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暴君》 楔子 蓝采依独自坐在柜旁的椅子上等候着。 打从她坐下来没多久,便不断有人打她面前走过。一家公司里,任何部门、任何走道,任何角落都难免有人经过,这其实是一件极稀松平常的事。而令蓝采依不得不注意到的是,几乎所有经过的人,都对她投以一种相当好奇,甚至是带有研判意味的目光。由于他们的举措显得太刻意了,蓝采依实在不得不怀疑他们是特地为了“观望”她而走动的。 两个女职员经过她时放缓了脚步,同样地,朝她留意了几分。到了柜台前,这两个人逗留在那儿,细声对柜台小姐说: “就是她?” “对呀!”柜台小姐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看起来有点文弱,不知道够不够坚强。”其中一个职员神秘兮兮地说。 “喂!”另一个人立即制止道:“少多嘴,当心被听见!” “哼哼!”女职员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反正了不起撑个十天八天的,最多半个月吧!到目前为止,最高纪录也不过才一个月不是吗?” “好了啦!”另一人硬拉着她,慌慌张张地走开。 蓝采依文风不动地坐着,脸上毫无任何表情,对于那三人所谈论的“她”所指何人当然心里有数。她下意识地抓紧搁置在大腿上的黑色皮包,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是父亲曾经教她的,如果觉得紧张或不安,就做做深呼吸。也许是因为这方法是父亲所教,所以总是见效。 瘪台小姐向她走来,亲切地说: “蓝小姐,我们主任请你进去面试,这边请。” 她带领蓝采依穿越里面偌大的办公厅,到了尽头的一扇门前,要蓝采依自行进入,自己随即回到工作岗位。 蓝采依望望那扇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敲了两声,里面立刻回应道: “请进。” 她不疾不徐地开门而入。 “蓝采依小姐吗?”大型办公桌后坐了一个头发微秃、身材稍胖的男人。 “我是。”, “请坐。” 蓝采依依言在桌前的椅子上落座。 “我是人事部的秦主任。” “请多指教,秦主任。” 一来一往客套的开场语后,秦主任低头重复地浏览桌面上的履历资料,然后抬头打量她,那审视的眼光是相当仔细而谨慎的,他小心翼翼地再低头看看履历表,再抬头望望她,如此不断地重复着。 “秦主任。”蓝采依按捺住满腔的不解,不卑不亢地开口问道:“假使你认为我不适合这份工作,尽避明示。” “哦,你别误会,蓝小姐!”秦主任说得又快又急“以你的经历而言,应该能够胜任?我只是在犹豫该如何向你说明工作内容,以及一些……较为特殊的情况,” 蓝采依的疑惑加深了。适才外面那几个人之间似乎暗藏玄机的交谈已令她觉得纳闷,而这位面试主管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亦极为怪异。她不过是要来应征一份“总经理秘书”的差事,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要申请加入某种“奇境秘宝探险之旅”般,警戒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实不相瞒,蓝小姐。”秦主任说:“本公司也许不算是顶级的大企业、大公司,不过整体的制度和福利倒是满健全的,所以员工的流动率相当低;但你所要应征的这份职务,近一年以来已不知换过多少人,只待一、两个礼拜就走人的多如过江之鲫……唉!”说着说着,秦主任竟兀自喟叹起来。 “你们对总经理秘书的要求这么高吗?”蓝采依直觉地作了如此的猜测。“不让新人做满试用期就予以撤职?” “正好相反,她们全是自行放弃的。到后来,对这份缺额我们根本已不设试用期,只希望能有人待得住……这是我第一次对应征者说这么多,我想,与其让前来应试的人徒然白费工夫,不如先作一番解释;至于是否要这份工作,你可以考虑清楚……” “我想请问一下,这份工作令人待不住,是因为必须常加班吗?或是工作太繁重?”蓝采依竭尽所能地假设种种可能。 “那些打退堂鼓的人,全都是因为……”秦主任凝重地说:“受不了直属上司的……某些特殊的作风。” 天啊!蓝采依头皮一阵发麻。该不会又是“那种”上司吧?她好不容易才月兑离那个梦魔,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类似的历史重演。 她谨慎地问:“所谓特殊的作风,指的是什么?” “是这样的。”秦主任在遣词用字上极为小心。“我们‘万成企业’的总经理夏仲淮先生,其实为人非常随和,只是比较不苟言笑,再加上他本身是个工作狂,偶尔对下属的要求难免高了些。必须和他较常接触的是专属秘书,而秘书毕竟是女孩子嘛,大概不太能适应这种严肃的上司,所以就……” “落荒而逃?”她冲口而出。 哎呀,太妙了!秦主任暗暗叫绝,她所用的成语完全符合事实! “呃,经过我大约的说明,如果你仍然愿意试试看,就请在下礼拜一早上八点半正式报到。不知蓝小姐你意下如何?” 蓝采依快速地考虑着。她听得出秦主任的话中似乎有所保留,但她总算稍微松了口气:与其“过分亲切”,她倒宁可是严肃的上司哩。 “我愿意尝试看看。”她说。 秦主任审视着她。面前这个脂粉未施、衣着朴素、戴着副黑框眼镜、把头发往后梳成一把的女孩,神态是如此镇定而沉着;她的自若不像是因“初生之犊不畏虎”而显得不在乎,反而是一种仿佛经过了某些历练而造就出来的沉稳,她的身形清瘦却又有股难以言喻的孤傲之气。他无法预估这女孩将会待多久,然而她愿意接受这项工作,着实令人感到庆幸。 “欢迎你加入万成的行列,蓝采依小姐!”他欣然道。 走出办公室,蓝采依立即察觉到众人所投射的视线。她迳自穿越大厅,忽然之间,某种东西从旁边刷地飞击出来,差点儿打中她的右脸!她猛然止步,惊魂未定地定睛细瞧,原来是一本装订成册的文件。她错愕地发觉那文件竟是从旁边的办公室内飞掷出来的,只见一个男性职员泪汪汪地缩着脖子退了出来,并带上门。他委屈地抹抹脸,蹲下去捡拾地上的文件,然后回到座位。 “又被骂啦!”一位同事问。 “嗯!”男职员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蓝采依继续往前走,经过那间办公室时,往门上瞄了瞄,一股寒意不禁从背脊倏地爬升——上面嵌着一块牌子,亮晃晃地镶刻着一排镀金的字:总经理办公室。 蓝采依身子僵硬地搭乘电梯下了楼,踏出大门时,回头望了望这幢建筑物,突然觉得它像是龙潭虎穴。 她挺直了腰杆子,将怯意和惶恐一点一滴地赶跑。 一个严肃、专制而不近人情的上司或许令人畏惧,但是她绝不轻易举白旗! 第一章 大清早,一阵阵啾啾鸟鸣从纱窗传进卧室,将睡梦中的蓝采依唤醒。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缓缓坐起身,并掀开被褥下床。 初夏的朝阳捎进一室暖意,也带许多生气。蓝采依抖擞精神,梳洗完后,俐落地换装。 步出大门,隔壁李伯伯在浇花,见了她便打呼道: “早哇,采依。” “早,李伯伯。” “上班去啊?” “嗯。” “你爸爸情况怎么样?”李伯伯的语气透露着几许关切,“有没有进步?” “有,谢谢李伯伯关心。” 蓝采依微笑地点点头便上路。邻人的善意她铭感在心,但每回面对他们的询问,她总不愿多谈而轻描淡写地带过。 近两年来,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她的心情也随着父情况的变化或高升或下滑。多少次她在探望父亲后,回到家来忍不住独自掉泪;多少次她握着母亲的照片,忿忿地埋怨着:“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家?如果你不爱这个丈夫,当初为何嫁他?婚姻并非儿戏不是吗?” 和父亲一样曾经历过战乱,走过动荡不安时代的李伯伯告诉过蓝采依: “他们俩差了几十岁,年纪的悬殊可能是其次,主要的是,嫁给你爸爸时,你妈妈几乎还只是个小女孩,别说爱情,人生里许多事她也都不懂;加上她定性不够,结婚几年,终于抵挡不了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所以就……” “可我爸说她离开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当时,蓝采依有满月复疑惑。 “哎呀!”李伯伯挥挥手。“蓝兄不可能把这些实情告诉你的,他太善良太宽厚,善良得不忍心责备你妈一个字,宁可把苦水往肚内吞。结果你瞧,他这样长期压抑着忧郁,竟然把自己闷出病来,唉!”他长叹一声。 后来,蓝采依找到了母亲娘家的人,经过一番迂回的打探之后,印证了这项事实。 有好长一段时期,蓝采依活在怨恨、伤感的交替折磨中;然后,她学会了坚强,并持续学习着“豁达”。 第一天上班,蓝采依特地提早到达公司。 秦主任领着她熟悉工作环境,她的秘书室紧邻着总经理室,两者之间设有一道相通的门,以便随传随到。 秦主任耐心地解说工作内容后便告辞。蓝采依兀自站在地毯上,环顾这小巧而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整齐的桌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放下包包,找到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桌面,并迅速地打扫一遍。接着她来到了上司的办公室。 偌大的空间里,一边是高至天花板的档案柜,另一边摆着一张蓝色长沙发,沙发前有张小茶几;靠近落地个的巨型办公桌上杂乱地堆放着满坑满谷的文件。 角落的置物架上有只花瓶,蓝采依皱皱眉,走了过去。 可惜了如此精巧的花瓶!瓶中不知多久以前所插的花已凋谢枯萎,枝节间也结了细细的蜘蛛网。 她正欲拿起瓶子清洁一番,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峻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蓝采依猛然回头,一个身着黑色西装、五官分明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似乎才刚进门,手还握在喇叭锁上。 蓝采依被他锐利而严峻的目光震慑住,但很快地,她回过神,暗忖这位必定就是她的上司,于是镇定地说道:“早安,夏总经理,我是新来的秘书,请多指教。” “我有问你是谁吗?” 蓝采依怔了怔,捺着性子回答: “没有。” “只会答非所问的秘书,真令人害怕!”他迳自走向桌子,站在椅子边低头整理文件,对她不屑一顾。 “我看这只花瓶很美,想拿去洗一洗,明早可插上新鲜的……” 话未说完,夏仲淮啪的一声,把一大叠文件丢在桌角,沉声道: “这是今天的工作,下班以前交出来!” 他头也未抬地落座,开始翻阅企划书。 蓝采依咬着牙抱起文件,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整个上午,蓝采依陷入了一场困难重重的混战中。虽然秘书的工作内容她已相当熟稔,但她毕竟是这间公司的新进人员,难免有不懂之处,然而她又不愿去碰钉子,只好自己咬紧牙根,一步步处理这些又多又繁杂的工作。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蓝采依吁了一口气,抱着处理好的文件来到夏仲淮面前。 “处理完了?”他接过文件,怀疑地翻阅。 “是的。”蓝采依机械化地回答。 他翻着翻着,眉头皱了起来。“这叠有错!”他抽出其中以钉书机装订成册的一小叠,头也不抬地向蓝采依扔过去, 站在案前的蓝采依不疾不徐地一伸手,凌空接到文件,然后搁在手臂上,一边翻一边说:“是第三页吗?我也觉得这里有问题,果然还是错了。” 夏仲淮缓缓抬起头,半眯着眼盯视她。 “你练过棒球吗?”他的口气中虽有一丝讶异,却仍是刻板而寒冷的。 “没有。”蓝采依面无表情地迎视他。“我只是猜到你极有可能会以‘扔’的方式把东西递给别人。”她耸耸肩,“来应征那天恰好见识到你这项独门功夫。” 他的表情更阴沉了。秦主任这家伙,竟敢替他找来这种助手!才上班第二天就敢拐弯儿讽刺上司!? 他隐忍住发飙的冲动,埋首审视她的工作成果。最后,他把其中一小叠有讹误的部分粗鲁地抛在案前,说道: “这些拿回去重做!” “错误的部分能否请你指示一下?” “我哪来的闲工夫教你?”他粗声道:“教你还不如我自己做,干嘛多此一举请秘书!?” “总经理。”蓝辨依不卑不亢地应道:“任何新进人员都会有不懂的地方;况且我如果因你的赐教而更加长进,对你而言岂不也是一种骄傲?” 仿佛有一阵烟从夏仲淮头顶上徐徐冒出,他努力压抑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额角的青筋却遏抑不住地暴跳! 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向他顶嘴,要命的是,还顶得他无话可反击,而这也是令他恼怒的原因之一。 “第三页——”他闷闷地开了口,左手支在下颚,眼睛朝着桌面,并不看她。 令蓝采依暗自惊讶的是,他没有把资料拿回去,光凭着适才审查一遍,就能够正确地把错误之处口述出来。 “好了!”夏仲淮不耐地说:“我已经如你所愿给予指示;现在,回到你的地方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谢谢总经理。” 蓝采依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坐下,便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推推眼镜,继续埋首苦干。 翌日,蓝辨依照样上班。到了八楼,电梯门一开启,便乍见一大堆人聚集在柜台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电梯,蓝采依的出现,立刻引起群众一片哗然和议论。 “早。”蓝采依自若地打了声招呼,打他们眼前笔直地朝内走去。 众人鸦雀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随即又鼓噪起来: “没想到她还愿意来!” “而且她看来似乎没发生过啥事似地,完全没有遭受凌虐的痛苦样。” “她手上还拿着一束花,她还有雅兴赏花!” “哼哼,才第二天哩,我就不信撑得了一个月!” 蓝采依打了卡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花瓶洗净,然后插上今早去花布买的鸢尾花,虽然明知这好花好瓶必受主人忽视而只能孤芳自赏,然而即使被冷落,也无法削减它的美。 才开启电脑准备上机,忽然有人在对外的那扇门上敲了敲。 “请进。”蓝采依说。 来者原来是秦主任。 “主任。”蓝采依打着招呼,料想他可能有什么事要交代、 “呃,蓝秘书!”秦主任挂着一脸笑,他并非为了吩咐事情前来,而是为了另一桩极其要紧的事。“你——要上机啦?” “是的。”蓝采依立刻听出他语气中浓厚的打探意味。 “昨天……还好吧?” “还好。” “哦?”秦主任露出狐疑的神色。“怎么可能?” 蓝采依默然不语,只是注视着电脑荧幕。 “刚才那群人没把你吓着,真是令我吃了一惊。”他说:“坦白讲,每回有新秘书报到,所有职员就会纷纷下注,赌这个人将做多久;昨天下午……几乎大伙儿都下注了,嘿,就连我也不例外哩。” “你们赌我会待多久?”她问。 “嗯——大部分是一个礼拜,最久的是两个礼拜。”秦主任愈说兴致愈高昂。“夏总这人啊,的确冷酷得令人望而生畏,不过他也因此而替公司制造某些乐趣;员工们为了注意新秘书的去留动向以便下注,都忘了勾心斗角,整体的气氛也比别家公司活泼哩!” 蓝依不禁啼笑皆非地搭腔: “总经理若知道他引领了不良的办公室文化,不知作何感想。” “他才不管那些呢!他啊,满脑子只有工作,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卖命工作似地!话说回来,夏总虽然冷漠又无情,但因为有他在,本公司的业绩成长率才得以蒸蒸日上,咱们董事长可是非常仰仗他的才干哩!” 蓝辨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秦主任离开后,蓝采依便开始专注打电脑。关于夏仲淮的为人以及他的任何事,她全无心探究;能够克服的她都会尽力克服,而这儿所提供的优厚待遇是她所需要的,她不但要试着留下来,更得全力以赴。 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每天,大伙儿无不预料着那位新来的秘书迟早会双手捂着脸,哭着离去;或是噙着泪,生气地嚷着:“我不干了!”然后怀着满腔的怨恨冲出大楼。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三个月时,大家纷纷对蓝采依肃然起敬,她已经创造了万成企业中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是夏仲淮对待她的方式与别人迥异吗?没有呀!这位闻名遐迩的暴君种种作风还是一如从前,只要他办公室的门正好是虚掩着的,便常能听见他那如雷贯耳的咆哮声;但无论他再怎么凶暴,那位秘书小姐却总能镇定地应对,别说掉一滴泪,就连牢骚也未曾发过。 这天,公司里来了位大人物——万成的龙头老大周董。他得知了此一重要新闻,特地拨冗到公司走一趟。 当他来到夏仲淮的办公室时,后者立即从座位上起身,直觉地问:“你专程前来,莫非业务上出了什么问题?” “别紧张,坐,坐。”周董呵呵地笑着,神情显得非常愉快。“我来不为别的,只是听说公司最近出现了一个神奇人物,我实在太好奇了,非得亲眼一睹本尊不可!” “什么神奇人物?” “不就你的新秘书罗。” “她有什么好看的?”夏仲淮不耐地皱起眉。 话才说完,蓝采依便巧从隔壁叩门而入,她见到素未谋面的周董,仅是礼貌地点点头。 “总经理。”她请示道:“这儿有些信函必须请你签名,你是要现在签,还是我待会儿再来?” “没关系,我现在签。你顺便把昨天企划部初拟的资料拿给我。” “是。”她回到邻室去了。 原来她就是蓝采依,周董暗忖。果然如传言所说,她总是身着蓝色系列的套装,脚下永远是素色高跟鞋,头发也一成不变地往后梳成髻,而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更增添了几分刻板味儿。 “嘿!”周董促狭地对夏仲淮眨眨眼。”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双腿修长,走起路来真是婀娜多姿呀!” 夏仲淮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周董见状,立即又说: “人家的优点你偶尔也要欣赏一下,别尽彼着工作嘛!” 夏仲淮沉着脸,冷冷地道: “女人是祸水。” “唉!”周董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仲淮,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生苦短,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深渊里呢?并非每个女人的名字都叫柳……” “周董!”夏仲淮声音沙嗄地打断他,“别再说了,我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并不像你所形容的那样,事实上我快活得很……” “是吗?”周董也打断他的话,语气是温和而充满了解的。“没有人能逞强一辈子,搁在你心里的阴影你终究得消除。”留下这番话之后,他便离去了, 适才,蓝采依回工作室找资料时。心想毋需费时太久,于是并未将门关上;也正因如此.周董和夏仲淮之间的对话,她几乎全听见了。 资料是早就备齐了,但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桌边,迟迟不敢过去,唯恐引起尴尬的气氛,及至夏仲淮口中的“周董”离开,她才若无其事地过去。 而夏仲淮刚硬的脸上仍残留着一抹乌云,他紧抿着唇把函件处理妥当,一语不发地交给蓝采依;后者迅速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华灯初上。 夏仲淮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住处。 自从结束上一段婚姻之后,夏仲淮很快地卖掉原来的房子,并买了目前这幢安身的居所。他是下定决心想挥别过去的,但也许诚如仲禹所言,他不够洒月兑,而且自尊特强,明明该放下了,却尽往死胡同里钻。 夏仲淮始终不认同弟弟夏仲禹的话。他绝非钻牛角尖,而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背叛,不甘心像个傻瓜似地被愚弄!他原本思索着是否该狠狠地报复一下,让对方尝尝苦头,然而,往往总是还未想出良策,他已被满腔满月复的仇恨折腾得伤痕累累。朋友们一个个地远去,有的被他孤僻的性情吓跑,有的因为看他一败涂地而刻意保持距离。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譬如现在,回到了家,他如常地捻亮客厅里的大灯,放下公事包,松开领带,然后给自己倒酒。 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乍然作响,他按下“免持听筒对话”的按钮,“喂”了一声,夏仲禹轻快的声音立即传来: (嗨,老哥!) “什么事?” (爸妈啊,你都不回乡下去看他们,所以他们决定亲自去看你。) “我最近很忙。” 电话里传来夏仲禹重重的、无奈的吁气声,他的嗓音也随之低了许多: (你永远都在忙,就算是机器也需要休息吧?) 夏仲淮疲倦地按按眉心,不想再多费唇舌。 “你转告爸妈,说我会抽个空回去的,” (哈!这话你一年前就讲过n遍了,什么时候实现过?总之我话带到,你可别左耳进右耳出,对了,我们公司准备策划一场新装发表会,你有没兴趣来瞧瞧?有几个fashionmodel挺正点的哟!) “我不是说了我没空吗?” (好好好,别生气嘛!我是觉得你需要一些调剂和滋润,毕竟春天还是能寻……) “仲禹!”夏仲淮粗声地警告。 (是,我这就收线!拜拜!)对方立即“喀啪”一声挂上电话。 屋子里再度回到沉寂中。 夏仲淮坐在沙发上兀自发怔,半晌,他端起酒杯步上二楼。 第二章 一早,蓝采依便打电话到公司请假,这几天她的身体因受了风寒而微恙,硬撑的结果,终于病倒了。 “实在不好意思。”蓝采依在线上频频向上司致歉:“如果好转了,我会立刻过去。”她的声意既虚弱又无力。 “无所谓。”夏仲淮不含一丝感情地说:“你要休息就休息。” 言下之意,是“有没有你都一样。” 的确,夏仲淮根本不在乎秘书在不在身边,有时甚至嫌其碍手碍脚。她请了假,也许他还清静些。蓝采依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一天,全体同仁忽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因为夏总不知为何,脾气变得比平日更暴躁,骂人的口气比平日要凶上几倍。到了下午,秦主任看不下去了,他怀着战战兢兢的心和一股与大伙儿一样的困惑,来到了夏仲淮的办公室。 “总经理。”秦主任搓着手陪着笑,尽量显得稀松平常。“今天似乎出了不少乱子,究竟是怎么了?我很希望能尽一些绵薄之力哩!” “谁也帮不上忙!”夏仲淮铁青着脸,他站在档案柜旁,正因找不到资料而生着闷气。“这个也找不到那个也弄不齐,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偏偏蓝秘书又请假……”他猛然住了口,似乎察觉了自己的矛盾之处。 “嘿!是呀!”秦主任笑着搭腔:“蓝秘书确实是位好帮手,有她在一旁协助,您就仿佛如虎添翼一般,要多顺有多……” “你够了没有!?”夏仲淮一把无明火冲了上来,毫不留情地对着秦主任咆哮:“我有闲工夫听你在这儿嗑牙讲废话吗?还不快滚!” 秦主任于是落荒而逃了。 第二天,蓝采依虽仍感到些微的虚弱,但体力上已恢复得差不多,便上班去了。 一到公司,三两个同事见到她竟像见到了救星,直嚷道: “求求你,以后千万别请假了,你没来,我们可就惨啦!” “怎么说?” “昨天你不在,总经理像了炸药似地,十分钟一发飙,五分钟一开骂,仿佛跟谁有仇哩!” “秦主任说——”另一人道:“极有可能是因为你不在,让总经理一时之间乱了方寸,所以更加浮躁哩!” 闻言,蓝采依不禁失笑。“那是不可能的,”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有没有我,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去。 九点钟,蓝采依拿着进度表向上司报到。在听取堡作事项之后,她转身欲回邻室,夏仲淮突然叫住了她;她回转身子望着他,等待吩咐。 “咳!”夏仲淮干咳一声,看着桌面的简报,以命令式的口吻说:“以后,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最好不要请假。” “是。” 蓝辨依未作任何辩驳,反正夏仲淮专制的性情她早已领教过,专制的人,难免有反复无常的一面;她的身体刚复原,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动了肝火气坏身子那才划不来! 下午,一个女职员经过柜台时,忙里偷闲和柜台的曹小姐聊了起来,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夏仲淮身上。 “其实夏总一表人才,可惜啊,个性实在令人不敢领教!”女职员叹道。 “如果将来嫁到的老公是这样的人,我宁可不嫁!”曹小姐做出一副畏惧状,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既纳闷又新奇。“唉!可你知道吗,昨天下班后,我和阿珠她们在公车站牌等车时闲聊,遇见蓝秘书,顺口问起了她对夏总的感想,她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其实他满多愁善感的。’哦!当场我们这些人差点往后倒,这真是本世纪最怪异的话了!” “蓝秘书八成是在逗你们开心!”女职员笃定地说。 “不像呀!”曹小姐认真地回想。 此时,女职员无意间抬起头,脸色倏地大变。丝毫未察觉任何异状的曹小姐准备继续说下去,女职员立即紧张地拍拍她的手臂以作为暗示。 “你干嘛?”曹小姐奇怪地问, 女职员盯着她,下巴迅速抬了抬,示意她往后面看。后者有股不好的预感,鼓起勇气僵硬地往后瞧,顿时,全身血液刷地往脑门冲! “总经理!”她们怯怯地唤道、 夏仲淮不知何时已来到柜台边,正一动也不动倚着柜台,一只手搁在台面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柜台了?”他对女职员道:“还不回自己的岗位去!” “是!”女职员飞也似地逃开了。 落单的曹小姐如世界末日来临般瞅着夏仲淮,不敢想像自己将遭受什么样的惩罚。 夏仲淮只瞥了她一眼,便一语未发地走开了。 逃过一劫的曹小姐大大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 “你这算哪门子的企划书?真搞不懂你是怎么当上课长的!拿回去重做!” 上午,江课长拿着辛苦拟定的企划书上呈给夏仲淮;后者才审核完便破口大骂,接着把一大叠文件往门的方向奋力一扔,瞬间纸张如雪片般满天飞。可怜的江课长哭丧着脸,抖着身子蹲在地上一张张地捡拾。 站在桌边的蓝采依翻着准备报告的行事历,瞟了江课长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全是一群酒囊饭袋!”夏仲淮破口大骂:“我怎么会跟这些无可救药的笨蛋共事!?” “就算是天才,偶尔也需要一点鼓励。” 蓦然间,桌边响起了这两句话。夏仲淮顿时停住手中忙碌的笔,慢慢抬起头,瞪视着蓝采依。 蹲在地上的江课长早巳惊愕得忘了捡拾文件,整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忽然不疾不徐开了口,且口出惊人之语的蓝采依,仿佛她是个外星人。 蓝采依仍旧以一贯的站姿低头勾划着笔记,脸上毫无任何特别的表情。 夏仲淮放下笔,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瞪视她,眼里闪跳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你——刚才是否发言了?”他沉声问。 “是的。” 室内的空气顿时紧绷起来,一股火药味悄悄在空气中蔓延。夏仲淮下意识地半眯起眼,呼吸也变得混浊而不稳。 “那么……”他努力忍着脾气不爆发。”你是在对我赐教了?” “不敢。” “但你刚才所说的话明明充满了教训的意味!” 蓝采依合上本子,抬起双眼,迎视夏仲淮那两道阴森的视线。 “我只是就事论事。”她说:“你不觉得他们都很怕你吗?然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在旁边看过许多次,有时候真替他们感到不平。也许你没有血泪,可是他们有;稍微和气些并非一件难事,不是吗?” 夏仲淮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两人就这样在危险的氛围中对峙许久。然后,他瞄了江课长一眼,命令道:“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是!”江课长手忙脚乱地收拾好,退了出去。 “要开始报告今天重要事项了吗?”蓝采依问,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来我低估了你的胆识。”他答非所问。“从来没有人敢违逆我,更别提是说教了。哼!”他冷笑一声。“先是大胆要我指导你,如今又口出训词——你不要以为我稍微纵容了些,你就可以不把上司放在眼里!” “你并没有纵容我,我也没有不把上司放在眼里。” 夏仲淮咬着牙,满肚子的气恼不知该往何处发。半晌,他坐直身子,没好气地吭道:“把本子搁着,我自己看,用不着你口述!” “是。”蓝采依二话不说地照办。 及至她回到了秘书室,夏仲淮并未立即拿起记事本,他的思维被搅得一片混乱,不知不觉支着下巴颏,恨恨地盯着两室之间的那扇门。 哼,她以为她是什么人?女中豪杰吗?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居然敢三番两次对他说教!可该死的是她每句话都有理得令他无以反驳;而且,她总是脸不红气不喘,永远泰然自若,这又令他更为懊恼了。 他将本子一把抓过来,用力翻着;渐渐地,他翻阅的动作趋缓,并仔细浏览起内容。记事本上满是她娟秀的字迹,不但笔迹悦目,内容更是完整而详尽。 无可讳言地,她确实是个出色的助手,做事勤快不在话下,处理事务也相当俐落—— 他不禁想起了那天无意间所听到的耳语。 多愁善感?她凭什么这样一个形容词冠在他头上?他把自己封锁得如此严密,岂是一般人所能窥得一二的!? 他挪了挪身子,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呀敲,脑晦里飞快地转动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意念,他按下通话钮,通知蓝采依过来取回本子。 蓝采依开门跨进来时,他不由自主地望着她,直到她预备离去,才出声道: “中午一起下楼,咱们一块儿吃午饭。” 蓝采依愣了愣,无法辨别他是在命令亦或请求,但从那一贯的口气来判断,应该是前者。 “抱歉,我不能跟你共进午餐。”她斩钉截铁地回绝,同时心里浮起一串问号。 “为什么?”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我和会计部的许小姐有约在先。” “去取消掉!” 蓝采依蹙起眉头,反抗的念头油然而生。 “我不想取消。” “你必须那么做。”他断然道:“我要你跟我一起吃午饭,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哦?是吗?”蓝采依挑了挑眉,微愠地说:“我倒觉得纳闷了,为何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尽避你是我的上司,份内之事我一定服从,但私人时间我却可自由掌控不是吗?再说,除非公务上有必要,否则我恐怕没有义务非得答应你吃饭的‘命令’吧!?” 一连串铿锵有力的话向夏仲淮回击而来,他注视着蓝采依,明白她不会轻易屈服,只好闷闷地说:“既然你坚持不肯就算了,回去吧!” 然后,在蓝采依回到电脑前的十分钟后,她接到了来自会计部的内线电话,是许小姐打来的: “采依,对不起,中午我临时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是吗?太不凑巧了,那改天再说吧。” 许小姐挂上电话,抬头对站在桌边的夏仲淮如履履冰地请示道: “这样可以吗,夏总?” “做得很好。”夏仲准满意地离开会计部。 秘书室里,蓝采依盯着电脑荧幕的视线朝旁边的造型小座钟略一扫瞄,上面的分钟位置显示离午休时间仅余五分钟。此时,她想起了夏仲准那突如其来的邀约……不,应该说是“命令”才对! 她还未理出个所以然,夏仲淮便忽然敲门而入。蓝采依微微吃了一惊,其一是因为她正好在思索关于他的事;其二,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来到了这间斗室。 夏仲淮并未马上开口,他先是漫无目标地随处浏览,档案柜、壁饰、落地窗旁置物架上的小盆栽、桌上堆放整齐的什物,然后,他的目光终于在她困惑的脸上落定。“很忙吗?”他不着边际地问。 “还好。”她愈来愈不解他的行为了。 “午餐之约泡汤了吧?” “你怎么知……”她猛然间顿住。夏仲淮那不禁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出一股得意之色,顷刻间她明白了。“总经理,刚才许小姐打电话来,这事你知道吧?”她故意问,难以掩饰的愤怒飘上了眉梢。 “真的?”他佯装糊涂。“这么巧?” “的确很巧,更令我奇怪的是,在这间公司里,居然有人能任意将自己的职权扩张到无限无界的地步!”她冷冷地说。 她刚说完,午休铃声继而响起。夏仲淮顺势说道:“走吧!” 一个转念间,蓝采依将电脑关机,随着夏仲淮出去。 这幢大楼有两部电梯,每到午休时间,职员们便迫不及待从各个部门汹涌而出,往电梯前聚拢,一面谈天说笑,气氛显得十分热闹。 然而,此刻,大伙儿都怀着什么顾忌似地,一个个噤若寒蝉,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因为夏总正站在电梯前。所有人都往后站,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无不纳闷,怎么今儿个夏总这么早下楼? 右边那部电梯门开了,是空的!夏仲淮和蓝采依进去之后,自然而然地靠里头站,蓝采依并按着open钮以防门关上。但,外头那群人鸦雀无声地左顾右盼,丝毫没有跨入的意思。蓝采依立时明白原因,她望了身旁的夏仲淮一眼,后者脸上毫无表情。 “快进来呀!”蓝采依朝外说道:“还很空呢!” “呃,我们……我们搭另一部。”他们纷纷往另一边挪。 蓝采依只好按下关闭钮。接着,这小小的空间很快地弥漫着令人几近窒息的沉默。他们俩分据一边站着,谁也不睬谁;蓝采依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她第一次觉得电梯运作的速度好慢呀! “他们不敢进来,你又要怪我了吧?” 他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在她未来得及回应前,一楼到了。 走出电梯,夏仲淮不由分说地领着蓝采依到附近一间提供简餐的咖啡馆。 点完餐后,夏仲淮啜了一口柠檬水,得意地说: “如何?你终究得跟我吃这顿饭。” “如果我不愿意,即使你怎么施压都无法强迫我!” “哦?那你为什么愿意呢?”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绝对是讶异而不解的。我想,你可能是要针对我所做出的顶撞行为加以训斥,但这件事其实你大可在公司里进行,毋需利用休息时间;另外,你用强硬的方式取消我和许小姐的约定,又教我吃了一惊,我便想,或许你真有什么事要面授机宜,姑且答应也无妨。”她补充道:“不过,我必须很慎重地表明,希望这是唯一的一次。” 夏仲淮深思地望着她,喃喃自语道: “蓝采依,二十四岁,国中毕业后,以半工半读的方式完成高职夜间部的学业,上一个工作是协扬贸易公司的主管秘书……” “你……”蓝采依略显窘迫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去会计部之前,读了你的简历。” “这倒很稀奇,我猜你从不看别人的简历。”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想炒我鱿鱼,其实很简单不是吗?只要一声令下即可,我也不会多作抗辩。” “我不会炒你鱿鱼,平心而论,你是个十分优秀的秘书。” 听见他有始以来第一次发出的赞美之词,虽然语气并非很和蔼,倒也令她不禁脸红了。 夏仲淮的目光在她脸上那两片红晕逗留着。 侍者将餐点一一送上桌。夏仲淮大口大口地进食,三两下就把整盘饭菜吃光,刚好经过桌旁的服务生便顺便收拾餐盘,而蓝采依请侍者也将自己的餐盘收走。 夏仲淮望着她面前那盘只吃掉一半的菜肴,待服务生走后,他问道: “跟我在一起,连胃口也会变差?” “没错。”她坦言。 他未再开口,她也保持着沉默。没多久,附餐的咖啡送上来了。他加入糖和女乃精,一边搅动,一边问:“说说看,你为何辞掉上一份工作?” 她搅拌咖啡的动作慢了下来,半晌才犹豫地答道: “上司试图性骚扰,我反抗之后,他便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她耸耸肩,“除了走人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哪条路可行。” “当然还有,你可以告他!”夏仲淮感到莫名的愠怒。 “算了吧,他执意抵赖的话,我不但告不成,反而可能多惹不必要的困扰。” “你满看得开嘛!” 蓝采依不再搭腔,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我想,你对我这个上司恐怕也怀有许多不满了。”见蓝采依未作声,夏仲淮直截了当地问:“对于我这个人,你作何感想?” “在公司里你有数种外号,你应该都有耳闻。”她闪烁其辞地回答:“譬如‘活火山’、‘暴君’,‘冷血动物’……” “我问的不是他们给我取的外号。”他打断她。“我问的是你对我的观感。” “你——专制霸道,蛮横无理、不可一世、目中无人。” “还有呢?”他问。 “……就这样了。”她不安地往后靠在倚背上。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多愁善感’这一项?” 她抬眼迎视他,愕然地问:“你打哪儿听来的?” “无意间听到的耳语。”他的双眼突地变得无比深邃。“我倒很好奇,你为何认为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因为……”她嗫嚅道:“会让自己沉浸在过往情伤里的人,其实并不冷血,相反地,他的情感有可能比常人更丰沛。”她的音量愈来愈小,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微弱得难以听见。 然而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到了,表情也随之转为阴沉。 “你知道些什么?”他浓浊的嗓音里充满着不悦。 “我并不知道什么。”蓝采依察觉到他的不快,和那脸上的阴鸷之气;她坐直身子,坦然以对。“有一天,周董跟你之间的对话恰巧因为秘书室门没关让我听见了,如此而已。我并没有意思要窥探你的隐私,你毋需担心。” “谁说我担心了?”他的怒火有一触即发之势。 又来了!蓝采依暗自叫苦。“你怎能无端发火?”她再度往后靠坐在椅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底隐约升起。“是你自己要问的,我只是据实回答罢了。” 她为难的神情和抗议把夏仲淮隐隐作祟的怒火压了下来。 “我要提醒你。”他沉声道:“别太自作聪明,对于不了解的事也最好别妄下断语。” 她以最大的克制力,勉强将鼻中酸楚的感觉忍住。 “我懂了。”她艰涩地说:“你执意找我共进午餐,是为了要在这件事情上……给我一些警告。” “你的领悟力很强。”他道,但话中却没有褒奖的意味。 她振了振精神,扬扬下巴。 “既然你的圣旨已经下达,而我也接旨了,那么我可以走了吧?” “随便你!”他四平八稳地坐着,毫无挽留之意。 蓝采依咬着唇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咖啡馆那道雕刻精致的门在她身后砰然合上,她虚软地晃到墙边,朝着天空深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地吁出来,希望能借此将充塞在胸臆间的郁结之气全宣泄殆尽。 而咖啡馆内的夏仲淮兀自陷入了沉思中—— 在她起身离座的那一刹那间,她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受伤的表情。 他伤到她了吗?他是否做得太过分了? 思路一转,他不由得忆起蓝采依初来的第一天。如常地,他根本不想多搭理这个大概待不了多久便走人的秘书,哼!女人嘛,只想要甜言蜜语和呵护备至,她们总禁不起别人稍稍严厉的对待;偏偏甜言蜜语、呵护倍至那一套不是他的作风,就连一丁点的哄他也不可能施舍;而那些女人,除了哭,就是逃之夭夭。哼哼,那句话真是有道理极了:“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然而,这个蓝采依似乎把这句至理之言彻底粉碎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文弱的女秘书居然在上班的第一天,便敢大胆地”回敬”他—— 那凌空接住向她抛掷而去的文件的一幕,在他脑海里鲜明地重映。平心而论,她接得还真漂亮。想着想着,他禁不住笑出声。 他想得如此出神,丝毫未曾意识到自己的笑声,甚至连适才便来到桌旁的侍者也没察觉。 那侍者正在收拾蓝采依的咖啡及水杯,夏仲淮突然笑出来的举动吓了她一大跳而让她惊呼了一声。 他因这惊呼而回过神,并留意到旁人的存在,“你……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女侍端着杯子,畏惧地道:“先生,你刚才突然笑出声,有点……恐怖。” “哦?”夏仲淮愣了愣,坐直了身子。“我在想事情。” 侍者走开后,夏仲淮看看腕表,没多久便起身离座,步出店外。 第三章 上午,江课长把重新整理过的资料送到夏仲淮的面前。 才翻了几页,夏仲淮便皱起了眉,脸色也愈来愈难看。江课长立在桌前,全身寒毛都坚直了。说时迟那时快,夏仲淮刷地抓起文件,青筋暴跳地吼: “这种东西三岁小孩都写得出来,你说这东西能用吗?我看你根本就是个大……” 江课长缩着脖子,闭紧了眼,料想总经理肯定又有一堆深具杀伤力的形容词飞过来,然而,骂人的话却戛然停住了。 夏仲淮正要把“大笨蛋”三个字月兑口而出,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瞄到了正背对着他们,在资料柜前整理文件的蓝采依。后者虽未曾出声,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埋首于工作中,但不如为何,夏仲淮一见到那背影,便猛然住了口,把骂人话硬是吞了回去。 他捺着性子,铁青着脸把文件审完,然后把它抛在案前,沉声道: “我在有问题的地方画了线,你拿回去看看。” 江课长如获大赦般取回文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满怀感激的口吻道: “是的,谢谢总经理!”他在转身的瞬间,迅速地瞥了蓝采依的背影一眼,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是的,万成企业的办公大楼里,紧张、惶惶不安的气氛逐渐地消褪了。基层主管面呈文件时的心情较以往轻松,虽然偶尔免不了仍有一顿训话,夏仲淮的脸部肌肉也依旧紧绷而刚硬;但最起码,他们不至于会再遭受雷鸣般怒吼的待遇,文件也不会被狠狠地扔到地上了。 然后,整个公司里,另外弥漫着一股感恩的气息。 从某天起,蓝采依一早跨入秘书室,便不断有人捧着花束或是精致小礼品来向她问候。一开始,蓝采依万分困惑,硬是不敢收。 “你们这是干嘛?”她呐呐地问。 “哎呀,蓝秘书!”率先进来的两个女职员手捧着鲜花,眉开眼笑而热情奔放地说道:“不过是一点薄礼,你可别见笑,一定要收下哦!” 蓝采依来不及答腔,业务部的阿奎在虚掩的门边伸出一个头。“哈罗!”他随即跃了进来,手上捧着一大盒类似巧克力或造型小饼干的礼盒。 “蓝秘书!”这个穿着或个性皆极其卡通化的小伙子满脸可爱的笑容。“你早!听说女生特爱吃巧克力,我专程买了这个。”他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出礼盒。“请笑纳。” 蓝采依望着三样“献礼”,不解地问: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而且我的生日也不在最近,你们干嘛如此多礼?” “咱们一点心意,是为了表达内心无限的感激。”女职员说。 “是啊!”阿奎点头,“由于您挺身相助、仗义直言,使我们终于得以挥别梦魇般的日子。” 蓝采依快被他们咬文嚼字、虽然认真却又显得滑稽的模样给逗笑了。 “你们能否再解释得具体些?”她忍俊道:“我一句也没听懂。” “哎哟,蓝秘书你就别谦虚了,你为善不欲人知,我们可不能不吭声呀!”他们争相说道:“江课长都告诉大伙儿了,现在公司全体上下全对你肃然起敬哩!” 蓝采依思索一阵,终于恍然大悟,对于同事们的心意她只想心领,但他们不依执意留下礼物,然后快速走开。 蓝采依不置可否地将东西收好。一天下来,整个秘书室堆满了琳琅满目的礼品,令蓝采依啼笑皆非的是。居然连秦主任也来致意,并送了一幅优美的油画来。 而埋首案前的夏仲淮,浑然未察觉外面那一片喜气洋洋,和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感恩大活动”。 下午,夏仲淮处理完一堆公务,忽然想起今天和客户约好的重要饭局。他思忖一阵,于转念之间舍弃了电话,而亲自叩门进入秘书室。孰料才一跨进去,便恰巧目睹某个男职员正在献礼;那人当场吓了一大跳,立即仓皇逃走。 面对这怪异的一幕,和满室芳香扑鼻的鲜花,夏仲淮登时愣在原地,半天才问: “怎么回事?” “总经理,有什么事吗?”蓝采依不答反问。 夏仲淮走了进来,仍不解地环顾四周。“哪来这些东西?看起来活像精品店。” “同事们送的。”她答得简单扼要。 “刚刚那家伙——”他瞥了瞥那人留在桌前的龙猫玩偶。“拿这玩意儿来也是要送你的?” “对。” 忽然间,某种不悦的情绪从夏仲淮心底缓缓爬升。 “他没事送东西给你嘛?”他的眉纠结成一团,脸也垮了下来。 蓝采依犹豫着是否要据实相告。倘若他得知真实的原因,也许会恼羞成怒,而恢复原来的作风,那么外头那些人岂非又要重陷黑暗深渊!? 于是地含糊地应道:“他无意间听说我喜欢豆豆龙,他又刚好在店铺里看到,所以……就随性地买来送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还真是‘随性’啊!”他冷冷地揶揄。 “总经理,你来此是有要事吧?”蓝采依如是问,一来是转移话题,二来则是因为不想再听他口出不善之语。 “对了。”夏仲淮道:“我要提醒你,今晚饭局该准备的东西得准备好,这是年度最重要的case,咱们得掌握先机才成。” “是。”奇怪,她暗忖,这种事以内线传达不就行了吗? 夏仲淮交代完毕,朝那只豆豆龙多瞧了两眼,才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丢下一句:“别人莫名其妙送的东西,即使是自己喜欢的也不要轻易接受。”说完便跨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蓝采依拿起案前的豆豆龙,一边端详一边把玩。然后,她想起了今晚的商务饭局;这是她进万成以来,第一次的公务餐会,即使夏仲淮耳提面命,她却不太担忧,以他的能力,会谈当然水到渠成。 这间规模宏伟的大饭店矗立在繁华的市区内,以傲然之姿俯视着林立的建筑物。夜幕渐渐低垂,绚丽的五彩霓虹灯接二连三地亮起,争相妆点着夜色。 夏仲淮与蓝采依驾驶着自用车抵达饭店门口,将车交给泊车人员后,两人便沿着大门前宽广的阶梯拾级而上。 “来过这里吗?”他随口问。 “不曾。” “东西满好吃的。” 进入饭店大厅,二人上了三楼,来到预先订好的席位;不久,客户也抵达,饭局正式开始。一切过程进行得颇顺利,蓝采依一边全心辅助夏仲淮,一边忍不住旁观着他,内心愈来愈叹服——许多商界之人总以洽公为名义,而把会谈地点约在声色场所,然而他们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公事,亦或是乘机满足一己之色欲,就很难说了。对于这桩年度最重要的案子,夏仲淮必定抱着成功的决心;但他并不约在声色场所,然而选择了一般的用餐地点,并且从容不迫地应对,充分展现了大将之风。 就在双方相谈甚欢、即将达成协议之际,忽然间,夏仲淮恍若被电击般,说了一半的话顿时打住,脸色亦在瞬间刷地变白,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某个方向。 同桌的人,包括蓝采依在内,全都对他突如其来的怪异行止感到错愕和不解。 “夏总。”其中一位客户问:“你不舒服吗?” “嗯?”夏仲淮猛然回神,神情仍非常难看。“没事、没事。”他勉强地道:“咱们继续吧!” 夏仲淮的脑中嗡嗡作响,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生怕一个不小心,潜伏在内心的危险暗潮爆发出来,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正当他尽全力缓和情绪时,桌边突然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 “这不是仲淮吗?可真是巧啊!” 除了夏仲淮以外,大伙儿皆望向那名不速之客。蓝采依默然打量着眼前这位艳光四射、娇蛲美丽的女子,后者却旁若无人般,笑吟吟地冲着夏仲淮说道: “唷,怎么,不敢认人了吗?仲淮,难得碰见,起码寒暄几句嘛!” 夏仲淮铁青着脸,僵硬地开口:“没必要寒暄,请你别来打搅我们!” “好吧!”她道:“既然你没风度,我也不为难你了。刚才我在座位上和你四目交接,还以为你希望我来问候一声呢!”她扭腰摆臀地走开了。 蓝采依望着那女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与她同桌的另有一名男子。她回座后,两人交头接耳一番,那男人也朝这儿望了望,似乎留意着些什么。 原本活络的气氛因这段插曲而变得尴尬、诡异。夏仲淮铁青的脸色令人望而生畏,仔细一瞧,他的嘴角在优雅的灯光下仿佛隐隐抽搐着。蓝采依俏眼注视他,心底大约猜到了几分。 “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位客户呼道:“刚才那位小姐好像是‘加兴成衣’的董娘!瞧!”他的脖子朝大厅另一角伸了伸,道:“跟她同桌的,应该就是管董。我也不确定啦!毕竟才看过他一次,而且很久了……” 另一位客户偷偷在桌面下拍拍他,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夏总。”他们试探地问:“你还好吧?咱们要不要继续?还是改天——” “不!”夏仲淮提振精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吧,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 最后,这笔案子在协议达成后,完成了合约的签订程序。正事既已办妥,客户便未多停留,而起身告辞。 夏仲淮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万分疲惫地瘫在椅背上,两眼紧闭,久久不语。 蓝采依望望远处,那对男女不知何时已离去。她犹豫地瞧了瞧他,考虑着是否要在此时此地道别,反正待着也于事无补,他必定只想单独静一静,有旁人在,也许反而令他更加心烦。 但,就在她几乎欲开口辞行时,他却率先开了口,声音极为干哑。 “刚才那幕,简直是场闹剧。” 她左右为难着,不知如何搭腔。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自我揶揄地道: “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作了某些联想吧!?” “唔……”她嗫嚅道:“我并没有联想什么,这次的餐会目的是洽公,其他不相干的我根本不去留意。” “也许你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他酸涩地说; 她推了推眼镜,“是你自己警告在先,要我别逾越分际的。” 他深思地注视她,半晌,端起桌上的咖啡杯,临到嘴边时又顿时打住,盯着它,若有所思地自语:“这种时刻……不应该喝咖啡,应该喝别的。”他望向她,“地下一楼的pub,其中有些酒还可以。” “哦。”她开始收拾东西,“你去吧,我先回家了。” “你舍得放弃品尝美酒的大好机会?” 她三两下便整理好物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这就告辞了,总经理。” 夏仲淮抿紧唇盯视她一阵,朝她一挥手,粗声道: “幸好你不留下,否则我看了就烦,快走吧!” 蓝采依背起包包,大踏步穿越大厅,迅速下楼。 走出饭店大门,沁凉的夜风迎面袭来,蓝采依顺着阶梯而下,脚步愈来愈沉重,愈来愈迟缓。她一点也不想沾惹麻烦,真的。然而,夏仲淮那强自压抑痛苦的神情却不断在她脑海里浮现!他明明遭受重击,为了大局又振作精神和客户周旋,究竟在他的心里,承受着怎样的苦楚呢? 不,她不能想!目前这份工作待遇太好了,她只要做好本份之事即可,其他毋需理会。可是,该死的,她的双脚偏偏不听便唤地一步慢过一步,最后,待她回过神时,才猛然察觉自己在天人交战中已在人行道上走了好一段距离。 马路上,往来的车辆呼啸而过,一道道车灯一闪即逝。她掉转身子,快步往饭店而去,一面在心中犯嘀咕。她怎能置之不顾呢?瞧他一副快发疯的样子,谁知道会灌多少黄汤?倘若真醉了怎么办? 她愈想愈焦急,遂由疾行转为小跑步,一路奔进饭店地下一楼,才至pub入口,便听到嘈杂的音乐声及喧哗声。她气喘吁吁地引颈张望,层层缭绕的烟雾阻碍了视线,她只好穿越人群,仔细搜寻着。 吧台前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熟悉的背影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毫不犹豫,立刻走了过去,来到夏仲淮的身边,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他手执半满的酒杯兀自发怔,即使只是侧面,也能清楚地让她感觉到那萧索、落寞的情绪。 就在举杯欲饮时,他看见了她,霎时间他愣了愣,旋即放下子,沙哑地说:“不是回家了,怎么又折回来?” “别再喝了。”她说。 “你凭什么命令我!?”他没好气地道。 “不是命令,是劝告。” 仿佛是为了赌气,他反而抓起杯子,一饮而尽,接着对吧台内的酒保呼道: “再来一杯whiskey!” 蓝采依瞪视着他接过那杯烈酒,自顾自的仰饮,她忽然无可遏抑地生气了,待他终于搁下杯子时,她伸出手去,以手掌覆盖住杯口,严声道:“再喝下去你会醉的!” 人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喝醉。他抬起惺忪醉眼,朦胧中面前的她有些晃动,随之而来的一阵晕眩令他一时间感到虚软,而毫无预警地往前倾;这一倾,不偏不倚地倒在她肩上。 她顿时一惊,连忙拍拍他,叫道:“喂,你怎么了?快起来呀!” “小姐。”酒保内行地说:“这位先生还没完全醉,但也差不多了;你进来之前他已喝掉一杯vodka—lime,现在会醉醺醺是难免的。” 蓝采依百般无奈地使劲把他搀扶起来,并提起他搁在吧台下置物格的公事包,离开pub。 来到大门口,蓝采依请服务人员代为安排计程车。上了车后,司机问目的地,蓝采依推推夏仲淮,问:“喂,你住哪儿呀?” 问了数次,他好不容易才咕哝着说出一个地址。 最后,车子抵达了夏宅门前。 计程车呼啸而去后,蓝采依一人吃力地一手扶着他硕大的身躯,一手提着他的公事包,蹒跚地移步至门口。 “真要命!”她咒骂道:“这公事包怎么那么重?里头是不是装了石头。”她靠在门边喘口气,问他:“总经理,钥匙呢?” 他糊里糊涂地在西装口袋、裤袋乱找一通,总算掏出一串钥匙。 蓝采依开了门,经过一番折腾,她终于把夏仲淮“抛”到厚沙发上。 他乏力地瘫着,眉头纠结成一团,嘴里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叹口气,迳自找到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替他拭脸,他未曾抵抗,默然享受热毛巾擦在脸上的那股舒适的感觉。接着,她到厨房弄了热茶,捧着茶杯回到客厅。 “喝一点会比较舒服。”她把茶端到他嘴边。 他顺从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一个不慎呛到,难过得咳个没完。 她连忙拍拍他的背,忍不住说道:“奇怪,我好像在照顾一个八岁小孩子。”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不自禁地瞅着蓝采依,似乎想说什么。 她因那视线而怔了一下,旋即坐开一步远,“总经理,你自己保重,早点休息!” 她才一站起身,手腕猛然被抓住。 “别走!”他阴郁地说. 一个踉跄,蓝采依跌回沙发。她惊惶地抽回自己的手,飞快地说: “我没有义务待在这里。” “你怕什么?怕我会像你前一个上司那样,对你轻薄?” “我只是不想在公务之余跟你独处,其他的,我并不太担心。” “这么信任我?” “与其说信任,倒不如说是你的心态令我觉得放心。” “什么心态?” 她踟踌一阵,温吞吞地答道:“你讨厌女人,女人是祸水不是吗?” 他盯着她,眼神令人难以捉模。她以为他必定又要发飙,或是来一顿莫名其妙的教训;然而,好半晌,他并未恶言相向,反而低沉地说: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极端到无可救药的人。” “你还好啦!也有更严重的呢,有些人连生存意志都丧失了,另外,有的甚至从此不再相信异性,转而把感情寄托在同性身上。” 夏仲淮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神情因某种沉痛的回忆而显得万分懊丧。 “没错。”他喃喃说道:“我是有段不愉快的过去。饭店中的那个女人,是我的……前妻。” 蓝采依干咳一声,“我……不想听你的过去。” “大三的时候……”他不理会蓝采依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认识了小我一届的她。她活泼、艳丽、好动,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追求者,而我只是个顾着念书的书呆子,但她舍弃众多优秀的男孩,独独对我垂青。大家都跌破眼镜,连我自己一开始也颇为讶异。渐渐地,我对她日久生情,用全副心力来对待她。毕业后,我们在几年内成家,就在我打算自行创业时,赫然发现她竟然有外遇!起初我原谅了她,苦劝她改过;她答应了,但没想到才隔一阵子又故态复萌。最后,甚至在我业务上出现危机之际,提出离婚的要求。”他顿了顿,苍凉地说:“或许,我们的结合一开始就是荒谬的,有时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爱过这个女人。” “如果不爱,又怎会耿耿于怀?”她轻声道。 “我耿耿于怀是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傻瓜一样耍!” 有片刻的时间,两人都未再出声,屋里陷入一片沉寂。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恐怕对了,我确实多愁善感吧!这段婚姻简直是场梦魇,那阴影在心里挥都挥不掉。” “可以的,只要你有信心,尽量别以酒精麻痹自己,总有走出来的一天。” 他侧过身子,深深凝视着她,原本沮丧的眼里缓缓增添了几许奇异的光芒。 “我觉得——我似乎已跨出了第一步。”他低低的嗓音里充满了温柔,“我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这些过往的伤心事,唯独对你,我却能较为平静地说出来,你身上一定具有神奇的魔法……” “我哪有什么魔法!”她勉强笑道:“你累了,以至于神智不清楚,开始胡言乱语……” 他的目光愈来愈温柔,愈来愈迷朦;然后他伸出手去,以手背摩挲她那细女敕的面颊。 她睁大了眼,像化石般僵硬,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心中波涛汹涌,是惊惧,是疑虑,是困惑,是茫然。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他的手绕过她的颈项,灼热的唇同时压了下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内心混乱不已。 他的唇在她的颊上、唇上逗留,慢慢移至颈间,然后,他的头便埋在她温暖的肩窝上,久久没有动静。 “喂!”她轻唤,稍稍动身子后才发觉他竟已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让他躺倒,自己则坐在地毯上,倚着沙发默默端详那熟睡的脸。 唇上的余温犹在,那吻在她心里造成的冲击也还未平复,她情不自禁地抚模他的额头,凝视着他微微蹙着的眉。 “睡吧!”她柔声道:“祝你有个好梦。” 万籁寂静中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离去前关熄大灯,独留下茶几上一盏晕黄的灯光。 第四章 度过了辗转难眠的一夜,翌日,蓝采依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公司。 整个早上,她瞪视着电脑荧幕,思绪却无法控制地飘向邻室。 他来了没有?正在做什么?如果来了,是否会过来示意些什么?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就这样,蓝采依在反复挣扎中捱到了十点。她拿起整理好的文件,来到总经理室。 夏仲淮正坐在桌前办公,神情除了疲倦之外,和平日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蓝采依如常地呈递文件,沉默地站在桌边等候。 他很快地将文件批示完并交还给蓝采依,她一接过之后转身就走。 才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他的低唤:“采依!” 她一顿,面无表情地回转身子。他一向很少以任何称谓唤她,若有也是“蓝秘书”;此刻他忽然直呼她的名,但,她却未有太大的惊喜。 他显得有些窘迫和犹豫,半晌才说道:“昨晚……我很抱歉。” “道什么歉?”她冷冷地问。 “唔……我……我吻了你。” “没那回事,你根本醉得一塌糊涂!” “其实我没醉,你应该也很清楚……采依,我郑重向你致歉,请你……原谅我的鲁莽。” 她的心在隐隐作痛。“没关系,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我们都该忘了它!”他热切地说:“我希望你别误会,我绝对不像你以前的上司一样,曾蓄意借着职权之便而占女同事的便宜。你明白吗?” 她咬牙道:“我明白。” “太好了!”他深深一呼吸,如释重负地说:“好吧,那么你可以回位子去了。” 她快步回到了秘书室,关上门后,她虚月兑地靠在门上,伸手掩住了嘴,努力遏抑冲上眼眶的泪水。怎么可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要忘记又谈何容易?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蓝采依迫切地希望自己化成一颗石、一朵云、一块铁,或是任何一种物体都行,只要让她不再有爱或憎的感觉! 星期假日,晴朗的好天气。 下午,蓝采依带了许多吃的穿的,前往位在郊区的一所安养院。 除了工作,到院里来探视父亲是她最重要的事,而辛勤工作也是为了能多赚些钱,早日把父亲接回家照顾。父女俩分隔两地实在是情非得已,原本,蓝采依特别请了人到家中看护父亲,孰料邻居向她透露,说请来的小姐根本不管病人,自顾自的跷着二郎腿吃东西。蓝采依证实确有其事,接二连三换了几个都无法令人安心,幸好有位朋友的亲戚在安养院当看护,为人相当热忱;经过慎重的考虑,蓝采依便依依不舍地把父亲暂时安置于该处。 来到院中,蓝采依先是向工作人员探询父亲的状况,之后才与他见面。 见到了悬念万分的亲人,蓝采依热切地嘘寒问暖,并且把带来的物品一一安置妥当,殷殷叮咛道:“爸,这些衣眼是新买的,一定要穿哦!” 蓝文昭看着女儿细心张罗一切,既窝心又不舍,“采依,你辛苦了。” “我一点也不苦,你只管安心养病,你早日痊愈,我也能早些接你回家团圆。” 闻言,蓝文昭凄然地笑了笑,他明白自己有如日落西山,也已作好了心理准备,以平和的心情面对灯尽油枯之时。 蓝采依以轮椅推送父亲来到户外,晴朗的天空下,风和日丽、风景怡人。父女俩边散心边话家常,聊着聊着,蓝文昭感慨地叹道: “如今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觅得好归宿,组织一个美满的家庭。” 案亲的话牵动了蓝采依的心弦,她停下脚步,望着小径旁一片碧绿的草坪,沉思片刻,问了一句:“爱情一旦发生,就很难消除吧?” “多半如此。”蓝文昭细细端详女儿,发觉她眉目之间蒙着一层轻愁,那种愁云是以往未曾有过的;他推敲着,心底大约有数。“采依,许多人在动了感情之后,常会思考值不值得的问题,其实很难下定论。如果产生犹豫之心,可能是因为彼此之间存在着某些无形或有形的问题,逃避或面对,总得选择一种,前提是——要想清楚。” “爸……” “那个人是谁?”他富含深意地盯着女儿。“让我女儿陷入烦恼的家伙,我得瞧瞧才成!” “噢,爸!”蓝采依略显激动而赧然地嚷道:“根本没有什么让我烦恼的家伙,你可别瞎猜!” 蓝文昭了解地望着女儿。她一向就是如此,若是快乐的、喜悦的事,便会和他分享;烦愁的、恼人的事就往心里藏。此刻她不愿提那个人,绝对非干害臊或羞于启齿,她必定怀着什么隐忧。 “无论是否真有其人,爸爸要祝福你寻得好姻缘。别看我半生戎马,苦心经营的婚姻也以别离收场,对于爱情,爸爸仍旧相信它的存在和价值。采依,若能亲手把你交给某个疼爱你的好男人,那么这一生我也就了无遗憾了。” 蓝采依动容地凝视着父亲,蹲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久久无法言语。 倚在窗边思考良久,蓝采依收回落在远方的视线,踱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桌面上摊着一张离职书,她拿起笔开始填写。 已经下定决心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么做似乎才是最好的决定。 写完之后,蓝采依拿着离职书,来到夏仲淮面前,把它呈了上去。 夏仲淮乍见这份辞呈,先是一怔,接着怀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我决定辞职。” 他的目光略带迟疑及顾忌地投射在她脸上,面色微微转红。 “为什么突然要走?是——因为我吗?如果我的道歉还不够弥补那次的冒犯行为,你尽避告诉我,可是千万别辞职!” “我这么做,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脑中很快地想到一个借口。 “有另一份更好的工作机会等着我。对不起,总经理。” “这样吗?”他喃喃地道,沉重而挣扎地思索一阵之后,才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好为难你;我希望你留下来,但若阻碍你的理想,却又可能造成你的困扰……”他忽然抬起头,不死心地再问:“你确定要离开?不再多考虑一下?” “我考虑够了。”她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希望从明天开始生效。” 夏仲淮一愣,完全不解她的去意为何如此坚决;然而从她的口吻中,他明白挽留她的机率是微乎其微。最后,万般不情愿地,他在辞呈上签了名。 “谢谢你,总经理。”蓝采依如释重负地说:“祝你早日找到得力助手。” 说完,她转身回秘书室。 夏仲淮呆望着她的背影,仿佛受到了某种打击似地,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下午,蓝采依辞职的消息经由秦主任的透露,传遍整个公司。闻者莫不大表震惊,纷纷进入秘书室探问究竟。 “蓝秘书,待得好好的,干嘛要走?” “该不会是……总经理欺负你吧?”说的人压低了嗓子。 面对一连串惊讶又好奇的问号,蓝采依仅只“另有高就”来回应;有人坚持认为必定是夏总的作风终于令她无法忍受而求去。 她郑重而严肃地纠正这种说法,“夏总是个好上司,你们不也觉得他的脾气改了很多吗?” 众人为之语塞,蓝采依所言确是实情。 离职后,一连好几天,蓝采依为了谋求新工作而四处奔波,但有时一份理想的工作可遇不可求,每晚,她总抱着失望和沮丧回家。 尽避谋职不顺利,蓝采依却丝毫不后悔当初做的决定。因为若不马上快刀斩乱麻,她害怕自己会越陷越深,而终至无法自拔。 原本,她十分有把握,认为自己一定能稳稳地控制心里那株不知何时已悄悄滋长的爱苗,直到那天晚上的吻,击溃了她所构筑的防线,于是她开始有了期待和怀想。然而,翌日一早,当她见到夏仲淮的神态时,她便知道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她为了那个吻而心醉神驰、意乱情迷,而他竟只把它当成了一种“冒犯”的行为,这教她情何以堪!? 怨是会怨的,但她不能让自己困在怨怼的漩涡里,路还是要走,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成为她的主宰者! 夏仲淮推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颓然站起身,踱到落地窗边,望向远方,神思不自觉地恍惚了起来。 一个礼拜了。短短的一个礼拜,怎么竟漫长得像是一年? 当初,蓝采依呈上离职书的刹那间,他委实愕得无法思考,甚至怀疑她只是在开玩笑。他万分不愿让她走,可是,即使她嘴里否认,他终究不免臆测她坚定的去意其实是由于他—— 是的,他轻薄了她。尽避已道过歉,她必定仍心存芥蒂! 思及此,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把头抵在玻璃窗上,显得沮丧而无奈。 他是如此小心翼冀地要博取她的信赖呵! 蓝采依去职的第一天,他常常忘了这个事实而多次打内线到秘书室,等了许久没人回应才猛然想起;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打开两室之间的门,而迎面袭来的冷清总令他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这几天以来,虽然在工作上他已渐渐能自行应付,但在内心深处,仿佛有个无法填补的缺口,而且这缺口一天比一天要大,直令他几乎窒息! 他离开落地窗,踱到置物架旁时,架上那只花瓶吸引了他的目光。瓶中一株半枯萎的蔷薇散发出一缕淡淡的余香,那娇客低垂的模样极惹人怜爱。 数个月来,蓝采依总会不定期在这瓶中换上一株新鲜的花,而他竟鲁钝得忽略了花儿所带来的蓬勃朝气和欣欣的生意! 他伸手触触枝叶,不禁落寞地喟叹:惜花更要顾惜栽花人! 这样的意念在脑晦中闪过时,他便毅然下了个决定。此时,秦主任适巧叩门而入, “总经理,今天有两个应征者,她们都表示随时可以报到,我想从两人中择其一,为了慎重起见,你是否要过目一下履历表?” “不用了!”夏仲淮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雀跃神情,“秦主任,毋需另外征秘书我……会设法把蓝秘书找回来!” “哦?”秦主任一愣一愣地,有点儿欣喜,又有点儿因总经理那股神情而感到匪夷所思。 秦主任退出去之后,夏仲淮立即绕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蓝采依的简历,把地址默背于心。 他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长久以来,他视女人为洪水猛兽,对于爱情也避之唯恐不及,而蓝采依的孤傲他很清楚;他可以不越雷池一步,只要她留在身边,就算偶尔会被那伶牙利嘴训话他也不在乎。只要她能在身边! 翌日下午,夏仲淮按照地址,驱车前往蓝采依的住处。 将车子停在巷口后,他独自步行至蓝宅大门前。站定后,举手按铃之前,他忽然一阵踌躇而顿了顿,还下意识地整整领带。 怎么搞的,他十足像个十几岁因害羞而紧张的小男生! 他终究按了电铃,不久,一阵拖鞋声从屋内传至院中,大门随即开,一个轻快的声音同时响起:“谁呀?” 看到他,来开门的女孩马上怔住了。 夏仲淮望着眼前这位面熟的女孩.她身穿一件浅橙色洋装,头发垂肩,五官像极了蓝采依。 “呃,你好。”夏仲淮不自在地问:“请问蓝采依小姐在吗?” 她又是一愕,接着让出一条路,“请进来坐。” 夏仲淮跟着她穿过种了几盆盆栽的庭院,进入客厅。她请他落座,并倒了开水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另一张单人椅上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仲淮终于按捺不住,客套地问: “那个——采依不在吗?” “我不就是采依吗?” “你?”他讶异地张着嘴,吐不出话来,仔细打量后,才呐呐地道:“你跟她很神似,可我一直以为你是姊姊或妹妹——我印象中的采依总是绾着头发,素色套装、戴着;—副黑框眼镜……对了,你的眼镜呢?” “我平时习惯戴隐形眼镜,但自从上一个主管无礼的对待后,为了自我防御,所以上班时戴起了有框的。”她一笑“我从刚才就一头雾水,还为你造访他人的方式感到纳闷哩!”她敛起笑容,问:“专程光临寒舍,有什么事吗?” “你——过得好吗?” 她耸耸肩。“马马虎虎。” “新工作呢?顺不顺利?” 蓝采依一时为之语塞,半晌才心虚地应道:“挺顺利的。” “那么,我是该恭喜你,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她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夏仲淮刚硬的五官缓缓地趋于柔和,语气也不自觉地透露些许关注和期待。 “我知道自己的造访太唐突。其实来这一趟,我是鼓足了勇气来的,因为我极有可能失望而返。但我终究得试试看,一次不行,再试一次,直到你点头为止。” “总经理,你真是令我受宠若惊;没想到不可一世的你也会纡尊降贵,我怎么敢当?” 蓝采依的揶揄之语,夏仲淮听了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微笑了起来。 “刘备贵为一国之尊,为了求得盖世的得力助手,三顾茅庐也不觉得辛劳;同理,能请到你这样一位优秀的帮手,多跑几趟也值得!” 蓝采依顿时感到酸甜交加——他突然亲自登门造访固然令人惊喜;但,在他心里的定位上,她只是个优秀的秘书。 “如何?采依。”他企盼地问:“回万成上班吧!” 蓝采依陷入了矛盾挣扎中。连日来求职诸多不顺遂,已使她开始为经济问题担忧,如今他来表达了共事的诚意,于现实生活上,不啻是道曙光。 至于另一方面——不分黑夜白昼,他的形影总是占据着她的心,挥也挥不掉! 也罢,若能见着他的面,听见他的声音,便一切足矣,其余的她不奢求。 她抬起头迎视他那双期待的眼,轻声答道:“好,我回去。” 夏仲淮欣喜若狂而忘形地坐近她,握住她的手大喊: “太好了!采依,我真是太高兴了!” 蓝采依不自在地笑笑,把手抽了回去。“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明天?明天最好!可是你那边不用说一声吗?” “我……根本没有找到新工作。”她赧然道:“那只是个搪塞的借口罢了。” 夏仲淮抿着唇审视她,“我就知道!采依,我就知道你是因为我冒犯的行为才离开的。你放心,我会努力做个让你信赖的好上司!” 蓝采依勉强地笑了笑,笑里只有苦涩。 她送夏仲淮到大门口,他回过头叮咛道:“对了,以后你无需戴黑框眼镜,也不必为了防我而梳发髻、穿素色套装,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谢谢你,总经理、” 终于又能够朝夕处了—— 驾着车奔驰在马路上的夏仲淮,和伫立在院中大树下的蓝采依内心皆如是想。 第五章 蓝采依的归队,万成全体同仁莫不欢声雷动!瞧他们一副闹烘烘的狂喜样,夏仲淮百思不得其解,趁着蓝采依来递文书时咕哝地问: “怎么你人缘那么好?你常跟同事往来是不是?” “并非我人缘好。”蓝采依笑道:“其实我之所以受欢迎,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你哩!” 她暗忖夏仲淮个性确已有所改善,于是放心地将原由细述。 夏仲淮恍然大悟,不禁摇头自嘲:“原来我在他们心中这么可怕!”他抬头热切地说:“你果然是我的福星,今后如果你再纠正我,我一定虚心受教。” 她仓皇地告退,以回避他那两道视线。 几天后,难得出现的周董又忽然大驾光临。耳闻夏仲淮的转变,及蓝采依去而复职,且是由夏仲淮亲自请回来的这种种“奇闻”,他说什么都要来瞧瞧究竟。 周董进入办公室后,夏仲淮搁下手边的工作,和周董一块儿在沙发上落座,聊着公司的营运状况。 周董细细地观察,发现夏仲淮的神情显得愉悦轻松,而且有点儿魂不守舍——只要蓝采依过来归档或是处理其他任何事,这个沉稳的男人便会不自禁地停止正说到一半的话,甚至对他的话充耳未闻,一双眼睛像着了什么魔似地,随着她的身影飘忽不定。 “你完蛋了!”周董忽然冒出一句。 “什么?”夏仲淮调回恍惚的视线,没头没脑地问:“哪里完蛋?” 周董微笑不答,用手指了指夏仲淮的心。 后者的脸色霎时变得通红,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的话和手势我一概不明白。” “夏老弟。”周董意味深长地说:“你在别人面前装蒜可以,在我面前可行不通。咱们也算老朋友了,当初你生意触礁,我请你来万成—展才华,你总认为我是在给你机会而一再言谢;其实,诚如我时常强调的,你来万成,受益最多的是这间公司。外界以为你冷酷无情,事实正好相反,依我看,你的伤口愈合指日可待。”见夏仲淮不语,他望望秘书室已合上的门,笑道:“蓝小姐真是个清秀佳人,她早就该以自然的样子来上班哩!” “她呀……”夏仲淮窘迫地说:“她的内心更美。” 周董欣然颔首。“所以我说你完蛋了。” “我是不再碰感情的,” “你尽避逞强,顽石也有点头的一天。”周董胸有成竹地道。 傍晚,下班时间一到,蓝采依便迅速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她在等候电梯时遇见秦主任,后者打了招呼,接着问: “夏总请了两天假,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吧?” “还可以。” 前天夜里,夏仲淮外出到附近超市买民生用品,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且疾行的摩托车撞倒,肇事者当场逃逸,受了伤的夏仲淮只好请了两天假。 蓝采依捧着一叠文件,预备前往夏宅。下午夏仲淮来了电话问公事,由于事务繁杂,最后决定由她带着文件到他家去。 抵达目的地后,蓝采依按了电铃,思忖他因脚伤行动必然不便,所以等待的时间会长一点。然而,大门很快地开了,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一见到她,迟疑地问: “你是——” “我姓蓝,请问夏仲淮先生在吗?” 年轻人以吃惊的表情请她入内,途中还煞有介事再问一遍: “你真的是来找夏仲淮的?” “我们已经约好了。” 进入客厅后,年轻人领着她继续往楼上走,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敲了敲,随即跨了进去。 “哥!”他对坐卧在床上的夏仲淮嚷道:“一位蓝小姐来找你耶!她说你们约好了。” “没错。”夏仲淮合上看了一半的书籍,直接对访客说:“采依,你来了!” “嗯。”她犹豫着,不敢入内。 “别拘束,过来吧!” 蓝采依别别扭扭地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致上慰问之言后,便打开公事包,开始进行公务的处理。 没多久,夏仲淮忍不住对杵在一旁的弟弟道: “仲禹,我们要讨论公事,你能不能自行消失?” 只见夏仲禹目不转睛地盯着蓝采依猛瞧,嘴里啧喷称奇: “太阳果然有可能打西边出来!啧啧啧,爸妈要是知道,铁定雀跃万分!” “你在胡扯些什么?她是我的秘书蓝采依,跟太阳打哪边出来有何干系?” “这就更奇了?”夏仲禹大呼道;“你的秘书向来做不了一个月,更别提进入你家大门……咦?”他凑到蓝采依跟前问:“蓝小姐,你当我哥的秘书多久了?” “四。五个月左右。” “天啊!”夏仲禹夸张地抱头惊呼。“莫非这世界要出现异象了?噢,老天!史上最玄的事情发生了……” “你够了没有?!”夏仲淮忍无可忍,厉声斥道。“快出去吧,别妨碍我们!” 夏仲禹边喳呼边下楼去了。 “你弟弟真有趣,活像个舞台剧演员。”蓝采依莞尔地说。 “他是做造型设计的,从小就古灵精怪,但非常有才华。我们兄弟俩个性南辕北辙,他活泼外向,我拘谨又呆板;坦白讲,有时候我满羡慕他的。” “你何须羡慕别人?”她诚心地说:“你有的特质别人不一定有。” 他心头略一颤动,情不自禁地凝视她。在某种防线崩解之前,他奋力一甩头,粗声道:“这么多烦人的工作,不加快速度赶工是不行的!” 一个小时后,蓝采依提着公事包迳自下楼,在玄关处低俯身子穿鞋。 就在庭院一角,树荫下的夏仲禹啃着苹果,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蓝采依。 她穿好鞋,越过院子时,他扔掉手中的果核,大踏步走上前去。 “嗨,采依!”他自自然然地直呼她的名字 她停了下来。“我要走了!” “别急。”他富含深意地打量她,“身为夏家的一份子,我该感谢你。近来我老哥随和多了,最大功臣可能非你莫属。” “这种褒奖我不敢当。” “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老哥是怎样的人。在我心中他是最棒的!” 蓝采依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你的形容很贴切。”说完这句话,她便走了出去。 夏仲禹愣在原地。贴切的形容词——最棒? 他又想起她临去前那充满意会的笑。莫非,这女孩暗藏着心事? 原本待在二楼的夏仲淮跛着脚困难地下楼,到达客厅时,恰巧隔着纱门看见站在院中对谈的两个人。最后采依还对着仲禹嫣然一笑……这是什么意思?! 夏仲禹吹着口哨走进屋内,一派轻松自若。 夏仲淮垮着脸沉声问: “你们俩聊了些什么?” “呃?没什么,闲话家常罢了。” 夏仲淮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舒服。“才刚认识就可以话家常?” “咦?我好像嗅到一股酸味。”夏仲禹故意吸了吸鼻子。“哥,你刚才喝了醋啦?” “少胡扯!”夏仲淮吃力地坐在沙发上。“采依是个好女孩,我不希望有人伤害她。你对感情没定性,最好别随便招惹她。” “说得冠冕堂皇,能伤害她的人都不晓得是谁喔!” 三言两语说得夏仲淮心烦意乱,他沉思良久,幽幽叹道: “仲禹,我输不起。我已经失败过一次,而且失败得很惨。更何况,她只把我当上司看待,我如果超越分寸,很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虽然夏仲禹臆测大哥并非对蓝采依无心,但那毕竟只是臆测,由于唯恐老哥再度受伤,夏仲禹便未对他多进鼓励之言。 “你甘于当朋友我也没啥意见啦!”夏仲禹道:“可是朋友关系不一定能长久,尤其在她名花有主以后。” 一语惊醒梦中人!夏仲淮暗自一惊,无形的阴影当头罩了下来。 仿佛应了夏仲禹的话,公司里有些男职员对蓝采依清丽的模样着迷不已,陆陆续续展开卡片或送礼攻势。有一回,夏仲淮经过茶水间,恰巧听见某个家伙在约她出游,当时他按捺着没作声,心里有了疙瘩。 堆积如山的工作使得夏仲淮和蓝采依必须加班。下午,层层乌云在天际逐渐聚拢,但天气的好坏对夏仲淮这位工作狂丝毫无法产生影响,就连三、四点时倾盆而下的滂沱大雨他也视若无睹。 一下班,大伙儿纷作鸟兽散,个个归心似箭。于是短短半个钟头内,八楼已是空荡荡的,除了总经理室和秘书室灯光犹亮之外,几乎全是一片漆黑。 七点多,夏仲淮在椅子上伸伸懒腰,透过秘书室上的一方毛玻璃,他看见了幽微的灯光,这才恍然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于是起身到邻室去找蓝采依,劈头便道: “我顾着办公,忘了应该先叫你吃饭。” 正在打电脑的蓝采依抬头微笑应道:“我不饿。” “还剩多少没做完?” 蓝采依敲完最后一个键,并完成关机程序后,起身道:“全搞定了!” “咱们吃饭去。”他说得极为自然。 “不了。”她勉强笑道:“我想直接回家。” “雨下得正大,就算有伞也会淋湿。”他不假思索地提议:“我开车送你回去。” 她已收拾妥当,对他这份善意回绝得更是干脆。 “我带的伞是‘五百万保障’的那种超级大伞,而且我可以搭计程车。” “好吧。”他不好意思强人所难,“那你等等,至少让我送你到楼下,直到你上车为止。” 蓝采依不再拒绝,让夏仲淮陪同下楼。孰料才跨出大门,便被广场内一片深及膝盖的积水和狂号的骤雨吓得止步,眼前的景象已是寸步难行! “别说拦汁车,就连这片‘汪洋大海’你都甭想越过。”夏仲淮忽然展现幽默的一面,“除非你会游泳,而且不怕污水。” 蓝采依颓然向现实妥协,她正巧是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看来你注定要搭我的车了。”说完,他不自禁地咧嘴一笑。 “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立刻转往地下一楼的停车场。当他们顺着阶梯而下,即将抵达地面时,只见在灯光照明下粼粼波光微微闪动。 “不会吧?!”夏仲淮及时拉住蓝采依,不让她踏入水池中,吃惊地叫道:“连地下楼也淹水!” “这下,连你也要受困了。”蓝采依无奈地说。 他略一思索,扶着她往楼上走。 “唯今之计,也只有先回公司了。”他说。 回到八楼,进入办公室,蓝采依沮丧地跌坐在沙发上,“怎么办?” 夏仲淮一副泰然自若状,他拿起搁在桌上的购物袋。 “幸好我这儿有两个面包,中午买的。咱们一人一个,先充充饥。” 蓝采依接过面包,问:“这是你的午餐?” “嗯。”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结果变成了晚餐。” “正餐不吃是不行的?”她轻声地发着牢骚。 虽是简短的一句话,却让夏仲淮心里泛起了一层层温暖。 蓝采依啃完面包,拿着夏仲淮和自己的杯子到茶水间倒水。 夏仲淮起身踱到窗边,撩开窗帘望望外面,风雨似乎有减缓的趋势。 忽然间,室内灯光顿时熄灭,同时走道上传来一声惊叫!他猛然一跳,立刻冲了出去,模黑找到了蜷缩在走道角落、不停颤抖的蓝采依, “采依!”他唤,并蹲下去安抚道:“别怕,我来了!” “呜……怎么突然停电嘛!”她万分恐惧地抱着头,失声惊呼:“黑漆漆的好吓人!怎么可以突然停电!”她已然失去理智而慌乱地尖叫着。 “不要怕,站得起来吗?”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慢慢模索着回到办公室,一面轻声安慰她。 他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仍惊魂未定,全身剧烈地打颤,极度的惊吓令她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嘘……嘘……别害怕。”他抱着她瘦弱的肩,一面拍抚一面低声安慰:“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那无助的嘤嘤啜泣,听得他整个心都发疼。而透过逐渐适应黑暗的瞳孔,他看见了她脸上纵横的泪水。 “不要哭!”他伸手拭拭那泪水,止不住满月复酸楚的柔情。 他顺势拨开她复在额前的发丝,忍不住低头吻了吻那光洁的额头。 但,犹如被电殛一般,他倏地放开她,失措而慌乱地喊:“对不起!采依,我……”怎么搞的,他怎会一时失神,又做出“冒犯”的行为? 她睁大模糊的泪眼望着他。经过他不断的抚慰,她一颗受惊的心已逐渐恢复,继之而来的,是对于那记印在额上的吻所产生的困惑。 “我不是故意的。”他窘促地道:“因为看你哭得无助又伤心,我千方百计要安抚,好让你镇定……” 一股愁绪涌上心头,蓝采依倚在椅背上,几绺发丝垂散半掩着面,幽幽眸光里溢满了怨和哀。“你对我确实很照顾。”她喃喃说道:“以你厌恶女人的个性,我该深感庆幸了……” 他陡地一怔,心里仿佛针戳了一下,隐隐作痛。 “采依?”他沙哑地喊。“你何苦……” “穷此一生,你都摆月兑不了过去的阴影了,对不?她所带给你的欢喜和忧伤,将会一辈子跟随在你左右,对不?” “不要提起她!”他猛然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她,情绪千涛万浪般起伏不定。“她对我而言已毫无意义可言,除了一点——由于她,我看清了爱情的荒谬和可笑,我宁可孤独,也不愿当个被愚弄的蠢蛋!” “原来你是个懦夫,”她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仅失败一次,就没勇气再追寻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追根究底,你根本是个输不起的人!” 他浑身一凛!她多么冰雪聪明,竟将他的弱点一语道破! “你说得没错。”他缓缓转身面对她,艰涩地说:“表象上看来我强悍而不可一世,其实我懦弱得无可救药;否则……怎会面对心仪的人时,总是自欺欺人地假装不在乎?”他紧紧凝视她,痛苦而挣扎。 而她只是不解地摇摇头。“我不懂,你的话好深奥……” 某种意念逐渐变得强烈,夏仲淮深深望着蓝采依那双困惑的眼睛,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采依!”他屏息道:“为什么你要闯进来?多少次我暗自想着,如果你没出现就好了;可是一面又热切地感谢上苍,感谢让你我相识!也许你不知道,真正牵动我所有思绪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你……你说什么?”她睁大双眼,不相信自己所听见的。 “这几天看着那些家伙频频对你献殷勤……”他深吸一口气,满腔的热情已经掩不住了。“我总是努力克制自己不发疯;而每天和你共处的时光,既使我感到无比的愉悦,却又逃不掉内心交战的折磨……” 他猛地住了口,蓝采依夺眶而出的泪水令他警觉到自己赤果果的告白可能吓着她了!“对不起。”他无措地倒退两步,脸色因紧张和惶恐而发白。“我一时情不自禁而忘形地说了这些,就当我是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神经病或醉汉吧!” “但你清醒得很。”她的睫毛一眨,盈眶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多日来的情愁如今豁然开朗,尽避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她整个心神已着落了地。“你知道那次我为何辞职吗?没错,全是因为你!我以为你心系旧日情,心里无法再容纳别人;我以为在你眼中,我永远只能当你的左右手;于是我选择离开,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她哽咽地说:“可是,没想到日子愈久,思念却愈深!” “采依!”这回换他惊呼了。未加思索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我没听错吗?采依!我居然如此笨拙,白白虚掷这么久的时间!” 他捧起那张犹似带泪梨花的娇容,欣喜若狂地凝视着她。然后,他再也不愿等待,俯下头去捕捉住她的唇。 “蓝小姐,再过几天就是七夕情人节,这是我特别挑选的音乐盒,聊表一点心意……哦,对了,里面的音乐是unchangedmelody,无论白天晚上听都好听!” 业务部的小张站在蓝采依桌边,使出浑身解数诉说着甜蜜的情话,希望能博取佳人青睐。 蓝采依望望他搁在桌上包装精美的礼物,揣想里面的音乐盒必是十分精巧。然而不论再美的音乐盒,她都不能接受。“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抱歉了。” 小张不放弃、锲而不舍地施展缠功和他能言善道的本领。 悄然靠立在相邻门边的夏仲淮一双手叉在腰际,闷不吭声地瞪视着小张的背影,满脑子充斥着他像烤乳猪似地被倒吊起来,底下烈火熊熊燃烧的画面!不,这还不够,一顿烧烤之后,接着便是由疾驰的车拖在后面游街示众,和狮子老虎等猛兽同关在一间房子里,房子四周是汪洋大海,海中有成千上万只鳄鱼虎视眈眈地环伺。刀、叉已备齐,脖子上也围了餐巾,就等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出来接受制裁! “蓝小姐……” 小张话说到一半,背后忽然响起了两声干咳,他倏地转身,头发在瞬间全竖了起来!“总经理……”他吓得张口结舌。 夏仲淮走了过来,按捺着脾气,以威胁的口吻道: “她不是表示得很清楚了吗?你何必强人所难?” “这……”小张尴尬地说:“总经理,女孩子的心理您有所不知,有时候她们嘴里说不要,心里却是千百个要;女人嘛,矜持是难免的,只要多下点工夫就行了。” “噢?”夏仲淮故作恍然大悟地颔首。“你很内行嘛!不过,全公司女孩子何其多,你要找情人我无权干涉;至于蓝秘书——她很忙,忙得没空理你,所以你可以拿着你的音乐盒出去了!” 小张吞吞吐吐地还想说些什么,夏仲淮立即将礼盒塞回给他,硬是把他“轰”出门外。 蓝采依尽量忍着不笑出来、“他那个音乐盒可是特别托人从欧洲带回来的耶!” “只要是别的男人送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所罗门王的宝藏,你都不能接受,除非是我送的!” 她叫道:“我又不是你的所有物!” “但你是我的一切呀!”他给了她一记轻吻后便回到邻室去。 一切?蓝采依不禁茫然。一切代表的意义多么抽象。 自从两人共谱恋曲之后,她的生活便有了大大的不同。虽然夏仲淮不擅长甜言蜜语?但那并不重要,她仍能够从许多地方感受到他的关注和深情。 犹如彼此之间已有默契般,两人之间的交往非但不对外公开,甚至在众人面前还刻意掩饰。毕竟“办公室恋情”在许多人观念里,往往存着一些顾忌,即使当事人不在乎蜚短流长,但在公务的处理上,总是容易产生诸多不便。 对于这个问题,蓝采依常常暗自思量。虽然夏仲淮和她有意隐瞒,但最近已有敏感的女同事借机打探,似乎已瞧出了什么端倪。蓝采依自然矢口否认,她们却道: “一个人是否谈了恋爱是可以看出来的,先别说你,就提夏总吧!有时他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般和蔼,而他注视你的眼神也异常温柔,这——很不很不寻常哦!” 事情终究瞒不过众人的耳目。而小张被夏仲淮“警告”之后,也疑窦丛生,并和同事们私下谈论。种种蛛丝马迹凑在一块儿归纳,大家的猜测也就愈来愈笃定了。渐渐地,每当他俩打同仁面前经过,暧昧的眼光也愈来愈多,有时旁人善意的玩笑蓝采依非但不觉得有趣,反而感到不自在。 于是,这天晚上,在夏仲淮的客厅里,两人一阵耳鬓厮磨后,蓝采依忽然想起了这档事,便开口提议道:“仲淮,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夏仲淮倏然一震,面带忧色地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 她噗哧一笑,也难怪他会错意,都怪她自己的表达方式太突兀了。 “别紧张。”她莞尔道。“我只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他还是很担忧。 “最近公司愈来愈多人注意到我们的事,各种困扰也慢慢形成。所以我认为,我应该另外找份工作,别再当你的秘书了。” “唔……”夏仲淮抚着下巴沉吟,“如此一来,咱们就无法朝夕相处了……” “怕什么?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哩,除非哪天分手了。” “不许提分手!”他立刻扑上去,像生怕她跑掉似地紧紧抱住她。“我们当然会一辈子在一起!” 她快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了;“你是个专制的情人” 话未说完,夏仲淮渴求的唇便压了下来。 正当空气中的温度再度升高,两个如胶漆的身影紧紧相拥,以无数绵密的吻表达爱意,浑然忘记这个世界的存在寸,客厅的门忽然被打开,而随之进入的夏仲禹顿时愣在玄关处,呆望着眼前这一幕! 应声而霎时分开的两人更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掩饰窘态,夏仲淮便故意皱着眉责备道:“你怎么不先按电铃就闯进来?” “按电铃?”夏仲禹既委屈又啼笑皆非地抗议:“我有钥匙耶!不过……”他瞄瞄蓝采依,饶富兴味地说:“以后大概就不同了。”他搔搔额角,边往厨房走边咕哝:“其实被我撞见山没关系。反止迟早有一天总会是自家人,用不着太见外,更何况我这人挺开通的。” 蓝采依羞赧万分地站起身,整整衣服、理理头发,双颊绯红。 “时候不早,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夏仲淮体贴地说。 两人才双双走到玄关,夏仲禹恰巧拿着一罐可乐走了出来,见状便嚷道: “咦?要回去啦?不要嘛!我这电灯泡会马上消失的,留下来嘛!” “我不能太晚回去。”蓝采依腼腆地道:“明天还要上班。” 夏仲禹留人未果,只好送他们到大门口。 把蓝采依送抵家门,并吻别道晚安,夏仲淮便直接返转家中。 一跨入大厅,只见夏仲禹趴在窗台上兀自出神。 “发什么呆?还不上床睡觉去!” “哥。”夏仲禹转过身来,“你的品味变好了。” 夏仲淮瞧瞧自己身上的衣着,“跟平常一样啊,也没换别的牌子。” 鸡同鸭讲的对话令夏仲禹怀疑他是存心幽默装糊涂,亦或真的没意会过来。 “老哥,我指的是采依。” “哦。”夏仲淮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自从沉浸爱河后,他便不知不觉改掉了夜晚借酒浇愁的生活习惯。“采依是独一无二的。” “当然。”夏仲禹完全同意。“那么,下一步呢?” “什么下一步?”夏仲淮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大刺刺地坐下。 “你预备何时让爸妈见见采依?” “唔……”夏仲淮的神色由愉悦顿时转为犹豫,“再说吧,目前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对于将来,你有什么计划?” “如果你迂回了半天,是为了要问结婚方面的事——”夏仲淮的眼神变得幽深。“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打算重蹈婚姻的复辙。” 夏仲禹定定地望着他,半晌才徐徐问道:“采依知道你这个想法吗?” “我——还没跟她谈过,她也从未提起有关终身人事方面的话题。” “但女人的青春有限,你凭什么耽误她的幸福?”夏仲禹努力按捺住胸中一把莫名的怒火。 “谁说我会耽误她的幸福?”夏仲淮理直气壮地辩驳:“虽然我不携着她的手步入结婚礼堂,但我照样可以给她幸福,和她厮守一生。” “一张证书也许不完全能代表两人的爱情,世上藐视婚姻甚至视之为桎梏的女人也大有人在;但是老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采依是那种对家庭怀有浪漫憧憬的女孩,如果你继续做个闷葫芦,不早点跟她沟通清楚,我敢打赌,到时候她所受到的打击和伤害绝对超过你的想像!” 听着夏仲禹正义凛然而一气呵成的挞伐之词,夏仲淮虽语塞却又不服气地闷声道:“你未免太武断了,老弟。” “并非我武断,在我的工作场合里,女人来来去去我看多了,最起码比你多。有些女人贪得无厌,有些则不然。”他郑重地说:“柳黛云加诸于你的一切,采依根本没有义务蒙受其害,她是无辜的!” “够了!”夏仲淮忽地起身,恶狠狠地瞪视他,额角的青筋暴跳不已,他忍无可忍而恼羞成怒地大声咆哮:“谁许你对我说教!我不想听你那些长篇谬论!采依她不会离开我,绝对不会!” 夏仲禹痛心地摇了摇头。“你不可理喻到了极点,我就算费尽唇舌也没用!”一转身,他进入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夏仲淮颓然吁出一口气,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吵得他无法思考。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窗边,试图让钻入的晚风抚平胸中如波涛般起伏的情绪,然而却于事无补。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 第六章 这回蓝采依离职后两个礼拜内便谋得新职,同性质的工作她做来得心应手。 但夏仲淮察觉到她偶尔会心不在焉,且不经意地面露忧色。几经探问,蓝采依总是迟疑着未作回答。不过,这个周末下午,忽然说了: “仲淮,陪我去看一个人好吗?” “谁?” “我爸爸。” 蓝采依的家庭情况,夏仲淮并非十分了解,他常关切地询问,但她一向轻描淡写带过,似乎不愿多提。夏仲淮暗忖她心中必有苦衷。 在前往安养院的路上,蓝采依终于娓娓道出藏在心中多年的隐痛,包括母亲的离家、父亲的伤悲,接着,车子里有好长一段沉默。 夏仲淮手握方向盘,许久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喉头里似乎什么给哽住了。 “难为你了,采依。”他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 “比起我父亲所承受的,我还算微不足道。最近,看护小姐说,他的身子骨愈来愈虚弱;令我更难过的是,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强撑着不让我看出来……” 车子抵达了安养院,两人下了车,相偕走进院中。 蓝文昭正在草坪边的大树下歇憩乘凉,由看护陪同。蓝采依二人走了过去,看护打过招呼后便告退。 “爸!”蓝采依唤道。 “蓝伯伯!”夏仲淮也礼貌地致意。 坐在轮椅上的蓝文昭打量着面前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采依,这位是——” “蓝伯伯。”夏仲淮主动自我介绍:“我姓夏,叫夏仲淮,是采依的男朋友。” “噢……”蓝文昭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焕发光彩,并更加仔细地端详他。 “爸。”蓝采依俯身问:“身体感觉如何?睡眠都充足吗?” “你放心,我好得很!”蓝文昭刻意提高音调以表示他精神确实矍铄。 然而毕竟是血脉相连。蓝采依忍着鼻酸,强颜欢笑,不断说些有趣的事逗父亲开心。但后者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夏仲淮身上,频频问着关于他的事。在夏仲淮和蓝采依二人承欢中,蓝文昭的神情显得相当愉悦,于是非常自然且天经地义地问: “我说仲淮,”他已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极大的认同感,所以聊天中便“仲淮”长、“仲淮”短地叫得颇亲切:“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我们家采依呀?” 一听到这个话题,夏仲淮顿时愣住了,他犹豫的神色并未逃过蓝采依的眼睛。 蓝采依立即接腔道:“爸,我们还没讨论过这回事哩,而且我根本不想出嫁,我要一辈子待在爸爸身边!” “傻丫头!”蓝文昭笑着道:“你终究是要嫁人的,爸爸也老了,总有两腿一伸的那天,到时候你可怎么办?” “蓝伯伯。”夏仲淮说道:“我会照顾采依的。” 蓝文昭定定审视他,半晌,未再提结婚之事,只说了一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皆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蓝采依望着窗外不断往后移动的景物,脑海里充塞着千百种理由以解释适才在院中,夏仲淮那怪异的反应。最后,她不愿再杞人忧天,而把原因归结为:他八成自认为尚未作好结婚的心理准备,才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以对。 奥的一声,车子突然在路边煞住,夏采依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错愕地叫道:“仲淮,干嘛忽然停车?吓我一跳!” 他凝重而严肃地注视着她,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采依,我爱你。” 她的两颊霎时绯红。“神经!”她娇嗔道:“不好好开车,半路说这种肉麻话来捉弄人家。” “我绝对不是捉弄你!”他急切地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采依,请你相信,我真的爱你,真的在乎你!” 蓝采依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言行觉得困惑不已,只是在聊天中提到婚姻之事就令他如此坐立不安,这是怎么回事? “我相信你。”她说:“如果不相信,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他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而后便发动车子,继续未完的路程。 两人回到夏宅时已近黄昏,半晚的秋阳在巷道中洒满点点金光,也把房舍包围在橙黄的光圈里。 走进大门,穿越庭院时,屋内的夏仲禹闻声奔了出来,煞有介事地低嚷: “哥,采依,你们可回来了,等你们好久啦?”说最后一句时,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干嘛一副神秘又紧张兮兮的样子?”夏仲淮纳闷不已,“家里遭小偷光顾了?” “不是,其实是……有贵客……” 一跨入客厅,夏仲淮和蓝采依还来不及反应,一个老妇人便热烈地大喊: “哎哟,仲淮!你这家伙!”她兴奋至极地迎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瞧瞧你长胖了没有。” “妈!”夏仲淮讶异地唤道,并望向站在茶几旁的父亲,“爸,你们怎么来了?” “你不回家,我们只好亲自过来啦!” “咱们两老这趟除了来看看你之外,当然更要见见某个特别的人物!”夏母兴高采烈地说。 夏仲淮马上有种预感,他瞥了眼弟弟,后者立即道: “有一次跟妈在电话中聊天时,顺口就提到了采依的名字。” “是啊!”夏母接口道:“就是采依!咱们专程来看她的哩!” 蓝采依不知何时已躲在夏仲淮两兄弟背后,正紧张得手足无措。 夏母左张右望瞧见了她,大喜地呼道:“你就是采依?!” 眼看自己是躲不掉了,她只得硬着头皮,鼓着勇气招呼: “夏伯伯、夏伯母!” 两老微笑地端详她,神情非常和蔼、亲切。夏父身形清瘦,夏母则较为发福。在他们温和而含着评判的注视下,蓝采依只觉得两颊发热,浑身不自在,真希望能有个地洞钻进去。 “嗯,很好!”夏父满意地称许,“相貌端庄、气质高雅,是个好女孩子。” “转过来我瞧瞧。”夏母把她转了个身,边看边点头,“嗯,依这臀部来判断,应该还满会生,不过人太瘦了,得再吃胖些。” “妈!”夏仲淮大惊失色,满脸涨得通红。“你不要胡言乱语,当心把人给吓跑!” “什么胡言乱语?!”夏母理直气壮地反驳:“生孩子传宗接代是天经地义的事,否则我何必辛苦怀胎十月生下你们兄弟俩,又一点一滴把你们给拉拔大?”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向蓝采依。“采依来,坐,咱们俩说些体己话。”接着便握住她的手,到沙发上坐下。 夏仲淮暗自叫苦,含着责备的意味瞟了夏仲禹一眼;后者若无其事地假装视而未见,十指交握地搁在后脑勺上,一派轻松地吹了两声口哨。 “仲淮。”夏父说:“爸爸很欣慰,但你一直对我们隐瞒这件事,也未免太不应该了。” “爸!”他进退维谷而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因为……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又不是要上战场去杀敌。”夏母忍不住插嘴:“作啥心理准备?啐!” “伯父、伯母,你们别责备仲淮,他平时上班忙碌,所以难免忽略了一些琐事,请两位别放在心上。”蓝采依道。 两老赞许地望望蓝采依,夏父指指夏仲淮。 “你瞧,多亏采依维护你;看来,这回你是真的遇见诚心相待的女孩了。” 言谈间,夏仲禹暗暗注视着蓝采依,却未置一辞。 “我说采依呀。”夏母殷勤地道:“有些事伯母假若问了,希望你别觉得唐突,因为我对你完全不见外,甚至认为咱们必有一天成为婆媳,所以你尽可直言无讳。”她怀着万分期待问道:“采依,对于生儿育女方面的事,不知你是赞同呢,还是排斥?” 蓝采依面红耳赤,吞吞吐吐地答不上话。 夏仲淮则尴尬而懊恼地出声: “妈,现在提这个还言之过早,你别再为难人家了!” “为难?”一句话让夏母想起心头旧帐,而自顾自的埋怨:“你那几年不像话的婚姻,才真是把我们为难够了!贪玩、不理家也就算了,这些我们勉强可以忍。谁知她趾高气昂地表示不愿替夏家生孩子,而且更可耻的是,还在外面偷汉子,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别再提那些事了!”夏仲淮百般难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夏父道:“仲淮,有空啊,多带采依到咱们乡下走走,你该明白,在夏家,媳妇和女儿并无二样,黛云是太不知福,不过她人走了也就走了,没啥可惋惜的。走了黛云,来了采依,正好合了一句古老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转向夏仲禹问:“你说是吧?仲禹。” 站在沙发后面的夏仲禹微弯着腰,双臂搁在椅背上,闻言立即颔首,嘴里迭声地应和: “嗯、嗯,一点也没错!” “爸、妈。”夏仲淮心思紊乱地说:“我了解你们雀跃的心情,但我怕你们抱太大的希望,到时候落空了反而更难过,不如趁早言明比较好,我——”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全部的人都全神贯注等着他的下文,除了夏仲禹以外。夏仲淮想说什么,他已猜到了七、八成。他悄眼望望对面沙发上的蓝采依,她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夏仲淮将口出何种惊人之语。 夏仲禹迅速转动思绪,唯恐蓝采依在听到大哥内心真正的想法后会大受打击,在一股莫名侧隐之情的驱使下,他率先打破了原本片刻的沉寂: “哎呀!有什么事以后慢慢再说也不迟,爸妈风尘仆仆地远道而来,难免舟车劳顿,我建议大伙儿先吃饭,有家餐馆菜不错……” “让他说!”夏父一手拦在夏仲禹身前,一对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夏仲淮。“仲淮,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没错,爸妈来这趟是很突然,但我们是想给你们兄弟俩惊喜,才刻意不事先通知。以往你见了咱两老总是相当喜悦,这回的态度很古怪,如果是因为我们想和采依见面,你也应该不至于如此为难,而要感到高兴才是啊!” “爸、妈。”夏仲淮凝重地说:“你们对我的终身大事所投注的关切我全都能体会。上一段失败的婚姻确实令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变得很极端,看许多事都不顺眼、对女人更是全盘否定,甚至视为蛇口蜂针,直到遇见了采依——”他望望她,眼神似有所顾忌般飞快避开,“我不可自拔地爱上她,并认定这辈子都要跟她相守,可是……” “可是什么?”见他迟迟没下文,夏母急得连催促。 “我……”夏仲淮艰涩地说:“我不打算再婚,这辈子永远不会!” 犹如青天霹雳,重重打在两老及蓝采依身上!尤其是蓝采依,她原本茫然的脸上霎时失去血色,怔怔望着夏仲淮。 “仲淮,你在说些什么!”夏母尖叫道。 “这家伙疯了!”夏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采依呀!”夏母极度焦灼地问:“你也同意这件事吗?” “她根本不知情!”夏仲禹愤愤不平地大嚷:“你没看见她眼眶都红了吗?” “采依。”夏仲淮万分歉疚,“我一直想跟你讨论的,可是又怕你离开我,所以才……” “别听他满口荒谬言论!”夏母立即紧握住蓝采依的手,殷殷切切地说道:“他被坏女人冲昏了头,脑子还没清楚。总有一天他会觉悟的,你可别放在心里哪!” 蓝采依忍着泪水和满月复酸楚,哽咽地回道:“我不会的,伯母,仲淮有他的想法,我就算不支持也要尊重……”她吸吸鼻子,强作镇定,撑着站起来欠身道:“伯父,伯母,你们慢慢聊,我先失陪了。” “我送你回去。”夏仲淮立刻说。 “不用了。”她走到玄关处,“伯父伯母远道而来,你得留着多陪陪他们。” “让他送你吧,采依!”夏父热切地说。 “真的不用,伯父。”蓝依再次欠身。“那么,告辞了!”她迅速往外走。 夏母赶忙催促道:“仲淮,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追出去呀!” 思绪慌乱的夏仲淮一方面想追出去,跟她谈个清楚;另一方面却又因愧疚之心作崇而提不起勇气移动脚步,于是就这样束手无策地徒然听着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夜幕逐渐低垂蓝采依独自在人行道上走着,整个人像悬在半空中似地,只感到一股强烈的虚浮和落寞。 走出夏宅后,在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能无需顾忌地流下。她万万没想到,夏仲淮居然抱持着那种打算,她是绝对相信他的真心,可是对于未来,他却是如此消极地看待,莫非他们的心灵其实并未真正契合?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轿车旋即在她身边停下。她认出是夏仲淮的车,气结之下立刻加快脚步。 车里的人赶紧现身,朝她喊道:“采依,我是仲禹!” “仲禹?”蓝采依停住脚步。 “上车吧,我送你。” 蓝采依稍一犹豫,随后便上了车。 “其实我哥很想追出来,他之所以退缩,大概是怕看见你伤心的样子。” “他也知道我会伤心!”她赌气地埋怨。 “唉!”他叹了一口气。“他确实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下口出这种惊人之语,或许他是不忍心让我爸妈到头来空欢喜一场,才会在失去理智之下,冲动地当场宣布。”他迅速望了她一眼,“那时我曾想阻止,可是我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挡了下来。”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她喃喃地怨诉:“而我却被蒙在鼓里。” “我劝过他,可他不听劝。看样子,我哥对婚姻是完全失去了信心。” “可见他并不信任我,他怕我会像那个女人一样欺骗他!” “这就是他的盲点。不过,话说回来,我哥的确是个好丈夫,我爸妈批评得没错,是那个女人太不知福了。” “你哥是不是好丈夫可与我毫不相干了!”她不禁又负气地说。 “采依。”夏仲禹试探地问:“如果我哥坚持不要婚姻,你是否还愿意……继续下去?” “我不知道。”她疲倦得无力思考。 到了巷子口,夏仲禹把车停好,陪着蓝采依走到蓝宅前。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道, 在路灯下他凝视着她,“很明显的,我爸妈都非常喜欢不——”他不由自主地补充一句:“我也是。” 蓝采依没听出弦外之音,原本跌到谷底的心流过一股暖流,她感动地注视着夏仲禹,由衷说道:“谢谢你,仲禹,不论我跟你哥的结果如何,我都愿把你当好朋友。” 夏仲禹微微颔首,然后,在自然的气氛下,他的头缓缓低俯,于咫尺之遥时顿时停住,而后飞快移向脸颊,在那白皙的粉颊上轻轻—吻。 “拜拜!”他说完并转身离去。 蓝采依在原地怔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模模刚被夏仲禹上一吻的脸颊。在他的头低俯之际,她委实大感惊讶,由于太过突然而脑袋瞬间一片空白,直到他亲吻的是脸而非其他地方她才稍稍回神。 几分钟后,蓝采依想通了,并发出莞尔一笑——以西方人而言,这种吻是亲朋好友之间的示好方式,也可以有安慰作用;夏仲禹外向活泼,作风难免西化,适才他必定是在安慰她。 夏仲禹驾着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一颗心飘飘忽忽地定不下来。 罢才幸好及时打住,才不至于造成难以解释的局面。其实若真要解释,他内心确实有一个相当充分的理由,却怕这理由若说出口来,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第一次见到蓝采依,他便觉得她清丽可人,她和大哥交往后,来夏家走动的机会相对的增加许多,他常不自禁地凝视着那穿梭在客厅和宅院里的倩影;再加上他和大哥谈话时,大哥总忍不住会提起蓝采依。渐渐地,蓝采依竟进驻了他的心房! 罢才真的好险!蓝采依怎可能属于他?她全心全意爱着大哥,即使受那样的委屈,她还能够隐忍并挺身维护他,连一句责骂也没有便黯然离去。 夏仲禹懊丧地咬咬牙,失了心魂般在大街上游荡,直到深夜才泄气地返转夏宅。 经过院子时,幽暗中传来夏仲淮焦躁的声音:“怎么拖这么晚?” “我去游了一下车河。爸妈呢?” “都睡了,我怕吵醒他们,所以在这儿等你。”夏仲淮顿了顿,问:“采依她——还好吧?” “你认为呢?”夏仲禹没好气的道。 “我承认我太鲁莽,不该在那样的情况下说出那种话。”夏仲淮赧然道:“明天……我会好好向她陪罪。” 夏仲禹疲乏地叹了一口气。“你自己看着办,我懒得管了。”说完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入屋内。 后悔万分的夏仲淮独自在院子里徘徊,他所深切自责的是,表达的时间和方式都不对,以至于让蓝采依遭受难堪的困境。 他一定要努力使她接受道歉,并试着进行说服,以达成“共识”! 丙然,翌日一大早,夏仲淮便专程前来蓝家,眼里的血丝和黑眼圈显示了他整晚未曾入眠。 蓝采依开门时仍穿着睡衣,惺忪的双眼一见到是夏仲淮,顿时睡意全消,继之而起的是不悦和怨怒。 夏仲淮跟在她身后进入屋内,期期艾艾的不知如何开口;后者没搭理他,自顾自的折回卧室倒头就睡。 他走了进去,在床沿坐了下来,轻声唤道:“采依!” 面向墙壁的蓝采依动也没动,连声音也未吭一声。 “采依。”他沮丧地说:“你生气是对的,我今天来就是为了道歉。你尽避骂我,但别不理我,采依!”他伸手触触她的肩头嗟叹道:“没事先跟你沟通是我不好,但并非我一意孤行,诚如昨天所言,我害怕失去你,所以才迟迟没告诉你……你转过来看着我好吗?转过来,要骂要打都随你。” 她纤瘦的肩头一阵颤动,她缓缓侧转身子,以单手枕在颊下,眼神是凄楚而悲凉的。“你好自私!”她沙哑地控诉。“你因为被愚弄而倍感愤怒,那我呢?我就该当傻瓜吗?” 他的身子陡地下滑,伏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切切地说道: “对不起,采依,你原谅我吧!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爱护你都来不及了,怎可能蓄意伤害?” 蓝采依深深凝视着那衷心忏悔的面容,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问: “告诉我,你真的决定终身不再谈婚姻吗?若真如此,我们的未来呢!” 他站了起身,在房里踱了踱,表情是深思的。半晌,他徐徐地开口道: “自从离婚后,我陆陆续续在朋友身上又看见许多家庭不美满的例证,最后以分道扬镳收场的也不胜枚举。于是,我的观念便有了极大的转变。”他顿了顿,又道:“一张纸、一场仪式不一定能代表天长地久,最重要的是彼此相待的真诚。昨天下午,我们去探望你父亲,他的情形令我颇为震撼!在某些地方,我觉得我跟他是同病相怜的……”他望着她,“他也遭到了妻子的背叛,不是吗?采依,我们并非一定得拘泥于形式不可,没有誓约,照样能白首偕老啊!” 的确,坚贞的爱无需承诺也能海枯石烂至死不渝,这一点蓝采依颇认同;但……她迷惘了。原本她并未特别为了终身归属而寻觅对象,认为这种事一切随缘。然而如今遇见了至爱的人,自然会对两人的远景产生幻想;在共组的家庭里,生养一堆可爱的孩子,有些五官酷似他,有些则是自己的再版…… 这些难道都是奢求? “为什么我会遇见你?”她无奈地自语:“为什么我会爱上你?” “采依!”他热烈地低唤。“今生今世,我绝不负你!” 她立刻伸手堵住他的嘴。“别说了,免得以后找不到台阶下。”她细细端详他那张倦容,心里涌起了许多的不舍。“瞧你的黑眼圈,像熊猫一样。” “我整夜都在想你,根本无法成眠,” 她朝里面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拍了拍,“上来吧,床借你睡。”见夏仲淮受宠若惊的表情,和充满怪异的眼神,她迅速补充道:“可是不许乱来!” 他略微失望地应一声,随即上了床。 “那我可以抱着你睡吗?”他企盼地问。 “当然——不可以!”这刻意的拒绝只是对他小小的惩罚。 “牵手总行?”他不放弃,继续讨价还价。 她伸过手去,警告道:“如果不规矩,我一定把你踢下去!” “是,女皇陛下!”他怯怯地问:“你原谅我了?” “我得再考虑考虑。”她存心刁难他。 他执起握着的手,送到嘴边一吻再吻。 “你的床好温暖。”他轻声呓语。一个呵欠之后,浓浓的睡意很快地袭了上来,他的眼皮愈来愈重,意识愈来愈模糊,直至进入睡梦中,口中仍发出含糊的低语。 她兀自喟叹,轻轻悄悄地挨近他,感受他均匀的鼻息。 忽然之间,她不禁觉得天长地久是个多么抽象的形容词! 既然在爱情的天秤上,要衡量出一个达到平衡的状态是如此困难,也许她势必要作出一些取舍。 反复思量之后,答案渐渐浮现—— 如果,在爱情的领域里,每个人都是赌徒,那么,她情愿放手一搏。 第七章 经过这次波折,对于夏仲淮所抱持的固执观念,蓝采依终究作了妥协。她的包容和退让令夏仲淮深深地感佩,而更加倾注所有心力去爱护她。 这天,夏仲淮把自己想了多日的念头告诉蓝采依: “把蓝伯伯接回家吧,我们一起照顾他。” “咱们俩都要上班,白天让他一个人在家是不行的。” “你别去上班了。”他郑重说道:“把蓝伯伯接回来,你亲自照料他的起居,你们父女俩的生活就交给我吧!” “这怎么成?”蓝采依惊呼。“那岂不是摆明了我们父女在占你便宜?” “瞧!”他柔声道:“是你在跟我分彼此,你在对我见外!” 蓝采依一时为之语塞。拗不过夏仲淮连番的劝说,而她确实也企盼着能早日和父亲团聚,于是接受了这项安排。 回到久违的家园,蓝文昭既是兴奋又是感慨。在客厅里,他安坐在沙发上,夏氏兄弟守在一旁陪着聊天,而蓝采依则亲自下厨作羹汤,屋外的斜阳和煦而温暖……“这一切像梦一样。”蓝文昭喃喃说着。 一道道香味四溢的菜肴相继上桌,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下,大伙儿边谈笑边吃饭,俨然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饭后,夏仲淮帮着蓝采依收拾、洗碗,两人在厨房里分工合作。夏仲禹则以轮椅推着蓝文昭到院子里坐坐。 夜幕中,稀稀落落的星子闪耀着微弱的光芒,夜晚的风徐徐拂过树梢、枝叶间。蓝文昭和夏仲禹聊了几句,前者忽然话锋一转,问了句: “你陷入感情的泥淖里了吧,小伙子?” 夏仲禹倏地一震,既讶异又郁闷地回道:“伯父真厉害,居然看得出来。” “每次你只要一看见采依,眼神就变得很古怪,又像在压着什么情绪,所以我便作了大胆的假设,没想到被我猜对。” 平时开朗而不拘小节的夏仲禹此时显得羞赧而无措。“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伯父,您可别告诉他们,像目前这样,我起码可以若无其事跟他们在一起吃饭聊天。一旦事情让他们知道,我恐怕只能逃到深山里去躲起来了。” 蓝文昭了解地颔首。“但我要祝福你。”他由衷道:“你是个好孩子。” 聊着聊着,蓝采依和夏仲淮也搬了二张凳子来到庭院里加入谈话。蓝采依并沏了一壶茶,众人在星空下,共同享受着恬适的快乐时光。 深秋的一个清晨,蓝采依梳洗完毕,见父亲还在睡,便外出到巷口便利商店去买民生用品,回来后先作好早餐,接着再度走进父亲的房间。他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似乎还未睡醒。 蓝采依莞尔一笑,父亲平常这时候都醒了,今天怎这么好睡!? 她坐在床沿,细细端详那慈祥的容颜。蓦然间她心头一阵痉挛,某种不好的预感在脑中疾速闪过。她紧盯着父亲,举起强烈颤抖的手,缓缓伸到他的鼻下;刹那间犹如巨雷轰顶般,她的身子一软,滑到床下,然后挣扎着跪起来,握住案亲的手哽咽地唤了声“爸爸”,泪水便扑簌簌地滑落。 她虚月兑地晃到客厅拨了电话到“万成”,夏仲淮一接听,她便遏抑不住地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地说道:“他走了,他走了!仲淮,他丢下我,自己走掉了!” 夏仲淮立即奔出办公室,火速赶往蓝家。 他一来到蓝文昭卧室门口,即见到蓝采依趴在床边恸哭失声,床上那已辞世长眠的躯体、动也不动。任凭蓝采依如何呼唤、悲鸣,也唤不回父亲的魂魄。 夏仲淮走过去,在蓝采依身旁跪了下来。 她抬起红肿的双眼,悲伤欲绝地说:“仲淮,他真的放我孤伶伶的一个人,撒手而去了?” 夏仲淮哀恸万分地拥住她,凝重而肃穆地说道: “你不会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有我在,你不会孤独。” 骤然失去至亲的蓝采依仿佛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她哭倒在夏仲淮怀里;而那宽阔的胸膛在此时此刻犹如最安全的港湾,让她在茫茫大海中有所依靠。 失怙的蓝采依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郁郁寡欢甚至神思恍惚的。夏仲淮因时刻悬念她的情形也因而难以专心工作,只要一下班便立刻前往蓝家,假日里也必定守在伊人身旁。 这个星期天,夏氏兄弟一块儿前往蓝宅。蓝采依又抱着父女合照的相片,坐在父亲房里饮泣。 “别看了。”夏仲禹劝道:“睹物伤情,蓝伯伯在天之灵见了你这模样,他也不会开心的。” 夏仲淮也说:“蓝伯伯走的时候很安详,你就别太难过了。” 蓝采依收拾起眼泪,振作起精神。“你们说得对,我该坚强些,让父亲安息。”她把照片搁回桌前,想顺手整理一番,便拉开抽屉理了理。一封蓝色信札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拿起来细瞧,信封上写着: 傍爱女蓝采依 她心头一震,赶忙拿出信来—— 为父自觉来日无多,唯恐哪天突然辞世,而未能将肺腑之言吐露,便是莫大的遗憾。故特以纸笔留言,盼你读后能放宽心,莫再为为父伤怀。 欣见你身边有情人相伴,我心上之石总算落了地,愿你俩能够珍惜对方,甘苦共尝。 靶谢上苍,让我在临去前得以和家人共度,此生可谓了无遗憾;足矣,足矣。 案文昭留 读完信,蓝采依发了一会儿愣,才缓缓将信笺放回信封内。 夏仲淮若有所思地踱到书柜前,目光在一排排书上浏览,心思却不在上面。 “你把你们之间协议过的事告诉蓝伯伯了吗?”夏仲禹问出重点。 蓝采依明白夏仲禹所指的是终身大事。 “没有,我刻意不提,但这是善意的隐瞒。”她瞥瞥夏仲淮的背影,后者未吭一声。 待返回夏宅后,夏仲禹按捺不住地对夏仲淮道: “采依已经没有亲人了,你是她唯一的支柱,可千万不能让她伤心!” “奇怪了。”夏仲淮纳闷地道:“你似乎总认为我一定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怎么,我是个薄情郎吗?” “你不是簿情,只是有时候脑筋转不过来。” “哼!”夏仲淮丝毫不以为然。“我的头脑可不差,阅读速度快,记忆力又超强,在学校里功课从没掉出十名以外过。” 夏仲禹无力地拍拍额、翻翻白眼。“那是iq高,不代表想其他事情也通达。” “我会用行动证明一切。”夏仲淮笃定地说。 这天,“万成”掀起了大骚动!上自各级主管,下至基层职员,无不沸腾地谈论着最新出炉的大新闻:夏总要离职了! 秦主任激动万分地冲进总经理室,大声问道: “那是真的吗?夏总,你真的要离开万成?” “没错。”夏仲淮从案前抬头应道。“千真万确。” “那……那怎么成呢?没有了你这位优秀的主将,咱们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夏仲淮微微一笑。“我会等新任主管交接后才离开,请大伙儿安心。”他又一笑,半幽默半自我揶揄地道:“我走了你们会依依不舍?不会吧,应该是迫不及待去买串鞭炮大肆庆祝才对!” 秦主任一阵尴尬后,正色地说:“以前许多人确实在你的带领下颇觉痛苦,可现在大伙儿都十分爱戴你。”他补充道:“当然,这全是托蓝小姐的啦!”说完不禁呵呵笑了两声。 夏仲淮会心地点点头。“我决定辞职,她也是最大的关键。” “这话怎么说?”秦主任瞪大眼,眼里尽是好奇。 “我想自己创业,希望能给她最好的生活。”夏仲淮脸上散发着光彩。 “哦——”秦主任恍然大悟。“那么,我该说声恭喜了,这是可喜可贺之事呀!” 夏仲淮再度自行创业的念头萌芽于自安养院接回蓝父之后,及至他溘然长逝,蓝采依预备重回职场时,夏仲淮便毅然决然下了定夺,并劝阻她谋职的打算。 蓝采依思量再三才答应,接着,这天,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夏仲淮更提出了一项建议:“不如你把房子卖了,搬来跟我一块儿住。” “万万不成!”她不假思索地拒绝。“老房子得留着,那儿有我和父亲的回忆,怎能卖掉?更何况,以后我若被谁抛弃了,起码还有个安身之处呀!” 夏仲淮听得出她后几句话是带着赌气意味的,为了避免争执,于是坐近她身边。“房子就留着,人搬过来吧!”他柔情万千地说,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吻了吻,然后慢移向眉梢、额头、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陷入思索的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并未陶醉在他成串而绵密的亲吻中。 他察觉到她毫无反应,便抬起头,审视着她深思的表情,“在想什么?” “仲淮,我不能搬来和你一起住。” “为什么?我们终究要在一块儿生活的。”他热切地腻了过去,在她颈边摩挲边轻声呢喃:“而且,老实说,我已经迫切地想要你了……嗯,采依,你好香!” 一念之间,她倏地推开他,仓皇地喊了声:“不要!” 夏仲淮怔住了,既狼狈又困惑地问:“你不要我?” “我……”她慌张失措地靠着沙发扶手,心乱如麻而六神无主。“我当然要你,只是……”她呆望着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刹那间他明白了她退却的症结点!他立即靠过去,拉她入怀,轻轻拍抚着。 “对不起,让你为难。我是太急于让我们俩彼此完全相属,但如果你还不想搬过来就慢点再搬,我可以等。” 蓝采依在他的胸膛里静静窝着,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还是别操之过急吧!夏仲淮心忖。相信假以时日,采依必能撤除心理障碍,与他共度每个晨昏。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规划、安排及部署,夏仲淮独力创业的计划终于有了初步的着落。这期间,蓝采依和夏仲禹自然帮了不少忙,从找办公室、征人,到打点一切琐事,无不尽心尽力地协助。 由于是草创时期,资金十分有限,许多方面也就克难了些。首先,为了节省租金,办公室便设在离中心较远之处,占地也不广,而所有职员连夏仲淮自己加起来也才六个人,蓝采依则负责总务的事。 鲍司成立当天,举办了简单的庆祝酒会,万成的老同事纷纷前来祝贺,他们一见到久违的蓝采依,又惊又喜,话匣子哗啦啦地打开来,怎么关也关不上。 “谁能料到,昔日万成的总经理秘书竟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娘!以后可好,两人夫唱妇随,共同创造美满的未来,噢,多美妙呀!”众人七嘴八舌地聊着,最后还忍不住赞叹:“太令人感动了!” “你们别开玩笑了。”蓝采依啼笑皆非,“我只是个小小的总务,根本不是什么老板娘,而且更谈不上夫唱妇随。” “少来了!”他们大呼道:“明明正在拍拖嘛,当老板娘也是迟早的事!” 三言两语戳入蓝采依的痛处,怎奈她有口难言。面对众人的盛情,她勉强微笑回应,而后便迅速转移话题。 夏仲淮正在另一角和几位商界旧识闲聊,有些断了音讯,或是因无法忍受夏仲淮一度难以相处而疏远的老友也相继到场致意。门口挂满了花篮,鞭炮声及洒满一地的炮屑使得整个会场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周董于百忙中抽空赶了过来,他浏览了四周,拍着夏仲淮的肩膀,欣慰地说: “你离开万成,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是看到你东山再起,我非常高兴。加油!这次要谨慎点,不过我想——”他望望站在夏仲淮旁边的蓝采依,笑道:“有了这么一位优秀又能干的美娇娘,即使有什么问题,也当能迎刃而解。” “周董过奖了。”蓝采依谦恭地说。 “接下来,该等着喝两位的喜酒了!”周董愉悦地说。 “还早哩!”夏仲淮立刻搭腔,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蓝采依则借故失陪。 除了偶尔有人提起这件事,起个小哄之外,一切过程都进行得颇顺利,场面热闹而宾主尽欢。 就在笑语喧哗的气氛中,一辆高级宾士轿车缓缓地停在大门口,后方车门开启,一只穿着细跟高跟鞋的脚率先跨出车外,接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站了出来,以倨傲之姿环视着整个会场,讥嘲地哼了声。 敏感的沉寂在人群间蔓延开来,部分认得那位不速之客的人都诧异得中止了谈话。蓝采依很快就想起了这个美艳的女人是谁;她直觉地望望夏仲淮,后者的脸色早已铁青得吓人,他手中正端着一杯鸡尾酒,酒液随着杯子的剧烈颤抖而溅了出来。蓝采依悄悄走过去,端走那随时可能因激动而捏碎的酒杯,并把它搁置在桌上。 那女人移步跨入场内,笔直地走向夏仲淮,在他面前停下,笑吟吟地开了口: “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喜事,竟然连张请帖也不寄来通知一声,幸亏我消息灵通,还专程来道贺哩!” “这儿不欢迎你!”夏仲淮咬牙切齿,恨恨地说。 “唉!别那么小气嘛,好歹咱们曾有过一段难忘的回忆,在场也有许多好朋友,大家难得同聚一堂,应该高兴点才是哪!”她大方地朝旧识挥手微笑,那些人却不约而同调开视线,尴尬地迥避她的招呼。 “柳黛云?”夏仲淮极力按捺着怒火。“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她发出一串咯咯咯的轻笑,笑得花枝乱颤。 “你真爱说笑!我哪有那份能耐和胆量呢?更何况——”她暗示性地嘲讽道:“若真要倒,它自己就会倒,毋需别人来砸。”说完又轻笑两声。 “你……” 夏仲淮霎时火冒三丈,瞠目结舌!就在他忍无可忍,高高举起右手臂,即将向柳黛云挥掌而去时,蓝采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拦下那只手臂,惊呼道: “不可以!” 众人一阵鼓噪,几个老友也上前劝阻: “算了啦!夏兄,今天是大好的日子,暂且忍一忍嘛!” 柳黛云原本以为自己真会被掴耳光,害怕得连忙后退两步;眼见旁人将夏仲淮劝住,不禁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这时,刚忙完服装秀的事宜,匆匆赶到的夏仲禹一跨进来,便嗅出全场火药味十足且诡谲的气氛。当他一看到柳黛云,和夏仲淮盛怒的样子,一切便了然于胸。 “喂!”夏仲禹竖起眉毛质问:“你来干嘛?” “哎哟,小叔!”柳黛云嗲声嗲气地撒娇。“人家特地来探望你哥,可是他好凶哦,还想动粗呢!” “谁是你小叔!”夏仲禹警告道:“你别到处认亲戚,我们跟你早就毫不相干了!” “给我滚!”夏仲淮嘶声咆哮。“我不想再见到你,滚!” “好啦好啦!”柳黛云被他那青筋暴跳、七窍生烟的模样吓得不敢再放肆。她暗忖:反正来这儿摆摆威风的目的已达到,不如趁早离开,“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她撇撇嘴,眼一瞪,转身向外,高跟鞋踩得喀喀响。 夏仲禹略一思索,追上前去,叫住了她:“柳黛云!” “你呀!”她娇嗔道:“从以前就没大没小!自始至终,何时听你喊我一声嫂嫂的?啐!” “以往你跟我们夏家的恩恩怨怨,我们不愿再费神计算。我哥已有了意中人,你若再出现大家都会困扰,所以不要再来了。” “你说什么?”柳黛云一愕,“意中人?”她直觉地回转身子,朝蓝采依望了望,并走了过去,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莫非就是这女孩? 柳黛云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紧紧盯着蓝采依,第一次在饭店见面时,她只顾着跟夏仲淮说话,对旁人根本不屑一顾,所以,她对蓝采依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八成就是你了。”她挑衅而富含敌意地说:“从刚才你帮仲淮拿走杯子的小动作,和阻止他出手看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必要告诉你,你也不配知道?”夏仲淮一把将蓝采依揽了过去。 柳黛云冷哼一声。“少在那儿演英雄救美、小鸟依人的肉麻戏,恶心死了!” “够了吧!柳小姐,不,应该说是管夫人。”周董看不过去,挺身而出。“你好歹顾虑一下管先生的面子,今天的事情若传出去,他会遭人非议的。” 丙然是睿智之人!周董短短的三言两语堵得柳黛云无话可说。另一方面,周董在商界颇为德高望重,他一开口,她多少也有点儿顾忌,于是气焰便收敛了些。 “我也没啥恶意,”她强摆着高姿态,故意瞥瞥四周的摆设,“这个地方太小了,我还真不想再来呢!哼!”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波,搞得现场一片乌烟瘴气,所幸与会者多为熟识之人,多少能体谅夏仲淮的窘境。 大伙儿正欲上前聊表安慰,夏仲淮臂弯的蓝采依忽然一阵晕眩,因而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夏仲淮大惊失色地问。 “没事。”她虚弱地笑笑。 “你的脸色好苍白?”有人大叫。 顿时天旋地转,蓝采依只觉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厥了过去。 在医院的长廊上,夏仲淮兄弟二人在病房外焦灼地守候。在一分钟等于一年的漫长等待下,医生终于出来了。 “她怎么样了?”夏仲淮忧心忡忡地问 “积劳成疾。”医生答道:“贫血情形也挺严重的,需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去。夏仲淮兄弟俩迫不及待地进入病房,守在床侧。 蓝采依没多久便悠悠地转醒,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采依!”兄弟俩急切地唤。 “你们……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虚弱地问。 “你昏倒了。”夏仲禹说:“吓了我们一大跳!” 夏仲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心疼而怜惜地说道: “之前你因为思念蓝伯伯而情绪低落,后来又忙着打点公司的事而连日奔波,吃没吃好,睡也没睡好,已经够你累的了;偏偏那女人又来兴风作浪,甚至企图刁难你……”他满怀愧疚而沉痛地低喊:“采依,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 “不要自责,仲淮。”她温柔地说:“公司的事我忙得很开心,两个人在一起,能够同甘共苦才有意义,不是吗?至于那个女人……”她的神色沉了沉。“我根本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出手阻止我?何不让我教训她?她嚣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实在令人气愤!采依,对那种人,你何须维护她?” 她缓缓抬头平静地说:“你错了,我维护的是你不是她。” “我不懂。”夏仲淮一脸纳闷。 “她确实嚣张,也确实欠教训,但我不希望你在公司里动粗,那儿是我们辛苦得来的成果;而且许多好朋友也在,你得沉住气,表现出泱泱大度,那些曾经因受不了你的脾气而疏远的老友才不至于再度却步。反正,真正吃亏的人是柳黛云,她要端架子就随她,咱们忍一忍,总会海阔天空。” 兄弟俩不由得打心底叹服! “采依。”夏仲淮又愧疚又感动地轻喊:“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干嘛言谢呢?咱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哩。”她恬然一笑。 “哦,采依!”他双眼濡湿,激动得执起她的手,贴在滚烫的唇上不住亲吻。 夏仲禹悄悄地退了出去。走到医院外的长廊上,他靠在柱子边遥望着天际,心头有说不出的凄楚和酸溜。 除了大哥,她的眼里是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她想的是他,念的是他,全心全意都是为了他! 夏仲禹俯首摇头苦笑。人家在里面情意绵绵、卿卿我我,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影像;而他呢?却独自退到寂寞的角落,明明醋意满月复却又不能嫉妒,明明相见恨晚却又替老哥感到高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思绪层层叠叠缠绕着他,简直快把他逼疯了! 币在腰间的手机忽然响起,是梦妮卡打来的。梦妮卡是公司新聘的模特儿,美得令人不敢逼视,而且热情有劲、大方直接,她对夏仲禹示好多次,他总是意兴阑珊而予以婉拒。这回,梦妮卡又发动攻势了;寂寥失意的夏仲禹考虑了五秒钟,便接受了她去海边看夕阳的邀约。 第八章 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夏仲淮这回卷土重来,可是如履蒲冰、步步为营。 常常在员工都下班后,他仍旧待在公司里埋首奋战,当然蓝采依绝对是相陪的,但她不会去干扰,能帮则帮,插不上手时就静静待在旁边,等他忙完了,两人便相偕回家。 某一天晚上,夏仲淮打完几通重要的公务电话,揉揉酸麻的手臂,伸伸懒腰,疲惫地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的办公厅。 所有的人都已下班,空荡荡的大厅里几乎笼罩在黑暗中,唯独靠墙那张桌上留了盏灯,灯下,蓝采依正趴在案上熟睡。 夏仲淮蹑手蹑脚地靠近,充满爱意和怜惜地凝视着她,不忍心唤醒她,却又担忧如此睡姿对她身体不好,于是凑近柔声呼唤:“采依!” 叫了几声,她才恍恍惚惚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含糊应道:“咦?你都忙完了?” “嗯,咱们回去吧!” 他搂着她走出公司,踏上归途。 一路上,他反复思索,几度欲言又止。蓝采依终究察觉到他的挣扎,这阵子,他皱眉叹气的次数愈来愈频繁,脸上烦恼的阴霾也常常浓得化不开。 “仲淮。”她率先打破沉默:“有话就说出来吧,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仿佛气力尽失,只好减缓车速,在路边停了下来。迟疑许久,他终于开口道:“采依,告诉我实话,当初我离开万成是否正确?” 他的怀疑、困惑、无助和疲倦在她慧黠的眼里一览无遗。 “任何人创业,难免多少会遭遇一些瓶颈,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信心。” “今天,小王提出辞呈。”夏仲淮十分泄气地说:“他告诉我,他不怕工作繁重,可是却担心领不到薪水,在身负家计重担的苦衷下,只好另谋他职。” 经过大半年的辛勤耕耘,公司非但没有成长,近来更出现了危机,虽然夏仲淮用心力挽狂澜,仍未见转机,甚至,他已预先作了调头寸的心理准备。 “你想放弃吗?” 他咬咬牙。”我不想放弃,可是我们的斗志似乎一点一点地磨蚀……” 她伸手模抚他额角的头发,轻柔地安抚道: “你是太累了,几个月以来,你废寝忘食、费尽心力,这种冲法,连机器人也吃不消。明天是假日,你索性什么都别烦恼,好好让自己轻松一下。” 他抓住她温暖的手吻了吻,无限深情地低语:“采依,幸好有你!每当我快绝望时,想到你就在身边,我的希望之火便不至于熄灭。” 他再度发动车子,如常地送蓝采依到蓝宅。在大门前吻别时,他抱着她不放,像小男孩般脆弱地央求道:“今晚我不想跟你分开!你行行好,让我留下来嘛!” 她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是极消沉的,让他留宿,至少彼此相伴,在心灵上也会感到安定些。于是,她牵着他的手进入屋内。 夏仲淮冲澡完毕回到卧室时,蓝采依已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在缀满熊猫图案的棉被里,双眼闭着,仿佛已入睡。 他轻轻悄悄坐在床沿上,双腿盘起来,专注地端详她的容颜。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把他俩罩在朦胧的光晕里。如此静谧的时刻,与心爱的人相依偎,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为了公司的事而奔忙,未曾好好约会谈心,就连一场电影也没空暇去看;更教他倍感不舍的是,她总默默跟着他一同努力,即使再累也从不埋怨。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小心翼翼侧躺下来,以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摩挲那细致的脸。她因这触感而微微蹙了蹙眉,略睁开眼,意识不清地望望他,然后嘟哝着一些断续的呓语翻了个身又睡去。 如此良好的春宵,怎能就这样入眠呢?他万分失望地注视她的背影,真想用无数热烈的吻驱走她的睡意,也罢,她必定是疲惫得撑不下去了。 他挨近她,在她半果的肩头上一吻,道了声:“晚安!” 在这美好的夜色里,他搂着心上人,满心欢愉地勾勒未来的蓝图。虽然事业尚未成功,但最起码感情顺遂。他不仅十分满足,甚至因此感到自豪了! 然而,任谁也没料到,潜伏在黑暗中的危机正虎视耽耽地窥伺着,随时准备向他袭来。 翌日,花间的露珠在晨光熹微下闪耀晶莹的光芒,酣睡中的人儿也告别了梦乡。 诚如蓝采依昨晚所言,这个假日,不去烦恼公事,适度的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或许经过今天稍稍的放松,明日便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好点子。 上午,他们从容地吃了顿早餐,在院子里莳花弄草;下午则悠悠哉哉上街压马路,逛累了,便找间咖啡馆歇歇脚。 夏仲淮突然匪夷所思地说: “有时候你真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刚认识时,你是个一身套装、一板一眼的能干女秘书,接着是邻家女孩般的清新样貌,刚刚逛跳蚤市场时,你一面跟老板杀价一面又聊得兴高采烈!”他摇头赞叹道:“你有好多种样子,令人目眩!” “你喜欢我的哪种样子?”她笑得甜美可人。 “我都喜欢。” “你愈来愈会说花言巧语了。” “这可是你教我的。”他无辜地说。 “我教的!” “咱们刚开始交往时,你曾告诉我有爱就要说出来,适度表达感情也是彼此能长长久久的基石之一。我觉得非常有道理,起初我很不习惯,我总认为两人在一起,许多事毋需明讲,对方应该都能意会,但自从听了你的真知灼见以后,才逐渐明白,语言仍是传达感情的重要媒介。” 蓝采依开怀地点头称许:“嗯,不错,孺子可教也!” 的确,在这段的相处的时光里,夏仲淮的脾气改了不少。其实,她从未想过要改变他什么,每对爱侣几乎都来自于不同的生长背景,个性和观念也未尽相同,除非真的不适合,否则就像琴与瑟一样,只要用心弹奏,必定能找出和谐的旋律。对于他,她可说已别无所求,若真有什么遗憾—— 唉,平心而论,连蓝采依自己有时候都不免纳闷,她竟然愿意在“那件事情”上迁就他!以往,每每得知哪个朋友为了另一半而甘愿放弃某些重要的事或物时,她便十分无法认同那种痴傻的行径,觉得他们太盲目,简直被爱冲昏了头。 而今她自己陷入情网,才深深明白,在情人面前,即使原本是个绝顶理智的人,也会多几分胡涂、傻劲。但,这不也正是爱情的奇妙处之一吗!? 她望着窗外,神思正驰骋,而眼神也不经意地穿梭在街道上往来的人、车中。一辆红色轿车在对面的进口鞋名店停下;这只是一个极为寻常的画面,那家高贵、价钱又贵的店常有许多贵夫人进出。然而,蓝采依的神色不知不觉变得怪异——一个面熟的女人从驾驶座内现身,扭摇摆臀地走向鞋店。 “怎么了?”夏仲淮并未忽略蓝采依异样的表情,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脸色旋即黯淡下来。 她隐约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于是伸出手去,覆住了他的。 “别让任何人影响了我们的好心情,仲淮。” 他闷哼一声不搭腔。 她进一步劝道:“或许你该试着把以往的梦魇抛诸脑后,其至连和她打了照面也能不动气……” “我没那么宽宏大量!”他恨恨地抢白道:“除非她受到应有的教训,否则我不甘心!” 蓝采依怔怔呆视他,不知如何再劝下去。 经过多方奔走,公司的危机终于出现了解决的希望,同仁们的士气也因而大有提升。好不容易可以稍稍喘口气,夏仲淮便拨了通电话回乡下向双亲请安;这一请安,两老自然不肯轻易罢休,硬是要他带蓝采依回去坐坐。 夏仲淮犹豫地征询蓝采依的意见,后者虽万分愿意去拜访两老,但终究还是婉拒了。 “你们兄弟俩回去吧,替我向伯父伯母致意。” 蓝采依的顾虑,夏仲淮与她心照不宣。她如果同行,两老必定带着她向众亲戚好友以“准媳妇儿”的身分介绍,到时候就有说不出的难堪了。 于是,蓝采依便独自留了下来。 夏氏兄弟返乡的第三天是假日,他们将在晚上回来。下午,蓝采依特地上超市买菜,准备亲自下厨弄一顿丰富的晚餐。 在超市逛了几圈,精挑细选地买了两大袋,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她哼着歌,步履轻快。 行经某个橱窗时,里面所摆设的陈列品吸引了她的视线,令她不禁停下脚步,无限向往地盯着它。那小小的物件闪耀璀璨的光芒,散发出某种无形的力量。 就在这间店的大门之上,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金玉盟”三个字端端整整地镶在其中;而橱窗内的物件,正是一只精巧的戒指。 流连许久的蓝采依遏抑不住内心的冲动,走入了店中,服务人员立即上前招呼。她把购物袋搁在角落,腼腆地说道:“我随便看看。” 服务员看出这位客人的确只是来“随便看看”的,于是热度减了一大半,也未再搭理。 望着玻璃柜内各式各样光辉夺目的戒指,蓝采依的内心涌起了无数憧憬和渴望!她多么希望能在那最美丽的一刻,由最重要的人为她戴上戒指!即使那戒指样式平凡、价格也不贵,她也会感到无比的喜悦。 她是如此忘我,全神贯注在那些小东西上,来了些什么人,走了些什么人,她根本未曾察觉。 正当她沉浸在汹涌的思潮中时,一对男女走了进来。那女人一见到她的侧影,显得很讶异,接着迳自上前去,突兀地开口:“唷,自个儿来挑首饰呀?” 蓝采依猛然回神,抬头一瞧,错愕地轻呼道:“是你?柳黛云!” “咦?你知道我的名字!?可见夏仲淮跟你提过我……哼哼!”她冷笑一声。“莫非他对我仍有一丝怀念?” “黛云。”柳黛云的同伴问道:“这位小姐是——” “哦,她呀,是夏仲淮的第二春!”说完,柳黛云咯咯笑了两声。 那男人皱起了眉。“你还跟他保持联络?”他的语气充满怀疑。 “哎哟!”她立时挽住他的胳臂,嗲声嗲气地叫道:“老公,我哪敢嘛!?人家可是堂堂的管夫人呢!” 蓝采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于是匆匆提着购物袋,走出店外。由于走得太快,一个踉跄,人虽站稳了,其中一袋蔬果却不慎掉落,水果散了一地。 店内的柳黛云一个转念,抛下丈夫追了出来;此时蓝采依正好已将水果全拾回袋中,才走了几步,柳黛云便已追上。 “喂,你先别走!”她不知道蓝采依的名字。 “你有什么事?”蓝采依警戒地问。 柳黛云望望她手里提着的袋子。“你们——打算何时结婚?” “……这不干你的事吧!” “仲淮对你怎样?”见蓝采依仍旧不回答,柳黛云便自顾自的低笑道:“他一定还很恨我,提到我的时候,想必也没什么好听的话。说实在的,他是个好男人,可是他终究不适合我。我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却希望我是个全职的妻子。全职!你知道吗?包括生孩子。” “生孩子有什么不对?”蓝采依冷冷地说:“养儿育女是天经地义的事。” “哎哟!”柳黛云夸张地叫。“你少笨了!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哪儿都不能去玩,还得注意这注意那;生下以后又要带,而且身材可能会变形!为何女人就得受这些折磨?哼,其实啊,仲淮拗不过我的坚持,后来也很少再提生育的事,倒是夏家那两个老的,简直有够烦!” “难怪仲淮对你恨意难消。”蓝采依道:“当初他包容你太多了。很抱歉,柳小姐,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柳黛云望着蓝采依迅速离去的背影,脑海里不断转着某种念头—— 回顾多年前在大学时期,明艳的她常常成为异性谈论的焦点,追求者更是多得不胜枚举;坦白讲,她非常喜欢那种被许多人爱慕的感觉,那种优越感是无法言喻的。唯独某个人,竟然迎面走来却不看她一眼,因校务活动而必须和她交谈时也面无表情,换作别的男生早就脸红心跳而展开攻势了。 这个男生竟对她毫无反应,教人如何忍受!? 天生的征服驱使她主动去接近成天只知道念书,对美色无动于衷,又长得挺不赖的夏仲淮。长期处心积虑的示好下,她成功了。 和夏仲淮结婚,她是抱着新奇感“姑且一试”的。但没多久她就腻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诱惑,她怎能容许自己埋没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 离开夏仲淮她从未后悔,现在的丈夫财力雄厚,金山银库让她任意挥霍,更重要的是,她可拥有很大的空间。 至于夏仲淮,不可否认的,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他,虽然犹如云一样淡,风一样轻。 然而,如今他身边有了相爱的人,而且彼此似乎情深意切;不知为何,她竟有点儿吃味,对那女孩更是怎么瞧都不顺眼。 “哼!”她喃喃自语:“你凭哪一点跟我柳黛云比!?” 潜藏的征服欲再次蠢动,曾经得手的,这回重新出击岂无胜算?只要她压低姿态,施尽一切媚功,即使他的恨意再深,也终将烟消云散。 自认对男人了若指掌的柳黛云显得胸有成竹,嘴角浮起了胜利的微笑。 当天晚上,夏氏兄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蓝采依则已备妥一桌热腾腾的佳肴。 “这两、三天以来,我们饱受亲友们的指责,耳朵都快长茧了。”在餐桌上,夏仲淮聊着回乡的趣闻,并提起了这件最令他感到困扰的事。 “你还敢说!”夏仲禹委屈地嚷嚷:“你被骂是应该的,连我也被牵连进去就太奇怪了,你们俩的事,为什么我也该承担责任?爸妈也真是胡涂,我明明就是无辜的。” “哈!”夏仲淮幸灾乐祸地道:”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夏仲禹更闷了。“说得比唱得好听!”他恨恨地发着牢骚:“难我是同当了,福倒是让你一人给享了去,我连边都沾不上;有时候我都不免怀疑,这世上的公理正义究竟存不存在?” 他的牢骚一发不可收拾,蓝采依和夏仲淮充满兴味地望着他自顾自的“碎碎念”,只觉得有趣,殊不知他确实是有感而发,而且这感触比海还要深。 “好啦,仲禹。”蓝采依好笑地安慰道:“眼前这小小的福给你享用,快别生气了。”她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他碗中。 蓝采依一个不具特别意义的举动,令夏仲禹内心掀起了千波万澜。他盯着碗里那块肉,感动得舍不得吃!蓝采依以自己的筷子夹肉给他,而那筷子她已经用过,那么,如此一来……不,再怎么舍不得,还是要吃! “你睁大眼睛直瞪着那块肉,在研究些什么?”夏仲淮一头雾水。“是怕它有毒吗?如果怕就给我,为兄的替你吃了它!”夏仲淮开玩笑地举筷伸了过去。 夏仲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伸出自己的筷子在半空中一挡,喝道:“不许动它!这肉是我的,除了我,谁都不许吃!” “你们两个!”蓝采依忍俊不住地说:“为了一块肉而萧墙,未免太孩子气了吧,桌上不是摆着满坑满谷的菜吗?” “你也夹一块给我,什么都好。”夏仲淮把碗端到蓝采依面前。 “谁理你呀!”她瞪了他一眼,不去理会。 这情形让夏仲禹有股莫名的窃喜,食欲也随之变得奇佳无比。 一餐饭才刚刚吃完,夏仲禹便接获同仁打来的电话,请他到公司去参加一场临时召开的关于模特儿新秀事宜的会议。 夏仲禹匆匆离去后,蓝采依在厨房里收拾完毕来到了客厅。夏仲淮坐在沙发上,闲适地闭目养神,她则在一旁坐下想着白天的事。最后,她忍住了,没向他提起。 “我要回去了。”她说。 他睁开眼,一只手臂横伸过来,把她拦腰搂紧,灼热的唇粗鲁地覆住了她的,辗转而用力地撷取芳泽。“九个秋天了。”他喃喃低语,成串热吻未曾间歇。 “什么意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九个秋天的日子真难捱!” “偶尔分开一下,让思念增加爱情的浓度,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们的爱够浓了!”他粗嗄地说,另一只箍着她肩头的手在一股冲动之下,把洋装的肩带往下拉。 她倏然一惊,推开他坐开一步远,边拉回肩带边失色嚷道:“你做什么?” “做……”他半泄气半赧然地道:“采依,你该明白的,我们俩曾有两次同床共枕,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不觉得。”她答得非常简洁。 他更加失望了。“好吧,我愿意等。” “也愿意送我回去吗?” “留下来,我的卧室让你睡。”见她面有豫色,他立即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做出惹你生气的事。” 蓝采依不再坚持去意,接受了他的挽留。 深夜时分。 蓝采依在夏仲淮卧室里附设的浴室中冲澡,梳洗完毕,出来后,见他正坐在窗台上,一只脚屈膝,两眼则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 “你精神很好嘛!我可要睡了。”她打了个大呵欠,迳自上了床。 说睡就睡?还真是泰然自得。 初夏的夜风最是怡人,沁凉而舒爽。他深深凝睇着床上的可人儿,任凭凉风吹拂着他,却吹不散那胸臆间的燥热感。等?要等到何时呢?她究竟在顾虑些什么,畏惧些什么?今生今世他们将长相厮守,不是吗? 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眼里闪耀喜悦的光彩! 嘿,莫非她是在害羞?以前在“万成”时那个谁不就说过吗?女孩子推拒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有可能是愿意的。那个小子泡妞一把罩,对异性应该颇具心得。 虽然他对那小子处处留情的行径不能苟同,但关于他对女孩子心态的分析,或许可以稍作参考。 倘若采依只是故作矜持之态,那他傻愣愣地迟迟不上前,岂非反而会遭她嗔怨? 他跃下窗台,到床头捻亮小灯、关掉大灯,轻手轻脚躺在她身边,以一只手臂撑起身体俯视那甜美的睡容,并聆听她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仅仅进入浅睡状态的蓝采依感觉到他温暖的视线和鼻息,缓缓睁开了眼睛。 “晚安!”她意识混沌地低语。 “给我一个晚安吻。” “嗯。”对于他们而言,晚安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于是,他俯下了头。他的唇在她的脸上四处逗留,久久不去;她的睡意被绵密的热吻驱走,神智清醒过来, “仲淮!”她警告地低唤。 他未加理会,甚至将唇移至她颈间,甚至欲往下移。 蓝采依警觉到危险性,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并试图推开他。 “放开我!”她紧张地说:“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声音沙哑地道。 “你不是说过不会做出惹我生气的事吗?” 他抬起头来,审视她那张严肃的脸。 “我如果再进一步,你真的会生气?或只是害羞而已?” “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他温柔地模模她的头发、面颊,无可奈何地嗟叹:“你真是个磨人精!” 他不禁再度低俯头,这回,蓝采依并未马上抗拒。她内心紊乱地挣扎着,虽想完全与他相属,但一股隐藏在心里的不安全感却不断打出警示的红灯。 猛然间,她奋力推开他,迅速坐了起来,眼眶已泛着泪光。 “对不起,仲淮!”她痛苦地喊:“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办法……” 他怔忡、不解、狼狈的神情令她不忍卒睹,于是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仓皇地奔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刚从外面返回的夏仲禹恰巧拾级而上,而像阵旋风般倏然从夏仲淮房里冲出来的蓝采依便不偏不倚地和他打了照面。 登时,两人都呆了!夏仲禹僵立在阶梯上,张口结舌地仰视着蓝采依,她衣衫不整而头发凌乱,神色惊惶而泪潸潸,仿佛遭受了重大的惊吓和刺激。 “采依……”他呐呐地叫唤。 她抿抿唇,欲言又止,抓紧胸前的衣襟,光着脚丫子迅速掠过夏仲禹,匆匆奔下楼,身影消失在客房里。 夏仲禹愣在原地,半晌才心神不定地继续往上走。一到达二楼,夏仲淮便从虚掩的房门内走了出来,脸色既阴郁又懊丧。 “哥。”夏仲禹已猜到了大半。“你们……” “她呢?” “跑进客房去了。” “那就好。”他沉重地吁出一口气。“我真怕她不顾三更半夜跑到外面去。”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种惊恐的样子。” “因为我是第一次想试着进一步……”夏仲淮六神无主而懊恼万分。“然而她总是无法撤除心防,” “一切顺其自然,你不能勉强她。”夏仲禹不愿想像他回来之前,这间卧室里的情景。 “我是顺其自然啊,我跟她又不是普通朋友!” 夏仲禹咬咬牙,闷声道:“哥,你当真不了解采依内心的顾虑吗?或者,你是强迫自己忽略?” 见他为之语塞而视线逃避的窘困模样,夏仲禹便明白了答案是肯定的。 “在彼此的观念真正达成共识之前,采依拒绝了这件事,无论对你或是她自己,都是公平的。” 夏仲淮烦躁地一甩头。“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我不想讨论那个问题。” “你要这么顽固我也没辙。”夏仲禹懒得再费神理他,迳自下楼回到自己的寝室。 漫漫长夜,这幢屋子里的三个人皆未曾入眠。 第九章 翌晨,夏仲淮和蓝采依相偕前往公司。在车上,夏仲淮打破原本尴尬的沉默,率先开了口:“采依,昨晚是我太冲动,我向你道歉。” 一声诚恳的道歉令她马上软化下来。“给我时间,我们慢慢来,好吗?” 他以紧握住她手的方式代替了回答。 接下来,繁忙的公务使他们抛开那场风波所带来的阴霾。下午,蓝采依到银行办事,埋首工作的夏仲淮才刚结束和客户间重要的通话,电话声旋即又响起。 必定是对方尚有疑问而又打来磋商吧!他暗忖,并接起电话。 彼端是一片沉寂。夏仲淮三度出声,对方才开了口: “电话占线那么久,可见你们业务繁忙、生意兴隆。” 夏仲淮大大一震。这黏腻的嗓音虽许久未闻,他仍可以分辨。 “你上次闹得不够吗?”他既惊疑又不悦地斥道:“还敢打电话来骚扰!” “唉!”柳黛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仲淮,两军交战也可能有化干戈为玉帛之日,何况,我们只是分飞的鸳侣,不是敌人。” “如果时光倒流,我不会让你走进我的生命里!” “如果时光倒流……”她幽幽低诉:“我依然会爱上你,而且绝不轻言放弃!” 他呆望了一眼听筒,疑窦顿生。“我很忙,没空听你唱戏!” “等一等!”她立即哀求,以防他收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仲淮,你的怀疑、愤怒和冷淡我都心甘情愿承受。过去是我太笨,最好的就在身边却不懂得珍惜,现在才后悔也为时太晚了……” “柳黛云,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彼端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了起来。夏仲淮正感到狐疑之际,她便哀哀怨怨地泣诉:“恨我吧,仲淮,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其实,我挣扎了好久,才提起勇气打这通电话,只要能再听听你的声音,就算是遭受责骂、怒吼,我也在所不惜,因为……因为我是那么想你!”说完,她又呜咽起来。 夏仲淮执着听筒,眉头深锁而默默不语。 从银行返回公司的蓝采依叩门而入,把一叠文件搁在夏仲淮桌上,见他正与人通电话,以为是在商议公事,马上就要走。夏仲淮临时叫住她,传达一些业务上的事宜,她听了以后便出去了。 “你刚刚——”柳黛云边吸鼻子边问道:“是在跟‘她’说话吧?上次在酒会中陪在你旁边的小家碧玉!” “你明知我有了心上人,还打这个电话,岂不是太荒唐?” “如果,你现在没有心上人呢?”她试探地问:“我就可以找你叙叙旧吗?” “分都分了,何必纠缠不清?即使我身边没有人,也不可能再次对你动情。同样的苦头,尝一次就够了。” “人家……人家想好好补偿你呢!” 他嗤之以鼻地冷笑一声,尖刻地讽刺道: “补偿?管夫人,请注意你自己的立场,玩火也得适可而止。” “你有所不知,我的婚姻……唉!算了,不提也罢。” “你的婚姻状况如何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断然道:“以后请你也不要再打来。总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难道你丝毫不顾念往日的情份?我明白了,你快要结婚了是吧?” “结婚?”他一头雾水。 “有一回,我在金饰店里遇到你的女朋友,她一个人站在玻璃柜前望着首饰发呆,她是去看婚戒吗?” “这与你无关!” 币上电话,诧异万分的夏仲淮陷入了深深的思潮中, 采依竟独自跑到金饰店去看戒指! 顿时,他内心涌起无限的怜惜和不舍,忍不住一股冲动,跑到总务室去。 蓝采依正在处理帐目,见到他来,仅轻描淡写问了句:“什么事?” 夏仲淮拉了张椅子,挨着她坐下,久久不开口。 终于,蓝采依停下笔,抬起头,正色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吻你!”根本让她来不及反应,他便迅速地拥住她,献上热吻。 蓝采依好不容易挣开,又纳闷又紧张地低嚷: “正经一点啦!万一有人闯进来看见了怎么办?” “门已经上锁了。”他笑嘻嘻的。 蓝采依蹙着眉盯视他半晌,咕哝一句:“莫名其妙!”然后迳自站起身走到窗边的档案柜前,自顾自的忙了起来。 夏仲淮又跟了过去,从身后环住她,就这样腻着不放。 “你很奇怪耶!”蓝采依试着拉开那双箍在腰间的手臂,却怎么也拉不开。“刚才不是讲电话讲得很伤神,现在还有闲情逸致跑来调情?” “你怎么知道我讲得很伤神?”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嗅着她发丝飘散着的淡淡香气。 “你的表情太明显了,究竟是哪个难缠的客户让你如此伤脑筋?” “唔……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家伙罢了。”他更紧地搂住她,柔声道:“采依,我们远走高飞吧!到大西洋或是印度洋什么的,找一座无人岛,咱们俩在那儿生活。” “你病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又没人阻拦我们在一起,何必远走高飞,还找什么无人岛?神经!” “至少在那儿毋需受到世俗的牵制。”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使劲挣月兑他,转身勉强笑道:“在这儿不也一样吗?”说完便回到桌前。 夏仲淮倚在窗边,凝视那忙碌的背影,暗自打了个主意—— 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已经有许多年,蓝采依是不过生日的;非但如此,她压根儿不去注意那个日子,尤其是父亲病倒之后。 今天是周末,下午,夏仲淮特别巧心安排,带着她到郊外去散心。逛遍了整座经过精心规划的风景区,最后来到了天水一色的湖边。 夕阳下,几叶小舟在湖上悠哉游哉地漫行。舟上俪影双双,热恋中的爱侣相对而坐,喁喁诉说着衷曲。这和谐的景色为此湖凭添了无限的意趣。 蓝采依一边聆听着坐在对面的夏仲淮侃侃而谈,谈理想、谈抱负、谈男人特有的雄心壮志;一边欣赏他划桨的样子,他划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像伸个懒腰那样地轻易。够了,只要能这样在一起,少了点什么又如何? 她听着、看着、想着,心情就像湖面般平静。视线流转间,似瞥见水中有鱼儿的影子晃过,便充满兴味地伸出手,在水面上拨呀拨。 夏仲淮停止了说话,欣赏她自得其乐的模样。满天彩霞映照着她,霞光下,那细致的脸蛋更显得娇媚动人。 “采依!”他轻唤,并停止了划桨的动作。 “嗯?”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 他放开木桨,从口袋里小心掏出早已备妥的礼物。 蓝采依惊呆了,那竟是一只红色的绒布盒!霎时间,她的心脏怦怦地加速跳动,全身血液也如电流般奔窜。她不敢相信地瞪视着那只盒子,仿佛它是个神话中才会出现的稀世珍宝。 “这……这是……给我的?”她呐呐地问。 “没错。”他深情无限地看着她。“我专程去金饰店买的。” 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她捂住胸口,激动得颤抖不已。 “我……不是在作梦吧?”她连说话的气力都快没了,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令她震撼得怀疑自己正在奇幻的虚境里。 “不是梦,采依。”他执起她仍不住打颤的手,摊开手掌,把盒子平平稳稳放在她掌心上。“我早该送这个给你了,现在才付诸行动,希望仍能讨你欢心。” 她小心翼翼地抚模盒面,忍不住欣喜若狂地向夏仲淮扑去,抱住他,忘形地大嚷:“我好高兴!仲淮,我真的太高兴了!” 船身因重心不稳而剧烈摇晃,夏仲淮紧张得叫道: “嘿,小心!船一翻可不得了!” 她猛然警觉,连忙坐稳,雀跃的情绪未曾稍减,她望望夏仲淮,后者鼓励地点点头。然后,她屏气凝神,慎重无比地缓缓打开了盒子。 瞬间,她愣了愣,表情由喜悦和期待逐渐转为困惑和茫然。 “怎么……”她以手指轻轻掐住盒中物,慢慢拉了出来。“是项链?” “对?”他献宝似地说:“这一个礼拜以来,我跑遍了市内所有的金饰店,千挑万选才选中的。没让你亲自挑是因为想给你惊喜。采依,你还喜欢吗?” 由云端回到地面的蓝采依怔怔望着那在夕阳余晖下金光闪闪的颈链,艰涩地问:“你为什么无缘无故……送我这个?” “怎会是无缘无故?”他沾沾自喜,眉飞色舞。“金饰可以保留一辈子,代表我对你不渝的感情;而在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里送你,我想你会更加高兴。” “特别的日子?” “小迷糊,今天是你的生日呀!” 哦,是啊,她完全忘记了。注视着手中有心形坠子的颈链,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仿佛刚历经一场云霄飞车之旅。原本,她正告诉自己别再为终身大事耿耿于怀,他却忽然亮出一只绒布盒,以神秘兮兮的神态和口吻表示这是“特别”的礼物。唉!任谁都会联想到那必定是意义重大的戒指呀!孰料,揭晓的答案居然是…… 然而,这份礼物毕竟代表了他一番体贴的心意。失望之余,她还是感到非常窝心。 “采依,”他再度关心地问:“你喜欢这礼物吗?” “喜欢,谢谢你。”她把链子戴上,笑着问:“如何?好看吗?” “美极了!”他衷心赞叹。“采依,生日快乐!” 她的笑意更深,然后小心谨慎地趋近他,他则温柔地拥住她。 在暮色渐深的湖面上,两个情深意浓的影子紧紧相偎,共同分享温馨的一刻。 柳黛云坐在梳妆台前,专心梳理她那又长又卷的头发,一个眼尖,瞧见了腮边冒出一颗痘痘,她低低咒骂一声,丢下梳子,贴近镜面,像跟那颗痘子有仇似地拼命挤压,挤得连五官都皱在一块儿了。 避千劲返回家中,进入卧室,边更衣边闲谈道:“老陈翻身的机会来了。” “哪个老陈?”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反正你不认识,他明天有个饭局,顺利的话,也许能接到一笔大案子。如此一来,他可就有舒服的日子过了。” “嗯哼!”她虚应一声,解决掉痘子,又继续梳头。 “那场饭局,万成的周董也会参加。”他迅速瞄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稍稍停顿一下,才说:“参加就参加,干我屁事?你们生意人之间的往来,我可一点也不懂。” “是啊,是不干你的事。”管千劲月兑得只剩内衣裤,温吞吞地斜躺在床上。“周董好像邀了他一位好朋友一起去,哎,这事儿说穿了也跟你无关,反正你们都离婚了。” 她停顿得更久了。“你是指夏仲淮?” “正是,怎样,想凑热闹吗?那件案子跟我搭不上关系,但我可以带你去同一间饭店吃饭。” “哎哟!”她,心虚地扔下梳子,娇嗔道:“你是什么意思嘛!好像在拐弯儿损人哩!” “我只是想提醒你,男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前阵子我听说你跑去人家的酒会里撒野,我很意外自己被蒙在鼓里那么久。你要怎么玩都无所谓,但也得有个分寸!” “千劲,外面的风风雨雨你怎能尽信呢?”她哭丧着脸喊冤,“我是因为深以作为你的妻子为荣,忍不住跑去炫熠一番,或许是骄傲过了头,才落人话柄。他们不了解而乱批评,你是我丈夫,怎能轻易被挑拨嘛?”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好太太,算我误会你了,我道歉。”他起身把她拉过来。 “你呀,最讨厌了!”她撒娇地骂道。 翌日下午。 柳黛云坐在饭店一角,遥遥注意着大厅另一端。一个钟头后,只见夏仲淮独自起身,向在座者告辞。 她立时悄悄跟在他后头留意着他。他看来颇轻松愉快,搭乘手扶梯下楼,并在三楼饭店附设的商店街浏览闲逛。 变呀逛地,他来到了女装专柜外,傻愣愣地左瞧右瞧,正在思量蓝采依适合什么样的衣服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仲淮!” 他转身一望,诧异地呼道:“是你?!” “真巧,在这儿遇见你。”柳黛云故作惊喜之态。 “再见!”他板起脸孔,一刻也不愿逗留。 “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她飞快地说。 他停住脚步,冷漠地应道:“你实在是阴魂不散,三番两次打电话来骚扰,我已经够烦了,在这儿又遇到你。” “我……我不是故意要吵你的。”她楚楚可怜地说:“我真的很想你。” “住口!”他低喝。“也别说这种话!” 她眼眶里泛着泪光。“没有人知道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我先生平时是不错,但一有不高兴,就拿我来出气。”她泣诉道:“每当他拳脚相向,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仲淮,我现在才明白你有多么好!” 夏仲淮审视着她,脑中开始思索起来。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咖啡馆里。柳黛云感慨地说道: “我们好久没像这样一块儿喝咖啡了,真令人怀念。” 夏仲淮靠在椅背上,始终以研判的眼光打量她。 这女人确实看来和以往有很大的差异。她一向自信满满,尤其成为管夫人后,更是气焰高张。当她第一次打那通略示悔意的电话时,他直觉认为她是在恶作剧,就连之后的几通也是。此刻,她的神情竟真有几分萧索,莫非—— “聊聊你跟她的事吧,我自己婚姻不幸福,但我希望你一切如意……坦白讲,我满嫉妒她的!” “你真的对以前的事感到后悔?”他半眯起眼睛,深沉地问。 柳黛云凄然一笑。 “你很怀疑对不?其实连我自己也相当困惑。一直以来,我的字典里从未出现过‘后悔’两个字;离开你,我始终认为是正确的,直到迈入第二次婚姻……”她哀叹道:“一开始,先生对我很好,但渐渐地,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没想到他是个会虐待妻子的人,我简直生不如死……”语未竟,她忍不住低头啜泣,半晌,又继续哽咽地说:“你以为我去你公司的酒会,真是为了闹场或炫耀什么吗?其实,我是太想见你才冲动跑去的;没想到,竟因此得知‘她’的存在,教我如何承受……” “你知道吗,我再度自行创业,那股冲劲全是来自于她,如果没有她,一切也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她叠声地回答,哭着拼命点头。“她很不错,真的!”浑帐!她暗骂,那个女人哪里不错了?哼! “黛云。”他正色道:“你必须弄清楚,我们之间是不可能了,你找我哭诉也于事无补。” 她抽泣得更厉害了。“我不敢奢求你回头,但至少当个普通朋友也好,我绝不会介入你们的生活!仲淮,我这一点点央求不为过吧?” 老实讲,夏仲淮对她的怨恨一分也未曾稍减,如今听闻她不顺遂的遭遇,他非但不想寄予同情,反而颇有幸灾乐祸的快感。 适才在饭店中,他原本打算掉头就走,但忽然间,某种念头在他脑海里萌生,于是暂且答应她来此一叙,以探探虚实。 看着柳黛云充满懊悔的态度,他一面暗自嘲笑,一面盘算,那已萌芽的念头也渐渐成形。最后,他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客厅里,电视正播映一部西洋老片。蓝采依和夏仲淮并肩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欣赏。 半个钟头后,蓝采依忍无可忍、莫名其妙地抗议:“你根本没在看嘛!” “呃?”他猛然回神。“我有啊!” “还否认?”她嘀咕道:“你眼睛看着萤幕,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心不在焉也就算了,还作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很吓人耶!” “奇怪的举动?” “打从片子一开始,你就不时傻笑,甚至笑出声,似乎非常开心。老兄,这部电影可是感人肺腑、曲折坎坷又离奇的文艺片耶,你怎么会笑成这样?瞧,你眼里还荡漾着恍恍惚惚的光彩!”她顺手抓起茶几上的圆镜摆在他面前。 夏仲淮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想“那件事”想到出了神。“采依。”他把圆镜放回茶几拿摇控器关掉电视,搂着她说道:“我复仇的机会来了。” “复什么仇?”她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这阵子,柳黛云打过电话给我,大约有四、五通。” 她一怔,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先别着急。”他立即补充道:“我没说并非存心隐瞒,因为我认为不值一提。她每次打,我都没好口气,也郑重警告她别再打来,但是她不听。” “柳黛云……找你做什么?”蓝采依闷闷地问。 “哼哼!”他先是冷笑一声,才答道:“诉苦!” 蓝采依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巴更是嘟得半天高。 “诉什么?她有苦干嘛找你诉?哦,难怪你乐得不停偷笑!” 蓝采依那醋劲十足的模样看在他眼里是既欢喜又不舍。就在她打算挣月兑时,他又更紧地箍住她。 “放开我!”她命令道:“我数到二你没放开我就变脸哦!一、二……” “三!”他调皮地接口。 她杏眼圆睁,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先息怒,听我解释嘛!” 于是,夏仲淮把事情始末详详细细地娓娓道来,唯独蓝采依和柳黛云在金饰店不期而遇之事,他刻意省略而未提。 听完夏仲淮的描述,蓝采依大惑不解:“她的婚姻真的亮起了红灯吗?” “管它真的假的,既然那女人找我哭诉,这何尝不是个好机会!” 她定定审视着夏仲淮一脸深沉的喜悦表情。 “你在打什么主意?”她有股不好的预感。“刚才你叙述经过情形时,曾提到在饭店那段的巧遇中,你因某种念头而姑且留下听她怎么说,到底……你想做什么?” “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夏仲淮眼里射出迫人的寒光。“柳黛云极有可能会再找我,以她对我倾诉时的神态看来,她八成已对我旧情复燃。我何不利用其悔不当初的心情,加以玩弄一番,让她尝尝痛苦的滋味。” “玩弄?”蓝采依震骇地道:“仲淮,那可是个恐怖的字眼哪!”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她若真再来诉苦,我就扮演倾听者的角色,让她在心灵上依赖我到不可或缺的程度。接着,她便可能毅然绝然结束第二段婚姻,到时候,我再反过来大声嘲笑已经一无所有的她!”说完,夏仲淮忍不住大笑几声。 “这就是你的复仇计划?” “没错!”他不假思索地点头。 “你千万不可以这么做。”蓝采依严肃而忧虑地劝道:“不论她婚姻幸福与否,你都别去趟人家的浑水,否则后果可能将不堪设想。” “我不管那么多了!”他倏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略一思索,转身说道:“这是她自找的,一切只能怪她自己。我要让那女人亲身体会什么叫一败涂地,什么又是切肤之痛!” “让它过去吧!”蓝采依站起身,苦口婆心地劝他。“我不希望你招惹麻烦,仲淮,算了吧!” “我心意已决,任何人都休想阻止我!采依,你应该大力支持我,怎能反而泼我冷水?” “这种事教我如何大力支持?!”她焦灼地喊。“柳黛云城府很深,你又不是不知道,若真要玩,你玩不过她的!” “现在的情况已今非昔比,她对我眷念得很。”他执拗地道。 “那你呢?如果到头来你又栽进去,被她迷惑了呢?我又该如何自处?” “你对我就那么没信心?” 她心乱如麻地闭闭眼。“我不知道我们是否经得起考验。”她忽然感到心力交瘁。“仲淮,我没有多余的气力再下赌注了!所有的甘苦我都愿意和你共分担,唯独这件事我希望你作罢,因为你将会面对的并非只有柳黛云一个,事情还牵扯到她的先生,若弄巧成拙,而必须面对管先生时,你如何月兑身?” “大不了玉石俱焚!” 蓝采依痛心地瞅着他,不可置信地缓缓摇头。 “你竟然把我的感受置之度外?”她近乎绝望地说:“枉费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段时光。你的理智已憎恨之心蒙蔽,如果再不清醒,小心把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毁掉!” “采依!”他震慑地惊喊,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我们不会分开的,这件事我有把握绝对会成功,请你相信我。” 她推开他,泪眼模糊地说道:“即使你已打定主意,我仍希望你再三思。” 她拿起包包,黯然走出屋外。 夏仲淮杵在原地,并未追上去,发了一会儿怔,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第十章 自外返家的夏仲禹才刚刚跨入大门,迎面便遇见独自从屋内快步出来的蓝采依。 “嗨……”他猛然把招呼语吞了回去。蓝采依的脸上泛着泪光,似乎受了什么委屈。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关心地问:“怎么了?我哥又欺负你了?” “没有!”她连忙抹抹一脸的泪水。 “那你为什么哭?” 她咬咬牙,扔下一句:“没事!”便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匆匆忙忙离去。 怎么可能没事?夏仲禹毋需思考,便万分笃定八成又是大哥惹她伤心。 他怀着满月复疑惑进入屋内,一见到在独坐在沙发、苦恼地抚额沉吟的大哥,劈头便问:“你就这样眼睁睁地让她哭着回去?” “我也不愿如此啊!”夏仲淮懊丧不已。“但如果我追上去一定又会争执不休,只好……” “为了什么事争执?” 夏仲淮犹豫半晌才答道:“为了……柳黛云的事。” “那就绝非等闲之事了。”夏仲禹在他对面一坐下来,目光灼灼地问道:“柳黛云又创下什么‘壮举’,闹得你跟采依不欢而散?” 夏仲淮百般踟蹰,终于把事情大略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的夏仲禹不平之心顿生,指着夏仲淮的鼻子大加鞑伐。“别说是采依了,换作是任何人都不会同意你的想法!柳黛云是什么样的女人?以前学生时代就深谙爱情游戏,更何况又经过这许多年的历练。你恨她是有道理的,你希望她受到教训更是能让人理解;但你怎能用那种方式复仇?飞蛾扑火的下场通常是如何,你想过没有?” “你是我弟弟,连你也泼冷水!”夏仲淮悻悻然地道:“采依也是……哼,你们都隔岸观火好了!” 愤慨不已的夏仲禹瞪视着老哥,一方面为他的固执感到骇异,一方面不由得暗暗担忧着蓝采依。 第二天,夏仲淮如常到公司,正因得不到蓝采依谅解和支持的他原本担心着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助理小姐却通报说:“蓝小姐一早就打电话来请假。” 当下他心里便有了数。算了,两人都在气头上,先暂时冷静一下也好,下班后自己再买束花去“解冻”吧! 另一方面,请了假的蓝采依于下午时来到了父亲的墓前。 她先把墓地的周围打扫一遍,换上新鲜的花,向父亲请安之后,便望着照片上那慈祥的面容出神。 “女儿不想逃避。”她在心里对父亲说:“但未来太迷茫,令人不禁惶恐。我的大力反对难道是多余的?但再无私的爱,也不该一味盲目依从,不是吗?” 案亲虽无法回答,但那慈蔼的容颜令蓝采依内心宁静许多。她兀自流连,直到近傍晚时分才踏上归途。 回到巷子口,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大门前,蓝采依立即意外地唤道: “仲禹!” “采依!”夏仲禹关怀地问:“你……还好吗?” “先进来再说吧!” 进入客厅后,夏仲禹无视于蓝采依奉上的茶水,一个劲儿对着她猛端详,神情是焦虑而担忧的。“下午我打电话去公司,我哥说你请假。” “对呀,这个月拿不到全勤奖了。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他略显激动。 她搓搓鼻子,自我解嘲:“偶尔没拿全勤奖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那个!采依,昨天你走后,我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真没想到柳黛云竟然不放过他,还意图介入你们俩的生活,实在可恶!” “没办法。”蓝采依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她对你哥怀念特别多呀!” “其实你真正气的是我老哥,对吧?那柳黛云爱怎么作怪是她的事,而我哥居然随之起舞,那才真是不可饶恕!”他忿忿地骂。 他的一番话道尽了蓝采依满月复的心酸和委屈,她再也无法强颜欢笑、若无其事,愁云惨雾一层一层往她围拢了过来。 “下午,我去了墓园一趟。”她幽幽说道:“我去看我爸爸,也把自己的心事向他倾诉。其实我那么做很不应该,真正孝顺的小孩是不能让父母操心的。起先,我很愉悦地把公司营运顺利的近况告诉他,不知不觉中,竟聊到了这件令人困扰的事……” “以后,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找我倾诉!”夏仲禹按捺不住地说。 蓝采依顿时感到无比的温馨。“你真是个好人!”她由衷地道:“仲禹,我常常觉得,有你这样一位好友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我却常感叹自己不够幸运。”他艰涩地低语。 “啊?”蓝采依完全没听懂。 “昨天,当我得知你受了那样的委屈,当场把我哥臭骂一顿,他真不该如此伤你的心!” “哦!”蓝采依心里暖暖地笑了,她还是没察觉到夏仲禹怪怪的表情和话中的涵义。“仲淮被你这正义的侠士训了之后,觉悟了没有?” “没有。”他摇摇头。“枉费你对他一片痴心和一再的宽容,我……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算啦,别气了,也许过两天他就想通啦!”她反过来安慰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拍拍他的臂膀。 霎时,夏仲禹抓住了那只手,紧握着不放,一双眼晶亮地凝视着她。 蓝采依一惊,终于嗅出了不寻常的意味,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也抽不回来。“仲禹,你……” “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一定不会惹你伤心落泪!”他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说。 “但我并不是你的女朋友。”她慌张失措地说:“我……我是你哥的……” “那正是我感到痛苦的最大原因。”他声音沙哑地打断她。 “你痛苦?”她更惊慌了。“我……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他低吼。“你的眼里、心里只有我哥一个人,别人的深情爱意你根本无暇体会。” “别说了!”她失声大叫:“求求你别说了!” “原本我是不打算说的!”他的情绪已达沸腾,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即使有再深的爱恋我也只能默默放在心中,而每当看见你们俩如胶似漆地依偎在一起,我简直嫉妒得快要疯掉!可是我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你已先遇到了他,而他又是我最尊敬的哥哥,我拼命压抑、拼命假装不在乎,我以为我做得到,但看着你为了他而伤心,天可怜见,我恨不得把你紧紧抱住,用我每一分感情去抚平你所有的伤痛!采依,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我对你的爱绝不亚于任何人……” “不行,不要!”她慌乱得语无伦次,挣扎着要甩开那有力的手掌。“你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那是不对的,你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 他使劲一拉,将她拉向自己怀中,就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粗鲁地吻了下去。 她完全地呆住了!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教人根本无从思考起!那需索的唇在她的唇瓣上辗转传递着热情,然而脑中一片空白的她仿佛也在瞬间失去了感觉,只能麻木地任其狂烈亲吻。 正当屋内弥漫着紊乱、难解的气氛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两人迅速分开,当他们一见到不知何时已站在玄关处的夏仲淮时,不约而同地失色叫道: “哥!” “仲淮!” 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的夏仲淮恶狠狠地瞪视着两人,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般,眼神阴鸷而面色铁青,握着花束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使得手臂因极度使劲而剧烈颤抖。 “如果我没眼花看错,刚才你们是在接吻,对吧?”无以复加的打击和愤怒令他连呼吸都不稳了,那阴冷的口气冷得几乎可以置人于绝境。 “哥,我可以解释……” “不需要解释!”他如火山爆发般疯狂咆哮。“事实已摆在眼前,还需要什么解释?我捱了一天,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并匆匆跑去买束玫瑰要来献殷勤,没想到全世界最精采的画面正好上演!我除了鼓掌叫好还能做什么?”他重重喘着气,青筋暴跳而胸腔剧烈起伏,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无法忍受而将花束重重摔在地上,张牙舞爪地狂吼:“所以我说女人根本靠不住!全世界的女人全是一个样!我夏仲淮当够了傻瓜,走了一个柳黛云,原以为这次绝对没问题,谁知道又是一个荒谬绝伦、可笑透顶的大笑话!” 犹如遭到青天霹雳,蓝采依震骇得将手掌握成拳头堵住自己的嘴,泪水迅速袭上眼眶,怔怔地望着夏仲淮。 “够了!”夏仲禹失神而焦急地喊道:“你什么都没弄清楚就信口骂人,采依怎么受得了?你要发飙尽避冲着我来,采依是无辜的!” 夏仲淮一双眼狠狠盯着夏仲禹,逐步逼近,逼到他跟前,浓浊的鼻息吹在他脸上:“你好,你真好!我的好弟弟,你们俩背着我暗通款曲,东窗事发后竟想替她月兑罪!说!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包庇她……” “住口!”说时迟那时快,夏仲禹一个挥拳,往夏仲淮下颚猛地击去,短短两秒间,后者已踉跄往后退,咚的一声撞在墙壁。 “仲淮!” 蓝采依惊呼一声,奔上前去搀扶,孰料他挥臂甩开,她来不及站稳,而跌在沙发。 “你高兴了吧?”他残忍地说道:“两兄弟为了你而争风吃醋,这下你得意了吧,幸好你没嫁给我,弟弟比哥哥优秀千百倍,你大可以嫁给他!”吼完后,他便愤然拂袖而去,留下错愕和骇异的两人,和一场不知该如何收拾的残局。 几近崩溃的蓝采依终于撑不住,绝望地哭了出来。 “对不起,采依。”夏仲禹在她跟前蹲下,满腔的惭愧和内疚。“都怪我太卤莽!你放心,我哥只是一时气昏了头才口不择言,我去跟他好好解释,他会明白的!” 心灰意冷的蓝采依蜷缩在沙发里,两眼空洞而无神,任凭泪水潸潸滑落。在她的内心深处,有道门扉正缓缓地、缓缓地关闭。 怀着急切的心,夏仲禹赶回了夏宅。 只见夏仲淮独自坐在客厅里,手中端着一杯酒。 “你老毛病又犯了。”夏仲禹与他相对而坐,叹道: “借酒浇愁只会使你更消沉。” 夏仲淮瞪了他一眼,“我不会跟你抢!尽避你同样是背叛者,但身为手足,我会拱手相让,成全你们。” “你以为采依是物品,可以随你让来让去吗?” “不让又如何?”他冷哼道:“莫非你想组成‘三人行’不成?荒唐!” “哥,你真的误会采依了,她哭得心都碎了!” “我的心呢?难道还是完整的吗?”他顿了顿,冒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掩饰得真好,完全看不出来!” “根本没有开始,采依对你死心塌地,任何人都别想乘虚而入。” “那你们接吻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在接吻。”夏仲禹狼狈而困窘地道:“是……我强吻她?” 夏仲淮原本轻轻摇晃的酒杯登时停住,愤怒的表情逐渐褪去,继之而起的是纳闷和错愕。“你……强吻她?” 夏仲禹闷闷地颔首。“这次,你因为柳黛云的事情坚持己见,令采依心情极为低落。我……特地跑去探望,我这一趟并非仅只为了表达关心,另外还抱着告白的打算……”他抬起头,迎视夏仲淮的目光,“哥,我爱采依,我一直在暗恋她。” 夏仲淮大大—怔,面色凝重起来。 “我始终保持沉默,原以为可以瞒下去,但你自私自我的独断行径实在令人气恼,我再也控制不住,便大胆表露爱意。采依她吓呆了,就在她试图挣扎的时候,我……我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你怎么……不早说?”一千个一万个愧疚和懊悔化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涛,向夏仲淮席卷而来。 “我要说呀!但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断,还骂人骂得天昏地暗,我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好揍了你一拳!” “你真该多揍几拳把我揍醒,我是气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他猛然一惊,惶恐地问:“采依后来如何了?她还好吗?” “你认为呢?” 夏仲淮万般自责,用力将酒杯住茶几上一搁,倏地起身,像阵疾风似地冲了出去! 飞车赶到蓝家时夜幕已低垂。夏仲淮心急如焚地猛按电铃,按了半天没有回应,情急之下掏出蓝采依许久以前便另外给他的钥匙,迳自开门进入。 一跨入大门夏仲淮便愣住了,整幢屋子黑漆漆,的,连一盏灯也未点着。他直觉有股不好的预感,旋即冲入屋内,捻亮灯光寻找蓝采依的踪影,一边呼唤她的名字,然而,伊人似乎已消失般,任他找遍屋内每个角落,却连个人影也未找着。 “采依!”他泫然欲泣地对着空屋子喃喃自语:“你上哪儿去了呢?这个时候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找不到人,他仿佛失了魂,六神无主地晃到了大门外,茫茫然在巷内来回徘徊。 棒壁的李伯伯吃过了晚饭,执着圆扇子坐在屋外大石头上乘凉,静静旁观那个举止怪异的年轻人。 “你在找采依是吧?”李伯伯终究于心不忍,他怕自己再默不吭声,那男人很有可能随时会崩溃。 “是啊、是啊!”夏仲淮一听到蓝采依的名字便反射动作般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长者跟前。“伯伯,你看见她了吗?能否告诉我她在哪儿?” “采依走啦!” “走了?” “大约半个钟头前,她从屋子里出来,提着行李,眼睛肿得像核桃!我问她怎么了、上哪儿去呀?她只答说不知道。哎呀,你没听见那回答的声音,沙哑得简直像快没了气哩!” 夏仲淮听了怔忡半天,什么也没说就失魂落魄地离开。 八成是小俩口吵架了吧!李伯伯望着夏仲淮的背影暗自忖度。这小伙子他是见过的,他常来蓝家,和采依出双入对、看来情投意合、这回一个出走,一个急着找人,铁定发生问题了。 若真是如此,那究竟采依会到什么地方去呢? 两个礼拜过去了。这两个礼拜,夏仲淮仿佛身处炼狱,他心急如焚地找寻蓝采依,然而她始终杳如黄鹤,任凭他焦头烂额地瞎找,仍是徒劳无功。 每天,他必定会跑一趟蓝家,在客厅桌上留下一封信笺,字里行间充满了无限的忏悔和极度的想念。 “你这么做无济于事的。”夏仲禹劝道:“她走得如此决绝,可见是万念俱灰了。” “我不放弃!”连日来不吃不喝不睡,神情憔悴而疲惫,胡渣像杂草般满布于腮边、下巴的夏仲淮执拗地说:“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希望,我都不放弃!” 这天,向晚时分,夏仲淮又来到了蓝宅。当他拿着新写好的信预备搁在桌上时,心神不定的他猛然一震,三魂七魄瞬间聚了回来! 这几天,他所留下的信笺全不见了!莫非…… 他绷紧神经,冲向蓝采依的卧室,大喊:“采依!”没人回应,他又再转入蓝文昭的卧室大喊,仍是没人回应。最后他奔进厨房,仍是一样没人。 虽然蓝采依不在屋里,但夏仲淮的希望之火更为炽烈,他相信她必定回来过,也许是昨晚,也许……也许她才刚走没多久呢! 夏仲淮若有所思地踱出屋外,脑海里如战鼓狂敲般响着一股意念:他绝对找得到她! 但,人海茫茫,究竟该往何处去? 他漫无目的地乱晃,最后回过神时,他才发觉自己来到了此地——就在蓝伯伯安息之地附近有片幽静的树林。平时,他偶尔会陪采依来林间的小径中散散心。 傍晚的微风轻轻拂过树梢。夏仲淮独自于林间漫步,眼光不经意地随处游移,然后,他的视线在前方不远处凝住,一个屏息,脚步也忘了移动。 就在前面一棵苍翠蓊郁的大树下有块巨石,蓝采依正背对着他坐在石上,低头咀嚼那叠信中一行又一行的相思。 夏仲淮不禁大大吸了一口气,激动地、一步一步地趋近,在她身后停了下来,一双眼热烈地俯视着她。 她察觉到了,并缓缓抬起头。 “这回你跑不掉了吧!”他呼吸不稳,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平静地低头将信札收拾妥,搁在石面上,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压着,以免被风吹散。然后,她站了起来,却不吭声,只是迎视他。 “这些日子你都待在什么地方?” “四处游荡,哪儿都好,只要不必看见你。” 她的话如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头顶上。 “我……”他干涩地说道:“我找不到你,几乎要发疯了!早知道你会在这里,两个礼拜前我就该来了。” “我也是今天才来的。” “哦……”他似有所悟。“你瞧,这证明咱们俩注定要相遇,任何一方都别想逃。” “但如果勉强在一起,双方都痛苦,不如一拍两散。” “采依!”他急迫地喊:“我承认我太卤莽,你也担待了许多事。我已经深切反省饼了,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见她不语,他又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有了很大的觉醒,你的离开使我恍然大悟,什么报复、什么仇恨都不重要了,柳黛云再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也很清楚地告诉她。以后,柳黛云三个字将彻底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他真诚地握住她的手,掏心挖肺地说道:“采依,我全心全意只要你好,别的任何事都比不上你来得重要。” 她不禁动摇了。其实,要割舍掉这份感情,还真是难上加难。 “你确定不再让以前的婚姻失败影响我们的生活?”她偏着头,狐疑地打量他。 他用力地点点头。 “你知道那天你对仲禹和我所说的话非常残忍?”她要把帐一次算清。 他放开她的手,侧过身子去,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一切真相我都明白……我吓了好大一跳,没想到仲禹一直在爱慕你,我们常常毫无忌讳地在他面前流露出亲昵的言行,可想而知,他内心必定非常难受。” “你倒也很慷慨啊!”她嘲讽道:“大大方方地就把我推过去了。嗯,你说得没错,仲禹是个优秀的男人,跟着他应该可以过得很幸福。” 夏仲淮脸色刷地变白。“你……你爱他吗?或者,对他多少有些喜欢?” “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她坦荡荡地说:“但那种喜欢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手足之爱。” 他稍微松口气。“这段日子,仲禹也用尽心力在找你。他说希望看到你回到我身边,等我们破镜重圆以后,他就要出国去,藉着短期进修来调适自己的心情。” 蓝采依回忆着那天夏仲禹的一言一行,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热情,那忍无可忍而爆发出来的渴求……她曾经自忖,如果先遇到的是夏仲禹,她或许会被打动,但这种事很难下定论,而人的际遇往往是很奇妙的,也有可能即使先认识仲禹,终究喜欢的还是仲淮。并非谁优谁劣,她和夏仲淮间一开始的相处非但不和谐,反而常有无形的冲突点,但后来她便意识到——他就是感情的归依。 蓝采依淡淡地说道:“咱们俩一块儿去送机。” 闻言,夏仲淮如获大赦,欣喜若狂地拥住她,久久无法言语! “我不会再惹你伤心哭泣了。”他忽然放开她,边在口袋里掏着什么,边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接着,他拿出了一个绒布盒。 “哼,今天可不是我生日,而且,上次送的链子够贵重了。” “这回不一样,我跑遍……” 话未说完,蓝采依立即接口:“是,跑遍大江南北,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挑中这一个。”她消遣地笑问:“对吧?” “这个真的不同。”他严肃地说。 蓝采依接过盒子,打开了它。瞬间,她原本平静的表情一怔,迅速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仲淮,这个……”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盒中的礼物竟是…… 夏仲淮把礼物取回来,拿出盒中物,而把盒子搁回口袋。 “我想得很清楚。”他深情款款地说:“婚姻并不是枷锁,那张证书也绝非无意义的形式性物品。”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采依,我要你为我披上婚纱,我要你冠我的姓,我要别人以夏太太的称呼来叫你!采依,嫁给我!” 顷刻间,鼻子一酸,泪水迅速袭上眼眶。蓝采依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呆呆望着夏仲淮执起她的手,把那闪闪发亮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然后,他把那手指贴在自己唇上深深一吻。 “你被我套牢了!”他柔声道。 她展开双臂,扑上去抱住他的颈项,心中被喜悦和快乐涨得满满的。毋需任何言语,尽情奔流的喜极而泣的泪水已道尽了她的心情。 两个月后,夏宅的信箱中躺着一封来自巴黎的越洋信。 新婚不久的夏仲淮夫妇伫立在庭院里,于微风中展读此信—— 亲爱的老哥、嫂嫂: 闻名遐迩的巴黎果然处处充满了美的惊奇。无论是街景、建筑,随时随地都能让人获得不一样的灵感。 此时我正在露天咖啡馆欣赏着往来的人和周遭的事物,吸取着甘美的空气,而也许是思乡情正浓吧,我忍不住想到了你们。 容我再一次道声恭喜吧,我所挚爱的人们! 当初远渡重洋的初衷走为了避免尴尬的境况,但后来仔细想想,把这次进修当成是充实自我的机会岂非更好,我已经能够很有把握地说,当我们重新聚首时,必是相见欢的愉快场面! 平心而论,我仍旧无法忘怀旧情,当然更不后悔爱上采依,毕竟人是血肉之躯,感情哪能说停就停?且将一切交予时间,而我也有信心一定可以遇到彼此倾心相待的女孩。 采依,不,嫂嫂,婚礼那天你美呆了!幸好我那顽固的老哥终于开悟,否则他怎会知道自己的女友穿上新娘礼服有多美呢? 老哥,万分感谢你在婚礼上特别恩准,让我亲吻新娘,虽然你在旁边监视时,眼睛仿佛要喷火而拳头也不知不觉握起来,但我毋需担心挨揍。因为一路走来,你必已体会互信互谅的可贵。 哎呀!前方有位婀娜多姿的女孩坐下来了,上道的我应该去请她喝杯咖啡,或许聊聊凯旋门的历史典故什么的。 那么,改天再叙啦! 仲禹 读完信,两人相视莞尔一笑。 夏仲淮回忆道:“在婚礼上,仲禹那小子仗着我对他的愧疚感,硬是厚颜无耻地亲了你好久。” “那是你心理作用!”蓝采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边往屋内走边说:“也真为难他了,一个人只身去那么远的地方,没人可互相照应,你做大哥的该多叮咛他小心照顾自己。” “遵命,我的太座!”夏仲淮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入。 早上,夏氏两老从外面散步回来,接到了儿子打来的长途电话。才讲了三两句,夏母便震惊得跳了起来,叫嚷道: “真的假的?你有没有骗我?” “怎么会骗你呢?”夏仲淮道。 “这可不得了!”她叫了一声,没头没脑地挂上电话,以十万火急的速度跑进厨房张罗,一边高分贝地喊道:“老伴儿,快打点打点出门去!” “去哪儿呀?”夏父被妻子弄胡涂了 “不就是仲淮家吗?”夏母睁着发亮的眼,兴匆匆地嚷:“咱们得去看看媳妇儿,她呀,有喜啦!” “啊?” 一路上,两老欢喜得叨念个不停。 “采依还真是争气呀!”夏母道:“结婚半年就传出喜讯,咱们可要当爷爷女乃女乃啦!” “嗯!”夏父赞同地拼命点头。“这事有了美满的结果,接下来该为仲禹做点打算了。哈哈哈!” 夫妇俩讨论得越来越热烈,也笑得更开怀了。 婚后公公婆婆的诚恳对待,令蓝采依感受到无比的温暖,也稍稍弥补了失怙的遗憾。 从怀孕初期到分娩,及至坐月子,两老和丈夫无不细心呵护她。除了感动,她更有一份感激。 这夜,襁褓中的婴儿刚睡,蓝采依坐在一旁,轻轻摇着摇篮,凝视婴儿那天真无邪的睡容。 夏仲淮刚洗过澡,蹑手蹑脚走近,挨着蓝采依坐在地毯上。 “长得跟他爹一样帅!”夏仲淮不禁摇头赞叹。 蓝采依斜睨他一眼。“你是在夸儿子还是夸自己?他明明长得像我!” “比较像我!” “是我!” 两人对峙半天,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没有跟你结婚,我的生活不会如此圆满。”夏仲淮由衷地道。 蓝采依笑了笑,站起身踱至阳台上。夏仲淮尾随于后,紧紧相偎,分享这恬谧的夜色。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 尾声 两年后 阳光普照的午后,夏仲淮带着妻小上街购物。 途中,蓝采依想起化妆水已快用完,便到百货公司专柜去看看。 他们来到了某专柜前驻足,原本正弯腰整理货品的服务员挺直身子,喊道: “欢迎光……”她猛然住了口。 夏氏夫妇也大感诧异,那专柜小姐竟是柳黛云! “你怎么在这里?”蓝采依问。 “我……”柳黛云先是一阵困窘,接着才别扭地道出实情。 原来在一年多以前,柳黛云因放荡的行径被管千劲得知,适逢他另外觅得一位谈得来的女性朋友,两人便离了婚。 顿失所依的柳黛云渐渐无法维持生计,终究得自食其力,便投入职场,工作一换再换,目前的专柜小姐是做过为时最久的职业,前后约三个月。 柳黛云望望夏仲淮怀中抱着的稚子,问道。“那是……你们的儿子?” 夏仲淮点点头。 面对夏氏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画面,柳黛云既懊悔又酸楚,但一切已无法挽回。 离开百货公司,夏仲淮与蓝采依逛到了花团锦簇的公园。 蓝采依坐在白漆椅子上,夏仲淮抱着幼儿站在花间,以视线追寻蝴蝶的踪影,不时以童言童语和尚在牙牙学语的儿子谈天说地。 蓝采依凝视着他们,不禁想起了父亲。他在天之灵若有知,必是感到欣慰的吧! 她站起身,走向父子俩。 夏仲淮对稚子说道:“亲爸爸一个!” 小宝贝依言亲了爸爸一下。 “亲妈妈一个!”夏仲淮又道。 小宝贝也贴心地在蓝采依脸上香了一下。 蓝采依心满意足地望着挚爱的儿子和丈夫,笑得比花还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