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舞鞋》 第一章 说起能跟七七相识,大概真能算是一种缘分吧。如果那一年,我不是那么倒楣的话,也许这一辈子……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呗,但是,我始终无法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那一年,我真不是普遍的倒霉,而且这倒霉如同细菌繁殖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接手的活越来越少,从以前的一年起码有二三十件一下子锐减为十件不到,而且都是小活,大概干自由广告设计的人越来越多了吧,所以我的收入从小康一下子跌至贫民,再加上我没有存钱的习惯,也不会去炒股或干些其它能钱生钱的法儿,手头的钱包比漏气的橡皮球还瘪得快。 再接下来的事,似乎也顺理成章。因为我拖欠了房东三个月的房钱,他限期我三日内即搬,以前我未觉得这套蛮高档的公寓租金很高,而对于现在日益窘困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项可怕的支出,所以我二话没说就跑房产信息咨询公司。 事情没我想像中那么顺当,在中介职员那一堆等等如此如此等等之中只拂袖而去,比徐大哥的“挥挥衣袖”更显利索,也更苍凉。 所幸的是在限期的最后一天夜里,我在一家灰暗的,破烂的好像是某居委办的房屋信息栏中,看到一则单独房间的出租信息,价格很低廉,不过房东好像要看了人再说。 我可没那个闲时间,所以直接依上面写的电话打了过去,好话吐了一大堆,对方才轻轻说了声:“来吧。” 声音女敕女敕的。 我怀疑大概是小孩,刚想说‘让你家大人听电话’这类话,对方却把电话挂了。我犹豫了半晌,决定还是先过去吧,总比让房东叫警察被赶出去好受些。 提着大包小包,七拐八弯,终于在二个小时后,我找到了那间屋子,也终于明白,租金低廉的原因了。 较之我以前的公寓,我有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 叹了口气,我按着上面摇摇欲坠的门铃,好久,里面才传出拖鞋拖地的“踏踏”声,应门的是一个男孩,在背光的情形下,我无法揣测出他的年龄。 但我第一次有被惊艳的感觉,看多了电视电影杂志上的美女美男后,我怀疑现代人大都不会再经历这种感觉。而且是被同性的容貌震住,我还是生平头一遭。 他好看,不,用好看,好像太俗了;用漂亮,太烂了;用英俊,太不够用了;该用什么样的词去形容他给我的那一刹那的感觉?我绞尽脑汁,竟想不出一个词来表达他给我的感觉,只是觉得因为有他在,这套破烂的房子忽好像有了些许光彩。 所以我冲着他傻傻地笑望着,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男孩也愣愣地瞧着我,然后挠了挠被背后灯光染成桔色的短发:“喂,你干吗呢,不想进来看看你房间吗?”正是电话里的声音。 然后,他转身往里面走,重浴入暖和的桔色灯光中,修长而削瘦,却又不失结实的身材,随意移动的脚步,有着常人无法模仿的优雅。 他转头,看我还呆立在门口,就冲我甩了一下头:“进来啊,你不是来租房的吗?” 我如梦惊醒,随他走入屋内。 穿过极少摆设,且布置古怪的客厅,左右各有两个房间,他领我走进左边一个房间,开了灯,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床和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 我把所有的包都扔在床上,躺下,长吁一口气,这儿忽然让我觉得很温暖,至少我不必有露宿街头之虞。 男孩没有走开,他懒懒地倚在门口,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他笑了,屋内所有的光亮似乎地聚集到他那轻轻咧开的嘴上去了。 我瞧着他,别过头,我没有忘记刚才自己的失态:“谢谢你没有为难我,没有马上租给我话,今晚我就被人赶到街上去了。”说得是老实话。 他笑容更深了,如果我是女的话,我肯定早晕了。 其实后来想来,当时我的情形和晕了没什么区别。 “我叫丁泉,很高兴认识你。”我对他说,很真挚的。 “七七,”他说,“叫我七七就行了。”伸出手指在空中挥了两个“七”字。 “七七?”我也笑了,“好古怪的名字,但念着挺顺口。” 然后,我好玩似的“七七,七七”地念了好几遍,他只是看着我念他名字不语,蓦的,我又望向他,我们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相信吗?有些人相遇后不用彼此认识或去了解,只要遇到,就会感觉彼此都好像相识了几百年的亲切和熟悉。 我和七七初次相遇的时候,显然有这种感觉,只是当时我并不太了解自己的感觉,或者在刻意回避。 笑完,他转头向客厅望了一下,大概在看挂在墙上的壁钟,伸了下舌头:“完了,快迟到了!”然后急匆匆地向右边的房间奔去,拎了一个有点旧的背包出来,冲着跟随出来的我笑着说:“我还要干活去呢,明天早上五点左右才回来,你要记得给我开门哦。”他走到门边,迅速地换上跑鞋:“现在有你在,我可以不用带钥匙了。我以前老忘了带钥匙的。”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他冲我挥了挥手,消失在楼梯口,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近至远。 他就这样径自离开了,把这个家留给了我这个新到的房客。 我无端地被感动了,他这样信任我?这个美得不像这个尘世中的男孩,让我有月兑离现实的感觉。 他一走,好像又让我跌回现实中,只有这暖暖的灯光让我能清楚刚才的男孩是真实存在过,并往后我要和他生活一段日子。 我又长吁了口气,今天的我好像特别容易紧张。 没有他占据我的全部目光,我可以好好观察一下我的新住处。客厅其实并不是很大,但因为其中的家具很少,就显得比较空,就在一旁摆两个高高的大柜,并在这两个大柜中间横放了一根并不是很粗的木棍,上面光溜溜的,好像经常被摩擦。地板很大一块面积铺上了日本草垫,踩上去蛮舒服的。在我房间隔壁就是七七的房间了吧,他门没有锁,我走过去瞧了瞧,他的房间比我的那一间好像要小,里面的陈设和我的相差无几。 除此以外,我找不到其它人住的痕迹。看来七七原先是一个人住的。 看完了厨房和卫生间,我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了。一天的奔波,方才找到住所,让我拉紧的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我冲了一个澡,稍微整理了一下床铺,倒头就睡。 就这样和七七的生活开始了。说来也奇怪,自从我搬来后,就通过老客户的帮忙拉到两笔不错的活,所以我就把原先寄存在他人处的苹果机搬到了新住处,没日没夜的工作,好早点拿到钱。 真像是被命运设计了一般。 拿到钱的这一天,我心情特别好,毕竟有好几个月,荷包没有这么充实过了。我决定请我的小房东好好吃一顿,并能预付三个月的房钱。 我不想承认其实我有点想他了,虽然在同一屋檐下,除了给他开门,连着一个星期,我大都在自己房间忙活,而他白天都会在自己房内睡觉,晚上出去工作,我们像两个朝不同方向转动的齿轮,总碰不到一块儿。 直到现在,我不知道他晚上在打什么工,每天早上搞得满身是汗的回到家里,而且疲备不堪。 正在想着,门铃响了,他回来了。 现在正好是五点了。 天蒙蒙亮。他依旧是一幅累累的样子,而且身上有股烟味,可我不觉得他会抽烟,他倒底在那儿打工?我皱眉站在他身边,看他换拖鞋。 他有些奇怪,平日我开了门就会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为钱拼命:“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你好像很累。” “没事。”他也冲我笑了笑,“早习惯了。” “你在打什么工?搞得这么累?”我问。他月兑去了外衣,回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套睡衣裤出来,我知道他要去洗澡了。 “填饱肚子的工啊。”他调皮地回答我,眉目却着一丝掩饰不了的沧桑。 这种沧桑出现在他的脸上,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让我更不舒服的是,不经意间,我看到他唇边有一抹未擦净的红色,好像是口红印。他要朝卫生间走去,我拉住他,指了指他的嘴唇,淡笑着:“下次和女友约会后,口红印要记得擦干净哦,要不谁都能看得出你刚才干过什么了。” 他没有为我的玩笑而笑,脸庞一白,然后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嘴。 我不解。这一次,他洗澡好像洗得特别长。 洗完了,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到房间里去睡觉,而是走到那根横木前,伸手把它往下移到两个大柜的下格,然后把左腿往上一靠,把身体向腿前压。 我渐渐明白了他的职业,其实早应该明白的,他的身材及走路的姿势是最好的证明。 我还注意到他脚上有一双泛着银灰色光泽的舞鞋,穿在他脚上显得特别合适和美丽。 他也注意到我在盯他的脚看,就笑着解释:“这是我爸从意大利给我带来的,纯手工的。我很宝贝的,只有在家里练功时,才想穿它。”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的家人,脸上有着孩子般的欢乐。 我在旁边看着他练,挺胸、踢腿、转体,他认真又带点执著地练着每个基本动作,动作轻盈,柔软且优雅。 看着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却不幸地发觉,他对我常露的笑脸,有着职业化的痕迹,除了最初见面时,我和他爆出的大笑。 这个男孩,好像背负着重重心事,却不让自己泄露一点悲伤。 静静地陪着他,我是个标准的舞盲,但看着他,我似乎能领悟到他动作中奔涌的灵动的活力和在优美的线条下迸发出的激情。 因而许久,在这个有着淡淡晨雾的清早,我作着这个美丽的舞者唯一的观众。 “七七”,看他练完了,我递了条毛巾给他,“你吃过早餐了吗?如果没有,出去吃怎么样?” 他抬头看着我,我挤了挤眼,做个鬼脸:“拿到钱了,想办法消费掉它。”心里不由得害怕他会拒绝。 他又笑了,点了点头。 在我发觉他笑容的毫无意义的时候,我有点讨厌看到他这种灿烂得勉强的笑,固然他的这种笑容也会夺去照射进屋子不多阳光的色彩,但我不想再看到,不想。 “如果………不想笑的话就别笑。”这句话明显没有经过大脑仔细过滤,就月兑口而出。语音刚落,我就在后悔了。 一丝惊讶浮在他脸上,并怔怔地看着我,月兑舞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有些心慌:“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其它意思……只是……只是觉得你不想笑而已。如果连笑都要勉强自己……这样的话活着未免太累了。”真是越解释就越乱七八糟, 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说出这么没神经的话?!我心里恨恨地自责。 他没有收回他的目光,继续瞧着有点手足无措的我,迷茫代替了惊讶。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打量着,沉默不语。 然后,他月兑掉了舞鞋,把它递到我面前,这次的笑容有了些内容,什么内容,我看不透。 “想看看我的舞鞋吗?”他笑着说,表情有些稚气,雪白的牙齿闪烁出阳光的热情。 我也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他的宝贝。银色的鞋子在光线的照射之下,反射出如白金般迷人的色泽,如同童话中的水晶鞋子一般,鞋面大概用的是丝绸加上别的材料编织而成,模上去柔软且光滑,又韧劲十足。鞋底可能是软木辅底的,手感很不错。 “真不错的鞋子。”我赞叹,并把鞋子递返给他。 他深情地抚模着它:“舞鞋其实很容易坏的。但我不会让它坏掉的,它是我最心爱的东西了,很漂亮吧?”把鞋子在我面前扬了扬,脸上有小孩子炫耀宝贝似的得意劲,可爱极了。 “嗯,但没有它的主人漂亮。”说这句话可是很真心的,在我看来,这鞋子再有光彩也及不了他的笑容的万分之一,也并不觉得用种露骨的倾慕口气称赞一个同性有什么不妥。 在他面前,我的脑子常有短路的感觉。 他却有些羞涩,把头低下,不再自在地望着我。 我倒有些奇怪,不相信如此容貌的他从未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至少应该被人赞扬惯的,居然还会害羞?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抬头看看壁钟已经快九点了,想不到和他就这样谈谈笑笑,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我拉起他的手:“快走吧,要不,我们得直接去吃中饭了。” 他任由我牵着手,开始有些僵僵的,大概不习惯,又想不出摆月兑我手的理由。 他的手凉凉的,柔柔的,握上去蛮舒服的,我禁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我还未换衣服呢。”他扯了扯身上宽宽的睡衣,把另一只手从我的手中抽出,迅速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苦笑,这小子关什么门哪,怕我偷看?他又不是女孩子,我看个什么东西?他还真不是普通的害羞。 真未想到,从那个早晨开始,我慢慢地坠入了命运的安排中,任由它把七七烙在我的生命中。 第二章 七七并不是很喜欢说话的人。 而且性格并不很讨人喜欢,所以我几乎看不到他有什么朋友来往。这样的七七,我无法想像他以前是怎么孤独的生活着的。没有朋友,甚至不见到他有什么亲人。 要不是可能他打工的钱不够生活,他大概也想不到要把多余的一间房间出租出去吧,他并不是个习惯和人生活在一起的家伙。所以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不知道何时,他会一个不耐烦就把我赶出去的。他却认真地盯着我的脸:“不会的。永远……不会。” 他这样说到‘永远’这个字时,很轻,我几乎没有听出来。 我又莫明其妙地被他感动了一次。也许,这个不善于交际的男孩实在太寂寞了吧。 我对他说:“七七,你要学会去和人交往,像你这样的男孩,一定会交到很多朋友的。”我又添上一句,“特别是女孩子。” 我想逗他笑,他笑了。因为我笑而笑。 但这种笑容至少是出自他真心的,灿烂夺目天真单纯。 我大概是他第一个朋友吧。 他真的很需要朋友,需要有人关心他。 每天陪他练功成了我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个内容,看他在晨曦中穿着银色舞鞋轻盈地在厅内跳跃,扭动身躯,在草青色的地板上轻轻地极有韵律感地踏着舞步,一,二,三,四,周而复始。不管是阴天还是光线斑驳的晴晨,在色彩和谐的客厅中,舞动着的银色光线在眼前剧烈跳跃着,如点点青荷上的蜻蜓,轻巧不失力量。 我依着自己的房门,交叉着双臂,痴痴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像在美术馆研究德加的色粉画。 一笔笔,一块块的色彩都无端牵动着神经,触动心灵最柔软的地方。 如此的七七,美得让人敬畏,美得让人忘了他是这尘世上的一个普通男孩,没有性别的美丽,真得让人不觉迷失在其中。 如此的七七,是不是很危险? 但不跳舞的七七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男孩,而且很斯文,很沉静。 当我回房继续在电脑前,苦思冥想每一套方案,在没灵感,却交货期近在眼前时,我会坐立不安如困兽,或把挑剔的客户大骂一通,或者抱怨街上的噪声太响,让我无法聚中精神。 他只是趴在我床上,饶有兴趣地一本本翻着我堆了满屋子的广告画刊,偶然抬头看了看在屋子里乱晃的试图通过这个方式找出灵感的我,并气死人般地迸出两个字:“没用!”并冲我皱了皱鼻子。 我咬牙,走过去捏住他的脖子:“有胆再给我说一遍看看?!” 他笑着直缩头:“没用就是没用,你在房间里晃上一百圈也想不出的。” 我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脖子:“再说,就掐死你。” 他嘻笑着去拉我的手,宽大的睡衣领口因动作而往左胸敞开,一大块状似抓伤的红色条状伤痕赫然跃目。 我不由皱眉,他却慌忙去拉领口掩饰伤口。 “怎么搞的?”我问。 “没什么,练功时碰伤的。”他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话未出口已在脸红了,而且紧拽着衣服的动作更让我满月复疑问。 “哦?”我拉长声音,俯想细看,“让我瞧瞧,好像不轻啊。” “真的。没关系的,已经不痛了。”他急得乱摇头,我越发怀疑,那条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碰伤的。 我伸手去拉开他那紧按住衣服的手:“只是看看而已,怎么,难道怕我非礼你啊?” 他一怔,我趁机用力一下瓣开他的手,迅速扯开他的领口,伤口从左胸肌上方划到下面,好像是…… 是被尖尖的指甲抓的。 手一放,衣服从他削瘦的肩上滑下,身体毫无遮饰地曝露在我眼前,小肮边也有类似的伤痕,我扳转他的身躯,背后也有。 他低头不语。我倒吸一口冷气。 许久,我冷冷地问他:“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是不吱声,脸色忽红忽白。 “要不要告诉我,是被猫抓伤的?!”我冷笑着,意味深长:“你到底在打什么工啊?” 闻言,他忽抬头,脸色惨白,眼中却有泪光。 他瞪了我一会儿,我被他瞪得头皮发麻,被他眼中泪搞得心慌意乱,“七七……” “关你屁事!!!!” 终于,他冲我大吼,泪直往下淌,随手抓起床上两本厚厚的画册朝我身上砸来。我呆呆不知所措,胸口被画册砸个正着,生疼! 他又抓起滑落在床上的衣服,起身就往自己的房间奔去。 “喂,七七……对不起,”我慌忙追过去,“我只是……只是……” “砰!”他把房门狠狠关上,把我和“关心你”三个字都一起关在门外。 好像也把我的心夹在门缝里,被挤得剧痛。 “七七……” 房间里面悄无声息。 七七。 相处有一段时间了,我发觉其实自己一点也没有了解他。 他的一切,都被他的舞蹈时的神采遮住了我的眼睛。 整整一天,我没有见到他从房里出来。 没有吃二餐,他又悄悄地出去打工了。我想自己的多管闲事,可能真的会扼杀掉这段原本会蛮和谐的时光。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猜测。 包怕的是,我脑中已有某种猜测,感觉在他的沉默和愤怒中得到印证。这种想法让我有种欲呕的感觉。 但经过一夜后,他似乎已经忘了那场不愉快,并拦住傍他开门后就想悻悻溜回房的我,并递了一个泛着油迹的纸包给我:“吃不吃王福记的叉烧包啊?” 我接过纸包,看着他,他神情坦然,甚至有些……漠然。 “谢谢。”我喃喃地说,“昨天……很抱歉。” “哦,没事。”他没有看我一眼,直接走回自己房内。 我感觉自己有哪壶水不开提哪壶的蠢样。 纸包捏在手里,有些沉重。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昨天看到的那些伤痕的样子不禁会浮上眼前,散发着痛苦及……媚惑。 他拿着换洗的衣服出来,看到我仍立在原地未动:“嗯?不想吃吗?” “不,”我说,“等你洗完澡,一起吃吧?” 他笑了笑,很淡。然后就进了浴室。 我去厨房拿了碟子和二双筷子出来,厨房对我们来说只是个放吃饭器皿的地方,他不擅长厨艺,不幸我也是。所以我们三餐大多是外卖食物。 我不禁想起他一开始一本正经地问我会烧饭吗,我遗憾地告诉他,我连先放水还是先放米都搞不太清楚,甭说把可爱的米粒煮成可以入口的饭。他当时的表情犹如买了几千块彩票却连一张二元钱的都未中到一般。我这才明白,这家伙招房客的同时还希望能找到一名厨师。 王福记的叉烧包应该蛮好吃的,可惜在各怀心事的人吃来,味同嚼蜡。 我竭力不让自己朝他的领口望去,他也已经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在我看来,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今天,还练吗?”我无话找话,气氛有些闷。 “嗯。”他点了点头。 “每天都练,你不觉烦吗?”我故意这样说,好让他多开口,过多沉默的他会让我不由自主的心慌。 “你每天都敲电脑,也不烦吗?”果然,他将了我一句。 我苦笑,不过叉烧包好像有点味了。 “七七,你父母怎么会给你起这个名字?”其实我早想问,刚好趁现在把它当谈资。 “不,我自己起的。好念,好写。”他回答得很干脆。 “哦。”我想问他为什么不用父母给起的名字,但不敢贸然提问,唯恐又触及他的某种秘密,“可我觉得八字更好些吧?”我施施然说着。 “唔?”他望向我,边嚼着包子。 “因为谁见了你都得叫‘八八’(爸爸)。”我一本正经的说。 他怔了怔,随即就明白,笑了起来,嘴角轻轻扬起。我觉得口中包子比刚才好吃多了。 我也笑了,虽然不觉得这个无聊的玩笑会让他开兴,至少他笑了。 靶觉他明白我的用意,因为笑完后,他低低地对我说:“我没事,真的。不必……为我担心。”然后柔和地望着我,无端地心由于他的这种目光漏跳了二拍。 “嘿嘿。”我干干地笑着,有种被人洞穿心思的尴尬,并躲开他这种目光。 他狡黠地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又习惯性地冲我皱了皱鼻子。 这顿早餐我和他都吃得很慢,好像准备吃一辈子似的。 要了解一个人会付出代价的。 对于七七,我宁愿丧失掉所有的好奇心,来换取与他的一顿的早餐,不顾对于那些触目的伤痕的猜测如鱼骨般哽在喉咙,难以下咽。 对于这个孤寂的男孩,我只是想关心他,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常陪他出去买些食物或日常用品等物。 用得最费的东西是浴乳和食物。因为七七一天得洗三四次澡,而我得一天加上夜霄要吃四餐。七七总奇怪我吃这么多东西,而且从不运动,怎么不胖。我也奇怪他一天为什么要洗这么多次澡,比女孩子还勤,怎么不烦。 敖近小超市收银台的小姐已经认识七七了,每次看见他总笑得特别灿烂“小七小七”的叫得在旁边的我汗毛直竖。 在选食物时,我转头看看那个漂亮的小姐还在朝这儿张望。 我用肘捅了捅他:“你看。” “什么?”他把目光从一捆速食面上转向我。 我指向那个小姐直笑:“挺漂亮的?” “你对她有兴趣?”他奇怪地瞧了我一眼,顺便望了望那个小姐,小姐朝他招了招手。 “笨蛋!”我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对她有兴趣有什么用,人家压根儿没看过我一眼。她看的是你啊!”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挑速食面。 “哦什么哦?什么意思?”这小子的反应不出意料,但有点让我泄气,“你可以过去跟她说说话,交个朋友之类的,只要你去,保定会成功。” “干嘛?”他抓了两捆我常吃的那种速食面放在我的提的购物篮里。 我有教导木头的感觉:“什么干嘛?跟她交个朋友呗,而且看她那幅样子,早迷上你了,说不定会发展成你的女朋友哦。” 他没理我,一个人径自朝日常用品的货架走去。 “你不喜欢她啊?”我跟上去,不无遗憾地说,“我看蛮漂亮的嘛。如果有她当女友,以后就用不着过来买东西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有热饭吃。” 我回头望望,小姐的视线被两排货架挡住了。 再一回头,七七正用他的大眼珠子瞪着我:“有这么多好处,你干嘛不自己去得了。我看你已经朝她望了三回了,大!” “呃?!”看着他有点生气的脸,我被骂得二丈和尚模不着头脑,这小子发什么神经?!这是为他好,总是这幅死愣愣的样子,我看他一辈子别想交上女友! “喂,你有没有良心,我是为你好啊,”我冲他嚷嚷,“交女朋友对你又没什么坏处,省得你整天面无表情像个呆瓜似的,不利于身心健康!” “你就那妈的喜欢多管闲事!”他涨红脸扔给我这么一句话,并别过脸不再理我。 等到他骂三字经,我知道他真的很生气了,虽然对其生气的原因还是不甚了解。想到那天的事,我决定闭嘴了。 他绷紧着脸,开始沉默不语,往篮子里塞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我曾无意间说过需要提精神的咖啡,他也拿了两罐,其实我早就忘了。如此细心的人,内心应该是蛮温和的,可他为什么常常流露的就是那种让人难以接近的脾气? 是不是内心隐藏的秘密太多了,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无谓地乱猜着。 结帐出来,天色微暗。 我和他各拎一个大袋,准备穿过马路。一辆奔驰车停在路旁,里面走出一个有着惊人腰围的男人,边对着手机乱叫边朝正向左望的七七走来,并把七七撞了一下,袋子从七七的手上被撞落,东西撒了一地,我和七七连忙去捡物品。 那男人也没有朝我们望一眼,继续向前走,视若无人。 “喂,怎么走路的,撞了人也不打声招呼?!”我冲他喝了一声。 那家伙转身瞧了我们一眼,歪嘴笑了笑,没吭声。 但这次他向前走了三步,“咦”了一声又马上转身朝我们走来。 “嗳,我看见过你,是不是你啊?在那个……那个……”他径直走到七七跟前,用手机指了指七七,又拍了拍脑袋,“在那个有英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七七扭过头,打断他的话:“你认错人了。” “咦,不可能,这么像?那个……”那男人还在拍脑袋之时,七七拉着莫明其妙的我往前就走,我们如逃亡似地穿过马路,甩开了那个在后面直叫“等等”的男人。 第三章 “喂,喂,能不能憩憩?”我跟七七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却气都不喘一下,不亏常在跳来跳去的,体质不同于常人。 闻言,他倒是慢下来了,皱着眉回头瞧我:“谁叫你平时动都不动一下,走这么点路就喘?” 我无话可说,靠在墙边,总算缓过气来。 “你是十八岁小伙子,我怎么跟你比啊?”其实我也明白这是平时不正常的作息时间及不好动的个性养成的。 他从刚才就阴沉着的脸柔和了下来,带着笑意,凑近我的脸:“原来你已经是八十岁老爷爷了,要不要我搀你回去,要走上六楼呢?”并真的伸出手来,作状搀我的胳膊。 “我拷!!”我甩开他的手,往前就大踏步走,他还真当我个病猫啊?我的动作有些夸张,其实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他贴近的脸上分散,如此接近他的脸,我刚平和下来的呼吸又有点不正常了。 他笑出声了,追上我,和我并肩走上楼。 “刚才那个人……好像真认识你。”我这么说,漫不经心似的。 “不,他认错人了。”他开了屋门,冷淡地否认。 他认错人了,你跑什么跑?连扯谎都扯不圆的家伙! 但我不敢捅穿他的谎辞。 我在怕什么?我连自己都不太清楚。 但我不知道,七七的秘密会被我发现得这么快,如果不发现的话,也许我们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一段日子,各自恪守着各自的世界。不了解的也许就是最安全的。 这个“功劳”要归于我的一个朋友。阿凯。 阿凯是个很有趣的家伙,绝不是个别人有难,他会出手相助的人。但他有什么乐子,一定会找人一起下水的那种人。 所以我找房子的时候,总不会找到他。不幸我发觉这样的朋友我还真不少。 真正的所谓酒肉朋友。 首先是他打我手机,我的手机刚配不久,他居然就弄到了我的号码。 “喂,阿泉啊,搬了房子也不通知我一声,太不够哥们了吧?”他常用的调调,“只要你说一声,哥们几个能帮帮你嘛。” “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怎能劳烦你这个大忙人哪。”我打着哈哈。 “你怎么总那么客气?我们都几年的交情了,啊?只要你有事,就是我阿凯的事嘛……” “阿凯,有事快说吧,我忙着呢。”我打断他,实在不想听他胡扯,浪费通话费。 “嘿,其实是有一档子小事,”他嘿嘿地笑着,“我最近认识一个张老板,他手头有笔从外头来的的货,需要换一下包装,尽量洋气点,好看点的,搞几个洋文上,好唬人就行。我向他说过你,他也看过你弄的东西,很满意呢。你做不做?” “什么东西?”我想了想问。 “一般日用品而已。你倒底做不做?张老板很大方的,兄弟我特给你揽的,够意思吧?” “行。几时让我看看东西吧。”有活上门,干嘛不做? “好。哦,对了,张老板说想要认识认识你,今晚想请你出去玩呢?” 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吧,所以怕我推辞般的急急往下说,“人家可是蛮诚心的,看你特有才气,想和你做个朋友而已。今晚他会请我们到一个特好玩的地方去呢,那种地方只有像他那种款才请得起。” “什么地方?”不用问,其实我也有些明白了。 “嘿嘿,”他鬼笑着,“你还装什么傻呀,又不是第一次出去玩。不过要比上几次我们去的地方档次要高多了。是会员制的,要不是人家张老板有卡,我们有钱还不能进去呢。” “我倒无所谓,我看是你想去吧?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带着去那种地方?”这家伙就会利用我。 “也不是这么说的嘛。你就当酬谢我好了,要不我们哪有机会去啊?王老板是听说我们和他有同好,才肯的嘛。再说了,你老这么像和尚似的,不出去轻松轻松,不怕里面得病啊?” “好吧。”看来是没有办法推掉了。 必上手机。转头看看本来趴在我床上翻画报的七七,现在已经倦倦地睡着了。头枕着一堆画册,枕头却被扔在地上,被子半条在地上,半条耷在床栏上。 已是深秋,天气已经很有寒意了。 我摇了摇头,他根本还是像个孩子,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独个儿生活的。 走过去,把他头下的一堆画册抽出来,塞个枕头进去,把被子给他盖好。他略动了动,没有醒。 我坐在床沿上呆看着他,半个脸埋在枕头里,半个脸藏在乱乱的黑发中,我伸手把他的头发理开,露出秀气的脸庞,平时老爱瞪我的大眼睛现在安静地紧闭着,薄薄的嘴唇却微张着,有股……说不出的媚态。 看着看着,我觉得身体有些热,那微张着的嘴唇好像在诱惑我去吻它一般,让我觉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从他头发上慢慢颤抖着游移到他的嘴唇上,轻轻抚模着,感觉着它的滑女敕和温热的气息。 七七由于我的抚模又动了一下,但是还是没醒。 我却被他这一动从意乱神迷中清醒过来,触电般收回手,心中大惊。 天哪!我怎么搞的?吃错药了?! 我怎么会对七七产生? 一定昏了头,也许阿凯说得对,我太久未出去“玩玩”,这样下去,真的会生病。 我现在就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可身体的燥热一下子冷不下来,想去推开窗户让冷空气来降温,又怕正在睡的他会着凉。 只得迅速离开这间房间,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倒了一杯冰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下次得让他回自己的房内睡觉。”我这样想着,七七占我的床都成习惯了,白天他睡,晚上我睡,我的床变成了两个人的轮流铺位。 我难以想像如果刚才不是他动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想到这儿,我感觉自己的脸刷的热了起来,肯定红得要命,还好现在没人看见。 妈的!我真的病了!!我连忙灌了一大口冰水下肚。 ************** 张老板真是典型的一幅奸商样,肥头,宽肚,三角眼,还有一种纵欲过度的虚样。他打招呼也有着商人特有的热络味:“丁先生,早想和你交朋友了,我对你的作品真是十分的喜爱,这次你能帮我,我真是十分的高兴啊。” 我笑了:“张老板真是客气,你能相信我,是我的荣幸嘛。” 他走过来握着我的手,头上散发着发胶的香气,刺得我胃一阵阵地泛酸气,可能出来之前,冰水喝太多了。 “丁先生真是个仪表不凡的人,一看就是搞艺术的,有气质,有气质!!希望我们能彼此多多了解,以后还有的是合作机会嘛。”他握着我的手不放,而我的胃因为他口出所吐出的“艺术”两字更显得酸气直冒。 幸好阿凯及时穿插进来:“张老板,我们找个地方再聊吧。” “对对对。我们今天痛快地玩上一玩。”他终于放过我的手,我们一起进了他的卡迪拉克。 这次阿凯倒没有夸张,张老板带我们去的地方,的确不同一般。光在停车库里那些价值不菲的名车来看,到这儿的客人都不是一般阶层的人。这个张老板得意地冲门口那个漂亮的侍者亮亮了那张金色的会员卡,大摇大摆地带我们进了大门,并在我面前扬了扬那张卡:“这儿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进的,就凭这张卡才能带两个朋友进来。” 我笑了笑不吱声。阿凯很起劲地接过卡看了看,看上去只是张很普通的磁卡,金色的,上面印着“bluemoon”字样。 “张老板,这张卡值不少钱吧?”他讨好得问。 “嗯,还好啦。”张老板把手掌向上向下翻了两番,“就值这个,不过是限量发的。” “哇!”阿凯夸张的惊呼。 我懒得理这两个活宝,奇怪今天干嘛要跟他们出来。 “不过,里面真的好玩得紧,绝对值这个价哦。”这句话是张老板冲着我说的,并暧昧地朝我笑着。 我真怀疑阿凯先前跟他怎么谈我的。 直接进了地下室,那张卡在小门口又派上用场了。看来这里的管理还真严得很。 里面居然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在厅中央安置了一个类似时装发布会常用的t型舞台,只是中间的台面要大得多,上面灯光通明,而四周一个个观众席却一片漆黑。 人已经很多了,由于灯光黯淡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只是一双双充满色欲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都盯着空无一人的舞台,企盼着什么。 我们被侍者引到一组靠近舞台侧的空位,并给我们端来酒。 阿凯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就喝,并发出“啧啧”的声音,我看他今晚真是兴奋透了。张老板殷勤地斟了一杯酒,递给我:“丁先生,请尝尝,这酒外面不一定能喝到的,都是从法国进口的纯货。” 酒是好酒,甘醇而浓烈。可我的心思不知怎么会飘到七七身上去了,出门的时候给他的留的一张条子,不知他有没有看到,虽然上面只有潦潦数语,却害我废了三张纸。第一张写道:七七:今晚有事得出去,钥匙你自己拿着,因为我可能今夜不回来了。夜冷,多穿点。泉字。 看了两遍,觉得怪怪的,给揉了。 第二张:七七:今晚有事不归,钥匙你自己带着,别忘了吃饭。泉字。 看了两遍,又给揉了。 第三张刚写两个字,揉了。 第四张,没时间了:七七:今晚有事不归,你自己带钥匙,勿忘。泉字。 好像怕自己会泄露些什么似的,不敢多写。 懊死的!!简直比我在大学时代给女生写情书还难。给这个小子写张留言,却浪费了三张纸?! 我除了对自己苦笑,还能怎样?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舞台上已有音乐响起,一溜排上十几个几乎没穿什么的年轻女孩子,在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臀部。美丽,年轻,充满活力,充满诱惑,引得台下的人一阵阵地狂呼乱叫,再加上的酒精的作用,都显得十分亢奋。 “够味吧?”张老板凑近我的脸,“这儿的妞不比外面的,特干净,特漂亮,接受过特别训练的。只要出得起价钱,可以包夜。”他的三角眼盯着我:“只要你喜欢,挑一个,今晚我请客。” 这句话听上去蛮顺耳的,可是今晚的我却不怎么有兴趣,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旁边的阿凯发狂似的直冲台上吹口哨。 那杯冰水这么有效?我直纳闷。 看着我呷着酒,微笑不语,“怎么,看不入眼?不会吧?我保证你不会找到更好的了。”张老板的笑容变得更为古怪,“难道,你……” “嗯?”我朝他望去,什么意思? “没关系,真正的好戏还没上场,这里一半的人都在等下面的戏呢。”他舌忝了舌忝厚嘴唇, “想不到,丁先生也有这种时髦的爱好。”他更贴近我的身旁,并把一只手搁在我翘起的腿上,我再不领世面,也隐隐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我直犯呕心,连美酒也压不下去。假装把二郎腿换一下,好甩去他那只该死的手。 忽然四周响起了更为疯狂的呼叫,尖锐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原来台上已换人了。有数十个浓妆的俊秀少年鱼贯而上,同样赤果着身体,音乐变得十分激昂,他们随着音乐剧烈舞动着,灯光打成淡红色,照在他们青春的上,带来一种激动人心的妖异。 看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张老板在耳边轻笑:“怎么样?不过,这要比刚才的妞要贵点,不过很抢手哪,要的话早点去约,等会就迟了。” 我没有理他,因为我好像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但在迷离的灯光和浓妆的掩饰下,我不敢肯定,也不能相信。 张老板顺着我目光也往台上看:“嘿,瞧上哪个了?这儿个个都棒,还听说有专门从舞蹈学校毕业的呢,那玩起来,滋味肯定不一样哦。” 我脑子一片空白,在舞蹈转动的一瞬间,我看清楚了那张脸!不管灯光还是浓妆的掩饰,都藏不了那双眼睛,曾经柔和或者生气的望着我。那穿着银色舞鞋在晨光中,我一次次陪伴的身影,竟会是在这肮脏的高级妓馆中出卖色相的人?!身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去,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揪心。 喧杂鼎沸的人声似要震破耳膜,重击心脏。我木然地瞧着台上的跃动着的人影,真怀疑这是场恶梦。 真实远要比梦来得残酷。 就是被验证的怀疑,也会给人以可怕的重创。 是你吗? 怎么能是你? 七七!! 第四章 七七!!! 心中尖锐的呼声简直要冲口而出。 音乐疯狂,人更疯狂。四周弥漫着燥热的气氛。 我却在冒冷汗。 台上的七七和其它少年一样在灯光和舞蹈中显得极具媚态,性感撩人。但这不是我认识的七七,那有着羞涩神态,灿烂笑容的七七,每天和我共进早餐,陪我创作的七七,爱生气,爱拿眼睛瞪人的七七,怎么……可能……是个男妓?! “怎么,看上哪个了?快说一声,我好去订。”张老板没有在黯淡的灯光下觉察出我的脸色有变,还是别有用心地讨好着。 “十……号。”七七腰际有个牌子,上面有着这个数字。我念着,却想吐,那些喝下肚的美酒好像变成了黄莲汤,连泛上来的气味都透着苦涩。 房东,房客。 男妓,嫖客。 绝妙的关系!我低下头,没有勇气再向台上望一眼。只听见旁边的阿凯在耳旁感叹:“没想到你居然有种爱好?看不出看不出。你小子真会装!”然后暧昧地嘿嘿直笑。 我懒得解释,只好拼命灌酒,好借着酒劲,有勇气面对这时的七七。 面对他,问他什么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甘愿随人玩弄?我拷!真能问得出就好了。 酒喝多了,就越来越感觉像白开水一样。旁边的阿凯直拉住我斟酒的手:“喂喂,你别喝太多了,这可是烈酒,搞不好等会儿玩不成。” 但我没醉,只是满脑子的七七,但绝不是现在舞台上的他。 “行了。”张老板回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们跳完后,你去后面的十号包房等着,他会过去的。哇!真不亏是丁先生,很有眼光嘛,我看这里就数这十号最漂亮。换一天,我也玩玩。” 最后一句话,让我揍他的冲动,但看在他今天买单的份上,强忍着没出手。 台上少年们已经快跳完了。我起身向厅后走去。张老板突然拉住我的手,并紧贴上身体,凑在我耳边,低声笑道:“好好玩。改天要请我喝茶哦,我等着你,这是我的名片。”他朝我手里塞了张小卡片,并用手在我臀部使劲捏了把。 他妈的!这个肥猪!他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我捏紧拳头,但没有出手。 七七。 我扭头向前走,阿凯在背后嘻笑:“别太猴急了,吓坏人家小弟弟!” 我咬了咬牙,直奔后厅。 在这间布置豪华的包房里,我却坐立不安,刚才被震昏了的头脑却在酒精的刺激下慢慢清醒。七七还没有过来。 我却想逃跑。也许,不见面更好吧?见了他,该说些什么,责骂?质问?说不定只换来一句“关你屁事”。 是啊。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有什么权利去管他生活的方式?而且我这样莽撞地捅破他保密的隐私,也许我和他的生活就到此结束了。 这个结果让我害怕,现在那个破破的屋子对我颇有吸引力。 只因为,有他在。 七七,我对你倒底持有怎么样的感情?只是关心而已吗?以什么缘由去关心?我不敢回答自己。我想起今天喝的冰水。 扭开门锁,逃开吧。装作不知道,忘了今晚所看到的一切。七七依旧是那个七七,穿着银色舞鞋,每天清晨在我视线里跃动的精灵。 而今晚,只是一场恶梦。 逃开吧!同时逃开我自己!! 开了门,太迟了。 七七正想推门而入。 我们俩个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僵僵地相望着,谁都开不了口。 他只披了件长长的外衣,遮住赤果的身体,脸上的浓妆并没有擦掉,所以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只是一双被惊吓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似乎一下子我变成了个陌生人。 我看着他,也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好一会儿,我扯动着僵硬的嘴部肌肉,想挤出个笑容:“七七……” 他好像被我的声音唤醒,慢慢往后退一步,然后竟转身想跑。我迅速伸手一揽,把他拦腰抱起,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挣扎。 我把他狠狠地扔在床上,并关上门。他蜷起身体,手无措着抓紧着床单,直楞楞地看着我。我被他这个动作无端搅得心头火起,他在怕我?!怕我他?! 从沙发几上拿过一盒纸巾扔给他:“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抽着,我需要它来让自己平静下来,曾经在心中反反复复想问他的话,而现在却自己硬生生地咽回肚内。 他沉默了一会儿,抽出纸巾开始擦脸。我看着他,一口口吐着烟圈。他低下头,躲开我的目光。 我抽了三支烟,他废了十几张纸巾。我们都沉默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沙发上,相距不到一米却好像隔了几万光年。 “家里的钥匙,你带了吧?”半晌,我问他,努力使口气如平时聊天一样平静。 他抬头看了看我,目光带着迷茫,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吧。”我掐灭最后一根烟头,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他还坐在床上没有动弹,奇怪地望着我。 “走啊?”我回头对他说,并开了门。 他还是没有起身,张了张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 “有话回家说吧,这鬼地方让我憋得慌!!”我不想让他开口,可他还是未动身,我又有火气上来:“你磨蹭什么,要不要我抱你回去?!” 他身体一抖,我的心跟着一痛。 “去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尽量使自己的口气柔和下来,也尽量不朝他衣冠不整的身体望去。 他点点头,走出房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门:“妈的!!”不知在骂谁。 ************** 夜很冷。 他穿得太少,薄薄的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棉制的连帽衫,低头跟在我后面无声地走着。我回头看了看他,不禁皱眉,月兑下西装扔给他:“披上它,我去叫车。” 他接过西装,乖乖地披上它,脸色在月光的衬映下更显得苍白。 看他的样子,我只觉得心烦,和心疼,真想跑过去,紧紧地把他抱住,让他不要在我面前颤抖。 但我不能,如果我这么做,是不是就和那些变态佬差不多了?! 所以现在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察到自己的堕落。 回到家里。 我想直接回房休息,真的太累了,一直处于思想的剧烈迂回中,身心俱疲,而且不想面对此时状态下的七七,我想他也需要休息。 一觉醒来,也许明天会不一样了。 也许明天我们都会忘了今晚,或者假装忘了也行。 可七七好像并不这么想。在我想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他冰凉的手拉住了我。 “你……不会走吧?”他轻声问。 我一怔,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这样问。回望着他盛满哀伤的目光,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会……离开我吧?”他又问了一遍,攥紧着我的袖口。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害怕的口气说话,我不禁难受。 “为什么这样问?”我柔声笑问,尽量装得自然,“我都付了半年的房租了,干嘛要走?除非你不想租给我了。” 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你……不会讨厌我吧?” 我默然半刻,轻轻回答:“不……不,你,对我来说,只是七七而已。” “仅仅是七七,是吗?”他又问,余妆未净的嘴唇微微抖动。 ‘只是’和‘仅仅’有什么区别?!我在他的目光下难以仔细考虑着措词,只能点了点头。 他一呆,无言低下了头,放开我,转过身,背对我,冷冷地说:“你明天,就搬吧!” 我被他这种突变的口气一下子搞得分不清方向,好像面对一只无故抓人的猫:“你说什么?” “我说,请你明天就搬地方吧,”他好像深吸了口气,继续保持着那种口气,“房租我会退给你的。” 一丝恐惧从心头冒起,他在赶我走?!为什么?因为我捅破了他的秘密?还是,其它原因?刚才还在问我会不会离开他,现在却要赶我走?前后相差不到一分钟,他的态度就改变得这么快?这小子!! “给条理由吧。”我真有些光火了,虽然不想与他吵架。 “不想出租,如此而已。”他回答,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的脸。恐惧占满了我的整个脑子,使我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 “如此而已?!”我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这个穷小子怎么能有资格和高级俱乐部中的高价男妓同一屋檐下,行!我他妈的明天就搬!” 话一出口,我已经在后悔了,难以相信这么恶毒的话是出自自己之口?!我真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七七猛得回头望着我,脸色由白转青,又泛红,身体抖得厉害,目光是愤怒,还是绝望?如果说目光能杀人,我现在已是千疮百孔。 “七七……”我被他这幅样子吓到,喃喃不知所语。 “滚!!”他用手指了指我,又指着门口,“你他妈的现在就给我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然后他一把抓过矮桌上的一些物什扔向我,包括那双他极心爱的银色舞鞋。 我没有躲开,只是没想到,看上去软软的舞鞋,扔在胸口会这么痛!!痛到好像整个身体的感觉神经都给唤醒了。等他安静下来,我俯身捡起跌落在地上的舞鞋,放在桌上:“扔死了我,没关系,别把鞋给扔坏了。” 然后,我走到门口,回头对还在呆立的他说:“我的东西先放在这儿,回头我会来取的。” “再见,七七!”最后,我对他轻轻地说了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今天真冷。 冷得我整个心脏被冻结了起来,从离开的七七的那一刻起。 七七,我该把心中的你怎么办? 有人说,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够彼此伤害。 那,我们这样算是相‘爱’吗? 我,和你能相爱吗? 第五章 离开七七后,我在街上晃了半夜。 好冷。 这才发现身上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外套连带着心都在七七身上。 七七。 你现在在干嘛?还在生气吗?如果我的离开能让你感到舒服一点,那我就走吧。半年了,和你一起生活,从没有想到过要走的,还以为能就那样和你……生活下去的,不用问时间,不用面对现实。 我是不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捏捏裤袋里的钱包还带着,今晚看来只能睡旅馆了。 这次房子的事倒并未让我烦恼,因为口袋中有点钱了,我在翌日上午就找到了房子,整套的。房东问我准备租多久时间,我没有回答。 空空的房子,不同于那个狭小的房间,让我觉得身体也和这个房子一样空。我是不是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就像从来没有碰到过七七一样,自由自在,了无牵挂? 不可能,闭上眼七七的目光就在心头晃动,他的笑,他的怒,他的忧伤,他沉默时的面无表情,我第一次能如此清晰地在脑海中描绘一个人的所有动作表情。真没想到,短短的半年,对他的印象竟深到好像和他生活了十年。 我除了对自己叹气还能怎么样? 疯狂也好,堕落也好。 我爱你,七七。 不是可怜,不是喜欢,不是欣赏。 只是爱,而已。 就这样在无止尽的思念中过了一个星期。 我打了电话给七七。好半天,他才接电话,但没吭声。 “七七,”我平静地叫他的名字,“今天,你在家吧?我想要来取东西。” 他还是一声不响,只有电话里传来呼吸声。 “七七,你……还好吧?”我问他,企盼他能开口。 还是无声。 我叹了口气:“七七,我会在下午二点左右来取东西的……你有在听吗?” “……好。”他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嗓音有些沙哑。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吗?”我问。 他又不说话了。 “天冷,记得出去多穿衣服,别老像个孩子似的。”我只能这样说着,也不知他有没有在听。 “啪。”他把电话给挂断了。 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发出的‘嘟嘟’的声音怔怔发呆。 他还在生气吗?他说过不想见到我了,是真的吗? 熟悉的楼,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气味。 我一步步地爬着楼梯,和七七无数次一起爬过的楼梯,总是他轻快地往上快跑几级,然后在上面冲着我累累的样子作鬼脸, 讥笑我像乌龟一样的慢,然后微弯着腰,伸出手,笑容调皮而灿烂:“老爷爷,要不要我拉你一把啊?!” 这时的我苦笑着拍去他伸过来的手,别无他法。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有机会和他共爬这楼梯? 而且,没有他的陪伴,这楼梯更显得绵长。 “七七……” 我看着眼前俯首抱紧膝盖,团坐在冰凉的六楼楼梯口的大男孩,心被揪紧。 抬起头,是他。好像瘦了许多,脸色有些发黄,他看着我,目光深邃而忧郁。身上还是薄薄的衬衫,甚至连外套都没穿。 他在干什么?!存心想冻死自己?这个笨蛋! “我……在等你。”他似乎想微笑,嘴角咧了咧,对我皱眉的目光想解释些什么。 “要等不会到屋内等啊!你这个笨蛋!”我很容易就被他搞得火大,“你看你,都什么时候,还穿衬衫?!” “你……找到房子了吗?”他没有理会我的火气,站起身来。 “是的。”我点了点头。 “我……”他喃喃轻语,“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让你……走的。”眼睛望着地面。 “没关系。”我故作镇定,“是我不好,我为我那天说的话感到抱歉。” “不……”他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 我不知该如何接口,至少来之前,我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真不像他。 呆了一会儿,我对他说:“进屋吧,你穿得太少了,会着凉的。”向着屋子走去。 他却拦在楼梯口,轻轻地问我:“然后呢?你会拿着你的东西走掉了,是不是?如果是这样,我冷不冷、会不会着凉还会关你什么事?” 我哑口无言。 看我无言,他继续说:“你走后,屋子好冷。一个星期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出现,我……很害怕。所以你说你要来,我怕自己会睡着,看不到你,就待在这儿等你。可是,你来了,又会走的吧?我真傻,是不是?” 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长的话,口气是那么的哀伤,我无法承受,看着他冷得发抖,痛得好像五脏都被他这幅样子揉碎。 痛得……思想都停顿了。 一把把他拖进自己的怀内,用身上的大衣把他裹起来,用体温把他冰凉的身体煨暖。他在我怀里轻轻地抖着,很冷吗? “很冷吗?”我低声问他,用手理了理他长长了的黑发。 “不……不。”他埋首在我胸口,低哼着否认,身体却抖得更厉害。 我紧紧地搂住他,想止住他的颤抖,因为他抖得我心慌意乱的。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在这冷冷的楼梯口,许久许久。 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个举动如果经过大脑仔细的考虑,我绝不会做出来的,但有时情感也会挣月兑大脑的束缚,支配着行动,所以这一切会变得那么自然,那么的天经地义,那么的……合乎常理。 我现在抱的不只是‘七七’,但绝不仅仅是‘七七’! “你……觉不觉得……我很脏?”他低低地问,没有看我。 “不……”我柔声回答,“我说过,你只是七七而已。” “仅仅是……?”他又问这句话。 “不,”这回我总算听懂了,“不仅仅是七七。”并轻轻地,郑重地吻了吻他的头。 他沉默了,双肩微微抽动。 他在哭,在我怀里。 我惊讶,捧起他的脸,上面都是泪水,我心里酸酸的,勉强对他笑道:“你看你,怎么动不动就哭,害骚不害骚啊?” 他想笑,但嘴一动,更多的泪水从眼中滚落。 我冲着他“啧啧”了几声,笑得坏坏的:“七七,小痹乖,别哭哦,我会心疼哦。” 他羞恼地用袖口使劲地擦着眼睛,还拿它瞪我:“都是你!” 我苦着脸笑,在我们之中,他好像永远是最占理的一个。 看着我的表情,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黄黄的脸上泛起两片绯红,还挂着两行未擦掉的清清的泪水,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动人,不,应该说是……诱人。 我无法收回自己的眼光,痴痴地停留在他的脸上,眼睛里,鼻梁上,然后是那两瓣很具诱惑力的有些发白的唇上。舌忝了舌忝有些热得发干的嘴唇,我就鬼使神差地吻了下去。 吻下去,捕捉到他躲避不及的唇,他软弱的抗拒还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引诱,更引得我头脑发热,失去思考能力。用唇启开他的牙齿,柔软的舌头如发掘宝藏似的在他口中尽情纠缠,索求,索求着他的味道,他的感觉,他的灵魂。 他显然第一次被人这样深吻,所以显得有些无措,双手举起又放下,脸憋得通红,无法调整呼吸。 我略放开他一会儿,喘着气对他轻轻命令道:“勾住我的颈。” 他无措的手好像被解了围,有力地勾住了我的头颈,并把整个身体贴在我的身上,好让我搂住他的腰。然后,他开始回吻我。 显然这也他第一次自动吻别人,所以显得生涩和紧张,牙齿竟在轻轻打颤,我只能吮住他的舌,好让他止住紧张,却让他的脸更红到头颈下面去了,我能从他这个吻中感觉到他的情感的迸发,同时也燃烧着我的身体,使我的体温骤然上升,热涨欲裂。 不得已,我放开他。 他却没有半点离开我身体的意思,还是紧紧贴住我,只是双手从勾我的颈变成了圈住我的身体,像只粘人却羞羞的八爪鱼。 看着他,我忍住笑:“我记得我是来搬行李的吧,再这样下去,到天黑也搬不成喽。” 他闻言抬头,虽然脸边红潮还没有褪去,但又开始用眼睛瞪我了:“你居然还要走?!” “啊,是啊,”我歪着头想了想,“还是快溜吧,说不定等一会儿,又有哪个家伙拿东西砸我了。” “你……”他刚褪下的红潮又很不识相涌上两颊,握拳想朝我的肚子上揍来,可不幸马上被我握在手,动弹不得。 “哟,我说,你太狠了吧?”我把他的拳头举到嘴边,轻轻啃了一下,并凑在他耳边低语:“现在我胸口还在痛呢。你说应该怎样安抚安抚我?” 他不知如何回答,脸上的红色开始在加深。 我轻笑了一下,并作状沉思了一会儿:“唔,这样吧,”咬着他的耳朵,“你把你欠我的那一晚现在就还给我,那我就大人大量,不跟你这小孩子计较了。” 他的脸连着头颈开始红到发紫。 “嗯?怎么样?”我一本正经地望着他,他急急别过头,尴尬得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肯啊?”我肚子里快笑到爆掉了,“那就算了吧。我们快去搬东西吧,我还有事呢。”就往屋内走。 他在呆在原地,涨红着脸。 “快过来啊?”我对他叫道,他磨磨蹭蹭地随我进了房间。我找了一个包,把一摞画册扔进去。看他还是红着脸,一声不吭,似乎想要止住我收包的手,但又不敢。 我心里真的要笑昏过去,但又不忍再让他难为下去:“行了,我开玩笑的啦。” 扔掉那个包,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其实并不是全是开玩笑,真的想……要他,从刚才吻他开始就想要他了。但我不能勉强他,如果他不愿意。 他还是低着头,我苦笑:“我说过了,我是开玩笑的,别当真行不行?”但心中难免有丝失意。 他忽然走过来,轻问:“真的只是……开玩笑吗?”还是侧着脸,不让我看到他的全部脸庞。 我笑了,伸手扳过他的脸,他的脸很烫,眼睛努力地避开着我的凝视:“看着我!你认为呢?” 他依言怯怯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只有渴望:“我真的想要你,并不是玩笑。”悄声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一个扭扣一个扭扣地解着衬衫。 兴奋如决堤地洪水奔涌而出,我拉过他,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他虽仍然红着脸,表情同样透着兴奋,但似乎还有丝不安:“你真的……愿意……?” 我低头用唇堵上了他的嘴。 第六章 七七。 情人。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只是重新定义了我们俩的关系。所以,七七,请你不要不安,不要害怕。我只会用情人的方式对待你,而不会像别人一样去伤害你,不会。 ************** 他的呼吸总算缓和下来了,累累地躺在我臂弯里,闭目养神。我抚着他的脸,湿湿的,都是汗水,真让人心疼。 “还好吧?”我问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摇了摇头,转过头来,把脸藏进我的颈窝处,用手勾住了我的头颈,温温的呼吸拂在我皮肤上,痒痒的。 真像个孩子,我怜爱地想着。 “对不起,本不想让你这么累的。一兴奋,什么都忘了。”我搂住他的头,用手指梳梳他零乱的头发,满足地闻着他的肌肤,上面有着我的味道,我的吻痕。 我的七七。 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器官,我都用心细细体会过,用手轻轻过,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渴求过一个人。只因为是你,七七,我美丽的情人,让我如此疯狂地陷入无边的情网,沉溺在你的一颦一笑中难以自拔。 我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悄声问。 “没事。”我笑了,吻了吻他的发,“还赶不赶我走啊?”嘻笑着问他。 “不不,”他急得直摇头,“你不要走……一直不要走。” “一直?”我抿着嘴偷笑,“一直是多久?” “嗯……”他咬了咬嘴唇,低声轻语,“就是永远啦,我说过的。” 是的,他说过的。可惜,那时的我蠢得竟没有听出来他的意思。好感动!吻住他的唇,似乎能吮住他所有的感情,咽下去,每一丝每一缕都变成的,血液的,细胞的,思想的,灵魂的一部分,而且每一部分都在呐喊着眼前人的名字。七七,七七七七…… “你……还累不累?”喘着气,我问他。 “唔?” 咬着他的耳廓,轻轻吹着气:“能不能……再来一次?”手顺着他的小肮抚下去。 他又红了脸,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哦!七七! ……… “七七。”我轻唤。 “嗯?”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你……” “没事,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黑暗中,我还能感觉到他白了我一眼,我们倒真是心有“灵犀”,我笑了。 “你才没事吧?‘老爷爷’,平时多走两步都会累的。”也许有黑暗的掩饰,他没有了刚才因羞涩而拘谨寡言的样子,倒和平时和我斗嘴似的反应灵活。 “哦——”我故意拉长音调,低头悄声对他说,“想确认我有没有事啊?很简单哪,再来一次就知道了呀!” “!!”他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真可惜没有开灯,无法得知他的脸色。 这家伙,抬杆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我捧住他的脸,眯眯笑:“如果我真是,你现在还能说得出话吗,我怕早……” 这次我太大意了,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在被子下狠狠地赏了我一脚。 真不愧是青春少年,体力恢复得很快。我疼得直呲嘴:“哇,刚亲热完,就想要谋杀我了,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狠呢。” “谁叫你嘴巴总是乱说话!” “想要我住嘴啊?行,用你的嘴来堵吧。”我点了点嘴唇,凑到他眼前。 “你……”他扬手想推开我的脸。 “不会啊?我来帮你好了。”未让他回答,我直接咬住他的唇,用舌头柔柔舌忝拭着,他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张开了嘴唇,迎接着我的缠绵。 “不要,不要再去……”我哼着,“以后都不要再去,好吗?” 他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可以吗?”我离开他的唇,不无担心地问。 他笑了,有些凄美,甚至有些……悲壮:“除了你,我想我不会再忍受得了别人了。所以……” 他靠在我的肩上,平静的说,“什么理由都不是理由。” 我讶然,这种话出自七七之口,如此平静,反显更具有份量,他想说明些什么?不是对我,而是对他自己。 “真的没事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没事。”他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我脸上,嘴角向上扬了扬,似乎在宽慰我。只是,脸颊有些冷。 我抱紧他:“不要骗我。如果有问题,应该是我们一起面对的。” “不,那是我自愿的。以后,我会把原因告诉你的。”他轻轻地说。 “什么时候?”我问。 “等我们能看到将来的时候,否则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说这句的七七,让我觉得陌生。 我被他搞得心慌:“七七,你别吓我。什么叫看得到将来?你说说清楚??”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抚了抚我的脸,目光澄净,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光影,如水般,没有任何阴郁:“丁泉,我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真的。” 柔情似水的七七,却让我感觉遥远,如触手即碎的水中月。 “当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握住他的手,让他能分享我手心里的温度。 我向他承诺着。 我如此轻率地向他承诺着。 现在再回过头想来,当时的我凭什么去向他承诺?而为这个承诺,我和他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但我们从不因此而后悔过。 真的。 经过这一晚后,七七真的没有再去过“bluemoon”。 我们似乎都在刻意地回避他的过去,如一切浴入爱河的情侣一般,任何使人不悦的因素都在无尽的缠绵和为彼此绽露的笑容中变得虚幻。 但我明白任何不安的因素都不可能真的因为我们俩的相爱而变得仁慈。我曾建议七七搬到我新租的公寓里去,或者我们到别的城市去生活一段日子。 他总是笑着摇了摇头。 第七章 他在这时的笑,总带有宿命的味道。 除去这些,七七还是七七。喜欢瞪我,喜欢和我斗嘴,喜欢躺在我的床上翻画册,喜欢看我无法工作时的窘样而冲我皱鼻子。现在再加上几样,如喜欢枕着我的胳膊呼呼大睡,喜欢用手勾着我的脖子亲吻我,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引诱我来“测试”我的体力。 最要命的是他常用让我心惊肉跳的方式来“处罚”我的“略为疏忽”。 比如现在。 当我为一个灵感激动的时候,常常会废寝忘食地坐在电脑前,或趴在画板前,一遍遍地画出或修改设想。当腰酸背痛地厉害,不得不站起身来休息休息,回头一看趴在床上看书的七七不见了。 “七七。”我走出房叫他,不见身影。 “丁泉。” 我顺着语音寻去,却被吓了一大跳。他把用来练功的那根棍子放到大柜的最上方,而把自己像个猴子似的倒挂在那根看起来绝不算结实的棍子上边晃边冲我笑,而下面是硬硬的地板。 “快给我下来!!”他晃得好像挺开兴,我额上有汗沁出。 “不。”他晃得更起劲,木棍摩擦在柜子的两头,“吱吱”直响,我头晕。 “别晃了,当心断掉!你想摔得脑开花啊?!”我咬牙,走过去想把他拉下来。 他看着我的动作,忽然狡黠地一笑,我有不祥的预感。果然,他未等我走到跟前,双腿向上一伸,人自由落体般直接往下摔。 这疯小子!!! 我以这辈子都未有过的速度冲向前,接住他不太有可能,我只能趴倒在地上,最好能让他摔在我身上不要受伤。谁知,他居然能在落下之前这么短的时间及距离中侧转身体,舒服地一坐在我的身上。 我只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咯”了一下,不知有没有事。 他好像很得意,转头冲着恨不得能吞下他的我“嘿嘿”直笑:“没事的,我曾练过许多次,从没有失手过。” 说完,还在我身上悠闲得跷起腿。 真想揍他,快被他吓出心脏病来!! 我沉着脸,勉强用力支起身体,把他从身上给甩下来:“以后别在我眼前做这种动作。要不,我真的会揍人的!”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气呼呼的脸,然后又皱了皱鼻子。 “听见了没有?!”我凑到他的脸前吼了一声,好让他听进去。 “以前我都做过的……”他轻声嘀咕着。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不许!我不许!不许!听懂了没有,万一你出事了,让我怎么办?!”我有敲他脑袋的冲动,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是木头做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的脸,突然一把搂过我的头,紧紧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丁泉,真的……想和你一辈子。我……我好喜欢你,一直都好喜欢你。” 结结巴巴地说着,但终于说出口了。 “七七……”我不知他这时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说这些,“怎么了?” “没什么,”他放开我的头,“只是想跟你说而已。” 他微笑着。 在这冷冷的冬晨,在这暖暖的小屋,只对我一个人绽露着怯怯的微笑,清纯似不食人间烟火。 让我再一次迷失在他的笑容中。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里挤进,把我们俩拥入怀中,我们相视而笑。 为什么,快乐时候的天空总是阴得最快? 不知道七七是否一开始就明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没有逃避,因为他觉得无法逃避。 所以,不如就接受。 我真觉得这时的七七很“残忍”,善良有时也是一种“残忍”,最伤人的残忍。 我知道在这个月七七接过几个电话,每次放下电话,他的表情都极不自然。 不用问,都猜得到是哪儿打来的。 每次他都避开我关心的目光,并笑着说:“没事。” “七七,我们走吧,不管去什么地方,只要让你安全就好。”我几乎是在恳求他。 “不要担心,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我已经对他们说我不干了,要干的人多着呢,又不缺我一个。”他平静地说,但依旧没有看我,“不会有事的,真的。” 最后一句话,我不知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我?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的无能,面对他的事,也不能帮到他,甚至除了逃跑,我想不出更好保护他的办法。 “七七,你倒底为了什么进‘bluemoon’的?”我很直接地问他。 “钱。”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我最不想听到的理由,好像天下干那种活的人都只为了这个字,但我不喜欢从他口中同样说出这个理由。我能希望他能说什么样的理由?难道让他说他喜欢被那些变态佬玩?! 我沉默了。 他看了我一眼:“是不是觉得我很混?” 我摇了摇头。 他走过来,抱住我,头伏在我胸前,轻轻地问:“丁泉,不要再问我为什么。行吗?” 我点头,拥住他肩。 七七,不要对我藏秘密,我真的害怕会失去你,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但我没有说出口。 七七是个男孩,也是个男人,他有着作为男人的自尊,但也有着男孩的血气方刚。更有着保护情人的勇气。 我真不该忽略这一点。 另日,距七七离开“bluemoon”一个月左右。 我准备去客户那儿交稿。 “七七。”我叫站在窗口的他,他今天总是往窗外望着什么。 “嗯?”他转头,脸色并不太好。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模了模他的头,“不舒服?” “不,没有。”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包,“你要出去啊?” “我要去交货,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来。”我亲了亲他的脸。 “你要几时回来?”他问。 “很快的。”我拿起外套,穿在身上。 “唔,丁泉,我……想吃王福记的包子。”他说,“能不能帮我带几个回来?” “行,没问题。”我打开门,“待会儿见。” “丁泉!!”他忽然叫住我,并迅速跟过来。 我回过头,他一把搂住我,紧紧地,然后在我唇上深深地留了一吻。我感觉他的唇在轻轻颤抖。 我不安:“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有点勉强。 “算了,今天我不去交了。”不安在加深,我看着他的脸。 “不不,你去吧。”他放开我,并推了推我,“你不去,我们吃什么呀?我现在得靠你养啊。” 我笑了,这傻小子。 他也咧嘴笑了,很单纯。心放下一大半。 “再见!我的‘小太太’。”我快速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连忙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踢我之前奔下楼,远远的,还听见他的怒吼:“丁泉,回来再跟你算帐!!” 交货用不了一个小时,但买那些包子害得我花了三小时。原因是曾陪七七去买包子的王福记已经搬到西街去了,我绕了大半个城,才找到新搬的王福记,又为了买到新出笼的热包子花了二十分钟等待。 混蛋七七,肯定忘了告诉我王福记搬掉了。 但为了他,花三十个小时也算是值得的。不过,今晚一定要好好“惩罚”他一下,在路上我贼贼地这样想着。 回到住处时,已经有些天黑了。 敲了敲门,七七没有应门。咦?这时候,他会去哪儿?难道等不及出去买东西了? 掏出刚配不久的钥匙开门。 屋内很冷。我莫名的有些恐惧,捏了捏手中的装包子的袋子,还有些热。 开灯。 第八章 屋内的窗开着,寒风灌入,刺得皮肤一阵起鸡皮疙瘩。 一切安好,明晃晃的灯光没有照出任何异样。 只是七七离开一会而已,我瞎紧张个啥?!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现在才懂得爱一个人原来会受这样的活罪。把手中的袋子放下,转而想想,不知他回来后,包子会不会已经冷掉了,去厨房把东西放在饭煲里去吧。 转身瞬间,地上有一滴东西抓住了我的目光,在桔色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伸手一抹,有些粘湿。我的心在下沉,会不会是…… 手指费力地举到鼻边,有股淡淡的腥味。是血!罢滴下不久,还粘稠着的血!我身上的血也好像在这一刹那被抽干,从头凉到脚,不会!不会!心中默喊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搜索着。 一滴,二滴,三滴,四滴,一直滴到门外,好像在嘲笑我的自欺欺人,如此清晰地一一跃入眼帘。 七七的……血?! 我扔下手中的袋子,发疯似的扑倒在地上,一一去抹,去闻,毫无疑问是血!!还未凝结的血! 七七! 一下子感觉天色黑了许多,而这灯光让我觉得头晕,恐惧像只无形的手死命地扼住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感觉细胞。七七……怎么了?! 我努力地跨出一步,然后像逃命似地狂奔下楼梯,用力敲着楼下每一家的门:“请问,刚才你们有没有看到楼上的男孩?!请告诉我,求求你们,告诉我!” 人们奇怪地看着陷入半疯狂的我:一个面无血色,眼中包含泪水的男人,惊惶失措,语无伦次。 没有人回答。 我甩开那些同情的,善意的,或是猜疑的目光,直奔到外面的街上。 街上的人很多,车子来来往往,霓虹鬼魅般地闪烁依旧。 而对于我,这世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有谁看到七七?”我冲着人群大吼着,“有谁看到他,求你们告诉我,告诉我——”泪终于一泄而下,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变成搀杂莫辨的色块,让我跌跌冲冲失去方向感。 有人在骂:“神经病!”,有人在笑,有人在冲我喊些什么,还有人古怪地看着我,急急地逃开了去。 还是没有人回答,当然不可能有人会回答一个狂乱的提问。 七七!! 原来,你的那一吻是告别?!原来,你是故意要岔开我,因为知道平凡的我是不可能保护你,还是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介入你的世界,与你同担未来?!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吻你,拥有你,让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你?! 七七…… 一个星期后,我找到了阿凯。 阿凯是个三教九流都能吃得开的人,这次我想我真得求他了。 但他辟头就给我一句:“你别傻了,这小子的事你帮不了的。” “不,不管花多大代价,我想要再见到他。” 阿凯看着我,猛吸了口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阿泉啊,你发什么疯呢?玩也不能玩出个真格来吧?不是不肯帮你,这小子的事我没有打听到,但你知不知道‘bluemoon’的后台可是黑白两道都能摆平的人物,你一个穷设计,有什么本事去跟他们搞?!” 我沉默着。 他观察着我的反映,叹了口气继续说:“能在这块地面上开那样的俱乐部,背后都有不小的来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照这样看来,这小子可能欠了他们什么,所以你也别跟着去掺和,小心被人撞死在路上,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我要再见到他。”我心乱如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反反复复只会念叨着这句话。 阿凯怔了怔,皱起了眉头,把口中的过滤嘴掐灭在烟缸里,叉着双臂看了看我,嘴一歪,大概想笑,但瞧着我的脸色,又没有笑出来。 “阿泉啊,别闹了。没有会员卡,你是根本进不了‘bluemoon’的,就算你进去了,哪又怎么样?你有多少钱去包他?难道你想去把他救回来,你以为你是谁?成龙还是史泰龙?” 他终于弊不住笑出声来了,又抽出一支烟点燃了,递给我。 “没想到,真他妈的没想到,”他边笑边摇头,“没想到你这个丁大艺术家当了这么多年的逍遥公子,居然会栽在一个麻烦的男妓手中,你真够有眼光的啊,说给别人听,人家还会以为我胡说八道呢!” 我没有理会他语中的讽意,只是埋头使劲抽着烟,阿凯的话不无道理。 但是如果感情可以用道理来说得通的话,我就不必要那么的害怕及痛苦,大可一走了之, 如从未认识七七一般,把他从生活中一笔抹煞。 现在的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了。 闭上眼,七七。睁开眼,还是七七。躺着,想到七七。站着,还是想到七七。屋内的每一物品,每一块地方,每一丝味道,除了七七还是七七。 原来人居然会有这么深沉的情感,对另外一个人如此的依赖,几乎到达生存需要氧气的境地一般,失去七七,我的生命好像被砍掉了一半。 这样想来,不知遇到七七,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七七赐给我一种情感的同时,也取走了我所有的对于情感的洒月兑。 阿凯当然不可能了解这种情感的,他也算尽着朋友之义来劝慰:“要玩也要玩那种少些麻烦的,我们这阶层的人是消费不起爱情的,如果那玩艺儿真有的话。” 我扔掉烟头,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现在真觉得自己如蚁虫般的渺小而无能,这种想法让我觉得生活的黯淡。 阿凯担心地看着我的脸,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再见。”我走到门口,扭开门把手。 “阿泉。”他忽然叫住我。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子吗?”他盯着我转向他的眼睛,很古怪。 我点了点头。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好像在思索要不要开口。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最后,他轻轻地说,避开我的犹疑的目光。 我停止了脚步:“需要多少钱?” “哼,”阿凯冷笑了一下,“你能出得了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弄来。” “别说痴话了,如果你出得了那笔钱,我就不会跟你多罗嗦了。”他顿了一下:“但有人出得了,而且凭他的面子,如果你肯……那小子可能有希望摆月兑‘bluemoon’。” 他抬头迅速瞄了我一眼,接下去添了一句:“关键在于……你觉得值不值。” “什么?”我不解,盯着他的脸。 阿凯索性背转身体,面对着落地窗:“至少……我觉得……很不值。”他又从口袋里模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支抽,没有递给我。 “有话快说,别卖关子了。”他吞吞吐吐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记得上次请你玩的张老板吧?”他呼出了一口烟,“他很有点名堂的,如果肯帮你,这事也许好办多了。” “你是说……”我隐隐有些明白他话里意思。 “记得他手中的那张金卡吧,一般‘bluemoon’的会员卡都是深蓝色的,金卡都是卖给跟他们上头有交情的人的优惠卡。”他又顿了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 “别人我不敢说,但只要你去求他……蛮有希望的。” “哦?”忽然觉得胃有些难受。 “他们这种人……玩多了,在‘那个’方面不太正常,”他回头看了我一下,大概觉得在我面前这样说有些不太妥,“上次见了你之后,他……等你到现在,我没有给他你的手机号码,因为我知道你……不适合他那种人的。” 他总算说完了,沉默下来,等着我的反应。 我没有吭声,直觉胃里的东西快倒出来了。 “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连我也觉得挺……恶心的。”阿凯长吁了口气,他转过身,瞥了我一眼,“只是觉得你真的挺急的。算了,就当我没说好了。” “真的……行吗?”我艰难得问着,希望他摇头,好给自己一个逃月兑的借口。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吧?”他反问我,并加了一句,“这是个最容易也是最快的办法啊。” 我无言以对,一股被挫败的屈辱感压抑在心头。 “算了吧,不值得的。”阿凯又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瞧你现在的样子,像个非洲难民似的。那小子既然存心不让你管,你也就算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嗯?” 我没有回答,也许我真的应该好好睡一觉了,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第九章 血滴,“嗒,嗒,嗒”,跌碎在梦里,红得凄凉,每一滴都变成七七的嘴唇,在努力地呼喊着我。 他说:“我爱你,丁泉。” 我伸出手臂去模索,手指上全是血,炽热得烫痛了皮肤。 “七七!!”从喉咙里挤出的如困兽般的哀呜是自己的声音?月华漠然地在地上映衬出我黑乎乎的影子,也赐与舞鞋如水般的光辉,静静地在我手中流淌着。 把鞋放到唇边轻轻吻着,上面有股熟悉的气味,七七的味道。他被汗浸湿的笑颜,被阳光拥抱的身影,似嗔似羞的眼睛,他勾在脖子上纤瘦的手臂,修长结实的老爱踢我的双腿,随着这气味反复萦绕脑海。 而绝望像条散发着腐臭的绞杀索勒住我最脆弱的地方。 放弃吧,至多活得如同行尸,但至少是安全的,抹去对七七所有回忆,逃开吧,好像从未认识他,爱过他,拥有过他。 这是不是也是七七希望的? 在那天的阳光中,七七结结巴巴地说,我喜欢你,丁泉,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只是想告诉我而已。 而已。 但我怎样去兑现那个承诺呢?那个我想当然的承诺。背叛你,是不是同时也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感情? 爱你到连做逃兵的勇气也没有,就像你要生存自然不能做逃开氧气的蠢举。 我怀抱着舞鞋,如同怀抱你一般,温柔而坚定。 阿凯的话如毒咒般封杀着我所有的思想,我开始躺在床上干呕,呕到鼻涕眼泪齐下,呕到嘴里都是苦胆汁的腥味。 多么懦弱的我!无能且懦弱!靠出卖自己的来赎救情人,应该说是悲壮,还是龌龊?!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浸泡着这种令人不齿的猥亵的浓汁? 不,我怎能因为自尊要被蹂躏而去怀疑对你的感情!多么憎恨自己活了这么多岁月,无法保护你,曾经多么地蔑视在金钱和权势中神魂颠倒的人们,而现在的我能做到只是对以往的我扇了一记狠狠的耳光! 我幼稚地以自己所谓的洒月兑去对抗着世俗,而现在的你是不是世俗对我最严厉的惩罚?! 张开自己的双手,苍白而无力,它们除了在寒月下轻轻颤抖,抓不住任何有意义的东西,虽然它们曾经刚愎自用地认为能把你永远搂在怀里,直至一生。 不能再想下去,如真能逃避,我又何必如此的痛苦。 七七…… 再见到阿凯,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个疯子了。 “你真的疯了,疯了。”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动,也许我打碎了一惯在他眼里的形象,令他觉得十分的不爽,“你脑子有没有毛病??只是一个男妓而已,你干嘛要赔上自己?我那样说,只不过要让你知难而退,并不是真的要你去干哪!” “我决定了。”我轻轻地说。 他睨了我一眼,来来回回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最后吐了口气:“随便你。我会跟他联系的,不过先得让他去打听一下,那小子倒底怎么回事。” “谢谢你,阿凯。”这是句实话,现在我觉得他还点意思。 “妈的,”他把口中的烟头掷在地上,“谢你个头啊,搞得我像个给朋友拉皮条的。真他妈的恶心!恶心!!” 我没有言语,只觉得头痛得要命:“有回音,再给我电话吧。” 他点了点头。 我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低下头,竟然看不到自己的影子。而眼前攘往熙来的十字街,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和车子,每个人脸上都游浮着属于自己的表情面具,我的脸上应扣着怎样的表情? 忽然,我体会到七七的作为男妓时的感觉,把自我分裂成两个生物体,一个可以没有自尊,没有思想,没有作为人时的七情六欲,只是在金钱堆砌的床上,趴在别人胯下供泄欲的工具,而作为另一个,把双倍的血肉情感倾注在身上,交付于一个人,而让前一个去为这份情感作牺牲。 既然他能,我为什么不能,难道我比他更高尚吗? 我好像找到合理的解释,头不痛了。 只是麻木了。 *************** 三天后。 七七……此时想到他,我却哭了,泪从眼角边悄然滑下的感觉很陌生,它很快混入汗水,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后来,我吐了,在浴室里,大吐特吐,吐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到最后意识模糊,昏倒在地上。姓张的手足无措地叫喊着我,大概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搞不清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急急地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医生只说我的胃有点小问题,并无大碍,然后就把我打发回家了。姓张的把我直接接回了他的别墅。 而我也终于从他口中知道了七七的情况。 是在第二次亲热之后,他斜倚在枕头上,嘴里啜着酒,漫不经心地说:“那小子的事我打听到了。”我心一跳,抬头望着他。 他瞄了我一眼:“本来这事是属于他们内部的事,一般不会对外人说的,只不过他们的老板与我有点生意上的来往,也算给我一个面子。” “他没事吧?”我不想听他废话。 “暂时还不会有事,只要他听话些。”他起身从耷在床栏上的裤子口袋里模出一卷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旧报纸,上面的年份居然是五年前的,搞不清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看下面。” 下面一大块的版面都报道了一件重大贪污案,在当时妇孺皆知,我不知这和七七有什么关系。 “那小子就是这个王成明的独子王志俊。”他指了指那个死刑犯的照片。 七七?原来他的真名叫王志俊。我仔细地看了看这张发黄报纸上的相片,眉目间确有七七的影子。 “那小子其实真的蛮倒霉的。他爸一夜之间从高官到囚犯,几乎所有家产充公,他妈马上跟人跑了。而他本有望被保送进国外艺术学院学习,也成了泡影。” 倾刻间的的巨变,难怪七七从来不愿提起他的过去,真不知那么小年纪的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想起他眼中时隐时现的忧郁和常常表现在行动上的不安全感,我不禁一阵揪心。 “后来呢?” 第十章 姓张的也许听得出我口气中隐藏不住的关切之情,他撇嘴一笑,转了转手中的玻璃酒杯,紫红色的液体在杯子上优美地划过一个弧度,然后把酒杯塞到我手里:“喝下去,我就告诉你。” 我把酒一饮而尽,看着他。 他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俯过身,托起我的脸:“知道吗,喝过酒的你很美呢,比起在床上死板板的样子要有趣多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喝完了,你说吧。” 他没有生气,只是拿走我手中的杯子,悠闲得说:“别再我面前耍脾气,那小子我要弄他出来并不算太难。”他别头看了看我,“只要你表现好一点的话,这算不了什么。” 我默然。 他突然‘嘿嘿’笑出声来:“老实说,我要谢谢那小子,要不你这清高的家伙永远不会爬到我床上来吧?”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一拳朝他抖动着的下巴挥过去。 他看出我的脸色有异,很识相的没有再往下说,三角眼在壁灯灯光的反射下显得很锐利,闪烁着历经世故变迁和商场长年沉伏后留下的轻易洞穿他人心思的光芒。 我很讨厌这种目光,像把油刷子在身体上粘糊不清地刷着。 “其实王成明的死刑没有立即执行,被缓刑了。”他又斟了杯酒,“送上去的赎命款中有一部分是向‘bluemoon’的老板借的高利贷,那老板看中这小子的容貌干那种活,肯定会爆嫌的,而这小子救父心切,就答应了。” 我听着他冷漠的陈述着七七的故事,而每一个字都像被刺在心上。 “而现在他想开小差,当然不会那么容易。” “他们把他怎么样了?”我想起那天在地板的血滴,不由心寒。 “放心啦,”肥手在我的背上拍了拍,“这小子还有用,不会出事的,只要老实点。” 有用?当然指在‘那个’方面有用。 想起那天看过在舞台上跳舞的七七,和他进包房时的模样,我不禁感到阵阵发冷,七七!但现在自己的处境,和七七又有什么两样?我为他痛苦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哀悼,我们真的是一对绝配,我想笑,可嘴角一开,只是一声悲叹。 “为什么要叹气呢?”下巴被粗短的手指捏住,头想别到一边,但有些力不从心。也许我必须习惯现在的处境,一个床上的玩物。 他欺身过来,研究着我面无表情的脸:“是不是觉得有些后悔?” 我懒得回答。 “你这幅样子,你自己觉得值多少钱?”他冷笑着,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好像降了好几度温度,“要想我出钱救那小子,就得有那么个样子。要不,我宁愿拿那些钱去‘bluemoon’包下那小子二十晚,找些人玩死他。” “你想选那一种啊?”他迫近我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我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幼稚,却很可怕的错误。 我忘了他是个商人。 没有商人愿意做蚀本生意,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面对他我却愚蠢地把筹码看得过高,而把谈判的前提变成了自己的把柄。我真是蠢得够可以! 他的三角眼在笑,眯成一条缝,像条刚吞下猎物的蛇,笑得慵懒而无敌意。因为他知道猎物已在月复中,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我脸上的冷汗只是他饱食后的余兴节目。 真正地被逼入死局,我除了淡淡微笑自作镇静以外,无计可施。 葡萄酒在灯光下似血般的殷红,映衬在他眼中,如魔般的邪气。我避开他的目光,不让眼中消沉,轻易泄漏了自己的失意。 但这场赌局,我真的已经赔得血本无归了吗? 这次他没有从我的笑容里看到任何内容。 因为我的笑根本不会有什么内容,仔细地看着自己侧躺在床上的身躯,如看一具爬满蛆的腐尸,每一寸皮肤上都在向外渗着黄水。 我还是浅笑着,仿佛在欣赏着自己的身躯。 他狐疑地看着我,对我的反应有些不解,他希望看到什么?愤怒?哀求?还是彻底的绝望? 什么都不会有。 饼了半晌。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问。虽然不期望听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 他盯着酒杯沉默了,似乎在思索如何对付我这个问题。显然他并不愿意把彼此的关系搞得太僵。 “我不知道。”他吐了口气,把酒杯狠狠地扔了出去,撞碎在对面的木质隔墙上,酒滴四散,空气中浮起一缕酒香。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回答好像不是出自他的嘴,这并不像个商人的答案。 他的脸有丝茫然,目光飘向天花板上的某处,怔怔出神。 没有了刚才的市侩,霸道和精明的神色,在这一霎间,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知如何应付这时的他。 “我叫张力,你记着吧。”他在无端地沉寂之后,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到说这些。我们的对话奇怪地从紧张又即而缓和。 他又低头看了看我不解的脸,轻轻地说:“以后,你能不能……叫我……力……张力吗?”满脸的柔和,使我有些不安。 般不清他这先兵后礼是什么意思。我沉默着。 他的手模上了我的肩,但没有太大的举动,只是慢慢地来回抚模着,叹喟着缓声而言:“我十九岁从山区老家出来闯,那时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一无所有,只有一身蛮力,还有一个还算灵通的脑子,就靠这些,在这陌生世界中拼出一条活路。我什么都干过,捡垃圾、卖菜、后给个老板开车,跟他贩私,也帮他背过黑锅,差点被人砍死,他给了我十万。我靠这些钱开始发家,”他见我虽无言,但还是醒着,所以继续喃喃叙述,“二十五岁时谈第一个对象,结果被她卷去了二十多万,那笔钱是我生意上的救命钱,她明知道,还是带着钱溜了,而我差点跳了江。至此后,我对女人光玩,不谈。” 他顿了顿,从枕后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我摇头。他瞟了我一眼,点燃烟,深吸一口,向空中吐了一大口烟雾,目光也跟着变得迷离。 “不知道干嘛要跟你说这些,我知道你不会想听的。”他低首看着手中冉冉飘渺轻烟的小白棍,忽然苦笑了一声,“可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我还是没吱声,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也许在逆光的作用下,一向意气飞扬的神情似乎显得有些颓丧,但不那么扎眼了。 他知道我在看他,但这次是他在回避我的眼晴,别过脸,望着黑乎乎的窗外,似在回忆,或在想如何叙述下去。 “现在我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是为了谁?为了干嘛?”他轻轻地问着,不过更像是在自问,扭过头,盯着我浅笑着,“你读过大学吧?知道吗?当初我也考上过大学。”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因为这时的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只能呆呆地挤出一字:“哦?” “真的,录取通知书我都保存着呢。”他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脑袋,脸上有种单纯的快乐,使他此时的形象有些古怪,“湖大的。” “为什么没去?”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问得很白痴。 “还能为什么?”他把烟又塞进嘴里,“没钱呐,又不忍心让爹娘卖血。那个穷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温饱都成问题,读书都靠补助,哪有余力供个大学生啊。” 现在的我除了闭嘴,想不出能说些什么。 一支又一支,烟熄了又燃,他的脸逐渐湮入烟雾中,淡化了可憎的轮廓,只剩下一双失神的眼睛透过烟幕空洞地闪烁着。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意? 我猜不透。 他话多的反常。他并不是需要同情的人。 我却对此时的他有丝不可理喻的同情,因为除去面具的他同样脆弱不堪。 但我宁愿面对的是扣着重重面具的他。 “说老实话,我十分佩服你。”他又无来由的冒出一句话。 我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他却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吸着手中烟。 我也没有去问他。 一个躺着,一个半倚着,陷入自己的世界里默不出声。就像在公车牌下等车的人们,虽在同一块空间里,做着同样的事,但是心灵未曾交错过。 七七。 我何时再能见到你。 如果,我们再见面时,如果这一切都能过去,只是我们还能不能再回到从前?我眼前的你是不是还是昨天的你,同样,你眼前的我,会不会再是以前的我? 现在我,什么都无法确定,除了,我爱你,这是唯一能确定的,因为只有确认这一点才能有勇气去面对此时的自己。 肮脏的自己。 “我会让你见到那小子。”当一包烟化为灰烬的时候,张力抱住我,这次他却一反粗暴,搂得十分温柔,声音很平静,但绝不是承诺,而是谈判,“只要你顺着我。” 所以,当他的四肢再次缠住我的身体,这次我没有再吐。但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草草收尾,然后就呼呼睡去。 我想着他的条件,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要求,只是不够明显而已。他软硬齐下的作风,让我不寒而栗。这件事,一开始就不太对劲,也许我和阿凯对他的了解都有误会存在。 他,但他并不是个会为色轻弃巨金的人,而在占上风的时候,却开出这样的条件,明显有着为我找台阶下的意图。 他倒底想干什么? 我扭头看着眼前这张睡意正酣的脸,直觉如坠入层层迷雾,瞧不破,穿不透。 他没有食言。 不久,我真的见到了七七。在“bluemoon”。 这在当了他‘贴身秘书’一个月后。 他把那张卡塞进我的手里,面无表情:“今晚,你自己去吧,钱我已经付了。” 我看了看手中的卡,然后望着他,他看着手中的报纸,报纸是反的。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他面前,盯着他,我不认为他这么轻易就会做出第一步的妥协。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目光而烦燥起来,‘啪’把手中的本不入眼的报纸掼在面前的办公桌上,伸手朝口袋里模了模,显然没有模到可以让他解窘的烟。 这令他更加不快,不知是因为我,还是没有了烟。 我从沙发几上拿起一包他抽了一半的烟扔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抽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但即而把烟扔下,连同打火机。肥短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扣了两下,冷笑着说:“这是首次交货,省得你觉得亏。我张某人做生意,向来公平得很。不过……”他斜睥了我一眼,“要我现在把他弄出来给你,还是远着的事。”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他的办公室。 背后传来一记碎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对于今晚。 七七,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 今晚…… 我仰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麻木无觉的四肢忽然涌上了力量。我不会再让七七从怀中被人夺走。 只要今晚…… 第十一章 “丁……泉。” 眼前的人,是七七?是七七,是他唤我的声音?久别的七七! 单薄的身体,苍白如纸的脸,枯焦的双唇,漆黑的双眼中看不任何光彩。 再一次,还是这个房间,同样妆扮的七七,只是他瘦得让我不敢相认。不同于那次的惊憾,我们相对成泪。 “丁泉……”七七微张着嘴,反复轻吟着,仿佛不能确定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曾经与他同笑同喜同眠的丁泉。 “是我……七七。”我强忍着泪,一步步向他靠近,他却紧紧把身体抵住门背。 “混蛋……”他的泪也没有流下来,瞪着茫然的双眼看着我,声音嘶哑,“傻瓜……你来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我把他从冰冷的门背上拖过来,深深地,揽进怀里。 不要问,不要问,七七!!求你! 他却在我怀里挣扎而出,然后紧攥住我的衣襟,使劲摇了摇我:“你为什么要来?!你这个大白痴……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死心算了……” 我无言以对。握住他的纤细的手腕,试图阻止他。 他摇着,摇着,却把自己的泪摇了下来。 一时间,泛滥成灾。索性,他不再隐藏,把头贴在我胸口,双手抱住我的身体,失声痛哭。 泪,渗透衬衣,灼伤了我的心脏。 “不要哭……七七。”我把脸埋在他发间,这样安慰着,却看见自己的泪无声地滑下,沾湿他的发稍。我不会让他看到我的泪,不能让他看到。 不能让他看到此时拥抱他的丁泉,背后隐匿着怎样的身躯。 心爱的七七,就在怀里,为什么我会觉得苦涩不堪? 不能确定的未来,如果我们还能有未来,我是不是能忘怀现在流的泪?不能去想,不能去考虑,不能……去回味。 七七在怀里逐渐平和下来,他放开我,抬头凝视着我,瘦削下去脸庞上,眼睛显得特别的大,上面布满血丝,且都是忧郁。 “丁泉,我好想你。”他伸出手,怯怯地抚模着我的额头,眼睛,鼻,嘴,细细地抚模着,“我以为……不可能再见到你了。我本也希望,不要再见到你。不要再见你,就不会为自己害怕,死了也好,活着也好,无关紧要。而想着你,就会害怕,害怕你真的走了,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害怕自己回到从前,没有你的时候。” 一口气说着,不再羞怯,虽然他从不是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但每一个字都烙在我的心里,痛得蚀骨。 七七。 此时的相拥,为什么找不到一丝甜蜜,有的只是难耐的压抑,郁积在心中,找不到泄处。我想对他微笑,同时也想看到他的笑容,不管现在我们都背负着什么,曾经把我们紧紧相系的笑容,现在怎能没有? “七七,我也想你,”我在他耳边轻喃,边用嘴唇吮吻去他眼角未干的泪水,并努力地使自己僵硬的嘴角向上弯起,“再不见你,我怕你会想不起我长什么样了。” 他想笑,笑颜未能展开,已沉没在哀伤之海,这句话的确未见得有什么好笑,虽然我想让他笑,可为什么说出来话,有着连自己都无法抑制的酸楚。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地逗乐不开兴的他,因为此时我也同样痛苦。 快乐的,会有双份的快乐。 而痛苦的,会不会也有加倍的痛苦? 被命运扼住喉咙的,世上并不只有我们俩个,但其间的无奈,凡胎肉身的我们怎会因此而不痛苦。 除了搂紧彼此的身体,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七七,离开这儿,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儿。”我放轻着声音,这个失去理智,显得疯狂的主意,并不是现在在感情汹涌下的产物。 在拿到卡的那一刹那,我得到了勇气。 不想再回到张力的床上。这样下去,我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七七,而是自己。 我没有资本跟他耗。 “你……”七七的眼睛诚实说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能把他带到哪儿去?甚至能出得了那扇华丽的描花玻璃门吗? “丁泉,我的事……” 我捂住了他的嘴:“我都知道了。我说过,对我来说,你是七七,仅仅是我的七七。” 他终于笑了。这么多时间,我终于又见他的笑容,不是勉强的,真正的笑容,从灵魂深处绽放的馨香,只为我这么短的一句话。“丁泉,”他勾住我的脖子,拉下我的脸,颤颤地在我唇上吻了吻,“你走吧,不要再回来。我的事不能牵累到你,你负担不起的。” 他又来了! 不知道,他这种善良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故意伤害我,谴责我的无能?!明知道,现在的我怎么能够见到了他再自己抽身离开? “你为什么总要赶我走?难道你就不能让我和你共同面对将来吗?”何况,我已经把自己给押出去过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不能对他说,永远,是对他的唯一的秘密。 “不是的,”七七对我的话有些慌了,他无措地甩了甩头,似乎想甩去头脑中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我只是不能……不能让你……” 我吻住他的唇,不让他再‘不能’下去。 “难道你害怕吗?” “是的,我害怕。” “但……” “我只是害怕,你会受到伤害。” “我也是……” 这样的谈话毫无意义。 因为,七七说:“我们连这儿都无法离开,除非你想带着我被人抬着出去。” “为什么?如果我加钱把你带出去呢?”为了今晚,我已经把身边所有的钱都带在身上,“只要我们出去,就马上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 “不行的。”七七摇了摇头,“现在我正被他们给禁着,除非有会员卡,一般出钱也不能带出去。” 我笑了笑:“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见到你的呢?”掏出口袋里的卡。 七七疑惑地接过卡,盯着我:“你怎么会有金卡?” “朋友的。”我吱唔着,避开他的目光。 “朋友?” 他仔细地把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浅笑:“你的朋友很有点来头呢。” “呃?”我不明白光一个卡片,他怎么会看出这点。 “这个数字是八打头的呢。”他指了卡上的一排编号,解释道:“以八打头编号的金卡都是跟上头有非常交情的客人执有的。” 我真不知道这卡上有这么点噱头,这确是个被人情网捆绑的社会,我无奈的苦笑。 “也许,今晚,我们真的能出去了。”七七的脸上涌起一丝兴奋,我却五味掺杂,辨不出悲喜。 “快走吧。”从他手取饼卡。 这张卡由于灯光而在他手中炫然夺目,却让我不禁想张力的脸,止不住地烦燥和抑闷。绝不能让七七知道这张卡的真实来历,要不我怎么能去面对以后与他的生活? 不能再想下去,如果没有以后,想也白想。 今晚,我们只有这么个机会,逃离吧!牵着七七的手一路出来,并没有人阻拦我们。走过大厅,有黑领结的侍者向我们张望了一下,但并未有什么举动。七七的神色却不太自然。 “怎么了?”我问他。 “没……”他朝侍者瞟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低头跟随着我。我伸手揽住他的腰,如一般嫖客所作的样子,并哂哂地挤出一点笑容。离门口仅有几步之遥了。 有人走过来,拦住了我们:“先生,抱歉,请登记。” 我举起卡,扬了扬。 对方并没有让步,恭敬地弯身向右作了个手势:“抱歉,请。”他的目光在七七脸上停留了一秒。 “怎么这么麻烦?上次来时怎么没要登记?”我佯怒,手能感觉七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方笑脸依旧:“抱歉抱歉,这也是为先生着想。我们会给你解释的,先生如有什么不满意,我们尽可能地补偿,但现在请配合一下,谢谢,谢谢。”他哈腰点头如捣药,我的手心冒汗。远处几位黑领侍者有意无意地向这里张望着。 没有办法推诿,我用眼角扫了一下七七,他低头盯着地面,泛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朝他所指方向走去。 登记处的侍者亲切的笑脸在见卡后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请稍等,先生。” 他拿着卡转身走进了操作台后的里间。 七七躲在我背后,他的神色紧张,眼中有着疑惑。 不祥的预感弥漫在我和他之间。 没有过五分钟,那名侍者回来时,脸上笑容更显得诡异:“抱歉,先生,十号,你不能带出去。” “为什么?我有卡!”我拍了一下桌子,“这就是你们对待客人的态度?!” 对方面不改色:“抱歉,要看是哪种客人,”他歪嘴一笑,“张力先生说,你不能把十号带出去。” “啪!”他把卡扔在我面前。 被张力计算到了!这只老狐狸! 我勉强笑道:“可张先生借我卡时说,我可以外出包夜的,可能搞错了吧?要不我加钱吧!” “对不起,”对方还是一幅雷打不动的笑脸,“刚才张力先生在电话里明确说过了。不行。” 我感觉自己像被网住的鱼。而七七此时的表情古怪之极。 “对不起,让我打个电话给张先生。”我故作轻松。侍者把电话推给我:“请便。” 电话接通后,我刚‘喂’了一声,他就在电话先问了我一句话:“你想把那小子带到哪儿去?” 我没有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了,很冷:“你把我当傻瓜?还是你自己昏了头,以为这么轻易就能溜?如果我跟他们说,那个小子串通你想要开溜,你还能好好地站在那儿跟我打电话吗?” 我咬紧牙齿:“你倒底放不放?” “你说呢?”他声音悠闲得很,“我想你们俩个是绝对无法对付里面那几个专业打手的。还是好好享受这‘首次交货’吧。” 我把电话狠狠扔下,真希望砸烂电话那头的人!! “请回房,先生。”一名侍者走过来,正好有身体挡住了我们去大门的路,“希望你玩得愉快。” 我拉着七七的手,一步步走向后厅的房间。该怎么办?努力思索着对策。 而七七,跟在我身后一语不发,脸色苍白如纸。他一定很失望,我又何尝不是? 不,这不是失望,是绝望! 直到门口,他从我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挡在门口,问我:“你的朋友叫张力?” 我点头,不知道他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思。 “卡……是他的?”他望着我,眼睛里没有感情的痕迹,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再次点头。 “你……和他有什么样的交情?”他再问,语气淡淡的。 我已感到他有些不对劲:“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一般朋友而已。”这是对他唯一的欺骗,迫不得已。 所以,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卡,使劲一捏,卡扭曲折断,硬塑碎角刺进手掌,却感觉不到疼痛。让我痛的是他的眼神,没有怀疑,同样也没有信任,什么也没有。 令人发怵的空洞。 “捏碎它也没用,”七七的语气冷冷地,“持有金卡的张力,我知道只有一个人,可我没想到他居然是你的朋友。” 我讶然,七七认识张力? “他本来就是‘bluemoon’的股东之一,而这地下妓场是他的地盘。这张卡只是他用来摆摆样子瞒外人耳目的。” 什么??! 我盯着七七的嘴,对他所说的话难以置信。难道?难道……张力……我被他彻头彻尾地耍到现在?他在我面前所做的一切,所讲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么你……”我想问,舌头却像被粘住了,难以出声。 “我就是被他搞到这儿来的。”七七面无表情地说着。 ……… 我像吞下了一大碗苍蝇,欲呕的搅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在一起。 那个混蛋!!我要杀了他!! 第十二章 被人像猴子般耍,是什么感觉??羞辱?愤怒?悲怆?这一切,只能说明我是个白痴,自以为是的白痴。被人捏在手掌中,恣意玩弄的傻瓜。 张力如果现在知道我的心情,他应该笑得很得意,他的确应该得意,他应该为自己的演技暗自喝彩。 而现在的我,只能紧紧捏着那张碎卡,让尖角刺进手掌,让血一滴滴地往下流,往下流失的并不仅仅是热血,而是我的自尊,我的理智。 我现在最想捏住的是他的脖子!! 七七握住我的手,把我手中的碎片拣出来,扔在地上。“你倒底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地问。 咬紧嘴唇,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 没有追问,他把我那只血流不止的手放到嘴边细细舌忝拭。不能哭,看着七七的举动,我对自己说。然后,他把手贴住了自己的脸,新沁出的血涂上了他的皮肤,他的泪也随着血一起淌落。 我的血,他的泪混合着在他苍白的脸上,如淡朱洒点而绘的梅花花瓣,飘零在了无生气的冰雪中。是不是爱得太过于纯粹,我们就必须被命运任意嘲弄?就算没有后路可退,我们以血泪来交换,能换得来一生吗? 如果是该诅咒的,会不会就是我们的相遇和相爱?! 七七!! 我拿什么来兑现曾经的承诺?拿什么来拥有你一生?就靠在你脸上流血不止的无力的手吗? 无力保护的,就该放弃吗?放弃了,还有什么可值得去珍惜的?再次把七七裹进怀里,彼此的体温,彼此的气息,交融的味道,分不清的情索,杂乱无章的缚住两具无能为力的灵魂。 “丁泉,你走吧,一个人,”七七轻声说着,“我们是没办法一起走出去的。”他仰起头,微微一笑,是无奈也是安慰。“总有一天,他们会放了我的。” 在你被他们榨干后吗?我抚着他的头发,没有言语。 “再见!七七!”我吻了吻他的脸颊,“我爱你。”然后,转身大踏步就走。 “丁泉……”七七的声音,在空空的长廊上回荡。 我没有回头,就像上次一样。 但这次,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再回头的机会。 没有人再拦我,也没有人向我看一眼。 好黑啊,外面的天。抬头向苍穹,只有一轮寒月孤伶伶地悬于半空。 而月光下的人世间,有多么的吵杂!一张张如鬼影般的灰白的脸在眼前擦过。一步步,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着。风好冷,穿透了整个的身体,带着最后一点神思,消失在夜空…… 推开门,张力正对门口坐着,他的头向后靠着,双脚跷在桌子上,手支着头,冷漠看着缓缓靠近他的我:“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棒着桌子,我交叉着手臂一言不发。 他笑了,抖动一下双腿:“看来你没有好好享用这一晚,真是可惜。”但他眼里没有笑意。 “的确可惜,”我也笑了,同样我的眼里也不会有笑意,“真是辜负了你的好意,张大老板。” 看着我的笑容,他也依旧笑着:“原来你都知道了,那小子告诉你的吗?我本以为你不会对那小子说我们俩的事呢。” 我没有解释。 他忽然大笑起来,脸上的肥肉乱颤,我看着他笑。 “真不好意思,搅了你们的‘蜜月旅行’,”然后,他收起笑声,“我说过,要我放了他,还早着呢。” “是吗?”我俯子,凑近他。 他脚一使劲,连同椅子滑开了去,还是笑着:“我知道你手中拿着什么,”他撇了撇嘴角,“同样我想让你看看我手中拿着什么东西。” 他把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掏了出来,一把手枪。而我的手里,只是一把匕首。他欣赏着我脸上的表情,显然让他不十分满意。 因为我脸上的表情没变,握刀的手没有抖,好像在他手中的只是一把玩具而已。 他的眉头皱起,把手枪作势瞄了瞄我的头。我还是直直地站着,额头上汗也没有。“这么肯定?我不会杀你?” 我笑了笑:“不敢肯定。我没必要去肯定。” “我只肯定一件事。” 他没有来得及反应,刀已抵住了脖子,但他同样也没有丝毫惊慌,只是轻低道:“你就这么……恨我?” “你说呢?”我学着他电话里的口气。 “嗤,”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目的嘲意,“你恨我什么?就算我一开始就表明身份,你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要来求我!” 我闻言一呆,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趁此时,拨开刀尖,同时也把自己手中的枪塞进抽屈里,然后燃起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的一支烟,随意地在口中吞吐着烟雾。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半晌,我才挤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他向空中吐了一大口烟,转了转椅子面向墙壁,“第一次见面时未说,只是惯例而已,毕竟开这种场子是非挺多,不表明身份是正常的。但我没想到,阿凯会找上门,跟我说你那档子事,我认为这只是个……得到你的机会。后来,就更无法说出口了……因为你那么……在意那个小子。”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如果我不说,还能有敷衍你的理由。”停顿了一会儿,这句话的出口仿佛费了他一些劲,声音轻得几乎不知所语。 我能说些什么?我恨他,以什么理由?理由太多了,为七七?还是为自己?为自己的被骗?现在想来,却是一片惘然。 “但我现在不会放过那小子的。”他忽然改变了脸色,恢复了谈判的口气。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问,握紧手中的刀。 他笑了笑,然后斜眼瞧着我:“其实那小子现在还未把那笔数字还清,别提给我赚钱了。我怎么能轻易放他走呢?除非……你能按那笔款子的三倍利息垫上,我会放了他。” “只是为了钱……?”我问。 “不……”他摇了摇头,并不多说什么,“还有你。” 这句话他直言不讳,瞧着我,我看着手中的刀。 他扔掉了手中的烟头,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臂,朝自己方向用力一拉,我来不及防备,整个人跌进他的怀里。他放肆到全然不顾我手中刀,径直用手去解我的皮带! 怒火使我不由自主地举刀朝他头上劈去,血飞溅而出,洒上我的衣服,刀被他的手臂挡住了,血如泉涌出,我一时有些发愣,忘了自己还趴在他身上。 他冷冷地笑着:“真的想杀我?有种!杀了我,你以为就能和你的小情人快活一辈子了吗?” 看着血顺着刀刃滑下,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快意,所有的耻辱和痛苦也许就只能用血来洗清!这些鲜红的带有热度的血好像点燃了心中郁积的所有苦闷,我不由地再把刀举起,这回他已有了戒备,反手拉开旁边的抽屉,抽出枪,冰冷的枪管抵住了我的额头。 这一刹那,死亡如此接近!我闭上了眼:七七,永别了! 但是,枪声迟迟没有响起。睁开眼,他脸上的肉都在冒汗,抖动着,整个脸的轮廓都好像被什么外力搓揉扭曲着。仿佛被枪抵住额头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我举着刀,他握着枪,都指着彼此的要害,而此时身体却又贴在一起,多么怪异的画面。 寂静。彼此的心跳声却如此清晰。 对持了一会儿,他把枪一寸寸地从我头上慢慢移开,我的刀没有落下。 等到他的枪离开身体后,一种近似于虚月兑的感觉涌上来,我没有力气从他身上站起来。 “你真的不怕?”他哑着嗓子问我,枪已放在桌上。刀还在我手上。 我没有回答,没有人会不怕死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开枪?” 他也没有回答,手臂依旧有血在渗出,他看着血怔怔出神。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子?”许久,他这样问我。 我点头。 “喜欢到连命都不在乎?” 我犹豫了一下,再次点头。 他沉默了。 又是许久。 “可我,也很喜欢你,”他轻轻叹喟,“喜欢到知道你要杀我,我却对你下不了手,这算不算也是喜欢你到连命都不要了?” 这是问我?还是算对我前一句问话的回答? 我对此无话可说。他看着我,牵起我的手,把刀子拿起,扔在地上。我没有坚持。 我手上有在‘bluemoon’中留下的伤痕,凝成了血疤。他掏了一块手绢,把我的手包在里面,其实那伤口早已结住了。 而他自己的伤口还是流血。我不明白他的举动,一如看不透他的人。 然后,他看着我被他包好的手:“你走吧。”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什么?” “回去吧。”他说,“那小子……我会叫人把他送回去的。” 我望向他的脸,他却把脸别过去:“快走!……趁我还未改变主意。” 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从未对他说过的话:“谢谢。” 他苦笑着:“快滚!” 我拾起刀,满身血迹,手上还有他的手绢,缓缓走向门口。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恍如梦中。 在我踏出门口时,“丁泉,”他叫住我,“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一次让步。只为你。” 我还是点头,这次连‘谢’字都说不出口。 走出去,终于走出去了。 是不是该大笑几声,来庆祝我和七七的胜利? 可是,现在,我实在笑不出。 **************** 三年后。 我和七七把原先的小屋给卖掉了。现在居住在另一个城市,平静地生活着。我继续我的自由设计,他在一家舞蹈学校教一群活泼的孩子跳舞。 没活干的时候,常常去他教学的学校等他下课,在他身边围的最多的总是漂亮的女学生。只可惜,他是我的。我总在旁边,看着‘花’丛中的他,这样幸福而自得的想着。 七七的笑颜毫无阴影,清新明朗。他从来也没有问我,那天我离他后所发生的事,也再没有提起过我和张力的关系。 因为这一切都过去了,时间永远是治愈伤口的最佳良药。该过去的都尘封于过去吧,就如被我们收藏好的银色舞鞋,还有那一方手帕,都在岁月中淡淡中隐去它们曾留给我们的记忆。而现在,和未来,我们都能共同拥有了。 七七,我的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