的话,老天爷!她该不会是想金钟奖想得走火入魔了吧?这下子毕主任脸色大变,紧张兮兮地跳起来说:“万万使不得!蕴娴,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家里的背景,所以我才更不能派你去出这么危险的任务啊!万一令尊怪罪下来,我看连咱们报社董事长都要解释半天哪!” “我并不打算让家人知道我去香港采访什么新闻啊!另外,我们在香港也有分社,那边的同事可以给我支援,又会有什么危险呢?”蕴娴一派潇洒地说。 毕主任心中暗忖着:她会不会想得太天真了?不过她说的也是有理,他开始有些动摇起来,但是—— “但是……再说……” “什么但是?什么再说?” 毕主任深深呼吸一口空气,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月复的表情说:“蕴娴,有件事我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就当作不是我说的,行吗?” “ok!人格保证,没问题!” 毕主任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才谨慎小心地说道:“我是个拿人薪水的人,但是除了要顾及你的名望财势之外,有关你的一举一动,我还必须向一个人时时汇报,并且保证不派太吃力的工作给你……” “主任,您在说什么啊?谁呀?” 蕴娴听得一头雾水,这时只见毕主任伸出了一根食指朝向天花板指了指,轻说:“上面那一个。” “谁?上帝喔?” “不是啦!是……是副董。” “啊——” 蕴娴“啊”这声拖了好长,不过她也并不是非常意外吃惊;自从沈珞庭推介她前来报考这家报社的记者招考,一进入报社正式工作之后,她显赫的家世背景和企业界上顶顶大名的爸爸等等这些个人资料,也不知道是人事室里哪个人泄漏出来的,不但报社上下有不少同事知道,当然身为报业小开、准备接承家族报业的罗竞洋更不可能不知道。 打从她踏进这家报社大楼的第一天起,她不但接到了董事长和副董的特别召见,而且以前把她视作家中第二位“不务正业”黑羊的爸爸,竟然没有再叨念她半句不是,反而跟这批报界巨子们称兄道弟起来。 包气人的是:罗竞洋不但三天两头亲自打电话来向她“垂询关心”,三不五时下楼来找她想邀去“共进晚餐”,而且简直给了她“皇太后”级的特别照顾。现在呢?什么?竟然叫毕主任保证她占的是“凉缺”! 珞庭现在已经快当了她的大嫂,但似乎也没有这些优待呀?有时候她还会替珞庭打抱不平,每天坐在副刊副主编室里,常常要加班到三更半夜! 当然啦,蕴娴只是迷糊,她又不是白痴,她当然看得出来罗竞洋想追求她的用意,甚至连她爸、妈、二姨等家人,也都全抱着“乐观其成”的态度。 唉!有没有搞错啊?把她当成什么了?温室里专门吃饲料的娇女敕花朵吗? “我自己去跟他说。” “跟谁说?”毕主任一时没有意会过来。 “上面那一个啊!” 蕴娴这么一说,毕主任紧张得更加面无血色。 “拜托、拜托!蕴娴,我会丢工作的……” 蕴娴拍了拍胸脯,语带安慰坚定地说道:“安啦!我不会把您扯进来,我是以‘私人身份’去见罗副董,要求他别浪费薪水在我身上。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当然啦,我是为了荣誉而工作的喔!” “我知道!我知道……” “那好喽!我现在马上去副董室,麻烦主任您老人家赶快先签好出差单,我有把握可以说服副董。” 毕主任捏了一把冷汗,赶死队也没有像蕴娴这样一路勇往直前的,就不知道她是“胆子”比“脑子”大,还是她头壳坏掉,神经有点扒带阿达? 在毕主任还没能说任何话之前,蕴娴已经一阵旋风似地踱出主任室,直直地朝电梯口走去。 *** 电梯直上第十二层,副董室外面坐着在看报纸、修指甲的女秘书,一看见蕴娴的出现,立刻堆满了笑容,态度对她这名新来的小记者也似乎特别礼遇。 通报完后,蕴娴直接进入副董室内,布置典雅、书香气息浓重的偌大办公室内,罗竞洋好像闲得发慌,穷极无聊地在玩掌上型电动玩具,他一见到蕴娴便立刻关机,年轻且还算英俊的脸上,则泛着一抹谄媚的笑容。 “嗨,蕴娴,难得你终于上来参观我的办公室了!”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都是呷饱太闲吗?蕴娴跟自己摇了摇头,清醒一下头脑之后,定神说道:“副董……” 话都还没开始讲哩,竞洋一边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急急地微笑抱怨抗议道:“蕴娴,跟你说过几百遍了?直接叫我竞洋就好嘛,真是的,你怎么老是跟我这么客套?” 蕴娴快人直语地说:“如果不要客套,那我们就省了这一套。” “那最好不过!” “不过,很对不起,我并不是拨空特地来参观你的豪华办公室,我是前来向你提报一件任务……” 蕴娴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竞洋听了老半天,却仍然一知半解,他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会儿,最后才迷惑地说道:“我报社里请了上百位新闻记者,难道没有其他别的人可以派去香港吗?” 蕴娴好像在跟一个三岁小白痴说话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有耐心地像幼稚园老师向小朋友解释事情的口吻慢慢说:“你大概刚才没听清楚,我说我是自愿的,其他的记者不是不敢去,要不然就是去了也是在海底捞针,一点用处也没有,而我手上则掌握着一条线索——”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美丽、聪明又能干的女记者。”竞洋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插言道。 “而且我还非常迷糊。” 蕴娴不领情地自动补充一句,谁知竞洋竟—— “迷糊就是一种可爱。” 噢,天哪,再这么蘑菇下去,蕴娴都觉得快像一颗定时炸弹般爆炸了。她赶快把话拉回主题直说:“我知道这件任务会有一些危险,而据说副董你曾交代要特别照顾我,所以毕主任不敢作主,而——” 不料竞洋只听进去她一串话里的十分之一,立刻露出深表关切的戏剧化表情吃惊地叫出。 “啊!危险?我怎么可以让你去出危险的任务呢?” “所以我说,这是我自愿的,一切后果由我自行负责,只要你答应毕主任让我这么做。” “噢,不!那怎么可以呢?蕴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真心诚意地在关心、照顾你,干吗到香港去出什么危险任务呢?来!晚上我带你去希尔顿吃牛排。” 蕴娴忍不住在心中偷笑,跟一个脸上全是“印花”的公子去吃牛排?那恐怕才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一件事。 “既然如此,看来我只有请假,自费前去香港了。”她慢条斯理地轻声说。 “自费?我钱很多啊,我可以——噢,我在说什么?蕴娴,这件事要是让你爸爸跟我爸爸知道了,那我不是要被叫去刮两层皮吗?” 真是太没用了,讲没三句话就扯到爸爸,这种男人未免也太没主见了吧?蕴娴立刻语气半警告地道:“副董,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我爸知道,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辞职不干!” 嘿嘿,这一招够厉害了吧?罗竞洋最怕的就是见不到她的人——果然不出所料,一听蕴娴这么说,竞洋立刻脸色大变地为难起来。 “蕴娴,你这、这不是在给我出难题吗?我答应你也不是,不答应你也不行,难道你就非去香港不可吗?” 看来他为难,她也是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过她突然灵机一动,若是要顺利以公务身份前往香港,又要不走露风声让家人知道,而且还找个人来壮壮胆,那只有一个办法——蕴娴的语气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使出她自认为已经够嗲的声音说:“噢,竞洋,你可以跟我一起去香港啊,反正你每天坐在这里也是喝茶、看报纸、打超级玛莉!” 一听到她直呼他的名字,竞洋全身的骨头马上就酥了两百零六块,这下子又听她自己提议找他一起去出差,他立刻像只在流口水的小狈伸出舌头来急说:“好啊好啊!那真是太好了!我赴汤蹈火、义不容辞当你的专属护花使者!” “可是你要记住,我们去香港出差是要采访,至于采访什么新闻,你可不能说出来喔!”蕴娴叮嘱道。 竞洋心花怒放,感动得差点鼻涕眼泪齐下地说:“那当然,我最喜欢秘密了,这是我们的‘秘密约会’!” “呕……” “蕴娴,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有啦,只是很奇怪,突然觉得有点恶心。好了,不多说了,你赶快去安排吧!” 竞洋点头如捣蒜地一连说道:“没问题!没问题!哎,卯死了,卯死了——” “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啦!只要你一声令下,我赴汤蹈火、义——” 这个他刚才已经说过了,蕴娴也不想再听一遍,便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说道:“真不好意思,我还有篇新闻稿要发,竞洋,你也赶快去进行咱们两个的秘密,呃,任务吧!机票就订下个星期一,ok?” “ok!ok!我办事,你放心!我出马,你高兴——” 他还有一大串没有说完,蕴娴为了避免自己当场吐出来,赶快一转身就踱出副董室。 *** 入夜时分。 蕴娴一从报社下了班,便立刻跳上一辆计程车前往松山,华灯初上的夜街显得璀璨辉煌,塞车的车水马龙却让人毫无心情欣赏夜景。 不过,令蕴娴没有心情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大塞车,而是她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 她手上捏着那张从哥哥房里偷偷抄下来的地址,手心冒出来的微汗已经把它浸湿了一块,她的一颗心像是悬了十五只吊桶般地七上八下。 她为什么要去自找这一趟麻烦呢?是她艺高人胆大,还是为了得一座明年的金钟奖?或者是—— 或者是她心中无法忘怀和那名神秘的黑衣骑士、刀疤帅哥、黑社会杀手的匆匆一瞥? 那一道刀疤是怎么来的?而在他那双澄澈深邃、却又酷毙冷峻的眼眸背后,他到底又藏了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到目前为止,蕴娴只从哥哥奕风和未来嫂子珞庭那里,或多或少听来一点“刀疤帅哥”的身世背景,她只知道他是传闻中“上海帮”首领葛天铎的养子,透露了一些重要线索给珞庭,协助警方逮捕到一帮歹徒,其他的就没有了。 蕴娴一直坚决相信:珞庭一定知道更多,因为刀疤帅哥暗地里去找过珞庭一次,但是她却守口如瓶,连哥哥奕风也都不愿意透露太多。 蕴娴试着有意无意地问了珞庭几次均无效。为什么珞庭要一诺千金,对一名黑道帅——呃,杀手,这么地守口如瓶来保护他的真实身份呢?那是否表示这个叫作葛凯威的神秘黑衣骑士,真的有某一种条件、某一股魅力来让珞庭信服他喽? 蕴娴不好意思向珞庭一再追问,免得好像自己对这位人物特别感兴趣似的——不过,在她内心深处,又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充满了好奇呢? 正在沉思之际,计程车司机突然掉转过头来向她说:“小姐,这里就是一百三十巷——不是我多管闲事啦,小姐,这地方很乱,而你看起来又不像——” “像什么?” 蕴娴莫名其妙地一问,司机嗫嚅了一下才说:“像在‘赚呷’的特种营业女孩啦!你怎么会自己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 经司机这一提醒,蕴娴才把脸别向车窗外一看,可不是吗?这条并不大的巷道里,两旁尽是一些闪闪烁烁的霓虹招牌,三温暖啦、理容中心啦、茶艺馆、酒吧、电动玩具店等等。 真是奇怪,她来过松山至少也有几百次了,怎么从来没有发现有这么一条巷子的存在?别说三温暖啦,她连电动玩具店都还没进去过半次哩!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壮胆,然后很感激,但是又故意装得很老江湖地向司机说:“真多谢啦!运将。我是新闻记者,来这里采访一篇报导啦!” “噢,原来如此——到了,就这一家!” 计程车刷地停在路旁,头顶上一块招牌,上面的字还用小红灯圈起来,一闪一闪地亮着—— “温情大旅社” 虽然有那个“大”字,不过其实那是一栋很破、很旧的建筑物,连出入口都是窄窄小小的。付完车资,蕴娴跳下计程车,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既来之,则安之。她把皮包挂背在肩上,一手伸进去检查一下小录音机,并且再确定一下她是否记得带来记者证以防万一,然后便大步走进小旅社。 瘪台上,一名欧巴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 “欢迎光临——呃,小姐,你是要来这里过夜,还是你走错地方了?”欧巴桑客气地问。 “噢,我是来找人。” 蕴娴微笑说了一句,欧巴桑很纳闷地立刻抽出一本小簿子,一边翻查着,一边问:“找人?你是咪咪,还是蕾蕾?真奇怪,咪咪已经在楼上了啊……” “不是啦!我是你们一位房客的……呃,朋友,三○九房的葛先生。” 这下子欧巴桑的眼珠子瞪得更大,又重新把蕴娴打量了一遍,边说道:“噢,那一个港仔喔!你真的是他的朋友?” “要不要我拿身份证给你看?” “不用啦!我们这里只有住宿休息的男客才要看身份证。我的意思是说: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朋友很奇怪?也没有看见他出去,也没看见他进来,而且又不叫小姐——” 蕴娴眨眨眼睛,很勤学好问地打岔问道:“叫小姐干么?噢,我知道了,他都叫你太太噢?唉!真是太没礼貌了。” 欧巴桑一阵目瞪口呆,差点当场晕倒在地,真是妈妈桑遇到学生兵,用文言文都讲不清,她也懒得多费唇舌,只用下巴朝一边一指说道:“电梯在那里,三楼。不过我不知道他在不在。不管在不在,喂,小姐,请你都别待过夜,我们这里是在作生意的,你以为我们在开旅社啊?” 真奇怪,不开旅社,外面干吗挂旅社招牌?而且态度还这么凶?蕴娴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她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便走进去那座电灯是红色的破旧电梯。 来到三楼,铺着红地毯的走道显得灯光晕暗而且冷冷清清,她循着房门号码往走道尽头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想:真可怜,这家旅社怎么住了这么多生病的客人,要不然为什么每扇门里面都传出嗯嗯啊啊的申吟声? 来到最后一间三○九房前面,她伸手在门上轻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人回应,她又连敲几下一边问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蕴娴忍不住有些心急起来,该不会出去了吧?她要不要改天再来?可是她又没有那么多时间,再过三天她就要飞去香港,而葛凯威是她惟一的线索,没有找到他,去香港也是没用。 “葛先生!梆先——” 这一敲,那扇破门竟然“咿呀”一声地开出一条缝,刚才就没有关上的吗?蕴娴大起胆子伸手把门轻轻推开,里面没有开灯,走道上的光线本来就不好,探头往里面一看,只看到一张床的模糊形状,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蕴娴踱进房内,一边伸手在墙上模索着电灯开关,一边又轻唤了几声:“葛先生,你在睡觉吗?我是——” 冷不防地,她身后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她在一片乌七抹黑之中,感觉有人从她头顶上方跳了下来,身手敏捷地就立定在她身旁几厘米的地方;倏地,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拦勾住了她的脖子,她被强迫往后贴靠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直直指在她的右边面颊上,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 “你是谁?” 她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她耳后吹拂,她强迫自己不要尖叫颤抖地说道:“我……我叫高蕴娴,你是……葛、葛凯威吗?” “我不认识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呢喃,她则喘不过气来地说:“我来……我是来,独家采访……你!” 一个充满磁性的闷笑声传出来,然后又冷峻地问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你找错了藉口?说!有几个人跟你一起来?你最好小心一点,我的手枪有灭音器,一点声音也没有。” 蕴娴的脑海中闪过一片恐惧,不过,来者是客,而她竟然碰到这种待客之道,实在令她有点气愤不满,她两手抓着下巴底下那只都是肌肉的臂膀,想要把它拉开一点。 “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喂!你把我勒得那么紧,我怎么说话?你不信的话,只要你把灯一开,你就认得我,我们还见过一面。”她气急啐声道。 说时迟、那时快,室内的日光灯突然“啪”的一声大放光明,她被推离了一步之远,一时之间,她的眼睛还适应不过来。 她一边揉揉眼皮,一边转过身来,她慢慢张开半眯的眼睛,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楚起来…… 第二章 在近距离之下,在没有机车头盔的掩护之下,高蕴娴第一次看清楚葛凯威的长相,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 他长得比她印象中的还要英俊! 他的头发很短,几乎可以说是五分头,有些凌乱,有些豪放不羁,他的额头平整而宽,两道似剑一般的浓眉显得冷凝而奔飞,他的一双慑人魂魄的英气乌眸大而澄亮,此时正直直地逼视着蕴娴。 他那英挺而窄直的鼻尖上,正滴淌着一颗晶莹汗珠,他性感而浑厚的嘴唇紧抿着,显得冷静而肃然。 他穿着一条隐约折光的黑色紧身皮裤,脚上仍是一双高统的黑皮靴,他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式汗衫,有棱有角的健硕肌肉紧绷而突兀着,令人感到异常好奇的是:他的皮肤非常白皙,然而,这只是更加突显出他左手臂上一个大约十厘米长的彩色刺青,那是一条头部正面朝上、张牙舞爪的青龙;他的眼窝上面是一道又细又长的刀疤。 那尾青龙刺青提醒了蕴娴对方的身份,还有那把平举握着指向她的灭音手枪! 她清了清喉咙,故作轻松地笑笑说:“嗯,可不可以,请你把手枪收起来?” 凯威似乎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但是他的嘴巴慢慢地张开成一个无声的“啊”字形,他那两道冷凛逼人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他鼻尖上的那颗汗珠悄悄地滴了下来。 蕴娴心里在想:他八成认不出来她,她可不想随便乱吃子弹,万一没被打死,搞不好被轰个大洞,还得去小针美容个老半天,于是她赶快说:“你不记得了吗?那一次在医院外面,我哥哥——高奕风,还有沈珞庭,正站在生死一线之间,你晚了一步赶来,我就站在旁边……” 说了老半天,这时凯威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赶快把目光别了开去,有些急促地说:“我知道!我是说,我有看到你,但是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高奕风的妹妹。” 那一次在医院门口外面,他祝福了高奕风和沈珞庭之后,就在他离去的前一刻,他不经意地一眼瞥见她,他的心蓦地一动,从没有……他从没见过这么一个令人心猿意马的清秀佳人。 可是……他太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他也从来不敢痴心妄想,这一切就像一场美梦成真似地,她竟然又莫名其妙、冒冒失失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那个东西啊!” “噢,对不起!” 凯威有些心慌意乱地把手枪收进他高统皮靴内的一个暗枪套里,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这辈子可不曾这样面对过这种尴尬场面,他该去泡茶吗?还是请她坐下? 凯威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来意,他尽量显得冷酷不笑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高奕风竟然把我的地址给一个年少不懂事的小女生?” 啊?蕴娴很不服气地抬头挺胸说:“对不起!第一,我可不是年少不懂事,第二,我也不是小女生了!” “喔?那你今年几岁?” “我今年二十……喂,有风度一点好不好?年龄是女人的秘密啊!另外嘛,请你别怪罪到我哥哥头上,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从他那里偷来你地址的!” “偷来的?你不知道那是犯法的吗?” 炳哈哈,真好笑!一个刺青又带枪的黑道帅哥,竟然在跟她谈“犯法”?她有些没好气地说道:“噢,那你就不必担心了,本姑娘是好女做事好女当!” 凯威差点“噗哧”爆笑出来,不过他很快地别过脸去,而且忍住笑地继续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来独家采访我?你有没搞错啊?你是干记者的?” “对呀!噢,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等一等啊,我要把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 蕴娴异常兴奋地打开皮包,七手八脚地把录音机取出来,然后平举着指向他的嘴巴,不过她才按下一个键,很糗人地竟然冒出一段音乐在唱着—— 对你爱、爱、爱不完—— 这时凯威再也忍不住了,只好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嘴巴偷笑,蕴娴则气急败坏地把音乐带退出来,既懊恼、又尴尬地低声咒骂着:“怎么郭富城跑到这里来了?噢,妈咪喂,我放错了带子!” 凯威直感到啼笑皆非,很想再逗弄她一下,于是他转过身迎视着她。 “要不要我下楼去买一卷空白带借你?” “好啊好啊!看多少钱,我再还你……” 凯威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没碰过这么可笑的美女,而且又这么的……可爱!当这个字眼闪过他脑海时,他暗暗告诫自己,他今天是怎么了?碰到一个秀逗佳人,他也跟着一起扒带吗? 他有些违背心意地低声喝斥:“只要你把那东西指着我,我就拒绝说话!” 蕴娴怕好不容易得来的采访机会泡汤,于是赶快收起录音机,连声说:“ok!ok!你不喜欢录音,那我用速记的总行吧?考我的记忆力也不是这样的……” 蕴娴还在兀自嘀嘀咕咕,凯威忍住再度爆笑的冲动,打岔道:“你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吗?你想采访我?” “我当然知道啊!而且我还知道你是‘上海帮’的第二代接棒人,子承父业!”蕴娴很“大尾”地说。 凯威差点跌到地上去,所以他赶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直直瞅着面前这位既迷糊又可爱的美女。 “女记者采访黑道大哥?哈!你不怕我一枪把你轰到太平洋里去吗?”他故意吓唬她。 “我又不是被吓大的!再说,珞庭告诉我你是一个好人,你才不会对无辜良家妇女乱开枪咧!”哼!她才不怕他呢! “哦?你这么有把握?” “好啦好啦!这位大哥,如果你想杀我,也请你等我采访完好不好?” 一说完,蕴娴赶快偏头想了一下,嗯,这句话有语病,她连忙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你能不杀那最好,我还得回家整理新闻稿呢,而且到现在还没吃饭!” 凯威情不自禁地苦笑点头,半晌才叹口气说:“怪事天天有,怎么今天特别多?高小姐,请问你,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一点都不怕惹上杀身之祸吗?” 蕴娴吞了吞口水,丝毫不放弃地回道:“怕事就不会来了!很简单,我想从你口中听一遍,你到底和‘上海帮’有什么渊源关系?真的有‘上海帮’这个黑社会组织存在吗?你们组织有多庞大、总公司在哪里?如果你想澄清葛天铎并不是策动那些犯案的幕后主使人,我的报导将会是你证明清白的最佳机会……” 蕴娴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了一大串,凯威心里忍不住在想:她要不是勇气可嘉,就是白痴到家,他闷笑了几声,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顺便介绍你几个人,好方便你去写一篇更深入的内幕报导?” 蕴娴喜出望外地两手一拍掌,兴奋地说:“哈!那再好也不过了!我跟你说噢,我已经订好了机票,下星期一就飞去香港,你多告诉我一点的话,我还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什么?你要去香港调查‘上海帮’?” 凯威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蕴娴模了模胸口喃说:“你喊那么大声干么?吓了我一跳!没错,而且我保证,这将会是一篇最精采、最深入的报导。” 凯威显得暴跳如雷,他干么为了一个女孩这么气急败坏呢?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情绪失控,他“又冷又酷”的招牌恐怕今天就要砸碎在她脚跟前了! 一时之间,凯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的眸光中充满复杂情绪地睇凝着蕴娴,她的清纯容颜令他怦然心动,然而她的天真态度却令他坐立不安! 蕴娴见他半天不说话,便不请自动地在那张整理得一丝不苟,似乎从来没人睡过的床沿边上坐下来。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很好奇,你这张床这么整齐,你有洁癖吗?”她提出疑问。 凯威像被催眠似地睨看着她,喃喃说:“我从来不睡在床上……等一等,我又没有答应要接受你的采访。” “你不答应也不行!”蕴娴显得非常地坚持。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他含笑地看着她。 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有力的理由,所以她只好胡乱抓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她理直气壮地说。”“那我就赖在这里不走!” 啊?用“赖”的?天哪!这女孩是从来不曾碰见过坏人是不是?她难道不怕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对她伸出禄山之爪吗?噢,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他可是一个冷酷无情、无血无泪的黑道份子,而且是一个开枪不眨眼睛的杀手呐! 女人真是麻烦又可怕!他见用软的无效,当下,凯威便寒着一张脸,不容讨价还价地说:“你赖着不走没关系,看来我只有打通电话给你哥哥,叫他来带你回家。” 凯威作势要走向床边的电话机,蕴娴马上跳起来挡在他前面,一副“虎豹母”的姿态说道:“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你要是让我哥知道的话,我明天就在报纸上写一篇你的特别报导,向全国上下公开张扬,说‘上海帮’少帮主就住在松山的温情大旅社三○九号房,身上不但带了一把来路不明的灭音手枪,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凯威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状。 蕴娴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干脆来个乱扣罪名、无理取闹,一鼓作气地说:“而且我刚才进来时,你从后面抱住我,非礼!” “啊?还有这样的?”凯威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怎么样?够毒、够厉害了吧?”蕴娴得意洋洋地说。 “嗯,是是是,我甘拜下风!”凯威哭笑不得地说。“你要公开我的行踪,我大不了搬家就是。手枪嘛,也可以模一把,不过,喂,拜托你一下好不好?我非礼你?我家也很‘清白’呐,那我不就毁了?” 没想到帅哥杀手也有幽默感?蕴娴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来。 半晌,她又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作采访了吧?” 凯威举起双手来,故作怕怕的表情说:“我投降!算我今天栽在你手里……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有关上海帮的事?” 蕴娴好整以暇地甜美一笑,简单答道:“全部!” “全部?那不可能!我有我的苦衷,而且有很多事情你若知道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先别担心这个,民众有知的权利,而记者是民众和新闻事件之间的——” “虎豹小霸王?” 凯威很快地接说下一句,却遭到蕴娴狠狠地白他一眼。 “桥梁啦!好吧!现在你赶快说,你有什么苦衷?” 凯威一脸正色地沉吟片刻,继而语带忧戚地喃道:“我养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背叛他。” “那你就挑能说的告诉我吧!” 凯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如果我说了,你就取消去香港的念头吗?” 闻言,蕴娴先是一怔,然后满眼迷惑地直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去香港?” “因为我,我……” 他总不能老老实实地告诉她说他关心她吧? “因为我不希望一条无辜的生命白白葬送在香港。” “噢,搞不好是两条喔,嘻……” 她联想到被她拖下水作伴的罗竞洋,不过,很快地她又意识到什么,她颇感吃惊地瞅着他,皱眉喃说:“珞庭说的没错,你的心其实不坏,你在关心我的安危?葛凯——” 他没料到一下子会被她视穿心意,他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噢,别把我说得那么好,我杀过几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倔强地说。 “你一共杀过几个人?” 蕴娴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问着,这下子他更麻烦了,他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声音虚弱地说:“没有……” “啊?你没杀过人?那你是怎么混到这等地位的?” “喂!你希望我杀人是不是?我不杀生,我只是杀伤他们而已!”凯威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相信。” 这似乎愈来愈有趣了,一个从来不杀生的黑帮第二代传人?这简直是新闻中的新闻! 凯威似乎不想继续在这话题上打转,他不耐烦地急说:“你别问我这些好不好?如果你只问我个人的私事,没有牵扯到其他任何人,我才回答你。” “譬如什么?” “譬如我的身世。我从小是孤儿,葛天铎收养了我。” “谢谢,这些很‘基本’的基本资料,我都已经知道了。让我问你一点新鲜的,你刚才自己说:你从来不睡在床上,为什么?那你都睡在地板上吗?” 这个倒简单,凯威露出难得一见的纯真笑容,但是很快地又收敛起来。 “让我这么问你:如果有人想加害于你,趁你睡觉的时候闯进你房间里来,他手上的枪发出的第一颗子弹,会射向哪里?” 蕴娴好像被问了一个一加一等于多少的蠢问题,很不服气地说:“问得那么?嗦,你当我是白痴啊?当然是床上喽!” “那我怎么可以睡在床上?” “噢,对喔……噢,真是人在江湖,睡觉都提心吊胆。歹路不要走,你没听说过吗?那你都睡在哪里?” 凯威突然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很信任她,他也不想隐瞒地直接说道:“沙发上——手里则随时握着枪!很多年来,我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 蕴娴的心里突然一阵抽搐疼痛,她感到……心疼,也很悲哀;不过她只沉顿了一下,便又立刻问道:“你手臂上的刺青,有什么特殊涵义吗?” 凯威伸出手臂向她展示了一下,很平静地说:“龙是至高无上的祥物,只有在道上地位崇高的人,才有资格刺青在身上,不像你们台湾的小混混,不懂规矩地黑白刺!” “喂!请你别乱批评我们台湾的任何事好不好?我很爱国的呐!”蕴娴慷慨激昂地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下一个问题呢?我有没有养小狈小猫之类的宠物吗?” “不是!我想知道你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 凯威马上变了脸色,他好像被人提到了什么致命伤处,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上的那道刀疤,态度突然又回到冷峻无比地说:“我不想谈这件事!你、你走吧!我想你也知道够多了,恕我不奉陪!” “那,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我只不过才问了三个问题,这哪算——” “出去!” 凯威忍住心痛怒吼了一句,虽然他内心深处一点也不希望她走。 蕴娴被他这一大吼吓了一跳,也对他这种翻脸如翻书的态度转变感到异常迷惑,她呆在那里足足有半分钟,最后她起身说道:“你告不告诉我都没有关系,反正我不会死心的。” 人家已经下达逐客令,她也没有理由再久留,蕴娴背起皮包朝房门走去,身后的凯威突然对她唤了一声:“高蕴娴……不要去香港!” 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在他那张冷峻的面具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她突然感到眼眶一热,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头也没有回地轻声道:“谢谢你!咱们后会有期了,请你自己多保重!” 在富豪世家出生、长大的蕴娴,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优渥生活,她从来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也难以体会那些跟她生活得极端不一样的人们,而那些人也都跟她一样有血有泪、有爱有恨…… 她在葛凯威的身上看到了这一面,但是这并没有阻止她往前追查下去,她反而对他更加充满了好奇,而且,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她似乎也对他生出一份关怀之心…… 但是他只愿意告诉她这么多,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搭电梯到底楼时,蕴娴突然想起柜台那位欧巴桑所说的一件事,她灵机一动,便停在柜台前面,脸上装得极恶心恐怖地抱怨说:“你们的电梯好可怕噢,里面竟然有一只死老鼠!” “什么?死老鼠?” 欧巴桑气急败坏地从柜台内走出来,然后匆匆忙忙朝电梯走去,真是老天在暗中帮助,楼上可能有客人要下来,电梯已经又升上去了,只见欧巴桑拚命地在按键钮。 蕴娴只需要几秒钟就够了,感谢旅社的住宿登记习惯,每个客人都会留下证件上的住址,趁着柜台上没人的大好机会,蕴娴很快地伸手过去把搁在里面桌上的登记簿翻转过来,她迅速地寻找着葛凯威的名字,他很小心,登记的是英文。 “九龙,英女皇大道……” 她很快地默背下那上面的英文地址,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外面匆匆走出去。 *** 在三○九号房内的凯威,自从蕴娴离去之后,他便把电灯再度熄灭;在离床铺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他把自己隐藏在一个同时可以看见房门口和落地窗小阳台的黑暗角落里。 他把手枪再上膛检查一下,然后两手合握地搁放在大腿上;他想合起疲累的眼睛休息一下,却了无睡意,满脑子里尽是蕴娴的影像……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他的脑海里刻划下不可抹灭的深刻印象,她那些天真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言行举止,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下子他该不会是麻烦大了吧?为什么他的心思受到这位清丽女孩丝丝牵引呢?为什么他无法把她从思绪中排除呢? 二十八年来,他在所谓的“流氓世家”长大,因为命运的恶意安排,他即使想月兑离这纷纷扰扰的江湖,也因为和养父之间的一层关系,而让他身不由己地待了下来。 现在呢,养父葛天铎已经中风住院一段时日,虽然他的财产也够称得上富豪级,但在卧病时,身旁所剩的也不过是几名忠心耿耿的弟兄和贴身保镖,养母早在十年前就诉求离婚、月兑离了这一切,也一同带走了葛大佬惟一的亲生女儿葛静薇。 这些年来,凯威一直在葛老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定时前去探望养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们离开葛家时,只要求能过一份平静而平安的平凡日子,半毛钱也不要求带走,凯威则无法放下心中的那份责任,不时地给予养母和妹妹财物上的支援。 这些年也就这样地过去了,直到葛老一中风入院,帮派中立刻群龙无首地引起纷争大乱,争的不外是名、是利、是权力、是地位。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带头争得最厉害的,竟是葛老的亲弟弟葛天声一帮人。 为了洗刷葛天铎莫须有的黑锅罪名,凯威这一阵子香港、台北两地飞来飞去,日夜分分秒秒担的是被暗杀的心。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也该是他返回香港的时候了,但是谁又料得到,竟然莫名其妙地又冒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蕴娴! 直到遇见蕴娴之前,凯威的心就像是一池死水,从来不曾起过任何激荡涟漪,他也不曾寄望这一辈子能在感情上有所归属,但是现在他发现,他的一颗心却再也无法平复了…… 老天爷也真是会捉弄人,为什么在此际帮派内部争夺最如火如荼的时候,让这个不怕危险、不怕死的女记者出现?还声称要独家报导“上海帮”的内幕秘闻? 他该怎么办才好?按照以前惯例,只要有女孩一靠近他,他就马上逃之夭夭,这一次他要逃吗?但是他又替她的安危担心,有股想去保护她的冲动。 他要为了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迷糊女孩挺身而出吗? 他到底是该阻止蕴娴前往香港去调查采访,还是不惜背叛养父、不惜和“上海帮”面对面冲突,藉由她的报导抖出帮派一切,继而让这一场黑帮斗争平息呢? 在黑暗之中,凯威矛盾得难以入眠…… 第三章 天母,高家巨宅。 蕴娴回到家时,已经是过了八点钟的事了。 此际,高氏一家人已吃过了晚饭,正坐在客厅中休息聊天。当蕴娴一进门来,高家二太太马上心疼不已地说道:“蕴娴,你这丫头怎么忙到现在才回家?吃饭了没有?” 蕴娴把皮包往茶几上一搁,心事重重又加上疲惫不堪地夹在高夫人和高二太中间坐下来。 “二姨,我不怎么饿。你应该去看看珞庭哪,她到现在还在加夜班,比我还惨!” 奕风虽然很心疼珞庭,但是他早先打过电话去问候了,所以并不是很紧张,他只是半带着笑向妹妹说:“那,怎么还老是叫人家珞庭呢?该改口叫嫂嫂了吧?现在先练习一下,以后才不会改不过来嘛!” 这时高夫人盘算了一下日子,也加进来轻啐蕴娴道:“说的也是!离结婚,现在只剩一个月了。蕴娴啊,你每天跟珞庭在同一栋大楼上班,也别老是这样没大没小的,教熟人听见了,那多奇怪啊?” 蕴娴朝妈妈扮了下鬼脸,然后缩到二姨的这一边找掩护,理直气壮地回嘴道:“有什么熟人啊?而且,哥,我警告你喔,我跟珞庭可比你跟她还要要好,小心我叫她修理你一顿!” “噢,老妹,拜托放我一马,我好怕喔……要是珞庭跟你比跟我还要好,那她干么不嫁给你啊?” 啊?全家都被这玩笑话逗乐,笑歪了嘴。 在一旁一直含笑观看着的高屹云,自从轻微中风之后,虽然有半边身子活动不是十分灵活,但是讲话倒听不出有什么异样。他瞅向女儿促狭地问道:“那,蕴娴,你们报社里,不是还有一个‘熟人’吗?” “对呀!我这阵子忙着你哥哥的婚事,都忘了问问你,你跟罗家大少爷到底交往得怎么样?”高夫人也热络了起来。 连高二太和奕风也都把目光集中过来,蕴娴感到像全身爬满蚂蚁似地浑身不自在,她兴趣缺缺、意兴阑珊地敷衍两句说:“上班就上班啊,什么交不交往?” 斑老没注意到女儿言语中的不快,径自说:“竞洋长得一表人才,家族又是报业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么好的对象上哪里找?” “打灯笼啊!”蕴娴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斑夫人立刻斥责道:“蕴娴,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可以这样跟爸爸说话?” 蕴娴深深吸了一口气,轮流看了全家人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定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说:“爸、妈、二姨……你们不知道,竞洋只是衔着金汤匙出生而已,他可不像哥哥一样那么有责任感,别说是要把家族企业发扬光大啦,我看他守不守得住还是个问题!” 经她这么一说,高家三老全无语地盯视着她。 倒是奕风觉得很好奇地问道:“蕴娴,我还以为你向来对企业管理不感兴趣,没想到你才去上了一个月的记者班,就已经把人家的企业前途探听清楚啦!” 蕴娴狠狠地白了哥哥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哥,你到底是在帮哪一边的,他们要把我跟个小白痴弄到一块儿呐!” “啊!你怎么可以骂人家小白痴呢?” “噢,对不起,我说错了!也许我应该叫他超级玛莉天才儿童。” 蕴娴语带讽刺地说完,又笑得很假地朝着哥哥眨眨眼睛;奕风听懂了她的意思,立刻爆出一串笑声,只有三位老人家在面面相觎。 “什么超级玛莉?要讲就讲白一点,你跟你哥哥在打什么暗号?”高夫人数落了她一番。 奕风忍住笑,不轻不重地向高夫人解释道:“妈,那是一种很流行的电动玩具啦!” 蕴娴也逮住了机会。“你们想想看,一家报社那么大,每天几千名员工都忙得不像话,副董事长却坐在他豪华办公室里打电动玩具,就是有金山银山,将来不被他败光才怪!” 说的也是有道理,不过高老却很中肯地说:“蕴娴,话是没错,可是你也不能以一件小事来论定一个人。再说,经营企业谈何容易?竞洋当然还有很多事要学,不过有他老爸在后台顶着,啥米拢无惊啦!”高老又苦口婆心地劝女儿道:“蕴娴,你就把竞洋当个朋友交往看看嘛!当然了,如果能够传出佳音,那也是最门当户对的!” 一提到“门当户对”四个字,奕风的脸上立刻现出一抹不予苟同的表情,蕴娴则口没遮拦地向高老问道:“爸,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在讲求这个?那哥哥跟珞庭的婚事,你又怎么说?” 斑老一时被女儿堵得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支吾了半晌,最后只好说:“你哥哥和珞庭是因为有了感情,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蕴娴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喔,因为我有三个开明又开放的爸妈。不过,爸,你所谓的只要有感情就好,那表示不管对方是谁喽?”她故意试探着。 “什么意思?你这丫头在跟爸爸玩什么花样?” “譬如说啦,职业不分贵贱,只要有感情,这万一他家是在开赌场、麻将间的,或者是,呃……流氓世家……” 除了奕风之外,其他三个人差点从沙发上一起跌下来,高二太紧张兮兮地拉住蕴娴的手臂急问:“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该不会是工作太累、生病发高烧了吧?来,我模模看——” “二姨,我没生病!人家只是好奇问一下而已嘛!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斑老不清楚女儿在玩什么鬼把戏,他沉住气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职业,都是对社会有害的,而且都算是不正当职业。一个从事不正当职业的人,他怎么会好到哪里去?你当然不可以跟这种人交往!” “万一那只是他家里上一代的事,而他自己没有一起同流合污,那这种人呢?”她不死心地追问着。 斑老心中很有把握自己的女儿不可能去认识到这样的人物,所以好整以暇地微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爸爸的思想是非常进步的,只要有感情,有什么不可以?” 斑夫人坐立不安地立刻提出抗议道:“老爷子,你陪女儿一起在胡说什么?蕴娴,你又在搞什么鬼?尽是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吗?” 一家人的目光很整齐一致地又转向她,蕴娴心慌意乱地垂下脸来,佯装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没事……噢,倒是有一件事……” 话还没说完,高老一手模着心口,迫不及待地催道:“赶快说!爸爸心脏不好!” “下星期一我要跟竞洋一起去香港出差,是临时才决定的,所以现在才告诉你们——” 蕴娴深怕哥哥会看出什么异样,所以一直不敢把脸转向他那一边。 斑老一听,喜不自胜地说:“好啊!那表示他很重视你。蕴娴,不是爸爸怕你嫁不出去,而是你应该给人家一个机会,趁到香港的这一趟,你好好跟他谈谈看,打电动玩具有什么大不了?爸爸年轻的时候,舒解工作压力的方式是去上三温暖和马杀鸡……” 话刚说完,高家两位太太同时尖叫起来,轮番上阵地兴师问罪道:“你有这种特别嗜好,我们怎么不知道?” “对呀!说!是什么鸡?你今天就给我们说清楚!” “要不然,你今晚别想睡觉!” 齐人之福本来就不好享,而且老夫老妻了也还是一样会吃醋。奕风和蕴娴兄妹两人相视苦笑,还是把战场留给他们好了,兄妹俩相偕往饭厅踱去,半途上,奕风似乎无法释怀地轻问一句:“老妹啊,你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该不会是你在外面交了个——” “哥,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我肚子好饿喔!” 蕴娴故意岔开话题,奕风好像仍不放心,最后只说:“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随时来找我谈,要不然找珞庭也可以,我们会尽力帮你的。” 蕴娴心存感激地向哥哥点点头,但是在她脸上的那一抹微笑,当奕风一走开后便消失了,她心里不停地盘旋着一个问题,去香港这一趟,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 香港,启德机场。 从台北起飞的班机,已缓缓降落在机场,一个小时左右的飞行时间里,蕴娴的心一直像飞在云端之上,半刻也无法平定下来。 坐在她身旁的罗竞洋,从一上飞机以后,就一路开始呼呼大睡,这倒是让蕴娴觉得松一口气,省得跟他多费唇舌之外,也不禁让她暗忖着:看来他对她的兴趣,并没有他平时表现得那么热衷急切嘛,要不然有他心仪的美女坐在旁边,他竟然还睡得着? 直到机上广播传出已抵达香港的通告,这时竞洋才猛地从梦中惊醒。 “到了?怎么这么快?”他迷迷糊糊地说。 蕴娴一边整理着随身小皮包,一边无精打采地应道:“真可惜,这头等舱上的午餐,丰盛得像在中元普度,结果你半口也没吃到!” 没想到竞洋一恢复神智之后,也立刻恢复了他平时对她的油腔滑调,他眯看着她笑说:“那是因为你太秀色可餐了嘛,我只看就饱了!” “你都是在梦里大吃大喝的,是不是?”蕴娴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突然他看起来很懊恼、很后悔地偏头一想,继而有些自负道:“真糟糕,我忘了刚才在作什么梦,搞不好我跟你在——” 蕴娴又气又急地堵住他说下去。“你少恶心一点行不行?我刚刚吃饱呐!” “对不起嘛!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你了,你可别因为这样就生我的气。我就是有这个坏毛病,一上飞机就开始睡,睡得跟……” “猪一样?” 蕴娴替他接下去,谁知他非但没有半丝怒意,反而嘻皮笑脸地瞅着她说:“只要你喜欢,我当猪啊、小狈啦,我都愿意!” “你以为我在开宠物收容所啊?好啦,少说闲话,准备下机吧!” 随着乘客们鱼贯下飞机,竞洋一边自告奋勇地替蕴娴拿随身行李,一边兴致高昂地提议着:“蕴娴,我们有这么多天自由假期,香港的天气又这么好,不像台北这阵子老是下雨。你说,你想先去海洋公园呢,还是去参观虎豹别墅?香港我熟得很……” 蕴娴实在不想一直对竞洋这么凶巴巴的,但是看他老是这么模不清状况的蠢样,便忍不住拔高声音再提醒他道:“喂,有没搞错?我们是来出差,不是来度假的耶!” “好好!先公后私,但是你也别劳累过度嘛,工作不忘游戏的道理,难道你没听说过?”竞洋唯唯诺诺地讨好着她。 “那采访怎么办?回去缴白卷吗?” “我是老板呐,报社是我家开的,你怕什么?再说,我也都事先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嗯,五星级饭店啦、六门豪华礼车接送啦,还有在我的一声令下,香港分社这边的同仁会尽全力支援你,你需要任何资料,他们都会去找来给你……” 竞洋如数家珍地一连串说着,蕴娴则是不敢寄望太多地直接说:“我倒是很怀疑他们能帮我多少,在香港方面的派驻记者,都无从着手去采访了,还要我这个毛遂自荐的新手出马。幸好我有我自己的线索!” 虽然又是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但至少那是个开端。蕴娴并不是很担心,反正事在人为,只要尽心尽力地尝试过就好,即使最后没有任何结果,那也只能说是天意。 而竞洋的毫不担心,则是因为他根本就把这趟香港之行当作一段浪漫假期。 他一派乐天地说:“安啦安啦!人力、物力、财力,还有我发自内心深处的爱情魔力在支援你,你在香港绝对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通行无阻地完成你的伟大采访。” 呕!蕴娴径自朝天花板瞪了一眼,她懒得再跟竞洋说什么,便率先朝入关检验口走去。 通过繁复的验关手续,可怜的竞洋用手推车推送着蕴娴的一箱衣物和他自己的三箱行李,两人走进了入境大厅,竞洋放眼在众多接机人群中搜寻着前来接他们的报社人员。 这时在接机群众中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喊了一句:“就是她!在那里!” 喊的是广东话,蕴娴上补习班学过几个月,她是听懂了,但是却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见一票手拿照相机的记者们蜂拥地挤到他们的前面来。 蕴娴一愣一愣地回头问竞洋一句:“刚才有什么肉弹大明星跟我们同机吗?” “嗯,有的话,我大概就不会睡着了……” 竞洋才应了一句,一群记者的照相机开始对准他们,镁光灯一闪一闪地此起彼落,一名女记者披头散发地冲到最前面,把一支标有电视台小牌子的麦克风凑到蕴娴的嘴边,她身后还跟了一个肩扛录影机的摄影师,叽哩呱啦地迸出一串不大标准的国语问道:“高小姐,请问你这次代表台北的大报社前来采访黑社会‘上海帮’的内幕消息,你做好了什么事前准备?” “啊?怎么会……这样?” 蕴娴目瞪口呆了半分钟,然后回过头去骂竞洋道:“你在搞什么鬼?我们这是秘密任务呐,你请了这么一大帮记者来列队欢迎?” “我……我没……没有啊!” 竞洋百口莫辩地嚷了一句,然而记者们却开始纷纷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一边还喃喃自语着:“噢,秘密任务……” 一连串不同的问题又从四面八方同时炮轰过来—— “高小姐,你对这次采访有几成把握?” “你有请保镖吗,还是有香港政府的协助?” “请问你几岁?你是明星记者吗?” “你是已婚还是未婚?” “……” 噢,老天哪!记者采访记者,蕴娴终于知道被人采访的滋味并不好受。 此时,她一边示意竞洋赶快冲破重围往机场大楼的门口挤去,一边气急败坏地向记者群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来香港的事?” 最靠近蕴娴身旁死缠不放的女记者,颇感纳闷地说:“你不知道我们知道吗?好奇怪喔!现在是我们记者在采访,所以应该是我问你答……” “我也是记者啊!” 蕴娴有若急火攻心地吼了一句,然后和竞洋排除万难地挤到大楼门口外面,竞洋好像一辈子不曾碰过这种突发状况,整个人显得呆呆的六神无主! “要接我们的人呢?”不顾记者们的炮轰问题,蕴娴有若热锅蚂蚁地问道。 “我……我还没看到人……” 正在你推我、我挤去,你一言、我一语的纷乱之际,一名身穿黑色礼车司机制服的男子踱上前,他的头上戴了制服黑帽,脸上罩着太阳眼镜遮去半张脸,他一上前来就俯身要提手推车上的行李箱,一边问道:“高小姐,这是你的行李吗?” “呃,对——” 一辆黑色的宾士车就停在前面路旁,竞洋喜出望外地向司机命令道:“快把我的行李也搬上车!张主任呢?” 司机埋头苦干而没有答话,只径自把属于蕴娴的一件行李迅速丢进后车厢内,当他再度回来时,他却并没有动手去搬竞洋的行李,反而是一手粗鲁地拉住蕴娴的手臂,就在这时候,从记者群的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喊道—— “罗副董!我们在这里,过不去啊!” 几乎在同时,蕴娴和竞洋充满惧色地交换了一眼,然而蕴娴已经被黑衣司机强行往前拉了过去,竞洋手忙脚乱地拉住蕴娴的另一只手,慌张失措地大声喊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这时候记者群也感到事有蹊跷,纷纷放下了麦克风面面相觎地互相低语着。“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蕴娴眼见自己一下飞机就马上要被人掳走,这时也开始拳打脚踢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 “快跟我走!” 咦?刚才没怎么注意,现在一听到这声音,她才觉得有点耳熟;她抬起脸来定睛一看,才注意到对方脸上被遮去一半的一道刀疤! 梆凯威?“是……是你?” “快跟我上车!没时间解释了。” “可是,可——” 蕴娴一时漫无头绪地回头望了竞洋一眼。凯威二话不说,一个反身过来,三两下像在打太极拳似地就反扣住竞洋拉住蕴娴的手,然后又像在表演气功地轻轻往竞洋胸口迅速一推,竞洋整个人朝后面倒去。 “走!” 蕴娴并没有时间去考虑该怎么办,这一切发生得太意外,也太快了,而凯威的声音中就好像有一股魔力在催促着她,她不由自主地依言钻进车后座内。 这时候记者们也恢复了一些神智,不过他们倒没有动手帮竞洋去“救人”,反而纷纷回过头去面对摄影机,开始发挥最高职业精神地报导—— “刚才就在记者面前,发生了一件最奇怪的事,前来采访‘上海帮’的台湾记者高蕴娴小姐,突然被神秘人物掳去,这可能是一件绑架!” 另外一名显然是广播电台的记者,则对着自己的录音机以最戏剧化、生动引人的声音在拚命说—— “绑票!美丽女记者被劫持!一群记者们奋不顾身前往抢救无效,眼见歹徒和人质就要同车离去——” 凯威一跳进车内驾驶座,马上发动了引擎飞驰而去,留下一堆问号,教人费疑猜。 “葛凯威,你要干什么?你要把我抓去哪里?”蕴娴一脸雾煞煞地问道。 坐在前面驾驶座的凯威摘下墨镜,回头瞄了她一眼。 “咦?刚才我有强迫抓你上车吗?后来是你自己上来的,别乱诬赖人啊!” 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戏谑意味,蕴娴则脸红红地赶快看向车窗外,不过才两秒钟,她又吃惊万分地转过脸来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香港?而且连记者们都——” “我是在帮你的忙。” “什么?那些记者是你——” “没错!是我故意向他们通风报信的,不过……坐稳了,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把你身体趴低下来!” 啊?她会不会是听错了?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蕴娴心服口不服地回敬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们被盯梢了!趴下——” 就在凯威大声一吼的同时,一排子弹“咚”、“咚”、“咚”地射在后座车窗上,宾士车也像火箭一般向前加速飞冲出去。 第四章 危险节节逼近,死神就在身后。 在一连串枪声之后,有若惊弓之鸟的高蕴娴,从后座里仰起脸来一阵张望,她眨了眨乌亮的大眼珠子,不胜诧异地问:“奇怪?车窗玻璃怎么没破?” “你没听说过防弹玻璃吗?” 一边惊险万分操控着方向盘的葛凯威漫应了一句,这时后车窗上又多了一排像雪花状的裂痕,那两排子弹虽然没有射穿进来,但是一眼望去也够触目惊心的了! “你都不回击吗?” 蕴娴显得有些气愤不平地问道,被人家追杀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但是她似乎也没有凯威原先想像的尖叫什么的,凯威没好气地应了一句:“你别开玩笑好不好?我两手正忙着开车,你教我怎么回击?” “咦?你这辆车上面,没有像oo七车上的那种秘密武器装备吗?” 蕴娴问得理所当然,凯威则忍不住哑然失笑,隔了半晌才叹口气说:“你会不会是电影看太多了?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啊?” “还以为你们这些黑社会的大哥们,车上都是像军火库似的,结果现在我们白白在当人家的活靶!要不然我写的报导还可以更精采刺激一些——”蕴娴显得有些失望。 凯威不禁偷笑暗忖着,这小妮子的脑袋究竟是怎么啦?非但不怕死,还一心一意地挂念着她的采访。他现在还可以笑一笑,但是等一下若被人家用火箭筒轰了个大洞,那他可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凯威突然将方向盘用力一转,座车冲上了一座小安全岛,这时他正开到一条三叉路上面,但是他这一突然改变方向,也没能打消后面追兵跟进上来的念头。 “坐好!后座上有安全带!” 凯威一边向蕴娴嚷道,一边频频用余光监看着照后镜,后面是一辆黑色bmw,车窗玻璃都是暗的,一时也看不清楚里面坐了什么人。 “我们要去哪里?” “我本来就是要走这条路的——我们现在正要进入海底隧道去另一边的香港岛。” 车子进入了隧道,两边各一列的灯光急速往后闪逝而去,隧道内车辆大排长龙,凯威胆大心细地不停变换车道超车,然而后面的bmw仍紧追不舍。 蕴娴不怕枪子儿乱飞,倒是最怕这种飞车蛇行,不一会儿,她已经被左甩右歪得晕头转向,她气急败坏地拔高声音问道:“后面的人是谁?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当然是要杀我们啊,废话!至于是谁,那我可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蕴娴苦笑了一下,忍不住又追问一句:“那他们是要杀我,还是要杀你?看样子,你跟不少人结下冤仇喔,要不然怎么连是谁也不知道?” 凯威一心好几用:他要开车闪躲前面大排长龙的车队,还要不时注意后面追车的动静,另外还得分出心来回答蕴娴的问题。 “我至少有五成把握,他们是想要杀你。” “杀我?噢,我没想到才第一天到香港,就已经变得这么红?”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凯威则语带歉疚地说:“这应该怪我,是我不该故意对你来香港采访‘上海帮’的事大力宣传。” 这不说还好,一说倒提醒了蕴娴,她火大地说:“对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本来是要秘密采访的,现在你却把我炒得声名大噪!” “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凯威的声音中仍然充满了自责。 “哦?那我应该感谢你喽?你倒是说来听听,要是你说不出个道理,我现在马上跳车!”蕴娴仍余怒未消。 凯威一双鹰般的亮眸透着一股温柔和焦虑,他从照后镜中瞅住她说:“现在时速九十公里,你敢跳?你还是不要跳,我说给你听就是。你想想看:‘上海帮’在香港财大势大,你来采访的事,不消几天就会被我们的眼线发现,到时候你会出什么状况,根本没有人说得准,而且如果发生了意外,根本没有人知道——” “所以你故意放出风声?” 蕴娴颇感惊讶,他竟然会想出这一招! “没错!而且最好搞得香港众人皆知,这样一来,如果‘上海帮’叛变份子有意加害于你,至少也得三思后行,因为你若出事,我们帮派就是第一嫌疑犯;现在你多了这一张豁免牌,暂时是没有人敢动你。” “那后面那些人呢?” “噢,那是因为你今天才刚到,消息还没由媒体发布出去。只要这一劫躲得过——” “我也不想活到一百二!耶,等一等,你刚才说你们帮派中的‘叛变份子’?难道你们现在分成了两派?” 凯威忽然觉得她并不像外表那般迷糊,而且很专心地在听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叹了口气说:“这说来话长,等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现在我们得先摆月兑后面的杀手再说!” 还正在说着的时候,不觉后面的追车已经跟了上来,说时迟,那时快,猛地便朝凯威的车子加速追撞了一下,方向盘稍微一偏,凯威冷静地控制住。 蕴娴则在稳定惊魂之后,气呼呼地啐骂道:“天哪!隧道里车子这么多,他们这样撞,不怕伤及无辜吗?真是丧尽天良!” 凯威一阵哭笑不得地回道:“他们杀人都可以不择手段了,哪还管得了伤及几个倒楣的无辜?啊,糟糕!” “什么糟糕?你别吓我好不好?” “看样子他们不仅派出一辆车,后面还有一个机车杀手追上来了!” “什么?机车杀手?” 蕴娴回过头朝后车窗看了一眼,只见一名头戴安全盔的越野车骑士夹在两线车道中间硬闯上来,而且引起了不少车辆猛按喇叭,但是那名骑士就好像受过特技演员训练似的,不但不理会那些纷纷伸出头来叫骂的行车人,而且还险象环生地频频超车,眼见就要追过后面的杀手车。 凯威正想换档加速,不料他突然改变主意,而且说了一句:“不对,是我们自己的人!” 蕴娴只是一头雾水,万般纳闷地急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骑士甩手朝我比了个‘七’字,那是我们帮派内的代号,就是那些谋变的叛徒也不知道。” 经凯威这么一说,蕴娴突然感到松一口气,不过才来了一名骑机车的救兵,要抵抗那一车拿轻型机枪的杀手,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蕴娴还在暗自思忖之际,机车骑士已经绕行到凯威驾驶车窗外旁边,凯威赶快把自动窗按下来,骑士将头盔的面罩部分挪移上去,露出一张姣好的脸孔,蕴娴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啊?怎么是女的?” 凯威似乎也吃了一惊,他朝车窗外并行的女骑士吼声问道:“小叶!怎么是你?是谁派你——” “凯威,没时间多说了!仔细听着,出了海底隧道之后,立刻往维多利亚湾方向走,路上左边有一座加油站,我已经安排了一辆的士在等你。钥匙给你,后面的人我替你挡住。” 女骑士小叶从皮衣口袋内掏出一串钥匙丢进凯威的驾驶座内,眼见隧道口就在前方二十余米,蕴娴则似乎在担心别的事,只干巴巴地问了句:“她是谁?” “我哥哥的女朋友,她叫叶茹英,我们都叫她小叶。”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蕴娴不死心地又追问一句。 “不!是我堂哥,我叔叔的儿子。” 凯威这时也没有时间多说了,车子正驶出海底隧道来到香港岛的这一边,蕴娴又转头一看,只见小叶故意把机车落后在他们车子和杀手们的bmw中间,出乎意料之外地,小叶从口袋中拔出一把百朗宁小手枪,回首瞬间瞄准的当儿,同时射出一枪,子弹不偏不倚地震破bmw车的挡风玻璃,而且击中了驾驶人的左肩,只见bmw车往右一歪,一个冲劲撞上了路旁的安全岛。 凯威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他立刻把车子拐上一条通往维多利亚港的公路,把后面撞车的一幕遥遥抛在脑后,而且将车速加到了一百多公里。 开了十余分钟,公路左边果然有一座兼设统一超商的加油站,凯威把车开了进去,在一旁小停车场,一辆无人的计程车停在那里。 这刚才一连串的过程,蕴娴虽然身历其境,还感觉像在作梦一样,待她敛了敛神色,才喃喃问道:“我们要换车?那你这辆宾士怎么办?” “放心,自然会有人来把它弄走。” 凯威一把车停在计程车旁边,马上跳下来搬后车厢里蕴娴的行李,蕴娴也跟着下车,才正想伸个懒腰松弛一下刚才绷紧神经的筋骨,不料凯威朝她低吼一句:“快上车!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蕴娴只有照做的份儿,两人同时坐入计程车的前座,这下子两人间的距离突然缩得更近,蕴娴不禁心有旁骛地沉思起来。 “绑上安全带!”凯威又下命令似地急说。 “我们还要被人追杀吗?” “不是啦!香港政府规定:行车一定要绑上安全带,要不然会被拦下来问话,那我不是更麻烦?不过嘛,后面的人会不会追上来,我也不敢说得太早。” 凯威平稳地把计程车开上公路,蕴娴沉默了一会儿,继而又好奇地问道:“葛凯威,你们‘上海帮’组织这么庞大,怎么会派你堂哥的女朋友亲自出马来救你呢?” 凯威似乎心事重重地愣了片刻,最后才声音凝重轻缓地说道:“这其中牵涉的事情太复杂了,一时也——” “喂,我是专程卖命来采访,你还是趁我还没被人家作掉之前,赶快告诉我吧!越复杂越过瘾,这样我才有题材写报导嘛!” 凯威又岑寂了一会儿,这才娓娓道出:“不瞒你说,现在我们帮派分成了两个派系,另外一支跟我爸爸作对的,就是我叔叔葛天声,还有他的儿子凯利。” “这就奇怪了!那刚才那个叫小叶的女孩,不正是你堂哥的女朋友吗?怎么会——” 凯威突然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为了掩饰这一点,他故意表现得很不耐烦地说:“因为小叶在暗恋我嘛!” “啊——这倒是挺复杂的!” 不知怎地,蕴娴的话中充满了醋酸味,凯威则心急不已地替自己辩白道:“你别误会,我跟小叶并没有——呃,我们只是朋友。她跟着凯利已经三年了,虽然我知道她对我比较——” “钟意?” 蕴娴用广东话说了一句,这似乎让凯威更加显得尴尬万分,他气急败坏地嚷道:“知道就好,别讲那么白行不行?” “好好,你继续讲下去。” 凯威耸了下肩,吁了一口气,像个害羞的小男孩般,恨不得赶快把这件事简单交代完。 “反正就是这样,但是我和小叶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再说,凯利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蕴娴似乎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她半带试探地说:“大概也是这样,所以小叶才移情别恋喽?” “她没有移情别恋,只是……只是她也很不认同葛天声父子的做法,但她又月兑离不了他们的掌握,所以只能暗中帮忙我们这一边。” 凯威有些莫可奈何地说着,蕴娴则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会儿,然后很有自信地说:“如果小叶知道你到机场来接我,而且还能事先安排好怎么帮你月兑离险境,那表示这件追杀的事,一定跟葛天声父子有关,她一定是从他们那里知道的!” 凯威佩服不已地点点头。 “你说的有理,我当然也猜到这一点,不过我并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自从我爸爸中风住院之后,在香港的其他黑帮组织也锲而不舍地想乘机争取地盘,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倒是你——” “我怎么样?” “你现在是我叔叔那派系的标靶。” 蕴娴强迫自己保持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态度,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余地去担心这一点,倒是有件事让她好奇不已。 她嗫嚅地问道:“葛——葛凯威,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跟在台北时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你为什么决定来帮我?是什么让你作这种改变?” 她问得太像一名记者在采访,凯威似笑非笑地回问她一句:“你会不会觉得你的问题很多?” “我有什么问题?” “我是说:你问了很多问题啦!” “噢,请你国语说标准一点嘛!喂,你还没回答我?” 被她这一激,他忍不住大着胆子月兑口而出:“你别一下子太像职业化的记者,又一下子喂啊喂地叫我好不好?我们难道不能——呃,我是说:‘至少’——像两个朋友吗?” 他这番话来得太突然,蕴娴先是怔仲了一下,然后又强作镇定说:“要怎么样才像两个朋友?” “嗯——我们就互相直呼其名吧!怎么样?”凯威故意说得若无其事。 蕴娴也佯装若无其事地说:“这点要求不过分,我可以接受。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 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返回香港来帮她呢?他不是避她唯恐不及吗?他为什么要冒着自己帮派内大动干戈的险,而去担心她的安危呢? 只因为他想再见到她?只因为原本认为自己要当一辈子冷酷黑帮传人,而和情爱绝缘的他,突然对她动了思凡之心?他这是在痴心妄想吗? 不管是不是他在痴心妄想、作白日梦,他发现自己半刻都无法忘却她的娇颜俪影,他全心渴望再次见到她,但是他却无法这般坦白地告诉她…… 凯威清了清喉咙。“因为我想藉由你的报导,让‘上海帮’从此自动解散。” “什么?” 蕴娴太感到意外了,她猛然连眨着眼睛直瞅住他。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你现在不怕背叛你养父葛天铎了吗?” 凯威刻意不掉过头去看坐在旁座的蕴娴,两眼直直地盯着前面的公路,语重心长地轻声喃说:“五十年前,我养父在上海组织‘上海兄弟自助会’,原先是为了对抗地方上的强势恶霸,最讲究的是道义和公理。现在‘上海帮’变成自己人反目成仇、分崩离析,他绝对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下场……” 蕴娴不禁盘桓起来,当初她只是一勇当先要求采访黑社会内幕,倒没有深入想及葛凯威会有什么波及影响,现在她才刚下飞机就遭人追杀,是他用心良苦地来救她,她怎么可以自私得不顾他的安危呢? “凯、凯威,如果你决定帮我,那你不是会受叛党的制裁吗?再说,你的养父同不同意你这样做?” 凯威几乎毫不思索地月兑口而出:“制裁只是早晚的事,我在台北帮警方抓人的事,早就被眼线传回来香港了,他们终究要找上我。至于我爸爸,我想他会理解的。” 蕴娴的心绪一时如蛛网纠结,她忧喜参半地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决定月兑离黑帮的一切?” “说了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苟同过,而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那如果‘上海帮’解散之后,有些人怀恨在心,依旧不放过你呢?你想过这一点没有?”凯威五味杂陈地点点头,他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 “我当然想过,到时候我可能只有离开香港,到另一个地方去从头开始,过着隐姓埋名的平静生活。” 也许他可以拥有一份感情、一个家、一个崭新的未来,而这些美好的憧憬,他不由自主地把蕴娴联想在里面,他心痛如刀割地猛摇了下头,不知道自己够不够清醒? “我突然想告诉你,我……我觉得采访的事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果我这么做可能会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的话,我愿意放弃,立刻回台北——” “不!不!你怎么可以回台北?”他说得太急了,马上克制住自己,然后改口道:“我是说,我把月兑离黑社会的最后机会寄托在你身上,你现在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我的安危不是问题,而且我会尽全部心力保护你,随时在你身旁不离开半步!” 他的这番话出自肺腑,蕴娴不禁感到眼眶一热,她慌张地把脸别向车窗外,故作轻松地说:“那好,现在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 “对!伙伴——” 一听到这两个字,凯威的生命中似乎迸出一道希望曙光,他不敢奢求,只要她肯把他当作朋友,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蕴娴掠了一下秀发,然后转过脸来朝他嫣然一笑。 “我还没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蕴娴,请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是——呃,套一句台湾俗语:‘互相利用求进步’!” “啊?互相利用?”蕴娴没好气地瞪瞅着他。 他赶快更正说道:“我是说,互相依赖、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我还相亲相爱咧!” 一说完,蕴娴立刻住口,也未免说得太快了吧?不怕咬到自己舌头吗?她红着脸低下头来。凯威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那也不错啊!一个是美女,一个是野兽——” “快别这样说你自己!我们现在是伙伴了,不是吗?” 凯威感到欣喜若狂,难掩喜色地说道:“那你也别再客气说什么我救你的事,就当我是你一个见过两次面的朋友,你到香港来,我凑巧想尽地主之谊去机场接——” “啊!糟了——” 蕴娴莫名其妙地大喊一句,凯威吓了一跳说:“怎么啦?喊那么大声干么?叫魂也不是这样!” “刚才魂都被杀手吓跑了,我倒忘了一个人!” “谁啊?” “我们报社的副董啊,他跟我一起来的,现在我竟然把他放鸽子……” “没关系吧!我想他自己会跑去住香港最好的五星级饭店的,再说,我已容不下他——”凯威平铺直述地说。 “什么?你现在是要带我去你家住?”蕴娴微吃一惊。 凯威显得小心翼翼起来,他深怕蕴娴会拒绝他。“讲得更正确一点,是我妈和妹妹住的地方啦,那里不但最安全、最适合你住,而且连我爸爸都不知道。呃,当然啦,我不强迫你——” “强迫?我还求之不得哩!”蕴娴喜出望外。 “你真的不介意?”凯威还是有一丝不确定的语气。 “我需要介意吗?这样一来,我还可以得到不少第一手资料,我连作梦都会笑醒!” 又是为了公事的缘故?她现在对他个人又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呢?凯威心事暗藏地又轻声说:“我想,你会跟我妹妹成为好朋友的,我妈一定也会很喜欢你——那个家,对我而言,就像一座在狂风暴雨中的避风港,我只有回到那里时,才可以感觉自己摇身一变,不再是个在江湖中身不由己的浪子……” 说完,凯威投给她一抹自嘲意味的苦笑,她突然觉得在他那仍保持一丝纯真的笑容中,看到了他鲜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她不知不觉地想更加深究进去。 她正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内心世界里,她需要讶异吃惊吗?她需要踌躇趔趄、畏缩不前吗?她又会有什么样的新发现? 也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注定安排…… 第五章 浅水湾,海洋别墅。 在这一带香港颇负盛名的海水浴场,每年夏天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观光客和香港居民前来消暑弄潮,沿着外围一环低缓起伏的山的地势,在一带香港最缺乏的绿意林木之间,矗立了不少高耸的观光饭店,及点缀其中极具隐密性的私人别墅。 和葛天铎离异多年的葛母,带着他们惟一的亲生女儿静薇,便住在这一片向海远眺的别墅区之中。 凯威和蕴娴左弯右绕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时分,变成柔和黄橙色的夕阳,正挂在西边天上,把一片海水染得如梦似幻。 凯威把计程车停在一片看似不起眼的小停车场上,他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不断地观前顾后,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然后才下车打开行李厢,一手提起蕴娴的皮箱。 “走吧!我们必须走一段路。” 凯威温柔的声音中,有着一股莫名的兴奋雀跃,蕴娴感觉出他真的就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他显得闲适而自怡,不再有枪林弹雨、刀光剑影的负担。 “要不要我帮忙抬一边?我那皮箱挺重的。” 蕴娴柔声说了一句,她倒不是在客套,而是有一种“有伴同行”的温馨感觉,毕竟刚才两人才一起出生入死了一回,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近了不少。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到。” 那只皮箱在身强体壮的凯威手中,一下子好像轻了十公斤,蕴娴默声地和他并肩走下一道石阶,这一带就像一座小型的海洋森林公园,石阶顺着地形引导到数十米高度下面的沙滩。 走到石阶中央地带,左右两旁各分叉出一条铺红砖的小步道,分别通往两边群集的别墅区,以白色为主体颜色的小别墅,每一栋都显得小巧玲珑而且造型不一,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座小花圃。 闭弯往右边走去的时候,蕴娴一边欣赏着那些欧风式的小建筑,一边忍不住叹道:“在香港这种弹丸之地,要住得起这种海边别墅的人,应该不会很多吧?” “如果想到在离这里不远的湾仔,那里还有许多船民全家住在舢舨上面,当然就会感到相当罪过;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必须替我妈和妹妹安顿在一个幽静的地方。” 凯威说得不经意,蕴娴却可以感觉到他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和妹妹之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深厚感情。 蕴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说:“你知道吗?你其实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又具有爱心的人。” 凯威的心弦像被弹起了一阵涟漪波动,他心存感激地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化作简单的一句:“谢谢你这么说,你不知道这番话对我有着多么特殊的意义——” 蕴娴很能理解他的处境,在一个龙蛇杂处的环境中,在谁也不能够百分之百信任另一个人的情况之下,凯威一定很少有朋友可以这样谈心! 蕴娴感到唏嘘不已,然而在这个以现实利益为首的多变社会里,人们每天所面对的冷暖,又何尝不是这样? 为了替他打气,蕴娴促狭道:“如果你喜欢听人赞美,那我以后就多讲一些好听的给你听好了!” “以后……” 这是一个对他何等陌生的字眼,他跟她可以有“以后”吗?凯威不敢多想;他收回了纷沓的思绪,径自朝一道及膝高的白色铁栏杆大门走去。 “到了,就这里!” 蕴娴稳住呼吸,忍不住吃惊地低声说:“这个门一脚就跨过去了,住在这里不是——” “噢,你放心!这个社区有中央控制安全系统,到处都安装着监视摄影机,在控制中心有安全警卫二十四小时监看,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蕴娴好奇地转头东张西望,并没有看见什么摄影机嘛,她顽皮地朝凯威伸出舌尖扮了下鬼脸,笑道:“我不知道这整座社区是一座高科技的监狱!” “别讲得那么恐怖好不好?走,我们快进去吧,刚才路上这一耽搁,我妈她们一定等得心急了!” 凯威在前门的电脑防盗锁上输入一串密码,门随即应声开启,里面客厅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妈!扮回来了——哥,你怎么搞到现在?不是说五点以前会到家的吗?” 出现在门口的是五官清秀、浓眉大眼、直发垂肩,而且带着浓厚学生气息的女孩,蕴娴马上猜出她就是凯威的妹妹静薇,凯威假装很威仪地对妹妹说:“快叫人啊!” “怎么叫?你还没介绍呢!”静薇满带温煦微笑地瞅着蕴娴,顶了哥哥一句。 “嗯,她叫高蕴娴,你叫她大姊好了!” 蕴娴立刻又笑又气地抗议道:“大姊?有没有搞错?我有那么老吗?你叫静薇对不对?直接叫我蕴娴就好,我看我们差不了多少。” 静薇马上伸出手来搂住蕴娴的臂弯,一边引领着朝客厅里走去,一边回过头来朝哥哥皱皱鼻尖说:“嗯,这个好!苞我臭气相投。谁听你的呀?蕴娴,我哥最会摆那种酷脸孔吓唬人了!”“喔?原来他是装酷的啊?”蕴娴佯装恍然大悟。 “就是说嘛!在外面啊,他是虎豹小霸王,但是回来这里呢,他就变成一只纸作的小猫咪,连我都管不住哦!其实他呀,是全世界最没有脾气、最会照顾人的哥哥,你不知道哇,我被他保护过度,都快得自闭症了,你还是第一个被他带回来的人类喔——” 静薇吱吱喳喳地讲个不停,和蕴娴碰在一起又是一见如故,这个布置简单朴素的小客厅里,立刻充满了谈笑声,而且快变成一座菜市场了。 凯威显得既腼腆又尴尬,一堆丑事都快被妹妹免费宣传完了,他招架不住地举起双手投降,连忙喊停道:“停——等一等!静薇,你要讲我坏话,也该等我不在家的时候呀!妈呢?” “在厨房忙着做晚餐啊!” 凯威一阵摇头苦笑,一副没辙表情地轻责她道:“你这丫头,跟你说过几百遍了,这么大了还不学做菜,尽让妈自己一个人忙着,万一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那,老天作证,我有说要帮妈弄饭菜喔,是她把我赶出厨房的。她说家里难得有客人来,怎么可以让我这种实习生出场表演?搞砸了不是要笑掉人家门牙吗?”静薇理直气壮地说。 凯威只有苦笑的份儿,他径自朝厨房方向走去。 蕴娴充满好奇地问静薇道:“你们在家里都讲国语啊?而且你讲得这么好!” “那当然喽!我哥送我去念最好最贵的私立中文学校,我现在在香港中文大学念书,主修的就是中国文学。” “是你哥送你去——” 才问了一半,蕴娴立刻紧急煞车,因为这个问题会牵扯到葛家父母十年前离异的事,她在车上时,凯威也只很简单地介绍两句,并没有多说。 但是静薇倒是毫无心理阴影,仍然充满笑容地说:“对呀!我爸妈离婚时,我才十二岁,那时我哥虽然才十七岁,不过他很厉害,这些年来,我的学费和家里的生活费,都是他在张罗,而且他还不准我去打工,或是让我妈出去工作,他都没告诉你这些吗?” 蕴娴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身为养子的凯威,除了想报答葛老养育之恩,而违背心意,身不由己地继续留在“上海帮”之外,他竟然还如此不遗余力地照顾一对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女! 天底下能够如此牺牲奉献而毫无私心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单是从这一点,蕴娴不难看出凯威的为人,在心中也不禁有一股情愫被轻轻触动牵引着—— 两个女孩正说着话时,凯威和一名慈眉善目、身形娇小的中年妇人从厨房走出来,蕴娴立刻从沙发站起身来。 “妈,这位是高蕴娴小姐,她是台湾来的新闻记者。”凯威向母亲介绍道。 介绍得很正式,讲得也不多,葛母却似乎能够看出更多的言外之意,她两手在围兜裙上搓了搓,饱含微笑地上前来说道:“高小姐,欢迎你来。家里访客不多,如果招待不周全的地方,还请你多包涵!” “伯母,快别这么说,也请您叫我名字就好。在这里,是我给你们添麻烦。”蕴娴但感一阵受宠若惊,她半带疑惑地很快瞥了凯威一眼,心里纳闷着他是否事先已经跟家人说起她这位连自己事先也不知道的不速之客。 凯威似乎一眼看出蕴娴的疑虑,马上接言道:“你的情况我都已经事先跟我妈商量过了,这也是她的建议,所以我才从机场把你绑——” 后面那个“架”字还没说出,葛母机警地啐了儿子一句:“凯威!妹妹在这里哪!” 看样子,他们有意瞒住静薇有关这些牵涉到黑社会帮派的事情,不料静薇却口没遮拦地抗议道:“哎哟!妈,我又不是小女孩了,周润发的电影也看过不少,你还怕我耳濡目染?哥,你刚才说‘绑’什么?绑架啊?噢!真是太罗曼蒂克了!那接着下来一定就是‘逼婚’了!” 一番玩笑话把凯威和葛母惹得笑出声来,只有蕴娴的一张脸羞红成橘子一样。 梆母的笑容中带着忡忡忧心。“你这丫头就是这样,妈是想保护你。你是不是又偷听我跟你哥哥的谈话了?你可别出去外面也跟在家里一样叽叽呱啦乱讲话,人心险恶哪!” “我知道啦!讲得我耳朵都快生锈了!” 梆母又爱又怜地笑瞪女儿一眼,然后转向蕴娴说:“你一定饿坏了吧?赶快准备吃饭了!你的行李我叫凯威放在他房间里,这屋子不大,一共才三间卧室,凯威可以睡客厅沙发。” “那怎么好意思!” 蕴娴感到有些内疚,不过这也可以看出凯威的用心良苦。 “有什么不好意思?过去我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唉……不说那些了,快去洗把手准备开饭了。静薇,你过来帮我摆碗筷。”葛母轻松地说。 “噢,好!” 母女二人正要走进去,蕴娴立刻说道:“伯母,我来帮您。” 凯威却拉住了她的手臂,说:“静薇去就好了。妈,我先跟蕴娴讲几句话,马上就过去吃饭。”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还不待凯威开口,蕴娴发问道:“你究竟跟你妈说了多少?真的是她提议我来这里住的吗?她知不知道刚才我们——” 凯威很快地用手指按在自己唇上,低声急说:“嘘!别提起刚才我们在路上发生的事情,我不想让她担心。其他的嘛,我跟她说:你是位新闻记者,我上回在台北协助警方逮捕一帮歹徒时,我们认识——呃,我是说,见过一面,然后你想来香港采访‘上海帮’的内幕,至于你的身家背景,我半句没说!” 说了一大串,蕴娴心中的疑惑仍在,她静静地深看了凯威一会儿,顿说:“我的意思是:她为什么愿意冒险让我住在这里,甚至还是她跟你提议的?” 凯威先是有些支吾,最后简单地说道:“主要是因为她并不希望有‘上海帮’这样的组织存在这个社会里;另外,我也告诉她说:只要‘上海帮’一曝光,这将可能是我月兑离组织的最后机会,至于我爸爸那边,我会找个时间去跟他解释、沟通。” “那我跟你一起去!”蕴娴马上冲口而出。 天哪!若能真采访到“上海帮”帮主葛天铎,那她这金钟奖铁定抱稳了。 凯威似乎有所顾忌,在停顿沉吟了半晌之后,他有些出乎蕴娴意料之外地说:“也好!只要我在,你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 “好啦!你的问题真多,大小姐,我们现在可以去吃晚饭了吧?我妈的手艺之好,让我只要几天没回来吃,就会想念得垂涎三尺!” 凯威佯装着擦口水的模样,这种对他而言是很难得的逗趣动作,立刻惹得蕴娴噗哧笑出声来。 “好吧!先暂时放你一马,吃过饭再继续盘问吧!” 两人相偕走进饭菜香四溢的饭厅,随即传出一片温馨的谈笑声,窗外不远处则阵阵飘来海洋韵致的潮汐,咸咸的海风袭袭熏人,红尘与江湖,似乎都是很遥远的事…… *** 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蕴娴立刻卷起衣袖,主动帮葛母洗碗筷,虽然葛母一再地婉拒,到最后也只是面带微笑地坐在一旁陪着闲聊,凯威则央不过静薇的要求,这时正陪着妹妹在她房里看她刚买的电脑系统。 一阵闲话家常之后,葛母突然语重心长地试探问道:“蕴娴,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单纯的好女孩,虽然我知道你跟凯威认识不久,但是我相信我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只是——我想问你,你知道凯威他爸爸在做什么吗?” 蕴娴把洗好的碗筷用毛巾擦干,转过身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垂脸轻声说道:“我知道,伯母,谢谢你,我也明白你想告诉我什么。” 梆母先是一怔,继而叹了一口气。 “你明白就好!我虽然不知道你跟凯威熟到什么程度,但是我看得出来,这一次凯威跟过去有点不一样……” 唉?等一等,葛伯母在说什么?这并不是蕴娴所谓“明白”的事呀!不过她没有戳破,只是接着话问下去。 “跟过去有什么不一样?”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过去曾有不少女孩对凯威有好感,但是因为他爸爸的缘故,凯威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这一次他竟然和我商量带你来家里,那表示他非常信任你,而且对你——”葛母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下来,她静看了蕴娴一会儿,最后苦笑地说:“瞧我在说些什么啊?唉!你跟凯威只不过是普通朋友嘛……蕴娴,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这种家庭背景——” 原来葛伯母不希望她跟凯威太接近?这太出乎蕴娴意料之外了,她忍不住打岔道:“伯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并不是那种势利现实的女孩。今天如果我要挑朋友,甚至选对象,这些都并不是问题,只要有感情!” 天哪!她怎么这么大胆地说出这些话?蕴娴被自己吓住了。 “难道你跟凯威已经……”葛母紧张地急问。 “噢,不!伯母,请你别误会。我想,我自己会有所主张的。至于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你别担心……不过,你应该知道,你有一个很难得的好儿子!” 蕴娴的话,让葛母怔仲失神地愣在原地,她可以感觉到,蕴娴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但是她心中仍不免忧喜参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何言以对? 适时,凯威和静薇走了进来,静薇一阵兴奋地嚷嚷道:“妈,你不知道哥好厉害喔!我电脑说明书研究了半天还不会用,他三两下就搞通了!” 凯威很敏感地察觉到母亲和蕴娴的脸上似乎都怀着心事,他纳闷地问道:“妈,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啊?” “没,没什么!这样吧,凯威,你带蕴娴去海边散散步,别老窝在屋里。” 静薇立刻举双手赞成喊道:“好啊!我也去!” 不料刚才还在劝蕴娴要和凯威保持距离的葛母竟说:“你去干么?该做你的功课了!凯威,别在外面待太久啊,海风很大……蕴娴,你跟凯威好好聊一聊哦!” 蕴娴一声应好,便随着凯威准备出门。 *** 顺着别墅区的步道走下去不远,便是浅水湾的白色沙滩,这时刚刚入夜,天空中还残留一丝余晖,几颗寒星在远方眨眼辉闪着,一轮皎洁的弦月已经升了上来。 两人无语地踩着月光在沙滩上漫步着,凯威最先打破沉默问道:“我妈刚才跟你说了些什么?” “噢,没有什么。” 一听到蕴娴轻描淡写的回答,凯威心中无来由地烦思纠结。 彼此又静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凯威叹了一口气,说:“这些年来,也难为她们了。如果我早些月兑离上海帮就好。” 蕴娴玩味着他的话,半晌才鼓足勇气直接问道:“凯威,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一直希望月兑离江湖恩怨,但为什么你要挑在这个时候冒这个险?而且现在又多了个我要保护,而你妈和妹妹也很可能因此而陷入危险……”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吧!我妈跟静薇都全力支持我这样做……” “不!我是说,你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你可以直接去向警方告发,甚至也可以找别的新闻记者呀!” “那也许是因为我,我……” “你怎么样?” 望着她迫切的眼神,还有她那张无懈可击、令人神魂颠倒的容颜,他的一颗心更加速了跳动,然而他又可以告诉她什么?说他在第一次瞥见她一面之后,就留下了魂萦梦牵的深刻印象,在她第二次突然出现在他的旅馆房间内时,他更被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所深深吸引,现在两个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散步,他更是无法抗拒那股想一亲芳泽的冲动。 “喂,你怎么停电不说话了?” “我,我——” “拜托你好不好?你已经‘我’了老半天了!” “请你不要强迫我说出来,我说不出口!如果你再逼迫我,我就,就……” “就怎么样?真是的!男子汉大丈夫讲个话支支吾——” 她没有机会说完,凯威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翻腾的澎湃激情,他突如其来地两手轻捧住她的小脸,二话不说就以一记深吻封住了她欲语还休的樱唇小嘴。 这一吻来得太突然、太没有心理准备,蕴娴一时呆愣住了,再加上这辈子她还没有正式跟男生接吻过,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像木头一样地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的吻显得那么笨拙而甜蜜,他的急促呼吸吹拂在她的脸庞上像一阵轻风,他温热的体温传送她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的小脸被小心翼翼地轻捧在他的两只大手掌之间,就好像是被他当作了全世界最稀斌的珍宝。 慢慢地,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轻轻地合上她的双眼,在柔波荡漾的长吻之中,她半点抗拒也没有,就像一块瑰丽的幻梦…… 蕴娴自然而然地正要用双臂环抱住他的腰,不料凯威突然放开了她,而且连退三步。 “噢,天哪!我做了什么事?我一定是疯了,疯了……” “凯威,你?” 蕴娴正想跨前一步,不料凯威快速地把脸别过去。“不!请你不要过来,让我冷静一下!噢,天哪!蕴娴,对不起,我一时冲动,我不该……” 他的声音喑哑而哽咽。蕴娴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怒火,她拔高了声音吼道:“葛凯威!我都不怕了,你在怕什么?” 凯威心裂欲碎地回吼道:“看看我!我是什么人物?我有什么资格谈恋爱?我凭什么跟你在一起?” “难道你连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吗?” 蕴娴的声音中混杂着愤怒和哀求,凯威只是茫然不知所从地摇着头,他无助地说:“我试了又能怎么样?你的家人会接纳我这种人吗?” “我们至少可以一起试一试,一起排除万难……” 凯威心思紊乱得无法再想下去,他只是狠下心说:“走吧!这里风大,我们回屋里去吧!我不想再谈这些问题。” 一说完,凯威径自掉头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他又不忍心也不放心地停下来,但是头并没有回过来,只是隔了一段距离等着蕴娴。 蕴娴整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任海风飘吹着她的衣摆,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无助的泪水,她悲愤交集地拔起腿来狂奔越过凯威,伤心欲绝地朝别墅区奔去…… 第六章 棒日,新闻媒体掀起一片风云。 全香港的各大小报纸和电视台,不但以在启德机场所拍摄到的现场照片和实况录影报导出蕴娴被神秘人物劫持的经过,而且还一番生花妙笔、加油添醋地乱加揣测。 有媒体记者把这桩机场意外直接联想到“上海帮”,但是在不敢确定、没有证实的情况之下,讲的也只是点到为止,因为没有记者想因此而惹上杀身之祸。 另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家权威报纸的报导,该报透过派驻台北记者的连夜追查,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份蕴娴的家庭背景资料,富豪之女任职记者、第一次出差就出状况,这等事似乎更加强了严重性,同时立刻引起了香港、台北两地警民各界的注目关切。 至于这整个事件的女主角蕴娴,在伤心地哭了一夜、没睡多少觉地起床之后,却看到这些各说各话的报纸,也只有哈哈苦笑了好几声。 此时,静薇却很不适宜地说:“你知道吗?你满上照的,而且这些照片登得一个比一个大,简直比好莱坞明星来香港开餐厅还要红。喂,你有没有兴趣往演艺圈发展啊?” 梆母则蹙起了眉头,沉声怒斥了女儿一句:“静薇,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蕴娴搁下了报纸,小客厅里不见凯威的人影,她虽然眼睛又红又肿,但是仍强装若无其事地随口问道:“咦?凯威人呢?” 梆母和静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一时接不上话来,半晌,葛母才答道:“他一大早出门了,说有些事要去处理,两、三天后才会回来。” 这时静薇突然想起什么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顿说;“我差点忘了,哥留了一张字条给你。” 字条?蕴娴一阵紧张地接过来,心想也许凯威会在字条上提及昨晚在沙滩上的事。她迅速打开纸来,上面却只有简单的几行字写道—— 蕴娴: 你住在这里会很安全,请放心。 今天有几件事你得立刻去办,都是用打电话就好。首先是主动和香港警方联系,说你住在朋友家里,人平安无事。另外,你也许该和你报社主管通知一声。 最后,马上打通电话回台北,免得你家人担心。 凯威留 前面说的两件都是公事,只有最后一项让她心中充满了一股暖意,再怎么说,凯威都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而且他还非常地细心。 梆母看见蕴娴脸上的表情悲喜交错很是奇怪,忍不住必心地轻问一句:“凯威写了些什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蕴娴把盈眶的泪水忍了回去,她的唇边挂了一抹不甚明显的微笑,在她还没能够答话之前,静薇就口没遮拦地替她回答道:“没写什么!妈,你也真是奇怪,还好哥只是交代了几件事,万一人家小俩口要说点悄悄话,那你要知道干么?” 梆母狠狠白了女儿一眼。“你这丫头才奇怪咧!怎么可以偷看哥哥留给蕴娴的信?好啦,废话少说,吃完早点,就赶快去上课吧!” 静薇嘟了嘟嘴,不甘不愿地踱了开去。 蕴娴定了定神,转过脸来向葛母说:“伯母,我得借用一下你的电话。” “你打呀,不要客气!现在报纸把你刊得这么大,你最好打通电话回家报声平安。” “我知道,谢谢伯母关心,凯威也在纸条上提醒我了。” 蕴娴立刻一一拨电话过去,打给警方的比较麻烦,因为对方以为这是恶作剧的电话,而且七转八转才转到一个会说国语的警员手上,要不然凭蕴娴半路出家的广东话,要解释清楚还真是不够用。 打到饭店给罗竞洋的倒简单,她跟被电话吵醒的竞洋三言两语地交代一番,最后只丢下一句:“你放心,我的采访稿一定会圆满完成。” 不待他多说什么,蕴娴便急急挂断了线,吁了一口气之后,接下来是最麻烦、也最困难的一通:打回家里。她左思右想一番,就不知道台湾的报纸会怎么写她?也不知道家人见到报导没有?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而且家人马上就会知道她来香港的主要目的。 电话若是被高家二老接到,蕴娴铁定要被骂得满头包,但愿是二姨接的,她最疼蕴娴,也比较好讲话。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蕴娴拨了台北的号码,电话才响两声就被人接起来。 “喂?”是高奕风的声音。 蕴娴不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且还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就好像亲人多年不见般。 “哥!噢,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地听到你的声音过!爸妈都还在睡吧?” “才出个国就这么想家啊?香港跟台北有时差十几个小时吗?爸妈早就起来了!”奕风声音中仍旧充满着往常的戏谑和疼爱。 看样子奕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蕴娴仍然紧张兮兮地问道:“那他们看到今天的报纸没有?” “啊?你专程打越洋电话回来问我爸妈有没有看报纸?蕴娴,你是不是又该吃药了?” 真是皇后都快急死了,太监却还在一旁扇风纳凉,不由分说,蕴娴立刻命令道:“快去把报纸藏起来,别让爸妈看见!” 话线另一端的奕风愣了几秒,继而没好气地说:“你在搞什么名堂?报纸在我手上啦!喂,老妹啊,我赶着要去上班,我叫妈来跟你讲好不好?” “不!不行!扮,你惦惦听着,我底下要讲的事会让你跳起来去撞天花板,不过你要帮我说好话,而且等爸妈问起才说,你别太鸡婆!”蕴娴大声嚷了起来。 “好啦好啦,我快来不及了!” 蕴娴把事情经过重点很快地说了一遍,但是只有一件事没说,而愈听愈心急的奕风,果然也挑重点地问道:“你现在住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蕴娴,你知不知道这是会要命的事?”“哥,你先别把自己吓死好不好?我人很平安无事,而且有人在保护我,但是我暂时还不能说是谁……” 话线那端传来翻报纸的沙沙声,奕风突然叫出来:“连台湾报纸都刊了!噢,老天爷,你这次纰漏可闯大了,铁定保证包准妈要刮你几层皮,要不然就随便把你给嫁出去!” “哥!小声一点啦!好了,这是借人家的电话,我不能多说了。记得如果有什么记者打电话去问,就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再打电话联络的,拜拜!” “蕴娴!蕴娴……” 不顾奕风气急败坏的叫喊,蕴娴马上收线,然后她吁了一声,揩了一把汗,转过头时,看见葛母正忧心忡忡地瞅着她。 “你没跟你爸妈讲话?” 蕴娴苦笑了一下,半是自我解嘲地说:“天高皇帝远,我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伯母,你别为我担心,我哥会替我打圆场的,再说,我还有个最疼我的二姨在我背后撑腰……” 从豪门秘史的二姨,蕴娴自然地谈起了自己的身家背景,而在一问一答、互相交换对谈之下,一点一滴地,蕴娴也从葛母口中得知了“上海帮”兴起的历史…… *** 大约在五十年前,中国上海滩一带,由于政局混乱,地方党羽地盘纷争、械斗血拼的事情屡见不鲜。而沿海港口被当成了贩毒走私的天堂,上海滩内则是赌场、舞厅、妓院林立,在厚利的诱惑之下,越来越多的帮派崛起各自称王。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葛天铎,父母双亡,在现实生活的逼迫之下,他带着小四岁的弟弟天声,伙同一帮年纪相仿的同乡年少,组织了“上海兄弟自助会”,他们对抗、防御的是流寇匪贼和地方恶霸,而且不收取费用,只靠乡民们的自由捐献。 梆天铎仗着过人的胆识和义气,不但在上海滩上闯出了名气,而且还和黑社会形成一股强势对峙。 然而树大招风、人出名就遭妒,当时想杀掉葛天铎的人也不少,再加上政局混乱,他早已意识到上海不是久留之地,便开始把资产转向香港。 不过十年的光景,以葛天铎为首的“上海帮”即赚进了数亿港币的财富,而且旗下除了地产公司之外,还括涵建设、期货、运输、货柜及贸易关系企业;其组织内的成员不分阶级地位大小,都拥有企业股份。 然而人多口杂,意见也常有分歧,有些贪利的帮员便想跨到获利更快的贩毒、枪械走私及赌场、行业上面来,也因此埋下了内部纷争的起因。 梆天铎结婚时是香港众人皆知的大事之一,其排场之大,竟然要分三次来宴客,每一次盛宴席开一百五十桌,在二十五年前只要香港当地叫得出名字来的人,几乎都在被邀赴宴的名单上面。 当年的葛太太在结婚前只是一名出身贫寒、在葛老大旗下一家建设公司上班的小职员,两人因在公务上的接触而日久生情,但是葛太太并不十分清楚“上海帮”在幕后操纵的层层内幕,直到她生下静薇时,她才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滋生着。 谤据从中国带过来的帮派传统,葛大佬所坐的这个龙头位置,是将世袭传给儿子接任,而且不分聪愚,自然会有长老级的元老来辅助他继位,但是葛老的第一胎是女儿,这立刻引发了葛家的兄弟阋墙,因为早婚的葛老二天声已经有个儿子凯利,照说如果葛天铎后继无子的话,“上海帮”将必须转承给侄子凯利。 但是葛老有他自己的忧虑,并不是他舍不得把位子传给亲侄子,而是他的弟弟天声就是主张把上海帮势力拓展跨到黑道最激烈的人。 为了避免上海帮在自己亲弟弟的手中转成涉及黑社会的噩运,葛天铎在不顾妻子的反对之下,到孤儿院收养了已经五岁的小男孩,并且命名为凯威——虽然后来葛太太视凯威如己出,但是在葛老越来越无法应付帮内反对派的势力增强之下,葛老又不愿就此收山、退出江湖,最后只有走上离异之途。 当年葛太太本想把凯威也一起带走,但是葛老坚持付任何高额的赡养费来交换凯威,在束手无策之下,葛太太带着年仅十二岁的静薇离开葛家,她给葛天铎的报复是:她要让他内疚一辈子,她不但分文未取,而且发誓从此绝不再让葛老见自己的亲生女儿一面。 江湖恩怨、爱恨情仇,永远没有一个终结的时候,葛太太毕竟狠不下心来不去偷偷看望她一手带了十余年的养子凯威,也因此而秘密地一直和凯威保持联系,却也因为这样反而得到凯威在生活上的资助,这一切人间情债,也许都是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安排…… *** 梆母说完这段前尘往事之后,脸上早已老泪纵横。蕴娴感同身受地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喑哑地喃说:“伯母,我相信你一定下了很大的割舍才离开葛家,幸好凯威并没有让你失望。” “是呀!真多亏了凯威这孩子,世界上有多少亲生儿子能够跟他一样好?但是,凯威也是一直生活在矛盾痛苦之中,他不忍心伤害他爸爸。” 蕴娴吸吸鼻子,刻意泛出一丝微笑来安慰葛母道:“不过你放心,现在凯威已经下定决心要跳出这个是非圈子,等这一切事情平息之后,他就可以重新开始。” 梆母只是怔怔地直瞅着蕴娴,半晌才说:“事情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即使天铎他愿意放凯威走,其他的人会放过他吗?只要他在,他就可以随时回去接掌上海帮,而江湖上多的是不择手段、赶尽杀绝的凶狠人物……” 一番话,又把蕴娴带回到最残酷的现实,未来事情会如何演进,也没有任何人说得准。 一阵岑寂之后,蕴娴有些嗫嚅迟疑地问道:“伯母,我有件事想问你……如果这一切事情在凯威决定月兑离之后会接踵而至,那你为什么还赞成他这么做?” 梆母深叹了一声,莫可奈何地答道:“他有别的选择吗?如果他继续待下去,将来会变得怎么样谁都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只是一和黑社会沾上边,下场都不会很好。”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梆母静静凝视她一会儿,才说:“凯威打算待事情一处理完之后,就带我们母女到台湾去……这件事他原本不想这么早让你知道,一方面也是因为都还没定下来。” “到台湾?” 蕴娴微吃一惊,但是继而暗地里感到一阵欣喜。 “那太好了!你们到台湾来,我一定尽全力帮忙。现在我只希望能赶快完成采访,而且凯威和你们母女可以平安无事地月兑离这些恩恩怨怨。” “唉……蕴娴,难道你还不知道?凯威在这近期内作下这么多的决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梆母似乎一时说溜了嘴,但是话说出来也难以收回了,便干脆老老实实地跟蕴娴说:“这是我最担心的,凯威这孩子从小就死心眼,他不做的事便罢,要是一旦决定放下心、放下感情……唉!蕴娴,我这做母亲的求求你,请你不要给他任何幻想,然后将来再伤害他、让他失望,他会一跌不起的……” 霎时,蕴娴哑口无言,她该怎么办才好?她相信凯威也正处在矛盾痛苦中挣扎,他害怕跟她接近,却又在暗地里因为她的缘故,而做了这么多安排,甚至打算到台湾去,难道他宁愿一辈子就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地爱慕她,这样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吗? *** 两天之后,凯威回到浅水湾的海洋别墅,他的情绪显得平静许多,看上去也开朗了不少,而且他一到家,就交给蕴娴一叠文件资料。 “这是什么?” 蕴娴吓了一跳,那些文件上满是合约,和充满数目字的报表,甚至还有私人信件的影印本。“这些都是你写报导时最需要的资料。”凯威轻松地说。 “上海帮内部组织的资料?” 看来凯威这不见人影的两天里花费了不少心血去弄来这些文件,他一一翻阅地一边为蕴娴解释道:“这些资料就已经足够在香港引起一次大地震。文件上有许多签名是我爸爸的名字,不过都是伪造的,另外那些私人信件则是从我叔叔那里偷影印来的——” “怎么偷?你去过他家?” 凯威显有些支支吾吾,最后才坦白供出。“是……是小叶帮我弄到手的。” “噢——原来是她?” 蕴娴的声音中充满了醋意,凯威则觉得一阵窝心,但是他并没有明显地表示出来。 “这些文件里不乏一些白纸黑字的证据,有支公款付给高官或警方贿赂的帐目记录、官商勾结买卖开发预定地的转让契约、雇用杀手去暗杀的阴谋计划,甚至还有我叔叔以暴力强权想接收赌场及行业的恐吓电话录音,非法勾当真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蕴娴掩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有了这些资料,她的报导更加充满了别人想得都得不到的第一手资料,而且足以让上海帮的神秘面纱从最里面一层开始掀起。 “真是太棒了!凯威,有了这些资料,我的采访几乎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我只要去访问几个关键人物、拍几张新闻照就可以了!” 不料凯威却面色凝重地深瞅着她。“我不希望你再去采访任何人或拍什么照片。如果你需要什么照片,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去帮你弄来。” 蕴娴突然觉得好像被人看低了能力似的,虽然她知道凯威并没有任何恶意,但是她仍然很不服气。 “如果你要这么做的话,那我建议你先去考一张记者证再说。” “蕴娴,你必须明白这其中的危险——” 她不让他说下去,态度很强硬地打岔道:“我当然知道这其中具有危险,但是请你搞清楚,这是你的采访,还是我的采访?” “你采访我、采访我妈还不够吗?”凯威苦口婆心地想说服她。 “当然不够!虽然我百分之两百相信你和伯母所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但我可是一位专业记者,我所呈现给读者大众的报导中,也不能只刊有一面之词。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在学校所受到的专业训练。” 凯威气急败坏得想跳脚,不过他也明白这是一名专业记者的职业道德和原则,只是在他私心底下,他无法让蕴娴去冒这种险。 “那么,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凯威退让一步地说。 “凯威,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也不是三岁小女孩,一直得仰赖别人的照顾和保护,那我以后去采访别的新闻,又该如何去独挡一面?”蕴娴平心静气地向他解释。 凯威在心中暗自呐喊着:我陪你!我陪你去…… 但是他说不出来,而且他也明白蕴娴是个不妥协、不怕艰难,甚至天真迷糊得很大胆的女孩。 最后他只能说道:“我希望你记得,只要你随时需要我,我一定会在……你身旁。” 后面那几个字,凯威说得很虚弱无力,因为他害怕去表达出自己心中的感情;蕴娴则万分感动地猛抓住他的手臂。 “谢谢你!凯……啊,你的手?” 凯威的脸部表情不动声色,然而蕴娴抓住他手臂的地方却沁出一层红色的血水;他深怕被母亲或妹妹看见,很快地将一件风衣外套披盖在手臂上,压低声音急说:“别大声嚷嚷!我去我叔叔办公大楼的档案室偷资料时,警卫朝我开了一枪,你千万别告诉我妈。” 蕴娴声音霎时哽咽住,她的泪水立刻泉涌出来,他为了去偷资料给她,而挨了一枪?万一这一枪打歪了一点点呢?那后果该如何设想?她不是要饮恨终生、内疚一辈子吗? 这时凯威看见她掉眼泪,顿然手足无措地急急哀求道:“拜托你,千万不要哭!天哪,我最怕这个,以前我认识的女孩,都是像小叶这种不会哭的女飞仔。蕴娴,别,我会心……” 他心疼为什么不敢说出来呢?蕴娴赶快拭净泪水,醋劲十足地凶他一句:“怎么样?我就是爱哭啦!而且我不会骑机车,也不是什么上刺青的女飞仔!” 一说完,两人同时爆出一串笑声,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又冲淡了不少。 在蕴娴毫无心理准备之下,凯威突然说道:“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去采访吗?太好了……等一等,是你爸爸吗?” 凯威用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她噤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蕴娴迫不及待地马上抓起皮包和小录音机,她除了兴奋着可以得见神秘龙头老大一面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和凯威在一起! 第七章 九龙市,圣玛莉纪念医院。 这一家由天主教会所主办的医院,座落在九龙市边缘一个不甚起眼的区域;医院规模很小,甚至比不上一些台北的私人综合医院。 蕴娴颇感纳闷地问凯威道:“你爸爸现在的病情怎么样?为什么不转到大一点的医院去?”凯威一边环视着四周有无可疑人物,一边轻声答道:“他的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了,目前仍在静养观察中,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选中这家医院,而且从别的地方调聘过来两名主治医师和一些最先进的医疗仪器,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捐了一笔巨款给这所教会。” “啊?连圣母玛莉亚也这么爱钱?”蕴娴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没想到只不过是一句很普通的玩笑话,凯威却赶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苦笑地跟她说:“这个跟玛莉亚无关,只是在堵住人的嘴巴。” 穿越过幽静的长廊,蕴娴随着凯威来到一个病房门前,门旁一共站了四名穿深黑色西装的保镖,看他们一点也不笑的样子,用头发去想也都猜得出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枪械武器。 保镖们必恭必敬地向凯威打招呼问好,凯威推门而入,原来里面是一间像小客厅的房间,或坐或卧或站的六名保镖立刻迅速整肃仪容地立正站好迎接,而小客厅的茶几、桌柜上,到处像是在武器大展似地摆满各式家伙。 又推开一扇门,里面才是一间宽敞而阳光充足的病房,两道窗户外面都安装了铁窗,窗前各立了一名朝外监视站岗的保镖,如果不去注意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彪形大汉,这间病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偌大的病床上,靠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表情凝敛的中年人,一名修女正在替他打针,他一看见凯威还带着一名女孩来时,似乎显得有些讶异,但是那抹露出情绪的表情,很快地隐了去,只是换上一抹机警的微笑。 那名修女一看见凯威,立刻点头问候道:“威哥好!” 蕴娴对这称谓感到一阵纳闷,凯威很快地轻声向她解释道:“她不是真的修女,是我们组织里的特别护士。” 这一切就好像警匪或侦探电影里的情节,而且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来形容都不为过。病床上的葛天铎朝打完针的护士挥挥手示意她出去,一个沉如洪钟的声音喊了起来。“来!凯威,快过来爸爸旁边坐下!你这小子总算带女朋友来给爸爸看了啊!” 化妆成修女的护士朝蕴娴点头微笑之后便踱了出去,葛老又向窗边的两名保镖命令道:“你们两个先出去一下!” 两名保镖唯命是从地立刻退出病房。 这时凯威把蕴娴带到病床前,并且介绍道:“爸,这位是……”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谁,刚才一进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小姐,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十倍。” 丙然不愧是一名身居龙首的江湖人物!蕴娴在心中思忖。 “葛伯伯,您真是好眼力!” “哪里哪里!我每天躺在这里没事干,闲着就看报纸。” 梆老说这句话时还面带笑容,但是一转向凯威,便收敛起笑容,正色道:“凯威,你是不是该告诉爸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凯威和蕴娴同时在病床旁的两张小沙发上坐下来,他开始把接走蕴娴的事情经过,以及决定藉由新闻媒体的披露来解散上海帮并防止叔叔葛天声为所欲为等等计划,都言简意赅地向葛老说了一遍,但是凯威刻意省略掉蕴娴住在哪里的部分,避免提及葛母及妹妹。 梆老毕竟是个走遍江湖、历经过风浪的人,他只是沉稳地定看着凯威。 凯威说到最后停顿了半分钟之久,继而半哀求地说道:“爸,时代不一样了,叔叔他们想走的路线,也违背了您当初创立‘上海兄弟自助会’的本意,我也不想跟他们一起同流合污地做一些非法勾当……” 不说话的葛老突然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似地瘫靠在病床上,他的目光依旧犀利,但是却蒙了一层幽幽忽忽的伤感。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会来跟我说这些话。” “爸,您?” 梆老扬起一只手阻止凯威说下去,然后他接着说:“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其实你是不忍心丢下我不管。而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你妈还有你妹妹都已经离开我。” 凯威的眸光中闪动着痛苦挣扎。“我知道我作这样的决定,一定很伤您的心,但是……” 不料葛老很快地从感伤中恢复了生龙活虎的声音,他豪爽地大声说道:“什么话?这些时日我在病床上也想了很多,我不能再这样自私下去。我早就看出来你并不喜欢待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你现在所做的,也只是出自一片孝心。” “爸,这么说,您赞成我这样的决定了?”凯威感到喜出望外。 “水在流,人在走,我不赞成可以吗?时代是不同了,我会一直不甘心拆伙,是因为这辛苦了一辈子的心血,眼看着就要被自己的亲弟弟弄得乌烟瘴气,现在到了这种地步,看来也只有把产业分一分算了……” “爸,我什么也不想要!”凯威激动万分地说。 梆老望了他一眼,又转向蕴娴瞥了一下,然后苦笑地说:“你这一招是跟你妈学的,是不是?” “爸,如果您也想退出江湖,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走?走去哪里?” 凯威有些迟疑地瞅了蕴娴一眼,然后迳说:“去台湾。我已经做好一切安排了!” 梆老似乎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又转向蕴娴,然后出乎异常平静地喃说:“凯威,我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能够留住你妈,甚至还赔掉一个女儿!我不希望你又步上我的后尘,所以才会同意你的决定,但是我人老了……” “爸,您千万别这么说,只要您把身体养好,将来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像抱抱几个孙子玩吗?这才是我最希望的!” 说这句话时,葛老似乎可以一眼看透凯威的心思,一直把目光停留在蕴娴的脸上,蕴娴忍不住一阵躁热地低下脸来。 “高小姐,你想写报导,我可以帮你什么忙?”葛老突然问道。 蕴娴立刻精神一振,她的重头戏来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从皮包里拿出录音机和笔记本,一边兴奋地说:“葛伯伯,我知道您还在静养当中,所以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一些资料我都已经有了,只是想问您几个重点问题。” 蕴娴正在检查着录音机,凯威突然冒出一句问道:“这次不会又是郭富城的爱你爱不完吧?” 一说完,凯威感觉这种话在父亲面前说显得有些不恰当,但葛老只是看在眼里,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顿说:“看来刚才我说的那句玩笑话没有错。” 他指的是称蕴娴为凯威的“女朋友”那一句。蕴娴脸红红地,连想都没想就冒出一句:“你别插花!噢,对不起,葛伯伯,我不是说您!哎,真是的,这是我第一次采访这么大的新闻,所以显得好紧张,葛伯伯您可别见怪!” “嗳,慢慢来、慢慢来!” 可别在这时候录音机又出什么差错,凯威忍不住替蕴娴捏一把冷汗。一阵忙乱之后,好不容易一切就绪,蕴娴把录音机指向葛老,问了第一个问题—— “葛伯伯,请您说一下您当初设立‘上海兄弟自助会’,也就是现今传闻众多的‘上海帮’,本意是什么?” “助人自助,就这么简单!” 蕴娴又继续问道:“这样一个助人自助的组织,为什么这么神秘呢?外人非但不知道它是否存在,而且顶多只知道您是一个企业王国的掌门人,这其中有什么特别原因呢?” 问得很直接,凯威不禁佩服起蕴娴的专业态度和胆识,她并没有因为认识而迂回问题,也没有因为被采访人的特殊身份而故意客气。 梆老半开玩笑地答道:“这个问题很敏感,我得小心了。让我这样告诉你吧!凡是加入这个组织的人,都必须在自己宗教信仰的神面前立誓,终生奉献小我来促成大我,同甘共苦,不为私利,但是为了跟一些黑道帮派有别,我们每个人都不可以对外公开提到组织名称或内部情形。”“那如果有违背、触犯条例的人呢?要不要自剁一根小指头谢罪?或斩一只鸡头什么的?”凯威忍不住插进来轻啐蕴娴道:“你怎么这么恶心?是不是周润发的港产片看太多了?” 梆老朗声笑了一阵,继而四平八稳地说道:“这其实也就是外界大众对我们的误解和猜测,反而更增加了我们的神秘感。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大不了只是永远被排除在我们的组织系统之外,‘经济制裁’这句话,你应当知道什么意思吧?” 蕴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在您旗下的企业很多,而且和其他行业、甚至政府机构,都有着深厚的关系,或是有你们组织的人在。如果这样全面封锁起来作经济制裁,只要这个人还想做生意赚钱,他无异被断绝了所有的生路!” “没错!说穿了,这只是彼此之间的忠诚度,并没有什么神秘可言!” “不过这也是够毒的了!” 蕴娴心直口快地评论一句,又惹得葛老哈哈大笑。半晌,葛老突然岔开话题地对蕴娴说道:“你爸爸在台北也是企业家,他应该知道这一套道理,只是他没有自创一个组织罢了,不过在一家企业中,分党分派系的情况也很多呀!” 蕴娴沉思了一下,最后摇头苦笑说:“我必须说:葛伯伯,您很聪明。接下来我想问的是,您对目前自己组织内争权夺利的纷争有何感想?”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蕴娴把握时机地问了一连串问题,葛老也相当合作,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录完了一面录音带之后,蕴娴满意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拿出了照相机。 “我想这样已经足够了。葛伯伯,您介意我跟您拍几张照片吗?这样更能佐证我是真的采访到您本人。” 梆老点头欣然接受,凯威则更进一步地建议道:“这样好了,蕴娴,你坐在我爸爸旁边,我替你们拍几张照片,这不是更加有说服力?” “嗯,好主意!” 蕴娴立刻把照相机交给凯威,自己则坐在病床床沿边上,连拍几张之后,蕴娴半开玩笑地促狭道:“该换你们两位合照了,传说中的神秘龙头老大和即将退出江湖的第二代老大合照,真是有够炫!” 案子二人欢欢喜喜地一起合照,拍了几张之后,葛老突然无限感慨地喃说:“儿子啊,这是我们许多年来第一次合拍照片,我还记得刚把你带回来时,你只是这么一丁点,又瘦又小……”“爸,您的恩惠,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凯威也顿感唏嘘不已。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们别老窝在这里陪我这连路都不能走的老人,看要带高小姐去什么地方逛逛玩玩。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蕴娴收拾好皮包,和凯威一起准备告退。 “爸,我明天再来看您!” 梆老抬起他惟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朝他们挥了挥,再如何大风大浪地过一生,岁月终究不饶人,蕴娴不禁联想到自己也轻微中风的父亲,她的眸上顿时泛起一片雾气。她微笑地轻说一句:“葛伯伯,谢谢您!” 两人才待要走出病房,葛老突然从后面唤了一声:“凯威……” “爸,还有什么事吗?” 梆老欲言又止地踌躇片刻,最后才鼓足勇气地说出他似乎已经憋了很久的一句话:“你妈跟静薇还好吧?” “爸,您……您一直知道?” 凯威惊异万分,葛老为了掩饰自己泪水盈眶的窘态,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干哪一行的?我手下这么多,亲信也不是没有,你真以为我不会派人跟踪你、看你有没有在外面搞三捻四啊?” 蕴娴突然很紧张兮兮地插花问一句:“葛伯伯,那到底有没有?” “搞三捻四?放心啦!我相信我自己的儿子。”葛老引以为傲地说。 蕴娴又补充一句:“葛伯伯那您也放心,我保证他以后也不敢!” 听到蕴娴这句话,凯威就像被闪电打到一般,他悲喜交集地睇睨着她一会儿,回过神来之后,赶快向父亲说:“妈和妹妹都很好……静薇今年上大三了,在中文大学念文学系,她其实很想念你,只是嘴巴上从来不说;至于妈,她……她年纪也大了。” “好,那就好……” 梆老没有再多说,只是径自合起眼来假寐,凯威和蕴娴踱出病房,在门关上的一刹那,蕴娴瞥见葛老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 走出戒备森严的特别病房,两人朝冗长的穿廊走去。 蕴娴突然有些感伤地柔声说道:“凯威,你知道吗?我们两家其实有很多地方很像。” “哦?我不知道你家也有人在搞集会结社、贩毒走私?” 凯威故意逗弄她地说了句,蕴娴没好气地拧了他手臂一把,不料正好又碰到他枪伤的地方,这次他装模作样地大声叫嚷起来。“喂!很痛呐!” “噢,对不起!你要不要顺便在这里看医生?”蕴娴显得既心疼、又紧张。 “逗你的啦!只是被子弹擦伤,我自己已经敷了药,不要紧!你说呀,我们两家哪里很像?” 蕴娴踱到穿廊旁边一张面向中庭小花园的石椅坐下来,凯威也跟着挨在她身旁坐着。 她若有所思地喃说:“你应该不知道,其实在不久以前,我爸爸因为心脏不好又有高血压,洗了热水澡之后轻微中风,昏倒在浴室里。现在看到你爸爸这样,我将心比心,也可以体会你为什么不敢弃他而去的心情。当然啦,你们家族里比较‘黑暗’的那一面,我们家是没有啦!” “那还有呢?” “还有啊,我们家有个外人很少知道的秘密——我爸有两个老婆,当然正式的只有一个啦,这主要是医生的误诊,原先以为我妈不能生,后来便借月复生子生了我哥哥,谁知道隔了几年我竟然冒出来了!” 凯威听得不是很清楚,他偏着头问了一句:“所以你是大妈生的,而你哥哥却是二妈生的?” “什么大妈、二妈?我还七爷、八爷、十三妹咧!在家里,哥哥和我都叫我妈为‘妈妈’,而叫生他的妈妈为‘二姨’。噢,天哪,我在讲什么?差点连我自己都搞乱了,反正我们有两个妈妈,而且很奇怪的是,我妈最疼哥哥,而二姨最最最疼我了,反而都对自己亲生的很严很凶喔!” 凯威的脸色一黯,他凄恻神伤地喃说道:“比起我来,你和你哥哥算是幸运太多了,像我,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一生下来没几天,就被抛弃在一间教堂的门口外面……” 蕴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按住他的大手,柔声安慰他道:“但是你现在的爸妈,都待你像自己亲生的一样呀!” 凯威反过手掌来轻握住她的纤细小手,目光缱绻地睇睨着她。 “那我们两家这么像,我们两个算不算是同病相怜?” 她心中小鹿乱撞地垂下脸来,娇羞不已地嗔道:“你别乱用成语好不好?什么同病相怜?你爸又没有三妻六妾……呃,我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爸爸呢?我是说,你也很幸运啊!” “对呀,因为我认识了你。”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凯威又退缩了一下,但是这次他好像下了很重大决定似的,他突然用双手扳着她的肩过来面向他,他恳切而充满真情挚爱地说:“蕴娴,你那天在沙滩上告诉我的话,我想了好久,如果……如果我们一起试一试,你怕吗?” “我怕什么?你又不是狮子老虎!” “话是没错,而且也不管我爸创立‘上海帮’的初衷是什么,我们毕竟是讲求江湖义气的帮派,我们重要的人员身上,也都刺了青来表示对组织的忠贞……” “噢,对喔,你不是狮子老虎,但你是一条龙!”蕴娴半揶揄地说。 他有点泄气地说:“现在你怕了喔?” 蕴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柔情万千地瞅住他。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也想回头了,更何况你又不是那种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地痞流氓。没错,你爸爸是江湖味很重的企业家,做生意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但你们又没存心想去害人,那跟身上有没有刺青又有什么关系?” 蕴娴虽然如此强调着,但是凯威仍然无法释怀地说:“但是,你的家人又会怎么想?” “傻瓜!如果你第一次跟我家人见面,你当真要穿皮衣、骑飞车、卷起袖子来给他们看啊?再说,现在有多少好莱坞明星也流行刺青,还有人在肚脐眼上穿洞戴耳环哩!当然我并不是在鼓励这种做法,我的意思是:这些都不能代表一个人内心的好坏。”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帮我一起瞒着你的家人喽?” 蕴娴偏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朝他扮了个鬼脸笑道:“说瞒不好听,算是善意的欺骗吧!再说如果刻意去瞒,你都不必月兑衣服洗澡吗?那又能瞒多久?” “嗯,至少瞒到生米煮成熟饭喽!” 蕴娴又羞又气地朝他肩上又槌又打,两片粉颊嫣红如酡地啐骂道:“你这人喔!我还以为你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佛都会跳墙了,三不五时把玛莉亚的眼睛蒙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猪八戒!不要脸……” 两人说笑逗闹之际,穿廊尽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但感纳闷地回过头去看,这时只见一身劲装的叶茹英气急败坏地奔过来,她一看见凯威立刻嚷道:“凯威,快!快离开这里!” “小叶?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茹英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跟前,她只是很快地打量蕴娴一眼,然后十万火急地说:“你爸爸那十二个保镖当中,有一个被葛天声收买了,他刚才打电话通风报信,说这位记者小姐跟你在一起,他们已经带人过来要拦劫采访的录音带,我一偷听到电话,就马上赶过来了!” 凯威一时脸色变得铁青。“这么说,叔叔早就知道我爸在这里?” “没错!那名奸细在监视你爸爸,只要他不向新闻媒体说半句话,他们也不会……” “啊?糟了!我爸他……” 凯威立刻冲往病房的方向,蕴娴也奔着跟过去,病房外面的四名保镖,这时已拔出枪来严阵戒备,其中一名向凯威喊道:“威哥!里面有状况,不要进去!” 凯威这时已像是一只盛怒的捷豹,他伸手夺过保镖手中的枪,奋不顾身地推门进去。里面小客厅的六名保镖则分成两列地分别举枪面对瞄准着前门和后面的病房,凯威异常冷静地不顾阻挠,只是像一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昂然踱了进去。 第八章 危机四伏,草木皆兵。 斑蕴娴和叶茹英被保镖们挡在病房外的会客厅内,透过大开的房门,只见病房里面一名保镖举枪指在葛天铎的太阳穴上,另一名保镖则平举着手枪瞄准对向那名叛变的奸细。 梆凯威垂手拿枪走进病房,他的脸寒飒冷凛而毫无表情,只有他那一双深邃冷峻的眸子熠熠闪烁着,他停在离病床前只有两米的地方,他抬起手平举着枪对向叛徒的心脏方向。 “把枪放下!”他冷静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那名奸细持枪的手开始在发抖,他唇片微颤地哀求说道:“威哥,我求你不要为难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行谁的事?亏你还说得出来!” 凯威毫无畏惧之色,他的手一动也不动地瞄准着。 “凯威,不要管我!你快带高小姐走!”葛老沉喝道。 “爸,我怎么能走?叔叔要带人过来了,这个吃里扒外的走狗,我们亏待过你吗?” 反叛的保镖满脸为难地说:“威哥,我对不起你们,我也是狗急跳墙,我知道大佬待我不薄,可是二佬替我还了一赌债……” “你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把枪放下,趁现在还来得及!”凯威软硬兼施地劝降着。葛老气急败坏地吼道:“凯威,叫你走,你听见没有?我人老了,又半身不遂,有什么作用?” “爸……” 凯威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这时在小客厅内的蕴娴突然冲进来,她毫无惧色地掏出皮包内的录音机,举起来向那名奸细吼道:“你们要的是这卷采访录音带,我可以交给你,只要你放下枪!” 凯威一时分了心,他紧张失控地回头向蕴娴吼道:“蕴娴,不要过来!你快先离开这里!”“不!我不走!” 这下子可好,谁也不愿意走,而后面的敌军马上就要赶到,凯威简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在这僵持对峙的时候,茹英突然默不作响地踱到蕴娴身后,她迅速地拔出暗藏在长统靴内的一把尖刀,另一手则迅雷不及掩耳地扣勒住蕴娴的脖子,尖刀雪亮冰冷地抵在蕴娴的喉间,她一个反身把蕴娴也一起转过来,面向着小客厅内的保镖们吼道:“你们不要过来!要不然我的刀子马上划过她的喉咙!” “小叶?” 凯威没有料到情况会演变成这样,一时也慌了手脚、乱了方寸;茹英则一边倒退着把蕴娴一起拖向持枪叛徒的方向,一边向凯威冷冷说道:“凯威,我奉命在身,除了录音带之外,这名跑新闻的女记者也不能走!” 蕴娴的脑海中充满了恐惧,事出突然,她也吓呆了,只有把醋意和怒意一股脑儿一起搬出来骂道:“凯威,我早说过这婆娘不是个好东西,你偏不听,还说在暗恋你咧!真不要脸!” 茹英粗鲁地拖了她一把,顿然啐道:“少?嗦!命在我手上,你嘴巴还这么尖?” 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凯威显得进退两难,一个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养父,一个是他心仪生爱的女孩,等一下万一子弹乱飞起来,他到底该先救哪一个? 茹英这时掉转过头去向那名卧底奸细喊道:“你还愣在那里干么?” “叶大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会用脑袋想啊?葛二佬马上就会到了,现在人在我们手上,可不能出任何差错!梆天铎这块朽木已经半身不遂了,你还怕他跑走啊?快过来帮我!” 那叛徒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枪刚一移开葛老的太阳穴,茹英突然用力把蕴娴往前一推,她有若狡兔一般地旋即反身,手上的尖刀直直刺向那名叛徒的胸膛—— 一记枪声响起,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凯威也立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他以百步穿杨的神技枪法射出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射中叛徒持枪的右手臂,叛徒手中的枪应声落地,病房外的保镖们也一齐冲了进来。 被推得七荤八素跌倒在地的蕴娴,一时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她从地上爬起来,气得七窍生烟地破口大骂:“你这臭婆娘、贱女人!今天老娘跟你……呃,怎么会这样?” 蕴娴好像作梦还没醒地猛眨了眨眼睛,只见那名叛徒被保镖们制伏住了,茹英则倒躺在血泊之中,凯威则已经冲向前去蹲在她身旁察看问道:“小叶,你不要紧吧?” 蕴娴踱了过来。“你真的开枪打她啊?她是女生呐,你怎么可以这么心狠手辣?” “不是我啦!是那个叛徒,小叶刚才是假装抓你来分散注意力……小叶,你被打中哪里了?” “大腿啦!妈的,我从此不能穿迷你裙了!” 茹英有气无力痛苦地说道,凯威伸手想去止住她流血不止的伤口,蕴娴立刻打翻醋桶地啐道:“你还模她大腿噢?想乘机揩油吗?” 听到这句话,茹英差点气昏过去。 “快去叫医生来!”凯威紧急万分地向保镖们吼道。 一名保镖听令奔了出去,惊魂未定的葛老则提醒凯威说道:“你还不带着高小姐走?你叔叔马上就要到了!” 茹英也补了一句:“快走!斑小姐,真对不起,刚才害你受惊了!” “噢,没什么啦,习惯就好!” 蕴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人家舍命演出,她还把人家骂得那么难听,真是太不应该了! 这时葛老又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凯威!你快走哇!” “不!爸,要走我们一起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还没正式月兑离组织呢,你现在就敢不服从我?快走!这是命令!”葛老不得不寒下脸来斥喝道。 “可是,爸……” “没有可是了!凯威,他是我的亲弟弟,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但是如果他看到你和高小姐还在这里,那会发生什么事情还说不定!快走吧,听爸爸的话,这里由我手下的人来处理就好!” 梆老说的很有道理,而凯威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这时一名医生和两名修女奔了进来,凯威刻不容缓地立刻命令道:“快把她送走!” 有轮子的担架推了进来,茹英被抬上去,临走之前,她突然抓住了凯威的手说道:“凯威,我挨这一枪,算是赔你脸上的那一刀,我们扯平了!” 蕴娴听了一惊。“原来他脸上那刀是你划上去的?你这女人真毒!没心肝,以后生的儿子一定没有肚脐眼……”说着,她便上前打算好好修理一下叶茹英。 凯威赶快上前抱住发飙的蕴娴,劝道:“人家中弹了,你还这样修理人家?” “可是、可是我好气哦!” “好了啦!我们也该闪了!” 茹英被担架送走,另一名修女也过去包扎那名被凯威射了一枪的叛徒。凯威带着蕴娴正要离去,葛老突然莫名其妙地急说一句:“凯威,别忘了‘清仓’!” “啊?爸……” “别说了!快走就是!” 一名修女适时匆匆忙忙冲进来,十万火急地通报道:“他们人已经到门口了!威哥,我带你们从后门走!”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要不然死神鬼差就在门外,凯威抓住蕴娴的手赶快随修女逃命,一行三人在像迷宫般的穿廊之中七拐八弯、五回六转。 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后花园,修女指着一扇门说:“快从那里出去!威哥,保重!” 匆匆道了声谢,凯威和蕴娴推门出去,这才发现他们在一条窄巷子里,而且离他们泊车的地方不远。 待坐上车后,凯威立刻发动引擎把车开入街上的车水马龙之中。 这时蕴娴喘口气问道:“凯威,你爸爸刚才说什么‘清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叫你去清理仓库?是准备要大搬家吗?” “不是啦,那是我们父子之间的暗语——在非常紧急的状况之下,我爸爸要我把企业总部里的所有电脑档案删除抹去、把所有的股票卖出腾空、把现金转到国外。” “那不就等于解散公司吗?” “没错!没想到因为我叔叔……”凯威无限喟叹感慨地直摇头。 蕴娴情不自禁叹气道:“唉!真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底下竟有人会为了利益而搞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话才说完,蕴娴突然脸色黯淡地想起另外一件事,她把脸别向车窗外,心绪十分茫然纷乱。“凯威,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家问你这件事,但是我必须知道……你跟小叶到底曾经有过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脸上的刀疤跟她有关?” 凯威这次并没有回避的意思,他吁了一口气,唇角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一定以为这是我为了小叶去跟别人争风吃醋,被人家划一刀的吧?” “你说啊,是为什么?我洗耳恭听就是!” 凯威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陷入了回忆里,他心平气和地娓娓说道:“那大约是在六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 蕴娴微吃一惊地打岔道:“什么?你还上过大学?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你又没问!老天哪,难不成你当我是流氓兼文盲,每天在街上游荡的小混混?”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以为你是‘社会大学鸭霸系’毕业的,你继续说下去吧!” 蕴娴在讲台湾流行话,凯威有听没有懂地摇摇头清醒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我们组织里有一座武馆兼健身房,我爸有感于社会环境的复杂,决定把我送去那里训练一年,学点拳脚功夫和防身术,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碰见小叶的……” “然后就日久生情、干柴烈火?” “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当时她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还以为我是跟她一样,被送去那里专门训练成保镖的,结果她渐渐地对我产生感情,但是我却一直避着她……” “然后她就砍了你一刀?好一个蛇蝎飞女!” 天呀!她真会想像。凯威但感啼笑皆非,不过蕴娴愈吃醋,他就愈觉得窝心。 他忍住笑说:“倒也不是这样啦!你知道吗?在道上的一些女孩子,其实个性都很烈,敢爱敢恨型的,她一知道我在避她,心里也很痛苦,有一次她喝醉了酒来找我谈判摊牌,要我告诉她为什么。” “那你是为了什么?她也算是美女啊!” “嗯,我只是很简单地告诉她一句话:只因为我是葛天铎的儿子。她一听就崩溃了,因为她知道这更加不可能和我有什么结果,后来她在神智混乱之下,拔出了尖刀想当场邦腕自杀,我上去抢刀子,结果……” “结果是不小心被她划到的。” “呃,可以这么说。” “噢,天哪,那更加不值得!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史迹!” “人家她是很轰轰烈烈啊!” “那你又干么怕人问起呢?” 凯威一时之间似乎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因为,呃……你知道,我爸早期是靠买军火自卫、靠拳脚打出天下的,后来虽然专心在做生意,但是香港这地方的黑社会势力又特别猖獗,即使到现在,偶尔有人上门来打架滋事,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我们每个人也都在拳打脚踢里混出来——” 唉!这人怎专挑那些不是重点的话讲? 蕴娴干脆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说道:“请你掐头去尾讲重点好不好?” “噢,好!小叶不小心划我那一刀之后,她根本吓坏了,我向她发誓保证绝对不说出去,反正我也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呃……在江湖上,我们男人身上有的疤,应该是从跟人拚斗打架得来的,如果是因为这种鸳鸯蝴蝶、风花雪月的事,就会被人讥笑为,呃……‘女人疤’!” “女人疤?” 蕴娴忍不住榜格格地笑起来。 “喂,请你有爱心和同情心一点好吗?我很脆弱的呐!”凯威一副自尊心受损的模样。 “噢,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笑你,我只是忍不住联想到美人痣、贵妇痣之类的东西,哈,哈哈……” “请问你笑完了没有?” “好,笑完了!”蕴娴赶快收起笑意。 她敛了敛神色,正经八百地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清仓’啊!” *** “葛氏企业”总部大楼。 这一栋座落在九龙弥敦道黄金地段上的办公大楼,楼高共十二层,除了“葛氏企业”自己使用的两层楼之外,其他的部分租出去给中小企业私人公司,葛天铎果然是一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 踏出第十一楼的电梯门时,蕴娴看见眼前现代化的新颖oa办公室设备,忍不住叹声道:“哇!没想到流氓世家也进步到这么现代企业化?” 凯威没好气地拉了她一把。“拜托你一下好不好?我们没有像外传的那么‘黑’,更何况现在这种时代里,帮派大哥可以摇身一变竞选柄家官员,所幸的是:我们跟我叔叔他们家不一样,我爸背黑锅也背太久了,正如他所说的,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凯威的突然出现,似乎让这一层办公室里的三十几名员工感到有点紧张,但是见到他的人在打招呼时,也都是很平易亲切地尊称他一声“威哥”。 蕴娴虽然对企业管理一知半解,但是她对另一个“人道问题”却很感兴趣。 “凯威,你们家企业底下,一共雇用了多少员工?” “截至目前为止,支薪人员一共有两百一十八人。” “那在你毫无预警地‘清仓’之后,这么多人马上要解雇、回家吃自己喽?” 凯威带领她走进一间布置典雅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才含笑答道:“不!我们所作的‘清仓’,只是将所有权转移和出让,公司和全数员工照常运作,免费赠与给我叔叔的公司,这是他最想得到的,但是我爸早已经透过法务律师立下出让契约,在合约上限制他在三年之内不可以解聘任何员工,要不然整个企业系统将进行公开招标拍卖,到最后我叔叔反而什么也得不到!” 凯威示意她在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办公桌的电脑前面,一开机之后,他的十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操作着,蕴娴在旁则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间是你的办公室?” “对呀!” “我还以为你每天没事干,就骑着越野车到处乱晃,要不然就找人打打架什么的!” 凯威停下来丢给她一抹温煦的微笑,很技巧地拐个弯回答她道:“oo七詹姆士庞德不是一直都穿西装的吗?不过他还是要出生入死,而且也不是每天窝在美女堆里享受清福。” 所以说:穿着皮衣夹克飙车的人,也很可能是坐在冷气办公室里的菁英份子?蕴娴哑然失笑,她总算弄懂了一些,而凯威就好像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一千零一夜故事书,每翻一页,都会让她充满了惊喜。 打了一阵子电脑之后,凯威办公桌上的三支电话开始同时响起来,他有条不紊地一一接听,而每一通电话问的似乎都是相同的问题,因为凯威不断重复地对着话筒说:“没错!全数卖出,电传信件上写的没错,这是命令!” 原来他刚才是用电脑发出e-mail?等接了十几通显然跟股票证券有关的电话之后,开始有律师、会计师、各关系企业子公司的主管、土地交易号子等等不同的人纷纷打电话进来,凯威两只手忙不过来,干脆把每一支接进来的电话都按成免持听筒,于是蕴娴在旁也可以听见对方打来的那些或是国语、广东话、甚至是英语的谈话,接着是一通银行经理打来的。 “葛先生,你当真要销户吗?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是我们服务不够周到?还是——” “不,你们服务很好,只是我们需要资金调动转到国外的银行去。” “请问要转到哪里?我们必须有你的书面指示。” “好!我传送电脑信件过去,呃,等一等!” 凯威把所有的电话暂时按“候听”,三支电话同时传出一段音乐,凯威掉头望向蕴娴问道:“蕴娴,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如果是打字的话,我承认打得比你慢。” “不是啦,这件事我应该事先想到才对,但是事出突然,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应付不过来;我在英国、美国、瑞士和新加坡都有银行帐户,但是台湾的还没去办开户,我手上有一点现金,能不能先转进你的银行户头里去?” 蕴娴半真半假地吓他道:“你不怕我把你给吃了、卷款潜逃?” “呃,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保证‘追’你到家!” 一语双关,他熠熠生辉的眸中尽是柔情万千,蕴娴羞答答地垂下脸。 “好啦!如果你不怕我,那你就转吧!不会很多吧?” 凯威看了电脑屏幕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不多,一点点而已!就不知道这点小钱转去遍地是黄金的台湾,你爸的企业愿不愿意让我投资做个小鄙东?” “你想投资?不必先问问你爸爸吗?” “不必问了。‘清仓’就是由我全权决定。” “嗯,那我保证你稳赚不赔,嘻……不过,我得先问问我哥哥,反正我横竖都得打通电话给他,因为我连自己的银行户头号码都记不全。” 凯威立刻拿起一支话筒直接说道:“我等一下再拨给你,再见!” 切断一支话线,凯威立刻把话筒递向她。蕴娴接过话筒之后,迟疑了半晌才拨下一串号码。“喂?” “哥,是我!” “蕴娴?你在哪里?你这次真的惨了!爸气你气得一天没吃饭,罗竞洋那小子也说不出个道理来。老妹,我求求你别给我这种麻烦好不好?我是个快要结婚的人呐……” 蕴娴把话筒拿离耳朵远远的,等奕风骂到一段落,她才靠近话筒说:“骂完了吗?哥,可不可以等我回家再继续骂?我告诉你一件事,很急!我有个朋友想把一笔钱转进我帐户里,而且他想投资我们公司……” “投资?好啊!多少钱?” “你别这么见钱眼开好不好?还不一定啦,你赶快把帐户号码给我,今天就转进去……好啦好啦,别噜嗦,国际电话很贵呐!” 蕴娴迅速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然后不顾奕风还在继续训话,径自地说:“谢喽!拜拜!”挂断电话,她觉得被骂得糟糕透了! 她一边把纸条递给凯威,一边无辜地说:“你转吧!为了你,我还多挨一顿骂!” “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帮你端一辈子洗脚水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蕴娴听得心头甜滋滋的,嘴上则没好气地啐他一句:“少贫嘴!快办你的正事吧!” 凯威立刻又回到电话上面,他一边打着电脑键盘、一边有条不紊地说:“帐户号码给你,是的,在台北,我要传过去了……” 像这样的银行电话,凯威后来又接了五、六通,他一一给予指示销户,并且转帐到蕴娴的银行帐户里,一分一秒过去了,就这样进行了有四十分钟之久,最后电话也不响了。 凯威瘫靠在偌大的皮座椅里,吁了一口气说:“好了!就这样!” “都弄定了?” “还剩最后一道步骤……” 凯威轻轻地举起一根食指,按在一个键上,电脑开始发出一串类似心跳的声音,而在这同时,门外的整层办公室,也开始响起一阵骚动! 蕴娴不明就里地好奇纳闷着,她走到凯威身旁来,只见电脑屏幕上一页接着一页的资料被删除而消失,每消失一页,电脑就发出“嘟”的一声。 这时一名主管面无血色地冲进凯威的办公室,像世界末日来临地失声喊道:“威哥!电脑崩盘了——” “我知道!别紧张,出去吧!把门带上。” 凯威的声调平常得没提高半个音,然而蕴娴心里非常明白,这是葛天铎辛苦了五十年的心血,现在正随着那嘟嘟的电脑心跳而一页一页抹白…… 就在这时,又有一通电话进来,凯威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已料理完,并没有任何漏网之鱼,所以让电话响了第六声才伸手去接,他的声音显得慵懒而带一丝疲惫。 “喂?我是葛凯威……什么?” 才说不到两句话,凯威就从座位上跳起来,把一旁的蕴娴吓了一大跳;在挂断电话之前,她只听见凯威面色铁青地喃说道:“好!我来想办法……” 币下话筒,凯威也同时像一颗泄气皮球似地跌坐在座椅里。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蕴娴掩不住心急地问道。 凯威的一字一句像来自地狱深处,带着恐怖的回音。 “我爸终究算错了一步棋,他被我叔叔绑走了!” 愁云惨雾再度密布,一片阴霾挥之不散…… 第九章 浅水湾,海洋别墅。 一连数日,凯威每天早出晚归,任蕴娴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但是有一件事情蕴娴可以确定的是:葛天铎被自己的亲弟弟天声绑架之后,倒是没有在香港报纸媒体上披露出来,反而是“葛氏企业”抛售股票、销清银行帐户和企业易主的消息,震惊了整个香港经济市场。 不管凯威这几天在忙些什么,蕴娴也相当明白:这将是凯威这一生之中、最难以作“二选一”决定的时候—— 他是要选择养父葛天铎?还是蕴娴? 梆天声已经向凯威下了最后通牒:以蕴娴的那卷采访录音带,拿去交换葛天铎的人,要不然什么心狠手辣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在一天之内就不劳而获拥有“葛氏企业”的天声,除了现金、股票和所有的电脑档案没有得到之外,他至少凭空得到“葛氏企业”的每一家子公司、办公大楼和不动产,据财经专家的保守估计,市价总值超过了五亿元港币! 然而,葛天声毕竟是个绝顶聪明的江湖老手,他知道只要这一位从台湾来的女记者一公开报导,或是采访葛天铎的录音带落入警方的手里,一定会引起执法人员的调查;那样一来,葛天声即使得到再多葛氏企业的资产,最后仍是要沦落到充公拍卖的命运! 于是,蕴娴现在已被葛天声列为黑名单上的第一号人物,也因为这样,凯威坚持要蕴娴先回台北,以免再发生任何意外。 为了这件事,蕴娴和凯威一见面就要争论不休,蕴娴固执地主张:“把录音带拿去给他们吧!梆伯伯的生命要紧!” 然而凯威即使想这么做,却也为难万分。 “我爸在被架走之前,曾经传话给一名保镖,他要我别交出录音带,要不然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不认就不认嘛,反正你又不是他亲生的!” “蕴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知道,你也是想救人要紧,但是……让我好好想几天,做一些安排。” 凯威进退两难,蕴娴早已有了放弃采访的心理准备,反正她也不想得金钟奖了,若是要牺牲掉一条人命,那她即使得到诺贝尔新闻奖又有什么意思?当然啦,还好诺贝尔没有这个奖项。 “凯威,你到底在考虑什么?” 前一天晚上,当她这样问凯威时,他足足呆愣了三分钟之久。 最后,他才痛苦地说道:“交出你那卷录音带,是可以换回我爸爸,但那并不表示他们会放过你,因为你还是可以把报导写出来;至于我,他们可以拿我爸爸或你来作威胁,我还是一样会被他们控制住,一辈子也逃离不了这个江湖圈……” 情势不管怎么样,凯威都很难在父亲和蕴娴之间作选择。 蕴娴别无选择,也只能孤注一掷。唉!这倒是她当初不顾家人的反对、决意选记者这一行当终生职业时,始料未及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你先把录音带拿去换回葛伯伯再说!” 不过凯威却不同意她的主张。 “不管怎么样,你先坐下来写完那篇报导再说,其他的事我来安排处理,你不必担心。” 她可以不担心吗? 万一葛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即使凯威不怪她,她能够原谅自己吗? 这件事,葛母和静薇都暂时被蒙在鼓里,表面上日子照样平平静静地过,静薇每天仍然快快乐乐地出门去上学,葛母则洗洗刷刷,准备三餐地忙碌着柴米油盐,然而蕴娴却越来越坐立不安。 她还能在香港待多久?采访不采访总得都有个结束、回家的时候,而在台北的一家人,现在则不知道已经急白了多少根头发了。 *** 一天午后,蕴娴被近日来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处境弄得心烦不已。 于是,她决定接受凯威的建议,先静心坐下来写好那篇报导再说。 蕴娴仔细地把凯威交给她的一叠资料从头翻一遍;资料又多又杂,而且还有不少数目字,对商业一窍不通的她,看起来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反正她时间很多,干脆一字不漏地把每一页资料从头到尾读一遍,不懂的地方作记号起来,打算稍后再问凯威。就这么翻着翻到她差点打瞌睡,看到葛天声的私人信件时,一行字突然让她精神一振! “这不是……真奇怪!” 那是印在信纸上头的一个地址,蕴娴突然联想起她第一次去松山的“温情大旅社”找凯威之后,从那个妈妈桑的柜台上偷抄来的地址,她本想循址到香港来找凯威的——她赶快从皮包里找出那张几乎被遗忘的纸条! 一阵比对之后,半字不差地,凯威在旅馆登记簿上所写的,竟然是葛天声的地址!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凯威是个相当谨慎小心的人,当时台北出了几个案件,风声全指向港台都有人员分布的“上海帮”时,凯威当然不希望被追查到他头上来,要谈“陷害”嘛,当然是写下一个最讨厌的人的地址喽! 但是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知道了葛天声的巢穴,即使凯威坚持反对,她可以自己把录音带送过去,换回被“抵押”的葛天铎呀! 蕴娴当然不蠢,她决定先拷贝一份录音带,再把录音带交出去。 她当然知道这么做会有危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凯威为她冒了这么多险,她去一手交货、一手交人又算得了什么?难不成他们一帮人会当场把她给生剥活吞下肚?爱说笑!她可是一名可爱公民呐,又不是没有国际公法。 一这么想,她更觉得势在必行。她突然记起那天采访完葛老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机会重听一遍整理下来,她便拿出录音机来,把录完的那一面倒带,然后戴上了小耳机准备回味一下自己当时首度出马跨海采访的原音重现,录音机放音了老半天,她才跳了起来,气息败坏地用手拍了机子两下,转过来,倒过去地一阵查看,最后像个被打败的残兵败将般瘫软在地。 “我怎么会这么迷糊?” 录音带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一卷空白带一样! 蕴娴差点哭出来地坐在那里发呆了老半天,最后咬了咬牙,心中暗下决定:她现在只剩最后一条路可以走了。 好!一不做、二不休! 她查看一下屋内,确定葛伯母不在旁边之后,便拿起电话簿一阵翻找,然后拨了一串号码。“喂,我需要一部计程车!的士啦!听不懂我讲的国语是不是?” 币下电话,她立刻拿起皮包准备出门,到了门口,她又想起什么地踅回来打另外一通电话…… *** 九龙,英女皇大道。 在这条宽敞大道的两旁,尽是高级住宅区,就像是台北阳明山的仰德大道一样,一幢幢深宅大院的豪华别墅,家家户户大门深锁得像一座黄金监狱一般。 坐在计程车内的蕴娴,无暇去欣赏比较港台两地的别墅造型有什么不一样,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扑扑地跳着,她的手心沁出了一片微汗。 计程车司机减速慢行地在寻看着门牌号码,最后泊停在一座以白色大理石做门柱的青铜大门前面。蕴娴叫计程车司机等她,她站在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按了门铃几下。 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要后悔吗? 对讲机上传出一个声音用广东话在问谁,蕴娴摆出一副很“大尾”的姿态说:“我是高蕴娴,你们监视器上应该看得到我,如果没有人会讲国语的,那我要回家了!” “高小姐,请进!” 大门随即开启,从缓缓一分为二往左右退去的门缝中望进去,一幅越来越宽阔的景象呈现在她眼前,一条直直的柏油车道通往前方数十米外的白大理石巨宅,车道两旁铺满了如茵的绿色草坪,而在大门两旁列队迎接她的,是一个个又高又壮的持枪保镖! 一名保镖很机警地过来检查她的皮包内是否夹带武器,其他的人则如临大敌般地纷纷往大门口外四周检视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一起来之后,那个戴墨镜耍帅的保镖,又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你自己一个人来?” 蕴娴毫无畏惧之色,只是很假地冲他露出一抹最迷人的微笑,然后变脸啐道:“废话!你看见我后面站有什么人吗?” 一群保镖们全都色迷迷地笑盯着她,不三不四地你一言、我一语的评头论足。 “喔——好辣喔!” “辣才够味嘛!台湾的女孩都长得跟你一样吗?” “老套啦!少?嗦!我是来见葛天声的!”蕴娴面不改色地说。 保镖们又一阵嬉闹,对讲机上突然爆出一个愤怒的声音啐道:“你们吃太饱找死是不是?带她进来!” “是!是……” 一群马上变成了一群唯唯喏喏的应声虫,而且赶快推派出一个矮个子,带头引导蕴娴朝白色巨宅走去。 蕴娴忍不住臂察一下地形,如果没有那么一大票持枪保镖,这里看起来倒像是一座人间天堂,车道的左边,有一座澄蓝的游泳池,几名穿着三点式比基尼的健美女郎,或在池中戏水或在池畔晒太阳,蕴娴心想:她们八成是所谓的“大哥的女人”吧? 车道的右边呢,则是一座网球场,不过大概道上弟兄们只要玩玩枪枝就好,并不喜欢运动,所以球场上是一片空空如也! 一群白色的孔雀鸽在草坪上踱步啄食,两只羽色鲜艳的长尾孔雀在巨宅外的喷水池旁昂首阔步,看来葛天声还算满有富豪品味,挺会享受生活的。 蕴娴倒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待会儿出现什么火并场面,子弹啦、火箭炮乱飞的时候,那些美丽的飞禽不是个个都要变成烤乳鸽和巴比q孔雀? 一想到这个,蕴娴忍不住噗哧一笑,走在前面那矮个子保镖立刻回过头来凶凶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腿短,怎么样?” 他凶,她比他更凶,不过她会不会是七月的鸭子不知死活?在人家的地盘上,竟然这么嚣张,还是收敛一点吧!瞬时,她赶快露出一个“好害怕”的神情。 进入富丽堂皇、有若希腊神殿的大厅,坐在大厅里的一群人全部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请问……呃,哪一位是葛天声先生?”她问。 就好像在表演什么“芝麻开门”似的,一群人马上分成两列在旁边站好,只剩下一个头发乌亮、穿着暗红色真丝睡袍的中年人坐在正中央一张雕花椅上,他手上叼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雪茄烟,一双像狐狸般的小眼睛直直地瞅着蕴娴。 梆天声喷出一串烟圈,慢条斯理地邪笑说道:“真是稀客啊,高小姐!我打着灯笼又踏破铁鞋逮不到你,你今天倒是自个儿送上门来?” 蕴娴不请地在他正对面隔着茶几的沙发上坐下来,为了壮胆和壮声势,她以一种三流的电影演员演技,干笑道:“哈,哈,哈!梆二佬,你不会以为我把自己当作一块肉,自动送进你的狼口吧?” 天声半信半疑地凝住她,然后飞快地瞥向刚才领她进来的那名矮个子,小矮人也很快地摇摇头,表示她并没有带其他任何人来。 天声哼笑两声,像是要把她看穿似地问道:“高小姐,我当然知道你是有备而来,敢问你是做了什么样的准备?” 蕴娴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终于明白那句“如坐针毡”的道理了。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卷录音带,清了清喉咙,故作老练地说:“这是你最想要的‘货’,不过别太兴奋激动,凯威知道我到这里来,只要我今天没有从这里走出去,他马上会报警叫人来搜这一栋房子……嗯,满漂亮的嘛,花了不少钱才盖起来的喔?” 后面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让生性多疑的葛天声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只有天晓得蕴娴一颗狂跳的心差点都要迸跳出来了! 天声稳住阵脚。“高小姐,来者是客,我还没招待你呢,想喝点什么?” “不必了!” “那我可以为你效劳什么?” 到这种地步,他还想装蒜吗? 蕴娴干笑两声说道:“效劳不敢当,我是来谈交易的。” “交易?你是想买房子,还是要投资股票?” 天声一说完,两旁的保镖们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这无非在不打自招他们是在挂羊头卖狗肉,哪有什么房子、股票生意可谈? 蕴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说:“什么交易,你应该很明白。葛二佬的大哥这一、两天不是在您府上‘作客’吗?叨扰您多日,凯威托我特地前来接他回家。”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 “更正!不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记者,我还是葛凯威的女朋友。”蕴娴处变不惊地说。 “哦?原来噢,怪不得凯威这小子最近在你周围忙得团团转。你要用那卷录音带来交换?那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复制第二卷?” 蕴娴拍着胸脯,举起手来发誓道:“我以人格保证,当然啦,我的人格和人命对你来说都不值钱,但是葛二佬你势力范围这么大,我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来欺骗你吗?” 天声把一根还抽不到半截的雪茄烟丢进他面前的一只酒杯里,朗声笑道:“哈哈哈!算你很识相!好吧,我也以人格向你保证,只要你把录音带给我,我就让你平平安安回去。” “不!别忘了,还有葛大佬。” “嗯,还有我大哥。这样你满意了吧?” “还不满意,人我还没有看到呢!” 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又瘦又高、营养不良的年轻男子。 “爸!你干么跟她噜哩叭索?把录音带抢过来,把她……呃,交给我!”那年轻男子原来是葛天声之子凯利。 “交给你干么?” “给我玩……” “放屁!你连个小女朋友都管不好,搞到最后吃里扒外,你还有什么资格讲话?闭嘴!” 凯利退站一旁,但是一双贼兮兮的眼睛仍然色迷迷地在蕴娴身上流转着,蕴娴觉得恶心至极,她赶快问一句:“葛大佬人呢?” 天声只把目光往旁一歪,命令道:“去把我大哥请出来!” 棒了两分钟,一名女护士搀着行动不便的葛天铎步步艰难地慢慢走出来。看见葛老那副被折磨的狼狈模样,蕴娴立刻奔上前去。 “葛伯伯,他们对你怎么了?你们还是人吗?葛天声,为了钱财,你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这样对待!” 天声怒斥了一声道:“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梆老一见到蕴娴,大感惊讶地喃说:“你,你怎么来这里了?凯威他——” “葛伯伯,你放心,我是来带你回去。” 梆天声突然咆哮喝道:“你要这个又硬又臭的老废物,那你就带回去吧!快把录音带交给我,难道你要我用武力吗?” 蕴娴悲愤交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录音带我会双手奉送给你,但是我怎么保证你会让我们平安地走出大门?”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天声已经逐渐失去了耐性,而与虎谋皮的蕴娴仍然孤注一掷地说道:“到大门口去,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好!可以!如果你想耍什么花样的话,我谅你插翅也难以飞出这里!” 蕴娴帮护士一起搀扶着葛老,边安慰着说:“葛伯伯,我们走,计程车就在外面等着!” 然而葛老的脸上依旧充满着担心。 他悲痛地说:“高小姐,你不知道我弟弟的为人,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他不会让你——” 天声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大哥,我要让你走了,你还噜嗦什么?” 看半身不遂的葛老还要受这般折腾,蕴娴只感于心不忍,她朝天声凶巴巴地问道:“你们都没有轮椅吗?” 天声一脸悻悻然,只歪了下嘴,不耐烦地命令手下。 “去把轮椅推出来!” 梆老总算有轮椅可坐,一行人出了巨宅,浩浩荡荡地穿过前庭,慢慢朝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上,蕴娴就像走在有火的钢丝上一般紧张,她额头冒汗地忍不住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又故作镇定地向葛天声说道:“把大门打开,让葛伯伯先上计程车,我人在这里等,你放心,我不会跑掉的!” 一帮手下依言照做,蕴娴看见葛老已坐在计程车内,她把录音带往葛天声身上一丢。 “货交给你了,再见!” 不料她又被葛天声粗鲁地拉回去。 “等一等,人你看到了,货我可还没看到!” 不由分说,葛天声一手夺过蕴娴的皮包,一迳翻找之后,搜出小录音机和另一卷录音带:天声拿着两卷录音带左看右看,然后眼睛喷出凶光来地笑说:“两卷录音带啊?高小姐,你很喜欢玩游戏喔!让我们先来听听你刚才交给我的是什么?” 梆天声把蕴娴交给他的第一卷录音带放进小录音机里,按下了放音键,带子转了老半天,却只有沙沙的声音。 “空白带?你以为你很聪明吗?”葛天声怒不可遏。 蕴娴默不作声,只是狠狠地瞪着他。葛天声又把第二卷带子放进机器里,一按下键后,传出蕴娴的声音说:“葛伯伯,请问你对目前外界有关‘上海帮’的谣传,你有什么样的……” 坐在计程车内的葛老也听到了录音,他的脸色不禁一变——他虽然中了风,但是脑袋可清醒得很,这根本不是那天高蕴娴在医院里采访他的录音。 梆老正替蕴娴猛捏一把冷汗时,蕴娴正好也掉转过头来朝他眨了一只眼睛,然后又很快地转回去,伸手按掉了天声手上的录音机,装作很不耐烦地说:“听一段就好了,你还要听多久?要我在这里陪你听完整卷吗?带子在你手上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不料葛天声嘿嘿坏笑着,他一把抓住蕴娴的手臂说:“对不起,刚才我说了一个谎。我不能放你走,你还有一张可以到处乱讲的嘴巴……把大门关上!” “你?快开车!快!” 蕴娴自身难保,但是她仍回过头朝计程车司机吼道,然而葛老却急急地跟司机说:“不准开!等她上来才开!” 大门已经缓缓地要合上,气急败坏的葛老却因半身不遂而只能眼巴巴地瞪看着,蕴娴则死命地挣扎,两名保镖架住了她。 梆天声则好整以暇地笑道:“嗯!现在我们多的是时间,让我们一起来收听你跟我老哥谈了些什么我的坏话。” 在大门关上的同一刹那,葛天声也按下了放音键,一阵突如其来的音乐传出,男歌星大声在唱着—— “对你爱、爱、爱不完——” 蕴娴闭上了双眼心想:她这一次真的完了…… 第十章 表门关关上了,高蕴娴跟死神关在一起。 梆天声一听见那“爱不完”的音乐,顿时气得青筋暴突、火冒三丈,盛怒之下,他用力地把录音机朝地上摔个粉碎,而且还不甘心地用脚踩了好几下,他暴跳如雷地朝面色苍白的蕴娴吼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妞,竟敢耍我?” 蕴娴嘿嘿勉强笑了两声,清了清喉咙装傻说道:“噢,一定是我拿错带子了!你要我回去拿吗?” 梆二佬猛然抓住她的右手腕,面目狰狞地说道:“你死到临头,嘴巴还这么硬?” “你如果就这样把我给杀了,这地球上突然少了这么一个人,难道警方都不会查吗?” “嗯,说的也是!我怎么可以就这样把你给杀了呢?那不是太便宜你了吗?凯利,来,这个给你玩!” 梆凯利马上舌忝了舌忝嘴巴说:“好耶好耶!爸,你还是满照顾我的嘛!” 蕴娴一见葛凯利慢慢逼近她,连忙向葛天声惨叫哀求道:“葛二佬,我看你还是把我给杀了吧!你儿子长得这么一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你硬要我跟他送作堆,那我一生不是毁了……” “闭嘴!你们这些吃闲饭的家伙,还杵在那里干么?赶快把她抓去地下室关起来!” 梆天声向手下命令道,一群人七手八脚地上前来抓住蕴娴;蕴娴拚命拳打脚踢地挣扎着,一边扯开嗓门叫道:“耶?你们怎么可以乘机揩油吃豆腐呢?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也敢绑架良家妇女?救命啊!救命啊——” 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停在门口外还没走的计程车,突然撞坏了青铜大门冲进来,后面则跟着骑越野车的凯威。 那名司机疼惜不已地向凯威喊道:“先生!你答应要赔我一辆全新的,你说话可要算数!”凯威把机车在原地打转画了半个圆圈之后煞住,向计程车司机喊道:“你放心,我一定赔你!” 蕴娴一见凯威突然出现,喜出望外地拚命叫道:“凯威!救命啊——” 这时,葛天声的手下们已纷纷拔出枪支正待要朝凯威开火,凯威手脚更快地从皮衣夹克里抽出了一把短管的扫射冲锋枪,达达达地一排子弹就射在那群保镖们的脚尖前面不到一米,葛天声吓得叽叽哇哇叫道:“停火!停火!凯威,你找死啊?” 凯威一手持枪用力一振地换了枪膛,沉声喝斥道:“放开她!要不然,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双手枪管伸出去直指着,葛天声一帮人虽然人多势众,但是凯威的枪如果随便这么一扫射,难保不长眼睛的子弹乱飞乱跳。 “你不怕把你女朋友扫射成蜂窝吗?” 天声等人架着蕴娴故意让她挡在最前面,凯威虽然也有这一层担心,但是这时候也不能在气势上被比下去。 他面不改色、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她有个什么意外,我也不想活了,我说过的,咱们同归于尽,反正你们是下地狱,我们是上天堂!” 蕴娴听得满心感动,她泫然欲泣地说:“噢,凯威,我真是太感动了,你我天堂再见,来世再聚。呃……你不会真的朝我扫射过来吧?” 经蕴娴这么一说,凯威忍不住露出几分犹豫,葛天声立刻利用凯威的这个弱点,有恃无恐地拔出一管手枪指着蕴娴的脑袋,狠声说道:“葛凯威,把枪放下!要不然我当场毙了她给你看!” 凯威顿了十分之一秒,继而像只泄气皮球地把枪往地上丢去,他很认命地说:“二叔!算我今天栽在你手上,你够狠!棒壁这么多邻居,你也不怕他们听见枪声去报警?” “哼!我是这条大道上的地头霸王!” 梆二佬一副阴险狡猾地狞笑着,这时候坐在计程车后座内的葛天铎,突然拚了吃女乃力气地下车来颤巍巍地站着,然后一步步艰难万分地走向葛天声,他一边朝凯威喝道:“凯威!这种衣冠禽兽,也配你叫他一声二叔吗?” “大哥!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凯威这个小杂种也不是咱们葛家的原装货!”葛天声不在乎地说。 梆天铎悲愤交集地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弟弟?” “大哥,我没时间跟你废话,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没听说过吗?念在兄弟的情分上,我放你回去。至于凯威嘛,我奉劝你别轻举妄动,要杀你,我可不会眨半只眼睛。” “凯威,你别怕他!我已经,已经……奇怪,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呢?”蕴娴插口道。 “谁还没来?” 凯威蹙眉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就在这时候,一阵警车鸣笛声由远而近,葛天声的一帮手下顿时乱了阵脚,个个面面相觎了一眼之后,纷纷拔腿作鸟兽散。 梆天声气急败坏地用手臂勾勒住蕴娴的脖子,气得两眼暴突。 “你这个小贱人!我……我杀了你!” 蕴娴则一张口,用力地朝他手臂上一咬,咬得他一阵哇哇大叫地松了手;蕴娴则乘机月兑逃。“对不起,葛二佬,我也跟你说了一个谎。你以为我不会事先报警,就自己跑来这边送死吗?” 这时候在一旁看得发呆的葛凯利,突然一头冲过来想拦抱住蕴娴,凯威一见情势不妙,立刻丢下越野车,他像在表演中国功夫似地一跳、在空中翻个筋斗,落地下来正好朝凯利下巴踢了一脚,只见凯利一个踉跄住后倒,两手捂住鲜血直流的嘴巴,张开手掌看了一眼,便哇哇哭叫着。“爸!他踢断了我两颗门牙,你快开枪打他呀!” 此际一共四辆警车已经停在门口外面,葛天声还在犹豫的当儿,一群武装警察已经纷纷下车来持枪对着破大门里面的葛天声喊话:“放下武器!否则我们要开枪了!” 梆天声很识相地把手枪一丢,蕴娴则一头奔进凯威的怀里,两人一起走过去想扶着站立不稳的葛老,不料天铎用手一挥,拒绝了他们的搀扶,他吃力地一抬脚,走一小步地慢慢朝天声踱过去,来到他面前时,葛天铎咬牙切齿狠狠地甩了他一记耳光,悲痛万分地啐说:“这一巴掌是为了我们当时的誓言!” 警察们一涌而上将葛天声及凯利父子逮捕,并且对逃逸的党羽们予以追缉。 凯威和蕴娴合力搀扶着葛老坐进一辆警车时,葛老不胜感激及激动地握着蕴娴的手。 “高小姐,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我该怎么来报答你呢?” 蕴娴诚惶诚恐地说道:“葛伯伯,快别这样说!话说回来,只要我想作那篇采访,我不来救你都不行。不怕你笑话,因为我把那天采访你的录音带给搞砸了!” 凯威似笑非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录音带,促狭地睇睨着她说:“你是说这卷录音带吗?”“凯威,你?我还以为又是我迷糊成性才……” 蕴娴眨了眨眼睛,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凯威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早就把你的录音带调包过来了,一方面是因为这几天我就是拿着你那卷采访带子,和警方秘密作纪录,以及协商要怎么逮捕我二叔他们,让他当场百口莫辩;另一方面,我就是怕你会做像今天这种不要命的冒险。我还以为你发现是空白带之后,会打消这个念头,没想到你还是勇往直前地来当无敌女金刚了!” 梆老忍不住微愠地斥责儿子道:“凯威,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我年纪一大把了,生死自有天命,但是万一高小姐——” “爸,你不能再这么见外地叫蕴娴什么小姐不小姐了,你说要报答她的事,其实也很好办,等她从小姐变成我的太太之后,你只要对她好一点就行了!”凯威笑嘻嘻地打岔道。 “啊?你们已经谈到这种程度了?太好了,太好了……” 梆老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蕴娴则又羞又气地槌了凯威一拳,脸红得像柿子似地喝道:“谁说要变成你太太了?你连求婚都还没求呐!” “那……要不要我现在就跪下来表演一下?” 蕴娴考虑了一下。 “嗯,还是不要啦!人这么多,多难看啊!” 梆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对小俩口,却忍不住有一丝顾忌与担心。 “蕴娴,不知道我们家凯威配不配得上你?当年我是靠买军火组织自卫队起家,来到香港这个复杂环境之后为了讨生活,难免在黑白两道上没有什么明显区分,就不知你的家人……” 一语说中最实际的事,然而蕴娴却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胸有成竹地说:“安啦!梆伯伯,今天凯威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家人没道理反对我嫁给救命恩人吧?再说,他们要是反对的话也没关系,我就说我这条命是凯威的了,不跟他鸡飞狗跳……呃,我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都不行!” 凯威听了就像吃下一颗定心丸,他喜不自胜地搂住蕴娴的肩膀,深情缱绻地说道:“说起来,我这条命才是你救回来的,要不是你给我一个机会试一试,我还以为这辈子注定当光棍,而且也没有办法逃离这个黑白两道、纠纷不已的是非圈。” 正说着话时,又有一辆计程车刷停在门口外,葛母和静薇母女俩神色慌张未定地下车来,葛老一阵诧异惊喜地愣看着她们,凯威则轻声说道:“爸,是我叫妈跟静薇一起来的。我一告诉妈说你生命有危险,她二话不说就赶来了。你看,妈还是非常关心你的,只是个性倔强、嘴巴硬一点而已……” 梆老一时不禁老泪纵横,良久才困难地喃说一句:“是我对不起她们……” 梆母见天铎因中风而苍老不少,多年睽违未见,一时悲从中来、心酸不已;她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只向静薇轻声催一句:“快去叫你爸爸呀!还愣在这里干么?” 静薇得到母亲多年来的第一次允许,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她激动万分、泪中带笑地冲进葛老的怀里泣不成声。 “爸……” “静薇,你都长这么高了?爸对不起你……” 梆母走上前来,泪眼婆娑地凝看着葛老,半晌才说:“看你瘦成这副样子!回去啦,我做顿好的给你!” 多年的爱恨恩怨在此一笔勾销,前缘未了的一对老人默默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蕴娴看到这感人至极的一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伏在凯威肩上喃说:“噢!太感人肺腑、太赚人热泪了!凯威,你真是伟大,还促成了一对老相好……呃,我是说老夫老妻啦!凯威,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你了!” 凯威含情脉脉地睇看着她,话中尽是浓情挚爱地说:“崇拜倒是不必了,接下来就要看你的,我还得靠你在你家人面前美言两句,像我这么肝胆相照、有正义感的女婿,他们上哪里去找呢?” “噢,凯威……你真的好臭美喔!” 一伙人有说有笑地准备打道回府…… *** 台北,高家巨宅。 蕴娴回到台北,她所撰写的报导已刊登三天了,这篇报导不但因为记者本身的历险而更增加了真实性及可读性,而且在港台两地造成了震撼性的影响及轰动;根据这篇生动逼真的写实报导,“上海帮”的神秘面纱被揭开来,也让一般大众对该组织有了比较正面而正确的看法。 而在媒体新闻界上,也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蕴娴不但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女记者,而且包括电视台、有线电视及其他报社,也都纷纷放出风声,想要以天价的高薪挖角蕴娴前去效力。 据大多数新闻从业人员们的津津乐道及预测,蕴娴有“百分之两百”的可能性,将由所任职的报社提名,角逐明年的金钟奖。 这其中大概只有罗竞洋一个人并不是显得那么快乐,因为蕴娴在和他同班次返回台北的飞机上,就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他:她已经心有所属,劝他还是早死了这条心,再说台北街头上也到处是美女。 不过这些对她都并不是那么棘手麻烦,为了凯威,她跟家人还有一场仗好打。 这天早上,凯威特地从香港飞到台北来见蕴娴的家人,一下飞机就直奔高家。 斑家三老为了见这名贵客,这时还在楼上穿着打扮,凯威有些坐立不安地坐在客厅里,蕴娴也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蹦乱跳,她一下子用手替他梳梳短发,一下子又不放心地去帮他调整领带,还一边连声叮咛道:“记住!等一下呢,你就装得乖一点,由我来开口说话就好了,知道吗?” 凯威显得更加紧张地低声问道:“你当真要为我编造谎言吗?天哪,那以后穿帮……” “少噜嗦啦!听我的就是!” 斑家三老欢欢喜喜地下楼来,互相寒喧介绍之际,高夫人和高二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们显然是有些诧异眼前这名帅哥脸上的那道刀疤,在高老的招呼之下,众人在沙发上落了座。 凯威马上中规中矩地说:“伯父,两位伯母,家父因为身体情况不佳,正由家母在悉心照料着,所以不能一道前来拜访,不礼貌之处,还请原谅!” 斑老似乎一眼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地含笑说:“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令尊名气这么大,我对他一直很好奇,应该找个机会到香港去拜望他才是。” 斑二太马上接口问了一道最令她关心的问题:“我听我们家奕风说,你前一阵子还帮台北警方逮捕了一些坏人,你当时有受伤是不是?要不然脸上怎么……” 蕴娴立刻用目光示意凯威闭嘴,很快地抢白答道:“二姨,你怎么好像在盘问犯人一样地问人家这种问题呢?人家是在几年前为了救一名女孩,结果不小心受伤的,这叫作英勇、光荣的伤痕咧!” 斑老立刻竖起大拇指,一阵称好道是地点头赞道:“救人是好事,就是少根胳臂也是义不容辞的。嗯,好!好!你不简单!” 凯威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蕴娴会编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藉口,她也不算说谎,只是避重就轻讲重点事实而已。 “爸、妈、二姨,你们也知道‘上海帮’的传闻很多,但是搞非法勾当的是凯威的二叔,跟凯威家人无关。”蕴娴决定主动澄清此事。 斑夫人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地客气说道:“这些嘛,我们从你那篇报导也略知一、二了,但愿以后不会有什么牵扯麻烦。” 蕴娴抢在凯威开口之前赶快连声说:“不不不,不会!这一点你们绝对放心,凯威决定把事业重心和全家人,都转到台北来,跟香港月兑离关系!” 斑二太听到这句话最感中听,她喜形于色地笑说:“那最好不过了,咱们家女儿不必嫁到那么远的香港去……呃,香港其实也不远啦,凯威,你别误会,伯母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其实她的意思是:这下子不必嫁掉一个女儿,反而可以多得到一个住得很近的半子。 蕴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噼哩叭啦地连串说:“他学历大学毕业啦,不是很高……” 斑老代表家人连声回答道:“够了够了,其实学历并不代表一切。” “他家的公司正在逐一拍卖,股票也卖光了!” “嗯,生活不成问题就好,要那么多钱干么?” “他爸妈离过婚,现在正准备二次结婚。” “哦?要不要找他们一起来跟奕风和珞庭的婚礼合着办?双喜临门呐!” “他小时候是孤儿。父母不详,从小被葛伯伯收养的。” 这个问题改由高二太一阵鼻酸地代高老答道:“噢,真可怜!不过没关系,我们家有两个妈妈、一个爸爸,加上你家的,你父爱跟母爱都不会缺乏。” “还有,他手臂上有刺青……” 蕴娴这句话一说出,高家三老同时愣住,凯威正在捏一把冷汗之际,三老同时爆出一阵笑声,把两位年轻人搞得莫名其妙,高夫人和高二太轮流数落女儿。 “你这小表灵精!就会作这种怪来吓人!” “真是童言无忌,结婚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乱开玩笑!” 最后,笑得最大声的高老用一根食指点着女儿啐道:“都这么大了,还喜欢这样捉弄爸爸?哈哈哈!你以为爸爸会上当吗?一个可以把三十二亿台币一口气转进你银行帐户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有刺青呢?真好笑!” “什么?三十二……亿?凯,凯威?” 蕴娴反倒吓了一大跳,自从回台北之后,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她也从来不会去查自己的帐户,这时候凯威似乎显得有些罪过,他正打算抡起西装外套袖子给高家三老看刺青,蕴娴眼明手快地赶快按住了他的手臂。 “噢,凯威,你也真是的!台北天气这么热,你嫌家里冷气不够强,只要说一声就好,怎么可以当着我爸妈和二姨面前宽衣解带呢?害不害躁啊?”她用三流的演技直盯着凯威呵笑不已。“噢,呃,嗯,是,是好热……” 斑二太很热心地去把冷气调得更冷之后,回座时满心欢喜地建议道:“凯威,不要怪伯母噜嗦,我们台湾人比较重礼俗,一些步骤还是不能省,这一阵子我们家奕风正忙着要结婚,就这样吧!等婚礼一办完,你就请令尊、令堂挑个好日子来提亲,先订婚、后结婚。老爷子、大姊,你们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嗯,好好!太好了……”高老和高夫人连声应道。 “好了啦!爸、妈、二姨,你们现在是恨不得赶快把我嫁出去是不是?凯威第一次到家里来,你们也别再这样轮番上阵地盘问人家,我想带他去花园里走走看看!” 蕴娴带着凯威离开充满笑声的客厅,来到前庭花园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揍了他一拳啐道:“噢!原来你早就用三十二亿把我一家人收买了喔?你还说是小钱?早知道我就不借你户头用……” 凯威又爱又怜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无限缱绻地说:“比起那些股票和公司卖掉的,真的是小钱嘛!那,谁收买谁还不知道哩,说!你是不是早就在暗恋我,所以那一次才会独闯松山的那家烂旅馆?” 蕴娴又羞又气地叫嚷抗议道:“嘿!你这个人真的很臭屁呐,我暗恋你?本姑娘可是光明正大地爱!” 凯威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作梦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在你家人这里过关了!”他吁了一大口气地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呀!唉,真是太便宜你了!” “小姐,把全数家财资产投资进去你家的企业,这可一点也不便宜哟!” “怎么啦?你心疼了?” “我怎么会心疼呢?我只心疼你一个人,为了你,要我放弃这一切,我都心甘情愿……” 凯威俯来,轻轻地印上一记长吻,蕴娴一点抗拒也没有,她只感觉全心被得来不易的爱所充满。 只要有爱,一切险阻困难终成乌有。 因为爱,让这个难免是非纷扰的世界,充满了璀璨绚丽的阳光,黑暗不再,希望曙光普照大地! 而这只是崭新未来的第一步而已…… 尾声 “俪姝情缘”系列,到此圆满告一段落;对于热心支持我的可爱小读迷们,但愿你们能够原谅我的一再延期拖稿,对于出版社幕后同仁们的不断鼓舞和耐心,我内心中除了感谢和感动之外,还有深深的一份内疚歉意! 紧接着下来,新系列“豪门情史”一~四部即将开锣上场,敬请读迷们很用力地期待“豪门情史”系列之一——《神经俏扭》,紧张、悬疑、逗趣、好笑又超级浪漫喔! 同系列小说阅读: 俪姝情缘1:双面红伶 俪姝情缘2:梦中情人 俪姝情缘3:柔情爱使 俪姝情缘4:迷糊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