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欲情归(下)》 第一章 夜色薄得像二八妙龄的少女皮肤,弹指欲破似的诱人轻薄。繁华之地的夜不是让人沉睡而是让人放纵,那形同如丝媚眼的霓虹远远近近地闪烁,不停魅惑流连于其中的锦衣人群。 一切皆是光鲜而体面的,像俄人乐师手中的铜管乐器一样的耀眼夺目,手指翻动间让人迷醉的乐曲充斥灯火通明的大厅,玻璃地板下灯束迷离,映照着双双贴身而舞的俊男倩女。 铮亮的皮鞋,抹过发油的头顶,绛红的胭脂,浓淡适宜的香水,白玉般的手臂,停在腰际带有的指尖,嘴角边暧昧不清的笑意,柔软甜蜜比酒更醺的言语,交项缠绵贴肤摩挲的亲昵,连道貌岸然的音乐也扭曲了节奏成为的燃料,由不得你扮月兑俗的清高,坠于此,道学家也会真真切切地发现自己只是个人,而且是个月兑光衣服的人罢了。 冯宣仁不是道学家,看上去他很喜欢这儿,如果说是假装的话,他也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丽都”是此城中场地最大设施最好消费最高的舞场,能在这儿跳上一场舞,并且还能拥上一个“丽都”里最红的舞女,对大多数人来说不亚于被总统称兄道弟一般地有面子,这种“风雅”的想法促成了“丽都”的又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风景,争风吃醋。有很多人为了争夺舞女不惜动刀动枪,所以这里的红舞女不是普通人敢染指的。 而此时冯二少颈上“挂”着如瓷女圭女圭般的女人正是“丽都”的红牌,露儿。露儿身材娇小,却玲珑有致极具风韵,而面目清秀可爱如十几岁的少女,特别巧笑之间颇有憨态,固然是做作也绝不流露丁点风尘之气,这是她掳获舞客的一项好本事。 她正对冯宣仁微笑,而这微笑绝不是仅为职业的,自然更具诱惑力。 “冯先生,跳得很不错,高手哦。”赞赏是含蓄的,她久经风尘场,知道对什么人应该说什么话。 “谢谢,和如此美丽可人的露儿小姐共舞怎么能不加倍用心。”冯宣仁笑笑,眼睛不经意地向舞场的出入口瞄了一下。 露儿用手轻捏着他的颈,娇柔地淡笑:“冯先生总是这么会说话吗?” “实话而已,”冯宣仁俯身凑近露儿的脸,很是正经道,“你看周围不知有多少眼睛瞪着我呢,好让我出个丑后一脚把我从你身边踢走,你说,我怎么能不用心跳?” 心花怒放的女人咬着樱唇吃吃地笑,她也知道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或者是这个冯先生,让她觉得很是得意。这个冯公子实在不差,有脸有型有身价,值得悉心勾引的主。 “冯先生真会说笑,谁有那个胆子敢踢冯公馆的少爷啊,再说了……别人要赶你……露儿我也是不充的。”她低头做势羞涩,白皙的双颊两抹绯色,如桃蕾绽开。她不信他不心动,对人种情,她老于世故,风骚和清纯向何人展示拿捏得甚为得当。 丙然,这位冯公子怔了一下,有瞬息的恍惚,顷刻后他再次微笑,却没有给她意料中的恭维和亲昵,甚至连那丝恍惚也显得无力和虚假,而且他的目光很快有了新目标。 灯火辉煌的舞场出入口有人群涌动,舞场的侍者有大半已经迎上去。 “恐怕敢踢我的人来了。”冯宣仁忽然笑侃。 露儿微微转头,只是瞥了眼即而回首半冷不热地低语一句:“原来是他啊。”不经意的言语中有强抑住的厌恶。 “他”被前呼后拥地进了休息区,身边护着四个穿黑色短打的精悍保镖面无表情地隔开了众人对他的亲近。位置已经给这位大爷腾出来了,纵观四方总是最好的,酒给酌上,水果摆上,笑脸也贴上了,大爷好象也很满意。 “大家不要见外嘛,不必理会我这个老头子,来这儿嘛总是来寻开兴的,大家轻松点,我金某人可不是来扫大家兴的哦!”他朝四周的人群摆手示意,声音宏亮,中气十足几乎能盖住乐队的演奏。 “金爷您能来就是我们的荣幸,谈什么扫兴啊不扫兴的,有金爷在,这‘丽都’才像个‘丽都’嘛。”说话的人油光粉面笑逐颜开,正是“丽都”的当班经理何生,手执一支雪茄恭敬地递上,火也适到好处的候上,还不忘迅速朝舞池里使眼色,可惜露儿只顾和冯宣仁说着话,权当没有瞧见。 “臭婊子!”何生肚子里啐了一句。 “何生啊,露儿今天没空吗?”金爷看着舞池里的人,笑嘻嘻地发问。 “有空有空,”何生连声回道,“露儿一直在嚷嚷金爷怎么不来了呢,她惦着您老,以为您不来正闷着气儿,所以我叫她先去玩玩解解闷。”转头朝身边站的一小侍使了个眼色:“还不去叫露儿小姐过来。” “嗳,等等,”金爷却止住了小侍,指着冯宣仁问何生,“那生是谁?” 何生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面露难色。 “原来是冯老的二公子啊,”金爷咧嘴而笑,扬手一拍何生的肩膀,“那我也不为难你,等他们跳完后,请冯二少爷移驾过来,我很想和他交个朋友呢。” “是是是。”何生连忙点头不止。这个金爷何曾与人交过朋友?直令人捏把汗。 但冯宣仁心里很清楚不管这金爷是不是真想交你这个朋友,他的话最好也是听着点,所以未等到舞曲停罢他就挽着露儿走下台去,笑容满面。 “金爷,久仰。”略微欠下腰,面子给到什么分寸心里自有数。 “呵呵呵,冯老的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啊,看这一幅模样就知是好人材,好人材啊!”金爷站起身来,抬手亲热地拍着冯宣仁的肩膀,旁边站着的四个大汉也识相地陪上笑脸。 “金爷啊,您怎么现在才来啊,人家等您好久啦。”露儿像归巢的鸟儿一样扑向金爷的怀抱,娇滴滴地发起了嗲,神情变幻之快令人瞠目。 金爷一手揽住她如蛇细腰,把小巧的女人搂进怀里,意味不明地嬉笑着:“小露儿啊,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有冯二公子在,恐怕你把我这个老头子早丢到太平洋了吧?” “哎呀,金爷好坏,”露儿羞恼,小拳头不痛不痒地一下下敲着厚壮的胸脯,“人家等你那么久,没想到刚来就只记得呷干醋,真不想理你了啦。” “不理我啦,好啊……那理不理冯公子啊?” “嗯?” 微笑着的金爷脸倏的一变,阴森之色跃然面上,扭臂一转顺手一推,把怀中的人往冯宣仁面前一扔,露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倒去。 所有人皆为之怔楞,不想这个金爷翻脸如翻手一般的快,气氛立即绷紧。何生见势不妙,忙一步上前:“金爷不要动怒,如果有什么不满只管吩咐,我们自会给金爷一个交代……” 话未落定,却见冯宣仁同时伸手使劲一挡,露儿的身体未能停定就又被推回原位。 “金爷真会说笑,您瞧,露儿小姐怎么会舍得下您老的疼爱呢?” 可怜的露儿惊魂甫定,面白如纸,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运成了被推来搡去较量的牺牲品。 静默几秒,四目交锋,刚柔并济。 “哈哈哈哈,冯公子果然有点意思,真所谓虎父无犬子,怪不得冯老越来越春风得意了,哈哈哈哈,不错不错,真他妈的不错!”宏悍的笑声几乎震破舞场的天顶,可惜除了他没有人感到很有趣,所以陪上的笑脸大多有些尴尬而不知所谓。 “来来来,冯二公子,我们来为令尊冯老干上一杯吧,祝冯老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此话有些莫明,但颇具深意。 冯宣仁仿佛未察觉,笑着接过递来的酒杯,碰杯后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事情好象是一场没有名堂的闹剧,还好结局是皆大欢喜。 待剑拔弩张过去,舞曲节奏又很合时宜地响起来。何生重振笑容:“各位不要光顾着说话嘛,来,露儿还不快陪金爷跳支舞,今晚你定要把金爷伺候得高兴点,要不我可拿你问罪哦。” 露儿听得此语撇一下樱唇,攥着丝帕抹抹额汗,重振如花娇容:“不要你来多嘴啦,金爷若是为我不高兴的话,是我修来的福份,自会知道怎么做的啦!” 此话说得金爷面色顿时柔和下来。 “那是,那是,”何生应着,转身亲热地拉过冯宣仁的手,“冯公子当然也是我们‘丽都’的贵宾,自然不能怠慢的,冯公子,今晚您的账由我何某人管了,可不能客气哦,如果和我客气了,就是不给我的面子,更是不给‘丽都’的面子哦!” 冯宣仁淡然一笑,让开了去:“不想冯某有这么大的面子,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厚脸一次喽。” “哈哈哈,冯公子也是豁达之人,该敬该敬!”何生的笑容马上顺眼多了。 “冯公子是个识时务的人,这种人我金某最喜欢啦,你这个朋友我一定要交,一定要交!炳哈!冯公子,如果你爹有你这么识时务就好啦,人老了就要好好地回去休息,占着茅坑不拉屎挺着肚子不生娃,对己对国对民都不利啊,冯公子,你说是不?”金爷搂着露儿,咧开大嘴喷了一口烟,吐了一句立马又让众人的心吊到喉口的话。 冯宣仁眼皮未抬,面不改色,依旧笑对:“爹的事,冯某作为儿子的自不敢多言。不过,我也是惦着他老人家身体,希望他早点休息下来,为国为民的事情还是留待有才有能的后人去操劳吧,既然金爷如此关怀,回去后冯某定当详述于他听,爹想必会高兴得很。” “呵呵呵呵呵,冯公子记得就好,”金爷瞳孔收紧,寒意霎息而逝,“冯老有两个如此骁勇的儿子他可以高枕无忧了啊。” “过奖。”客气地回了话,冯宣仁用眼角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的主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扬手做了个隐晦的手势,转眼就匆匆隐入人群。 抬手看表,冯宣仁惊讶道:“哎呀,已经过十点了,”他对众人笑笑,“对不起各位,恕我失陪,佳人的电话不可延误。” 此句一出,众人的表情也稍松弛下来,适才的语句交锋火药味被冲散些,因为人人都知道冯公馆的二少数日之前和张司的娇美千金张丽莎订完婚,消息登遍此地所有大报小报加花报,在绝大数人看来绝对是强强联手男才女貌的好姻缘。 冯宣仁也是极力说服自己这样认为,因为这的确是个事实。他稳步离开,慢条斯理悠闲得很,离开大厅进入包厢休息区,在最里面的一房间前停住,举手敲门,递入一张名片。 “有四个带枪保镖,小心点。” ************* 一侍者走到正和露儿调情到兴头上的金爷身边,递到面前的托盘上有一张名片一杯金嗲利。金爷见名片微愣,即而站起身,略作犹豫,把手一挥,率手下向包厢区走去。 此时的冯宣仁已经驾车离开了“丽都”,嘴中哼着“丽都”的舞曲,仿佛娱兴尚浓意犹未尽,他知道明天报纸上的消息会让冯老爷暗自高兴上好一阵子,冯老爷可能永远想不到这个好消息是他儿子给他的六十大寿的贺礼,当然这只是个附属的礼物,暗地里勾结日本人倒卖军火大发国难财的金爷要他命的人已经太多,他本该要小心点的。 车开得很慢,驾驶者并不显着急,他相信那些久经杀场的兄弟们会干得十分利索并且有好一会儿无人会发觉金爷和他四个从军部挖来的保镖正舒服地“睡”在豪华包厢里。 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没有人会在此时看到鲜血四溅。 一片片流光溢彩从车窗前划过,如遍地坠星,令人眼乏,冯宣仁感到些许疲惫,目光四处游荡,最后停留于放在方向盘边的一封尚未开封的信上。 “这混蛋!”冯宣仁看着,忽然骂了一句,表情黯然。 被骂的写信人是罗嘉生,他离开此地已经二年。每次书信来往,那个混蛋心里明白他最为关心的人事却在信中绝口不提,或只在信尾附一句:所托之人一切安好,勿念。 勿念?! 苦笑,除了苦笑,还能怎么样? 不想不问不听甚至不敢去记得,怕触及那丝脆弱,怕按捺不住,反而混乱了。 介亭街依旧,两年的烽火岁月离它似乎很远,其实外强内干,冷清一日甚一日,连着街边的梧桐也知春较晚,天暖却不见芽生,空举着果枝指向苍茫的天。 人呢?已走了两年。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二年不是也这样过吗?本来就没有过开始,何来结束?吻过又如何,又如何……不能再问下去,每次都会有相同的答案,而每次的答案都让自己胆战心惊。用回避来逃月兑思念本是个愚蠢的办法,恰得其反。 二年之痒,痒得多了定为淡薄。可没有来由的感情为什么这样地渗骨,一丝一缕,固然不是强烈如火瞬间焚身,却是绵绵不绝无休止,从没有料到自己如此的不正常,幸好他对不正常的状况向来习惯,这种年代有几多事物是正常的? 冯宣仁不甚果断地把亟欲月兑口而出的叹息重新吞回肚子里,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故作洒月兑地耸了耸肩,不知道音讯也好,只要安好,别的就无所谓,想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他妈的!”他轻念着,也许念了太多次,心里郁闷起来。 待车行进院落停罢,门口站着阿刚,口中叼着烟,满脸轻松。冯宣仁掐断自己的思绪,笑容重返脸上,看阿刚的模样准是好消息。 “完成了?”他走上前去,把手中的钥匙扔给对方。 “还用问,刚才来的电话,干净利索,绝对无问题,”阿刚不无得意地咧齿而笑,“日本人没有来,军火被劫走了,事情与我们无关,人已经干掉,大家都能交差。” “军火劫走了?”冯宣仁皱眉,“谁说的?” “军统里的消息,可能是假的,”阿刚不以为然,“那与我们无关啊,这批东西谁都在打主意,烫手的很呢,难不成你……”他望向冯宣仁。 冯宣仁若有所思,略为一顿,转首一笑:“我是想弄批军火来玩玩。” “啊?”阿刚皱眉,“这可得三思而后行,现在风头正紧着呢。” “看情形吧。”冯宣仁把手一伸,阿刚会意地递上一根烟。 “别看他们现在大张旗鼓地镇压内部,其实最难缠的是日本人方面,现在正是趁隙的好机会,人心浮躁游移自顾不暇。” 阿刚未点头,还是不能十分地苟同:“我看还是和兄弟们商量商量吧。” 冯宣仁点头,看着手中的信。 “罗医师的信?”阿刚问。 “是啊。”冯宣仁慢吞吞地撕开信,心不在焉。 “罗医师已经离开两年了吧,”阿刚忽然感慨起来,仰天吐了一口烟,“不知那双胞兄弟怎么样?老实说有时还会想念起阿诚,那小子蛮有意思的。” “嗯哼……”冯宣仁看信,虚应着。 “嗳,冯组长,我一直想不通,当初你为什么要把阿诚送走呢,他不是呆在这里好好的嘛,虽然不是很帮得上忙,可我觉得他挺机灵,是个好人材,说不定将来会成大事的,难道你不这样想吗?” 如此戳到痛处的问题冯宣仁自不愿理会他,继续看信,眉头不觉蹙紧。 阿刚犹不自觉,还是独个儿唠叨着:“那会儿你把这小子带到这儿来的时候,我还怨你怎么把这种毛头小子牵进来,就不怕会坏事嘛,后来才觉得他对你真不是一般地忠心啊,你瞧他看你的那眼神,嗨,还真有意思,直愣愣似的,真教人感动。就不知你为何后来就把他给罗医生啦,我们都想不通,猜那小子啥事做得不得体了吧?” “没有……留我这儿也不好……”冯宣仁没意识地解释着,忽然提高音量,“你不是想他嘛,不久就会见到他了。” “呃?真的?”阿刚惊讶。 冯宣仁一扬手中的信纸:“一个月后。”匆匆举步走向屋内,嘴里还喃喃自语。 “那家伙安的什么心……” “谁?什么……”未问得话,被问的人已经不见了,阿刚满脸莫明,继续对着夜空吞云吐雾。 *************** 春天的夜空,总是暖暖的,泛着舒人的温柔。 在杂乱无章的书房里,冯二少已经把他本来连看都不想看的某个混蛋的信已经读了三回,总算明确一件事:阿诚一个月后会被带回这里。有些措手不及,慢慢涌动的思绪已经如临大敌似的卷起浪潮。 信上只是简单地提及一句:月后来购器具和药品,办理些事务,阿诚同行。 “阿诚”两字,让他把信放下又拿起,眉头松开又收紧,无端的踌躇起来。 两年前分离的一幕在脑海里沉浮,还是能让他于心不安,不是没有看到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强烈的希冀,尽避心中反复说了多遍的“抱歉”,尽避当时自己冷漠与他别离,尽避……到最后他心中已有悔意,但是始终觉得决定并没有错。至少,他没有再深陷进去,不是吗?那股错乱的……能攫去理智的情愫让他深深恐惧。 不管怎么样,阿诚要回来了,不是吗? 春风般温柔的笑意爬上冯二少的脸,淡淡的没有激情,却让努力压抑的东西给泄了底,只是他自个儿不知。他还不知,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只会让感情产生两种极端,要么因距离而冷淡,要么因距离而更浓烈。不知不觉他成了后者,却不知阿诚如何? 这春夜因一封书信而悠长,冯二少在这一夜想起很多事,同时又忘记了很多事,这些都与他的一个小仆人有关,真不可思议。 ************** 近了,这块久违的繁华之地。 驶近码头的客轮铿锵几声汽笛,让倚在船栏上的青衫男孩猛然一惊。 真的回来了! 江水混浊不堪如往昔,空气里还是浮着呛鼻的油烟味,悬在码头上广告牌子依旧光彩夺目妖冶美丽,排排高耸的建筑还是神圣不可侵犯似的让人敛息而叹,码头上的人也一如从前的拥挤嘈杂。蜂拥到心头的熟悉几乎令人窒息,男孩有瞬间的恍惚,这是离开还是回去? 当然是回来,或者说稍作停留,这地方不属于他,想着唇边荡出一丝轻笑,无奈的。 船慢慢靠近,甲板上繁忙起来,有人兴奋地挤到船栏前,用膜拜的眼神望着这座城市,同时向同伴高喊:到了,到了啊! 到了,真的到了! 男孩没有兴奋,只是看着,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异常。 “在想什么哪?”有人在背后问他。 男孩回头,微笑:“罗医生。” 罗嘉生拍着他的肩膀:“快要靠岸了,我们准备下去吧。” 男孩点头,眼睛看着前方:“这地方好象永远不会变啊!” “不,它变得太多了,在这里是看不来的。”罗嘉生望着那片灰浊的长岸,喟然长叹。 男孩没有做声,转身向船舱口走去。 “阿三,知道你哥为什么不愿来吗?”罗嘉生在背后问他。 “不知道。”阿三只是摇头。 罗嘉生点起一支烟,向风中吐了好几口烟,有场好戏他是看不成了,而某人肯定会失望得很,但是说不定对他们俩都好。 阿三匆匆走进船舱整理行李包,有些心不在焉,他也想知道哥哥不愿来的原因,心里隐隐明白这和一个人有关。这个人让哥哥两年来闷闷不乐,虽然表面上无法看出,但他知道他不快乐,那个他熟悉的哥早已远离,如今的兄长满月复心事却不愿吐露半字。这让阿三极不痛快,他开始有点仇恨起那个人,虽然他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让哥远离自己。 船停岸,下船的铃声敲响,甲板上一片嘈杂,这一切让阿三收回心神,提起东西走出舱门。罗嘉生正等着他,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下船,涌出码头重新回到这个令人无法漠视的城市。 阿三在人群中看到似曾相识的一幕,一对衣衫褴褛的孩子被人拖拽着下船,背着两个小小的包袱,迈着踉跄的脚步,眼睛里溢满无助的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哥,我饿了。 他看到当初的自己和哥,时光倒流,不是双手能抓住的,它静静流去一切不复。 “愿你们好运。” 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不知他和哥阿诚当初下船的时候,是否有人对他们在心里祝福过,祝福这样无法预测未来的可怜孩子。 也许哥是对的,他们是如此幸运。 阿三把头别过,不忍再看那对小孩子,他们会消失在人群中,在战乱的时代,在如怒海般难测的城市里,这两个不知从何处拐来的孩子是浪尖的细微泡沫,随时隐灭无人知晓。 要懂得感激,哥堂皇地说,只可惜在相信的同时却看到他心里的挣扎。 “来接我们了。”罗嘉生指着街边的黑色别克,打断阿三的思绪,那辆车阿三认得,是冯二少的车子,心无端地紧张,因为是这个人也因为哥。要懂得感激,他对自己默默地念,仿佛下咒。 车上下来的人并不是冯二少爷,是神色冷峻模样精悍的阿刚,他迎上来笑着打招呼:“罗先生你们已经到了啊,少爷有事不能亲自来接。路上乱走不快,让你们久等。” “才刚来没等多久,麻烦你了。”罗嘉生应答着,把手里的行李给他,帮着提到车上去。 阿刚转头看见旁边的男孩,眼睛一亮:“阿诚啊,好久不见喽,你长成帅小伙,快认不出来啦!” 阿三不好意思地回话:“认错人啦,阿刚,我是阿三。” “啊?”阿刚一怔,搔着头皮大笑起来,“呵呵呵呵,瞧你们兄弟俩的模样真是折腾人啊,因是少爷跟我说来的是阿诚,我就只认得阿诚了,不要见怪啊!” “阿诚有事没有来。”罗嘉生含糊一句。 “哎,真是可惜啊,”阿刚自顾说着,替他们关上车门,“我们挺惦记他的,就连少爷也是,就算他嘴上不说,也是看得出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三心中涌起些许不适,不再言语。只留得罗嘉生和他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车子驶向介亭街。 数年苍茫,依旧是满目浮华,变在不变之间游移,全输了记忆中的景象,看起来陌生和熟悉各半。这是哥印象中的介亭街吗?沿路的风景重重叠叠风情万种,对阿三来说更是一个陌生而已,他不曾来过,只是从前在和哥闲聊中才听得关于这街的一二,洋人洋楼洋灯还有洋车,这儿的一切令人怯步的,而哥却在此地生活了很久,他说他喜欢这儿。阿三却知道自己不喜欢,自车子驶入这街起就开始厌恶,说不上原因,也许是离原来的世界相距太远了。 黑色铸花铁门“哐啷——”一声徐徐而开,车子驶入一幢洋楼的庭院,然后停住。庭内春色青葱明媚,年轻的男子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白衫灰裤,中分短发,犀利的眼神,上扬的嘴角带出俊逸的笑容,因这一庭春色而恬淡,这当然是冯公馆的二少冯宣仁。 “到喽,下车。” 车门“喀——”地打开,春光泄进,眼前蓦的亮堂,阿三从对他的凝视中惊醒,慌忙下车。 冯宣仁走上来和罗嘉生寒暄着,然后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轻轻地说:“欢迎回来,阿诚。” 阿三却在此时此刻失了神竟不知回话,而冯宣仁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转身和罗嘉生边说边向屋内走去。 “少爷……”许久,方才有所反应,而众人已跨进屋内,他急忙跟上。显然,连少爷都误会他是哥了。 “少爷,我是阿三。”阿三终于开口,心里不知什么原因地有些虚,好似他不是阿诚就是个错误。 走在前头的冯宣仁明显地一怔,回首望向他,表情失却几秒的生动,即而微笑依旧:“原来是阿三啊,对不起,我认错人,你真的和阿诚好像。”他眼中有一丝歉意,但阿三却觉得那丝歉意不是针对自己的。 一旁的罗嘉生对着好友做了个无辜的鬼脸。 两人随即上楼去谈事情,阿刚拉着阿三去厨房用饭。 “怎么回事?” 一进书房,冯二少拉长了脸对着老友摆面色。 “这不能怪我啊,那小子不肯来嘛。”罗嘉生慢条斯理地自己找把舒服的滕椅坐下,笑嘻嘻地回他。 “哦?”冯二少皱起眉头。 “天地良心啊,”罗嘉生忍住笑,难得看到这位少爷沮丧的表情,大可欣赏一番,“我本跟你说是带他来的,可临到走路他又变卦了,死活不肯来,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把他绑着来吗?!” “我又没怪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冯二少扔给他一个吓人的白眼。 可惜他这位老友是被吓大的,照故笑了出来,并且挺开心:“不说明白,怕你误会我藏人啊,你冯二少的手段又不是没见识过,怕你一翻脸,本人走不出此地啊。” “去你的,”冯宣仁也觉得自己失态,说着也不由笑出声,“只是问问罢了,不来……也好。” “哦?”罗嘉生拉长声调,半信半疑眯起眼盯着笑得尴尬的脸,“适才失望的表情长谁脸上啦,疑是我眼花?” “好了好了,”冯宣仁有点吃不消了,瞪起眼睛怒恼起来,“你大老远跑来就为消遣我啊?有话快说有事快谈有屁快放!” “嘿嘿,几年不见你怎么这脾气还没改啊,”罗嘉生装样叹气,看着老友的脸色终于放点正经出来,“阿诚现在挺好,我看你们……就算了吧,”等了等对方的反应,未果,小心地继续说下去,“反正你也订婚了,人不来对你应是件好事,这……毕竟有点……你自己也明白的。” 冯宣仁静静听着,模支烟出来抽。 “这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沉默了半晌,他说,挥手一扬,把烟从窗口扔出去。 “知道就好,”罗嘉生看着他,不甚信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自己惦量着吧。” 冯宣仁点着头,面无表情:“别谈这个了,我自有分寸。你信中提的事我已办妥,钱会给你弄的,货你自己去办,现在正紧张可能会有些困难。” 罗嘉生很满意:“找你总没错,总归是冯家的人嘛。现在这儿乱七八糟的,你不随老爷子去香港待一段日子吗?” “局势虽乱,但还不至于危及我,家里部分资产已在我名下正好利用,大好时机呢,去那儿作什么?!”冯宣仁扬眉而笑,颇显自得。 “你啊……总是玩火,不怕有一天自焚,”罗嘉生摇头,“成者为王败者寇,岂非儿戏,劝你还是早日退出为妙。” “骑虎难下。”冯宣仁静默半天,吐了四个字。 罗嘉生一时无言。 两人暂时寄居在介亭街冯宣仁的寓所里。 罗嘉生常是不在的,他有时会带阿三一起出去办事,有时独自出门一连失踪几天。阿三帮老妈子做些家务以此打发时间。他住的房间正是阿诚以前住的房间,让他有安心的感觉。无事时常呆坐在房间里想,哥当初在这里的时候会做些什么看什么想些什么?是不是和他一样的迷茫?娘死后的日子里,两人成了生死相系的难兄难弟,哥明明只比自己大数分钟却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韵,让自己总不自觉地依靠着他。 因为他是哥啊,阿三固执地这样想,唯一的哥,唯一的亲人,娘临死前把两人的手紧紧放在一起自己的一切哥都是明了的,而哥,他却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阿三常会想起那一夜的对话—— “哥,你为什么不去?”他问阿诚,阿诚坐在山石上洗刷被泥脏了的布鞋,下面是一片浅浅的水潭。 “太远了,我怕晕船。” “可是你不想回去看看吗,都两年了呢,罗医生说可以带我们俩一起去的。”阿三坐到哥身边不胜遗憾地问。夜里的山风很凉,哥却总是不怕的,他衣着单薄神色沉静。 “有什么好看的,”阿诚使劲刷着鞋,俯头埋没在黑暗中,“那儿又不是故乡。” “我以为你喜欢的嘛,”阿三有些疑惑,拾起一块石子用力甩向远处,“你不想回去看看二少爷吗,他对我们很好啊。” “啪——”阿诚手中的鞋掉进了石下的水潭里,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把阿三寻石落水处的目光硬生生地牵回。 “哎呀,怎么搞的,”阿三连忙跳下去捡鞋,抬头看见哥失神地望着潭水,眼睛在黑暗中有淡淡的光芒。 “哥,你怎么了?” “没事。”阿诚接过他举上来的湿淋淋的鞋子用力拧吧。 “哥,你想见二少爷的,对不对?” 阿诚惊讶地望着弟弟,半晌低下头,继续刷手中的鞋:“没有。” “为什么要否认呢,”阿三爬上石头,坐回哥身边,“你从前就很喜欢二少爷的。” “谁说的,我可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阿诚放下手中的活,转脸瞪着弟弟。 阿三不解地眨着眼:“本来就是嘛,任谁都看得出来,有什么关系嘛,二少爷对我们很好啊,他是个好人,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阿诚怔愣,突然也笑,有点涩:“是啊,是个好人,好到我不想再见到他。”这句话好轻,轻到阿三几乎无法听清。 “是的,我喜欢他,但我不想去见他。”这句话是他对着一泓潭水说的,冷淡而平静。 阿三奇怪得看着对着潭水说话的哥,冷漠的表情并不陌生,只是始终不懂,哥在离开那里的一天起就变得让人无法捉模。 “你在说什么啊,哥?” “没什么,”阿诚站起身来,面带轻松地说,“阿三,见到二少爷,如果他问起我,你对他说我过得很好,谢谢他。” “噢……好。”阿三无措地看着哥,哥已经跳下山石向前走去,瘦长的背影在夜色下看起来有点遥远。 “哥,你不去是因为二少爷吗?” 背影停顿,继续前行。阿诚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他不敢回答,恐怕也回答不了。 阿三也没有追问,他突然也害怕,怕哥回答他一个字“是”。那个灵犀相通的双胞兄长已经在两年前船行的一刻远离,只留下孤寂的背影让他遥遥相望。若是只为一个二少爷的话,让他困惑不已,这种困惑在哥隐闪的神色中露出个端倪,毕竟年少的岁月已过了大半,固然不是很明白,心里已打了些结,这些结纠缠至此行迟不得解。 二少爷是东家啊,东家和下人的事总是没有对错的,哥应该不会因为生少爷的气不来吧,那未免也太离谱了,哥应该比他更懂得什么叫认命。 阿三想到无处可想,就这样对自己解释:或许哥真是不想回来,现在的他在很自由,很平静,再也不必看他人的眼色,专心致志地学医助人,给自己留一方天地,学作一个自由人,不正是他一直期待的吗?只是为什么神色总是空洞的,幽深到不见底?他还是不快乐,阿三不无遗憾地想,纵然兄弟俩朝夕相处,和以前一样福祸共度。 ************** 清晨的介亭街太冷清,阿三起床时,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阿三,帮忙搬东西。”老妈子在外头叫他。 “哦。”阿三应声,开门正看见两天没有回来的罗嘉生正使人推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箱子,旁边站着冯宣仁。 “阿三,帮忙抬到车子上去,”罗嘉生见他就说,“这里是药品,你跟着去码头,办一下托运的手续。” “知道了,”阿三答应着,回头期待地问,“我们要走了吗?” “唔,差不多,”罗嘉生思量片刻,回答,“大概一个星期后吧,我挂了个急件让阿诚接货,完事后我们就可回去,想你哥了吧? 阿三不好意思地点头。 “嘿,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藤上的葫芦。” 冯宣仁望着忙碌的阿三,专注而仔细:“阿三,你哥为什么不来?”他问得突兀。 “不知道,少爷,他说他怕晕船。”阿三回答。 “晕船?”冯宣仁颇有些气闷,然后低声地笑侃一句,“他怕晕的是哪门子船啊?” 阿三略低头,没有回话,总不能回他话说:哥不想见到你。 把货搬上车,趁合车盖之时,抬眼瞥了下站在车旁的少爷。对方也正望着,目光柔和。阿三不禁暗忖,他在望着谁?! “啪——”车盖被狠狠地摒紧。 “哥让我对少爷说,他过得很好,他还说,谢谢你,少爷。”阿三缓缓地说,迎向那双眼睛。 罗嘉生诧异地挑了挑眉头,而冯宣仁只是细致地听着,仿佛这句客套话是重要的,随后淡然一笑:“他应该当面谢我,如果他不再生气的话。” 阿三闻言失措,急于解释:“哥没有生气,是少爷的话,他更不能生气了。” “是吗?”冯宣仁冷然哼声,听来像是负气,“不能还是没有……没有的话,见我一面又何妨?” 阿三怔忡,不知如何应对,这是什么意思? “行啦,”罗嘉生听着越来越不像话,连忙打断,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走火入魔的某人,“阿三不是阿诚,宣仁你脑子清楚点,说什么胡话啊。阿三,快走啦,时间不早了。” 阿三如得救,连连称是。 “你啊……”看着阿三离开,罗嘉生对着冯宣仁直摇头,“越活越没脑子,人家总还当你是东家,你瞧你刚才那话,准一个小情人吵架,而且是对着他兄弟……你在发什么疯啊?!” “还好吧……”冯宣仁举起一手按着太阳穴,苦笑不止。 “看来,人不来真是对的,”罗嘉生同情地看着他,“如果人一来,我看你更难自拔,宣仁,想不到你真是……” “还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时罢了,若是无可救药,两年前就不会送走人了。你放心。” 罗嘉生眨眼,不甚信任的模样。 “对了,莎莎说今晚要请你吃饭,她已经在爱菊饭店订了桌子,可别忘哦。”冯宣仁转开话题。 “好啊,准嫂子请客定不会错过的,何况年末我不定在这里呢,你们俩的喜酒我算是提早喝了吧。” “行,礼先去备着吧,这酒可不是白喝的哦!” “呵呵呵,你冯二少的皮越不见薄了,给嫂子的礼用不着提醒的,我早就备着呢。” “哈哈,玩笑而已,可不能当真……” 两人嘻嘻哈哈地准备回屋内,却见街边行来一部黑色道奇,下来一着穿灰色长衫戴铜盆帽捂黑呢围巾的男人,腋下夹只皮包从街对面走过来,四处张望着神色局促,他走到铁门前,扬声高喊:“这是冯公馆吗?” 冯宣仁皱眉,走上前去:“请问什么事?” “前来给冯二公子送个急信!”来人随口答着,举目朝他定睛一看,眼瞳收紧,迅速伸手入包掏出一把盒子炮,举起就射,冯宣仁见状不妙,霎时闪向一旁俯身压地,反手拉开站在身后未及反应的罗嘉生。 同时枪管吐火,几发而出,杀手沿铁栏连走边朝两个拼命逃向遮掩物的目标做了几次射击,果断冷静,锁定目标精准,直看到冯宣仁喷血倒下为止,而旁边的罗嘉生也中了一枪,方才住手。 闻枪声而出的老妈子未张口呼救已是吓软在地。弹尽的刺客从容收枪入包,撒腿向道奇跑去,车风驰电掣随即无踪。 “啊,杀人了,杀人了!!”有人终于开始尖叫,却无人敢走上前去施救。 伏在地上的冯宣仁已经不再动弹。腿部血流如注的罗嘉生见势危急,拼足全力向屋外围观的人高叫:“快叫车送医院!快点!” “宣仁,要挺住啊!”他看着那已似无生息的人不禁暗呼,但愿此次不要真成劫数了。 第二章 冯家二公子的遇刺成了当地报纸上又一标题新闻,四方刊载造成一片哗然。介于冯家的威望和势力,警察局长当即在报上发表讲话,意为警方定要破案,即逢战时也要讲国法,不能让此类案件有攀升的迹向,国危法更需正云云。只是对于日渐而多的血腥案件,公众早已麻木,顶多饭前茶后多一项谈资以供解闷罢了。 谈资多来自花报上的小道消息,譬如猜测交社场上向来受女人青眯的冯家公子因情孽而得罪某位黑道要人惹上杀身之祸等等,更指向因张司千金张丽莎的争风之祸,使名花得主的冯公子成枪下之物如此这般那般,至于什么某女明星因爱成恨,买杀手刃负心郎等等更是如连载故事般的滔滔不绝,如此魄力四射的钻石级名“小开”的新闻,报家就怕找不到事来炒,一旦有事就风花雪月地给他编排上的,个个有板有眼好似成真了一般。 柄力日衰,人心麻木,不求救国之道,这些却成了最佳娱乐,倒也是一项奇事。 一星期后。 不算得重伤的罗嘉生已经可以坐在床上翻看厚厚一迭特地让阿三从外面买来的报纸,而且嘱咐多买些花报以供他满足某些恶级趣味,此些关于某名公子遇刺而使诸报家记者充分发挥想象力的故事新闻他岂能错过?边看边哈哈大笑差点背气过去,不知那位还躺在医院看护室的仁兄瞧见这些为他特意编排出来的故事会不会气到吐血身亡,倒是逐了大众的心,大凡会成诸多艳闻杂谈中的又一花下鬼而可留名一时。 但从枪口侥幸逃生的冯宣仁没这么好兴致,此次遇刺是他万料不及的,诸事谨慎,还是有人把瞄头直接对准自己,这事还没有搞清楚就无法搁下心来,他倒愿意花报上的事是真的就安全不过了。事涉众多,要查无从下手,一时也难住冯二少,他自从昏迷中醒来脑袋就没有停息过,颇觉棘手,回想着刺客一副职业身手,绝非泛泛之辈,黑色道奇的车牌虽事前被皮纸封住,但车身光亮整洁,连车胎也是印尘不深,显然新购不久,而道奇车的购买绝非普通人能做到,定要寻着这线去查出些端倪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日晚间,伤口隐隐作痛,他辗转不得眠,把大大小小的亲属打发回家,强作欢颜表自己的坚挺实在比受伤还累人,总算停息下来却一时睡不着,等着阿刚带些查事消息来。 “什么人?”病房外有人厉声喝斥。 是警察。警方为了表示对冯家的重视,特地二十四小时派了警卫在外头守着竟一连数星期,除了父母,未婚妻等至亲,旁人不得接近,连看护进出也得彻底搜身,其他进出人员皆要登记入册,如此折腾,难免让人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我是来送东西的。”来人怯生生地回答。 是阿三。冯宣仁打铃:“让他进来吧,冯家的人。” 在彻底搜身后,阿三总算得以进入病房,提来一包东西:“少爷,这是罗医生叫我带来的。” 冯宣仁接过一看就掼开,不禁笑骂:“这个家伙,就知道不会有好意。”那包东西竟是一大叠关于他的花报新闻收集捆成的。 “看来他没事,而且闲得很嘛。” 阿三答:“罗医生没事,前日已经可以下床。他说伤好后就尽快离开这里。” “也好,这次害他了。”冯宣仁叹道,他暂时还不能动,子弹从胸口穿过,没伤到要害大难不死。 “罗医生说这次还是你救他的命,又欠你一个人情,他说要快逃,省得少爷你好后就找他讨回。”阿三原原本本地转着罗嘉生的话,说着不由微笑起来,罗嘉生说这种玩笑话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冯宣仁侧首看着阿三,突然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哥和你一样的个子了吧?” “啊,他比我高个一两寸。” “一两寸啊……”冯宣仁的眼睛停留在阿三头顶上然后再向上移一点,淡笑,“都和我差不多了呢,长得真快。” “还是比少爷矮了点。”阿三据实说。 冯宣仁点头,把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你们俩长得真像,不过我想再见到阿诚的时候,不会搞错了。” 阿三思想着,小心翼翼道:“哥说他不想再回来……” “哦?”冯宣仁看似有些惊讶,随即了解似地叹口气,“他这么说的?” 阿三抿着嘴,似乎鼓足勇气,却有些心虚:“哥说……因为是二少爷的关系。”他望向冯宣仁,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冯宣仁却让他失望,只是低叹一句:“是吗?”就不再开口,闭起眼似要睡去。阿三思量他必是疲惫了吧:“少爷,我先走了。”也不见其反应,就轻手轻脚地开门而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话据实说出来,至于对不对恐怕无处知晓。 “阿诚……” 冯宣仁没有睡去,思想清醒得很,记忆慢慢沉浮着趟回两年前的岁月,一丝一毫意外地清晰起来,毕竟不是梦,不是睡醒了就可全部忘记或者不关痛痒地想想就算的。看着阿三,仿佛人就站在眼前,可他知道那不是,只是个幻影,一颦一笑并非熟悉却更是加深记忆的印痕。他对自己从来没有如现在般的无奈过,喃喃地念了一句,睁开眼,目光里带少许笑意,还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冯二少的惯有神情。 “你已经走了太久……” *********** 阿三万没有想到自己希望回去的愿望轻易就泡了汤,因为冯二少突然希望他留下来,他说家里正缺个帮手。这显然让阿三和罗嘉生都没有想到,却没有理由拒绝,阿三本是冯公馆的人,抵身契还在冯家人的手里。 罗嘉生一脸怜生相,冲冯二少大摇其头:“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打什么主意但别昏了头,当心惹出祸端。”然后就独自回去,留下茫然不知所措的阿三开始在介亭街的生活。 生活从来未曾自主过,任人摆布,阿三明白这个道理,自小习惯,学会忍受,虽然心中百般不愿,还是接受着,因为除了如此他还能怎样?想来自由反而是件奇怪的事,生活从来不会给飘零的人选择机会,只是让他们学会忍受和适应。 介亭街的生活其实并不艰苦,阿三得承认,这比他当学徒的日子要清闲且轻松得多。冯二少爷是个大忙人鲜有碰面之时,整个楼内通常只剩下他与老妈子做些家务干些琐事,有时阿刚在还与他聊会儿天,谈的内容大致也是哥阿诚在此生活的点滴。他不由觉得自己是哥阿诚在此地的替身,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难免困惑,哥在此也只是个下人罢了,怎么会在这幢屋内变成无处不在的痕迹? 当他擦拭家俱的时候,透过物什的反光看着自己的面容就会想,当初哥是不是这样地在做事?这种无来由的思绪让他越来越想念阿诚,仿佛相见无望一般想念,他们有分离时,却从没有相离这么远。 依赖太深,阿三未曾想到过是不是理应如此,只是惦着哥是唯一的亲人,母亲临走时把两只手相系着,要求一世照顾的,他的世界向来只有哥独自撑住的。依赖像是渗进血液的氧气,阿三从没有怀疑过它存在是否合理。 “阿三,早啊。” 冯宣仁难得早起,下楼时看到阿三正在厅内擦家俱,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模样。 “早,少爷。” 男孩转身答话后继续手中的活。 冯宣仁重伤后脸色不佳,常显得睡眠不足的疲惫,连笑起来也少了平素的开怀,他站在楼梯上看阿三擦东西。 “阿三,想不想你哥?”他问。 “想。”阿三实言不讳。 “没关系,你很快会看到他的。”口气是自信的。 阿三奇怪,回头看他:“少爷,你也要让哥来这里吗?” “他定会来的,只要你在这里,不用我开口。”冯宣仁淡笑着,带点恶意。瞧见男孩满脸的困惑,他没有解释,这无法解释,很卑鄙,但他顾不得许多。 “为什么?”阿三问。 “因为我想他啊!”冯宣仁大笑起来,走下楼梯迳直走出厅间,让困惑的目光截断在自己的背后。 阿三愕然。 ************** 下过雨的空气微凉且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让人神清气爽。陡峭而狭窄的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一头通向热闹的镇上,一头连着山上散落着的住户。 月儿从自家门里出来,顺着熟悉的石板路跳跃奔跑着,如小青蝶乍飞欲落的轻盈。背后有站在门口的娘的扬声叮咛:“月儿,慢些走啊,小心路滑不要扭了脚!” 女孩回头冲她娘“嘿嘿”一笑,转过弯就没了踪影。 这是个偏僻的小山镇,前些年遭受过些不大不小的战火,托着地形的福还能保得一片安宁,生活是贫苦的,但没有太多的天灾人难,也算是天佑之地。镇虽说小也有千户的人家,本是没有这个数的,战火逼来不少避灾的人家,小镇徒然拥挤起来,本是堆在一块儿的,后来实在是人多地少无法相处,各自分散了开些,留个集市地,成了山户和移民交流生活之需,买卖交集的地方,小镇也是空有一个“小”字,有镇有村,一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模样。 原住的山户心慈胸宽淳朴得很,不甚计较外来移民霸了不少地方,反正靠山的依旧吃山,靠水的还是亲水,外来的人学不来的农活,他们还能吃原来的饭,何况移来了不少更多好的东西,他们本是求之不得,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也给这个向来平静到无法前进的小镇增了不少风采。 对于十五岁的女孩子月儿来说,最令她欣喜不过的是前年镇上来了一个了不得的罗医生把她父亲折腾了好几年的旧疾慢慢治愈。罗医生也是避难来的外来户,听说本是在外面开诊所的,可惜适逢打战,只得躲进这里,这对向来缺药少医的山户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 清晨的雨是山里常见的,在这万物觉苏的季节特别让人舒心,既可润物又是清了山气,也温柔地使镇上的人多睡些时辰。 待月儿跑到镇上的时候,街头还是稀少人迹,山户习惯起早的,可外来户就没那么习惯了,这场凉雨下来正好春眠。 再转过两个石头垫底的拐角,眼前呈现一座青砖合着石头砌的院落,比起旁些个小屋小院, 似是较宽敞些,本是镇内一个大户的休息院,现给罗医生住着并当了诊所。 门是掩着,轻轻地推开门探头往里张望,寂静无声的一庭碧菁,夹杂着没有起苞的花茎空乏地挂着水珠,婷婷的,一咳嗽准让它掉了泪。唯恐惊扰到什么,月儿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穿过庭院花草间的一条碎石小径,即见人背对着她俯弯着腰,拣着晒在花架上被雨湿了的草鞋。 月儿狡黠地眯起眼睛轻笑,伸出双手往那人的面上拢去蒙住他的眼,压沉着声音:“猜猜我是谁?” “好啦,月儿,我正忙着呢,别玩。” 月儿撅起小嘴叫起来:“没趣的家伙,亏我大早来找你玩。” 直起身来,瘦长的男孩子,脸廓清晰,眉峰俊秀,眼眸静郁,他对着女孩儿皱着鼻子故作凶相:“要药的话就给你取来,罗医生昨儿个夜里刚回来,现在还睡着呢,不要吵。” “我哪有吵啦,”月儿转身向屋内张望,“阿三呢?回来了吧,咋不见人影儿?” 男孩脸色沉起:“他暂时不会回来。” “咦?为什么,”月儿颇为奇怪,“罗医生没有带他回来?” 男孩没有答她话,只扔了一句:“你先等着,我去给你取药。”转身返向屋内。 月儿冲他的背影扮鬼脸:“真是个没趣的家伙……” 天色开始放晴,和煦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撒下,柔和地抚模着明媚的万物。街上已多人声,偶尔传来一两声的吆喝,也是清亮到像是被春雨洗濯过的,幽幽地透穿方圆数条街的距离,这温柔宁静的一切在月儿眼里早是熟视无睹,只会引来她一两声的哈欠。 这困人的山村啊。 “月儿,来得早啊。” 罗嘉生开了卧室的窗,就见女孩儿站在院内打哈欠,一脸无聊的模样。 “罗医生,早啊。” 女孩儿回复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今天穿得很好看哟。” 黛青棉布制的旗袍裹着少女初显曲线的身体,像刚抽芽的风荷,怯怯的韵味。 “是吗,”月儿侧侧脸蛋,有些羞涩,“我妈帮我改的,本是姐的嫁妆,但她胖了穿不下就给我穿。真的好看吗?怎么阿诚不说呢?”话末了,竟又怀疑起来,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服。 罗嘉生莞尔,单纯的山姑娘,说话不放心机,一句就能被人道破的透明。 两人正闲聊着,男孩子从内屋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包递给月儿,转眼看见罗嘉生:“起来啦,罗医生?” 罗嘉生点头,凝视着院里站在一起的两个小家伙,心里不由攀爬上些异样的思绪,这样岂不是好?那个还在远方情丝缠结的人如果能看到如此情景,他该选择放手。 “罗医生,我送送月儿好吗?”阿诚问他。 “哦,好啊。” 听着两人“吱呀——”一声掩上院门而去,罗嘉生调回目光,看着空寂的院落片刻,又把目光投回窗前的书桌,上面有一封信是给阿诚的。现在他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或许已经毫无意义。 并肩走着,一路默默无语。月儿早是习惯身边闷葫芦的寡言,这个男孩沉静得让人不可思议,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沉静似乎与生俱来,与整个人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等等,”扯住他的袖管,月儿对他妩媚一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诚疑惑地看着她。 月儿未理他的疑问:“只管跟我来。” 说罢,人已走向前,拐向出镇的路,窄小的石阶通向山上,幽深,湿润而有些滑脚,月儿是走得熟了如平地一样不费劲地拾阶而上,一步几级的利索,不合身的旗袍下摆老挡在脚前,害得阿诚有好几次怕她会被绊倒。 青葱苍翠的山峦,被雨洗涤得浓郁欲滴,渗出汁液似的,严实地堵在目光着落之地,压迫着所有的视线。空气里浮荡着树木浴雨后的清凉芳香,如水般能浸透全身。草木之间偶有鸟语喃呢,不能觅得踪影,让人常常会情不自禁地窥向枝叶摇曳处希冀能遇见那会唱歌的精灵却总是落空的。阳光的光斑细碎地跌了一地,把路面砸个支离破碎,看着让人晕眩。 “哎呀,你倒是快点啊,怎么像个老公公似的慢哪。” 奔向前的少女,青衣映山色,笑颜如花,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挥着手催促着他,如此的灿烂,美不可方物。 阿诚望着,似是呆怔了,和山色一样迫人的美丽让他有些惊恐有些不知所措。 “喂,你傻楞着啥呀,快上来啊。”月儿不耐烦地叫嚷着,又转身噌噌噌地往上继续她轻快的攀爬。 阿诚举步匆匆追去,牵强又快乐的。 “你看!” 待气喘刚起,眼前山路已尽,一地泥泞过后豁然开朗。月儿手指一点,顺势望去,一小段断崖,崖下有清潭,本是没有什么可稀奇,这地方月儿早领着他来玩耍过,唯一令人惊讶的是百尺崖上垂下了一段细细的瀑布,在初升的阳光下如闪亮的蚕丝束垂在崖壁徐徐下坠,随风而荡,飞散而下,落银似的清脆作响。 “好漂亮!”阿诚惊呼。 月儿得意地瞧着他的表情:“漂亮吧?这崖早是枯了,爷爷说因为今年的雨水多才会有的,不过等些日子定会没了。走!我们近些瞧。” 近些了,反而看不出什么异彩,潭中水因雨和瀑布的搅和而失了往日的清澈,有点混沌。月儿不为意地月兑了布鞋,挽起衣摆,拣潭边略为平整的礁石坐下,把一双白白赤足放进水里,咬牙切齿地先忍着寒意,等习惯了温度,就能晃来晃去玩起水来,不亦乐乎的模样。 “冷吗?”阿诚问她。 “不冷,你也来吧。”月儿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阿诚坐下,却没有月兑鞋,只是一个劲地瞧着那双在水中上下摆动的小脚。 “哼,总是城里人,比较娇贵,怕冷吧?”月儿见他样,就讥笑了。 阿诚摇头:“我跟你说过,我和阿三不是城里人。” “还不是,瞧你们的模样,山里的小伙子哪有这么细皮女敕肉的,怕冷怕热的娇贵。”月儿伸手去拧他的脸,“而且,听罗医生说你们来的自那个地方哦,我只听老包说过,那是个很有钱很富丽的好地方呢,可惜我从没有去过,好想去哦。”边说边好玩似的拧着阿诚的脸,轻柔而腻滑,让阿诚觉得奇痒难忍。 他避向一旁,躲着她的手:“我们是被卖到那里的,以前也是山里的孩子。” “是嘛,看着不像哦,”月儿习惯性地瞪大眼睛,扬起一抹娇柔的笑,“你给我说说,是城里的姑娘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阿诚也笑着,他知道该怎么哄她,也算是句实话,因为他对“城里的姑娘”实在没有什么印象,无所谓好不好看,但月儿是他唯一亲近的且是最好看的女孩儿。 “唔……那你喜欢不喜欢我啊?”月儿咬着粉唇,一本正经地问他,凑近他的脸。 “呃……”阿诚被这个问题逼得有些狼狈,见凑上来的脸,不禁身体向后缩了缩。 “哎,你躲什么躲啊,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被狼叼去舌头啦?”月儿不满地攫住他的袖子晃着,柳眉尖儿凶巴巴地蹙起。 阿诚点头:“喜欢喜欢。”反正说句“喜欢”不妨事,只不让她恼怒着就算万事大吉。 月儿展颜一笑:“你要带我去那个地方哦,好不好?” 阿诚顿时沉默,目光穿向山的深远处。 “你不喜欢这儿吗?”他问。 “这儿有什么好,闷死人了!我要像那个美人儿一样。”月儿把小脚一挥,踢出一串晶亮的水珠,跌碎在不远处。她说的“美人儿”是指前阵子从罗嘉生的一堆旧杂志里翻出几张过期月历牌子上画的广告女郎,涂脂抹粉,烫着云卷,穿着改良的高叉丝绒旗袍,拿腔拿调地执着扇子半掩脸的模样让月儿羡慕不已,山里的丫头哪见过这种架式的,自是惊为天人。 “可我觉得这儿挺好啊。”阿诚认真地说,这里平静,自由,安宁,仿佛能天长地久似的隽永。 “嗳,你在那里过了好几年的活,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啊?”月儿又问他,眼眸子扑闪扑闪地窥着,嘴边抿着笑意。 阿诚微愣,条件反射似的摇头,顿片刻又黯然承认:“有。” 月儿有些失望,又好奇起来:“她漂亮吗?” “好看。”阿诚思想着还没有人形容他为“漂亮”吧,还是用“好看”较为妥当点。 “有我好看?”月儿眨着眼,又踢起一串水珠,老远地落下。 阿诚失笑:“不能比的,两码事。”他的目光追着那串水珠。 “你们现在怎么不在一块儿啦?” “因为……”阿诚平淡地回答,“他不要我了呗。” 月儿安慰似地拍拍阿诚的肩膀:“这样的话就不要想她吧?你现在要想着我哦。”她笑,羞涩的。 阿诚点头:“不想了,早就不想了。” 假话说得多,权当是真的吧。他立起身,月兑掉脚上的鞋子,把裤管捋到膝盖上,涉下水。潭不深,立在近岸处只没到小腿肚,寒意直渗进骨。如果被罗嘉生看到,非得被骂了,他想笑,却隐没在嘴边,背过身去不让岸边人看到面上凄凉的表情。 说不想是天大的谎话,怎么会不想?梦回几次码头,梦遇几次码头上站着的身影?无法数了唯有自救,权当一场梦且罢。 “你知道这个崖叫什么吗?”月儿指向那高耸着的山崖。 “什么?”阿诚望向那崖上的瀑布。 “断情崖,”月儿歪斜着头,“爷爷跟我说的还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不要。”阿诚断然摇头。 “为什么嘛?”月儿嘟起嘴巴,本想吊他胃口的却不得逞。 “听名字就定不是个好故事,我不要听。” 阿诚弯下腰合着手掌掬一捧清水往自己头上撒去,湿了发凉了头颅寒了心,贯穿全身,激淋淋地打个寒噤。 月儿好玩的看着他的举动,不明所以的举动有中看的洒月兑,来是少年模样,现已是月兑尽稚气,举手投足间有份半熟的稳重。她不懂得什么为气韵,但就算年纪尚小也看得见他的俊俏,山里的姑娘早熟,月儿小小的心在暗地里偷着甜蜜和快乐,对那个站在水中削瘦而结实的没有山里人野性的男孩子。 “嗳,好啦快上来吧,当心别冷着了,潭水很阴气的。”她柔声唤他。 阿诚抬眼对她一笑,手浸在水里向她使劲挥起,扬起的水珠扑向还未有所反应的月儿。 “死阿诚,坏阿诚,烂阿诚!” 尖叫数声,抹着湿漉漉的脸,月儿也使劲用脚踢着水,回击着偷袭她的人。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腾上了,山涧随着明亮的笑声而被扰破寂静,林间有鸟惊起,“扑楞扑楞”亮翅而飞。 开怀不及数分钟,突然静默,男孩停顿身形伫立波光粼粼的水中央,任凭月儿扬起的水花溅了一身不知躲避,他仰起头凝视湛蓝逼人的晴空,表情迷茫,喃喃自语了一句:“为什么?” 月儿莫明,远远地问他:“你在说什么?” 阿诚未理会她,兀自望着天空,天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却又能沉重地压迫于他,就像那个不见了两年的对他来说永远无法触及的人,永远在他视线之内,也永远在他的世界之外,他默声质问他:为什么? 天空飞过一两只鸟儿,连丁点声息也未曾留下。 ************* 回到诊所,已时近中午。 浑身湿透的阿诚推开院门,见罗嘉生悠闲地坐在走廊下品茶看书,抬眼见他此番模样不由皱眉:“怎么搞得一身水,快去换衣,着凉可麻烦了。” 阿诚悻悻然笑,一边月兑衣服一边走向屋内。 “慢些,”罗嘉生喊住他,“这个给你,看完了,给我答复。”把手边的信递于阿诚。 接过信,薄薄的一张,阿诚明白这是谁写的,接在手里觉得心慌,进自己屋内关上门,捏着信,连一身的寒意也忘却,不知换衣。 慢慢撕开信纸,手指颤抖起来。春寒还甚,湿透的衣服附紧在皮肤上如针刺般地难受,阿诚却无所觉,攫着信纸咬紧牙冠,好半天才迸出一个词:“混蛋!” 不能骂,那人。 他近乎本能地立即闭上嘴巴,攥紧手中的纸片捏成一团。他是东家,阿诚对自己的那一句“混蛋”似心有余悸,不断地对自己念,东家总是没有错误的,他想要留谁就是谁,随他吧。 随他吧…… 扔掉手中的纸团,去翻柜子里的衣服,却怎么也找不到,无端慌乱,停止,定睛一看,衣服就叠在眼前。心太乱,连神思也糊成一片。 可是……他咬紧牙冠却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思想,阿三会碰到什么样的际遇?会不会……那荒唐的情景清晰地重返脑海,本来就压得不够深,经不得翻弄,残片一片片地往上涌,使困扰人的情景真切到仿佛发生在片刻之前。拥抱,亲吻,气息的纠缠,那双眼中露骨到不敢让人直视的柔情,经不起回忆的拨弄,心越跳越乱,两年的时间对记忆的淡化如此无力,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他现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怕阿三重蹈覆辙,还是怕那个人真的不在乎自己……在乎自己……什么?! 阿诚被自己突兀而起的想法吓到,仿佛无意间窥破一个惊天的秘密,脸色“唰——”的苍白。 在乎又怎样?不在乎又怎样?自己只是……只是一个下人罢了……他是冯公馆的二少爷,他身边有美丽的张小姐,他身份复杂举枪杀人,他那么的那么的……思想适可而止地停顿了,余一片空白,马上又自责起来,在作什么比较?这本是事实,无争的事实,比较显得可笑且不可思议。 急忙拣起件衣衫,胡乱地往身上套,仿佛在藏匿自己。 打开门,一缕阳光硬生生地挤进屋内,在地面上划了一片斑斓,暖洋洋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失去举步出门的勇气,蹲体,蹲在这一片温柔中,阿诚发现自己和两年一样的懦弱,懦弱到近乎于可耻。 眼前一黑,阳光被挡去了大半,抬头,是罗嘉生静静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阻去阳光,逼他不得不站起身来面对。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罗嘉生平静的口气里有丝不经意的歉意,“但我想你明白,至于回不回去,考虑清楚。” “回去又能怎么样?”阿诚哑声问。 罗嘉生挑起眉头,满不在乎:“不知道。如果怕结果的话,就不要回去。” “阿三……”阿诚喏喏而语。 “你担心阿三吗?”咄咄逼人的问题。 阿诚怔住,沉默片刻后摇头。 罗嘉生无声笑开:“看来你心里明白得很嘛。” 阿诚尴尬,脸上泛起一片红云又随即隐去。 “仔细考虑,不要后悔哦。”罗嘉生瞧着他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忍,单从感情来说他也不想让这个男孩回去,他是个好帮手,颇有悟性,带得出前程的料子,但是此感情非彼感情,有些事实在爱莫能助。 门又重新关上。阿诚目光落向地面,没有阳光,只有扔下的一团纸,他俯腰伸手捡起,再次紧紧抓在手心里。 “少爷……”这个名称念起来太熟稔,熟稔到如同经常的梦魇,怎么也摆月兑不了。命运给他选择过两次,两次他都无法知道对与不对,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至少对于上一次,冯宣仁让他选择是否要留在介亭街,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回答,好。两次选择都是他给的,难道他就是他的命运?阿诚没有去细想,而这次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害怕,对于那个结果怕得要命。 第三章 夜深,介亭街,冯宣仁寓所。 书房里烟雾缭绕,四五个男人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 “根据兄弟们所得的消息,车子疑是私人的。有人在培爱路就看到此车经过,方向大概来自公共租界,提供消息的人肯定那是枪杀冯组长的车子,警局里的探子也证实过车子曾停在三号桥,车里人在三号桥附近的烟酒杂货店里买过一包骆驼牌香烟,穿着跟刺客相像,灰色长衫黑围巾黑铜盆帽,人精瘦,左手指头有一残缺,面目埋在围巾里大半,看不真切,如果述说不出错的话,应该就是此人了,”阿刚面无表情把所得消息陈述一遍,“目前,这人寻不到,可能已经被送出此地。” “最近新购进的道奇一共有三辆,一辆是民生银行的公车,还有一辆是陈公馆的私车,听传是日本人送的,最后一辆是法租界内一个商人购下的,但事发当天车子在修车厂内,因为前一天试车时已经撞坏,此人应该没怀疑的,还有两个就难说。”另一个男人紧接着跟述。 “陈老板?”坐书桌后的冯宣仁皱紧眉头,交臂抱胸。 “就是陈庆东,传说他与日本人有一手,联系上次金爷的事,他的嫌疑最大。” “但是,现在还有一个可能性,车子可能是雇来新修过,故意把我们引到这条线上也有可能。”有人提出疑问。 “陈家的司机阿炳在与我喝酒的时候提起当天他被放假一天,还提早领了薪资回家,确是可疑。” “但姓陈的做事向来谨慎,不会用自己的车子冒险吧?” “吃不准,如果去租车的话,人多眼杂,反而是私车比较牢靠。” “那就是他了,要怎么办?”有人狠狠地扔下烟头用脚碾碎。 “不要冲动,还吃不准。”也有人冷静地驳回。 “怎么不会,姓陈的和姓金的同一条船上的蚱蜢,何况此次日本人的东西又不知下落,难免会狗急跳墙发起狠来,本来他就不是吃素的。” “就是要杀也得上头先发话,我们急个鸟?!” “你……” 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议论上了。 “好了,现在乱猜也没有用。”沉默许久的冯宣仁抬起一只手,众人立即闭嘴。 “我想知道的是……怎么会盯上我?”一字一顿,冷峻的目光兜着四周一转,入目者个个屏息。 “我没有直接参加刺杀,而且整个计划并没有丝毫出错的地方。更重要的一点,诸位怎么还好模好样地坐在这里?”口气放缓。 “呃……那是?”面面相觑。 这些人都不蠢,开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人本能地伸手向衣衫内侧,却又在半途中停止举动。无人敢引起他人注意,尤其此时。 半晌,一片寂静,只剩屋外的风声。 “大家不会忘记老高吧,”冯宣仁站起身面对窗外,出声打破死寂,缓缓道,“我回来之前,在这里的能说话是他而不是冯某,各位是老手,这点都明白。大家不知道的是,老高是我在国外的学长吧,他是我入社的推荐人,蒙他看得起,冯某回来就担此重任皆是他垫的底搭的梯,不想到最后还是替冯某吃了子弹葬身火海,实在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吐了口烟,回头看着沉默的众人,微微一笑,继续往下说:“我一直记得老高对我说的一句话。那时我刚进革命社,十分热血也很冲动,甚至想过要上前线,老高阻止我,他觉得我大可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我同意了。想救国也罢想充当乱世英雄也罢,我对身边志同的兄弟们以满腔的信任对待,老高就对我说:志同者不一定道合者。不到一年的时间,我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拿起茶杯,啜口水,冯二少的笑容高深莫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森冷。 “冯组长,你怀疑……”阿刚吞下几口口水,他手边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其他的人连口水都不敢吞。 “两年前死一个老高,两年后就轮到早就该死的冯某,如何?”手掌一垂,“啪——”,茶杯重重地被拍在桌上,水花四溅。 众人心脏猛得一跳,空气凝固。 “我想诸位心里都很明白整件事的蹊跷,如果被特务所发现的话,要的就不是只有冯某一条命,而是在座的所有人的命,既然能查到我,何况整个组?” 无人敢答话,个个表情沉重,两年的事又重返脑海,有人开始点头。 “不过,”收起笑容,凝重的口气,“我没有怀疑过在座的诸位,大家生死几年,彼此是交换过性命的人,冯某到这一步还怀疑各位未免太伤兄弟和气,”淡然一笑,“或许冯某真的在外面招谁惹谁了,让某位老兄看不过去定要我吃上一颗也说不定哦,只是我命大些,子弹入胸却未触及心脏,看来上帝不太喜欢我。” 所有人都暗松一口气,神情缓和下来,试着让脸上肌肉挤出丝笑容来。 “只是——”话锋一转,众人的心未落到胸膛又被提到喉头,僵在脸上的笑容上下两难。 “只是……还是希望诸位近日要小心行事,请勿把今日会议内容透出,以妨碍全组清查,否则,以叛徒同论!” “是!”低沉一喝,众人异口同声,惟恐自己喊得慢了些。 ************* 春快到尽头,夜风怎么还这么凉? 打开窗,让屋内的烟味散去,寒意却让冯宣仁不禁直皱眉头,受伤不久,身体还没有全部恢复。 “少爷……”阿三叫他,递上一件外衫。 冯宣仁接过衣服披上。阿三开始清扫满地的烟灰烟嘴,擦拭桌几,收拾茶杯,忙忙碌碌的与平日一般。看着那身影,站到角落的冯二少忽然觉得有些焦躁,也许近日事太多,难免身心疲惫,也许……看见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计算日子。 罗嘉生回去的时间已经够长了,长到够个回来。 “阿诚,不要跟我较劲。” 冯宣仁不由自己不这么想,想完了难免会自嘲一番,阿诚那么顺从不知反抗,谈什么较劲,跟自己较劲的从来只有自己,只是不想承认心里的害怕,害怕最后的结局不可收拾。 “少爷,哥几时会来啊?”阿三不知窗边吹风人的心思,颇为哪壶水不开提哪壶的天真。 “嗯?啊,不知道。”冯宣仁苦笑。 “如果您让他回来的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是吗?”恬淡的,却失掉却几分自信。 阿三笑,仰起脸看着冯宣仁:“只要您开口。” “……” 冯宣仁不可置否,但他不想开口,不能开口,因为他也害怕结局,纵然不想承认。这不是刺杀,一枪了断,也不是控制局势,理所当然。这叫不出名堂的纷乱和思念,只要求人在眼前就行,其它的……再说吧,这种迫切和当初想逃离何其相似。 “随他吧。”末了,他长嘘一口气,眼望向窗外。 阿三低头继续清扫,思量着少爷的态度和适前的自信又不同些了。 他与哥到底怎么回事?一直找不合适的答案来应付自己的疑问,任何托辞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以哥的性子,绝不知违忤,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事理,懂得克制和忍耐,何况他对二少爷一直怀着感恩的心情,可为什么两人在谈到对方的时候总是透着古怪?一种无法言喻的谲诡让阿三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下人,一个少爷,天与地的区别,这种区别像呼吸的空气一样从小渗进他们的血液里,骨子里,思想里,也不知道如何地摆月兑,更没有想过要用平等的目光来看待两者之间,这到底是悲哀还是庆幸,谁知? “阿三,如果你哥坚持不回来的话,我会放你回去的,”冯宣仁沉默半晌说,“我想你不喜欢待在这里吧?” 阿三不知如何回话,盯着眼前少爷,他不熟悉他。 “我是说……”冯宣仁也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混乱,略为停顿,继续说道,“可能你更喜欢回去吧?” “少爷,你……是为了我哥,才留下我?”阿三挺机灵,很快抓到隐入话语里的意思。 冯宣仁无言,然后诚实地点了头。 “为什么要这样?”阿三紧接着问,这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因为,”冯宣仁很不想回答,只怪自己口不择言,“因为我和你一样想他啊。” 又是这句,阿三也明白这少爷显然是在唬弄他,可既然不想回答,他也不好去逼问,只是无端地困扰起来,哥到底来好还是不来好?真是一团乱麻。 语不搭调的对话进行过几次,每次的结果都让阿三越来越迷糊,少爷在他面前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阿诚。难免让阿三觉得,如果不涉及哥的话,估计自己难有和少爷对话的机会了。一个下人和东家之间本无可交流,除了吩咐和接受外。可少爷对哥的在意,连阿三都不知道用什么借口让它显得不那么古怪,难道哥对少爷来说有重要的作用?阿三怎么会明白。 不明白也好明白也好,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开始认识介亭街,除了初来时乍眼之下的排斥,阿三还是得承认介亭街的确是个好地方,这里看不到外面遍地的乞丐流民,看不到烽火蹂躏过的残颓和物质困顿下的萧刹,远离饥饿,没有痛苦,只有宁静和优雅,风动叶曳之间的冷清也是一种让恍若错于时代的安全,包容在表面,也是让人看着心里舒服点。 经过两年前教会医院的那一劫,纵使依旧懵懂,阿三也知道了这个年头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平静,一无所有的小人物只能听天由命,随波逐流。 在介亭街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阿刚教开车。阿刚是个神秘的人物,偶尔会住在介亭街的寓所里,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来对少爷说些事后就立马不见人影,但只要人在,他会和阿三侃上几句,话多程度和他的冷峻外表极不相称,并有次兴起,拉阿三上了冯二少的别克车,讲一大通压根儿听不懂的技术只引得阿三一脸木讷,最后也不说了,直接让他瞧着开车,在不大的庭院里缓慢而小心地绕来绕去。 阿三开始总有些局促,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碰触这么昂贵的机械,玩上手就兴奋起来,把住方向盘不肯罢手,即使不会开也要东模西模问个遍,过足瘾方肯罢休,毕竟是个半大的男孩子,天性使然。 冯宣仁也不去管他们,任其闹去,对阿三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男孩脸上的笑颜是常见的,这是与阿诚最大的不同,一个沉静一个开朗,双生兄弟的性子截然相反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清早的时候通常是阿刚心情最佳的时候,这一天也不例外,阿三拉住他要学开车,他笑着一口答应,但走到门口,却一拍脑门连连摇头:“哎呀,今天不行!” “为啥?”阿三瞄着停在车房里的车子,从昨夜里少爷就没回来,车子一直空闲着。 “你不知道?”阿刚有些惊讶,“你家少爷没有说啊,今天要把未来的少女乃女乃接过来呢,车子等会儿要用的,万一不小心搞坏了可会误事哦。” “啊?少爷要结婚啦?”阿三大感奇怪这楼的毫无动静,不像要办事的架势。 “不是,”阿刚嘻嘻而笑,“结婚的事要到年底呢,估计少夫人想过来检查未来的新家罢了,不必紧张。今天你可以看到未来的少女乃女乃,人可漂亮啦,等着瞧好了。” “哎呀,少爷怎么没提呢,我得去清扫清扫整理一下。”阿三听着慌张起来,这楼里下人只有他和烧饭的老妈子,虽然平时一直做着清洁,但要迎接贵客的还是需要谨慎一点,何况是未来的女主人,万一看着不满意的话会不会吃苦头啊? 看着小伙子手忙脚乱地往厨房间跑,阿刚也跟着紧张起来:“时间还早,我也来帮忙吧。”要来的是一个大小姐,张司长的千金,冯组长未来的老婆啊。 其实等张丽莎跨进介亭街的寓所时已经天黑,两人显然刚参加某处愉快的宴会回来,衣着光鲜神态亲昵。不过阿三也没有白忙,张小姐第一句话就冲着站在身边的冯二少直赞:“这里很不错,又干净又漂亮。” 阿三站在旁边乐孜孜的。二少女乃女乃果然如阿刚所述,很美丽的大家闺秀,一身淡紫色的洋装,戴着白色的花边帽,长长的卷发用丝带绑起,面目如商店橱窗里的外国玩具女圭女圭,笑容高雅而亲切,配着身边英挺的冯二少爷,真正的一对天作璧人,很想多看几眼,却被阿刚拉到厨房去了。 “我喜欢这里。”张丽莎抚着摆在壁炉台上的唱机,对着一直默默注视自己的未婚夫妩媚一笑,她想他就是要听这句话吧。 冯宣仁微笑着:“我还是怕委屈了你,这楼并不十分好,太旧,还有些潮湿,要修的话会大费干戈,还不如重买一幢合算些的。” 张丽莎娇嗔地撅起嘴巴:“可你说喜欢住这里,我才想来看看的嘛,现在你又说不好。” “我是无所谓啦,但对你可不能这样怠慢了,”冯宣仁走到她向边,揽住她的细腰,柔声解释,“如果作婚所的话,我倒不喜欢这里,父亲说要送一幢的,地址可能比这儿还要好。” “真的?”张丽莎莞尔,“其实我也不是要求很多,这里就很喜欢啦,安静,地址也好,而且只要和你在一起,住哪儿都成啊。” 冯宣仁闻言颔首,把圈在腰边的手收紧,美人抱满怀,绯红的双颊,欲拒还休的表情,直诱人一亲芳泽,若非木头人,谁可抵挡? 冯二少不是木头人,他很适时机地俯下头去攫住那双粉唇。 待晚饭完毕,阿刚去书房见了冯二少后就拍拍就要走人。阿三拉住他:“你不送少女乃女乃回去吗?” 阿刚瞪着他:“如果要送的话,你家少爷会亲自送人的,不过……”他“嘿嘿”一笑,神情暧昧,“我看今晚用不着了,你家少爷不会放人喽。” “为什么?”阿三还是一脸不解,马上被阿刚毫不客气地在头上敲个爆栗,“傻冒啊,你!”骂完走人,片刻也没有犹豫。 “啊?哦……”捂着被崩疼的脑袋,还是有些迷糊。 “嗳,看你愣兮兮的样儿提醒一句,今晚上不要去打扰他啊,否则当心被踹!”阿刚一本正经地关照着,阿三连忙点头,一路把人送出大门,末了还要问一句:“明天你来不来啊?教我开车,好不?” “会来会来,嘿嘿嘿,”阿刚笑呵呵地点着头,突然盯着他看,眼睛眨眨,“你是不是待这儿很无聊啊?” 阿三点头。 “哦,也难怪,”阿刚皱眉,“改天跟你家少爷说一声,我带你出去玩儿吧,小伙子老闷着也不行。” “好啊。”阿三当然连忙应着,他的确觉得怪闷的。 “说定喽!”阿刚拍拍他的肩膀就匆匆离开,消失在夜幕里。 阿刚是个绝不能看外貌的人,表面一幅精干冷酷难以接近的样子,但底下的性子却是随和亲切很容易相处,他是阿三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其实冯二少也是蛮温和的人,阿三却怕与他接近,也许是东家的关系吧。 必上大门,阿三谨慎地四处检察一遍,他想不通少爷不久前才被人刺杀过,而这宅子还是一如往前的毫无防备,甚至连老爷派给的三个保镖也马上被少爷打发回去,使得夫人三天两头跑过来一次要拖少爷回冯公馆去住,只是奈何不了倔强的少爷。 这门还是早点关的好。 回房间拿铁链的钥匙,出来却被吓了一跳,铁门敞开,门口立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儿,提着包袱,盯着铁门正踌躇着。 “哥……” “月儿?!” 来人不答话,抬头看着楼上曾经熟悉的桔色灯光,希望那双目光此时出现窗口,但是此时,灯光熄了。 熄了,一团漆黑。 ************** “你还是决定回去?” “嗯。” “好吧,”叹了一口气,罗嘉生不无遗憾,“如果你坚持的话,路上小心点,最近很乱。” “我会小心的。” “要不要先让我写信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接你?” “不要,”男孩连忙拒绝,淡然一笑,“我只是一个下人,何必惊动他呢,我自己会回去的,也许还会回来……我喜欢这儿。” “哦?”罗嘉生皱眉,他不太能了解对方的想法: “那你何必要回去?坚持的话他不会逼你,我敢肯定。” “我知道……”男孩低头,然后抬起脸,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无意中和想念的人靠近,一如从未离开过似的自然,“我想回去,很想。但如果他不要我的话,我会回来,我不适合那里的,阿三也不适合,我们始终是山里的人,适合这儿。”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微,不知是说于谁听。 “好吧,你几时动身?”罗嘉生明白,情账只能让他们自己去算清楚,外人操不得心。 “明天。” ************* 晨曦如薄雾般弥漫,阳光透过窗纱,半遮半掩地偷窥房内的风景。 冯宣仁凝视着床上人优雅的睡姿,俯体,在她颊上印一个轻柔的早安吻,对方抖动长长的睫毛,睁开慵懒的双目,还他一个羞涩而动人的笑容:“该起床了吧……” “想睡的话就睡个够。”冯宣仁吻着她的眼睛,使美目阖起,嘴角边抿着丝甜蜜的笑容再次坠入梦乡。 披上衣袍,关门离去。 走廊昏暗,清涩的空气冷冷地吸入肺腔,竟能牵起疼痛,抚模着胸膛处的伤口也不无庆幸,若不是它,他昨晚就不知道如何跟床上的人解释自己的无端败兴,想到此处,不由模着下巴无声苦笑,幸亏是大家闺秀毫无经验,尚能搪塞过去,如果碰到那些个风月老手,非得扫了冯二少的一世威名不可。 到底怎么回事?背抵着墙,让疼痛隐下去,回忆还停留在昨晚那一刹的失魂落魄,古怪得很。 楼梯下面已经有动静,想是已经有人早起了。冯二少走到楼梯口:“阿三,给我送杯茶到书房。” “哦,少爷,需要报纸吗?已经送来了。”略为迟缓,楼下人终于沉声应对。 “好。”打着哈欠推开书房的门,却未停留三秒,人被无名的咒言定住不知动弹,片刻后转身大步流星向楼梯冲去。心里难免疑惑,听错?一定是听错了!脚步却止不下来,急迫似心情。 客厅里早无人踪,一叠报纸静寂地躺在桌上,有微风过,揭起报纸的边角晃动,如此平淡。 怎么会是他?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冯二少摇头自嘲,踱到桌边拿起报纸一张张地翻着,静不下心来,烦躁地捏在手里悉悉唆唆地凌乱着。 门口微声。 “少爷……”有人低唤他,手里的托盘上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站在厨房入口的一片阴暗中,只瞧见闪烁着的目光,轻盈如一泓熟悉的清泉柔软地滑过心头。 名字是能月兑口而出的,只是在此时把它吐出嘴却是分外的艰涩,冯二少总算知道自己没有听错,眼前的人他绝对不会再认错。 只是猛然间,不知如何相对……彼此怔怔,忘却语言。 阿诚把手中的杯子抬到手酸,不得不靠近咫尺的桌子,把杯子放下,鼓足勇气回视着对方那震惊下的灼灼目光。 他把杯子又拿起,举到冯宣仁面前。 “少爷,我回来了。” 白色的汽雾迷蒙了冯二少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手臂抬起,没有接杯子,一把握住举杯的手往下一按,杯子“哐啷——”跌在桌面上,淌了一桌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茶水。没有人被灼伤,两人的动作却为之停顿,被握住的窘促的手想挣月兑,只是力不从心,被往前一扯一拉,连着整个人被拥搂进怀里,紧紧地怀抱,几乎要使人窒息…… 认命的阿诚闭起双目,晕眩在这温暖的怀抱里,一颗由于忐忑不安而无法入眠疲惫不堪的心被挤得发疼发烫终被燃烧起来。 如果这样能燃烧殆尽,也好! 眼眶也热烫,水汽在里面蔓延,他咬着嘴唇克制,脑海里一片轰然,所有的委屈在此时灰飞烟灭,只剩下耳边人的喃喃而语:“真的是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是的,少爷。”语气竭力放平静:回来是等着你再次送走我的一天。他不无悲哀地想,如果幸福就是这样被拥着的话,他必须要承受拥抱远离的一天及随之而来的绝望。他怎么会不明白,拥抱终不会天长地久。 “阿诚……”低沉厚重的魔音冲破了所有记忆的闸门,本来就何其脆弱,经不起这一声的叫唤,让两年积存的思念和不安,绝望和挣扎像洪荒之水冲破心的防线一起堵在压抑的喉头,呼之欲出,死死地与自己抗争,两年的封锁原来只等候这一时刻,听来未免可悲,却又死心踏地。 相拥,寂默着,终于有人声从街外传来,微弱的却是触耳,提醒他们这个世界一切照旧。 “昨夜到的吗?怎么不跟我说?”冯二少终于发现此时此地不适任情作祟,他不舍地放开人,抚模着对方短短的头发,半些恼怒半些不忍地问。 阿诚不语,勉强微笑:难道要我在你和少女乃女乃一张床上时跟你说吗? 仔细打量着这张熟悉即陌生的笑脸,冯宣仁发现眼前的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容貌比以前成熟了些,眉目之间的俊秀月兑去稚气多一份沉静,漆黑的眼瞳依旧不改仿佛能一望到底的明净,细看又是深不可测,身形拔长,以前敬畏的仰视现已可俩俩对望,有一丝淡淡的压迫感从眸子中透出。 他似海,他几乎在他眼中溺毙。 “你的信……”阿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纸,“还给你。” 冯宣仁接过纸团,笑着问他:“相信吗?” 阿诚涨红了脸,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眼锋。 摊开纸团,淡黄的纸片上只有一句话:“留弟一用,以解相思。” 卑鄙,混账!阿诚早就在心中骂过千百遍,虽然他从没有相信过,而且见了人,更是一句话也骂不出。 冯二少打量着手中的纸条,揉得满是折痕,看来收信人曾经相信过上面的胡话。 “对不起。”他对他说。 阿诚惊讶地抬起头,难道上面的话成真了? “我指的是两年前,送你走的事。” 心揪到生疼。 “少爷,不必道歉的,那件事。”阿诚阻止他的话语,他不敢听,也不给自己有能和这位少爷平等的错觉。错觉往往醒得最快,比梦还快,他宁愿拥着一个幸福的梦境,也不要一个根本是错误的感觉。两年状似平静的痛苦挣扎,足够他认清许多事。 冯宣仁微怔。对方显然已经不是当初他送走的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明白被伤害是成熟的催长剂。但他想解释,虽然这解释有点无力。 “哥……少爷。” 背后乍起的声音,让两人的神思一下跌回现实,打开房门的阿三睡眼朦胧地瞧着站在客厅里离得如此近的两人,满脸怪异。 “少爷,哥昨晚上来的。”阿三忙给冯宣仁解释。 “我知道了,”冯宣仁点头,微微一笑,“你哥刚跟我说来着。” “哦,那月儿的事也行啦?” “月儿?”冯宣仁扬起眉头,转头看着阿诚,阿诚无视他的目光。 “月儿是哥的……”阿三搔头,不知如何给出一个正确的称谓,他只知道月儿喜欢哥,才会拼命跟到这儿的。 此时,着青色旗袍梳两只麻花辫的秀丽女孩儿从兄弟俩的房间里怯怯地走出来,轻攥住阿三衣摆,把半个身体隐藏在他身后,大而亮的黑眼珠子却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着站在厅内高大的男人,她知道这就是阿诚哥的东家,一个看上去很斯文的大人家少爷。 冯宣仁着实想不到阿诚会给自己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阿诚的女朋友?”好半天,他才想到这个称谓,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浮上脸庞。 月儿的脸一下子通红,她从没有想过这个名称,但听得出这个山里人从来也不会说的名称的含义,她十分的喜欢。 阿诚尴尬地清咳了几声,解释道:“月儿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她想过来看看,所以……” “明白了。” 冯宣仁点头,他显然不想听什么解释,伸手取起桌上的报纸,转身走向楼梯消失在客厅里的三人眼中。 怔忡半晌。 “少爷没有生气吧?”阿三有些不安地问他的哥。 “没有。”阿诚摇头,其实他心里很明白,那人越发的沉默,心中的火气就越大,但他却不觉害怕,而且心头涌上些隐晦的快感。灯熄,恍然若失从那刻起,他也亟需发泄,一种不敢承认的发泄,从来没有这样的情绪像条阴冷的小蛇盘缠在心内,它找不到出口,甚至连停留的理由都没有。 他怎么能给身边的两人解释? “少爷肯定不会生气的。”阿三加重着语气,转首给月儿一个安心的笑容。 月儿走过去挽住阿诚的手臂,小心地问他:“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吧?” 阿诚瞪了她一眼:“现在你还说这个顶什么用?!当初死缠着要来的时候怎么没替我想过?” 月儿皱着鼻子坏坏地笑,毫不为意,因为看阿诚假装生气的样子就知道没事儿,就算是有事儿,阿诚也会替她挡着,这点她坚信。 何况,总算来到这里了啊,刚下船的兴奋被旅途的颠簸和劳累给压抑住了,而现在正是释放的时候,这儿的一切陌生却那么的绚丽,如此接近梦想。她不惜对故土不辞而别,抛弃令人乏闷的山村,不想使自己的一生如野山茶从生到死都让美丽困在深远的绵绵山岭中。 “反正谁都知道我跟你私奔了,”月儿揪着阿诚的耳朵边儿,细软地叮咛着,“现在也不能回去,回去一定会被爹妈打死被乡人笑死,你可不能不管我哦。” 阿诚看着她,认真地说:“月儿,玩过后还是回去吧,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什么叫不适合啊?哼,”月儿撅起小嘴,“反正我不想回去,你等着瞧,我一定会在这里活得很好,你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月儿!”阿诚发现一时的妥协会犯下大错误。 “好啦,不要吵啦,”一旁的阿三看不下去,“哥,人都来了,月儿玩腻自会回去,你现在不要催她,她才刚到嘛。” “还是阿三好。”月儿扯个鬼脸给阿诚。 “是啊,未来的嫂子,我只有帮你说好话啦,省得将来被你欺负嘛。”阿三苦巴巴地回答。 “死阿三!”月儿伸出尖尖的小爪又羞又恼地去抓阿三。两人像在山里时一样地闹腾上了,嘻嘻哈哈地围着阿诚打转。 “好啦!”阿诚叹口气伸手拖住两人,“不要闹了,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城市,这条介亭街,根本不是他们能拥有及支配的世界啊,阿诚突然觉得自己还犯了个大错误:根本不该回来的,纵然甜蜜和晕眩还留存在身体里,但是将付出什么代价,他根本无从知晓。 桌上的瓷杯依旧倒着,茶水一滴滴地淌下地板,濡湿一大片。 放开两人,阿诚扶起茶杯,回厨房重新去泡了一杯茶水出来,走向楼梯。 “哥……”阿三叫住他,神色古怪,瞥了一眼身边的月儿,欲言又止。 “什么?”阿诚问。 “你……为什么会来,不是说不想回来的吗?” 阿诚低头盯着手中的托盘:“还不是为了你。”他扔下这句话就举步上楼,未给阿三继续提问的机会。 “你胡说……”阿三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断然反驳:你不是为了我。自杯子“哐啷”一声坠落,他就在门后窥到两人紧紧相拥,热烈隆重到他不敢出声,紧抓着门框,沉默而讶异地瞧着这一幕,仿佛永不会结束的暧昧拥抱。 这难道是东家和下人之间的拥抱吗?哥的面容怎么会这样的如痴如醉?他知道哥喜欢少爷,可这是种什么样的喜欢?!两年来始终不敢确信的隐约疑虑像根藏在棉胎里的针终于扎到了肉里,他一直反驳着双生的相通灵犀带来的暗示,因为这样的哥对他来说太陌生,太难以让人接受,太可怕了!他害怕以这样难堪的方式失去自己的哥,自己的整个世界。看着身边恍然不觉的月儿,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帮他留住扮,而不要让哥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沉沦。 “阿三,你怎么了?”月儿奇怪地看着身边沉思的阿三脸色青白交替。 “没什么,”阿三挤出丝笑容,“你再去睡一会儿吧,乘船几天一定很累的。” “还好啦,”月儿笑着,“还是你去吧,昨天让你们睡地铺真是不好意思哦,你的活我来帮你干吧。” “不要哦。我去帮你把厨房后面的屋收拾收拾,老妈子不住这儿的,那间屋你暂时住着吧,哥会跟少爷说的。等几天没事儿,我们就陪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喔!”月儿嘻嘻而笑,早已心痒。梦想化为现实,她走了第一步如此顺利就没想过回头,只怕等到想回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来时的路。此时的女孩儿怎么会知道。 第四章 坐在书桌后的冯宣仁盯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了,既不让他退回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瞧着这张久违的脸,不动声色。 阿诚得忍受,享受过发泄的快感后,总得付出些代价,尤其是这位少爷的脾气。 “不错,看来你这两年过得不错,挺快活,害我白操心了。”冯宣仁终于开口,还是微笑,指间夹的香烟未燃上,只是翻来覆去地把玩。 深知他的脾气,阿诚觉得此时还是选择沉默方才明智,他挺直地站在他对面,没有如以前般地低下头。他已经明白低头没有任何用处。 “女人的滋味怎么样?”冯二少把手中的烟扔在台面上,身体俯向前状似认真地问他。 “呃?!”这个问题不太像话。 看对方还是闭紧嘴巴,冯宣仁咬牙,退回身体,重新拾起烟放在指尖绞成段段碎支,死命地克制自己不要向他发脾气,特别发这种没有充足理由的根本是纯粹泄愤的脾气,实在是有违自己待人的原则。初见时的惊喜和狂热被一个小小的意外给彻底浇灭,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报复。 胆敢报复他?!手掌一用力,指间的段段碎烟尽数扔在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杵在面前的人身上,然后纷纷坠下地。 阿诚身体一抖,他害怕这种隐忍的怒气,使这些碎烟比石块还能砸疼人。 “少爷,月儿她……”话到一半就断了,他没有办法向他解释。 “嗯哼?!”冯宣仁挑起眉头,静候他的解释,但这似乎想解释的解释不见下文。 阿诚抿紧嘴巴,虽然他很想大声对这个人喊:你床上不是一样躺女人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可就是不能,他必须为理所当然的女人给自己的东家解释个清楚,仿佛这正常的关系反而是一种错误。 只是因为这个主子喜欢拥抱他,喜欢亲他,而自己也跟着无可救药,真是欲哭无泪,他从来没有跟他计较过这个,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过,但事情真的发生了,自己绝望到想要报复,想要发泄,痛苦地享受这些他本不配有的情绪的折腾,怎么也回不到两年前的单纯,给予和付出都自然而然,从没有去想过结果。 不要逼我! 他回视着梦里寻过千百度的眼眸,不想徒劳地解释,解释他想和月儿成家的,他能和她看到未来,而和眼前的人,想都不敢想。被伤害后就想要自我保护,两年前他站在码头把手一挥,就让一个单纯的梦幻彻底破灭,清醒得如此残忍! “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回来?你不是不相信那封信吗?”冯宣仁交叉抱臂,转过眼睛不去望他。 “因为……”这样的对话让阿诚觉得实在很辛苦,“因为你……”他黯然长叹,放弃挣扎。 “你不是要让我忠诚吗?”无力地微笑,搪塞他一个两年前的理由,“少爷,我发过誓的,只要你需要,阿诚愿为你做任何事。” 又来了!冯宣仁不可置信地睥视着这张脸,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去克制自己的怒气,他分明在挑衅。温顺的阿诚何时变得这么狡猾?!压迫感在加深,他极不喜欢。 蓦然重复死寂。 连呼吸也变得小心起来,阿诚从没有见过冯宣仁发火的模样,他颇有些心惊胆战,自己真是感情用事到昏了头,连身份都敢逾越。 “行!”冯宣仁阴沉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双手在桌上一按立起身来,大步转过书桌走到男孩面前。 阿诚暗觉不妙,步步后退,心开始慌乱,却不是恐惧。房间不大,不足以藏匿,跨出几步就被逼到背抵墙面,身陷半个迷乱的牢笼。 “怎么不逃了?”用身体紧压着不知所措的人,冯二少不忘调侃,眉目间尽是邪意。 背对一片坚硬,抵得生痛。面对不及寸把距离的脸庞,阿诚心慌,头皮发麻,腿脚也无法动弹。 “少爷,放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头,被霸道的嘴唇和毫无顾忌的舌头堵住出路。抗拒的话如此软弱,连抗拒者自己都不想相信,于是抗拒变成了欲拒还休,一种变相的挑逗,一种纯粹的勾引,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甚至无法意识到,他多么想要这个吻来弥补两年来的失魂落魄,不安和绝望。 没有办法违心地抗拒,那就接受。他需要这个动作的拯救,如同快要渴死的鱼面对甘霖的降落,伸出双臂勾紧贴在身上宽厚的胸膛,阿诚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在回应这个销魂的深吻,做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确认他从来不敢确认的自己。 唇舌交缠,不绵不休,近乎贪婪。他给予他,他回应他,他回应他,他给予他,如同交战,忘却停止,无法确定的,不敢说出口的,看不到将来的,得不到公平的,即将幻灭的,在此时一一罢休,如此赤果地坦荡面对。 如果外面的世界刹那毁灭,他们也不想去管了。 只希望时间迷失自己的方向,让一切不知如何随它而消逝。 “宣仁,你在里面吗?”敲门声起,温柔的声音如尖锥钻耳。 世界永远不会在刹那毁灭。 阿诚蓦然心寒,几欲疯狂,猛得把压制自己的人一把推开,着力胸前他马上得逞,只是看到强硬的人皱紧眉头,脸色苍白汗沁额头。 “对不起,少爷……”不知道怎么了,可他连自己痛得发狂的心都顾不得,要逃生!打开门,推开堵在门口的女人夺路而去。 “啊,这下人怎么回事啊?!这么没规没矩的!”门口传来张丽莎被惊吓地呼叫。 “丽……莎,不必管他,”胸口的刺疼还没有停止,冯宣仁连忙跟着奔向门口,“没事没事,什么事儿也没有……”最后一句已经软弱,他也怕解释。 “脸色怎么这么白?宣仁,你没事吧?”抬头看到对方的脸,把张丽莎给吓坏,连忙扶住看似摇摇欲坠的未婚夫,忙不迭地掏出手绢替他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没什么,只是伤口有些发疼。”冯宣仁握住惊乱的小手,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笑。 “伤口常痛吗?回医院再检查一下吧,”张丽莎心疼地提议,“你不要一个人住在这儿啊,不安全,都是些下人,连贴心的都没有,哪能知暖知冷。跟伯母回去住吧,我也可安心点。”把人扶上椅子,弯腰伸手揽着他的肩。 “我知道,别担心,没事的。”笑容是温和的,只是神思游荡。 “你不要哄我,”阿丽莎看出他的心有旁骛,“你呀,总会出些莫明其妙的事,这次出事又吓了大家一大跳,连我爹都怀疑……你……”情急下失言,连忙收口。 “什么?”冯宣仁终于收回神思。 “怀疑你干……不正经的事嘛。”张丽莎略有心虚的回道。 “什么不正经的事,”笑容依旧,“我可是每天老老实实去上班,卖力地干活,替国民效力哦,再说有你这个首屈一指的大家名媛作陪,哪有闲情去外面搞七捻三。” “嗳呀,”面对未婚夫的刻意奉捧,丽莎心里颇为受用,娇嗔地攫着对方的袖管轻推着,“哪是说报上给你编派的那些风流账啊,爹怕你背地里做些不妥的事,危害到将来的前程,连命都难保。” “哦?”冯宣仁推开那只手,心里暗惊。 “毕竟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自然是想得多些,”丽莎寻思着对方的反应,不怎么开心的模样,“仁,你不要跟他介意哦。” “当然不会,我怎么能和你爸介意呢。”抚拍着伸到掌心里的小手,直到看见对方宽慰的笑容,冯二少始终得体地扮着优秀情人的角色。 张丽莎满意地把脑袋靠在宽阔的肩背上,鼻间滑过淡淡的烟味和清爽的剃须沫香味,让她意醉神迷。年底,她将是他的新娘啊,她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两年的若即若离终让她的温柔和执着给抹刹干净,使他屈服,心甘情愿意地把订婚戒指戴在她手指上并承诺一生。 “仁,爱我吗?”她轻轻地问他。 “嗯。”对方立即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她笑了,灿烂如窗外晴空的阳光,不管这世界如何的纷纷扰扰,她坚信这个男人会给她足够的安全和幸福,自第一眼的相识她就此确定不疑。 只是没有想过被抱着的人是否同样坚信?就算他曾经假装坚信过,而现在,好象连假装都有些困难,那么的违心,违心到善于伪装的高手都觉查到伪装的无奈。他给阿诚选择的机会,但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机会由谁来给?或许他比阿诚更无奈,连选择的机会也不会有,所以伪装必须进行下去。 “我送你回去吧,”他转头对她温柔地笑,还带些调皮,“我会替你编理由给伯父伯母解释你的一夜未归,保证通过。” 丽莎有些羞恼,伸出纤纤素指点着他的脑门:“怕个什么,本快是夫妻了,何况我们昨晚……”脸儿发烫,连忙住嘴。 “对不起,我昨夜实在是……”冯宣仁一本正经地说。 “够了!宣仁!”捏起绢子恨不得塞到那张嘴里去,丽莎咬紧嘴唇,脸上已经泛红。 “新婚之夜保证不会。”越发不让说他越要说,且是越来越带劲的样子,丽莎终于发觉再温柔的男人可恶起来一样地让人吃不消。 “冯二公子!再说我就恼了啊?!”叉起细腰终于发起雌威。昨夜确有些失望,但想保留到新婚之夜岂不是更好,倒也未觉什么,但闺秀面薄,实在经不得当面提及,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可恶的嘴巴终于换题,接口笑着:“好了,不说就不说。我送你走吧。” 温柔的逐客令,受者不知:“我不想回去,你伤口那么痛,我怎么能安心回去?” 恳求的笑容:“回去吧,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做,陪不了你,于其让你闷着,还不如放你回去才能让我心安啊。” 这痛,你冶不了。他想对她说,但是不能。 “知道啦,”看出他的坚决,丽莎知道妥协,该叮咛的不可不说,“不要累着哦,改天来看你。不用亲自送我,阿刚就行啦,你先歇着,万不可劳累,工作可停着,还是身体要紧。” 冯宣仁好脾气地一一点头,在他妈面前都没有这么听话过。 待人满意而去时,他已觉得相当地乏累。伤口痛罢,想站起身来去找从嘴下逃走的人,却不由失了勇气,犹豫着缓缓回忆被打断前所做的事,用脑汁来感受他回应的余味,笨拙而小心,像个初次学语的孩子,僵硬地搅动着舌头,胆怯地吐出又吐回,很吃力,却因初尝到新鲜而欲罢不能。 他也欲罢不能,掉失了两年的滋味,再次迷陷,好似蚀坏神经的毒瘾,硬生生地被勾起,不知道如何来控制这股让他害怕的狂乱冲动。 罗嘉生说得对,见不到人其实是最好的选择,两年前他已经做到,现在自己却又把它破坏殆尽,而再见到人的那刻,他知道两年前做的事已经无法重新来过,阿诚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把他心中最后一点防守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恨透那丝压迫感,却又秘密地喜爱着。 ************** 初夏来得快,挟带着大量雨汽和些许的燥热,气候总是在寒热中交替变幻,难以捉模。五月中旬的介亭街旁铁栅栏里盛放着满藤满架的蔷薇,空气中弥漫着温郁的芬芳,像女人颊边未褪尽棒夜香水的余威,不热烈的却是缠在鼻尖让人无法摆月兑,只是这使人酥软的气味不能影响介亭街一贯的冷清,带不来丁点的迷人风情。 时有时无的战局消息使这里喜欢未雨绸缪的贵人们心惊肉跳,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即锁门走人,纵使事后知道这里依旧相对安全,有心存余惊的一切再做打算。也有想得开的知道走哪里皆不如回来,毕竟这是租界,有所保证,于是这地方就热闹一阵冷清一阵像这变幻的天气一般地阴晴不定。 这一切的变化与阿诚兄弟生活的距离似近实远,在他们看来,此地唯一的变化就是工部局的探子们常叫人在街内撕贴在柱子上一些写着标语的白纸条,弄了一地的纸渣,嘴巴里还要不清不爽的粗骂,让人避之三尺。 阿诚偶尔走过,看到其腰间别着的手枪,总觉心惊,未敢多瞧便急急地离开去。他知道枪握在手里的感觉,沉而硬寒,十分硌手,他也亲眼从那黑管子抵着人脑开火后,血溅五尺的惨状。 阿三告诉他,不久前少爷被人刺杀过,胸膛中枪,险些丧命。想起在那胸膛口的一推,阿诚连手指都颤抖起来,心里疼痛,没有发觉阿三眉目间的怨恨。 “哥,月儿你要把她怎么办?”他问阿诚,不满的。 阿诚不经心地回答:“等她待烦自会想到回去。” “哥,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你出来吧,”阿三口气里带着怒意,“如果她不想回去呢,你得对人家负责,少这样不看不问的。” 阿诚沉默,迳直走着。兄弟俩手里拎着购进的生活用品一前一后地踱步在介亭街冷清的道路上,周围充满着蔷薇的芳香,让人心烦意乱。 “月儿跟我说,她要当电影明星。”阿三跟上哥的步伐,突然咕哝了一句。 “嗯?”阿诚吓了一跳,顿住脚步,“什么?”他抓着阿三的袖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她今天让阿刚带着去电影公司试镜头。”阿三颇有些心虚地回答,这事本是想隐着哥的。 “他们不是出去玩吗?这小丫头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提?”阿诚皱起眉头,才想起这几天丫头一直眉开眼笑,乐得像朵花似的。 “她哪敢啊,她说如果被你知道一定会立即送她回去的……再说这件事情少爷是知道的。” 阿诚的表情如听天方夜谭,一脸不可思议,无言半刻才理清事情:“你们都瞒着我?” “不是的,”阿三看着哥向来平静的脸略有涨红,不由怕起来,“因为这几天你在替少爷忙婚居的事情,还来不及跟你提……反正她只是这样想而已,还不一定会选中嘛,让她去玩玩吧?” “万一选中呢?”阿诚却有不好的预感,月儿的美他还没到熟识无睹的地步。 “那就太好了,月儿可以当大明星啦,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嘛,不当明星可惜哦。”阿三笑了,一脸兴奋。 “……”阿诚再次无语,急匆匆地向前走。 “哥,你生气啦?”阿三追着他。 阿诚突然又止步,回头问:“电影公司的面试机会怎么得来的?” “不知道,”阿三想了想回答,“或许报上有征招启事吧?” 阿诚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嘴巴闭上。 未料到他的预见成真,天未黑透月儿就回来,满脸绯红沉浸在亢奋中,她一看到阿诚,飞扑到他怀里,又奔又跳直嚷嚷:“阿诚哥,我要当明星啦!明天他们约我去试角色呢!” 可惜对方脸色不佳,一把把她从自己身上拖下来。 “月儿,给我去收拾东西,明天我就送你回去!”阿诚铁青着脸。 “为什么嘛,”月儿撅起小嘴,然后又绽开了笑,悄声安慰,“放心啦,我当明星也不会不要你的,你不用担心我不喜欢你嘛。”伸手拧起板起的脸。 阿诚啼笑皆非,抓住她的手:“月儿,回去吧,不要闹了,我怕我将来保护不了你。” “哎呀,”月儿不耐烦地抓起他的手臂直摇晃,“阿诚哥,你不要想太多,今天这么顺利,你为什么就不能替我高兴高兴嘛,难道你生气我不告诉你吗?人家也是怕你会乱担心嘛。” 阿诚被她摇得头都昏了,正想找词说服她,门外泊好车的阿刚进门就看到小两口子在拌嘴不由笑开:“阿诚别生气,月儿很厉害,在场的导演对她赞不绝口,说小泵娘很有潜质呢,绝对有能力当明星。” “对啊,我演了一段娘教我的‘窦娥哭冤’,还不用唱,他们就说好呢。”月儿洋洋得意,小脸亮光光的。 阿诚苦笑,看着她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当明星是什么架势了,他转头问阿刚:“月儿怎么会去电影公司面试的?” “少爷去安排的。” 阿诚点头,心早有这答案。 “冯少爷真是个好人哦。”月儿不由赞道。 阿诚不语,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 冯宣仁回到寓所的时候已经过子时,他愕然地发现阿诚坐在台阶上等自己。夜凉如水,蜷坐着的人身体半靠着廊柱,静如沉思。 “你在等我?” “是的,少爷。”阿诚见到来人,连忙站起身来。 “为什么不在里面等,外面太凉了。”冯宣仁伸手去拉他。 阿诚退后一步,躲开伸过来的手:“少爷,我能不能在外面跟你说些话?”他怕进屋两人单独相对,也怕说话声会惊动屋内睡觉的人,黑夜和宽敞的庭院空间让他有能藏匿的安全感。 冯宣仁点头,合作地跟着他下台阶,两人缓缓地走在一地清辉里。 “少爷,我……那天对不起,我推你……”鼓足勇气,阿诚背对着身后的人,把一直悬在心里的事先说出口。 “没事,你就想对我说这个?” 阿诚抿着嘴唇,先把不安稳的心跳给抚定,疑身后人是不是在笑,他有窘迫,还好天黑谁也瞧不见谁的尴尬。 “还有……月儿的事是怎么回事?”直截了当地问,转过身面对四目相对。 “什么?”不起劲的回答好似在装糊涂。 “她今天通过试镜了,电影公司明天让她再去。” “哦,不错啊,”眉头一挑,“你认为呢?” “不好,”阿诚痛恨对方种漫不在乎的态度,“她一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怎么会轻易被挑中?!” “哦?”黑暗中的人笑了,“你怀疑什么?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女朋友?” 最后一个名称让阿诚听着很刺耳,但他必须忍耐,放软口气,“少爷,我不想让月儿留在这儿的。” “那又怎么样?她肯听你的吗?”一针见血。 阿诚语塞,别过身体想再回顶对方一些话,凌晨的凉意让他不由缩起肩膀,细微的动作引来一个柔和的拥抱,从背后,一双手揽过他腰,轻轻地抱着,即不热烈也没有逼迫,自然得让人不忍挣扎。但这毫无力量的拥抱使阿诚的背肌立即绷紧,无法动弹。 “你在怀疑什么?”话语停留在耳边,温暖的气息吹拂在皮肤上,有些痒,阿诚感觉着这些细微的却挠人心弦的触觉,连问题都不知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对方替他回答,抽回双臂,拥抱来得快去得也快,来不及让人留恋。“你太高估我了,我只是打了个电话,其它什么没有做。你没有发觉吗?月儿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儿,而且还会自己给寻找机会,这样的女孩子当然受电影公司欢迎,没什么奇怪的。” “不是这个问题,”阿诚烦躁,他觉得冷,急促地向前走几步后停住,转身解释,“她不属于这儿,更不会属于……什么电影明星……她……” “她属于你吗?”冯宣仁没有跟他走,冷冷地打断他的语无伦次,交叉起双臂,这个问题问得提问者自己也忍不住火气大了。 阿诚如被戳到痛处,怔愣之后断然反口:“那你凭什么要帮她?!” 两人同时沉默,相互死命地瞧着,仿佛要把对方穿个通透,只是天太黑,除了黑暗中互相伤害的目光盈盈发亮,谁也得不到肯定。 “对不起,少爷……”阿诚首先软弱,收回目光,遍体鳞伤。 冯宣仁继续瞧着他,目光不再锋利,柔和低语:“阿诚,你变了。”口气里也听不出什么失望也不见惊喜。 是的,变了。变得不再顺从,不再只求付出,变得仆不象仆,只想站在你对面紧紧拥抱你,或者被你拥抱,我挣扎两年只得出这样的结果,因为……多么的喜欢你,少爷!阿诚悲哀地在心里呐喊,然后被自己吓到,惘然地伫立着,手脚一片冰凉。 你支配我就算了,放过月儿吧。 “觉得我在支配月儿吗?”冯宣仁没有听见他心中的呐喊,却一眼看穿他的忧虑。 “你不觉得这是月儿自己选择的吗?何必一定要反对?如果她选择你,你……”冯宣仁突然咧嘴笑了笑,有点残忍,“你觉得你一定会留得住像月儿这样的女孩子吗?”他凑近他。 “月儿,至少不是现在的你负担得起的女人,她不会等你!” “啪——”黑暗中响起一记清脆的掌声,又恢复一片死寂。 阿诚低头看着自己尚有些发麻的手掌,呆呆地仿佛失忆。不过,他对面的人绝不会失忆,脸上麻辣辣的痛感清晰似火燎。冯二少可难得有被人甩耳括子的经验,而且是被一个下人,不过他没有生气,心知肚明自己这记耳光挨得活该,他不该去刺伤一个男孩的自尊,可就是忍不住,隐密的嫉妒咬住心神,那是无法忽视的痛楚。 两人对峙着,在凉意逼人的凌晨。 终于,阿诚缓缓蹲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胛骨微弱地颤抖着,他不想再道歉,也不知道如何收场,只能再次懦弱地躲藏。 冯宣仁看着,伸手把蹲在地上的人拽起来,强硬地搂入怀里。 “对不起。”被打的人柔声道歉,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转变,在情感的支配下,他们试图做些平衡,希望能稍微解放一下被压抑到不知所措的彼此。 不要再问,不要再去逼问个清楚,如果什么都要清清楚楚的话,两人应离开彼此在千里之外,何必再次苦苦纠葛?想拥抱又心惊胆战,想放手又无法心甘情愿,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该走一条怎么样的路才能对自己的心来个功德圆满。 但在黑暗的保护下似乎能够让激情逃亡而不必有大白于世的危险,还没有破晓就大胆拥抱,体会暂时的天长地久,谁也未曾想过重逢能产生这样的力量,从似是而非的亲昵到对彼此狂乱的像一脚踏入幽深的陷阱。不敢放弃挣扎,也不知道自己坠入的是情沼,挣扎得越用力,陷得也越深。被困在拥抱里就要进行摆月兑,仿佛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形式,何其软弱,阿诚枕着宽厚肩膀的时候,连这种形式都进行不下去。 冯宣仁诧异对方的毫无反抗,于是用力收紧揽在腰际的手臂让两具身躯无比贴近,期待证明些什么,侧首望向枕在肩上的人,四目交锋,在漆黑中泛着炽热的光芒,彼此压迫,曾经被他吓坏的温顺男孩不再逃避和反抗他的挑逗和超出常理的亲昵,并开始尝试回应和索求。 多么的危险! 徒然放手! 铿锵的汽笛在脑海里长鸣不止,要他松开手中的身躯。 为之一愣,相互凝视,凉意重新包围,熄灭眼中的火焰。 “诚……我……”冯宣仁第一次在阿诚的目光中失去镇定,眼中泛起难得的彷徨,不管对方有没有看到,他不想给他细究的机会,连面对都徒失勇气。他毅然转身向屋门走去,把怀中的人扔在原地,扔在冷风中。 阿诚茫然地看着怀抱远离,给予拥抱的人一言不发调头离去,绝望又卷土重来,在黑暗中一点点啃噬他的心。 门开着,灯亮起,一点晕黄。 阿诚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它走去,如果现在有向外奔去的选择,他一定会的,逃离此地一切烦恼似皆可罢休。想起过去,和阿三赤脚从主人家里逃跑的那一幕,两个小孩像惊慌失措的小兽奔跑在冷硬的石板路上,在陌生的繁华丛林中东逃西窜,却不知离出口越来越远,最后饥寒交迫不支倒地。现在他已学会不逃,因为逃也没用,无处可去,就像现在只能迈向自己拼命想逃开的人,别无选择。 第五章 从山村里出来的胡月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在这个繁华都市里轻易找到一个让普通女孩子都惊羡不已的职业,电影演员。而电影这神奇的洋玩艺儿她只有几年前跟父亲到北方的大城市去时见识过一次,当时的她即被电影里的故事和人物深深吸引但未曾想过与自己会有什么挂葛,更未想到若干年后会有机会出现在这不大的白布上,命运真不可思议。 这本个意外之地,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地方,它是梦想的矿坑,随时欢迎任何人在此地进行梦想的挖掘,纵然失望的痛苦像淘出的碎石一样多,但总会有人找到真正的宝藏,显然美丽的女孩胡月儿就是其中一个,通过电影公司的几番审评后,马上让这个俏丽而不妖冶,清纯而不失灵活的少女接受了半个月的专业培训,并安排角色初试身手。 借着刚兴起的电影业在特殊时代的蓬勃发展,在山溪里和阿诚泼水玩的山村女孩子抵达她梦寐以求的地方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实现她在水边跟阿诚说的梦想。这一切竟实现得如此之快,就像一个吹在麦管口的肥皂泡,绚烂地飞速膨胀。 月儿在接受电影公司培训时已经离开介亭街住进公司安排的宿舍,远离了阿诚的视线,他只能几天一次地到电影公司去看望在水银灯下忙碌不已的她。 在水银灯下扮戏的月儿让阿诚不敢直视,她艳丽摩登,举手投足间渐消单纯的味道,她仔细而严格地接受着导演的摆布,如此的从容,丝毫不见新人的拘泥,那“纸片上的美人儿”已经印在她身上,惟妙惟肖,的确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化。虽然走出水银灯的光环,她还是拉着他的手,嘴中甜蜜蜜地叫“阿诚哥”,但阿诚把她与自己的联想已经越拉越远。 不管如何,在月儿心中“阿诚哥”的地位依旧如前。收工后,她立即跑到应约守候的阿诚身边,神秘地一笑后把手伸到他面前摊开,一把铮亮的黄铜钥匙躺在白白的手心里。 阿诚看着钥匙,不知何意:“做什么啊,月儿?” “哎呀,给你的嘛,”月儿咬着他的耳朵边儿悄语,“这是我新租的房子。” 阿诚抬眼看着月儿,未接钥匙,还皱起眉头。 月儿恼其木讷,把钥匙塞入他手中:“你发什么呆啊,房子虽然很小,反正够我们俩住了。” 阿诚才明白这丫头什么意思,不由五味齐涌心头。 “阿三说你们的抵身契快要满期了,何苦再做人家佣人呢,”月儿窥着对方不作声,就自个儿说起来,“现在我已经有薪资,可以够我俩过活,阿诚哥可以另做打算嘛,我们一定会在这里过得很好。”她声音由于充满着希冀而柔美起来。 阿诚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捏着手中的钥匙,他终于明白少爷的话确实无错,那记耳光该扇在自己脸上。 “不行,月儿,”他把手中的钥匙塞了回去,脸上勉强笑着,“我不能这样做,我暂不会离开冯家的。” “嘿,你这个死脑筋,”月儿生气地拧着一下他的手臂,“这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阿诚哥啊,我们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啊?!” “不行就是不行。”阿诚还是一口回绝。 两人在摄影棚外吵,引来不少正忙着收拾物械的工作人员的目光。 “我以为你会……高兴的。”月儿眼眶儿红了,一脸的委屈。 阿诚不由心痛,拖过月儿的手,两人步出电影公司,在微薄夜色的商业街上慢慢踱步。 霓虹斑驳闪烁,在平整的砖板路上划下一道道杂乱的光痕。 不时有各色人影擦身而过,浓郁的香气,艳红的薄唇,软糯的调笑,“喀喀”做响的皮鞋声,由近至远,又由远至近;偶尔走过披着制服而坦胸露肚的洋海员,高举酒瓶,嘴中咕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曲调,吵吵闹闹地缓缓离远。更多的是伸到面前瘦如枯枝的手,呆滞无光的眼神:“少爷小姐,给些糊口钿吧。” 如此光怪陆离的世界,本该离他们有多远? 两人无声地走完一段路。 “月儿,我现在不会离开少爷的,”阿诚终于开口说,“我还有阿三,不能不管他。” “为什么,”月儿捏着手里的钥匙,眼里溢着未干的泪水,“冯少爷是个好人,他不会为难我们的,如果是阿三的话,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啊。” “我知道,但是……”阿诚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不为什么,是我不想离开,可他怕她会问个不停,而这一切又无法解释。 月儿没有得到答案,突然被接过手中捏着的钥匙,阿诚对她微笑:“让我想一下好吗?” 总算笑开颜,却让眼睛里的泪珠儿滚落下来,阿诚连忙扯起袖管给她擦却被挡住。 “你啊……”瞪一眼这个傻瓜,拿出白丝绢递给他,让他小心地擦,恍然还是那个爱做梦的女孩儿,青衣素面,在远山衬映的碧空里对心上人单纯的微笑,只是从那里带来的安宁,会在这霓虹下分崩离析。 擦完泪,牵着手走,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 “阿诚哥,他们要帮我改名字。” “改名字?” “导演说要叫个好听点的艺名,公司里给我起了,叫胡云梦,你说好不好听?” “不好听,我还是觉得月儿比较好听哦。” “可我觉得很好听啊,很像电影明星的名字呢。” “你说好听就好听吧……” “就是好听嘛……” “……” 渐渐远去的不只是声音,还有那被不夜都市的零乱灯光撕成碎片的身影,他们再也不用回头看,来时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 ************* 鲍共租界,十同里一间看似已经倒闭的破旧旅馆门口,一个着青灰短衫的男子匆匆走来,他在进门之前谨慎地左右迅速瞄了几眼,然后立即拐入门内,把门从里关紧,倒插门栓。 登记柜台前有人伸出头朝他张望了一下,一语未吱,用手指点向幽暗的楼梯后即缩回木格子里放下布帘,里面算盘珠的拨打声。 所有窗户被厚实的布帘密封,空气很不好,夹杂着潮湿的霉酸气,让来客不由直皱眉头,他未做停留,拿起挂在木格旁边铁钩上的油灯,小心地走上楼梯,楼梯长年失修,踩一步就“咯咯”作响,让人头皮发麻双腿发颤。 走廊里两旁各有三间门紧闭的房间,来客走到右侧居中一间,推门进去,屋内有电灯亮着,他一口吹熄手中的油灯把它挂在门外,举眼扫了一圈屋内的人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屋内除了有三个人外,还有几只厚木条封的箱子,用草皮小心地包裹着。 “辛苦辛苦,各位能把东西运到这里真是不容易啊!”来客伸手与屋内几人一一握手。 “哪里,如果没有你的相助,这批东西哪有这么容易到手啊!”屋内一锦衣人客气着。 “这是依言留下来的几箱,请你先查看一下。” 箱子被相继撬开,在灯光下,一支支驳壳枪,一杆杆步枪,一只只手雷泛着金属必有寒凉光芒,耀花了观者的眼睛。 “好好,”来客笑得合不拢嘴,“陈老板不亏是陈老板,真是讲信用啊!” “当然!陈老板对合作良好的人向来是不亏待的。”锦衣人也笑着,从身边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双手捧到他面前。 “这个给先生的。半数是交易的酬金,半数是陈先生未能替先生完成心愿的补偿,请先生笑纳。” “陈先生真是很客气啊!”不用打开箱子,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用手掂着那沉重的份量不由脸上泛光。 丙然,盒盖一揭,十根金条亮灿灿地躺在红丝绒布上,朝它们未来的主人露出迷人的光辉。 “太好了,”接受者迫不急待地一把抓住锦盒,“谢谢陈老板的慷慨,希望今后还有合作机会哦。” “当然当然,和先生合作果然愉快得很,陈先生也相当满意。”锦衣人淡然一笑: “既然事已完成,此地不宜久留,恕我们先走一步。”几人迅速走出房间,来客小心地尾随着他们,直至看到人都没有异常地消失在街头,才放心地重返房间,把所有箱子都一一封牢,然后跑到楼下的木格子前敲了几下,里面的布帘揭起,一张青灰的面孔凑在格子前。 “楼上的货替我找地方先放几天,喏,这个先给你,余下的事成后再付。”从口袋捏出一叠大票从木格子里伸进去。 “晓得了。”里面的人沉声应着,干瘦的手指抓起钞票迅速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我先走了,这几天风头太紧,要不为了今天的接货,我还真不敢跑到这儿来,现在正清查着呢。” “你自己要当心点。”布帘放下。 来客走出门口,匆匆消失在夜幕中。 *************** 车内的空气因刚加过油的关系有点油腥气,阿三把车窗摇下来,吹进一股冷风,把味道驱散了,也把爬上的困意吹走。身体有些疲乏,因为冯公馆大少爷的订婚宴会而前去帮忙伺候宾客,着实站了一天。 今天让他注目的不是宴会上的一双主角,而是冯二少爷和他的未婚妻容光焕发甜蜜相拥的情景。看着这一双曾经赞叹过的人,总不禁想到哥阿诚,于是胸口就像压了个铁砣,坠得难受,哥在少爷怀里如痴如醉的面容成了可怕的梦魇,随时让他一身冷汗也觉得恶心难忍。 他却无法厌恶哥阿诚,只能厌恶拥抱他的人,深恶痛绝快变相为仇恨,特别是在那一夜再次看到两人之间的纠缠不休。 他抱他,竟然那么紧! 阿三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攫住,哥怎么能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露出从未曾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幸福表情?!仿佛自己的整个世界崩塌,或者被遗弃,让他不知道如何来处理目前所要面对的状况。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有人打开车门一坐上驾驶座,手里拎了一只油光光的纸袋。 阿三从自己的情绪中摆月兑出来。 “哎呀,不要愣着,这是刚出笼的小笼包子,快吃吧?!” 热腾腾的纸袋放在手里,让手指温和起来。 “咦?你怎么了,脸绷着,是不是等久了,不开心啦?” 阿三摇头,挤出一点笑容:“没等多久啊,你的事办好啦?” “是啊,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快吃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说完就把车启动,向前开去。 肚子是饿了,看着手里的食品发着诱人的香味,阿三也就不客气地捏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阿刚,你恨过人吗?”他突兀地问身边开车的人。 阿刚一怔,别过头哂笑:“什么意思?” “就是……很讨厌一个人,就算这个人对你有恩,但还是很讨厌,恨不得……恨不得……”阿三皱起眉头,试图找个正确的表达方式。 “恨不得杀了他。”阿刚接口替他回答,还是笑着。 阿三差点把半个包子卡在喉咙里,恍然后点头:“是啊,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刚看着他:“你恨谁啊,阿三?” 阿三摇头,继续啃包子,他怎么敢说出口。 “如果我恨一个人的话,”阿刚沉默半晌,他略一俯身,左手把方向盘右手在车底座模了几下,取出一物什,“就用这个要了他的命。” 阿三睁大眼睛,吓得不敢动弹。阿刚手中拿的是一把枪,一把真正的驳壳手枪,乌黑铮亮,寒光四射。 “呵呵,你怕个什么,这个没有子弹的。”看着他的表情,阿刚笑出声,手势熟练地把枪头倒转,手指一拨,弹出空弹匣给对方看。 “喏,你试试。” 阿三扔掉手中的油纸袋,迟疑地伸手去拿枪,到半途又缩回。 阿刚不耐烦地把枪塞到那只发抖的手中,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木无表情地说:“没关系的,小兄弟,没有子弹的手枪只是一堆烂铁而已,杀不了人的。” 枪握在手里颇具份量,寒冷而坚硬,阿三近乎敬畏地看着它,他记得在教会医院那晚,有几个特务拿着这种东西把医院里的众多人一个一个押上车,没有人敢在这把东西的指压下稍做反抗。 “阿刚,你杀过人吗?” 阿刚并不正面答话:“如果我杀过人,你怕不怕?” 阿三想一下,摇头:“你不会杀我的,我不怕。” “你这么肯定?”阿刚突然收起笑容,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迅速抓向那握枪的手往下一扭,阿三吃痛松开,枪落于敌手,并把它抵在阿三的脑门上,整个动作不出数秒,小命已被人捏在手中。 阿三惊呆,被枪管抵住的地方马上要皮开肉绽,他慌忙大喊:“这枪没有子弹的!” “哈哈哈哈,好小子,反应挺快,”阿刚大笑,把枪放下,“看你脸色发白,我还以为你会哭呢。” 这是个要命的玩笑,阿三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胸膛了,他狠狠地瞪着阿刚:“你想吓死我啊?!” “呵呵呵,你不是没事嘛,”阿刚满不在乎地嬉皮笑脸,“我发现你们兄弟俩的应变能力都不错哦,只是性格好象很不一样哦。” 阿三一把甩去他的手,抓过那支差点把他吓死的枪放在手里反复把玩着。 “告诉我,你到底恨谁啊?”阿刚再次问这个开始试图自己拆开枪的男孩。 他没有回答,把枪握在手里学着扣扳机的姿态。 “我不恨谁。我……恨我自己……”好半晌,才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把手中的枪还给阿刚。 阿刚皱着眉头看着他:“心思很重嘛,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啦?讲出来可能会好一点,嗯?” 阿三只能使劲摇头,他怎么说得出口?! 阿刚也不再勉强,默默地开车,两人一路无语到介亭街。 *************** “……事关重大,军火被中途劫走的消息确实非捏造,此事查明也非日本人所为,因恐是内部人员作案,先不便公开……” 冯宣仁把手中密函扫过几遍后往壁炉里一扔,这封措辞谨慎的信函到他手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人家怀疑他或者是他的手下。 真是祸不单行。老高被杀夜焚桂四路的情影历历在目。两年风平浪静下暗藏杀机,而国内局势风起云涌,早过了当年单纯革命意气的时候,前途何去何从,难免使不少曾经信誓旦旦的同伴心神不定左右摇摆,如果要说出一两个叛徒实在是正常不过了,但是一定要在他为数不多的几个生死之交里找出这个人来,还是难免有些黯然,这年头的忠诚和信任就像破晓星辰一样的虚无飘渺,难以及手。不管如何,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把那个人给揪出来,这件事的目标看来有两个,自己的命和那批不知所踪的军火。 按着胸口的伤口,冯二少冷笑,他不会像两年前的老高,非得等到东窗事发才想到自保,到最后却让叛徒狗急跳墙,姑息养奸到最后失去自家性命,不过如果当时名单不是在自己一个人手里,恐怕死的就不是只有他一人了。 冯二少心念一动,站起身来去书架上翻书。 有人敲门。 知道那是谁,他头也未转:“进来。” 进来的人把报纸和茶放在桌上,无声地准备退出。 冯二少一心两用,计算着人走到门口时忽然出声:“给我站住。”书已被抽出,他未抬头,翻着手里的书,也不管立在门口的人处境尴尬。 一只牛皮纸封文件袋,外面有一层稀薄的蜡油封印完好无损。他捏着纸,笑了笑,明白为什么这次枪杀的对象只有他一个,这份名单看来是关键,两年前为它,两年后还是和它月兑不了干系。 “少爷……”等着的人忍不住开口。 沉思中的冯二少似乎方才想起自己还把一个人扣在门口,终于开口问:“阿刚和阿三回来没有?” “没有。” “哦。”应一声,把手中的文件重新夹回书内,推向左手第二格的书架上,继续在书架上翻翻弄弄,把书抽出抽进,不见要停的样子。 “少爷,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啊?”等的人问了一句。 “不好。” 饼了半晌,停顿下手中的活,冯二少转身面对,笑得有些勉强,“我们不要互相再逃了吧,阿诚。” 阿诚气闷,到底谁在逃?但他不想和一个少爷理论,阴晴不定的脾气两年前早就见识,他不得不习惯着。只是他不知道,这个脾气只是针对他的,情丝一纠结,难免患得患失,计较太多,所以常会伤人,谁不是如此? “你瞧,我俩天天共处一屋,每天起码有好几次见面的机会却说不上十句话,你说为什么?”冯二少忽略对方不想理睬的表情,好脾气地做着奇怪的分析。 因为你看到我就别过身去。阿诚觉得委屈。 不期待对方能回答,反正冯二少他自己也不想回答。 “我们不要这样,好吗?”走到他面前,轻声似恳求,他不想在此时让感情困扰自己,需要松绑一下,谁都要有喘气的余地。 阿诚望着眼前人,心想这个少爷今天怎么了,冷淡过后又来这一套?他害怕,他受不起,把一颗心放在冰火里反复煎熬,是人都会发疯,如果冷淡一直进行下去,他会学会习惯,否则就等着崩溃。 “少爷,”阿诚拿出一把钥匙举到对方面前,近乎炫耀,口气冷淡而有礼,“我能不能搬出这里,月儿让我和她一起住。” 这句话显然比一记耳光还要有效得多,它不但让刚架起的某种平衡立刻断裂,而且让唾手可得的温情霎时冻结在失去表情的脸上。 语出的那一刻,悔意也跟着涌上,可是阿诚无法收口,想刺伤他来弥补自己的煎熬,不想竟没有成效,连累着自己更难受。这是不是场力量悬殊的战争,他不敢肯定,如果对方不在乎的话,伤的人只剩下自己,这是一场把自己放在赌台上下注的赌博。 死寂。 彼此对望着,不是怨恨,只是相望着、窥视着、猜测着、衡量着,为什么只会剩下这些? 阿诚退却,把手中钥匙收回口袋,开门想离去。 “为什么,阿诚你回来后我们只剩下争吵?”冯宣仁问他,平静而又迷茫的,他不是恋爱高手,这种恋情至此一次,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不要问,少爷,你不会想知道,如果你知道,只会把我送得更远。阿诚抿紧嘴唇,铁青着脸色,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转不动。是啊,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不回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就算相思至死,至少不会像这样被反复煎熬。 庭院里有汽车驶进的声音。 如得以解月兑,阿诚扭开门锁而去,他在他面前,只有逃离。 “等一下,阿诚。”冯宣仁想追却犹豫,待寻声去,厅内已是多人,不宜谈话,但他必须说,必须与阿诚之间有个交代。 阿刚正和阿诚在说些什么话,看到下楼的冯宣仁就点头打招呼。旁边阿三却盯着自己的哥阿诚,一刻不懈。 “阿刚,我们出去一下,今天你就住这里吧。”冯宣仁一把拖过阿诚迳直往外跑,阿诚默默地任他拖拉,没有任何反抗。 阿刚奇怪,但也未有多问,点头:“是。” 阿三突然大声问:“少爷,你们去哪里?” 阿刚连忙推了推阿三:“不要问了,冯少爷出去肯定有事啦,他带着你哥总有原因的。” 阿三却不理他,跟着跑出门。两人已走到车子前,阿诚回头对兄弟微笑:“没事,阿三。” 阿三绷着脸,让一旁的阿刚有些迷惑不解,这小子吃错什么药啦?他哥又不是第一次被少爷带出去,干嘛弄得像被押出去卖一样的表情痛苦。 车子启动,缓缓开出庭院,消失在夜幕里,阿三瞪着眼睛目送到连尾灯都看不见,方才扭头回屋,捏紧的拳头青筋毕露,直要找人揍一顿似的目光凛冽。 “嗳,太好啦,这楼里只有我们俩了,快去厨房弄点东西来吃吃吧,你吃过夜宵我可没有,肚皮饿僵啦!”阿刚看着他一言不发神情阴霾,不知他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拉着人直往厨房间里走。 第六章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从一条街驶向另一条街,一条巷子钻入另一条巷子,阿诚不知道此时这位二少爷怎么还会有兴致带着他到处观光,在这春意褪去的初夏之夜。 当车窗外灯如繁星,喧嚣声渐起,车停住了,热闹的亚培路边皆是灯火辉煌的酒楼舞场俱乐部饭店戏楼电影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风景自比其他处要靓目的多。 一个卖烟的小男孩头颈里挂着个烟箱,凑近车窗:“先生,要烟吗?” 冯宣仁取了包烟,从车窗内塞出一张钞票。 “谢谢先生。”小男孩做成生意立即跑开,左右观望,怕被巡路的警察看见。 车子继续开动,在人迹随处乱窜的路上开得甚慢,不时得按动喇叭或者刹车。 阿诚看厌了窗外的风景,索性闭起眼,任满目繁华弃之脑后。 不知多久渐渐冷清,只有车行轰轰作响,还有水波扑堤的声音,一阵紧跟一阵,远远还有船笛的长鸣,鼻边有苦涩的烟味。 阿诚睁开眼,映目竟是一片江水,及江对面零星的灯火。 车停在江堤上,人在车内对视。依旧是同是一条江,依旧是同样两个人,情景不复当年。 回想起情刚起时,总是单纯的,推却和接受,生涩却暗藏甜蜜,这甜蜜只能留待回忆时方才能发觉。 两人的目光调向波光横溢的江面。 “少爷……你几时结婚?”阿诚打破沉默。 “年底。”冯宣仁尽量平缓语调来回答这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少爷,你要离开介亭街吗?” “嗯,”冯宣仁重重地叹气,拍了拍方向盘,“你能不能不要问了?” “少女乃好漂亮,少爷你好福气哦。”阿诚没有闭嘴的意思。 冯宣仁微怔,这句话似曾相识,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这个“太会说话”的小佣人的,不过今天他打算换个方式。 “没你漂亮。”转头对他笑了笑,有点不怀好意,果然很有效地让喋喋不休的嘴给闭上了。 他看到他的羞怯,怦然心动。空气中沉浮着异样的气氛,两人又一次沉寂。 “好,现在换我问吧。” 阿诚点头,看向江面。 “看着我,”冯宣仁伸手把那个脑袋捭过面对自己,“想走吗?” 脑袋僵挺着,即不点头也不摇头,一双清澈的目光反而把提问者盯得心慌意乱。 “回答我!” “是!” 太干脆了,很残忍,冯二少即使不太想承认也知道自己确有受伤的感觉,陌生但真切。 “行,我放你,明天你就自由了,随你去哪里,你和阿三都是。”冯二少也很干脆,放手! “少爷,你真是好人,我看冯公馆还有几个抵过来的下人会给你磕头的。”承恩的人口气中竟是冷嘲。 “你是不是欠揍啊?”冯二少阴沉下脸色。 阿诚也觉得自己的确很欠揍,而且越来越欠揍了。 “是的。”他回答他。 冯二少先愣着,然后竟笑了,嘴角轻轻荡开,温柔而苦涩:“阿诚,这两年你到底学了些什么,怎么变得这么滑头?” 阿诚笑不出,他想哭,他想对这个人说,如果不是两年前被你硬生生地从梦幻里叫醒过来,他就没有现在这份胆量,已经没有什么可怕了,随便吧,反正到最后梦总会醒。可他就是忍不住强烈的悲哀和无助的绝望感,从千里之外跑过来亲自来再次见证梦的碎裂,直让自己坠入深渊,此生不得翻身。想哭就真的哭了,泪涌向眼眶的感觉如此真切,他不得不把头再转向窗外,怕被看到,他恨哭泣,多么懦弱的行为,又不是女孩子,连月儿也不常哭的。 那柄钥匙还在口袋里,他相信月儿所说的话会实现的,可是他已经找不回自己的心。 “阿诚,你在哭吗?”冯二少必要时还是心细如发,他捧过他的脸,仔细地看。 “为什么?我都放你了。”他在他耳边喃喃轻语,用手指按着眼角边濡湿的痕迹,近乎怜惜,却被不客气地推开。 阿诚反手打开车门,人就冲了出去,沿着江堤狂奔数米,然后回过身站定,瘦削的身体在江风中抖得似乎随时会跌下江堤被卷入波涛。 “你别过来!”他冲追上来的人嘶声力竭地叫喊,凭一腔怒火吼出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音量,在冷寂的江边却没有丝毫威慑力。他不想让他看见眼边奔腾而下的泪水,遥遥相对,相隔安全的距离,他真的怕透了拥抱和亲吻,包括丁点不经心的亲昵。 尽避声音被风吹散许多,冯宣仁还是立即顿住脚步,两人隔着数尺的距离相对,仿佛隔着雷池不敢有丝毫的逾越。 下雨了,无声无息,轻绵的雨丝乱舞于风中,静静抚模江边的人,和这个世界。 “如果……如果你这么想放我走,”声音在颤动,阿诚责问站在对面的人,“那么……当初……你为什么要亲我,啊?!” “你知道不知道两年前,阿诚有多么难过?!或许你根本就不在乎!”不想哭给他看,那就微笑,也不管这些话把什么都泄露,阿诚觉得自己是被扔在岸上的鱼,时间久了,连垂死挣扎也快要被迫放弃。 “阿诚算什么?阿诚是什么,你根本……就不会在乎……”他扭过头看着远处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的建筑群,神情迷惘,泪被雨冲刷干净,在脸上流淌不停的绝不会是泪了。 冯宣仁静静地听着相隔数尺的男孩冲他狂吼,不做声也不靠近,陪着淋雨。 雨渐渐大了,在江面上织成一张白网把零星的灯光给罩没,只剩烟雾缭绕。 ************** 白酒很酗,三杯下去,灯光下男孩子的脸已涨成一片通红。 “哈哈,阿三你喝不得白酒,瞧脸红得和猢狲似的。” 被阿刚一笑,阿三瞪大眼睛模着自己的脸,连忙摇头:“我没醉,只是有点热。” “嗳,别光喝酒,要吃菜,这样就会好多了。”阿刚把一盘花生推到他面前。 阿三没理他,拿过酒瓶子又倒了一盅。 “喂喂喂,你不常喝酒的就少喝点,醉了可不好玩。”阿刚拿住酒瓶子,把它从阿三手中抽回来。 “咦?外面下雨了?”阿三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 “嗯,现在的时候最容易下雨了,很烦人。喏,我腰这儿的骨头受伤过,一下雨就痛,可麻烦了。” “受伤?你怎么会受伤的?”阿三奇怪地问,然后又啜了一口酒,酒液过喉的强烈刺激让他直皱眉头,但熬过就好,下肚后就有热气从身体里泛出,在这么不如意的下雨天喝酒真算是一种享受。 “嘿,”阿刚神秘一笑,“这可要保密的哦。” “哼,”阿三嗤鼻,“不讲就不讲,有什么了不起?!”说完又仰头一口酒,太急,呛在喉里剧烈地咳起来,眼泪也跟着直流。 “喂喂喂,你慢些喝呀,”阿刚已经觉得这个小伙子今晚很有点问题,看他呛得难过,连忙伸手替他拍着背,“阿三,你到底有啥事情闷在心里啊,光喝酒不能解决问题的。” 阿三伏在桌上,额上全是细汗,目光涣散,手狠命地捏着酒杯,关节发白,仿佛要把手中的酒杯捏成粉末。 阿刚跟人多年,本是察颜观色的行家,知道此时问他是无用的,他也不急,自己拿过酒瓶酌上一杯,慢慢地呷。 “二少爷……不是人……他是个王八蛋……”终于出声,咬牙切齿的喃喃低语,酒杯刮擦着桌面,嘶嘶作响。 听者有心,眼光一闪,不动声色的进行投石问路:“你家二少爷?不必去计较,大人家的少爷难免有些脾气,忍过就算,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嘛。” “脾气?!”阿三被不相干的话给恼怒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敲,立起身大声叫道,“难道所有大人家的少爷都不正常,喜欢男人?!那姓冯的王八蛋敢抱我哥,还亲他!他妈的!他怎么可以抱我哥……呜……”人又软下来,趴倒在桌上兀自大哭起来。 阿刚被这几句话给震吓住了,捏着酒杯停在嘴边不知动作,惊愕足有一分多钟方才醒悟这醉失神智下吐出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很难让人马上接受,自己跟人多年怎么毫无查觉他有如此特殊的癖好。 “阿三你怎么知道?” “……他抱哥……他怎么能抱我哥……”失魂落魄的人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题,陷在自己的神思里无法自拔。 往事一幕幕重新翻来细想,阿刚不禁暗骂自己是个饭桶,那一主一仆的关系总是透着古怪的暧昧,仆不似仆主不像主,连日常对话也透着令人百思不解的亲昵,分明是早有蹊跷在内,何况姓冯的一直谨慎得如同过街之鼠,对人防范甚严,却轻易能让一个搭不上关系的下人知晓并参于日常行动,如非关系特殊,哪来这番信任?!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还给我哥……还给我哥……”伏在桌上的人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边往嘴里倒酒。 这次,阿刚再也没有阻止,连装装样子都没有,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啪——”酒瓶被掷碎在地上,残留不多的液体四淌,屋内沉闷的空气里浮起令人鼻痒的酒香。阿三摇晃着头,面色潮红,双手用力撑在桌上,倏的腾起身子,嘶声裂肺地冲着窗外雨势滂沱的夜,尖声呐喊:“还给我!扮是我的……还给我……杀!”年轻俊秀的脸在酒精的刺激下扭曲,目光因感情而混乱且狰狞。 旁边人听着,冷峻忠厚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阴冷的狡狯。 ************** 敞开的玻璃窗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风雨满楼,不知几时方休? “好痛……”冯宣仁按着胸口,不知是这冰凉雨水的浇淋,还是那不远处的人在混乱雨景中模糊了角色的痛苦目光,也从没有这么狼狈过,像疯子一样在雨中淋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斯文扫地,面目全非。 在雨中的阿诚已经不再望他,他看着江面,仿佛准备看一辈子。来时的路划过波涛汹涌的宽阔江面,怎么会留下痕迹?再也找不到,就此迷失在这座江畔之城。来时的路也罢,常停留的安心之地也好,以及梦里早已失去踪影的故乡被自己的选择如同雨涤尘埃般地一点点地带走。阿诚怎么会不觉得惘然?就只是想抓住一点点拥抱时的温暖,竟不顾一切,包括错和对,得与失,将来及现在。 他想逃,挪动站得麻木了的脚,一步步向前走,想离身后的人远一些再远一些。 冯宣仁一怔,随即跟上,快步靠近如傀儡般移动的身躯,伸过双臂把他紧紧抱住,引来的反抗,他没有理会,加固手臂的囚牢,好似在雨中的肉搏战,惨烈又无法让人忽视肢体相触时的体温。 “放开……”拒绝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人难以坚信。 “阿诚,不要这样。”声音因寒冷而沙哑却蛊惑人心。终于停息战斗,闻得到彼此的喘息声,阿诚侧头看向呼唤自己的人,得到焦枯而带有凉意的吻,落在眼上、鼻上、唇上,带着气息不稳的胶着,足可以让他麻醉。 接下来是唇舌的交战,带着雨水的清苦味道,被狂乱情迷渐渐冲淡,留下缠绕不清的在吐吞翻腾间酝酿。箍住腰际的手伸向阿诚的衣衫口袋,掏出那把钥匙,冯宣仁结束深吻,手臂向上一挥,钥匙向高远处飞去,落向混沌的江面,无声无息,阿诚的退路被截断得水波不惊。 “走吧。” 揽过人向车子走去。 好冷…… 抱紧身躯,水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吸着热量,阿诚把自己蜷屈在车位上,瑟瑟发抖,激愤的情绪发泄过,也让满身的热量也一并倾光。 冯宣仁锁紧眉头,用眼角瞥着,心疼但爱莫能助,自己同样一身水,而且伤口还在隐隐发痛,这场雨淋得他终身难忘。 怎么会不在乎?如果不在乎的话,何必煞费苦心留人在身边,又因为害怕沉迷而送走又不惜手段追回来。相思成灾,病入膏肓,连理智的自救无力到欲盖弥彰似的可笑,人一至眼前,全面崩塌。只是这种话,他现在说不出口,他要他安心,需要理由。 当初的挑逗好象孩子的玩火,不想有一天那美丽的火苗成势逼向自己,才发觉自己不能有被焚烧的理由,却不愿放弃被火势包围的。 面上假装的平静压不住心的纷乱。冯宣仁一言不发地驾车,始终注意身边已经闭起双眼把自己抱成一团的人。 车子开得飞快,在冷清的午夜街头飞驰,溅起不小的水花。雨景中星点的灯光朦胧得像双双慵懒的目光,已经放弃对这个世界的关注,不再透彻得令人不敢面对。 “下车。” 因过份的激动而困乏的阿诚听见声音睁开眼睛时,方才发觉车子已经停住,但这明显不是介亭街,更不是熟悉的庭院前。抬头望前,“亚星高级旅馆”的灯牌悬在眼前,霓虹灯闪烁像个梦幻在水汽中晕化,似在眼前又似在天边。他莫明地心慌起来,霓虹轻微的“滋滋”声在耳边夸张成轰轰巨响,遮盖了一切其它声响,包括冯宣仁在柜房口登记,和伙计的交谈,对自己的询问,他都无法听见,迷糊地跟着进了房间,门被一关上,脑海中的轰轰声立即停止,一片清冷的宁静中恍若大梦初醒,紧张也跟着苏醒,让他杵在门口不能动弹。 冯宣仁打开床旁的落地灯,桔色光圈让室内温暖起来,他开始月兑去湿得还在淌水的外套。 “少爷,”阿诚不得不再次开口,“我们不回去吗……” “不。”简短的回答。冯宣仁停止钮开衬衫扣子的动作,举目凝视还站在门口的阿诚,“快把湿衣服月兑下来,当心着凉!” 阿诚失去勇气,冻得僵硬的手指放在衣扣边迟迟解不开一个,心跳得厉害,眼睛甚至不敢朝在床边月兑衣服的人看一眼,只能瞧着自己脚下的地板。眼前的光线一暗,一只手伸到他的衣领下,手指头灵活地解着他的衣扣,显然有人看得不耐烦,准备替他代劳。 “少爷,不要……”他试图阻止,但觉得可笑,这幅样子有点像个保卫贞操的女子。如此一想,气氛不觉异样起来而且身体发热得迅速,他想压抑住,连阻止的念头也顾不上,任那只手三下两下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地解开。 “去浴室里放点热水泡一下吧。”冯宣仁轻咳着,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推了一下已经半果的身体,随即从那皮肤上感染到一种叫紧张的病菌。 男孩没有动静,立在他面前好似一座大理石雕塑,光洁,秀美,因僵硬而笔挺的身躯在微弱的灯光里有着柔和而不乏硬实的线条,吞咽口水而上下滚动的喉节,近乎一字平的锁骨,没有起伏的胸肌,紧绷的下月复,随呼吸而略有起伏,精良的雕塑带有生息,让人不禁想放手触模。他倔强地站立在他面前,一动未动,低着头,连气息也是轻弱的。 他想干嘛? 从身体上散发的压迫感迎面袭来,考验着冯二少的忍耐力。 “快去!” 喉咙愈发的干涩,冯宣仁觉得自己的呼吸不畅,气息吞吐之间尽是炽热,仿佛体内有火在慢慢燃起,要把一切焚成灰,他无法控制。 男孩好象是聋了,任凭皮肤因寒凉而一身惊栗,双脚就是不曾挪动过一分。他静默,像个受罚的孩子,怯弱的等待宽恕。 可是冯宣仁觉得自己才是被惩罚被折磨的人,并且不堪忍受,把手中的外套往地上一扔。 “好,那就不用去了!” 嘴角扬起一丝恶意的笑容,把看似不会动的雕塑拦腰抱起,大跨几步扔向不远处的床上,冯二少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时才惊觉这个举动有多的疯狂,可能招致强烈的反抗。可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类似于挣扎的动作,他只是抓住床上的被褥,支起半个身体,略带惊讶地望着站在床边的人。 顺从的阿诚又回来了,他只是望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在灯火的照射下好似能溢出眼眶,身体微微地颤抖却不见躲避,不是很清楚会发生的事,但他知道觉得自己需要,需要一种证实,需要一种关系。 噬人心骨的引诱……冯宣仁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如水眸子的注视下变得白茫茫,稀薄而脆弱,随着呼吸的加粗而渐渐烟消云散。 支撑身体的胳膊已经酸麻,阿诚仰面躺下,目光向上的同时看到站在床边沉默许久的人突然俯体沉重地压在自己的身上,湿水的衬衫贴上皮肤上不禁让他打个寒战,幸亏滚烫的体温透过湿衫为他驱走寒凉,也让心狂跳起来。他双手无措地抓着两旁的被单,不知该抱还是推拒。 来不及思想就被围困在随即而来的亲吻中,比任何一次都要热情和霸道,阿诚闭起眼睛慌成一团,感觉对方紧贴的身体略为弓起片刻,在寒意刚刚袭入两人之间时又被重新挤走,却使阿诚浑身为之一颤,迟疑地举起双手抱住压在身上的人体,才真正地确认,此时两人已经赤果相对。 肌肤相亲,如磁石相吸,摩擦、抚慰、吮吸,把最原始的一点点地勾引上来,阿诚被陌生的狂热给攫住,方才开始真正的恐慌,本能地想推开,触指的皮肤烫得炙人。 “唔……嗯……”略带痛苦的哼声。 阿诚睁开眼,慌忙把手从对方胸前拿开:“对不起……少爷……” 冯宣仁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兀自把那嗫嚅的嘴唇再次放在口中蹂躏了片刻,然后冷冷地问他:“你在床上也准备这么无趣吗?” 阿诚脸更红,身体几乎要烧起来,他再次伸手拉被褥想把身体裹起来却被无情地制住,冯宣仁一手扣住他,一手伸向他的腰际,乘阿诚还在对刚才露骨的话语“过敏”不已的时候,褪下他身上的最后防线。陡然失去遮掩,曝露在空气中感受到的寒意,让阿诚本能地想蜷起身体,刚才的无惧和坦然,现在尽数弃之九霄云外,羞怯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试图逃避。 “不要怕,阿诚。” 冯二少的安慰柔情如水,可他眼中尽现的光芒,抖动不已的胴体在撩拨着他体内那股热量,压捺不住,几乎要喷涌而出,初长成的年轻而青涩的身体比最美丽的女人身躯还能让他激动不已,这种冲动好似一个缺水久许的人猛然发现一潭甜美的深泉,溺毙在其中也甘愿。 怕与不怕,现在已经不是阿诚能控制住的感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处在被抚模被吻拭的状态中,他不知道如何来感受这种几乎让人疯狂的酥麻刺激,一股奇怪的热量涌在,迅速堆积膨胀急需迸发。 他对此并不很陌生,偶尔在梦中出现,不能向人启口的本能,但不想在此时被人发现,想躲避却是不能,尽数在对方眼里高耸而起,并被恶意的手握住揉捏。 “少爷……不要……求你……”他泫然,口里喃喃地念着无力的反抗,只是不知这种话在此时是的助燃剂。 身体被突然用力抱住扭转,阿诚伸手向外侧一抓,手指捏住了床栏,企图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从如火山般地怀抱里解救出来,他脑中一团乱麻,在之中理不出头绪,既是贪恋又是恐慌,耳边充斥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对困兽在各自的身体上急切地寻找感情的出口。 冯宣仁把抓在床栏上的手一把扯下,握在自己手中,把想要逃离的身体重新拉回,紧密贴合。他要他,就现在! “呃……啊……”沉闷的惨呼划破冷寂的空气,随即消散无踪。 嘴里的织物在牙齿间摩擦,“咯咯”作响,阿诚觉得自己像被人捅了一刀,他要被这个进入他体内的男人杀死并吞噬,他却不能恨他,只得咬着身下的床单拼命忍耐。额上因激痛而淌下的汗水顺着眉弓爬入眼窝,刺得眼睛一片血红,可臀后剐肉般的疼痛已经让他对其它刺激麻木无觉。 残忍的刑罚,何时罢休?有液体从被抽动的地方滴淌,渗入织物。空气中浮起淡淡的血腥气,掺杂着体味和汗味,粗重的喘息声让它震荡飘散,把疯狂所迸裂的热情充斥整个空间。 会死吗……阿诚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他用仅存的力量抱住圈住自己胸膛的手臂,用力咬下去,咬到嘴中尽是呛人的腥味,咬到折磨自己的人忍不住闷哼了出来。 他松嘴,怕听到他痛苦,无可救药的,这比上的痛苦更令他难以忍受。时间一长,身体逐渐沉入无知无觉,连痛苦也好象远了点。他阖上眼帘,眼前一片沉黑后又一片白雾,混沌的冥思中竟有些窃喜也有些凄楚,他要靠近这个让自己无法自拔的男人,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只要靠着他就像当初他伸过手把他牵住,带来一丝隐晦的幸福,就此沉沦。 如果这是两人最贴近的方式,他就认了,哪怕会死。阿诚迷糊地涌上一丝微笑。 当一泄而光,冯宣仁也已经很累了,他没有放开人,怀抱里的肢体一身的汗湿,还有血,还有自己的体液,触目惊心,方使脑子冷静下来正常思考。 这下全完了,冯二少苦笑,但他无法否认从所未有过的满足和兴奋,夺去思维的极乐,一次足够让人上瘾,在进入的那一刹那,他几乎甘愿为怀中人放弃一切,只求能这样紧紧地抱着他,一生一世。 这是个奢侈的愿望,在如此飘零的年代。 “诚,你……没事吧?” 身边的人一动未动,更没有回答,汗湿的头发贴紧在耳畔,背部弓起,肌肉僵硬,触手的皮肤有不正常的热量,并不是激情的缘故。 “该死!” 冯宣仁把手伸向他额间一抚,慌忙站起身来下床捡衣服,准备去找医生。 手腕被握住,他转身,触上一对湿气甚浓的眼睛睇着自己。 “阿诚……”冯宣仁赤身,在注视下有些尴尬,更令他难安的是对方的模样。 “我没事,少爷。”虚弱的阿诚挤出笑脸却比哭都难看,他想化解对方的难堪,不想看到素来镇定的情人变得如此无助,当然他更不想自己这幅模样被外人看到。 冯宣仁看着他憔悴如此,不禁羞愧:“阿诚,对……” “不要道歉,”阿诚害怕,打断对方的话,“少爷,不要道歉,你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对阿诚道歉,行不行?” 冯宣仁点头,重新躺回阿诚的身旁抱住他。这一刻,谁都无惧了。 ************** 整整一夜的连绵大雨,打坏了介亭街的不少蔷薇,满地的粉红花泥使清晨凉爽的空气里多了一丝腐烂的香气。 阿三对这种味道前所未有地反感,因为宿醉未醒透,头昏脑胀闻之欲呕。 扮昨夜没有回来。他朝旁边空着的床位看着,百感交集,恶心的感觉重新爬上来,压都压不住,但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他昨晚早就倾倒干净了。 “阿三,”阿刚推门进来,急匆匆的,“你家少爷打电话过来,叫你给阿诚收拾几件衣服,我立即送到‘亚星旅馆’去。” 胃翻涌得更厉害,阿三咬着牙齿,努力压制泛上来的酸气:“为什么哥不回来吗?” “不知道,说是……”阿刚窥着他的面色,略为迟疑,“说是你哥昨晚淋雨发高烧了,他们暂住那里,其他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他们为什么不回来?!”阿三突然愤怒,反复地问着。 阿刚苦笑:“你问我也没用啊,反正照做就是啦。你在叫个啥呀?!” 阿三语塞,他有一丝强烈的不安盘绕在心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随手取来几件阿诚的衣衫包好,对等待的阿刚说:“我和你一起去。” “最好不要,”阿刚面有难色,他接过衣衫,安慰着,“你不要太担心,阿诚不会有事的,既然他们俩有那种关系,你家少爷一定会照顾他的。” 阿三不由一窘,随即惊慌:“你知道?”面色潮红,好似“有关系”的人是他自己。 阿刚依旧面不改色地笑:“你昨天喝醉后讲出来的啊,真是的,怪不得你这么气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哼……” 阿三用手扶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只觉里面有千百只苍蝇在齐鸣,嗡嗡声大作。 “混蛋……”不由自主地念着。 阿刚眯起眼:“你先去躺着,阿诚的事放一下,反正这种事你也管不了。我要赶快去,还有事要做呢。”推开门,准备离去。 阿三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苍蝇仿佛越来越多,快要把脑壳撑破,酒精的余威显然未消。更令他不安的是这个秘密本来并不想给人知晓的,但压在心中他已经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哦,对了,”阿刚突然回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睥着面色苍白的阿三道,“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腰际掏出东西伸到阿三面前。阿三睁眼一看,不禁向后一仰,人即跌倒在地:“阿刚,这是干什么?” 阿刚笑得有些冷,他也蹲来,直直地盯着惊慌的男孩:“这是好东西哦,难道你不觉得吗?阿三?” 阿三呆楞地听着,仿佛中咒似的缓缓伸出手去接那东西,沉重而冰冷。 对付仇恨的人,就用这个。他好象听见谁在耳边说。 “我不要它,我要它做什么?我不要!”手一抖,把枪使劲扔在地上,阿三捏紧拳头,面色发白。 “嘘——”阿刚皱紧眉头,面容恢复往常的冷峻,他捡起被扔得远远的枪,不由摇头,“啧,还好没有子弹,要不非走火不可。”他检查着枪身,用衣衫下摆擦拭着本已光亮的枪管。 “我不要……”阿三喃喃地反复念着,目光追随着在枪的踪影,有些迷惑。 阿刚看着他,轻笑:“又不是让你去杀人,在怕个什么。忘记了?这枪里没有子弹的。”他举起枪,指着阿三,扣动扳机,“咯”的一声后毫无动静。 阿三额上有冷汗沁出,面色惨白,他惶惑地看着阿刚,觉得陌生。他已经混乱了,自从到了这里,任何熟悉的人都会慢慢变得陌生,哥,月儿,包括自己,而本以为熟悉的人根本是面目全非,还有眼前的这个阿刚。 “拿着。”阿刚把枪再次送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给我?”阿三问,本能地戒备。 “不是我要给你,而是你想要,”阿刚晃着手中的枪,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想要保护你哥吗?用这个最好了,它不会认人,只听从主人的意思。” 他把枪“啪——”地放下,就摆在阿三的脚前,然后站起身离开。 阿三瞪着地上的物体,许久。 “保护哥?”他焦急地问自己,怎么保护?哥不需要这个双生弟弟的保护,是自己一直想依赖他,依赖到从来没有想过哥有朝一日不属于他,但是阿诚总有一天不会属于他的,就算没有二少爷也有月儿或者其他人,他总有一天得与他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不行……哥是我的,娘把他给我的,一生一世,不能分开。阿三仰起头,大口吸着气,让脑子里的杂音能安静一些。他没有头绪地思考着这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觉得无比沮丧,心中那片乌云在不断地加沉加重加黑,简直要把人吞没,他的世界一点点在变形,崩塌,却不知如何去挽救。 如果是月儿的话,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因为月儿是应当的,她是漂亮的女孩儿,这点很重要,而二少爷肯定是强迫着阿诚,不容怀疑,要他装出那副情愿的表情,两个男的……怎么可以这样?阿三觉得胃隐隐泛痛,近乎神经质地想呕吐,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枪,紧紧握在手中。 如果是女孩子的话,那是应该的,这仿佛是个坚定的信念。 阿三的胃痛慢慢转移到心脏上,一阵阵地揪疼,他把坚硬的枪柄抵在心口。 是男的就不行,不行!他不能这样……反复地在心里默念,眼眸里燃起阴暗的火花。他恨这个地方,恨这条介亭街,十分地痛恨,他的世界一点点在此变得陌生,让自己迷失。 *************** 阿刚踏进旅馆门就看到在大厅里抽烟的冯宣仁,他坐落地窗前,面对窗外若有所思的模样,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面色不佳,下巴满是胡渣,这对向来注重仪表的冯二少来说有些不正常。他抬眼看见走来的下属,点点头算作招呼。 “阿诚呢?”阿刚在他对面坐下来,谨慎地观察着他的面色,随即问着。 “病了,躺在房里。”冯宣仁吐着烟雾回答。 “嗯……怎么搞的?接他回去吧,住在这里不是让你麻烦吗?” “没事,淋了点雨。暂时让他住这里吧。”冯宣仁按抚着太阳穴,面显倦意。 阿刚目光一闪,硬生生地把“为什么”三个字吞下肚,再行多问,对方说不定会起疑,连忙转话题向正事,压低声音:“那批东西的失踪是不是怀疑到我们头上了,这太不公平,东西压根儿没有给我们经手,我们只管倒人,这不是当初都说好的嘛,为什么这次一定要按住我们来清查?” 冯宣仁淡然一笑:“老实说,我也是怀疑是我们当中有人捣鬼。” “怎么?真有内奸?”心中一惊。 “当然,”冯宣仁抬眼瞥了对方一眼,不以为然道,“上次的会议不是烟雾弹。表面是针对我,但目的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想起老高是怎么样死的吗?” 阿刚点头。老高是替死鬼,叛徒的目标不是老高而是冯宣仁。 “名单仍未泄露这是大幸,因为老高手里的那份根本就是假的,特务所拿到手已经觉得不对,要不怎么光为几根金条就放人,到最后纯粹是敲诈和面子的问题罢了,”冯宣仁冷笑,“不过有人认为我会再会犯两年前同样的错误那就太笨了。” 但是有些状况会乎你意料之外,默不作声的人在心里反驳。 “对了,那批货你不要去查了,前些日子已经用船装出去,陈庆东做的生意。” “嗯?”这次真的吃惊不小,可惜对面的人没有解答他疑问的意思。 “不必去理会他,这时谁去撬他的嘴谁就倒霉。” “那你的意思……” 冯宣仁吐掉嘴里的烟头:“我会让那个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的。” “是……” ************** 阿诚从梦中醒来时,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感觉到腿脚移动牵扯肌肉带来的痛感就很快反应过来,包括许多令人耳红脑热的记忆提醒他昨晚上的好事,所以在听到房门“喀”一声打开,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房内时,他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能做到也只是把被褥高高拉过头顶,做着无谓的逃避。 “呵……”可是要命的笑声毫无阻碍地传进耳朵,让他的脸又如发高烧般的通红一片。 “阿诚,你干嘛?要憋死自己啊?”被子被不留情地往下拖,阿诚就是抓住不放,他不想让自己被看到窘态。 “喂,放手,你这个傻小子,”对方更是乐不可支,“肚子不饿吗,你一天都没有吃饭了。” “……”说不饿是假的,但是……阿诚决定等心跳得正常点再放手。 “好啦,快出来,把衣服给穿上,起来吃饭。”冯宣仁叹着气,坐在床沿边上,无可奈何地劝着准备闷死自己的人,把阿刚带来的衣衫放到他枕边。 “少爷,你能不能走开一下?”被子传来甚为可怜的请求。 冯宣仁苦笑,连洗澡都帮他洗过了,该模的不该模的,该看的不该看的都一一模过看过,他还在搞什么玄虚?! “快点起来,我数到三,如果再不出来的话,你就不用起来了,准备在床上待一天吧。”下半句说得古怪,不过他相信他听得懂。 丙然,那脑袋慌慌张张地从被褥里钻出来,面色通红,朝坐着的人偷瞄了一眼,迅速抓起放枕边的衣衫往身上套。 一时春光无限,果着身体上有些引人遐想的痕迹在衣衫下若隐若现,阿诚急忙穿衣反而欲速不达,忙了半天还没有把手臂伸进袖管,让盯着他的冯宣仁不由暗自吸气,无企图都快要变有企图,色心在一夜间被勾起。 “好点了吗?” 阿诚赶紧点头,目光不敢及人,专注得看着面前的被褥。 “喏,快吃。”热气腾腾的粥放到他手中,阿诚实在是受宠若惊,抬着饭碗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要我喂你?”冯宣仁再次叹气。 “啊……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阿诚的胆量也在一夜之间消耗殆尽,想到昨夜的事不由如坐针毡浑身不对劲,端着个碗都觉得举动突兀,想放下又不敢。 “唉,你到底吃不吃啊?”冯宣仁失笑,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虽是可爱也有些不忍,伸手取饼粥碗,做一件他冯二少从没有做过的事情,不过他做得挺细致周到,用勺舀起一些粥液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傻怔着的嘴边。 “这个,少爷,我自己来就行!”阿诚更加慌张,连忙伸手去夺碗,这种亲昵到超过某些界限的动作让他还不能习惯消受,也未曾想过昨夜两人的举动早已步入夫妻之实。 冯二少哭笑不得,他快被弄得没耐心了:“坐好,张开嘴。”板起面孔下命令让对方乖乖罢手。 终于趋于平静,真是心惊胆战的一顿饭,但是掺杂着丝丝甜蜜。看着冯宣仁专注且柔和的面容,阿诚不禁傻气地想,如果这样就死也愿意哦。 “少爷……我……喜欢你。”阿诚莫明其妙地冒出这句话,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用手掩住嘴,包括又红起来的脸。 冯宣仁一怔,随即笑着:“我知道。” 阿诚恨不得立即钻到床底下去,当然还是只能拖过手边的被褥想把自己遮起来,可惜这次无法再得逞,手被牢牢地摁住。 “没什么可害羞的,阿诚,”冯宣仁凑近他的脸,舌忝净他嘴角边的粥迹,然后吻着他的唇,“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会让我抱你,如果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脑袋发昏到要如此碰你,你明白吗?”这道理十分浅显,让人明白却真不容易,花了这么多年的光阴方才理清。 阿诚点着头,咧开嘴痴痴地笑,不管将来如何,至少这一刻冯二少明确的告诉他,他喜欢他。这就是回来的结果吗?他一直担心的结果,如果这就是,他该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数年的负荷只在一句话里烟消云散,所有的委屈变得微不足道。 冯宣仁看着这笑容,心揪疼起来,蓦然明白两年前的离别对眼前这个男孩的伤害,其实他伤害的岂止是他,还包括自己。但是,他不知道这段关系走到这一步,还能怎样再继续下去,固然对方如此容易满足,只要一句“喜欢你”。 指间的订婚戒指提醒着他,婚期并不远,他为人夫势在必行,事关重大,由不得胡闹。 他能断去阿诚的退路,阿诚却没有能力来断去他的退路,连他自己都不能,这无法公平。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这一刻,悄悄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收进口袋,然后用力地抱住阿诚,默默无语,不想破坏情人脸上单纯的快乐笑容。 拥抱不知道能保持多久?只求曾经拥有需要足够的勇气。 现在不必去面对世界,他们在这人来人往的旅馆里,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一切束缚,自由地拥抱及对方,在情潮中翻涌。 第七章 冯公馆,清晨安宁。 一辆白色的纳喜篷车驶进庭院,开门的下人一眼鉴明是谁大驾光临,连忙进屋禀报。 冯太太早些时为大儿子的婚事忙而累乏了,所以今天起得晚些,正坐在梳状台旁往脸上抹雪花膏的时候,却听李妈未走到房内就叫:“太太,张小姐来了!” “咦?莎莎?”冯太太奇怪,这未过门的二媳妇平时可是难得上门的,今天怎么一大早不声不响地跑来了?连忙换起衣衫,梳好头发。 “宣仁和她一起来的?”她边换鞋边问李妈。 “不是……”李妈欲言又止,“张小姐脸色不太好看。” “哦?”冯太太思忖着小两口是不是吵嘴了,媳妇跑上门告状来着?她不由想笑,到底是年轻人,还有孩子脾气,不知婚后能否好些。 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张丽莎眼泛泪光,一脸的委屈,让冯太太直摇头,看来自己那个混小子不知做什么坏事了。 “伯母。”张丽莎看到冯太太,连忙起身。 冯太太看着她带哭腔的小脸心疼起来,按住她的肩膀,软声软气地问:“怎么了,莎莎,宣仁呢,是不是欺负你啦?待我去骂他!” “不是啦,我……我找不到他,”丽莎赶忙摇头,急得快哭出来了,“两天前我们约好去参加王公馆的派对,结果他没有来,后来我打电话去又没人接,找上门去,下人说他四天都没有回去了,问他们又不知去向。” “啊?”冯太太不禁气闷,“你等一下,我帮你去找。那混小子!回来我要好好说他一通!” 拨着电话打给大儿子冯宣义:“宣义啊,这几天宣仁有没有去上班啊?” “没有啊,好几天没有来了。”那头的大儿子随口回答。 “哎呀,你怎么看管你弟弟的,上班不去你都不管的啊?!才出过的事,这不是让人着急嘛?”冯太太看着丽莎的愁容也焦心起来了。 “喂,妈啊,他也是老大一个人了,叫我怎么看管他啊,本来就是挂的闲职,不来也没有关系啦,随他去吧!放心啦,宣仁他懂得保护自己的。”冯宣义满不在乎地回着。 “……”冯太太一时无语,心想还好老头子现在在香港,要不准气昏,真是儿子越大越难管啊!“他到底跑哪儿去了,把莎莎扔下了人不见个信儿啊,你给我去把他找出来!” “喂喂,老妈,我上哪儿去找他啊,他又不是小孩子,喂——”冯宣义火大地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愤愤不平,他的小老弟冯二少爷风流倜傥,现在鬼知道在哪儿沾花惹草呢,怎么找?! “莎莎乖,不要哭。”冯太太一个头顶仨,年纪一大把还要替儿子哄老婆,真有够凄凉的,而且这个儿媳妇绝不能开罪的人物。“回来就让他向你赔礼,真是的!” “伯母,我不是生气,”丽莎不安地捏着手绢角儿按着眼角,“我怕他出事……你知道的,他枪伤才刚好,而且……他又不安分的,我真的好怕。” 冯太太心沉,其实她也有些顾虑,这小儿子的事,老头子临走前说过些话的,希望他安分守己,不要给家里惹上大麻烦,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话虽如此,老头子对他的宠爱有加是勿庸置疑,或许两子中这小儿子与他最相近,本着知子莫如父,这些忧心之话并非空穴来风。 “伯母,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爸说……安全所里有人透露与他,他们那里的留查名单上有宣仁的名字和资料,他怕宣仁在做些不该做的事。”丽莎犹豫着,还是把话挑明了,她真的恐慌,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未婚夫并不是能让人一眼看到底的人物,但她确实爱着他。 “不会的……不会的,宣仁只是有点贪玩,他不会做糊涂事的。”冯太太闻言心惊肉跳,背脊发凉,不太敢相信丽莎的话。 “伯母,我真的很怕,”丽莎抓紧冯太太的手,忧心忡忡,“我想我不太了解宣仁,虽然我很爱他,但他……”无法言喻,似是而非的陌生让她总有隔雾观花的茫然。 冯太太沉默,至少她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小儿子的,可是孩子长大了,不是吗? *************** 明星影剧院巨大的广告牌子在群芳争艳的霓虹包围下毫不逊色,数盏巨大的照射灯打出辉煌的光圈,把牌子上的画面映照着光彩夺目,画上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引得无数人仰颈观望,影剧院此时也正被人山车海包围。 今天是明星电影公司的新片《亲亲美人儿》的首发式。 “继虞菲菲后,明星电影公司又一闪亮新星,胡云梦小姐,有请!”随着主持人一声高喝,垂在月儿面前的波纹状紫红色丝绒幕布徐徐上升,幕布后的她用手小心地理了理刚烫好的大波卷,敛息收月复,暗告自己平静,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不是胡月儿而是胡云梦,嘴角恰当地勾出一丝迷人的微笑,她已经控制住自己的紧张。 这是自己的舞台,得全力以赴。 幕布升起,众人哗然,一时灯光四起,让人头昏目眩,胡云梦微闭了一下眼睛,扬起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小手热情而不张扬地向在场的宾客和记者挥着并甜甜招呼: “大家好,我是云梦,谢谢各位的光临和捧场!” 赞叹四起,掌声雷动,鲜花一大束一大束的被送上台,所有人都被这个水色美人攫住了注意力,不少有经验的记者已经知道面临倒闭的明星公司这次真挖到宝了,银幕上新一代玉女掌门人闪亮地站在台上,预示着明星公司可以东山再起了。 “云梦小姐,请你能不能谈谈对《亲亲美人儿》的角色感想?” “云梦小姐,你如何领会剧中角色的?” “云梦小姐,你真是太美了,能不能谈谈你的成长经历吗?” “云梦小姐,你对明星公司的……” “云梦小姐,对你的影迷们有……” “云梦小姐……” “请大家一个一个来问,不要急,我们有半个小时的记者招待会,云梦小姐一定给大家解答的,请不要挤……”大群记者蜂拥而上,快门声不断,让台上的女孩越来越耀目,而又越来越陌生。 阿诚远远地看着,不由发起呆来。 这就是月儿吗?在水潭中玩水的青衣女孩儿?怎么可能……不远处那个着水红色旗袍烫发描红的摩登女子又是谁?他转身,把手中的束花扔在地上,随即被从后涌上的人群给踩在脚下。他想她已经有太多了,他想他根本不会有机会给她的,他想……她或许是来对了,这儿比山村更适合她。 不用再回头,阿诚知道被包围的曾叫胡月儿的女孩子不会看到挤身于人群中的自己,但他怕自己会失落。 后面有人默默地跟着他,帮他挤开人群,一直走出去。 “阿诚……” “我没事,少爷。”阿诚对着身后的人笑了笑。 仰头看向夜空,总不见星辰,在这个城市里。 “我不该带你来。”对方目光闪动,一眼洞穿他的软弱。 “不,我很高兴看到她那样,她喜欢的,现在她成功了,不是吗?她说得对,如果在那个山村里,她只有等着嫁人然后等死,她不甘心的,她那么漂亮,我早就知道她不愿意的……”阿诚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其实只是解释给自己听。 “但你等着她嫁给你,是不是?阿诚,你还在后悔把她带出来。”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冯宣仁颇有些不耐。 “不是,不是的,少爷,我……”阿诚心虚,他是如此想过,但现在的确不再想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算了,我们走吧。”冯宣仁不禁想笑,怕他听出自己话中的嫉意就草草地结束这种毫无建树的对话。 阿诚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广告画中的人儿,怅然若失。 “嗳,这不是冯二少吗?好久不见!” 迎面走来一对锦衣男女,男的一见冯宣仁连忙举手打招呼。此人阿诚也认得,正是社交场上的常客,和冯宣仁并驾齐驱的王平。 冯宣仁笑回:“王兄也赶来凑热闹啊?” “什么叫凑热闹啊,我可是诚心来捧场子的哦。咦?倒是你啊,这明星公司的半个股东啊,怎么这会儿就走人了呢?是不是又藏着不露脸啊,太不给自家人面子了吧?!来来来,进去看看吧,顺便介绍我认识漂亮的胡小姐哦!”这王平向来快人快语,一连串语完了就拖起冯二少要往灯火辉煌的大厅里走。 冯宣仁暗骂他多嘴,瞥一眼旁边听得发得脸色有变的阿诚连呼不妙。 “哈哈哈,下次吧,王兄,小弟还有些事要办,您就高抬贵手吧!” “呀,真是太不给面子了吧,冯老板,你现在是走哪行都得意啊,赶着发财也要招呼一下各位朋友嘛,来来来,别急着走啊?!”王平更是个磨人的主,不会轻易放人。 冯宣仁正想开月兑,扭头一看,身后的阿诚早已不知所踪。 “王兄,你就饶了小弟吧,真有事不能耽搁,要不哪能怠慢您哪,下次请你去丽都跳舞,一定一定……” “喂喂……别急着走啊……” 终得月兑身,匆匆赶向车旁,站着令他手忙脚乱的身影,冯二少暗叹,知道今晚免不了口舌之争了。 丙然,阿诚第一句话隐含怒意:“少爷,就一个电话?” 冯宣仁沉默,他思量着如何让眼前的人静下心来。 “你说过不支配她的?她不是我也不是阿三,冯少爷?!” 冯宣仁不由皱眉,很不喜欢他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你冷静一下,阿诚。” “你让胡月儿变成胡云梦的!”阿诚忿恨而语。 “对,但也不全是,”冯宣仁叹气,盯着阿诚的眼睛,“你自己不也说她喜欢吗,这有什么不好,她有这个资本实现她的愿望,你在生气什么?” 阿诚咬住嘴唇没有回答,他永远无法说赢这个人,两人相差太多了。 “你只是恨我给她机会,让你觉得她离你越来越远。”冯宣仁知道这样说很残忍,但这件事迟早要解决。 “就算是,你为什么要给她机会?!这儿有几万的漂亮女孩子做着这样的梦,你怎么不给她们机会?你又何苦要瞒着我?”阿诚没有示弱,还嘴得正中要点。 “要我回答吗?我想你知道。”冯二少一窘,然后酸涩地笑着,让对方的还嘴有进圈套的感觉。 阿诚看着这张笑脸立即明白他言下之意,脸上发烫,口气也不由软了下来。 “少爷,你真卑鄙!” “我没有说过我是好人啊。”冯二少收敛起笑容:“阿诚,我承认我是嫉妒月儿,所以想让她离开你,或者说让你离开她。”他看着他,目光柔和得让人心疼。 “呃……”阿诚被他的坦白弄得不知所措。 “少爷,其实……即使你没有做什么,月儿也不会是我的。你说得很对,我配不上月儿的。”沉默了一会儿,阿诚挤出这么一句话。那柄钥匙你不帮我扔,我也不会用它的,因为我爱你。这句话他没有敢说,纵然已经肌肤相亲。 冯宣仁苦笑,阿诚显然在扭曲他的意思,但他不想解释。私心的独占欲,可以不惜手段,包括伤害,这段感情已经在让他渐失潇洒,迷茫到走一步算一走,能拥有多久就拥有多久般的无奈。 “诚,你还生气吗?” 阿诚摇头,陡然觉得自己的愤怒来得可笑且无力。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掌悄然伸过来,覆盖在他的手上,然后指间相绕,轻轻地摩挲,交换热量,在大街上近似于偷欢的小举动,让他感动不已,抬眼看着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左顾右盼的冯二少爷,阿诚百感交集,这个让他爱恨不能,在靠近和逃离中徘徊的男人总让他在他一点一滴的柔情中慢慢投降,最终迷失方向。 已经四天了,他与他几乎寸步不离,在陌生的旅馆里,关上门他不是仆人,他不是少爷。睡觉,吃饭,洗澡,抑或是肢体相缠,他终于充满他整个世界,不再远离,不再隔阂,不再让他在对与不对,得到和失去之间挣扎,全心的交付和索求。 这是一种疯狂的迷恋,从身体到表情,从举动到言语,从表情到气息,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不管人远在天边还是近在咫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啊,如此霸道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幸福到贪婪,恨不得刹那为永恒。 “阿诚,今天我们得回介亭街。” 冯宣仁用手指轻敲着车盖,举目凝视着侧过脸沉思的人,然后他看到他点头,神情有一丝忧郁。回到介亭街,留下四天耳鬓厮磨的回忆,恍若春梦,一觉醒来物是人非,甜蜜的温热尚留存在身上,转眼成空吗? 这就是结果。阿诚不禁怀疑。 “不要怕。”冯宣仁握住他的手,四目相对已多缠绵,在这灯火绚烂的世界里,无人注意他们眼中的言语,也无人能懂。 阿诚傻笑,他不再怀疑。 可惜冯二少的那句“不要怕”说早了,当车子驶进熟悉的介亭街寓所时,赫然发现院里已经停了两辆车,而这两辆车冯二少太熟悉了,其中一辆的主人最是让他头痛的人物。 “惨了!”冯二少不由苦笑,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连理由都还没有来得及编好。 阿诚也认出了其中一辆正是冯公馆的车,瞧着冯宣仁的表情大抵也知道怎么回事了,除了冯太太外没有人能让冯二少爷头大一圈。 冯太太此时正在责骂这家中两个一问三不知的佣人,老妈子当然不知道,而阿三却不敢说。 听得门外有汽车驶进的声音,几人方才大舒一口气:“少爷回来了!” 冯宣仁踏进家门口就闻到火药味,他依旧笑嘻嘻的,仿佛郊游回来。 “宣仁,你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冯太太面带怒容,笔直正坐,瞪视着好久不见的二儿子。身边的张丽莎面色倒是轻松了些,站起身来挽住未婚夫的手臂,轻声细语:“宣仁你去哪里了,这么多天连信儿都不留一个,我和伯母都急死了,生怕你出什么事呢。” “我没事,放心。”冯宣仁平淡一笑,身体向侧一倾,手臂作势一抬,不动声色地婉拒了合理的温存,让正处于敏感期的张丽莎不由一愣。 阿诚已退在旁边,看来这少爷得为他们俩的四天应付许多麻烦,他不见得有多少自由。 “妈,我没事啊,你不就看到了嘛,我只是出去玩玩而已,你不要大惊小敝好吗?我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老当我是孩子啊。”冯宣仁走到母亲身边柔声辩解着,使着一贯哄他老妈的手段。 “宣仁,你给我坐下,我有事跟你说,”但这次好象真惹毛了他老妈,冯太太厉声把儿子的小花招给挡回。“下人都给我退回,没有咐吩不得进这厅!” 冯宣仁暗自皱眉,母亲的火气有借题发挥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张丽莎,对方也正盯着他,怨忧到让他不免歉然。那目光从他脸上转向他的左手,手指上是空的。 “戒指呢?”她轻声问他。 冯宣仁模向衣袋把东西掏了出来。她略为放心,担忧他给了人家。他又把它收回口袋,没有戴在指上,垂下目光不再看她。 他已经背叛了她,不是逢场作戏的。 张丽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只有短短四天啊,不会的……自己一定太过于神经质,曲解了他的意思。她怎么能相信,有什么人能在短短四天内把她夫君的心拿走,当然她也不想承认,她夫君的心其实从来没给过她。 ************* 阿诚和阿三守在厨房里,老妈子收拾一下就回家去了,留下两个各怀心思的男孩。 水壶放在炉子上烧,微微地冒着白烟。 阿三坐在炉子旁看着哥的背影,阿诚丝毫没有察觉到弟弟专注的目光,自顾低头擦着洗好的碗杯,神思却不知飘在何处。 空气沉闷,四天未见的兄弟俩尚无寒暄,不经意的冷淡。 “哥,这四天你和少爷在哪里啊?”阿三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阿诚沉默片刻后回答:“在旅馆里。” “你们在干什么啊?”阿三咬紧嘴唇。 “没干什么,少爷有事情不愿回来,我们就住在旅馆里。”阿诚把杯碗摆整齐,擦拭着手,转身就触到阿三冰冷的目光。 “少爷有什么事情不愿回来啊?”阿三不依不饶地追问不休。 “不知道。” “是吗,为什么不打发你回来呢?” 阿诚回视着弟弟的目光,平静地问:“阿三,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三抿着嘴唇,冰冷的目光在哥哥的逼视下悲哀起来:“哥,我担心你啊。”他立起身来,张开双臂圈住阿诚,委屈地把头靠在哥的肩膀上,久违的撒娇。 阿诚心软,和自己同龄的双生弟弟感觉总是比自己小了那么一截,就是几分钟的差距,让两人分出个大与小扮与弟,实在不公,但他甘愿答应着娘亲照顾这个唯一的亲人。 “我没事啊,你不要乱担心。”他安慰他,感觉弟弟紧紧地依附着自己,有些怪异,大概是许久未曾如此亲近吧,竟不习惯了。 太久了,阿诚推着弟弟,要让他放手。 “哥,你身上有烟味哦。”阿三终于放手,却不离开。 阿诚不由向后退。 阿三凑近脸来在他肩膀处抽动着鼻翼,然后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不抽烟的。嗯……还有些其它味道,你自己闻不出来吗?有松香,古龙水的味道,很熟悉哦,哪里闻过呢?有点像……”话未说完,即被阿诚一把推开。 “少爷身上的味道。”被推开的阿三准确地下了结论。 阿诚睨着自己的弟弟,觉得陌生,他试图逃避:“够了,阿三,别玩了!” “我没有玩你,是你在被人家玩,被那个王八蛋玩!”阿三爆发了久抑住的怒火,咬牙切齿地怒吼道。话刚落,脸上就被狠狠地揍了一拳,猝不及防,人猛得后仰跌倒在地。 阿诚放下自己的拳头,脸色苍白,大口吐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胡讲!”他对被打懵的弟弟说。 可是阿三已经听不到了,他抚着脸,面目扭曲:“你打我……哥,你打我,为了那个混蛋打我……” 阿诚恨不能把耳朵塞起来,又不忍看阿三这幅模样,他走过去想伸手把坐在地上的人给拉起来,却被无情地一掌挥开。 “不要碰我!你打我,”阿三双目赤红,怒视着哥阿诚,“你老是为了他打我,我没有你这个哥哥,没有你这个不正常的哥!你们有病,你跟那个混蛋一样,你们应该被抓起来关进牢房里去!” “闭嘴,阿三!”阿诚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慌乱和不安,想把弟弟的情绪给压下去。 “不,哥,”阿三不顾一切地狂吼,“你们不正常的,哥,你们会得到报应的!” 阿诚被他吼得忍无可忍,为什么最亲的人要这样伤害他?他受不起,这要命的指责像根残忍的毒针往他身上使劲地戳撩着,麻痹着脑子刺激着神经。 “是啊!我是不正常!我喜欢少爷,很喜欢,我喜欢他好几年了,那又怎么样啊?!我喜欢被他抱被他亲,随他怎么的,和他上床也无所谓,行不行啊?!”他被逼疯了,口不择言地对吼过去,只期待让指责停息下来。 丙然,换得一片死寂。阿三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哥,像看一个怪物。 火炉上的水开了,大量的蒸汽从壶嘴里喷涌而出,隔在两兄弟面前,形成一道雾障,彼此都瞧不清对方。 阿诚腿一软,跪倒在地,像是虚月兑,浑身都觉空荡荡的,久压在心中难以承受的重负倾刻消散,去得太快,他竟无法承受。名字是那个人起的,路是那个人给的,这一辈子还能有谁像他一样盘桓在自己心中直到生命结束呢?阿诚向来认命,往死里的认命。 轻轻的抽泣声,在寂静中荡开,沉浸着的绝望,如此熟悉。 阿诚恍惚觉得这哭声从自己嘴中发出的,他着急地模向自己的脸,没有泪水。转头望向雾气里的阿三,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胛微弱地耸动着。 他怔忡地看着,仿佛看着两年前绝望的自己,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装束,同样的面容,如同照一面让时光倒流的镜子,亦真亦幻的错觉。 压抑的哭声里有着难以形容的凄楚。难道真的有这么可耻到让阿三如此绝望?他为什么要哭呢?阿诚伸出手想抚模弟弟,又怕被他再次挥开。 “不要哭,阿三,不要哭。” 轻声的劝慰着,埋着头的人突然把身体前挺再次紧紧地把他抱住,用力之猛几乎要把人揉碎,哭声不停绝,抽泣变成呜咽,继而放声痛哭。 阿诚不能明白,只是茫然地任他抱着,他不明白弟弟哭声里绝望,世界崩塌的绝望,他只能陪着心痛,双生灵犀,他会不会因明白而谅解,只要一点谅解就行。 这一夜特别的漫长。 *************** 待冯太太和张小姐离去后,冯二少的眉头没有松开过,他坐在客厅的壁炉前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弄得一屋子的烟味。 冯太太要他立即完婚后去香港他爹那里报到,实为软禁。 冯二少第一次对完婚两个字排斥到极点,甚于软禁。本来他对成婚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知道利益相关权当任务。可惜,现在他开始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满脑子那双忧郁而绝望的目光,让他心乱如麻。 无法放手的下场,报应来了。 ************** 十同里的夜街,路灯孤独地亮着。 瘦长的男子从黑巷里匆匆走出来,面色灰白目光混沌,他缩头缩脑地朝四处张望了一下,就举步走到街口的一间已经打烊了的小杂货店,轻敲着店门板。 “老板,我要买香烟。老板?买香烟哦。” 好半天,里面方才亮起灯光,店内人透过门缝窥着外面的人:“哦,是先生啊……” 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外的男人侧身进屋,然后迅速合起。 “东西呢?”瘦长男人急切地问店内的人。 “东西安好着,出事了?” “不要急,”男人轻吁一口气,“你快去把东西搬出来,他说等一会儿要用的。” “好。” 两人即朝店后走去。 未及片刻听到前门又一次被敲响,有一粗壮的男声在门外喊:“店家开门,例行查夜!” 屋内两人连忙走出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走上前去,警惕地朝外窥视,却听“卟——”一声后,胸前即开血洞,他挣扎着转身向另一个还未来得及做反应的人做了一下手势:快逃!随即跌倒在地。 瘦长男人见势不妙,从长衫里掏出一把手枪,拔腿想跑。可惜来不及了,门被数脚一起踹开,涌进几位黑衫客,个个持枪。没有来得及逃跑的瘦长男人瞪大眼睛看着闯进来的其中一人:“你你你……”他的手枪还没有来得及举起,他的话也就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子弹正确地射入了他的胸膛,任凭嘴巴张大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软倒在血泊中。 有人走过去,拎起他手里的枪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向众人沉重点头:“是日本货,标记也对,果然是那批货中的东西。” 另有一人疑问:“老实说我还是不能相信,这其中定有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这件事明显是姓冯的摆了我们一道嘛!”有人愤懑而语。 “冯组长不是这样的人!我敢保证!这其中定有蹊跷!”也有人不肯相信。 “这东西怎么说?他私自拦劫这批货,摆明要让我们赶到死路上去!” “算了,先把东西搜出来再说也不迟!”有人怒喝一声,众人点头闭嘴,鱼贯向屋后走去。 有人落在最后,朝倒在地上的瘦长男子踢了一脚,却被抓住脚果。男子的眼睛暴瞪着被抓住脚果的人,微张开嘴使出最后的劲道也只发出一些轻弱的“呃呃”声。 “嘿。”被抓住脚踝的人没有一丝惊慌,冷笑着狠命一脚踏落在他胸口,使劲踩碾,脚下的人鲜血喷涌出口,尽洒在胸前的布鞋上。 “你好……狠!”男人血沫吐尽,终于说出三字,可惜声如蚊呐只能传在自己耳里,就睁着双目命归西天。 收回脚,杀人者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脚下沾满鲜血,一步一个印紧跟在其他人之后,对地上的尸体不再张望一眼。 屋内略显热燥的空气中尽是血腥气。一只早生的飞蛾楞头楞脑地围着摆在柜台上的火油灯飞舞不定,经不起那点光亮的诱惑,最终一头撞了上去,使屋内的血腥气里又夹杂上些许焦臭。 第八章 翌日,天阴沉。 一大早,介亭街冯宣仁寓所就电话铃声大作,但迟迟无人接,让在楼下清扫房屋的阿诚不禁奇怪,未见少爷下楼,应该还在睡着。 电话是在书房内的,无他允许不会有人进去接电话,甚至连书房门都不充有他人踏进的。 阿诚不免担心,昨夜自太太走后就见少爷眉头紧蹙,想必没有什么好事,也未对他说什么,临睡前偷吻了他一下,给个宽心的笑容,只言无事,但安慰之意阿诚再迟钝也是听得出的,他感觉他的烦忧,甚为难受。 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无人接。阿诚思忖着他是不是没睡醒,如果耽搁重要的事情可不好,即上楼去敲他卧室的门。 “少爷,有电话!”数声叫过后总是无人应答。 阿诚隔着门仔细聆听,室内一片寂静。他犹豫片刻,握住房门把手一扭,门即开,原来没锁。他走进去,有点心慌,好似自己是个小偷。 “少爷……” 不见人踪,床上被褥整齐,看来昨夜没有人睡过。室内半掩窗纱,光线黯淡,空气中有股熟悉的味道让阿诚脑海中闪出些许回忆,这是情人的味道,任何时候都能让他心跳加速,贪婪地吸着气,仿佛被他围绕拥抱着。 只是,人呢? 环顾四周,瞥见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阿诚疑惑,拿起细看:诚,书房的钥匙在我枕下。如果我两天内没有回来,把在书架第二格从左数第十本英文书内的纸封及书架下暗格里的所有纸片全部焚毁,勿忘!另,抽屉底下有一把枪,是你的。仁字。 什么意思?! 阿诚捏着纸条紧张起来,想起两年前惊险的场面让他不由冒冷汗。 电话铃还在响。从枕下掏出钥匙,连忙跑到书房门前把门打开,冲进去抓起聒噪不已电话。 “喂?” “阿诚,太好了,还在怕你没有看到纸条。”电话那头竟是失踪的冯宣仁。 “少爷,你在哪里啊,”欣喜之余,阿诚觉得自己声音都在发抖,“一大早就不见了人?!” “呵呵呵,”电话那头的人笑出声,状似轻松,“没事,照我说的去做就行,对了,记得把看过的纸条给烧掉。” “知道了。少爷,真的没有事吗,我……我很害怕。”阿诚怎么也笑不出,他拿着话筒的手冰冷,恨不得把电话那头的人给揪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安好。 “你不能有事,你要保证你一定没事……”话不成句,担心竟如此深重。 “不会有事的,诚,不要过于担心,”对方没有作无谓的保证,只是安慰着,“相信我,但不要随意相信其他人,知道吗,包括在家中出入的人。” 阿诚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知道。少爷,你现在在哪里?我去寻你。” “不用,”冯宣仁的口气强硬,略为停顿又沉下声,“我爱你。”语罢,电话即挂。 如此简短的甜言蜜语让阿诚连话筒都不忍放手,贴着它仿佛能感觉到少爷的呼吸,让他面孔发烫鼻间发酸,不管少爷是怎么样的人,至少他对自己总是一贯的温柔,像张网束缚他在其中,无法摆月兑。 我也是。这话他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不知今后是否还有机会?这样一想,不禁慌乱,放下电话犹如生死两隔,身心寒寂。 但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小心地把房门给关上,走到书架前抽出纸条上所述的书,翻出夹在其中的纸封,里面的东西看来只是薄薄的数张纸片,但少爷嘱咐要烧掉的想必有其重要之处。纸上有蜡封,阿诚略为考虑后谨慎地剥开它,把里面的纸片抽出来,上面皆是人名,联系地址,还有些奇怪的符号,抄得密密麻麻,不大的三张纸上约有近百人的资料,俨然一个团体的模样。在当学徒时从罗嘉生那里识得不少字,已经能看些药书,但对这张纸上所写的一些名词并不能懂。他无意识地寻找起少爷的名字,果然在上面,并标了一个密字。不能明白,单知重要,拿着纸片也觉沉甸甸的,想两天后如果少爷不回来,这张纸条看来定不能存于世上, 万一有什么事不能马上拿到它岂不是糟糕?他把三张纸片仔细地折叠起来藏入口袋。看着空空的封壳,就往书桌外寻弄一番,找出数张看起来大小无差的空白纸片塞入其中,再在书桌上找到少爷用的一把打火机,把蜡印微熔按实,使其看来与开封前相似,重新夹回书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番手脚,但听着少爷的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就觉得这样做较为安心,毕竟所托的东西在自己身上,随时可以加以销毁。 书架下的暗格里有若干文件袋,悉数拿出来捆扎缚好,再在抽屉里找到那支手枪。他犹豫着是否要把它带在身上,最终还是放弃,枪的冰冷感和威胁力他极不喜欢,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小老百姓,要这劳什子做什么,难不成拿它去杀人?!阿诚想都不敢想,立即把抽屉关上,抱着文件袋走出书房锁好门。 两年来积压的担忧倾数而出,脑子一个劲地回忆着那场夜逃,他不知道少爷现处何地。担忧过头,不禁要埋怨他的不够信任,让自己的忧心像飘在空中的纸鹞,总无落处。当然怨怼谤本是自作自受徒添烦恼而已,他知道自己无法介于其中,少爷对他来说可能这一辈子都处在另一个世界中,让他遥遥相望。 “哥,你在干什么?”阿三进屋就看到阿诚抱着一包东西在自己的床边捣弄着。 “这是少爷的东西。”阿诚头也不回,依旧忙自己的,把手中的文件拆开,一一放入自己的衣箱锁好推入床底下。 阿三也没有多问,神色冷淡,自从知道哥和少爷的关系后,他一夜之间仿佛成熟不少,眉目之间暗藏寂寥,甚至不能用正眼瞧自己的哥哥。 阿诚忙完转身,看见兄弟背对着自己,走过去轻拍着他的肩:“阿三,还在生气吗?” 阿三摇头:“哥,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难道你不知道吗?”他还是没有望一眼自己的哥,兀自对着地板说话。 阿诚无奈地淡笑:“是吗,你知道哥不想吓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啊。” 许久,阿三终于转过头幽深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我能理解,但不能原谅,你懂吗?” 阿诚不懂,他也不会懂。阿三愤恨地收回目光僵直地走了出去,他重踩着地面好象踩着自己的心,碎成细末,捡都捡不起来。人说双生相通,为什么阿诚连自己一丁点的心意都感觉不到呢?难道他的心尽数给了那个人?而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双生的自己,原来包括了相同的感情?他爱阿诚……自小都依赖到认为哥是自己的一切是多么的理所当然,只因为爱他,就像爱另一个自己,从没有考虑过这是不是合量。昨晚在撕心裂肺的痛哭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觉得他是自己的整个世界,因为除了他,自己一无所有。 而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这个哥不再属于他。如果没有那个人该多好!他可以陪伴阿诚一生一世,在兄弟的掩饰下,即使一辈子都不会明了自己的心也总比在被夺走的痛苦中清醒要来得幸福。他被他遗弃,顶着兄弟之名。阿三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压抑心中的痛楚,咬到口中皆是血腥犹不自觉。 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阿诚希望听见电话铃响起而总是落空,让心中的不安愈发得夸大。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从来没有过这种挂念,模过那胸前的伤口也问过为什么,对方总是一语带过的轻描淡写,但他知道少爷向来做的是可能会失去性命的事,不由心寒。两年前照顾伤员之时,他就设想过如果有一天是他浑身浴血地躺在身边时该怎么办?那时没有答案,现在更不会有,想都不敢想。 直到临睡,冯宣仁终究杳无音信。阿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直至钟敲过三点方才意识迷糊似有睡意,却听得有人在敲外面铁门。 “哥,我去开吧!”阿三看来也是无眠,人清醒得很,起身拖起鞋子就朝外跑。 阿诚也顿时睡意全消,心想难道是他回来了?转念即知不太可能,冯宣仁有外门钥匙,夜深回来从不惊醒下人的。这么晚了,会是谁?忐忑起来,想叫住阿三,人已经在外面,他连忙也披起衣服奔了出去。 来人竟是多日不见的阿刚,身边还跟着三个面相陌生的穿黑色短打的男人,一行四人直冲进门。 阿三见势奇怪:“阿刚,少爷不在呢,你半夜三更来做什么啊?” 阿刚显然一怔,朝身边的人看了一眼,随即对阿三笑着:“我知道啊,是你家少爷叫我来的。” “哦。”阿三应着,不疑有它,随着他们进门。 从房里走出来的阿诚正看到这四个男人要往楼上跑去,马上快步走前拦在楼梯口:“阿刚,少爷在哪里啊?” 阿刚眨着眼睛,面带难色口气并不客气:“他不让我说,只是要我来取点东西而已,快闪开,阿诚!” 略一思索,阿诚把身体让开,让他们上楼。 四人上楼后即分两组。两人直奔卧室,卧室显然会让他们失望,里面陈设简单,一目了然没有什么可寻处,纵然把带个房间翻个通透,不过尔尔,连丁点可疑的暗处也没有。在书房前的两人略为慢了些手脚,门是锁着的。其中有人提起脚准备破门而入,却被阿刚阻止。 “阿诚,”他朝楼下叫着,“你来一下!” 在楼下的阿诚听到叫唤,把身上的钥匙悄悄地塞入壁炉里,走上楼去。阿刚对他笑着:“书房你开一下吧,快点,你家少爷等着要东西呢。” 阿诚摇头,淡然回答:“阿刚,我没有书房的钥匙,只有少爷有。” “是吗,”阿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渐为阴冷,甚为怀疑,“不会吧?冯组长对你如此信任,你怎么会没有钥匙呢?” 阿诚依旧摇头,然后满脸疑惑:“少爷要你来拿东西,难道没有给你钥匙吗?” “没有,我想他忘了吧。”阿刚回道,扬手一挥示意身边的人可以动手了,有一人从腰际掏出一支枪对着锁孔准备开枪。 “阿刚,你这是干什么?!”阿诚皱眉,上前一步挡住门锁厉声责问。如此举动再怎么说总是不在情理之中吧?话未停罢,眼前忠厚的笑脸突然收起,一只拳头挟着重力出其不意地捶向自己的月复部,强烈的剧痛让阿诚的思想几乎为之停顿,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头上即被坚硬的枪托连敲数下,当即被击昏过去。 “他已经起疑,你们两个去楼下把另一个小子摆平,不要弄死他,这两个人说不定还有用处。”阿刚收起枪,转头对身边的两个人说。 同时门也被打开,四人在不大的空间内到处寻翻,结果搜了半天,竟无法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众人不免心浮气躁。 眼看天要破晓,久留不是上策。 阿刚瞥着倒在门口还未清醒的阿诚,阴冷一笑:“我们不用找了,姓冯的向来谨慎,说不定已经先把东西拿走了。不过有个办法可以试试,让他自觉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另外三人不解地看着他。 阿刚只是狞笑未作什么解释。这个办法并无几分把握,几百条人命换一条,姓冯的不知会不会做这笔交易?难说,但可以一试。他走过去蹲体,伸手把沾染鲜血的脸托起仔细地打量。 “这小子果然长得不错,怪不得……嘿嘿嘿。” 另三人更是一脸的莫明,不知他一个人在嘀咕什么,颇为不耐:“你看怎么办?东西没有找到,我们也不好交差啊?!” 阿刚皱眉:“我不是说了嘛,急个啥?!我们先把这个小子给带走!” ************* 阿诚清醒后第一念头就痛恨自己居然没有拿少爷留给自己的那把枪,不管有没有用,总好过现在手无寸铁地任人宰割。 这是什么地方,他无法知道,屋内都是霉馊味,四周黑暗难以辨物。手脚被麻绳束缚得死紧,脑子还有些痛晕,额头面颊边皆有凝结的血斑附着,有些叮痒,而四肢略为转动就酸痛难忍,看来人被扔在这里有些时间了。 真是没用!他忿恨地自责,少爷知道他被人擒来岂不是会着急?免不了的担心,心里也有些慌张,不知少爷的东西他们是不是搜到?但至少那三张纸他们肯定不会想到被他带在贴身衣衫的口袋里。 正在猜测着,有人推开门,手里举着油灯。 阿诚惊恐地望去。 “哟,人醒了嘛,我还怕一个不小心下手太重把你给敲死了呢。”进来的人正是阿刚,一贯忠厚老实的脸现在怎么也看不出丝毫忠厚之相了。 “阿刚,你背叛少爷!”阿诚咬牙怒吼。 “还挺有精神嘛,看来挺耐揍。”阿刚把手中的油灯挂在墙上,冷然一笑:“阿诚,你错了,这不叫背叛,这叫弃暗投明,明智之举。” “少爷这么信任你,你却背叛他,你这个混蛋!”阿诚不理他的胡言,他替冯宣仁气愤难忍。 “啧啧啧,阿诚啊,你真是一个单纯的小子,”阿刚蹲体,好笑地看着因气愤而涨红的脸连连摇头,“精明的冯二少怎么会看得上你,真是奇怪!” “……”阿诚一时语塞,他不明白阿刚怎么知道他和少爷的关系。 “老实说,我原来的计划里没有你们兄弟俩的,”阿刚长吁短叹,“姓冯的太狡诈太难对付,少有疏漏的地方,害我几次落空,这次已经是万全之策,还是被他抢先一步把东西给取走了。不过……”他眯眼一笑,伸手拍着阿诚的脸,“人说掐蛇七寸,方能制胜对吗?不知道你是不是他的七寸?” “你捉我没用……”阿诚扭过头,憎恶又不免心虚,“少爷不会理你的,我……只是一个下人……” 阿刚依旧笑着摇头:“又错!看来你不怎么了解冯二少嘛。我一直在想这几年来他无故在一个毫无搭界的下人身上花大功夫干嘛,特别是两年前救阿三的事更让我百思不解,现在总算明白了,你明白吗?换句话来说,我现在抓的是张丽莎,他可能会敷衍一下,但是你嘛……我愿意赌一赌!” 阿诚沉默,此番话虽并不中听而心里却有些甜蜜,又觉不应该,矛盾着,此时反而希望少爷不要因自己而落入圈套。 阿刚观察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佯装抱歉道:“你不要怨我。阿诚,你不应该回来的,这里不适合你们兄弟俩。”说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有人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下。 “看来我赌赢了。”阿刚回头冲着地上的男孩嗤鼻而笑。 “少爷!” 阿诚惊慌,听阿刚的口气他们根本没有搜到东西,而少爷这次来也必是空手,因为所有的东西被自己给藏了起来啊!不管如何,总是死路一条……如此一想不由吓得面色惨白,他拼命地扭动着麻木的身体,用脚支着地试图站起来,但是手足都被捆住,根本无法维持平衡,数次刚立起就重重跌倒在地,摔得头上的伤口重新开始迸流血液。 伤口……少爷胸前的伤口…… 他无法想象冯宣仁浑身是血的模样,更不能想象包围着自己的温暖身体变成一具尸体。环绕着自己的手臂,交缠到一起的手指,带着苦涩烟味的吻,温柔的言语,搂着自己时的温存……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该想这些,但想到这些即将随着他的死去而结束就浑身冰凉。都怪自己多事,不该藏起那些东西,如果阿刚他们搜到的话说不定不会为难少爷的。胡思乱想间,他愈发地恐惧,当再一次跌倒在地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就把头一遍遍撞向地面,鲜血直溅,地上一片殷红。 他觉得自己真是一无用处! ************* 屋内灯光暗晕,数只小蚊蚋围着灯火不倦地舞着,在霉迹斑斑的石灰墙上投下被光线拉大的如鬼魅般的灰影。 冯宣仁坐在破旧的木椅上“咯吱咯吱”地摇晃着,口里腾云驾雾,神色不见紧张。当然,这只是表面,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只是不想让用枪指着他的人看到微颤的手指。 他不断提醒着自己,切勿轻举妄动。 “冯组长原来是个性情中人啊,真想不到,”叛徒大大咧咧地出现了,边走居然还拍着手,“就这一点,我阿刚就要对您另眼相看了。” “过奖过奖,”冯宣仁咧开嘴角,长吐一口烟,“原来真的是你啊。” 阿刚笑:“怎么,不意外吗?” 冯二少翘起一条腿,换个舒服一点坐姿,然后道:“你没有如自己想象中的聪明。陈庆生只是商人,对他来说只要有利可图,谁都可以卖!” “我知道你不笨,但不管如何,”阿刚不以为然,“你还是慢了一步。” 冯宣仁点头承认,这都要怪自己最近心神不定,差点犯了大错。古怪的是,阿刚他们抢先了一步还是没有搜到东西。难道阿诚没有听他的话,提前把东西加以销毁? “你更没有想到,我会把你的小情人给捉来吧?”阿刚得意地笑。 冯宣仁耸耸眉头只能再次点头,他的确没有想到。 “我希望你带着东西。”阿刚客气地说。 “让我先看看阿诚。” 可是,看到阿诚,冯宣仁就后悔了,早知如此不如不看。连口中烟掉在地上犹不自觉,他盯着屋内伏倒在地上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男孩是他前几天抱在怀里的人,秀气的脸被鲜血包围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他蜷着身体一动未动。 平静,冷静!还未到发火的时候。 藏在裤袋里的双手已经捏成拳头,冯宣仁竭力压抑着如惊涛骇浪般的愤怒狂潮。 “阿诚。”轻唤一声,心中怕得要命,怕那具身体已经不会回答。 幸好,阿诚对呼唤马上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脸,转向门口,站着正是挂心到现在的人,目光中的焦伤唯有他能懂。目光纠缠,恨不得它能用来传语,讲述他的害怕和挂念。 冯宣仁微微点头,立即扭开目光不敢望下去,转身离开回到原来的房间,状似泰然地重新坐下。 冷眼旁观的人眯起了眼,他就不信这个邪,既然胆敢单枪匹马地过来,再怎么说这个小子还有点份量的。一把抓起捆得像粽子似的人,连推带搡扔到冯宣仁面前,掏出手枪,抵着那流血不止的脑袋。 “冯组长,怎么样?” 冯宣克制着胸口血气翻涌,冷然道:“你说呢?” 阿刚狞笑:“你要知道这次我已经赢了。就算我放你回去,你也难逃一死,知道为什么吗?” 冯宣仁淡淡地点头:“你把军火一事嫁祸给了我。” “嘿嘿嘿,原来你已经知道了,看来还好我早了一步,”阿刚略具惊讶,却并不介意,“既然如此,你应该把名单交出来才为上策。只要交出来,我们就是同一路的,保证不会为难你,立即放你和阿诚走,怎么样?” “如果拿百条兄弟的命来换得苟且偷生,冯某人往后会睡不好觉的。”冯宣仁叹喟,他的枪进门就被人搜走,看来只有任凭鱼肉的份了。 “不愿意喽?”阿刚死盯着冯宣仁,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阿诚闭紧了眼,也许早些解月兑并不算坏事,至少他不必面对冯宣仁的死亡。 “阿刚,你怎么不问一下,我为什么还没有被兄弟们射成马蜂窝,安然无恙地到这里来送死呢?”冯宣仁额上有汗光,但他居然还笑得出。 阿刚面色略沉,狐疑地瞪着这张笑脸。 “我很佩服你嫁祸的那一招。金爷的死与我父亲有直接利益关系,而金爷一直是陈庆东的供货人,如此丧失财源的情况下,在知晓我组织杀金后,当然很愿意与能提供货源的你合作,买凶杀我以确保以后的货源信息,这正中你借刀杀人的下怀,可惜没有成功。不过你留了后路,在卖给陈庆东的那批货里留下一些栽赃到我头上,造成组内人心大乱,叛徒就成了我,当然难逃制裁非死不可。”冯宣仁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阿刚不否认:“你不死的话,我往下就很难有所作为了。他们很信任我,只要你一死,我就可以接替你。” “你接替我之后,就可以撑握全组,然后把所有人都卖了,干干净净不留后患。”冯宣仁冷冷道。 阿刚阴笑:“对,这本是个稳妥的好计划。可惜他们急于邀功,没有时间让我的计划彻底实施,所以我只能临时改变计划自己动手,却被你侥幸逃过。” “侥幸?”冯宣仁立起身来整了整坐皱的衣衫,淡然一笑: “你太过分自信了,阿刚,还记得我在‘亚星旅馆’里跟你说的话吗?” “不管如何,今天你要么交了东西,要么……”阿刚缓缓转动枪管,死盯着冯宣仁面上的神色。他相信他能赌赢。 “砰——”一记沉闷的枪声在门外响起。 他马上又没有那么肯定了。 “你……” “我说过你太自信了,我并不是侥幸逃过你的暗算,有人通知而已。”冯宣仁耐心地解释完毕,拍了拍手掌。 阴狠之色闪过阿刚的眼睛,手指一紧。 “砰——”又一记枪声。声音在阿诚头上炸裂,眼前兀的一片漆黑,鼻边满是呛人的火药味,但他没有死,死人不会感觉痛苦,更不会感觉到血从额头上往下淌。枪开的一刹那,他被人推向一旁。他又听见屋内“砰砰砰”地枪声不断,有数颗子弹挟着呼啸从身边飞过。屋内一下涌进了许多人,黑暗中只看见枪管的火光怒射和人影的四处逃窜。 他被人拽住拖出几步,有两颗子弹打在脚边,“啾”地没入地板,让他惊汗不已,努力睁大眼却无法看见任何东西,只有在数个黑影在晃动。 “阿诚,没事吧?”他听冯宣仁在耳边焦急地发问。 “没事。少爷,纸片在我……”阿诚心急着想说出东西的下落,却被冯宣仁按住嘴巴。 “冯组长,快走!叛徒交给我们就行。这附近有特务,再不走的话来不及了!”有人在他们身边喊了一声。 冯宣仁从那人手里接过一把刀迅速割开阿诚身上的绳子,一把拖起人直往内冲。 阿诚来不及让被绑得酸麻的双脚适应运动,跌跌冲冲地跟着冯宣仁的脚步,在黑暗的甬道里疾奔,踏足之处尽是老旧的木头地板,一直延伸到底是一扇狭小的门,被冯宣仁踹开,迎面是泛着幽蓝夜光的羊肠小巷。 阿诚回头看,方才发觉这是幢陈旧的平楼,完全陌生。 “快跑!不要回头!”冯宣仁紧握住他的手拖奔向门外,屋内响起太多的脚步声,还有痛苦的惨呼。 两人疯狂地沿着冷清的小巷奔跑,直至离枪声稍远,冯宣仁方才收住脚步放开他,神色严峻扶住他的肩:“阿诚,你先回介亭街,把东西全部销毁掉,然后和阿三收拾东西后离开。” “阿三没事?”听着冯宣仁的话,阿诚不由松口气。 “阿三没事,他只是被捆绑了半夜并没有受伤,现在应该在介亭街等我的信息。你们俩兄弟赶快离开此地,然后回到罗嘉生那里去。”冯宣仁急促地说着。 阿诚却听不明白话里的意思,惊魂未定地伸手牵住他的衣袖:“你呢?” “我得回去,”冯宣仁凝重地看着他,“你明白吗?” “不要!”阿诚慌了,紧抓住对方的手腕,他明白他不能抛下那些人,但是……这回去不是去送死吗? 冯宣仁一言难尽地望着惊慌的人,怜惜地抚去他额边的血迹,温柔而专注,然后把人拉近紧紧地拥在怀里。这可能是今生最后一个拥抱,他不无悲哀地想。 “阿诚,原谅我,本不应让你回来的。”抵着单薄的肩膀,他诚恳地道歉,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真想放开他。这血腥的夜色本应离怀中的男孩有多遥远,纯净的目光里沾染的恐惧让他有深入骨髓的负罪感。 温暖紧密的拥抱在阴冷的杀戮之夜沉重地使人承受不起,泛着幽暗之光的小街让躲藏于枪口下的道歉似有永恒的意味。 “不,是我自己要回来的,少爷。”阿诚坚定地拒绝着他的道歉,它不应在此时此地出现,它让他心慌不安。 冯宣仁侧过脸在他的唇上重重地一吻,焦枯而炽热似要在上面烙下印迹。 “阿诚,快走!听话,知道吗?不要停留!”他低声叮嘱着。 细听这低抑的声音里似有强忍住的悲声,阿诚惊愕,不敢肯定,对方埋首在黑暗中无法被窥破神色,但他已经不再拒绝他的要求,只得不停地点头:“好,少爷,你说什么阿诚就做什么!”拥抱终将放开。 “快走!” 冯宣仁把人朝前推了一把,毅然转身朝枪声依旧密集之地奔去,没有回头。 阿诚茫然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继续奔跑出数条街巷,终于缓缓停住,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黑暗中星点灯光看来遥远和寂寞,那场血腥争斗仿佛是一场噩梦,丝毫没有现实感,只有拥抱的温暖留存在身体上,真切得令人止不住地怀念。 心跳和喘息渐渐平息,拖着疲乏的双腿步步蹒跚。突然,他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在冷清的巷尾和着夜风破碎而细微地回荡,泪洗刷着血液一起倾注而下。 蓦然发现,适才的拥抱竟是生离死别,自己再一次被弃了。上次是离别,这次是永诀,不容得他来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背影的远离。 这就是结局?!如果只有四天的话,这一切又何苦开始? 调转脚步他要去追回,顾不得枪林弹雨,冯宣仁跟他说的所谓忠诚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懂过,他只忠于自己,忠于自己不能失去他的心,竟连死亡也无惧。 而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震破冷寂的夜色。 阿诚没有停住自己的脚步,哪怕下至地府他也得去跟随着他,无论如何! 巨震过后,皆是火。 陈旧的木料经不起折腾,整个楼梯轰然倒塌,把更多的火焰散向各处,此地已成修罗场,散尸各处,抱头鼠窜的人影慌乱地火光寻找生路,流淌的血液在高温下滋滋蒸发,空气中充满着焦臭和浓烟,无法用来呼吸。炸弹从窗口扔进来,刹那血肉横飞,死伤甚多,地上皆是支离破碎的肢体。 冯宣仁刚踏入后门,离前屋稍远而所幸逃过一劫,但他知道此次真的凶多吉少了。 “轰——”前屋传来巨响,不少人在撕心裂肺的惨号,声音能穿心透骨,让人不忍听。火熊熊燃烧,要把一切都焚毁,空气成了致命的毒药。有人开始向前门冲去,而前门早已围守着众多的便衣,就等坐收渔翁之利。 断裂的楼梯堵住了退向后门的出口。屋顶的粘合木板经不起高温,纷纷弯曲,块块往向下砸,横梁也摇摇欲坠,整幢房子在火的魔爪下申吟,人将是覆巢之卵。 冯宣仁欲救不能,眼睛被浓烟刺得火辣辣地痛,几乎无法视物,他不能独自逃月兑,留下这些多年生死共难的手下,如果不能同退,他就得做好一同牺牲的准备。 眼睛已经模糊,隐约地看见一个人影从火光中从慢慢走进来,站在燃烧的断木后面,安静地注视着他。 “是阿诚吗?”冯宣仁透过烟雾,努力辨认着,不由惊讶。 不,那不是阿诚,是一个和阿诚有着相同面貌的男孩,他冷冷地睥视着他,嘴边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 “阿三……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在介亭街等的吗?”冯宣仁想不通这个男孩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手中居然握着一把枪,而这把枪正的他想给阿诚的,里面有子弹。 男孩不应声,只是看着,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意料不到的人。 冯宣仁怔住,万没有想到这个男孩会想到杀他,他不明白他要杀自己的理由。 男孩依旧没有理会,他握紧枪柄,手臂抖个不停。冯宣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步步后退,其实他根本无路可退,四周的火在燃烧,不时有被烧裂的木板坠下,危机重重。 “阿诚呢?”阿三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中也有火焰在燃烧,阴冷的蓝色之火,能把一切都焚烧殆尽,包括自己。 “阿诚回去了。”冯宣仁回答,被枪逼着向后退去:“阿三,你快离开这里,不要让阿诚担心。” “太好了,少爷,”阿三突然笑了,嘶哑了声音,“如果没有你,我和哥会很快乐的。” 冯宣仁大为惊疑:“阿三,你疯了……” “少爷,哥本来是我的,”阿三一字一顿,他持枪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他是我的,是你让他离开了我,没有你,我们会和以前一样的亲密。” “阿三,阿诚是你的兄弟,你是他重要的人。”已经背部抵墙,冯宣仁无路可逃。男孩步步逼近,丝毫不为他的言语所动。 “那你呢?”似被这句话给触怒了,阿三嘶声呐喊,目光中的蓝色已成血红一片,他用力挥臂一震手中的枪:“你算什么?!他让你抱,他让你亲,他为了你打我?!他为了你连月儿也不要,凭什么?!” 心一沉,冯宣仁终于明白阿三要杀自己的理由了。 “凭什么?哥是我的一切,他不能离开我,不能!但他现在不要我了,这都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阿三被愤怒攫住了神智,他握紧拳头向着眼前这张曾让自己感激涕零的脸用力挥出。 笔直的鼻梁经不起重击,立即淌血,但冯宣仁不能还手,不只是枪的关系,男孩眼中的绝望何曾熟悉,它曾经满溢在阿诚的目光中而让他深深沉溺于其中不忍加以伤害。而眼前的这个男孩,他相信他是另一个阿诚,兄弟俩一个如水,一个却是火。 水火皆能倾城。 鲜红的血液刺激了男孩的神经,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夺去了他的世界,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子,他要杀了他来维护自己始终守护着的世界。 枪在手中,可轻而易举做到这一点。 “不……”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呼喊。 “阿诚不会知道的,他不会知道我杀了你。”阿三强压下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他喃喃自语安慰着自己,缓缓收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冯宣仁知道阿三即将开枪,却无处可逃。 死在他手上,总比死在敌人手上要好点,他只能自嘲地想。 阿三汗如雨下,却迟迟扣不下扳机,有个声音从脑海中不断撞击着他的神经,它在尖锐地嘶叫:不要! 扮,你不要阻止我!他默声应着试图制止他的声音,咬紧牙冠闭上眼睛,终于扣下扳机,子弹应声而出。 冯宣仁叹息,这就是结果,他想不到,估计阿诚也想不到他会死在阿三的枪下。 可是,枪声过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三怔怔地看着手中还在冒烟的枪,无法相信自己在这么近的距离还会射偏,子弹没入冯宣仁头顶上方的墙内,汗湿了一身。 他突然哭了,他杀不了他,因为阿诚爱他,双生的灵犀,不充他伤害哥哥所爱的人! 眼泪在炽热的空气中干得很快,男孩的眼睛映着火光却毫无生气,像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一步步地后退,满脸的孤苦无助。 他杀不了他,他竟杀不了他!没有勇气开第二次枪,甚至没有了重新举枪的力量,他感觉自己彻底被遗弃。 娘,哥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茫然四顾,退路就在身后,如果就此逃开,却又能去哪里?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数点闪亮的火星从天而降,消隐在眼前,他顺着飘舞的火星昂首望向天花板,众多火舌簇拥着一段已是焦黑的横梁,“哔啪”作响。他看到火焰中有纷飞的黄纸钱,像一只只黄翅蝴蝶飞舞不止。浓重的烟雾混淆了视线,他顿住后退的脚步,恍然忆起多年前在码头看到飞散的纸钱后娘亲苍白的脸,本早是模糊了,而此时却意外的清晰起来。 娘……我没了哥,他向她愤怒地哭诉。 “阿三,快离开那里!” 冯宣仁惊魂甫定,却看到后退的男孩站定在欲坠的横梁下面仰头痴望。 阿三静默着,不见动弹,对警告毫不在意。 冯宣仁没有办法,举步向他靠近,想把人拉离危险之处,而阿三此时却又举起枪,使他本能地止住脚步。 “阿三,快走开,危险!” 话语未落,就这一刹那,燃烧的横梁轰然坠下,带着绚烂的火焰和漫天飞散的火星。慈爱的娘亲在一片夺目火花中展开温暖的双臂向男孩拥去。 阿三闭上眼。 “不——”两声同时响起的凄厉焦喝。 冯宣仁冲上前的同时看到了钻进火海的阿诚。 阿三睁开眼转过头,看到欲飞扑而来的双生兄长阿诚,痴痴微笑:“哥,你看,是娘……” 他手指向压顶而来的横梁。 “轰——” 来不及了。 横梁沉重坠落,断木四溅,热浪灰烬火星烟尘扑天盖地,火流四溢,失去支撑的屋顶不断往下落着燃烧物。 阿诚不知疼痛,也忘却自己只是个之身,他顾不得飞火灼人,用自己的双手拼命地扒着燃烧着的断木,他要看见自己的弟弟还活着!他终于握到掩盖在热尘下的弟弟的手,血肉模糊,一片焦黑,柔软的但毫无生息。 不会的,阿三不会死的! 阿诚呆滞着双目,拼命摇着头不肯相信事实。他跪倒在地上,用尽全力拖住那只焦糊了的手,要把压在梁下的人给拉出来,他要看到弟弟睁开眼,叫他哥为止,他要带弟弟离开这里,回去,回到故乡去,回到那青翠怡人的山村里,回到葬在娘亲坟里的快乐童年里去,回到他们不曾拥有过的幸福中去…… 冯宣仁伫立在他身后,没有阻止这种陡劳。 火雨纷纷下,泪和着血在空气里安静地蒸发。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屋外皆是枪声和惨号,也没有人闯进来,这个屋子在烈火下快崩塌。 他攫住陡劳的人拖向狭小的生路。 他为他,不能死。 屋塌了,葬断魂,生者犹在,死者已逝,泪在热风中成灰,情义在火焰永生。 不要回头,不能回头,抱紧怀中的人再次奔向本已经舍弃的生路。 他为他终于不惜背叛。 终曲 …… 真的要回去吗? 嗯。 为什么你总不喜欢这里? 这儿不适合我。 那阿三呢,你忍心把他独自留在此地? 我又能带他去何处呢? 江风轻拂,美丽而摩登的女郎洋装纱裙打着白丝缕花的洋伞,她感情复杂地注视着旁边的人。 “月儿,你自己多多保重。” 多么温柔又残忍的关怀。 “知道,阿诚哥,”月儿低垂眼睑,又仰起头看着男孩,“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我怎么样才能留住你?” 男孩微笑并不回答,清秀的脸上有烧灼过后的伤疤,平添几分苍桑。他举目看向波涛轻泛的江面,这满目粼粼的水光荡漾,像极那火,无止尽地漫延在他以后的生命中。 “还有一事相托,清明和祭日时代我在阿三坟上点一炷香放几块糯糕,他最喜欢这个……”他轻声对女孩说。 女孩点头,掏出手绢在眼角边按着,江风拂乱烫好的发型,青丝在风中飞舞,如无处可着落的惆怅。这一刻,她想跟他走,重返曾经青衣素颜的岁月,寻回在“断情崖”下泼水玩的纯真。 可是,回不去了。牵着他的衣袖,只剩轻轻叹息而已。胡云梦已经成为传奇,那个青衣月儿在崖下潭水的倒影中成为浮叶飘过。 “我该走了,”男孩抽回衣袖,提起脚边的行李箱,展颜一笑,“你不用送我了,我可不想临走还成为小报的头版主角,胡云梦小姐的地下情郎某某某先生。” 女孩破涕而笑,惨淡和释然各杂一二。她潇洒挥手:“再见,阿诚哥,好好保重。”展开的笑容纯真无瑕,还似那个素面仰天的农家女孩胡月儿。 男孩怔了怔,轻轻地拥抱了她:“再见,月儿,你也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远处马路边传来报童的吆喝:看报喽看报喽,十同里爆炸案的后事报道,冯宣仁先生保释回府,近日将与名媛张小姐成婚。看报喽看报喽,奇案又有,逼婚死女…… 又是离别。 总是离别。 阿诚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捏着船票,独自站在人潮涌动的码头伫立观望。 他要乘的船靠在岸边,几多人在他身边匆匆挤过走向狭小的入口。 上船,上船,离开吧! 有人在喊。 相隔刚泊进码头的客船卸下从远方带来的客人,载来又一波的人潮放流到臃肿的城市。 棒着铁网隔栏,阿诚在蜂拥的潮波中看到两个小男孩被一只粗糙的手拖拽着在人群中如两尾游移在混沌泥浆里的小鱼,充满惶惑和无助。 目光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游移,他仿佛听见一个小男孩在说:哥,我饿了。 声音在耳边轻咛,时光倒流,兄弟期盼的目光,纯稚的笑容触指可及。 那是另一个自己,活生生分裂的自己,他敢肯定。 转身大步往回跑,拼命拨开顺势的人潮,他逆流奋进不顾旁人的呵责:“做啥?发毛病啦?!” 是疯了!他追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追着当年的两兄弟,他追着时光倒流的错觉。两个孩子在灰色的泥沼里上下沉浮,在视线内忽隐忽现,他们不再是一双陌生的孩子,他们是阿二和阿三。 扮,我饿了…… 扮,我们将去哪里? 扮,那是娘,娘在笑。 阿三的声音穿透一切喧杂,在耳边细细喃呢。 阿诚拼命追逐着,他要追上那对被命运捆住的双生兄弟。 皆是人,皆是潮,皆是吞没人的海,两个幼小的身影终于不知所踪,湮没在形形色色的角色中。 他大口喘息,站在人群中惘然失措。 他想哭,他想喊,他想……一切能否重新开始。 可是,没有时光可以追得回来,没有命运可以重新开始,没有凋零的人能再回到身边。 汽笛铿锵,震回他的神思。 离开吧,离开吧,此地不宜停留。抹净泪水,返身向船。 船终于离岸,栏边皆是挥别的手臂,码头边也皆是道别的悲颜。 阿诚茫然地挤身其中,望的却是明净的天空。 阿三死了。冯宣仁在婚堂上。阿诚在船上。 这一场梦醒了,很彻底。他想对着天空大声嘶吼,却不能出声。 这就是结局吗?他问。 船行远了,岸终于成线而渐渐消失。挤在栏边的人群已散开回舱。 这就是结局,他对自己说,不再是两年前单纯的绝望,而是另一种深沉的无奈。 闭起眼,不必留存最后的映象,他终于与这个城市诀别。 一切将成纪念……或? “你想跳江殉情吗?可惜这儿还不够水深。” 有人在背后调侃地问他。 阿诚睁开眼猛然回头,他想自己肯定是疯了……思念噬心,疯到竟有了幻象?白衫灰裤,明净的笑颜,黑逸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抑或只是时光倒流,回到了初相见时的美梦? “少……爷……”讶异地张开嘴念着,表情很像是青天见鬼。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冯宣仁双手叉着裤袋,闲然站在他身后,笑嘻嘻地直摇头。 天色湛蓝,飘浮少许云絮,如此美好的天气,站在眼前的人笑得如此轻松而开怀,这怎么不像是梦境? “少少少爷……你你怎么在这里啊?”阿诚无意识地在船栏上敲了一下手,很痛,不像是作梦,也不像是发疯,人是真切的,他看到他的憔悴和消瘦,温柔笑容依旧,连气息也在咫尺之内轻拂,能感受得到的热度。 太过美好以致恍惚,结局……冥冥中谁会眷顾平凡如他的幸福? 阿诚怔怔地凝住了自己的所有举动,他怕,怕稍一动弹,眼前的美好会烟消云散。 冯宣仁长长地叹气,显然对这种反应颇为失望,本来自信这是个巨大的惊喜,可是对方的反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无奈地伸出左手,亮出五指在不领风情的小子面前晃了晃。 五指空空,什么东西也没有。 “戒指……少爷你竟敢逃婚?!”终于意识这举动的含义,结结巴巴的话语里辨不出悲喜。 冯二少爷微微点头,蹙起眉头,不悦地瞪起眼,花了大力气冒着风险不顾后果抛下一切地逃出来可不是想看到这种不知所谓的表情,他委委屈屈地撅起嘴巴嘀咕:“你不喜欢的话,我现在回去大概也不晚……”好似辛苦用功却得不到嘉奖的孩子,表情颇为郁卒。 阿诚怔愣片刻,随即扬起嘴角大笑起来,强忍的闪着快乐光彩的欣喜液体从眼眶里奔涌出,他一跃而起,飞快地扑向这个让自己死生两难的男人,紧紧抱住,就此不再放手。 冯宣仁敛起了玩闹的神色,慎重而温柔地用双臂拥住情人颤动的身体,全然忘了周遭的人和他们诧异的目光。 船鸣笛高吭,在阵阵轻柔的江风中,全力驶向希望的彼岸。 ——·全书终·—— (阿夸2003/02/22完2004/03/10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