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心》 第一章 梦境?幻境? 我轻悠悠地飘进紧闭的朱红色的大门,我像是一阵风,我的身体这样轻、这样软,我几乎融化在阵阵茶香中了。 我回来了呵!我可爱的茗人轩。 我一扭腰,身体就旋上了半空,轻轻地抚模茗人轩的牌匾,那刚劲的字划是他的笔迹。 我回来了,我挚爱的人。 我的身体拂过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拂过朱红色的靠椅。我轻轻抚过吧台旁两株茂盛的金针凤尾葵。他没看见它们在我手下轻颤吧。我轻轻地一笑,扑进他怀里。哦,我熟悉的怀抱。我轻轻伏在他胸口上,听他略显急促的心跳。我柔白的手掌贴在他黝黑的脸颊上,那白与黑的对比鲜明而感人,却又奇异的和谐。他的脸棱角分明又不过于刚硬,那曲线与我柔软的手掌完美地贴合。我的手眷恋地滑过他的脖颈,轻轻地贴在他胸上。 我就这么靠着他,偎在他的怀抱里,听他的心跳。以最舒适、最喜欢的姿势依偎着他一如以往。 “咣当”一声门开了,虎子哥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白……白云……她……玉瑛她……”。 “叮呤呤……”电话不识趣地来凑热闹。 抬手止住虎子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电话。 “喂?”那淳厚磁性的声音,那么迷人的声音呵,我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印上一个吻,同时也听见电话那边阴冷的声音。 “今晚拿那东西来玉潭洞换你太太和你的伙伴,不然的话……哼……哈哈……”那阴邪的声音让我不禁一颤。 “喂?你是什么人?”白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咔。”我贴近话筒,却被猛力挂断电话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白云平静地放下电话,淡淡地对虎子道:“你下去吧,我知道了,玉瑛被人绑架了。” 虎子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惊讶于他的无动于衷。 我偷偷地一笑,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蓦地僵住,他颈侧的血管爆起,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他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只有我知道他的愤怒和悲伤呵,只有我知道,虽然他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站在那儿,但我知道,他已是濒临爆发的火山了。 我轻抚他的胸膛,他今天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件黑绸衬衫。 “唔,白云……”虎子哥迟疑地叫了一下,“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他冷冷地摆摆手,我重新偎回他的怀抱。 不错。他们下手的方向并没有错。我就是他的弱点,我是他最爱的女人,可他会拿那东西去救我吗? 风从洞开的门吹入,我不由自主地飘起来,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离他,他看不见亦感觉不到。也好,不要让他看到我悲伤的脸。 当我从窗棂飘走的时候,我在想:在他心里究竟是我更重要些呢,还是他的事业更重要些?我不想他去救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我又有一丝期望他去救我,虽然我已经死了…… 醉马街,扬州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白天,宽阔的街道两旁摆满货摊,商贾云集,天南地北的珍奇货物应有尽有。扬州人总爱说,在醉马街上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晚上,沿着醉马街的小巷进去,彩灯高悬,莺声阵阵,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酒香、脂粉香混合的特殊香味,别说是人,就连马也薰得醉了。 醉马街上原本最有名的妓院是寻芳园。 在这妓户云集的地方,为了自家的生意众妓院无不想方设法争奇斗胜。今天这家打出“六大名花”的招牌,那家明天就打出“七仙女”来叫阵,比姑娘、比门面、比衣装、比排场,更要比一比的是院里来了哪些高官显贵,赏了多少雪花白银,以此才能显示自家姑娘的身价,招来更多客人。 原本是没有哪家敢跟寻芳园比的,因为怎么比,寻芳园就是比别家强。 比姑娘,寻芳园里的花魂姑娘一连十四年夺了花魁。老?谁敢说花魂姑娘老?做了十四年花魁,总也有三十来岁了吧,可她那美如天仙的容貌,如黄莺出谷的声音,让男人一见一听立刻就飞了魂儿,谁还记得她有几岁。更别说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正史野闻无一不晓,各地风土人情无一不知,再加上她口齿伶俐、长袖善舞,在这图新贪鲜的醉马街,硬是大张花帜十四年;而且寻芳园坐在旁台上招徕客人的最低层的姑娘都比别人家的漂亮,比姑娘?省省吧。比门面,寻芳园占地数倾,分了听雨、拈香、摘星、揽月、掬花五楼,春夏秋冬四院,百花、瑶宫两阁,雕廊画栋。看看人家这楼台、人家这假山、人家这碧波莲池、人家这九曲小桥,谁家比得上?! 衣装、排场包没得比,本地的、路过的,显贵巨富都以能与花魂姑娘共度一夜为荣,只是花魂姑娘她极少留宿。寻芳园里其他的姑娘也不错,既然来一回,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这些客人捧出的金银财宝让寻芳园像有个聚宝盆似的。有本钱,姑娘们的新衣首饰就可以按初一十五添置,而且还是最流行的式样。姑娘们打扮得漂亮撩人,那些寻芳客们自然又捧出更多的银子。 那时候,寻芳园里的人出门见了同行,都可以鼻孔朝天直走过去。 可现在?唉,自从四年前花魂生病开始,她失去了花魁的称号,寻芳园从此也失去了花街柳巷中首屈一指的地位。花魂的病拖了两年,花了无数的钱、吃了无数的药;最终,芳魂一缕随风去。本来寻芳园有个叫玉瑛的女孩儿是做为花魂的接班人来养的。可是据说那女孩儿是花魂的女儿,花魂一死,她悲伤过度,哭了三天三夜后一病不起,瞧遍了扬州城的名医,没一个人能治得了她的高烧,就这么烧了几天。醒来之后,这么个花容月貌、冰雪聪明的女娃儿就成了疯子,浑身脏臭,见谁都又抓又咬,以至于人见人厌。 鸨母周大娘更是欲哭无泪,幸好寻芳园还有紫莺、青霞、绿珠几个女孩儿。周大娘也顾不了她们年纪尚幼,统统拉出来帮她撑场面,但仍然止不住寻芳园日趋衰落的势头。 周大娘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自然很明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男人的贱脾气,越难得到越要去争。紫莺、绿珠都给人梳拢过了,已经正式挂牌接客。只有最出色的青霞,周大娘死死将她捏在手里,这是她的王牌,她自然要在最有利的时候才打出。 我和他的相遇,就在这夜夜笙歌的寻芳园。 就在周大娘雄心勃勃要用青霞帮她重振寻芳园声威的时候。 遍地堆着轻絮,风中荡着杏香,江南的春城,柳如烟,花似锦。 几辆马车从路的尽头转出,像是从鹅黄的柳烟中升起一般。 马是通体枣红,修身细腿,胸挺颈直。勒口缰绳都无一不精致。 车是上好的楠木雕成,描着金,漆着朱,以粉蓝的织锦为帘幕。精致而富丽。 最前面的一辆车上,一个俊朗的少年坐在车辕上,剑眉星目,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衣,胸前的绊扣大得夸张,使得这身短衣衫看起来分外精神。 “虎子哥,快到家了吗?”清脆的声音未落,一只雪白的小手挑开车帘,露出半张娇俏的脸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她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双髻,说不出的可爱。 “快了。”那少年一扬鞭,那马便“哒、哒、哒”地小跑起来,后面的车夫也催着马紧紧跟上。 进到城里,那马不用少年勒缰,自己就慢下来,极小心地从曲折的街道中穿过,从人流的缝隙中穿过,停在一扇朱漆的大门前。 角门门扉半掩着,午后的阳光在门内投下短短的亮影。 那少年跳下车来,从车后拿出一个小脚凳,那女孩儿早心急地挑开帘子,“快点儿啊……虎子哥……快点儿。” 那少年跑过来,还没放好脚凳,那女孩儿已抓着他的手臂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转回身,抬高手候着。 一只纤纤的手从帘内探出,轻轻地扶在车框上,手型优美,润白如玉,那手指节上都几乎没什么纹线,指甲饱满,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丹蔻,另一只手俏生生地伸出,恰似一朵迎风微颤的白兰,轻轻地搭在那小丫头的手上。 车里人探出身,一只小脚轻轻踏在脚凳儿上,脚长不过三寸,套着一双粉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了一双春燕翩然若飞,尖尖细细的鞋尖上缀了一朵琉璃花,颤颤微微,像是正迎风绽放。 路边竟有几个好奇的行人围过来。 “这是……” “老土了不是?这是寻芳园的。”那人伸出大拇指,“青霞姑娘。” “果然是花中状元啊!” “可不是吗。” 那女郎竟不介意围观众人的低语,掩口轻笑,引得一群人都失了魂。待醒过神来,那女郎已扶着小丫头风摆杨柳地走到门内,那围观的一群人看得痴了,呆呆地望着,竟毫不理会身后几辆马车里陆陆续续走下来的那些人从他们身边穿过,许久才散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高瘦汉子揉着眼懒洋洋地从侧门内转出,一见众人簇拥着的青霞竟是一怔,接着立刻回过神儿来,像吸了大烟似的一下子精神起来,大叫一声,转身跑进门内,“青霞姑娘回来了。周大娘,青霞姑娘回来了。” 后院左侧一座小楼的门“嚓”地一下子打开,一个半老的女人冲出来,皱皱的紫红色丝睡袍正歪歪地挂在身上,她俯在栏杆上拼命探出身子,睡袍差点儿从肩上滑下。 “周大娘。”那小丫头离老远就大叫,“咱们家青霞姑娘被选为花魁了。” “什么?哈!炳,哈!”那女人大叫一声,双手一边将散乱的头发往上绾,一边大喊:“老张,快去挂灯笼,挂彩带;老赵,快去把那串鞭炮拿出去放。老李……老王……” 那一夜,如同过节般热闹。青霞姑娘成了今年的花魁,寻芳园今年必然会热闹一年。每个人荷包里的银子都会多上一些,有谁会不高兴呢?只除了我,这个被锁在柴房里的疯子。 我不是个美人儿,尤其是现在。我浑身恶臭地趴在墙角,身上糊满秽物,谁见了我不是掩鼻绕道而走? 不过,我娘,我外婆可都是大美女哟! 当年,外婆若不是太美,外公瑞王爷也不会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将外婆从宫中偷出来。若不是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老佛爷和皇上仓皇出逃,上上下下一片混乱,外公也偷不出外婆。即使能偷得出来,只怕也有天大的麻烦吧。要知道,他偷出来的可是皇上的女人,虽然外公是皇上的亲弟弟,虽然皇上还不曾见过外婆。 由于外婆太过美貌,一进宫就被小心地隔离开来加以训练,皇后准备利用她与珍妃争宠,可人算不如天算,白白便宜了我那色胆包天的外公。 外公虽带走了外婆,却只能把她偷偷藏起来,做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其实外婆倒也不是旗人家的女孩儿,她本是秦淮一人家的孩儿。要知道,祖上曾有的风光已是过眼云烟,宗族的身份让他们有献女儿给皇上的义务。不献吧,蔑视朝庭,这罪过不小;献吧,人是进去了,即没有足够的美色可以倾倒皇上,又没有艳惊四座的技艺压过群芳,还没有多少钱贿赂当权太监,更没有多少权势让人忌惮。女儿进宫,还不就是受苦吗? 侯门一入尚且深似海,何况是皇宫呢,只怕活着进去,到死都不一定能出来吧! 于是呢,有些旗人家不愿送女儿到宫中受苦,就买来穷人家标致的女童养着,待选秀女的时候,就充做自家的女儿。这女孩儿若在宫中自己争不到什么利益,或者被折磨,那也不是自家的骨肉,可以不必心疼;若是侥幸能受些恩宠,自家倒会沾许多光。 外婆是幸运的。她跟在外公身边的几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幸福的日子。有时我想,若是重来一次,只怕外婆还是会选择生下娘——这个有她心爱男人血统的孩子,而宁肯不要自己的生命吧。 外婆的难产去世让外公痛不欲生,他虽给娘最好的一切,却不愿见这个害死他心爱的女人、却也流着她血液的孩子。相似的容貌总勾起太多的回忆,让人越发痛苦。 那一年袁世凯称帝,大清的皇族本已是树倒猢狲散,这会儿一方面想争回些利益,另一方面也是人人自危,纷纷巴结他。 外公也迫于形势,送了一对一尺高的白玉美人过府。谁知第二天,袁府的总管却亲自把玉美人给送了回来。外公大惊,再三询问之下,那总管才懒懒地开口道:“您家里有真的玉人儿,干吗送假的过来?!” 外公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再怎么疏远,那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骨肉。可若不答应,最后的结局也不会改变,只怕空搭上一家人的荣华富贵甚至性命。要知道,袁世凯想要的,哪一次不是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娘在得知外公将她许给了袁世凯那老贼后,当夜便收拾好行李逃出了家。 我猜外公一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不然他若存心看住娘,娘又怎么会跑得出来呢? 书里总讲:落难的小姐总能遇上好心人相救。可娘既没有遇到一对慈祥的老夫妇收养她,也没遇上个好男人呵护她。颠沛流离了一段日子之后,她被骗卖到寻芳园来,从此做了花魁。取“冷月葬花魂”之句,自名花魂。这花魁一做就是十四年,直到她死前两年,那名头才被人夺去。 说实话,我为娘骄傲。 我自小便被当做娘的接班人来养的。娘亲自教我进退应对,琴棋书画也各有专门的先生来教。但我从小就知道,娘有多渴望我能月兑离这个火坑。我生下来先天不足,体质很差,娘一直精心为我调养,直到十二三岁,我身体健壮了,娘开始多方努力,试图将我送出去。鸨母死活不肯放人,又遇不上可以放心托付的人,我得以在母亲身旁一直到她过世。 我并不怨母亲没能送走我,相反,我庆幸自己能够陪在娘身旁。 只是,以后的一切都靠我自己了,我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落尽梨花春又了”,紧接着,便是“风老莺雏,雨肥梅子”的夏了。 我隔着柴房门宽大的缝隙,郁闷地望着门外菲菲的细雨。江南的初夏就是这个样子,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紧不慢地一连下一两个月,让人急不得恼不得。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个青霞让我恨得牙痒痒,我真的很不明白,我现在早已不是那个容貌比她美、书读得比她好、琴弹得比她动听、舞跳得比她惑人,样样都压过她的玉瑛了。我现在的样子连路边的野狗都会唾弃,她已是花魁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俩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她有什么理由非要害我? 那天的阳光好暖。我干了一整夜的重体力活,终于将墙角的洞挖通了。这也意味着,我可以在雨季到来之前,能顺利地逃走了。否则,泥地上的痕迹会让我很快被抓回来。 我心里终于能舒一口气了。 放松使我失去了警惕,终于让她有机可乘。迷迷糊糊之中,我惊觉有人靠近,刚睁开眼睛就见她抬起脚来踩我的手。 疲倦和春季乍暖还寒的凉风让我浑身酸软,没能躲开她大力的踩踏,但我抽回手的速度和力道也将她带倒。 没有人听到我的痛叫,只有她的娇呼让人探出头来。 一见跌倒的是花魁,立即有人冲过来。她根本不用说什么,只是指着我,眼中泛着泪光,就自然有人为美女出头。 老王上来就给我两拳,虎子哥冲上来护住我,却招来一阵责打。总算看在月姨的面子上,手下还算留情。 我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道理可讲,没有人去问那“高贵”的青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最角落的柴房,也没有人怀疑我这颈上栓着铁链的疯子怎么能将她弄倒。 我早就看惯了人情冷暖。我娘还没去世那会儿,人人当我日后必定会成为花魁,谁不尽心巴结?现在,我只是路边的烂泥,可以任人践踏。 我并不怨恨,我只是气老王居然责打虎子哥。 旁人欠我的,我必定要他付出代价,心里早没了宽容和怜悯,我只是一只小兽,为了生存,我可以去“吃”人,因为别人也是这样“吃”我的。我一定要替虎子哥报仇的。我可以吞下自己受的气,但我决不容许有人因我而欺侮我亲如兄弟的虎子哥。 我要报复,这是我昏迷前惟一的念头。 我病了,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让我的身体很虚弱,月姨衣不解带地照料了我三天三夜。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干干净净地被包在棉被里,月姨就坐在我的身边,抚模着我的头发,连日的劳累让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粪便将自己弄得脏污不堪,我必须让所有人远离我才好行事。 月姨居然没再为我清理,所以我猜,她有可能明白了什么,这让我心惊不已。但月姨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尽心地为我调养身体。 这几年我已习惯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能让我惊醒,我看见月姨或虎子哥守在我身旁。若非她母子二人护着我,只怕我早是枯骨一堆了。生病倒是我最舒服的时候,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稍稍放松下来,依靠他们。 否则,只怕我真的会崩溃。 一个月后,我终于康复了,甚至更健壮了些。我的手已不再是青紫的芭蕉,但还是不能太用力。月姨偷偷在柴堆下塞了一个小包,里边有一堆首饰,其中竟有两件价值连城的佳品,还有我娘生前总佩着的一块玉。那自然是给我的。 我将所有人骗了两年,最终还是没能瞒过待我亲如女儿的月姨。就在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候,该死的梅雨居然提早来了。我别无它法,只能等。只能等,等…… “我的珠钗哪儿去啦?我那用十二颗南海明珠串起来的珠钗。该死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下贱货,居然敢偷老娘的东西……”周大娘骂街的功夫让人叹为观止,沉闷的午后居然让她给搅得沸沸扬扬的。 风紧张地贴着墙边溜过去;树吓得浑身颤抖,就连知了都吓得不敢再大声叫。 一个个小棒子间的门里都伸出睡眼惺松的脑袋,大家一时都搞不清状况,只能看着周大娘嘴里喷着居然比雨丝还稠密的唾沫星子。 好不容易等她骂完第一章,大家趁她喘气喝茶的空档赶紧七嘴八舌地议论。 待到第二章节告一段落,一个声音大喊:“那还能咋办,挨屋搜呗。” “好啊。” “就是,搜不就得了。”大家一致认可。 周大娘想想确也别无它法,也就停下嘴上的功夫,率领“亲卫队”——她的两个贴身丫头挨屋搜查。 这一搜改变了寻芳园好多人的命运。 搜查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而周大娘——我想,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她一定宁肯吃个哑巴亏,让自己气得内伤,也不愿搜出这不堪入目的东西——在新任花魁的绣房里搜出了半块带血的锦帕,上面还题了首艳诗。 “哎哟哟,我说我这几天找不着这帕子呢。原来是落到你这儿了。呵……呵……”周大娘遮掩地干笑着。 她随机应变的本事确实不差,能在这转瞬之间权衡出利弊做出决断,心思也不能说是不快,可她脸上那强挤出的笑容实在是比哭还难看。 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周大娘软硬皆施,严令当时在场的人严守这个秘密,否则就动用最残酷的刑法。 每个人都明白,捧住青霞不倒,寻芳园才有可能重振往日雄风,寻芳园里的每个人都会沾些光儿。于是,在共同利益的趋使下,从无秘密可言的寻芳园竟第一次守口如瓶。 周大娘一夜之间白了鬓角。要知道,青霞的梳拢价已抬到一千八百大洋,足够买十个标致姑娘了。每日捧着银子只求见她一面的人能从醉马街这头儿排到那头儿,还得看她青霞姑娘愿不愿意见。现在若是传出这个杨州花街最有名的清官儿竟与人有私,不但青霞的身价会一落千丈,只怕整个寻芳园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很可笑是不是?对于一个妓女来讲清白的名声居然也如此重要。青霞暗地里受了责罚,她的贴身丫头被周大娘另寻名目弄得死去活来,可青霞死都不肯透露那个男人是谁。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那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的拼命保全? 只要守得住秘密,障蔽外人的眼并不是件难事,只是周大娘必然损失一大笔钱。眼看到口的肥肉居然吃不到,周大娘不对青霞恨之入骨才怪。 钗子是在老王屋里搜出来的。周大娘不顾他涕泪横流的喊冤,狠狠地抽了他一顿鞭子,把对青霞的气发泄在他身上。 当时,我心里是偷笑的,我替虎子哥报了仇,并且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牵出了青霞的丑事儿,我幸灾乐祸。可当我在他房里醒转,看着自己遍身的红痕时,我懊恼得想把舌头咬断。 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天下午我就觉得不对劲儿。平日里,这是姑娘们收拾打扮准备晚上上工的时间,应该是一片嘈杂的,可今天,百花阁里不时传出阵阵哄笑。女人尖细的笑声中夹杂着男人爽朗的笑,那笑声那么温暖,那么干净,像是从门扉中漏过的阳光,姐妹们的笑声也不是平日接客时虚假的娇笑,那是这么多年我从来未听过的真心的快活。 我有些好奇是谁驱散了近几日笼照在寻芳园的乌云,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世界并不属于我。 当天边最后一缕红霞燃尽时,深蓝的夜幕笼罩在天空,雨季刚过,天地间都像被仔细清洗过了一遍,月光出奇的美。 “春月姐姐,今天下午那两位先生说他们是演什么电影的。什么是电影啊?”我听得出是梅萼的声音。 “谁知道。哎,你说……要是演什么的,应该是戏子吧,可瞧这两位文质彬彬的。” “是呀。”还不待春月说完,那梅萼就来插话:“这两人好奇怪呀。说是演那个什么扇子什么桃花的,在咱们这儿花了大把银子却只是看房子、聊天,也没见他们动哪个姑娘一指头。那个杨先生真逗,说出话来简直笑死人。” “哎。”春月轻叹一声,接着傻傻地笑着,“那白先生可真俊,人又好,要是他要我呀,倒贴我都愿意。” “春月姐姐想小白脸儿了。” “什么小白脸儿,他呀,是小黑脸儿才对。” 笑闹声渐渐远去,我轻轻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吐出,小心地将身体移开。 月光顺着墙角的洞照进院子,在暗影里形成一个奇特的亮圆。 我将砖一块块重新码好,用与灰泥同色的纸卷塞好砖缝,洒上灰土,最后,将移开的柴草一点点重新搬回。 我溜回柴房,重新扣上铁链。 我想笑、我想唱、我想跳,我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雀跃。明天,就在明天,我就能够逃走了。以前我逃过几回,可身体太弱,又没有周详的计划,我都被捉了回来,幸亏由于我的疯病,别人没有怀疑我是有目的的,只是用这锁链锁住我。这回计划很周详,我想我一定逃得掉。 我会找到她吗?她一定会很吃惊,但她一定会待我很好的。 我确信,一定会。 我细细地又想一遍我的计划中有没有什么遗漏:明日四更以后,也就是大家睡得最熟的时候,我就把藏在角落里的被子搬出来,堆成一团;然后,我会从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挖好的洞中钻出去,到河里洗一个澡,洗去我一身的恶臭;接着,换上我已藏在树洞中的男装,对了,还有假胡子和瓜皮帽。收拾完,赶到城门,应该是五更,城门刚开,出城,城外会有一辆马车等我。我会坐上马车,到红菱镇,时间该是中午吧。然后,另找一辆马车赶到杨柳庄,绕了一大圈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找到我了。从杨柳庄我会再搭一次马车,赶一晚上的夜路,这样,后天一大早我就赶到付家庄了。 她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呢?她会抱着我痛哭呢还是会大笑?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直到天亮,才又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杨帆,你看,这里的柴房都与平常人家的不一样。”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白云,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东西这么臭。” 我一听到门响就立刻清醒过来。望向门口,只觉得一阵目眩。 我看不清他的脸,上午明媚的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他那么高大挺拔,看起来就像神祗一样。我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手撩起袍角一手掩鼻,迈过门槛。不知为什么,我居然没有平日见到人的紧张恐惧,我不知心底那一丝奇异的期待是为了什么。 摇摇头,我摇去不该有的迷惑,但显然没有成功。我看着他一只脚已跨过门槛,我的心快提到嗓子眼儿了,我几乎想出声示警,可是喉咙干干的,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丙然,“咔吧”一声,他迈进柴房的那只脚踩断了陷坑上的小木片儿,他赶紧将另一只脚迈过来,试图衡住前倾的身体。很不幸,不出我所设计,他仓皇迈进的那只脚并未能让他稳住身体,反而因为踩中了一块瓜皮而向前滑去。 又能看到有人表演大劈腿了。可这次我心里没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 “小心呀!”门外那人大叫,以至于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没看见他用什么办法收回那条腿。要知道,我这招可是屡试不爽的。 等我迅速将视线再放回他身上时,只见他像个试飞的雏鸟般徒劳地挥舞着他的胳膊,向后三圈向前两圈,然后,“叭”的一声,他呈大字趴在我面前。尘土飞扬。 我忍不住出声轻笑。他惊诧地抬头看向我,然后,我们两个都愣住了。那么明亮的眼睛,那么熟悉的眼神。 我就这么望着他,他就这么望着我。呆呆地,好像时间停止了,好像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好像我们就这样已互望了几百万年,几千万年。好像,我又感受到,心上有一处空空的缺角亟待填补。 他任由自己趴在地上,伸出手,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像蝶儿轻轻栖在花瓣上。我心中一颤,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头卷到脚,我紧张得无法呼吸,仿佛我们盼了几百万年,几千万年,终于能够相互碰触了。 他的手那么暖,那么温软而有力。轻轻贴在我的颊上,带着他的体温和心跳,那本应是细不可闻的心跳声,可在我耳畔却轰然作响,仿佛千百个浪头同时袭来,将我淹没。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四肢百骸失去所有的力气,只能无助而脆弱地望着他,不由自主地轻颤。 “白云,你没事吧?” 一声高喊将我从迷障中惊醒。我用力将手划向他的脸,他本能地将脸一偏,伸出手臂来挡。我怔怔地看着自己脏污至极的手被他挡住,但那黑黑的指甲太长,顺势在他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不知道心里那酸酸楚楚的感觉是什么,可我必须保护我自己。 我抑制住心底的难过,手顺势抓住他的腕,张口咬住他的手臂。他的肌肉真结实,我的牙被硌得好酸。 我等着他将我甩月兑,我已为身体与地面猛烈地撞击做好了准备。 怎么?怎么等了半天还不见动静,抬眼望去,又撞进他深深的眼波里,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我。 我看着他颊边缓缓流下的血滴,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哪怕是个妓女也好。 脸上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我一低头,他深蓝色的袖子竟染上两点湿痕。 我哭了?我以为,娘死的那晚我已哭干了泪。我为什么会哭?最苦最难的日子已熬过了,我很快就可以逃月兑了,我怎么会哭?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我为什么会有这么酸酸楚楚的感觉,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可以向他倾诉。 我怔怔地抬眼望着他,对身边的混乱毫无知觉。 第二章 “你们这帮没用的家伙,养狗还会撒欢呢,你们,你们连讨人欢心都不会,一群饭桶、饭桶!!” 几名军官恨自己不能像仆从那样能躲得远远地,只得笔直地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看着屋内那暴燥的壮汉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哐当,哗啦。”桌上名贵的古董茶具被扫落在地,跌成碎片。屋外的人吓得缩着脖子。 “呵呵,老耿,怎么啦,发这么大脾气。”众人一转头,见廊下站了位老者。干干瘦瘦,颌下一丛老鼠须,土黄色长袍,脸上每条皱纹里都带着笑。所有的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只是不敢上前寒喧。 “老庞,你来得正好,这帮兔崽子,我让他们好好想想怎么讨二少爷欢心,让二少爷在咱们这儿住得开开心心的。这帮兔崽子昨天居然给二少爷送过去五百块大洋,你说,你说!这不是赶二少爷走吗?二少爷是什么人?那是京城首富的儿子!你们拿钱给他是不是打我的嘴巴?!这群不懂规矩的混账王八蛋,大户人家里是不欢迎客人再住下去才会送钱做盘缠,那是赶人!你们这些王八蛋,快把二少爷给我请回来,好生伺侯着,谁惹二少爷不开心,就是惹我耿大勇不开心。”那壮汉花白的胡子修剪成八字,随着他的咆哮在嘴上一抖一抖的。 “大帅,消消气,不必跟这班浑人计较。” 那老庞使了个眼色,头都快缩到颈子里的一群人才松了口气,“刷”地立正稍息,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边溜了出去。 “老庞,你也知道,当初我差一点儿冻死、饿死,要不是太太好心把我捡回来,我耿大勇早进了化人场了。当初人家陷害我,要不是二少爷仗义相助,找出证据,我耿大勇也活不到今天。现下老子发达了,做了这几城的头子,可我耿大勇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这辈子我也忘不了这条老命是谁给的,就是做了皇上我也是二少爷的奴才。二少爷向来是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要我出力的地方,只盼他能快快活活地在我这家里住上几天,也算我尽了点儿心力。老庞,你是精细人,你说,二少爷会喜欢什么呢?” 老宠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二少爷听说这几年和老爷处得可不太愉快。”边说他边用手拈着稀疏枯黄的山羊胡。“可不是,自从二少爷留学回来,老爷他们父子就总是意见不合。二少爷非要去演什么电戏,名门望族里出个戏子老爷肯定不答应。不过,听说他倒也闯出了点儿名堂,成了什么演电戏的皇上。”那壮汉困惑地搔了搔泛白的鬓角,“嘿嘿,那个杨帆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太懂。” “嗯……”老庞沉呤了片刻,“人嘛,爱的不外乎酒色财气。年轻人,”他压低声音,“年轻气盛,不妨从这个色上做做文章。” “咳,我怎么没想?他到这儿的头一天我就叫府里最美貌的丫头去伺侯他,可晚上他客客气气地把人赶了出来。”“大帅,像二少爷这种身份家世,若要女人,怎么会看上这种丫环,他要的女人,必定是绝色,奇情。” “绝色,奇情?” “对,这件事我来筹划筹划,你就放心吧。” 周大娘站在大帅府的小客厅里,心里像吊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要知道,这威震扬州三城的耿大帅向来不近。去年老妻死后,即不见他续弦也不见他到花街寻欢,更不曾找哪个女人进过府,今天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急有什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平稳住怦怦乱跳的心,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厅里摆着一套紫檀家具,幽幽地泛着乌光。只是,整整一套家具把个小厅塞得满满的,怎么看怎么像卖家具的铺子。 屋里摆的挂的放的倒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古画,可……可怎么让人觉得这么别扭呢!中堂上挂了幅猛虎啸月,桌上却摆了对粉彩清瓷;东边桌上放了一对景泰蓝的美人斛,西边架上却摆了一只扬蹄的金马,正中的桌上还摆了一尊翡翠的寿山福海。这么多好东西,却这么东堆西放的。啧啧……真糟踏得让人心痛。哎,一看这小客厅就知道这耿大帅准是个暴发户,没品位得很。 罢嗤鼻一笑,门帘一晃,她赶紧站起身来。 “你就是寻芳园的周大娘?”耿大勇穿着一件团锦的褐色长衫,手捧水烟袋从内堂转出。 “呦,大帅,您今儿气色不错呦……” 周大娘一见主角上场,立刻鼓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贴上去。 “嗯?”耿大勇眼睛一斜,周大娘只觉周身一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收起她接客时的热络,深深地福了一福,“小熬人周大娘给大帅见礼,不知大帅召我来是……” 雹大勇一边呼噜噜地吸着水烟袋,一边慢吞吞地说:“你们寻芳园里有个青霞姑娘吧,听说还没梳拢?你明天晚上送她过府来,要她好好伺候我一位客人。对了,再要四个美貌的小丫头,价钱嘛,随你开。” 周大娘暗叫一声糟糕,忙赔着笑道:“大帅,这个……这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们青霞姑娘梳拢的日子定在七月七,这现下我偷偷儿把人送到您府里,这算怎么回事呢?只怕这不知道的人还不得说您……” “说什么?” 周大娘赶紧打住话茬,低头不语。 “说什么?” “小熬人不敢说。” “哼,我叫你说。” 周大娘抬眼偷看了一下耿大勇,索性牙一咬,心一横,“还不得说您仗势欺人?” “哼,别跟我来这套,哼,规矩?”耿大勇眼睛一抬,周大娘只觉得寒光一闪,立时打了个哆嗦。 “这江南三城,难道我说的话就不是规矩吗?” “可是,大帅……”周大娘硬着头皮试图挽回。 “没什么可是的,我要的人你明日给我送来就是了,你告诉青霞姑娘,人我就交给她了,伺候好了有赏。伺候不好……” 星光闪烁,醉马街上燃起的灯笼似乎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在苍茫的夜色中无力地眨着眼睛,像是强颜欢笑的老妓,在浓重的妆扮下,也掩不住岁月的沧桑和人世间的苍凉。 这天晚上,寻芳园里莫名的冷清。人似乎是没有少,可少了周大娘高八度的尖嗓左右逢源,似乎凭空减了几分热闹。 寻芳园左角的听雨楼里,红罗朱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周大娘烦躁地来回走着,像一头被迫拉磨的驴子。蓦地,她停在床前,拿起帕子向躺在床上的肖老板挥去。 “抽,就知道抽大烟,你这死鬼,你倒是帮我想想啊,这事儿可怎么圆哪。” 肖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瞧瞧你,头发本来就盖不住头皮了,还叫你挠得像个鸡窝,帕子也成了苍蝇拍子了。” “你这死鬼,还说风凉话,这寻芳园难道没你的钱在里面?” 周大娘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却被肖老板一把抓住,顺手拉进怀里。 “哎?你说,我怎么觉得这事儿里面有点儿什么东西,来,你再把今天这事,详详细细一字儿不落地跟我说一遍,我琢磨琢磨。”他正色地说道。 “这才像话。”周大娘嗔笑道,抬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站起身来从匣中挑出块烟膏,在灯上烧好了,递给肖老板,“今天大帅叫我去……” “等等,”肖老板坐起身来,“你先把周师爷说的话再讲一遍,细细的,一字儿别漏。” “周师爷叫我明儿送一对俊俏的男女,四个齐整整的小丫头,加上青霞,上城南花园子,就原来翰林府的那园子。叫那对儿先在屋里等着,二更二刻他那客人就回来,人一回来我就给个信号,那一对儿抱着衣服裹着被子从屋里面窜出来,事先放一条裤子在屋里面,丫头去得说我们家姑娘和姑爷见公子这屋子整齐,借用了一下,我给公子道个谢,请公子把我们姑娘的裤子还给我,我带回去,我们家姑娘必有重谢。” “这是哪一出?”肖老板用中指敲着翘起的腿,皱着眉头道。 “还有呢,不管这裤子要回要不回,叫这四个小丫头拿被裹着青霞,青霞装着喝醉,给他送到屋里,伺候一晚上。”“耿大勇和庞师爷这唱的是哪出戏呀。” “这我可不管,我只要能逃过这一劫就心满意足了。” 肖老板重又躲下,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大烟的香气。 “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呀,青霞,她……她已不是黄花闺女了。这小贱货,总有一天我非得好好收拾收拾她不可。”周大娘咬牙切齿地骂着,突然悲从中来,坐在床沿哀哀地哭了起来,“你说我这今年走的是什么狗屎运哟,家里的头牌清官儿居然和人家私通,我还放出风儿去说七月七找人梳拢呢。我这是哑巴吃黄连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在这行儿还怎么混哪。你倒是想想办法呀。”周大娘急怒地推着肖老板。 “甭急,甭急,我还指着寻芳园给我赚钱呢,我能不管吗?再说这儿还有我相好的。”肖老板坏笑地捏了一下周大娘。 “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你还有心闹?”周大娘一转眼,“死鬼,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肖老板闭上眼睛,哼着小调,翘起二朗腿,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地轻敲着。 “别卖关子了,快说。” “这庞师爷交待的,哎,你有没有发现,很古怪,而且呀,咱们有个空子可钻。” “什么空子?” “这从头到尾都用的是咱们自己的人,没用着他们半个人吧,如果那人不是熟客,我这计就能用。” “哦?” “李代桃僵。找个雏儿替青霞去,即掩了青霞这事儿,又应了耿大帅那边,到了七月七就说青霞已经被大帅的客人梳拢过了,谁敢说个不字。” “咳,这我也想过了,可咱这园子里除了十三四岁的小泵娘,哪儿有黄花大闺女呀,还得差不多点儿的,现在出去找又不赶趟,再说找谁也怕漏了风声。” 沉吟了好半响,肖老板一拍大腿坐起身来,“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谁?” “玉瑛。” “谁?!”周大娘只觉得凭空响了个霹雷,差点儿一头栽下床去。 “玉瑛?玉瑛是个疯子呀。”她错愕地望着肖老板,“不行,绝对不行,她都这个样子了,哪能……” 肖老板厉声道:“那你说,你说该怎么办。” 周大娘瑟缩了一下。 肖老板口气转柔:“我也知道,那孩子病成那样你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可这几年要不是咱们养着她,只怕她不饿死也被人给打死了。咱们对她也真是仁至义尽了,你想想,现在也该是她报恩的时候了。再说,这事儿也只有用她才不会漏风声。”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了,庞师爷不是说让青霞装作喝醉吗?咱们干脆给玉瑛喝下迷药,用被子包好放在车座底下,叫青霞也坐在车里,进府的时候想办法让青霞照个面,抬人进去的时候也别让那四个小丫头看见,四更天再去把人换出来,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除了冷月和虎子给的东西,玉瑛是什么都不吃的。”周大娘沉吟着道。 “傻娘们儿,迷香是干什么用的?!” “可最麻烦的是万一客人发现了呢?” “嗨,别让人发现呗,明晚在屋子里面用上点儿销魂,再给玉瑛喂上点儿迷魂醉,让他一进屋魂儿就飞了,还顾得上看脸儿吗?对了,把屋里面的能照亮的东西都收走,他就是想看也看不成,四更天让青霞进去,反正让青霞使出浑身解数,别让他起疑心就是了。” 周大娘呆呆地坐在床边,半响才说:“要是用销魂的话……不如杀只公鸡让青霞拿着鸡冠就好。” “嗤。”肖老板冷哼一声,“你又不是没用过这法子,要是这会儿能用你还至于愁成这样?要是那客人是个没经过几回人事的青涩小子倒还能糊弄过去,可要是个老手,还能瞒得住吗?大帅点名邀青霞去伺候,再说从庞师爷的口气里也能听得出来,这客人可非同一般,大帅都得尽心巴结,咱们惹得起吗?!只有用这李代桃僵之计才能糊弄过去.即使有个万一,玉瑛也是个雏儿,他要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可玉瑛她身体那么弱,要是下了迷魂醉还不给弄坏了?” “咳,那也是没办法,帮咱们逃过这一劫,咱们养她一辈子也就是了。”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妥。玉瑛这疯病,要是用了药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要是把那客人伤了咱们不是更吃不了兜着走吗。” “这倒也是,那这样吧,明天只下迷药。”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难以入睡,浑然不觉一项阴谋正围绕着我实施。毕竟,两年以来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我了,人人都对我失去了戒心,当我不存在一样。若不是前几天青霞害我,只怕没几个人记得寻芳园还有个疯子叫做玉瑛吧。 我静静地看着地上映着的窗影在慢慢移动,心里计算着时辰:三更天二刻以后,客人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周大娘和丫头、厨子、打杂的一众人等也都该休息了。四更天,寻芳园最静的时候,也就是我该走的时候了。我没告诉月姨,但我想她是知道的。我听见两个小厮谈论虎子哥这几日没在房里睡,算来应该是从她给我那包首饰时起。也好,有虎子哥照应,一路上会安全一些。 我就要看见她了,我那同胞而生的姐姐,她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见了我她会吃惊成什么样子呀。我禁不住嗤嗤低笑。可是,可是我走了以后,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蓦地,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像线一样缠在我的心上,那就是失落吗?淡淡的,从我心底升起,压在我心上,让我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得过于专注,以至于没看见窗外鬼鬼祟祟的黑影。等我警觉情况不对时,我已昏沉沉地使不出半分力气。 “天哪,她怎么这么脏,这么臭。”周大娘高挽着双袖,颈背上一片汗湿。她将木盆中的玉瑛捞起放在屏风后面。“刘嫂,再换一盆水。” 周大娘从匣中取出香花撒在水里,那清幽幽的花香被水的热气蒸出来。清风吹过,驱散了屋中的臭气,也将花香弥漫到各个角落。 周大娘瘫坐在地上拭汗,哀叹自己命苦,已经五更天了,她还像个老妈子,给这个脏污至极的疯丫头洗澡。 她摇头轻叹一口气。远远地,一声嘹亮的鸡啼,全城一下子苏醒过来,此起彼伏的鸡啼过后,她听见吱嘎嘎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独轮车在石板路上碾过的声音和脚步在石板路上踏过的声音。 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清晨了?这样的清风,这样的晨光。蓦地,一缕辛酸一缕柔情涌入她心里。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若不是有这样的际遇,她也应该是个慈祥善良勤劳的小熬人吧,也许有个丈夫,也许有儿有女,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扯动唇角,冷冷地一笑,她也不是天生就这样冷心冷血的人哪。 她摇摇头,晃去不该有的想法。她这样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想的,认命吧。 她撑起身子,将玉瑛放入木桶中,抓过一只手,她拿着沾了洋皂的丝瓜巾仔细给她擦洗。 门轻轻地开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肖老板毫不避讳地走到木桶边。 玉瑛仰头靠在桶沿上,白玉一般的脸半掩在湿漉漉的头发下面。 “呀!”肖老板伸手拂去她脸上凌乱的长发,然后倒吸一口气,“天哪,她居然……” 周大娘抬头看去也倒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迎向肖老板探问的目光,丝瓜巾掉在地上也不自知。 她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是才看见,“累死我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她托起玉瑛的脸仔细打量。 “捡到宝了,如果眼睛像花魂……”肖老板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大娘戒备地回身扫了他一眼,“不行,最少得养一年,她根本没怎么发育,瘦弱得像个孩子。” “这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肖老板话音一转,“她娘死那年她有十四了吧,那她今年快十七了,也不小了,办完这事……” “少打她主意。这件事完了,我就养她一辈子,别人休想再沾她。” “哦?”肖老板邪笑着,表示怀疑。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美人儿,只可惜是个疯子。不过,就算是个疯子,也能给你赚很多的钱吧。”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听。” 周大娘将他推出门外,扣上门拴。肖老板轻扣几下门,见她不应,便讪讪地走了。 周大娘转过身来,靠在门上呆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木桶边,怔怔地看着玉瑛的脸。 她轻轻地为玉瑛擦洗。 这孩子毕竟是她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那时她还小小的,将她那柔软的小身体抱在怀中时她何尝没想过,这要是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 “玉瑛,大娘也是没办法,帮大娘度过这一关,大娘就划花你的脸,养你一辈子。” 周大娘坚定的保证,然后惊觉她握着玉英的手臂收得死紧,勒出一道红印。她转柔语气:“红颜祸水,玉瑛啊,大娘我见得多了,花容月貌反不如生得平凡过得平凡。你这孩子,哎,也真是命苦。” 她将玉瑛从盆内抱起,放在软榻上轻轻用布巾印吧她身上的水迹,那瘦小的身体轻得像一根羽毛。这女娃儿美得这般娇柔脆弱,让身为女人的她都心生怜惜。 她并不是善男信女,但这个苍白美丽的女孩儿竟还是勾起了她残存的一点点同情心。 “白云,我怎么也想不通,你怎么会被那疯子迷住呢?哇,她又臭又丑又疯,啧……啧……白云,你的眼光果然独到,好!与众不同。” 他冷冷的眼神让杨帆收回取笑。 模模鼻子,杨帆讪笑着说:“老大,兄弟听从你的一切安排,为你去拐女人,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上刀山下火海的滑稽样子。 转头看着白云并没有笑,他也收回脸上的表情,讪讪地搬过椅子坐在正出神的白云面前,正色地想了半天,“我真搞不懂,很简单的一件事嘛,你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你可以花几个钱赎她出来,她那个样子想也值不了几个钱。再说耿大勇是这一方的土皇帝,你要什么样的女人会要不到手?不过,嘿……嘿……”他干笑两声,“小弟眼拙,不如大哥您慧眼识珍珠,我怎么也看不出那女人有什么好?黑漆漆的一团趴在地上,满身满头都粘得不知道是什么,脸上东一块西一条,根本看不出什么模样,不过想想也不会太漂亮,不然那鸨母必定会花血本为她治病。” “啊!”白云大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吓得杨帆也一跳而起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白云一把握住杨帆的手臂,“对呀,还可以医的,可以医的。我决不会让她就这么疯着。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医她,我去……”说着,他起身要往屋外奔,却被杨帆一把拉住。 “白云,你一直是胸有成竹,有谋有划的人,怎么这次就昏了头呢?你先停个一两日,清醒一下再做打算。”他话锋一转,“你那些女影迷们要是知道你迷恋上个疯子,怕不得集体哭死了?” 哭死?怎么会呢?女人们爱的是他的容貌、名声和钱财,是那个银幕上光芒四射的影帝,想的是白太太的宝座。对于他这个人,这个在生活中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在乎呢? 雹家花园是耿大勇在西城的别墅。月桥花院,琐窗朱户,亭台楼阁小巧精妙,几缕清风,几竿翠竹,清幽雅致得让人心动。 白云正与杨帆欣赏墙上的字画:东墙上一幅山水,西墙上是唐寅的仕女图,正面,挂的一幅字是贺方四所做,米芾手书的《小梅花》。 翱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起为寿,青鬓常青在无有。笑嫣然,舞翩然。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尤恨促。搅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即为长。” 白云微微一笑,这几幅珍迹,确也难得,只是挂得真是不伦不类。尤其这幅字,诗句豪迈,字体飞扬,若是挂在耿大勇的书房倒也应景,挂在这仙境一样的小园客厅中,只怕是…… “牛嚼牡丹。”杨帆贴着白云的耳朵说了一句,尚未说完已忍不住笑出声来。白云亦是忍俊不止。 “哈哈,什么事儿这么好笑,说来大家乐一乐,啊?哈哈哈……”耿大勇朗笑着跨进门来,身后提着食盒的,拎着酒壶的,一班部下蜂拥而入。 杨帆瞥了一眼白云,眼中仍是止不住的笑意,“没什么,我们正夸赞这几幅字画好。” “二少要是喜欢,拿着就是,哈哈,这房子嘛,原本是翰林的,这字画也是他家里人一齐卖给我的,我才买下几天,还没来得及大收拾,二少爷可住得惯?” 杨帆冲白云做了个鬼脸,低声道:“万幸。” 只有白云知道,他是庆幸房子才买来,还没有给耿大勇弄个乱七八糟。 雹大勇回头高叫:“还愣着干什么?快摆上,我今天要同少爷好好喝上几杯。” 第三章 月色清如水 白云深吸了口气,经历了漫长的雨季,世间的一切都像给洗过了似的,连暗夜的天空都那么清澈。 今晚很奇怪,耿大勇说是来找他喝酒的,可被灌醉的那个却是杨帆,这不像耿大勇的性格,耿大勇向来是认为不喝到趴下就是没有喝好的人。更何况今晚他的笑容占怪。还有,为他挡酒时的那句话:“今天二少爷少喝点儿就是助助兴。” 助助兴?助什么兴? 他甩甩头,试图甩去泛上来的醉意。 他的脚步略有些不稳,摇摇摆摆地走进自己的院落,却听见男女调笑的声音。是谁这么大胆? 他笑了一下,随即就感觉出有些奇怪。 雹大勇绝不会派这么不规矩的人来服待他的,那么在他房里的会是谁呢? 一阵风吹过.他只觉得酒力又向上泛。头一晕,他伸手扶住花墙,“叭,哗啦……”他一个不小心推倒了一只小花盆。 “呀!”房内一声惊呼。 “砰”的一声,门开’了,一男一女卷着被子,抱着衣服冲了出去。他们冲得那么急,他没有看清是谁。 他扯动嘴角笑厂一下。看清楚是淮又能怎样呢? 别人的家务事还是少管为妙。 他一脚低一脚高地走进屋里带上门,仰面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就要进入梦乡。 “砰……砰……砰……砰砰砰……”怯怯的敲门声不识趣地钻入他的耳朵。 “该死,、”他咕哝着掩住耳朵。 “砰、砰、砰!” “砰砰砰!” 敲门声越来越响。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极不耐烦地打汗门。 门外站着个小丫头、、 手,润润的,提着一盏红灯笼。 扁,暖暖的,映在她的脸上。 脸,莹女敕得像红透的苹果,呵爱极厂、 一双亮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扇动着。 任谁见了这样一张脸,满肚子的火也发不出来。 “什么事?小妹妹。”他压抑住不悦.和蔼地问道。 “公子。”好奇怪的称呼。 那女孩儿福了一福,忸忸怩怩的,脸亡分不清是害羞还是窃笑. “我是菊儿。我们家姑娘和姑爷见公子这卧室齐整,心里面喜欢,借用了一回,望公子见谅。” “哦?”白云扬起眉、、 “我们家姑娘的裤子落到公子这里了;”她飞快地说道,“姑娘说公子若肯归还,她——定送份儿大礼 “哦。”白云动作迟缓地侧过身子,让那小丫头进屋。 那提灯笼的丫头只一转,手里便提着一条暗紫色的云纹绸裤出来了。她又一福,“多谢公子。” 白云转身关上门,摇摇摆摆走到床边,倒在床上。 “公子?多奇怪的称呼。姑娘?谁家的姑娘?绝不会是耿大勇的女儿。姑爷?哎?不对呀,公子姑娘、姑爷、卧房、暗紫色绸裤、谢礼。怎么这么熟悉?公子、姑娘、姑爷……不对劲儿。公子、姑娘、谢礼…… 一阵颤栗从头到脚卷过去。“呀!”他“砰”的一声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清醒过来。这明明是聊斋中《凤仙》里的那一段。难道……? 炳哈。 不,这不可能。世上哪儿来的狐仙。 他想起耿大勇神秘的笑容和适才酒桌上众人没头没脑的打趣话。 他笑了,原来耿大勇安排了这样一次艳遇,他心里涌起一丝好奇。江南出美女,来讨裤子的小泵娘已是冰雪可爱了,那“凤仙”该是怎样的国色天香?可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啊。 乍一见那眼神,就像有一道闪电从头劈到脚,那么熟悉的感觉,仿佛相盼了几百万年,几牛万年,终于能够相见了,他没有办法解释他心中的狂喜和激动。他只知道,当时他的眼中除了那眼神再也容不下什么了。 那时他似乎听到周遭一片混乱,远远的似乎是杨帆在高喊,可他耳中,除了她的呼吸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从清澈转为迷乱,也看到了她眼底掩藏着的痛苦,让他的心揪得紧紧的,像是窒息,隐隐地暗痛。 他的手轻触颊边,那儿有道浅浅的划痕。当她的手划过他的脸颊时,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她真的是个疯子吗?不,他不信,也不愿去信。 昨日早晨的震撼太大了,他的神魂都迷醉在她的眼波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开的,只知道被拉开,渐渐远离她的眼神时,他的心便有一种没来由的失落,一种深深的痛。 今晚杨帆还取笑他,讲述他神房地一拳将寻芳园的护院打飞的细节。只因为那护院想拉开她,想打她。他大吼着谁也不许碰她,谁也不许伤害她。那狂乱的样子,仿佛他才是疯掉的那个。 他竟想强行将她带回来。他涩涩地一笑,他真是昏了头,昨日一整天,他想尽了千万种方法,想偷她出来、抢她出来。弄得杨帆哀叹他这平日里机敏的顶头上司竟变马了傻子。是的,正如杨帆所说,事情并不是很复杂,他必须尽快将她弄出来,他不要她再受那样的苦。 他翻了个身,再怎样美丽的女人也抵不过那样的眼神呵。 “砰砰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们回去吧,告诉耿大勇,他的心意我领了。”他高声道。 门外一阵轻呼,叽叽喳喳,几个小女孩儿不知在互相嘀咕什么。 “吱呀。”一声门响,他昏昏沉沉地转过头来,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四个小女孩儿提着一床锦被已走到他床前。 黑漆漆的,也看不清对方容貌,他只隐隐约约见到前面两个女孩将手一放,后面两个女孩齐力一抖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便滚人他的怀中了。 女孩们急步走出门外,将门扣住。 会是她吗?白云心里一动,怀中这女孩竟能让他心脏狂跳。 就是这种感觉。仿佛等了几百万年,几千万年,终于能够相互接触了。 白云轻轻一笑,自己是怎么了,太过渴望她,竟将别的女人认做她了吗? 倒要看看,这“风仙”是怎样的绝色。只是,他不会碰她的,这世上从未有任何女人让他那样激狂,也绝不会有任何人能抵得上那样的眼神。 他是个男人,自然会有正常男人应有的渴望。以前他并不严格约束自己。可这回自从见了那女孩儿,不知怎的,他心里眼里都是她,对别的女人丝毫不感兴趣了。 现在,他心知怀中这女子定是绝色,是耿大勇送给他的礼物,身体对这女子非但不排斥,反而因这香香软软的身体的碰触激起很强的快感,但,这只是纯男性的反应,并不意味着什么,他只要她.只要那样的眼神为他而亮。 他轻轻将她推开,手眷恋着那柔女敕的触感,费了好大劲才收回。 他模索着下了床,灯在哪儿?桌亡原是有烛台的,怎么不见了?对了,门后小桌亡还有煤油灯呢。 他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过去,碰翻了两把椅子,撞歪了一张桌子,好容易走到门边。模了半天,除了将小桌上的器具全部打碎之外,一无所获。 灯台哪儿去了?灯呢?白云只觉得烦燥异常。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异香,淡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月儿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屋子里面黑洞洞的,白云只觉得周身炽火欲焚,热力狂嚣着在体内乱冲乱撞。 不好,他心里暗叫,这招也并不新鲜,有不少贪图他财色名声的女人,设计暗算过他,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见招拆招从未被人暗算成功过。只是他好奇怪,耿大勇怎么也不可能暗算他呀。这是怎么回事? 酒力上泛,他只觉得头晕晕的。今天没有喝太多的酒呀,那么一定是……他跌跌撞撞地推开窗。在屋内模了好一阵,终于让他模着一个正燃着的小香炉,再模过桌上的一壶茶,他倒将下去。 月,躲着不肯出来,夜,浓暗得化不开。 他歪歪斜斜向微亮处奔去,正要把那香炉扔出,却一下子被绊倒,跌在了床上。身下正是温香软玉的她。 乍一碰到她,白云竟感到心中一阵强烈的战栗快感。他无法控制自己,拉过她,她温凉的肌肤稍稍扶慰了他的烦燥。 太热了,他甩去外套,中衣,双手像有生命一样急不可待地在她身上探索。 她像一泓清幽的碧泉,让他忍不住想浸入其中。 她太瘦弱了,不过她的皮肤又香又滑。体温有些低。他将身体贴紧她,那清凉的感觉让他舒服了好多。 乱了,一切都乱了,他无力控制自己,月兑离了灵魂的约束自行其事。 夜风早吹散了屋中的香气。他却收不回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理智。 他从未有过这样极致的感觉。 .lyt99..lyt99..lyt99. 寻芳园的后宅,月姨正坐在廊下扇着扇子乘凉,好容易抓了个空儿溜出来喘口气。今晚周大娘居然不在,她看见周大娘带了一帮人坐车出去,还看见肖老板事先扛了一个大棉被卷儿塞在座位底下,不知在搞什么鬼。 “吭哟,吭哟。”游廊的木地板在颤动。回廊那头,肥壮的刘嫂一边用手捶着腰眼儿,一边慢慢腾腾地挪过来。 “哟,刘嫂。你这是怎么了?” “咳,别提了,累死我了。”她凑近月姨,用手圈住嘴贴在月姨耳朵上,傻傻地笑着说:“周大娘八成是掉进茅厕里了。” “哦?” “昨儿晚上我和小丫足足给她倒了五大桶洗澡水,那水呀,又黑又臭。” “啊?”忽然心里涌出一丝慌乱。该不会是……不会的,她应该还在,不会是她。月姨只觉得眼睛一跳,心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那水浇花呀,这一年都不用再上肥了。”刘嫂独自唠唠叨叨叨念个不停,竟没发现月姨已脸色大变。 “?刘嫂,我有事先走了。”月姨说罢飞似的跑了开去。 刘嫂愣了半天,摇摇头,一边捶着腰眼儿继续走她的路,一边嘟哝着:“猫咬了尾巴啦,跑得那么快。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还没走出几步就见月姨火烧眉毛似的又冲了回来,一把捏住她胖胖的手臂上的肥肉。 “周大娘去哪儿了?”月姨嘶吼道,“快说,周大娘去哪儿了?” “叼……好像……” 月姨发疯似的摇着刘嫂,“快说。” “好像去了……对了,是翰林府西城的那个花园子。” 月姨不及细想,提着裙子便冲了出去。 她冲到大街上,正撞上一个人,月姨被撞得头昏眼花。那人一愣,旋即扶住她:“娘,你怎么了?” 月姨劈头就是一掌,“你上哪儿去了?不是叫你照顾玉瑛吗?” 虎子委屈地说:“肖老板派我出去办事。” 月姨略略平了一口气,拉住虎子就跑。 “娘,到底怎么了?”虎子不知就里,也不知向 哪儿跑。 “快,去翰林西城的园子,玉瑛不见了,一定是被他们害了。” “什么?”虎子大惊失色,拖着云姨向翰林时冲去。 .lyt99..lyt99..lyt99. “叭”脚趾忽然勾到床沿的一根线,屋内骤然大亮。他一惊,停下动作。 瞧,他都糊涂了,耿大勇明明说过,特地为他来装了电灯。这两天只顾着那女孩儿,竟忘了。 女孩?他在灯亮的一瞬间就停住了动作,谢天谢地。他终于找回了自制力。往身下一看,他不禁吃了一惊,一下子将自己弹开。 她刚贴在她胸上的那只手兀自带着她心脏的震动,颤颤地抖,止也止不住。 丙然是个美人胚子,可未免太小了,个子倒是不矮。她十四五岁的模样,皮肤苍白,竟没有一丝血色,就像冰冷的白玉雕。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双目紧闭,长长的扇形睫毛在脸上投下了弧形的影,那白与黑的晖映鲜明而惑人。她身体瘦小得让人心怜,就连手指都是细细的,像小鸟的脚爪一样微微地曲着,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呢。 他心中暗恼,不知是恼怒自己刚刚的失控还是恼怒耿大勇竞选了这么个幼女给他。妓女也是人啊。 她才这么小,若是…… 他愤愤地站起来,气自己居然失控做出这种事来。他不敢看她苍白的身体上密布的手印,那样的艳红缀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如雪夜红梅,让人心怜,却也美得惊人,让人不禁血气翻涌。 轻轻地拉过被子,他为她盖好。 他有一丝内疚。他觉得有一种背叛的耻辱轻轻啃噬着他的心。可在抚模她时他竟觉得心底的那份惊喜和满足感让他怎么也压不住。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他需要最大的自制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完成刚才的事? 不,他已经有了她,那个有那样眼神的女孩。清澈的眼神骗不了人,她才是与他相属的那个。他不要别的女人,要的只有她。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会留恋在她脸上?这苍白的瘦小的女孩,怎么会让他心疼、让他心动? 他呆了半响却理不清思绪,恨恨地穿好衣服。他不敢看她,转身走到外屋的椅子上,痴痴地发起呆来。 .lyt99..lyt99..lyt99. “到……了!”虎子扶着气喘吁吁的月姨,踉踉跄跄地奔到褊林府。 “开……开门,开门,开门!”两人扑到门上,一边声嘶力竭地高喊,一边用力捶门。 门边的石狮子呆呆地瞪着无神的眼睛,、 “是谁,半夜三更鬼哭猫叫的,不要命啦。这可是大帅的花园。”门卫睡眼惺松一边拉着门栓,一边骂骂咧咧地嘟哝。 虎子一肩上去,已将门撞开。门卫一惊,清醒过来,一把抱住正向府内冲的虎子。 “娘你快进去。”虎子和门房纠缠着,月兑不开身。 月姨顿了一下,见门厅内奔出四五个人来,也不及细想,一跺脚,向院内冲去。左拐右转,在园子里的亭廊上转了几个弯儿,竟迷失了方向。听见身后一片嘈杂的人声,看见点点的灯笼在暗夜里摇晃移动,逼得越来越近,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玉瑛她人到底在哪儿呀。情急则乱,临出来前居然没想想,找不到人怎么办。若两人都被抓住,还有谁会去救玉瑛呢? 她已来不及细想,只能朝灯笼少的地方跑去。 在花丛的掩映中,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那正房里不知点的什么灯,竟将窗前照得亮如白昼。 门从外面被插住。莫非是这里?她心中一喜,大力拉开门。 门开了。 屋内有人。一个男人。 一个衣着整齐的年轻英俊的男人。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门框闭目半响。才止住天旋地转的感觉,勉强撑住身体。 她抬脚欲走,却腿一软,竟跌坐在地上。 “砰。”门被大力撞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那巨大的响声惊醒了沉思中的白云。 扶着门框喘息不已的是个女人。三四十岁的年纪,满面通红,发丝凌乱,秀丽的一张脸上细细密密的纹路间缀满了汗珠,一身翠湖色的衣衫早已被汗湿透。 他上前扶起她。 “是你?”面前一张黝黑的脸,剑眉星目。竟是他!前几回到园子里去的白少爷。那日他对玉瑛痴迷的样子她不是没见到,在妓院里呆了近二十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若是看不清他那她算是白混了。若是能将玉瑛托付给他,她也就放心了。可是玉瑛她到底怎么样了? 他到园子里几天,没沾过哪个姑娘,就是有人出言调笑投怀送抱,他也轻轻一笑地闪躲开去,可见他在这方面是相当自律的,是个正派人。很明显,他并没有看轻她们,他并不是那种伪道学、假正经,他对她们的尊重是真心的,这确实难能可贵。想来他也不会因为玉瑛的身世而嫌弃她吧。 他不是平常人,这一点从他的言谈举止上就很容易看得出,虽然他待人平和,但一些世家子才有的小习惯偶尔还是有所显露。他显赫的家世对玉瑛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对玉瑛的态度。玉瑛那副连狗都嫌的样子,他居然为了她而痛殴保镖老王,不准任何人碰她。当时真是一片混乱。他脸上是血,腕上是血,却发疯似的只顾护着玉瑛。前世的缘分啊。 月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快,玉瑛被他们带走了。” “玉瑛?” “你不记得了?柴房里那女孩子,咬你手腕的那个呀。” “啊!”白云大惊失色。心里一乱。他正欲冲出去,却马上想到,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好冒然行动,要问明情况才好决定对策。 “怎么回事,谁带走她的?去哪儿了?” 月姨见他一瞬间有些慌乱,旋即冷静下来,心中不免又暗自赞许。 “耿大勇要招待一位贵客,让青霞去服待,可青霞……她……”云姨停了一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点事儿都抖出来,“青霞已不是个清官,周大娘却放出风来,说今晚有客人要为青霞梳拢,我本想可能是找了个托儿,或者是胡弄个冤大头。可玉瑛她不知被周娘弄到哪儿去了,我想,定是周大娘要用玉瑛的清白身替青霞呢。” “哦。”白云心里暗松了口气。一阵狂喜翻涌而上,会是她吗?竟是她吗?上天见怜他呢。 月姨见白云紧绷的脸上居然绽出了一丝微笑,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她平日的机智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能怔怔地任白云扶起她来,走到床边。 “是她吗?” 躺在床上身盖锦被的果然是玉瑛,只是脸上颈上艳红点点。 月姨点点头,转回头颤着声问道:“是你吗?” 白云只觉得脸上一热,可心里竟有一丝骄傲和狂喜怎么也压不住。是她,真的是她。而她,是他的了,必将是他的了。 “是我。” 月姨也不避他,伸手拉开锦被。玉瑛身上点点嫣红,床单上并没有血迹,却看见白云跌在床上时掉落的小香炉。她掏出里面的残香嗅了嗅,转回头,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白云的脸已涨得如茄子一样,眼神游离着,不知往哪儿摆。 月姨倒笑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门外传来仆人恭恭敬敬的声音:“白少爷,有人闯进来,没惊动您吧?” “虎子,虎子和我是一起来的,想必被他们抓到了。”月姨急忙道。 白云赶紧放话:“快放人,那人是我朋友。” 那仆人显然愣了一下。隔了半响才应到:“可是……” 月姨高声道:“请您叫他在外面候一会儿,就告诉他,月姨要和白先生谈点儿事。 沉吟了片刻,月姨才开口:“玉瑛的样子你也见了,她这样的姿色已叫人看见了,以后,恐怕再也无法保全了。” 顿了顿,月姨重又说:“你待她怎样我已看在眼里,不如你就赎她出来吧。我这儿还有些钱,你将我那儿子也赎出去吧,带在身边使唤,也好照顾玉瑛。” “钱倒是不必,我本来就想带她走,我会好好待她的。” “说来。”云姨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出身本也不卑微。我原是她娘贴身的侍女,护主不周,落到这步田地,不说也罢。” .lyt99..lyt99..lyt99. 那一夜,不知月姨都对白云说了什么。 寻芳园依计来换人,却见白云屋内灯光大亮。周大娘立即惨白了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去讨人,推开门,却见白云和月姨坐在桌旁,白云也没什么表示,只淡淡她说:“她还睡着,等她睡醒了,我送她回去。” .lyt99..lyt99..lyt99. 那一夜的风风雨雨我并不知道,早晨醒来的一瞬间,我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以前的折磨只是一场噩梦。 带着阳光清香的味道,那干燥温暖的锦被柔软得令人叹息。绵软的床垫,让我体内每一根骨头都放松下来,那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的舒适让我鼻腔发酸。 这不是寻芳园,也许那寻芳园只存在于我的噩梦中吧。我懒懒地睁开眼睛,混身又酸又软,麻麻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晨的花的气息。 我推开锦被。 “啊!” 怎么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是赤果着的。遍身红红紫紫的印迹?心中一惊,我已经清醒了过来。 遍身的红印! 我自幼在妓院中长大,这痕迹并不陌生,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我心里一冷,不周细想,我就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受了多年的屈辱难道就这样付之东流了?我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居然还没能保住我的清白吗? .lyt99..lyt99..lyt99. 贪看她的睡颜一早晨,时近中午白云才想起该弄点儿东西给她吃。出门去吩咐清楚回来后,刚跨进门,便正好从镜子中看见内室的她正坐在床亡。 他只觉心头一颤,脑中像响过一个炸雷,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不敢再看,他急急地冲出去,平息自己的震荡。 暂时,我还是清白的,可清白吗?依世俗的看法,我还清白。看看我满身的红痕,我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是清白的,不过,我还是暗自庆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停下来? 我顾不上再细想,跳下床来四处找我的衣服。我总不会就这样被人从寻芳园里带来吧? 可是,天哪,我的衣服到底在哪儿?我必须逃走,可我总不能这么赤条条地逃出去,那比呆在屋子里面更危险。 门外有什么声音轻响。我不及细想,惶惶中,看着厚实的床帐,我心中一动。 “当当,稀里哗啦……”屋里怎么了?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她不会想不开做傻事吧。急切之下他不及细想,一头冲进屋子。 天,她怎么可以这么诱惑!艳红的床帐带着华丽的花纹,裹在她身上,映得她愈发晶莹白女敕,美丽得像个梦。 有个男人冲进来,逆着上午的强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依从本能去攻击他,伸出长长的指甲向他抓去。可是……咦,指甲呢?怎么没了?我暗自叫苦,那男人已伸出手臂挡在脸前,我迅速抓住他的手臂将牙齿印上去。 好熟悉的动作,好熟悉的牙齿咬到肉的感觉,好熟悉的牙酸痛的感觉。 我一抬眼,又撞进一汪深深的眼波中,他眼中好像有个漩涡,将我卷了进去。 他没有急着将手从我口中抽走,他任我咬着,另一只手却轻轻地落在我身后,拍抚着我的背。他温柔的声音奇异地抚慰着我的惊恐。 “是我,不要怕,不要怕,是我,我是白云。昨天咱们见过的,你也是这样咬住我的手臂,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昨天那个时候,我多希望自己是干干净净的,哪怕是个妓女。可是,老天爷,我现在……我现在宁愿许下的是另一个愿。 他,就是因为他,打乱了我所有的布署。我该恨他吗?我该怨他吗? “月姨来了,她都跟我说了。” 月姨?月姨怎么会来?她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我理不清纷乱的思绪。 “如果你真的有病,我找遍天下良医也一定要治好你。如果你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装病的话……,’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跟随我,我会带你走。”他满眼企盼地看着我。 “跟你走?”我梦呓似的回应。 “跟我走。”他坚定地说,眼中是热切的期盼。 不可否认,他强烈地吸引着我。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我心底有个声音高喊:“我愿意,我愿意!”可她呢?我能放弃她吗? “你绝不能再回去了。” 我当然不会再回去。 “相信我。” 他望着我的眼睛,恳切地说。不知为什么,他让我兴起一种信任,没来由的信任。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是的,我信任他。那么,就这样吧,我将自己交给他。 .lyt99..lyt99..lyt99. 白云站在寻芳园门外,心里已不是惴惴不安了。他对玉瑛是势必得,不惜任何代价,哪怕要动用耿大舅的势力来压周大娘。 寻芳园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个姑娘穿着高开叉的旗袍,花枝招展地在亭台上招呼客人。她们有意将雪白的大腿露在外边,引得过路的男人们直流口水。 “哎呦,张老爷,您怎么才来呀,春月这几天想您想得吃不下饭呢。” 周大娘热络地迎上去,几乎贴在那人身上,那涂着丹蔻的长指甲轻轻刮过张老爷的胸前,“春月,来。”周大娘回身一把将春月拉过来,推进张老爷怀里。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想死你了。”春月娇嗔着,拉着张老爷走进内厅。 “哎,徐老爷来了,快请,快请,快去告诉紫霞,看看是谁来了。 白云迈进寻芳园,正见周大娘穿得像花蝴蝶似的在招呼客人。 “白先生。”隔着层层人墙,周大娘敛起笑容,深深地一福,“请随我来。” .lyt99..lyt99..lyt99. 听雨楼上,红罗朱帐,一笼檀香袅袅地散着清幽的香气。 “我要她,我要赎她。”白云首先打破沉默。 “白先生,你待她怎样我不是没看在眼里。月姨相当于玉瑛的母亲,她说许你,我也没意见,而且我的把柄握在你手里,这事儿本由不得我说不的。可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你不嫌她是疯子?你会永远待她好,不介意她的出身?”她直直地望着白云的眼睛。 “我会的,不离不弃,不管她什么样儿。’’白云诚恳地说。, “人的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也罢,她在这儿我也不一定能保她周全,你带她走吧。”周大娘无力地长叹一口气。 居然这么顺利?白云相当诧异。 周大娘苦苦地一笑,“我也还是个人呢。” “那赎她要多少银子?” “咳,算了,当年她娘也没少给我挣,这次呀,就算我嫁女儿赔送的吧。” “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 “我还要带走几个人。” “哦?谁?” “月姨,虎子,和一个叫菊儿的丫头。,’ 出乎白云的意料,赎玉瑛出来这么容易,可麻烦却在赎月姨和虎子身上。月姨坚持不肯让他赎身,虎子又不肯离开月姨。娘儿两个较上了劲儿。 白云无法,索性将她二人带回园子里,让玉瑛他们三人商量去。 “娘,要走一起走,我绝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儿。”虎子哭喊着抱住月姨,不肯放手。 “孩子,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了,但我也有我自己的尊严,我已经和白先生说好了,他会带着菊儿,照顾你,我不能再陪你们了,这些年来,我仔细留意着,菊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而我会用自己赚的钱赎自己,你们不必管我。我也累了,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去打拼了,而且,小姐还在这儿呢,我不能丢下她。” “娘,你不走我也不走,我陪着你。” “傻孩子,小鸟长大了总要离开窝的,白先生是个好人,把你们托付给他我放心。” “月姨,一起走吧,我们别分开。” “是呀,一起走吧,玉瑛身体不好,您正好照顾照顾她。” “不用劝我了,虎子,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为什么你比玉瑛小几个月我却坚持让她叫你虎子哥?我是要你像个哥哥一样照顾她呀。”她回转头,“瑛儿,你娘当年自名花魂,给我起名冷月,就是要我应那句冷月葬花魂。你们都别劝我,我要陪着小姐,我主意已定,你们走吧。” 第四章 就这样我跟在白云身旁了,非妻非妾作主非仆,这都无所谓。我本也没别的要求,我没有一技之长可以自养。我所学的琴棋书画各种技能部是为了让我成为花魁,让我取悦男人,可对于我的自立谋生却半点儿帮助也没有。在这样的世界上,除了他,我没人可以依靠.也不想依靠,我想我是爱上了他,愿意在他身旁。 我去找过她,谁知她全家多年前就已经搬走了,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我该到哪儿去找她呢?今生我还能见她吗? 本来我是有些怨白云的,若不是他,我早已逃出去找她了,不过我现在更多的是庆幸,一定是娘在上天保佑我,将他带来我身边的。 我跟着他,在江南一带拍摄电影《桃花扇》。快乐的日子总嫌太短,转眼间秋去春来,已经快一年了。 他请了位老妈妈专门照顾我的饮食。长时间的安稳生活和精心地照颐让我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的肤色红润了,身体发育了,发色也变得乌黑亮泽了。 我很少见到虎子哥了。他将虎子哥带在身边,教他读书、教他做事。虽然他不说什么,但男人这点儿小心眼儿我还是看得出的,再说,他也的确是为了虎子哥好。随他去吧,我只是在心里偷笑。 他也教我读了很多书,现在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傍晚快来临。他会回来与我一同吃晚饭,吃过晚饭,他就是最博学最严厉的先生,而我也是最乖最粘人的学生。 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世。他只说我是他表妹,父母双亡被托付给他。我明白他的心思,他并非因我的身世而鄙视我,他只是在保护我,毕竟人言可畏,他不要我受到一点儿伤害。 罢离开寻芳园的时候,我的精神还很脆弱,夜里睡得很浅,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即使明知身边,即使明知现在已经安全了。没办法,老习惯了。 我索性独居一室。那时候他每晚都会陪在我身旁,直到我睡熟,有他在身边我会奇异地安下心来,不再做被人捉住的噩梦。 有时半夜醒来,我常常是窝在他怀中,于是我便一觉睡到天亮,他怀中的温暖和安全的感觉让我眷恋。 有几次他紧抱着我,将脸埋在我的颈边。他的喘息浊重而混乱,我的心也会合着他的心跳,急促得几乎要跳出腔子。后来他就很少会半夜偷偷溜到我房里陪我了。我知道,他是在耐心地等我长大,等我壮一点儿,等我能承受他。 可是,从半年前的那天起情况似乎变了…… 连着几天他都忧心忡忡的,每天关在书房里不知在做什么。我细细地问了几次,他才沉痛地说日本人把东三省占了。 东三省,我知道哦,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娘说那里很冷,冬天天上会飘着一种很白很白的六瓣小花,叫雪,一片一片的漫天都是,将房屋村庄、白山黑水都笼照在一片洁白的梦境之中。那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到,想必很美吧,古人不是有很多咏雪的诗吗?什么“忽如一夜春风来,干树万树梨花开。”什么“柳絮因风起。”…… 做一个好妓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娘曾说过,得懂得各地的风俗禁忌,才不会不小心得罪客人。妓女也须博学才行呢。哦,我扯得太远了。 我那时只想劝慰他。就说咱们这里是江南,离东北还远着呢。 谁知,他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喝道:“就是有人有这样的心理才可怕……” 我现在还记得他对我大吼时脖颈上青筋暴起的可怕模样。我是第一次被他这样声色俱厉地责骂,心里自然很委屈。菊儿看不过我泪水涟涟的样子,顶嘴道:“日本人占了咱们的地方,自然有朝廷,有官兵来管,你将小姐骂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用呢?你急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用?”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有国才有家,身为中国人我怎么能不急……” 饼了几天,他的气顺了,也觉得不该这样斥骂我,向我陪了不是,可他整个人都变了,整天神神秘秘。他精神恍惚,连虎子和菊儿联合家里所有的人来冷落他他都没察觉。这一切让我心惊。 有一天晚上,我又睡不好,开窗望去,却见他一直在庭院里徘徊。天亮前下露时最冷,我取了件长衫去替他披上。 他想事情想得入神,我站在他身后好久他都没发觉。我将衣服披在他身上,他背上的肌肉倏地一颤,转头见是我,全身的肌肉才放松下来。他满脸的青胡碴,虽有些憔悴,却性感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玉瑛,你说……”他左手的食指在下巴上刮动,我从没见过他这种困惑的样子,“一个人,若是做一件非常非常隐密的事,他谁也不能告诉,却是极端危险的,非但成功的机会很小,而且自己这样使不明真相的人都会对他不利。即使侥幸不死,也极有可能留下千古骂名。你说,他该去做吗?”不及我回答,他自己又恨恨地说:“史上的事又有多少冤的,多少错的呢?!若非到了最后,周公之忠,王莽之奸,谁又能辩识得清呢?纵观青史,又有多少不成事,身死不说还留下千古骂名的呢。忠,也未必都是忠的;奸,也未必都是奸的。奸臣被当做忠臣的有,无可奈何,忠臣被当做奸臣的也多,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那天的指责让我心有余悸,他这语无伦次的话也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只能戚戚艾艾地说:“若是该做的事就去做呗。” 他精神一振,握住我的肩颤着声道:“对呀,对呀,该做的事就必须去做,民族已濒临灭亡的紧急关头,我怎能惜乎一已之身、惜乎一已之力、惜乎一已之名。玉瑛,你说得对。” 我看见他眼中跳动的火焰,那么炽热,那么执着,不同于望着我时那样,没有一丝温柔.有的,只是坚决。 其实我并没有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下了一个决定,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有可能会影响我们的一生。 我感到一阵心慌,几乎要大喊出来:你不要去做,你什么都别去做。可我没有,我不能。 丙然,不久以后,他待我的态度就变了。他说他在忙于拍摄一部弘扬民族精神的影片——《击鼓战金山》,可我知道,这不是事实。 以前他望向我时,那眼神那么炽热,炽热得几乎要将我融化,我就那样沉醉在他的眼波中。他会陪在我身旁,容许我粘着他,腻着他,也乐意我粘着他,腻着他。可现在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割舍的痛苦。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我们离开寻芳园的时候,月姨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的。 迸人的词好贴切呀,虽割了痛人心扉,可还是不得不舍。割得无奈,舍得痛苦,表达得这样淋漓尽致。 他会不要我了吗?我的心里愈来愈不安。只有傍晚他回来,在看着他吃饭的时候、在他教我读书的时候、在他沉沉睡着的时候,我才明明确确地知道他在我身边,他还在我身边。 他不会不要我的,我们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他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不会的! “白大哥回来了。”菊儿一声轻唤,将我从思考中拉醒,我连忙迎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皮包、大衣、帽子。 她好美,早已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了。她身材窈窕,肤色润泽,发色也乌黑亮润光可鉴人。 她穿的只是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却看起来美艳不可方物。 欣赏珍珠最好是放在青石雕琢的盘子上,就像她此刻,粗糙素淡的衣料愈发衬得她肤色粉白,晶莹如玉;双眸含水,顾盼关情;纤细的腰肢在衣衫里摇摆,她就像是一枚熟透了的水晶蜜桃,粉粉女敕女敕的仿佛只消轻轻一咬就会流出甜美的汁来。 她伸出手,掠了一下耳边的发丝,那姿式优美至极。 即使是做了这样的决定,见了她仍不免心荡,不敢再看她动人至极的身影。再看下去只怕会动摇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白云坐在椅上,盯着小几上的茶盏出神。 半年前,他还不时半夜偷偷溜进她的房内,安抚不能轻易入睡的她。偶尔几次他按捺不住,轻轻地抚触她,觉察她身体缓慢的变化,却每每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只能提醒自己,爱她就要珍惜她。她还太弱小,不能承受他,而且,要终生厮守就要做长远打算,他也要为她的名声着想。那时他是多么焦急地盼着她长大,期盼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可是,自从他答应了那件事,他便只能把自己的热情藏在心底,因为爱她,所以会为她想得更多。他的生命、他的爱情、他的家庭,都将为他的事业牺牲了。他不能再给她最好的,他走的路太凶险了,他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那么就只好送走她。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苦心,就让另一个男人来爱她、保护她,给她安宁和快乐的生活吧。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围绕在他身边忙忙后的玉瑛,“告诉李婶,明晚我带几个新朋友回来吃饭,你也打扮一下,我介绍他们给你认识。”我正摆碗筷的手停住了,抬眼望他,那目光中竟有些了然,让他不禁一颤。该来的终归会来,我该怎么办? 白云心里一乱,她那哀怨的眼神让他心痛不已,这是他深深渴望的女人啊。爱她就必须放弃她,多么痛苦的割舍呀。 这一晚,两个人都魂不守舍、食不知味,吃罢了饭,我也不等白云招我进书房,径自回到房里不出来。 .lyt99..lyt99..lyt99. 宴客,气氛倒是融洽,李婶打起精神做了一桌精致的江南小菜。菜好,酒好,主人殷勤再加席上有位艳惊四座的美人。纵不敢过分亲近,光瞧着玉容灿灿,听着莺语声声,也是心神俱乐了。 客人尽欢,当然。这只是主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席上白云和我各怀心事,怎么会注意到客人之间暗涌的波涛。白云的意思不喻自知,这样一位家世、姿色都出众的美人,谁不动心?怎会不与人一较高下? 白云送客出门,转回房客堂已收拾得利利落落。我犹自穿着那身见客的衣服,呆呆地坐在堂中央。 “嗯,哼。”白云干咳了一声,吐去心中涩涩的感觉,也将我自沉思中唤醒。 “今晚的菜色不错。”白云讪讪地找着话题,“今天这几个人你都见了,你觉得怎么样?”她见我呆呆地将目光放在他脚上,也觉得不自在,不由自主地缩缩脚。 我仍呆呆的。 “玉瑛。”他轻声唤回我的神魂。 “啊?”我直直地将眼神转开。每每两人的眼神相撞,都会迷失在对方的眼涡中拔不出来。即然要舍,总应该有个舍的样子。 “玉瑛,”他正色地道,“你觉得今晚哪位客人更好一些?” “哦?”我转过脸痴痴地盯着煤油灯,看那火苗一闪一闪地在跳初。 “吃饭时在你左手边的那位是邹然,他父亲是银行家。他是出洋留过学的博士,为人正直谦虚,很有前途。” “哦……”我淡淡地应了声。 “你右手边的是李焕,他父亲做过翰林院大学士,祖父做过御史,家世显赫,可以说是书香门第他温温而雅、才貌双全。” “嗯……” “李焕身边的是霍振兴。他是军人出身,行事爽快,老成千练。”。 “你真的决心不要我了,是吗?”我幽幽地问道。 “什么?”他只顾着说没听清我的话。 我又问道:“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我不是没有感情,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你究竟在不在乎我?” 我有多在乎你,你知道吗?就是因为在乎你才会为你着想,才会放弃你呀,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我是为你好。”白云只能无力地回这一句。 “为我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为我好就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为我好,就可以以像扔垃圾一样将我扔给别人?你以为我是什么?” 白云将心一横,“也许我平日待你的态度让你有所误会,可我,确实只是将你当妹妹看待的。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自然有责任为你找一位良人。” “妹妹?”我冷冷地一笑,“好一个当妹妹看,你赎我之前的那个晚上就不必说了,就是半年前,你不也常常和我同床共枕?那时候你抱我可不像抱妹妹。” 白云被我大胆尖刻的话说得满脸通红,只能硬着头皮说:“我是个正常的男人,美人在怀我自然也会心动。” 我并没有穷追猛打,只是幽幽地一叹:“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嫌我出身卑贱?可我并不要什么,只要你爱我,只要能守在你身边,你义何苦非赶我走。你心里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我?真的没有我?” 白云不敢看我那凄楚的眼神。他冷冷地转过类,“不是因为你的出身。”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好,好,”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我强自撑住,却压抑不下声调中的哽咽,“我……明白了。”我的声音没有一丝生气。 .lyt99..lyt99..lyt99. 第二天一大早,白云就急急地离开家门,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玉瑛,伤她心的那把刀同时也在刮着他的心呀,甚至他更痛些,为了无法说出来的理由。 找遍所有的借口,白云一直拖到半夜才回家。屋子里面黑洞洞的、静悄悄的,黑得让人心凉,静得让人心慌。以前不管多晚回家,都会有一盏明灯、一桌热饭、一个侯门的人。看来,她真的是气坏了。也好,他不必见她。 屋里面没人。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竟无丝毫人气。莫非……他一惊,急急地点亮灯。 屋内一尘不染。擦得锃亮的红木桌上放着一个小包,下面压着一张纸。虎子潦草的字迹似乎是仓促中写就的:“玉瑛要走,我跟着,保护她。” 打开包,正是当日月姨交给玉瑛的几件珍饰,一张字条正是:玉瑛娟秀的字迹:“鸳鸯玉佩一对,翡翠龙杯一块,南海珠钗一只,价值二千块大洋。赎三个贱人,该够了吧。” 走了,她竞走了,以后还会再见到她吗?一股失落漫起,硬是要将他的心绞成碎粒。走掉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他的心呵。 不,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虽有菊儿和虎子在她身边,可世道这么乱,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不行,必须尽快将她找回来。只有在他的羽翼之下,只有知道她是安全的,他才放心呀。 .lyt99..lyt99..lyt99. 在电影界这个圈子里,白云的声望是让人无法望其项背的,白云这两个字代表着高票房,大奖和不绝口的夸赞。像这部《钗头风》还没开拍就已经被炒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女主角的位置至今悬空,引得一众美女觊觎。 这剧本极佳,只是有几处稍有瑕疵。杨帆,你看,陆游和唐婉重见的这一场,似乎不太符合人物的性格。”工作中的杨帆一反平日做怪的活泼,认真地读过白云用指甲划下印子的一段。 “确实,有些感情太外露了。不过,我想这种表 现手法观众应该是最能接受的吧。” “不,我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应是水乳交融。不可或分的。在重见的那一瞬间应该更复杂。爱恋、怨恨、激动、懊悔、想不顾一切的疯狂、怕被发现恐惧,五味混杂,那将是怎样的感觉、怎样的皮应、怎样的刻骨铭心……” .lyt99..lyt99..lyt99. 夜已深,只有风肆无忌惮地在月光下跳舞。它一会儿穿过树丛,一会儿拂过花蕊,让它们在它的轻抚下浅唱轻吟。 一道人影自树丛的暗影中闪出,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飞速转进花园中的小楼阁。在黑暗中他轻松地模到楼上的房间,闪身进去,轻轻掩好门。 月光好奇地透过窗棂向内窥探。 白云月兑下鞋子,轻轻地放在地板上,平躺在榻上,他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幽幽的,从鼻腔钻人,如丝般轻轻缠绕在他的心上,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模着。 她到哪儿去了?她怎么样了?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派了好多人,却找不到她的踪迹,她是存心躲着他吗? 她的离去使他惊觉他对她的爱已深到无法忍受别离。自从她直后,他每夜都无法安睡,那焦急和暴燥的赠情撕扯着他的精神和,只有在她房里,她遗留的香味才可以稍稍安抚他的烦燥。 懊自私一点儿留她在身边吗? 他一定会找回她,是的,找回她,从此再也不放手。 不,他不能给她安定幸福的生活,那么就让另一个男人来宠她爱她,永远照顾她吧。 他想起别离时的争吵。他做得对,这痛苦就留给他独自品尝吧。时间会改变一切,也会治愈她心上的创口。他太爱她,不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他会找个完全值得依赖的好人把她嫁过去,让她一世安享平安和快乐。 他所做的事太危险了,他不能将她置于那样的危险之下,也不能忍受万一他不在了,她所面临的困难和痛苦。那日,他读了一篇文章,是林觉民的遗作《与妻书》。看过之后只觉得五内俱焚,舍下最挚爱的女人而慷慨就义,他明白他的痛苦。若是他留下玉瑛在身边,终有一日…… 不,他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绝不能。 不要去想了,不要让那深深的恐惧攫住他的心。不会有事的,把玉瑛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人,一个安全的人,什么灾难都不会发生的。不要去想了,不然这又是一个无眠夜。他需要一些睡眠来应付繁重的工作。 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精神吧。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他一遍遍地在默念唐婉的这首《钗头凤》。 那样一个有才情的女子,不得已这样委屈求全,该是怎样的满月复辛酸呀。被迫与心爱的丈夫分别,以致于病魂常似秋千索,那三个难字又怎能道出她心中的苦痛啊。迫不得已改嫁之后,就连悲苦也无从诉说,“欲笺心事,独语斜阑。”甚至心里悲苦无比。怕人寻问却只能咽泪装欢……咽泪装欢…… 恍恍惚惚中他似瞧见玉瑛在窗前以帕拭泪。而他,空自焦急却无法靠近。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唐婉后嫁的丈夫并非不好,她这么悲痛是因为人成各,今非昨啊、人成各,今非昨。只有陆游才能给她带来快乐;只有他的爱才能让她感觉到幸福啊;只有他的爱才能让她感觉到幸福…… 他“腾”地从床上弹起,若没了乇瑛,他这一生纵然是从此没了快乐;而玉瑛她,恐怕也是人成各,今非昨吧。他急促地大口喘着气,这世上,他又能把玉瑛托付给谁呢?除了他,这世卜又有几个人会这样真心真意,这样痴狂执着地爱她也被她爱呢? 不,“他不会把她送给任何人。他爱她,他要她。正如她爱他,要他一样。 他站起身来,就这么赤着脚在屋内重重地踱着步,不再怕人发现他竟在她屋里。 找她回来,他便将能说的都说给她听;找她回来,将决定权交在她手上,如果她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 推开窗,凌晨的冷风一下子扑进来,略微吹去些他脸上的燥热,他不禁一颤。 可是他又怎能将她置于那样的危险之下?因为爱她,才愈在意她的安危。不,不要害她,哪怕让自己苦痛一生,只要她过得安乐平顺。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只要她安全地活着。 天边泛起一道微白的光芒,将黑黑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白昼微微泻出一点点来。 又是一天了,他揉了揉昏涨的头。又是一天了,新的一天。 第五章 “天,刚才那个女人搔首弄姿,好不肉麻。不过还算好,前面那个第三十一号见面就索吻,只差没当场诱你上床了,借着唐婉的身份胡闹。唐婉哪儿会这么豪放。还好,第二号、第八号、第四十七号这几个倒还可以。”杨帆把照片摊放在桌上指点着。 白云双眼微闭仰靠在椅背上,满脸掩石住的疲倦。思念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神。 “不,没一个人有感觉,也没有一个人能激起我的感觉,让我很轻易地人戏,唐婉不应是这样的。按原来的计划,剩下的明天再面试,等全都看完再商量。我累了,你出去通知吧。” “好。”杨帆出去只一转身便又回来,“白云。” 连日来夜不安的疲倦和魂不守舍的思念让他的反应力大大下减,以致于竟没有发现杨帆嗓音中的怪异。 “白云,还有一个面试者你最好见一见。” “不见。” “你非见不可。” “我说过不见了,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不见发了。”他口气中有掩不住的火药味,焦燥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发脾气。有多久没这样了?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心绪的变化影响他所做的事,也不让别人看见他的喜怒,那是做一个商人所必须学会的。可这一次,玉瑛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搅乱了,他不再是那个温文的白云,他只是个为情所困患得患失的男人啊。 杨帆曾和他开玩笑说他这几天暴躁得像一条喷火龙。 喷火龙?。他想象一条喷火龙环绕着玉瑛的场面,一睁眼就见玉瑛一身古装,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太思念她了,以至于竟出现幻觉,他微微地闭上眼睛将自己沉人黑暗中。不对呀,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存在感。 他猛然睁开眼。玉瑛还站在那里,头发梳成坠马髻,一件淡青色的罗衫下,半掩着淡黄的罗裙。这正是他们设计的唐婉造型。 现在他挂在心里的,一则是玉瑛的去向,一则是这部《钗头凤》。而他,竟把这两者揉到一起了。 他对自己笑了笑,没想到他竟乱到把不相干的事幻想到一起了。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眼前是玉瑛,也是那命运多舛的唐婉;而他,是白云,也是那痴情的才子陆游啊。 “你瘦了。”他望着她凹下去的脸颊心疼不已。 “你也瘦了。”令他惊异的是那幻影竟也能开口应对,她幽幽地轻声叹息。 “你……我……”他不知该说什么,伸出手想将她拥在怀中却迟疑着。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感觉!相见时难,那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本是何等炽热的情感,却只能感叹人是事非。这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最知心的朋友,可却从此不再属于他了。怨吗?怒吗?伤吗?痛吗? 痛!他轻轻地捏捏自己的腿,是痛的,不是幻觉,是她回来了!转瞬间狂喜的浪潮铺夫盖地的压下来,压得他几乎站立不住。那狂喜从他的心底炸开,将他的心炸成满天闪亮的星星。 “你还好吗?”干吗!他想说的不是这些言不及意的废话。他爱她,他要她。他望着她,眼底里是压抑的激狂和炽热。 我望着他,有一点儿浅怨,有一点儿轻愁,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爱。 两个相爱的人啊,他想把她拥在怀中,紧紧地、深深地狂吻她,以惩罚她的不告而别和慰寄自己的相思。 手握住却又松开,伸直又握紧。他的手指因为渴望而疼痛,那疼痛只有抚触她那润滑的肌肤才可以缓解啊。 我看着他的犹豫,见面的狂喜又被恼怒侵袭。 “听说你在找我。” “回来吧,你漂泊在外我很不放心。” 我冷冷地一笑,“那把我嫁给别人你就放心了?” “我……可是……”这几日他每每想到要将玉瑛嫁给别人,让另一个男人与她执手相望,让另一个男人爱她宠她,与她生儿育女,他就狂怒不已,真想把那个好运气的王八蛋碎尸万段,却从来没想到,所谓的好运气的三八乙蛋正是他要挑选傍玉瑛的。 “回来又怎样,你还要将我送与别人吗?”我轻轻地叹口气,这顽固不化的傻男人,干吗非要钻牛角尖让两个人都痛苦呢?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我就不信这场爱的激狂中我是一个人唱独角戏,看看他颊边陷下的深坑;看看他青黑的眼袋;看看他下巴上青青的胡碴,我有些心疼,在这场由情爱引发的争执中,也许他才是被相思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可能爱的是我的容貌,只有你不介意我的出身,是真心爱我的。”正路不通,我剑走偏锋试一试。 “你的出身怎么了,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孩。”白云无法让自己说得理直气壮。天知道这一年他哪夜不是想她想到疼痛难忍,她那香润的肌肤、那令人爱不释手的滑女敕质感、她那香甜如蜜娇美如花的唇瓣,不曾让他有一丝忘却。因为每夜的绮梦中,他都会重温那一夜的激狂。一年啁,整整一年,他忍受着让男人生不如死的渴望,即使半年来强令自己做出割舍的决定,却不能减轻哪怕一丝一毫的渴望。 “我已经封锁你的身世,只说你是我的表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说中了他的隐忧。 “如果我嫁给的那个人介意我的身世怎么办?如果有一日红颜老去,他不再珍惜我呢?如果……有太多的如果,你想过没有?” “我怎么没想过,我怎会没想过,可你呆在我身边更危险。” 我惊觉自己的咄咄逼人,也惊觉自己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我转柔口气说:“我爱你。” 像被魔棒一点,他一下子愣住了,化成石像呆呆的站在那儿,下巴几乎月兑臼的样子可爱至极。 难道他还在为我前几日的出走生气吗?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而我也还委屈呢,我有些气闷地想:前几日的出走,是因为我真的很气,气他居然能狠心将我推给别人,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我都无法接受。这几日我的气消了,也想清楚了,我们是相属的,他绝不能将我推给别人。不可以,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决不。 “如果你不要我,我会死掉的。”我的口气是那样的柔弱,带一点儿撒娇的味道。 我当然不会真的去寻死,但为了留在他身边,那些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我也会用的。虽然我很不屑。 我偷看他一眼。 “哎!”他力不从心地叹了口气,像解除了魔法似的苏醒过来,将手伸向我。 我立刻投进他的怀抱,像是怕他改变主意似的。然后我听见他的低喃:“算了,我敌不过自己,更敌不过你的诱惑,就算是下地狱也在一起吧。” 下地狱?我的心快要乐翻了,和他在一起,地狱也比天堂还美丽。 就在这天,他将他的不得已告诉了我。我在乍惊乍喜中回不过神来,所以当他晚上带我回家前,告诉我家里来了位客人时我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去问来的是什么人。 “嘉琪哥哥,你回来了。”还没等车子停稳,一声脆脆的招呼将我从沉思中惊醒,那声音中包含了太多的柔情,让我立刻转入备战状态。 “我告诉过你,我不再是赵嘉琪了,我是白云。”转回身白云体贴地将我扶下车,我刻意优雅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孩满含敌意地看着我。 她明眸皓齿,一身藕合色的洋装,女敕紫的带子,大大的蓬蓬裙上,缀着粉蓝的花边,头发烫过,卷卷地披在肩上,好一个时髦女郎。 “嘉琪哥哥,你回来了。这个人是谁呀?”她斜眼看着我,撒娇地拉着白云的袖子摇晃。白云不着痕迹地挣月兑,我心里暗爽。 “这是孙嫣然,这是我未婚妻玉瑛。”他执着我的入介绍。 “什么?不会的,嘉琪哥哥你骗我。”她向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深受打击,“你和我定过婚的呀。”她一脸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什么?他们定过婚?我也是震惊,但我聪明地掩饰起自己的情绪,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白云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仿佛做什么保证似的捏了捏。我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是的,我信任他,我轻轻地回握他一下,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你忘了吗,我和家里月兑离关系的那一年,你父亲已经去我家退了亲。”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没有应允退亲。” “当年定亲的也是你父亲呀,不过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自由之身,可以娶我想娶的女孩。” 呵,白云也有这么绝情的一面。 “不,我没有应允退婚。”她尖叫着去拉白云的手臂,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惊惧,她一定早想过这种状况了,她会用什么手段和我斗呢?一种迎战的兴奋从心底冒出。 白云坚定平稳的声音制止住她的哭闹,“我允许你住在我家里,是因为你是我的世交的女儿,若你再坚持我们已不存在的婚约,为了避嫌,恐怕我得另行安排你的住处了。 她迅速地权衡了一下,“好嘛,嘉琪哥哥,你不要赶我走。”她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和鼻尖,梨花一支春带雨,确实娇媚得令人心动。 她够聪明,知道退一步留下来还可以有活动的空间。她恨恨地望向我,用眼神向我挑战。而我,也用眼神迎战这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白云还没有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波涛汹涌,他兀自认为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一件已摆平的事,却不知这场战争才刚刚打响而已。 虎子哥和菊儿将行李搬下车,菊儿凭借一个女孩儿敏锐的直觉,立刻就明白,面前这个时髦女郎孙嫣然,从此就成了我们的敌人。 .lyt99..lyt99..lyt99. 饼后的两天,孙嫣然居然没有什么动作,:我心里暗赞:她还真沉得住气。 第三天,她带着随身侍女来找我,我正在后花园的小池塘边和菊儿喂锦鲤。这几日我既不去弄我的花花草草,也不和哪个家人多说一句话,我掩饰自己的好恶。毕竟,让敌人抓住自己的弱点是一件极不明智的事,而你心爱的东西往往就是你的弱点。 远远地见她过来,我心里暗叹:城门失火喽!我抬头迎接她挑衅的目光。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骑马装,衬得肌肤胜地雪,修长的腿裹在贴身的长裤中,柔软的羊皮长靴勾勒;出小腿纤巧的曲线,英姿飒爽,只是她脸上那得意的笑容让我看了很不舒服。 “玉小姐。”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冷冷地叫我。 “哦?”我懒懒地看了看她,手仍没闲着,继续往塘里撒鱼食。 她显然很不满意我不在乎的态度,“玉小姐!”她加重语气,“哼,我已知道了你的身份,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只不过是扬州花街的一个妓女罢了。’, “哦?新闻哪。”我憾懒地应道。 她一定以为我会因为身份的暴霹大吃一惊,进而苦苦哀求她,求她不要将这秘密泄露给别人。而她会宽容地放我一条生路,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只要我这辈子别再出现在白云面前。 我已看到她身后侍女手上的钱袋。 “你……你……”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你别得意得太早,就算你媚惑得了嘉琪哥哥,可他家里人决不会让他娶一个婊子,决不会让你这样的女人进门,你这辈子就做个没名没分的野女人吧。” 我拿手帕在脸前扇了扇,扇去假想的汗珠, “咦,菊儿,怎么没到三月天就这么热了,热得有人说胡话了。” “可不是嘛。” “是不是我前几天才听说白云当年离家出走时跟某人退亲来着。” “有啊,小姐,白大哥跟家里的老爷月兑离了关系,是不是做什么事都不需要老爷的同意?”菊儿故作不解地发问。 “哼,得意什么,你只不过是白云暖床的工具罢了,只有我才配做白云的妻子,你不过是个婊子养的小婊子,和你娘一样都是侍候人的,你凭什么和我争白云。”孙小姐倨傲地仰起面孔,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明智点儿就快快走人,别等人老珠黄白云不要你了,那时候你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心里气极,她若只是出口伤人,为了白云我也就忍下了,我答应过白云不和她计较的,可她不该辱及我娘亲。这梁子结下了。我在心里想象如何痛扁她。然后,我装做毫不在意,抽出手帕轻掩在口上打了个呵欠,“有些人就是连比婊子养的小婊子都不如呢,最少白云现在要的是我呢。” “菊儿。”我轻唤一声。菊儿赶紧过来扶住我的手肘,我慵懒地将手搭在菊儿的臂上,我知道我这一姿势更显得风情万种。 “小姐,这大中午我怎么听见这么吵,哪来的野狗狂叫。”正巧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菊儿指桑骂槐。 孙嫣然一口气没吐出来,涨得胜通红,气了半天。既不能将这骂揽上身来,又不甘心吃这哑巴亏,气得直跺脚,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孙小姐,我这种人贱,所谓人卑言轻嘛,你跟我说什么都不顶事的,有什么事你尽避去找白云好了。” 扶着菊儿款款地走到门口,我又回首一笑,“不过,我看如果白云肯理你的话,你就不用到我这里来给我下马威了。”说罢,我扭着腰走了。 “你……”孙小姐气极想追上来,却被菊儿挡住。我已款款地走过花墙了。 “没规矩的奴才,你敢拦我,哼,这丫头不规矩就得好好教训才是。” “呦,孙小姐,我怎么敢拦您呢。”还没等说完,孙嫣然竟一个巴掌扇过来。菊儿机灵地一躲,避了开去,她那丫鬟一推,竟将菊儿推坐在地。孙小姐举手还要再打,腕上一痛,回头一看,是我铁青的脸。 她满脸的惊异,想不透我怎么反应得如此迅速。 “孙小姐,”我还是那副慵懒无力的娇弱样,只是我手上的力道泄露了我的情绪。 “您是高贵人,我们可是低贱人,没身份的,您若是在我这儿闹事,别说是占不到便宜,就是占到便宜,我不怕丢脸,您可要在乎你千金小姐的面子。” “走了,菊儿。” 那丫头竟愣愣地过来拉扯我,我一拳打在她胸口,她一跤跌在地上,站不起来。 “孙小姐,这丫头不规矩就得好好教训才是。” 我回了一句,拉着菊儿,风摆杨柳似的走了。 “菊儿,有没有事?” “我没事,小姐你怎么样?”怒火在我眼底狂热地烧着。她出口伤人倒也罢了,不该拿我的娘来作贱。 “咱们打了孙小姐的丫头,白大哥回来,孙小姐要是告状怎么办?” “没事,我使的是柔劲儿,外面看不出来的,她又决不会给男人看她的胸口。” 我虽安慰着菊儿,可我心里实在也气得慌,虽然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那是为了气她,实际上我的心里早气翻了。这孙小姐最好别再来惹我,否则我决不会这么轻易罢休,我决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 .lyt99..lyt99..lyt99. 我和孙嫣然之间的争执倒是将我的心思转移,我不再整日沉浸在要失去白云的恐惧中。 白云总说事情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那么,这也算是孙小姐带给我的好处吧。可是,她真让我心烦。 这不,我才在池塘边坐定,让菊儿去取鱼食来,孙小姐就款款地一个人走了过来,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刺眼极了。我不愿去理她。 白云总是教训我,要我宽容待人,说什么孙小姐远来是客。得了,我不想让自己不开心,躲开她总可以了吧。 我扭身要走,她却紧走两步,拦在我面前,“呦,玉瑛小姐,怎么见了我就走呢?” 我皮笑肉不笑地虚应道:“哎,做女主人真是不容易,这不,有忙不完的事,把我都累糊涂了,都没看见您来。孙小姐,我真羡慕你,这么清闲。” 我就知道,白云是她心底的痛。我抬出我的身份来,她果然脸色发青。 哼,你不来惹我,我不去惹你;你若来惹我,我何尝是好欺负的。不过,我可没有痛打落水狗,我要学得宽容点儿。 “孙小姐,您随便逛.我去忙了。” “等等!”她居然不知死活又来拦我,“玉小姐,她又堆上满脸碍眼的笑,“听说您是从扬州来的,那扬州可是个好地方。” 我不做声。 “听说扬州有一个有名的窑子叫寻芳园是吧,哈哈。”她干笑着,见我毫不理睬,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昨天我们家来信,说是打更的老王头上了一趟扬州,看上了寻芳园的一个女人。你也知道,老王又驼又哑、又老又丑,除了打打更什么也不能干,就凭他赚的那点儿钱只怕连那女人的一根头发也买不来。我呢,就想做做好事,把那女人买来配给他。喔,那女人叫什么月还是叫月什么,三四十岁了,生得倒也齐整,只是出身太低贱了点儿……” 她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早已听不下去了,我只能告诉我自己,别太激动,不要让她以为抓住了我的弱点。但是,该死的,她确实抓到了。这个臭女人,竞向月姨下手。 我头晕晕地要走,她又来拦我。我用力一推她,她尖叫着倒向湖面。 “怎么了?”围墙那头传来白云的喊声。我心里一动,拉住她四处探抓的手,一个拧腰,将她抡上来,却也因此失去着力点自己也落向水面,形成了她在上我在下的姿势。在我的背贴到水面的一瞬间,我听见一声怒吼,一个人影箭一般冲过来跳进湖中,我还没有喝到水,头就已经被抬起,他迅速地将我拉上岸边。 他将我的肚子压在他的膝盖上,大叫我的名字,用力拍着我的背。我不会游水,进水就有些头晕,又被他拍得痛极了,再也装不下去,赶紧出声:“白云,白云,好了,我没事,孙小姐怎么样了?” 那孙小姐内己爬上岸来,拉着白云涕泪横流, “白云,吓死我了,她居然将我往湖里推” 白云转过头去,怒目而视,却没说什么,将我抱回屋,上上下下地检查一遍,见我真的没什么事。体贴地走到门外,掩卜门,“你快换件干净衣服” 我听见孙小姐气急败坏地对着白云大喊:“是她将我推进湖里的,你却只顾着他,不管我的死活你怎么……你怎么这么……”她怒极而泣。 我看着窗上映着的影儿,心里暗笑、果然,白云愤怒地指着她的鼻子,“她推你?那她怎么会落水?” “她推了我又来拉我,我怎么知道她究竟想怎么样?我怎么知道她是怎么落水的?!” “你来试试,你来试试!好个你不知道,可你还不知道的是玉瑛她根本不会游泳,她若推你;又怎会拉你,掉进水里死的只有她,我可记得你水性不错的。” 我听得出他声音里异常的阴冷。终于把他惹恼了,这位孙大小姐正式被判出局丁、我心里偷笑,她若不是欺负我欺负得太过分了,我也不会用苦肉汁来害她。哼,跟我斗,再学几年吧。我仔仔细细地换好衣服,嘴里小小声地哼着曲子,对着镜子细细地补妆。 窗外,孙小姐痛哭着跑走了,白云像是怕惊吓了我似的低声问:“好了吗?玉瑛。” “好了。” 他长呼了一口气,进屋来一把抱住我,紧紧地,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吓死我了,你这小妖精,我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你这欠打的小磨人精,以后再也不许这么吓我……” 他的身体在抖,他的嗓音在颤,他真的被吓着了。有一丝罪恶感悄悄地抬头,却很快被我压下了,我轻轻地反抱住他,“没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以后一定要小心一些。” “好的,好的。”我一迭声答应着,“下次我一定会小心的。” 我下次当然会小心了。报应啊报应。我先是差一点儿被他拍成内伤,这会儿又差点儿被他勒死,要不是熟知白云,我真的会以为他揭穿了我的秘密,借故整我。我下次一定会小心,害人可千万别害到自己。 每个人都有秘密,即使是死人和白痴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最重要的秘密之一就是我练过气功。我练的可不是那种可以飞檐走壁或是铜皮铁骨的那种硬气功。我从胎里就带病,七八岁的时候身体虚到极点,娘的一个恩客是武人,为了讨娘的欢心他教我练气功,很神奇,我练了四五年身体就壮实了,而内功也是我能骗过医生和寻芳园所有人的原因。我用我所有的能力将血液逼在体表,使我看起来全身发紫,高烧数曰我确实成功了,医生说我悲伤过度高烧不退,所以烧糊涂了、我骗过厂所有的人,也使得自己浑身瘫软。养了一年多,只有月姨在最后看穿了我。 月姨! “白云,月姨?”我猛地想起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乱了半天,我都乱了头绪。 “月姨.月姨怎么了?”他听出我声音中不问寻常的颤抖。 “孙小姐说月姨在她手里。” “怎么会,”他笑了笑,“我打听过了,月姨已不在寻芳园,她在你娘的坟旁买了块地,她好好的。” 我放不下心来,既然月姨不在寻芳阁,那孙小姐一定是找错人了。幸好.幸好、不过我的一颗心悬着怎么也放不下、我还是为月姨担心,毕竟,她这么多年来照顾我,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我敬爱她。当然在心底也有我不想承认的,我依赖她。 我牵挂她,打发虎子哥去探望过地。她一切都好,在娘的坟旁买了一小块地,种了一园子菜.胖了,也黑了。她不愿离开扬州,只想在娘的坟旁陪她。也好,也好。 第六章 孙小姐被白云送了回去,这场战争是我胜利了,可我真的胜利了吗?几个月以后,在我跟白云回到北平的时候,我才见识到女人的嫉妒心是多么的强烈:欢迎我们的不只是白云的影迷,还有漫天的大报小报。巨大的黑标题写着:“白云的女人原是妓女”…… 白云更小心地将我保护起来,可他那些影迷一边喊着“白云,我们爱你,我们永远支持你。”一边趁他不备向我扔臭鸡蛋。 真是搞不懂他们,不是说爱屋及乌吗?怎么…… 哼,我才不在意,反正有虎子哥和菊儿在,又没有一颗丢到我身上,可是,“咯吱……咯吱”这是什么声音?为什么大家都看着我?哦,哦,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恨得牙痒痒,也有一点儿受伤。这该死的孙嫣然、该死的这些报纸、该死的不接受我的多管闲事的人们。 白云喜欢谁关他们什么事,反正又不会轮到他们不过,我才不理他们呢,娘说过能管的管,不能管的不要去管、这些事情只能白云去管。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而是孙大小姐对上白云了。 我没做什么,因为我知道,白云不会放任这件事这样下去的,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必要强出头。果然,几天后报纸都转变风向,大肆地颂扬我们。 我轻蔑地将报纸扔在桌上,报纸第一版上是鸡蛋大的黑字:“为保清白烈女装疯,感天动地得遇白云。” 哼,见风使舵。 江南和北方到底是不一样的,江南建筑纤巧玲珑,精致得让人心动。北方的建筑却是气势磅礴.雄伟得让人震惊。江南人纤巧,北方人高大、江南和北方有太多的不同,新的城市、新的人,极大的满是了我们的新奇感。 我们在果子巷的一处民宅里安顿下来白云自有他的事要忙,这几天他又出门了,我们几个人偷空溜到街市上去玩、 我和菊儿快乐地走在街上,虎子哥和杨帆就跟在身旁。我们去看杂耍,听大鼓书,逛杂货摊,没人认出这个束着两条小辫子,穿着蓝布衣服的小泵娘就是最近搅得京师为之变色,缠着白云的小狐狸精吧到北平那天,白云执意要我和菊儿穿着那种欠蓬蓬裙的洋装戴着围了半幅面纱的帽子,原来。哦,是在这儿留下伏笔呀。好好玩,也好感动。白云总是将我保护得很好。 据说爱情是狂热的、犹豫的、猜忌的,像我们这样的能算是爱情吗?哦,哦,当然是了,这不,猜忌已经出来了,这当然是爱情。白云快些回来吧,短短的几天,这思念已经让我坐立不安了。 .lyt99..lyt99..lyt99. 赵家祖上出过翰林,出过御史,几代下来,府第便已可观,加上这代赵老爷极富经营头脑,将家族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在偌大的北平虽说不上是首富,但也是屈指可数的富户厂。 位于虎坊桥的赵宅着实气派,宽敞的朱漆大门,门旁蹲踞着两只张牙舞爪的雄狮,威风凛凛,栩栩如生;门里一道高大的影壁,浮雕着青松迎客图;走过二门才到主房,房屋高大宽敞,布局错落有致;赵宅的后园更是池水碧波,绿树繁花,炎炎的盛夏一进来也只觉得幽凉怡人,园里亭台轩榭辗转相迎,让人能在各个角度欣赏这美景。 曾雨柔站在游廊上四处张望,呈祥怎么还不回来,说是想和她说几句悄悄话,不让人跟,这会儿又要吃冰镇莲子羹,跑去找人做,将她一个人丢在偌大的园子里,也不怕她会迷路。 游廊那头定过一个男人,雨柔见无处可避,索性大大方方地站在廊边。抬眼看去,她竟不敢相信自己,黝黑的皮肤,修长的身体,熟悉的一张面孔,是他?会是他吗?怎会是他呢?她心中涌起——阵狂喜,又立刻局促不安起来,手脚都觉得没个放处。 整整衣衫,理理头发,地心里怦怦地像急鼓一样,想看他又不敢.抬头瞥一眼,义赶紧将眼光放在自己的脚尖上。 那人一见她,也是一怔。然后竟急奔过来,—把将她揽在怀里,“我在家找了你半天,你们上哪儿去了,菊儿他们呢?” 她被他清爽的男人体味包围着,脑中—阵昏眩,耳中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强而有力,她又羞又喜又惊又怕,想要挣开,浑身却使不出半分力气来。只觉得他像火一样围绕着她、地将乒塞进她和他之间,贴在他胸上,想推开他,却感觉到他强健的胸肌下,心脏有力的震动,竟像鲜活的生命。 “想我了吗?”他竞嗓音暗哑地贴在她耳边低喃,热热的气喷在她耳际,她只觉得浑身酥软,若不是靠在他怀中她几乎要瘫倒在地了。 他放开她,用于握住她的肩头,“你怎么会在这里?””足呈样带我来的。” “呈样?这丫头,她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人为难你?你怎么这身打扮,不过很好看,我喜欢。”他看了看她,一件象牙白的小袄,一条过膝的百折蓝长裙子线条优美的小腿上套着一双雪白的长袜,小巧的系带黑皮鞋擦得亮亮的,“像是个女学生呢,想我了吗?” 她要晕了。 “你怎么了,怪怪的。” 看着她羞红的脸,娇羞的眼神,他突然推开她厉声问:“你是谁?” 还不待她回答,路那边冲过一个纤巧的身影,一边喊着,一边像幼鸟归林似的扑向他。 他将她抱起,转了一个大圈才放在地上。那女孩大叫:“二哥,我可想死你了。” “傻丫头,都长这么高了。”他轻轻点了下她那跑得通红的脸蛋,宠溺地笑着。 “对了,二哥,这是我同学曾雨柔;雨柔,这是我二哥,大名鼎鼎的影帝白云,我可没有吹牛哦。”和哥哥亲热了半晌,呈样才想起互相介绍。回头一看,却见雨柔满面的红潮还没退去,再一看自己的哥哥,黝黑的一张面孔也涨成了紫色。 “怎么了,你们。” “哦,我刚刚认错人了。”白云尴尬地向雨柔道歉,“对不起,曾小姐,唐突了。” “啊,怎么会呢,像雨柔这样漂亮的女孩天下怎么会有入跟她相像呢、”她拉过白云,拉下他的头轻声说:“这种追女孩子的老土把戏也敢使?爸妈很喜欢雨柔呢,加把劲儿,把她追到手,我好想l让她做我的嫂子呢。” 白云宠溺地捏了捏她翘翘的鼻尖,“小丫头,别乱说话,这回我倒真给你带了个嫂子回来。在我现在住的地方,改天带来.准保吓你一跳。” 呈样不满地皱着眉头嘟着小嘴,“还有什么样的女人会比雨柔更美更好吗?她又温柔又可爱,你娶雨柔好了,而且呀,雨柔还是你的影迷呢。,’ “现在不告诉你.等我带她回来吓你—跳。” 久别重逢的喜悦让兄妹二:人兴奋不已,有说不完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早祥才扎着白云回来,“你要成亲怎么也得爹娘同意,要是那女人不好,我可不赞成。” 他要成亲了?成亲?雨柔只觉得脑中响过一声炸雷.把什么都炸光了.只剩下这两个字。 “你怎么了?”白云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与玉瑛—模—样的面孔让白云对她多了份关注。 定了定神,雨柔挤出—抹笑容,“没事,我只是中暑。” .lyt99..lyt99..lyt99. 昏昏沉沉地被送回家,雨柔摇摇晃晃地推开大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暖暖的,甜甜的,将她的心神稍稍安抚了一下。她直接走回屋子里,一头栽在床上。 “怎么了?”伴着温柔的声音,一只暖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柔儿,你病了吗?告诉娘你哪里不舒服,娘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好不好。” “娘,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儿中暑。” “姐姐,你回来了,给我买的风筝呢?” “给我买的大刀呢?” 一对弟妹叽叽喳喳地在她床边跳闹。 “去去去,上一边儿玩去,没看见你姐姐不舒服吗?” 柔柔的两只小手轻轻贴在她脸上,“姐,我还有个大桃子,你吃了病就好了。” “姐,我也有,你吃我的吧。” “乖,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儿太热,你们去玩吧,娘您也去忙吧,我歇一会儿。” “真的没事?” “没事。” 晚饭后,曾母拉着雨柔的手坐在床沿,“柔儿,你今天去了赵府是吗?” “是。”雨柔勉强应道。 “是不是……赵家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曾母小心地问道。 “娘……”雨柔待要否定,可眼眶内的泪水却禁不住要滴落下来。 “柔儿,当初我们是看赵家小姐人不错,才不阻拦你和她交往,虽然你爹在赵家的商行做事,可咱们也不比人低一等,你不需要委屈自己的,如果她或者是她家里人欺负你……” “娘,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只是不舒服。” “真的只是不舒服?” “真的,看您都问了几遍了。” “我从没看你这样失魂落魄过,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别把不开心的事憋在心里。你爹也不放心你,特意叫我细问你,” “娘你们真好,我真开心是你们的孩子。”雨柔含着泪扑人曾母怀中。 “傻丫头,说什么呢,你是我们的女儿呀。” .lyt99..lyt99..lyt99. “琪儿,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儿回见,家世虽然差了点儿,但她父亲我也认识,是个很本分的人。她配你也不算辱没了你。” 白云但笑不浯,“怎么,你不想要她这样的女人吗?” “我当然要这个样子的,但却不是她。” “哦?’赵老爷狐疑地看了白云一眼,“你别以为你从外面带个女人回来我不知道,听说那女人是个妓女。” “她不是妓女,她只是在妓院里长大而已。” “从妓院里长大的不是妓女是什么?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待她?” “长在妓院就是妓女,那长在皇宫的都是皇上,长在深山的都是野兽了?” “别狡辩。” “什么是狡辩,她本就是个干干净净的好女孩,你知道她为了保全自己,跳出那个火坑她吃了多少苦吗?!”白云说着已有一些激动。 “哼,我只知道她出身低贱,我绝不允许这样的女人进门,污了赵家的门楣。琪儿,婊子无情,她只不过是为了你的钱你的名罢了,你要是没了钱她还会跟你吗?” 白云气恼得不能自己,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他无法掩藏自己的真实情绪,“赵先生,难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也不过是个戏子,若真如你们说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也罢了,我们这对无情无义的男女正好凑成一对。而我,赵先生,容我提醒您一句,我姓白,我娶谁,我做什么,都不会辱没你赵家的门楣。” 赵老爷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白云眼中闪过一丝小忍和内疚。 “你滚,我不想再见你!” 白云转身就走。 .lyt99..lyt99..lyt99. 夜深了,我呆呆地坐在阶上捧着腮数星星,才从北数过来,数着数着就乱了。天上的星星也眨着一双双倦眼,容忍我无聊的举动。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白云今晚回家以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像一只负伤的野兽。谁也不许接近,连我也在内。我敲过一次门,他恶声恶气地叫我走开,我很担心他。 北平的夏末,风已经有些凉了,我搓搓凉凉的手臂,又走到窗下。 屋里黑黑的,我轻轻敲了一下门,低声叫道:“白云,我很担心你。” 门“呼”的一下开了,出乎我的意料,我被吓了一跳,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我被拥进一个微颤的怀抱,我连忙紧紧回抱住他的腰。我在等他向我倾诉。 他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处,声音低低哑哑的道:“我父亲,他……” 我立刻明白了,不过也好,事情总是要来的,早点儿面对也好。早在我们刚到北平时,面对大报小报的批评时,我已明白。 对于他的家族来说,白云是个叛逆者,但我知道,对于白云,他还是放不下家里人的。他渴望得到家里的认可和支持,虽然他倔强地不肯承认。现在,我是又一次和解破裂的罪魁祸首。我无法说什么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做什么。 我静静地抱着他,好半天他才松开我。我扭亮灯,他有些害羞有些别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个大男人,他并不明白,女人并不完全喜欢永远金刚不败的那种男人,他偶尔的脆弱会让我心疼,会让我想保护他,也会让我更爱他。 我轻轻对他说:“我爱你。”看着他下巴快掉到胸前的样子我心里坏坏地笑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将我抱进怀里,“小妖精,我也爱你呀。”他大叫着,一把推开门,将我拉到院子里,对着挂在暗蓝色天幕上的月亮大喊道: “我——白云,爱玉瑛。”那喊声那么响,在寂暗的夜里传出好远好远。我似乎能听到那声音远远地撞到了山上又弹回的声音。 我的心里一下子就被什么涨满了,满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满得要从我眼中溢出了。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对着他的心脏说:“我——玉瑛,爱白云。”我低喃着,一遍一遍地。 他也低下头,一句一句在我耳边应答“我——白云,爱玉瑛。”他说给全世界听,我说给他的心听。 天亮了,娇女敕的朝阳从东方钻出,如此的鲜红亮丽,将缕缕柔光撒下,驱走了黑暗。那月,惨白地挂在西方的天际,眷恋着不肯离去。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日升月落的天体运行。我和他同时长叹一口气,相视一笑。我模着他颊边新生的青胡碴。那胡碴硬硬的,有些许刺手,麻麻痒痒的感觉让我喜欢。 “吱嘎!”西厢的门开了,菊儿端着铜盆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出,到了近前才看见我们相拥坐在阶上。我和白云还没在人前这么亲近过,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嗯。”她干咳一声,决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脸却腾的一下子红了,转头想走开,我却不愿放过她,她的表情那么可爱,不逗逗她怎么行。 “菊儿。” 她站下,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眼神紧紧地勾在鞋尖上,好像那上面突然生出一朵花来。 “菊儿,你的眼睛怎么红红肿肿的。”我的关切换回她一记白眼。 “不知哪家的猫半夜不睡,在叫春,吵得入睡不好。” 我和白云都脸上一红,这丫头也太没大没小、没上没下了。 “要吵又不早点儿吵,害人家担心了一晚上。”她嘟哝着。 我翻白云相视一笑,口是心非的小丫头,明明心里头记挂着我们,嘴里却拐弯抹角地骂人。 我抱紧白云,他轻轻地在我脸上香了一记。我爱他,他爱我,世上再没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是吧,在恋人眼中,相爱是这世上的首件大事啊。我们相拥坐在台阶上,谁也不想动。 虎子哥起来了,也红着眼睛;李婶,张伯,阿标都起来了,路过院子的时候都吃了一惊,也都会心地一笑。雨过,天总算晴一些了。然后他们都很小心地尽量不到这边来,把静静的小院留给我们。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这难得的宁静,仿佛这就是天荒地老。 “对了,玉瑛。”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见着一个人。” 喔,我懒洋洋地应着,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哦,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人!”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抓紧他的手臂,“姐姐,会是我姐姐吗?我寻了那么久的姐姐,和我流着同样血液的姐姐?” “我还不太确定,只知道她叫曾雨柔。”他欲言 “怎么?”我焦急地问,“她怎么了?” “不,没什么,她……她很好。” “我要去见她,你带我去见她,我要见她,我要穿什么衣服?我……” 白云打断我神经质的自言自语,“你不认为多了解她一点儿再去相见会比较好吗?也许她并不是你的姐姐;也许她的情况不允许你们相认;也许,有太多的也许你必须考虑到。而且,即使相认你也必须找一个好点儿的机会。”我痴痴傻傻地望着他点头。 “哎!”他轻叹一口气,将我的头按在他怀里,“你呀,一提你那姐姐你就整个变了一个人,你的伶牙俐齿哪儿去了,你的刁钻古怪哪儿去了。”他的话中有掩不住的醋意,愣了半晌,我轻轻推开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你是在吃醋吗?’’ 红潮在他黝黑的皮肤下涌动,形成美丽的棕紫色,“我?怎么会。”那红潮更明显了。 “还说没有。”我在他耳边呵着气,手指在他腋下乱动。 “好啊,你欺负我。”他也伸出手向我腋下攻来,我们两人笑闹作一团。 “哎,哎,我已经不行了。”我的笑声已经有了颤音,四肢酸软地摊在草地上。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瘫在我的身边,我们就这样并着头躺在草地上,让温暖的阳光照在我们的脸上。 “跟我去见我父母吧。” “哦?……好……可是……” “我必须尽点儿孝心,”他转过头来,对准我的眼神,委屈你了。” 爱一个人,为他吃点儿苦,受点儿罪也是应该的。我可以想象我将面对的是什么,而我并不觉得委屈。 我们又重躺回草地上,看天上飘过的那朵白云,“哦,玉瑛……”他突然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和你姐姐,在你心中谁更重要一些?” 啊?这怎么可以比,我真想反问他一句,我和你的事业在你心里谁更重要一些?我的话到了唇边又被我吞回肚里。我不要问了,不要问,我怕听到的答案是我不能接受的,甚至我怕他会犹豫,就像我现在的犹豫。在这世界上,在所有的女人中他最爱我,这就够了。 “说呀,”他催我,“这很难比较吗?”他口气中竟有一些受伤。 我冲着他甜甜地笑着,媚惑地眨着眼睛,“我爱你!” 我给不了他答案,只能给他一个承诺。果然,这三个字是万灵的符咒,他一听就乐上了九霄,哪里还会继续向我要答案。 那片云缓缓飘过,我心里慢慢生出一丝不安,近乡情怯吧。我那没见过面的姐姐,曾是我生存下来的希望,是我自我救助的动力。可她也许从不曾知道我的存在。 我已不像当初那么的单纯乐观。即使知道我的存在,她也许并不像我这样渴望相见。我对于她,也许不是惊喜,而是惊讶和惊慌。因为我必然将扰乱她的生活,将她从熟知的一切中拖离。 我要去见她。但我怎么去见她?我必须想一想,我必须知道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才好和她相认。她是我的姐姐,这世上惟一和我血脉相通的亲人,我必须得谨慎些。 .lyt99..lyt99..lyt99. 相对于赵府宏大的气势来讲,我显得过于弱小。那高大的建筑群给我一种很强的压迫感。我的手和白云的手紧紧相握,两人的手心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谁的汗。 他捏捏我的手,向我鼓励地一笑,我也回握他,回他一笑,但是,老天,我的嘴角好沉。 “没关系的,屋里没有吃人的老虎。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嘟囔着给自己打气。 “喂,怎么了?”白云好笑地拉回我。 “哦,哦。”我讪笑着扭回身子,“门口的石狮子很好看,嗯,很漂亮,我好想仔细再看一看。”我用力地点着头想增加些说服力。 他只是了然地笑着,我的假笑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不顾旁边仆人好奇的目光,我苦着一张脸,“人家真的很紧张嘛,一场决不会赢的仗还必须要打。” 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拍拍我嘟得鼓鼓的脸颊,“昨天是谁拍着胸脯说一切有她就没问题的?好了,好了,都到这里了,难道还能打退堂鼓不成?”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好了,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随你一起了。” “用不着视死如归这么严重吧,你呀,怎么跟杨帆学的越来越滑头了。” “谁跟杨帆学了,我用得着跟杨帆学吗?” “是呀,他作怪比不上你高竿,行了吧?”他宠溺地捏一捏我的鼻子,“别以为你搞的鬼我不知道,哼,我只是不跟你计较罢了。” 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几句说笑冲散了我的紧张。可当我们穿过重重的庭院走进主屋的时候,我的手心又汗津津的了。 “玉瑛,这是我的父亲、母亲。”他的声音在深深的屋子里回响着,形成一种奇怪的振音。 “见过伯父伯母。”我恭敬地行礼,一抬头,正看见赵老爷板得长长的青灰色面孔。纵有心理准备,仍不免心里一惊。那是一张老年版的白云的脸,那上面的纹路刻画着他不容辩驳的威严他是瘦削的,虽两鬓已斑白,但并不显老。他是儒雅干练的,同时也是专制严厉的。 相较于赵老爷来讲,赵太太要和蔼很多。微胖的身上是件藕合色的低领半袖旗袍,颈下二串莹润的珍珠,衬得脸润润的,俊眉修目,岁月并没有过多抹煞她的美丽。她偷偷地拉拉赵老爷的袖子,试图让他仰到天上的脸垂下来一些。 “哼!”赵老爷将袖子一甩,甩开她的手。赵太太无奈地将目光转向我们,“琪儿,你爹爹就是这臭脾气,你……啊!老爷,你快看,琪儿领回的人是谁呀!” 怎么了?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下摆和前襟绣着荷花,没什么不对劲呀,我模模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没有丝毫不妥。 赵老爷将目光扫过我,然后他显然吃了一惊,来回又重新打量了我之后,将目光定在白云脸上:“琪儿,你终于肯听爹爹的话了。” 我不明白他声音中的喜悦从何而来。 “来,琪儿,过来。”赵老爷微笑着向白云招手。那样铁青的长脸突然变成笑眯眯的方脸,我还真是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曾姑娘。”赵太太笑吟吟地来牵我的手,我愣愣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娘,”白云止住她,“这是玉瑛。” “哦,曾玉瑛,很好听的名字。” 她的串很美,十指尖尖,圆圆胖胖的,手背上有小巧的窝坑。握住我的手,我的意识中只剩下这种柔滑温软韵感觉——好似她是母亲的感觉。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可是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要澄清吗?这柔滑温软的手——好似她是母亲的感觉。 “我没有姓,我叫玉瑛。”我轻轻地抽出手,垂下眼睛,坚定地说。我轻轻将两手交握,好让那温暖别那么快散去。 赵太太的笑僵在脸上,她求助似的望向白云。 “这是我带回的那个女孩,她叫玉瑛。”白云靠近我,轻轻将手放在我交握的手上。 “啊?这不是曾姑娘吗,琪儿,别和我们开玩笑。”赵太太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五官生硬地扯了个笑容,实在是别扭。 “雨柔,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一屋的尴尬气氛,一道娇小的人影从外面飞奔过来,到了门口,她缓住冲势,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眉目间依稀有赵太太的影子,透着一股灵秀气。 “爹、娘、二哥。”站在赵太太身边,她立即恢复了满面的飞扬神采,不再低眉垂目,“好啊,二哥,那天你还说……呜哦,今天就把雨柔带过来了,好本事。” 说着她亲亲热热地用手肘顶了一下我的腰,眨眨笑眯眯的眼睛打趣着道:“雨柔,你呀,怎么能这么痛快呢,怎么也得吊吊他的胃口。” 话已至此,我怎能不明白.原来她家人属意的,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也许是我姐姐的那个人。我心里一下子有什么翻搅了一下,一股酸酸的味道淡淡悠悠地顽固地绕在我心上。 “呈祥,我说过要吓你一跳的嘛。”转过身面对赵老爷,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而有力,“我对您说过,我要的的确是这样的女人,这就是我从扬州带回来的女人——玉瑛,不是曾小姐。” 三个人全呆住了。 “可是……” “可是她……” “这世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多了,说不定我们是亲戚呢。”我轻声干笑着说。 “哼,你……你和雨柔才不是亲戚呢。”呈祥气鼓鼓地反驳道,“你只是迷住我哥哥的狐狸精,你才不配和雨柔做亲戚呢……” 欲盖弥彰,我有意说我和曾雨柔有关系,就是要人认为我们没关系,为什么要这么说?潜意识里我是想保护她的,为什么?我是自惭形秽吗? 白云握紧我的手,也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就站在我身边,保护的意味那么明显,“呈样,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哥哥,你就不该如此羞辱我的妻子。” “赵先生,赵太太,我今日携未婚妻前来拜望……”耳边,他的声音渐渐地淡开去,他的声音那么生疏有礼,可我知道,他又多么渴望能被家人认可和重新接受。 他从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十年了,岁月的风霜已将他雕琢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几个人再能认出他就是赵家的二少爷,他也不愿让人知道这一点。刚开始他所从事的事业是不被家族所接受的,而现在他是不想将危险带给家人。虽然在他心中家人还是最重要的。 他没有详细地告诉我他从事的是什么危险的事,只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位公主,爱上了一位勇敢英俊的神秘武士,他告诉她,他出身高贵,但不能泄露来历,他要求她不要打开他的箱子。爱情使公主信任她的爱人,但很长时间过去了,她敌不住大家的质疑,渐渐对她的爱人失去了信心。当她打开那只禁忌的箱子,发现他确实是血统高贵的神仙,可他却必须离开她了。就如他在来时对她说的一样。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失去对他的信任,会不会也像那位公主那样,控制不住揭开迷底的渴望。我只知道,现在我信任他,没来由的信任他,不管他对也罢、错也罢、好也罢、坏也罢。 第七章 半个月后,我成了他的妻子。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占着他的眼神、他的怀抱、他的全副注意力。我可以开开心心地为他打理家中的每一件事。幸福?不,不够,幸福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满足与快乐,那是远远超过幸福与快乐的绝美感受。 世事并非总能如愿,另一方面,曾雨柔,我终于可以确定她就是我的姐姐,可她却不愿与我相认。我知道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和弟妹。我并无意要改变什么,在这世上,我只有她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我只希望她能给我一点点关爱,只要一点点。 就要熬过北平酷热干闷的盛夏了,风中总算带有一丝丝的凉意了,可我的心情却没有一丝轻松。 白云开了一个茶馆,取号茗人,杨帆取笑说,也对,白云本来就是名人吗,进出的又大多是名人,取这个名字最合适。 茶馆里几乎没什么装饰,朱红的桌椅,雪白的桌布,柜台旁边摆着几株金针风尾葵。内厅较小,只限影艺界人士人内,这里有绝对的严密性。白云的朋友大多是影艺界的,乐得在这里轻轻松松地话话家常、联络感情、谈谈工作、交换心得、寻找机会。外间厅是随意开放的,常常挤满了凑热闹瞧明星的闲人,这生意自然好得不得了。 可我知道,白云并不喜欢这些俗务,要不然他大可以不必离家出走,留在赵家接手父亲的家业岂不是皆大欢喜? 我觉得也不像他对外宣称的,要给演艺界一个自由的、不受打扰的、放松的交流场所。那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不是我所能掌握的范围了。我尽好一个做妻子的本分,默默地帮他打点各种事务。别的我不去问。我只是惊心地感受着我这像梦一样的幸福。 白云变得更活跃了,应酬不断。每晚在他深夜归来的时候,我都闻得见他身上烟酒的气味。在他轻轻将佯睡的我揽进怀里的时候,我都听得见他的轻声叹息。我只能装作不知道他的忧郁。既然帮不到他,便不要给他添麻烦吧。 白云有的时候也带着我去应酬,但我能明显感到所谓上流人士对我的敌视。应该的,我这么个出身低贱的女人居然霸占他这个大众情人的所有宠爱,怎么能不让那些名门闺秀和望族太太们气破肚皮?在这个圈子里,我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格格不入。 英国大使的官邸和中国的建筑有很大的不同,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新鲜玩艺儿。可是,这里让我不自在,就像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洋装。 单独的女人向来是男人搭讪的对象,我无法融进女人堆中:中国女人对我不屑一顾,我亦不愿听她们口蜜月复剑的应酬话,外国女人讲话我又听不懂,所以每次这样的派对我都必须对付很多露着白牙的男人。 我看着人群的另一边,白云持着一杯酒正说着什么。 在说话的间隙,白云总是用目光追寻我。每次碰上他的目光,我都会觉得心里一暖,有那么一会儿,不觉得这种无聊的酒会对我来说是煎熬。 我隔着层层的人群和他对望,两情依依,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甜蜜的? 一道粉红色的影子闪过,割断了我和他纠缠的视线。仔细看时,是呈样亲亲热热地挽着白云的手,微仰的脸上是娇憨的笑容,那鼓鼓的粉女敕脸蛋儿让人忍不住想下手捏一把。 白云的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 呈样转过身,拉出一个人来,月白的绸衫隐约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材,一条过膝的百折蓝长裙下,线条优美的小腿上套着一双雪白的长袜,小巧的系带黑皮鞋擦得亮亮的。她朴素的打扮在这一片珠光宝气之中竟然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只是那么清逸出尘。我看见她们身边的男人都露出惊艳的神情。我应该骄傲的。那是我的脸、我的容貌、我的姐姐。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是酸酸的。 雨柔落落大方地讲着什么,引得他们周围的人都聚过来听。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个发光体,将全场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白云笑着说着什么,逗得他身边的几个洋人大笑不已。 他们竟然那么默契,一唱一和的。我看见白云激赏的目光,看见雨柔发亮的眼睛,看见他和她相对微笑。 他们站在一起,那画面该死的和谐美丽。 音乐响起,白云挽着雨柔滑进舞池,他们配合得很默契,翩翩的像是一只正在飞舞的蝶。 然后我看见他带着她,周旋在各个小圈子之间。 白云身边那高大的洋人,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看着雨柔说了句什么,雨柔的脸瞬间绯红。白云似乎没有反驳,只是本能地局促地抬头寻找我的目光,我却在这一瞬间低下头来。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我如此脆弱,一滴泪滴落在我胸前繁复的花边上。 .lyt99..lyt99..lyt99. 好几天,我都郁郁不乐的,虽然白云早出晚归,倒也看出我有心事。连续几天他都早早赶回家。 晚饭后,我们相偕外出散步。白云静静地不说话,他明白,若不是我自己想通,任他怎么问我也不会说的。 我挽着他,隔着薄薄的布料,我们的手臂密密相贴。我几乎熟知他手臂上的每一分纹理,知道他的手臂是多么强健有力,我轻轻地将手滑出他的臂弯,他反手一握,捉住了我的手。我轻轻抚模他的指节,那么温暖宽厚的手掌。我能容忍另一个女人与他这样亲近吗? 可是,可是…… “白云,你后悔娶我吗?”我吞吞吐吐地问道。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问题,愣了半天才答道:“我知道我最近忙于工作冷落了你,也知道你其实不太喜欢应酬,我以后……” “不,白云。”我急躁地打断他的话,“我一直是你的拖累,我不能帮你分担你的工作,不能对你的事业有所助益,甚至我让你受人非议,因为我的出身使你让人鄙视。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是雨柔多好,家世清白,读过书,那么温文娴雅落落大方。那天我看着她跟洋人聊天,真羡慕她,懂得那么多。” 白云的脸涨红了,那红潮涌动在黝黑的皮肤下面,形成一种奇异的紫色,“对不起,那天我……” “白云,我没有丝毫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那天她帮了你的忙,我很感激,我只是很羡慕她。”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白云轻轻揽住我的肩,“你何须羡慕她,你有你的好。” 可是我是自惭形秽的,事实上我的出身在我心里面是一根刺,我一再告诫自己要活得理直气壮,但我并不能全然释怀,我该死的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雨柔,养父母疼爱,弟妹贴心……” “如果你想多学点儿东西,我自然很是赞成,”白云柔声地打断我的话,“如果只是羡慕雨柔,那大可不必,想想看,你若是雨柔,怎么会遇见我呢?虽然你现在没有父母,但有情同兄弟姐妹的虎子、菊儿,有我这天下第一的好男人爱着你,你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我看着他故意自夸的表情,心里蓦地好像有什么缺口被填满了。 “雨柔可也遇到你了。”我故意逗他。 “吃你自己姐姐的醋吗?遇到她已经太迟了,我全部的身心都被你这小妖精霸占了,哎,真是可惜。”他双手握着我的肩,脸上故意摆出遗憾的表情,可那双眼中的深情不容错辨。 “玉瑛,你知道的,我现在做的事儿十分危险,我将你留在身边已经是十分自私的举动了,我怎能再害了其他的女人?所以,我不会也不能再喜欢上别的人。我只有你,也只要你。不管现在,将来,不管什么状况。”他神情郑重地保证。 他手掌的热度渗进我的身体,奇异地熨贴了我的心。在这一刻我真的很满足,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直到天长地久。, .lyt99..lyt99..lyt99. 相较于赵宅的肃正古朴,孙家大宅更西洋化一些。宽阔的庭院里种了大片的绿草,郁郁葱葱的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房屋是白色的,雕廊画柱,虽是中式的风格,可其间或缀以西洋手法雕刻的喷泉或饰以青铜的雕像,自有一种中西合璧的景致。客堂内自鸣钟滴达作响,西式的珐琅花瓶映着电灯发出莹亮的光。 今天的孙府热闹非凡。 后院的亭子上,请来的名角正在唱(洛水遇仙)。坐在凉廊上,隔着一泓碧波望过去,人影婷婷袅袅,真是翩若惊鸿。那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微微有些颤,有些润,轻风吹时,渺渺的仿佛从九天传下。 凉廊上宾主俱欢,几个美貌的女婢花蝶儿一般穿梭往来,端菜倒酒。 “小姐怎么还没来?”孙老爷低声问身后的女婢。 “小姐还没有打扮完。” 见主客座位上的领事先生转过头来,孙老爷脸上立即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肥胖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泛着油光。 孙嫣然狐疑地走到父亲身旁。家中这种宴客的时候是从来不让女眷上席的,今天父亲特意要她出来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孙老爷亲切地拉住女儿的手,“嫣然哪,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以后呢,有机会你们可以多亲近亲近,免得你没事儿总喊无聊。这位是领事松下先生。” 孙嫣然蹲身一福。 那领事四五十岁年纪。瘦小精干,一双眼睛倒是精光四射。 “这位是藤本刚先生。”好一位英俊的青年。眉毛斜飞入鬓,浓密而整齐,一双细长的风眼,眼稍有点儿吊,颊边一对酒窝十分讨人喜欢。他身材修长,一身藏青色的西服,衬得人越发挺俊。 他看见嫣然,眼中露出惊艳的光。 “这位是松下小姐。” 松下小姐梳着日式发髻,一身绣着樱花的和服,面白似雪唇红似血。 孙老爷将女儿推坐在藤本刚身旁的座位上,“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再多看一眼,孙老爷心里偷笑。这藤本刚英俊潇洒,谈吐不俗,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而且据领事说,他父亲就是藤本一郎是掌管文化的首席大臣。再看自己的女儿:卷曲的发乌黑亮泽,云一样堆在肩背上。一身月牙儿黄的丝质旗袍,柔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体态,眉目如画,粉面如花,好一对璧人。若是女儿能嫁给藤本刚…… “哈哈……”孙老爷想得出了神,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小姐真是美若天仙。”藤本刚亲自为嫣然倒了一杯酒,“为了孙小姐的美貌于杯。”他彬彬有礼的举止让人无法对他反感。 “来,一人一杯,我杯里的可是竹叶青哦。” 孙嫣然推却不过,端杯轻尝,不妨事,是桂花酿。昔日里女眷们也喝上几杯的,甜甜的,味道很好。 “好,孙小姐真是爽快利落。”他为孙嫣然把杯填满。 “孙小姐平日在家如何消遣?’’藤本刚端酒起杯,“孙小姐这么温柔娴雅,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啰。”他示意孙嫣然也端起酒杯。 “我平日不喝酒的。” “没关系,你杯里的酒甜甜的,美容养颜又不醉人。听说孙小姐认识当今的影艺界名人白云?’, 呵,连这飘洋过海来的外国人都知道她和白云的事儿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气闷地想着;端起酒杯一口喝下。滕本刚立刻识相地把杯填满。 “听说白云最近新出了一部电影《钗头风》,你看过没有?” 谁要去看他?可她又怎么会不去?这该死的臭男人,没事儿净提白云做什么,惹得人难过。她又端起一杯喝下。 “那里面白云的表演自然是无懈可击,配戏的那名神秘女郎的表演也是出神入化呢!” 那个狐狸精?哼!敢夸那狐狸精?她端起酒又是一口喝下。 “孙小姐,”藤本刚见孙嫣然不说话,只顾喝酒,不免奇怪,赶紧转移话题:“孙小姐你平日都做何消遣?” “我喜欢骑马。”又是一杯,“我喜欢坐在马背上,听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让头发随着马和风的韵律起舞。”又是一杯。 “一直以为骑马是男人的专利,想不到孙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改日我请孙小姐骑马如何?”话说着手可也没闲,又给孙嫣然满上一杯。 孙老爷向这边望来。哈,两个人谈得多融洽。咦,丫头指手划脚地在示意什么? 怎么?嫣然喝了整整一壶桂花酿? 这傻孩子,这可是他珍藏了三十多年的桂花酿,香气足,酒劲儿也足着呢.再看嫣然,面色潮红.媚眼如丝,在灯光的映照下真是人面桃花啊。 “好,我去,来,喝酒。”嫣然已语无伦次。孙老爷赶紧过来,“藤本先生,小女子日是不喝酒的,所以不胜酒力,我先叫丫头扶她下去休息。” “好。” 丫头过来扶住嫣然,嫣然恨恨地一甩手臂竟将她推倒,“我还要喝。” 摇晃着差点儿摔倒,藤本刚一伸手已将嫣然抱在怀中。 “小姐的房间在哪里?你带我去。” “这……”小丫头抬头看了一眼孙老爷。 这恐怕……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那就有劳藤本先生了。”孙老爷狠下心。 小丫头推开门,一阵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藤本刚将嫣然放在床上,小丫头赶紧去倒水准备给嫣然梳洗。 “你下去吧、”藤本刚道。 “啊?”小丫头一惊。 “叫你下去你就下去。” 小丫头不敢违抗。傻瓜才看不出来,今晚这客人来头不小。再说者爷竟允许这男人抱小姐回来,其实……她不敢耽搁。这事儿她是扛不起来的,早早告诉老爷才好。 你好狠心,你都不相信我,是她害了我。我有什么不好?我和你才是门当户对。我家有好多钱,我可以都拿出来给你去拍电影。我不如她美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你会喜欢那个坏心眼的女人?难道是因为我不够美吗?”孙嫣然语无伦次地低喃着,醉眼朦胧中竟将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看成是白云。她紧紧地攀住他,不肯放手。 “不,没有人比你更美,”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你最美。” “不要,好痒。”她傻傻地笑着躲避,却避不开他如影相随的进攻。 “嘉琪哥哥。” 他的唇精准地盖在她的唇上,挑开她双唇的封锁。 他冷冷的手掌滑进她的下摆,贴在她柔软火热的肌肤上。 “哦!”她一惊,猛地一下醒过来。怎么,眼前这人竟是……她奋力一推。 滕本刚一时没有防备,被她挣月兑开来。 孙嫣然向门口冲去,滕本刚手臂一伸将她制住,她奋力捶打他。 “滕本刚,你是我父亲的朋友,你怎么可以……” 滕本刚冷冷地一笑,“若是没有你父亲的默许,我可进得了你的房间吗?” 她呆住了,所有的气力一瞬间都流光了。她任凭他抱住,再不挣扎。 “我带你去日本”。 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 “不要这样,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上你了,你喝醉酒的样子太迷人了,原谅我的情不自禁。”他轻轻吻去她颊上的泪珠,轻声诱哄…… .lyt99..lyt99..lyt99. 孙家的大堂里,藤本刚站在孙老爷面前,孙老爷怒不可遏地指着藤本刚,“我信任你,当你是朋友,可你……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对得起我吗?” 藤本刚冷静地道:“我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我会禀报父亲来娶嫣然的。” 孙老爷长出一口气,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他实在装得很辛苦。毕竟,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 “至于在我父亲同意之前,我恳请您不要透露风声。我父亲性格刚正,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擅自做主,他会反对到底的,这对我们很不利。” “哼,若是你只是借口问你父亲而拖延时间呢?或者你父亲根本不同意呢?” “不会的,我是真的爱嫣然,所以我一定会娶她。而我父亲,我来中国之前他就说过,中国的女人美丽又贤惠,能娶个中国女人做妻子是很有福气的男人才能做到的。所以他一定会同意的。” “可万一……” “您是我的朋友,即使父亲大人不同意,我也会想尽办法娶嫣然的。” 第八章 雨柔对着镜子发呆。曾父推了推曾母,“你去劝劝她。” “你叫我怎么劝?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柔儿的脾气,貌似柔顺,其实骨子里犟得像头牛,又死心眼儿,这些天我少劝了吗?可怎么也不管用。” “就这么茶饭不思的哪是办法?看看,人整个都瘦了一圈。” “爹、娘,赵家呈样姐姐来了。”曾家小妹喊道。 曾母眼睛一亮,急忙将呈样拉进屋里,聊了半天…… 曾雨柔还在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为什么相同的面孔,白云却只爱玉瑛?为什么? “雨柔,你这是在干吗?你若真的喜欢我二哥,就去将他抢过来。”得到了曾母的点拨,呈样更对自己的计划有信心了,她慷慨激昂地游说道:“你知道,我爹爹妈妈很中意你的。” 抢过来?天知道,这念头在心里不知已经转了多少圈,“可她毕竟是我的妹妹。” “你是把她当妹妹,还要看她是不是把你当姐姐。若是她不肯让你,至少也可以像娥皇女瑛那样一齐侍奉我二哥。” 像娥皇女瑛那样的千古佳话?一齐侍奉他?多诱人的建议。可以吗? “别这副要死不活的落魄样子,你一定要让我二哥知道,你比那个玉瑛好上一百倍。” .lyt99..lyt99..lyt99. 我的姐姐终于接受我了,我们在一起聊天,互相诉说着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这本是我最盼望的一件事。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的时候我看见她灼热的眼神追随着白云的背影,看着她对白云微笑,我就觉得天热得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天白云要在家中放电影,雨柔自然不会错过。 “我们两个换换衣服好不好。”我看着雨柔,满脸是恶作剧的坏笑。 “好。”雨柔雀跃地应道。她心里自然也有算计。 恶作剧?我将头上的钗钿全部取下,我才没有闲心去搞什么恶作剧。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而现在我要的是一个答案。 .lyt99..lyt99..lyt99. 白云站在巨大的幕布前,指挥着众人拉好幕布、装好机器、弄好胶片。 “小姐你好慢,怎么不许我去帮忙。”菊儿迎上,扶住她,将她带到白云左边,“小姐,你今天好美。”菊儿斜眼看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女人。 “雨柔小姐,您那边吧。” 虎子装好机器,转头看左边那位,一件菊绿色旗袍将她身体优美的线条显露得恰到好处。云髻高绾,头上插着一根碧玉钗,耳上带了一对翡翠耳环,衬得人愈发莹润如玉。 右边那位,一件粉蓝色的洋装。式样简单大方,清丽明润得像滴出水来。 好一对玉人儿。他不假思索地坐在菊儿身边。“今天都是自家人,大家随便坐。”白云招呼道。 一杯茶递在白云手边。一转头正迎上女子灿若春花的笑容。耳边翡翠耳环轻轻晃动,正像是迎风舒展的绿叶。 夏末的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纵使屋角放着冰盆,可一堆人坐在一起仍不免汗流如雨。白云将脸凑向左边,那人向后一闪,手里紧捏着粉蓝的帕子,满脸飞红,不胜娇羞。 菊儿坐在白云身后气得肚皮都要炸开厂。 那汗珠顺着白云的颊滑下,停在下巴上颤颤欲坠。 白云一把握住捏着粉蓝帕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满眼是警告的眼神。 “白大哥,你干什么呢?”菊儿再也看不过眼,用力拉拉白云的衣角,“你怎么……” 白云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焦急气愤的脸,眼中有一丝了然。 “你搞什么鬼。”他将她拉过来,贴在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边,酥酥的、痒痒的,“你要是不老实交待,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话虽这样说,可眼中却满是宠溺。 “坏心眼儿,装成这样你都看得出来。”我无趣地甩甩手帕心里却暗自窃喜,“还是菊儿和虎子哥好唬弄一点儿都没疑心。” “啊!原来!”菊儿看着前面的那个又气又笑,“你怎么可以这样耍我们,害得我还替你生了半天气。 “好了,先看电影,看完再说吧。”转头的一瞬间,我没有错过雨柔苍白的面孔。我的姐姐,与我心意相通的人,怎会不明白我的目的?可这结果并不是她所乐见的。 可是,若她不肯就此罢手,我又该怎么办呢? .lyt99..lyt99..lyt99. 很稀罕,将我视若仇敌的呈祥居然主动约我出去。 “你看。”一见面呈样就将两个厚厚的大夹子扔到我面前。封皮上是雨柔娟秀的字迹,“你看看,这是五年来我二哥所有的电影海报。你看,这里有他的每一篇评论每一篇报道,有对二哥每一部电影的品评。你看,这么优美的文笔、这么独到的见她、这么深厚的感情。你有什么?雨柔爱我二哥,我知道的,你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们?你要钱吗?我有,我可以给你,你要多少都行,只求你体谅一下雨柔的心——你自己亲生姐姐的心,让她嫁给白云吧。” 成全?我笑了,无奈而清冷。谁又来成全我呢?我自己的亲姐姐,居然深爱着我的丈夫! “如果是你,你怎么办?”我反问呈样。 “我当然会让她也嫁给二哥。” “共侍一夫?” 她略一迟疑,“对。” “然后像你母亲那样,眼睁睁地瞅着丈夫接二连三地再娶姨太太回家?像你母亲那样忍受丈夫的冷落和一生的孤寂?” “这……我二哥不会的,他受的是西洋教育,他……” 我打断她的话,“你既然知道他受的是西洋教育,那你也应该知道,他坚持一夫一妻。就算我肯让雨柔进门,他也不肯。就算勉强他把雨柔娶进门,他会爱她吗?会珍惜她吗?” “当然会,连你他都爱了,何况是雨柔。” 我轻笑着摇头,“你没有爱过,你怎能理解那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感情呢?暂且不说他会不会爱上雨柔,如果他爱上雨柔,那我怎么办?受冷落的,不是我就是我姐姐,你要我怎么办?如果嫁给你二哥的是雨柔,而我是恋了他五年的那个,你又会怎么办?”我将两个大本子摔在呈样面前,“你告诉我。” “你干吗那么大声!自私鬼,你应该像小说中写的那样成全雨柔和我二哥,然后自己远走他乡,这样所有的人都会感激你。” “自私?哈哈,”我大笑,“是呀,我好自私,我没有效弃自己的爱来成全雨柔盲目的痴恋。我——白云的妻子,我爱白云;白云——我的丈夫,他爱我。白云不爱雨柔的,为什么你们不明白?是他不要雨柔,不是我不许,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拆散我们夫妻,只为了成全另一个女人,而造成三个人不快乐呢?” “那不是另一个女人,那是你的姐姐,亲姐姐。” “是的,那是我的亲姐姐,所以我更不能让她陷入这样的感情漩涡中,让她有机会可以把爱全给白云。却没有足够的爱来回应,她会枯萎的,她会更不快乐的,你明白吗?” “你是强词夺理!你是自私,你是害怕。你怕雨柔比你好,比你有才华,比你温柔可人,怕二哥会不喜欢你。” “自私?你不配说这个词。怕?是的,我是怕。”我用手按住那两个大本子,我贴近呈祥,“白云曾经问过我,“你确定她爱上的是我,而不是银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英雄、才子和情痴?’那么现在我问你,如果雨柔忽然有一天发现,她爱上的并不是白云,而是银屏上的那些形象,你又要她怎么办?” 呈样跌坐在椅子上,“不会的,不可能会是这样,雨柔深爱着二哥的。” “怎么不可能?要知道,雨柔和你二哥不久前才见第一面。”我将脸逼近呈样,“你会爱上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爱到可以与他同生共死吗?” “我……” “你会吗?” “我……我不同你说了,你这个自私的恶女人。” .lyt99..lyt99..lyt99. 夜深了,我却了无睡意。本来坚定的念头在我自己反反复复的思绪里动摇了。 “白云,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雨柔吗?我以为,像她这样有学问能帮你的人才是你想要的。” “吃醋吗?傻丫头,我当然不讨厌雨柔,她温柔娴雅,何况还是你姐姐。但是我更爱你,爱你这调皮捣蛋恶作剧的小妖精。”他翻身压住我,伸手向我腋下攻去。 我急忙挡住他的手,“我和你说正事呢。” “我这也是正事。”他的手轻轻贴在我的脸上抚模我的脸颊。 我心里一颤,几乎要沉醉在他的温柔中。不行,还有正事要说呢。我抓开他的手,“你真的不为她动心?” 白云挫败地叹口气,“你以为我爱的是什么,只是这张脸吗?容我说句实话,它可算不上是倾国倾城。我爱的是你,调皮捣蛋,仗着自己有点儿小聪明就为非作歹的玉瑛。学识,我有;优雅,我有;财富,我有;名声,我有;可如果没了你,我所拥有的一切就都没了意义,因为我的心就有了缺口,我的生命也就不完整了。” 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面颊,那温温的热气喷在我脸上引起一阵酥麻,“我只爱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你留她在身边呢?” “玉瑛,你不是认真的吧?”他停下偷香的举动,正色道:“玉瑛,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娶了第二房姨太太,爹不在的时候,我娘常常抱着我哭到天明,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事,我以为是那个坏女人抢走了我爹,所以,我拼命地在爹面前表现自己,让爹宠爱我,也拼命地陷害那个女人,让爹疏远她。可后来我长大了,我才知道,她也是痛苦的。错不在她,在我薄情的父亲。所以那时我就对自己说:‘如果以后有幸能娶到自己心爱的人做妻子,那就决不能娶妾来让她伤心。’玉瑛,别逼我,别逼我做让你痛苦让我内疚的事。你应该知道,当初我在扬州第一眼见到你,你就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么灵动,那一点点脆弱、一点点坚强、一点点勇气和那一点点激狂,都让我心动不已,让我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当我在床上抱着你时,那份渴望几乎将我淹没。你那么脆弱,柔女敕得像一片云,风一吹就散了;像一朵花,再久一点儿就落了;像一滴水,稍热一点儿就蒸发了。那时多过怜惜的是我的内疚,我以为生理上的激越亵渎了那份心灵相守的渴望。你会明白吗?当我知道那就是你时我有多么的骄傲,狂喜都不能描述我那时的心情。不要逼我愧疚,不要逼我去爱别的女人。这世上能与我相守的只有你。我这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妻子,我也只要你、只为你、只爱你。我不会再要其他女人,我想这一点我不是没有告诉过你。” 是的,在很多次,在似乎不经意间,他巧妙地拒绝了雨柔的心意,同时也暗示我不可以凉凉地在旁边看戏。可是…… “毕竟我们两个一模一样,接受她应该不会太困难。” “玉瑛!”他厉声地叫唤我的名字,“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是的,我知道,她是你姐姐,好容易才找到的姐姐,历尽千辛万苦才相认的姐姐。可是不管你多爱她,你也不能拿我们之间的感情当做贡品献给她。我说过,我不爱她,不会接受她,不要把你的喜恶强加在我身上。你可以去爱她,但我没有必要像你爱她一样去爱她,毕竟,她是你的姐姐,不是我的。我不容许她介入我们之间,不容许!我只爱你!” 我掠慌地安抚他的怒气,用尽了一切温柔的手段。 “不许你爱她超过爱我,我会吃醋的。”经过一番前所未有的激狂之后白云气息不稳地贴在我耳边,霸道地索求承诺,“告诉我,你最爱的是我。” “我最爱你。”我承诺着。下一瞬耳边已响起白云心满意足的叹息。 哎,这个大难题。 .lyt99..lyt99..lyt99. 风轻轻地吹动窗纱,送进几丝凉意。孙嫣然懒洋洋地伏在藤本刚胸前,像一只温顺的猫,让藤本刚漫不经心地用手指顺着她的长发。 “我发现每次我一提白云和他妻子,你的反应都很大,你特别讨厌他们吗?”藤本刚漫不经心地问道。 “哼”,孙嫣然一下子坐起身来,“不要提那两个混蛋,你不知道那个玉瑛有多坏,她每次都陷害我。还有,白云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我,气死我了。” “那你没有反击?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孙嫣然。” “不反击?我怎么可能吞得下这口气,可每次都被那个狐狸精整得惨兮兮的。” “我就不相信她没有弱点。” “弱点?” “她有没有特别在意的人或者是东西?” “这……她倒是很看重菊儿那个小丫头,只是她和菊儿总是形影不离。别的,倒没见她比较重视。哦,对了,听说最近好多人在撮合曾雨柔和白云.也够她麻烦的了,哈,亲姐姐想嫁给自己的丈夫,’, “这曾雨柔不就是她的弱点吗?” 孙嫣然狐疑地看了滕本刚一眼,“怎么你对这件事比较关心?” “关心?当然,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要你受一丁点儿的委屈。不过,这是你们女人间的事,我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去对付一个女人。我只是你的参谋、你的同伴、你的道具。” .lyt99..lyt99..lyt99. “曾小姐,这边请。”仆人送她到门口就退下了。 她狐疑地拉开门,室里一个男人起身相迎。 他身材修长挺拔,五官端正而精致,不像一般男人的粗糙。而他脸上刚硬的线条调和了这份精致,使他的脸看起来很有男人味。一身做工精致裁剪合体的米色西装,衬得他更加俊朗。 “玉瑛小姐吗?您好。” “不,”雨柔坐在他殷勤为她铺好的坐垫上,“我是曾雨柔,玉瑛的姐姐。” “哦,天哪,”他作势惊呼,那细长的风眼中精光闪动,“天底下有这样的美人已是奇迹,谁知竟还是一模一样的两个,而这两个我居然都见了,真是三生有幸。” 雨柔已习惯这样的奉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是藤本刚,令妹的忠实影迷,她在《陆游与唐婉》中的表演太出色了,让我心动不已,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深深地爱上她了,不怕您笑话,曾小姐,若今生能和她在一起,少活二十年我都高兴呢。” “砰,砰!”门外有一个人在轻敲。 “请进。” 门外婷婷袅袅地走进一个女人来,她手提一把碎花小阳伞,一件天蓝高领的大蓬蓬洋裙,裙下露着一点点棕色鞋尖。 “是孙小姐。”藤本刚迎上去。 孙嫣然将伞放在门旁的架上,月兑下脚上的高跟小牛皮靴,走到桌边坐在垫子上。 “我来迟了,”她嫣然一笑,“想必两位自己都介绍过了吧。这是曾雨柔小姐,这位是滕本刚先生。滕本刚先生是大日本帝国驻华文化部的重要官员,他的父亲是内阁大臣,与天皇是好朋友。” “哦。”雨柔漫不经心地虚应了一声,疏淡地点子一下头。 “曾小姐,您能否为我引见玉瑛小姐?” “恐怕是不行,最近不知为什么,她很少出来,而且她向来不见陌生人的,、” “曾小姐,”藤本刚站直身子恭敬地说道:“我听说您也爱上丁白云先生,” 雨柔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羞窘得不知该怎么才好,拎着包起身便要走。腾本刚一移,长跪着,拦在雨柔面前。 “对不起,曾小姐,我只是推己及人。不要怕难为情,咱们都是痴痴苦恋的人。我疯狂地爱上了玉瑛,就像您爱上白云一样,可我们都没有得到自己所爱的人。”他的语气在“没有”上面特别加重,“曾小姐,今天请您来,就是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让我们都能如愿。” “哦?”雨柔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地应道,“不妨说来听听,” “请您想办法将玉瑛小姐带来,我会说服她,将她带到日本。您和玉瑛小姐长得一模一样,谁又能分辨得出来呢?只说曾小姐您与我去了日本,而您本人自然而然地就成了玉瑛,也自然而然地就成了白夫人。” 雨柔冷笑着道:“玉瑛与白云感情那么好,她会心甘情愿地去日本?再说,你分不出我们不代表白云分不出我们。” “这样吧,我会派人假装抢劫,您可以假装被打晕,您只消推说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和白云分开十天半月的,没有玉瑛在身边比较,他自然忽略了您和玉瑛的不同。而玉瑛那方面,我会用我真诚的爱来感动她。” 这可行吗?雨柔有些犹豫,“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那么孙小姐……”雨柔转过头盯着坐在她身边的孙嫣然,与她眼睛对着眼睛,“你会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孙嫣然凄然地一笑,“我本来是白云的未婚妻,我们有婚约的,可白云居然要她而不要我。全天下的人都笑我居然争不过一个妓女,我好恨啊。” 雨柔心中一紧。她又小心地问道:“带走玉瑛你仍然得不到白云呀。” “我并不爱白云,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败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你又美丽又温柔,要学问有学问,要妇德有妇德。可别怪我说实话,您可不像您妹妹,出身贫贱,心肠又恶毒,只知道凭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媚惑白云。你有没有发现,白云近一年的作品少了?这都是因为她。若是换了您在白云身边,做他的贤内助,不但伯父伯母放心,连我也觉得舒心一点儿。而且,您还能激励他多出些好的作品,为天下人造福。” “曾小姐,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藤本刚跪直身子郑重地说。 这会是个好主意吗?雨柔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霏霏的细雨。玉瑛与藤本刚,自己与白云?没有人能让她改变心意,那么玉瑛…… .lyt99..lyt99..lyt99. 我坐在雨柔的小床上,看着对面大大的玻璃镜。我并没有为我和姐姐关系的日渐好转而高兴,有什么压在我心头,重重的让我喘不过来气,但我不愿去想。 “玉瑛,呈祥找过你是吗?”她的脸瞬间晕红。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么,玉瑛,你应该知道,我……我……我爱白云,就像你爱白云一样。” 我一下子惊呆了,是甜,我知道,我怎能不知道呢?雨柔爱白云,就如我爱白云一样,但我绝没想到雨柔会说出来。我以为这事会埋在两个人的心底,直到烂掉。而我也像鸵鸟似的选择不去面对。是的,我知道,我的姐姐,和我有如一个圆的两半一样的姐姐,爱我的男人。 我该怎么回答她?该责怪吗?该安慰?还是该劝解?我选择了沉默,静静地看着雨柔掩饰着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本不该爱上他的,玉瑛,真的。在知道你是我的妹妹,在知道我深爱着的男人的妻子竟是我从未谋面的妹妹时,我想过退缩的。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再爱他。他是你的,我怎么可以背叛你,我怎么可以去抢你用生命去爱的男人?怎么可以!可是你知道吗,我无法抵抗那蚀心的爱,求你,玉瑛,我求你,如果不能爱他,不能待在他身旁,我会心碎而死的。” “也许我不是你的姐姐还好过点儿,我就不会因为爱上了自己的妹夫而痛苦内疚;也许我和你不是双生子会好一点儿,那我就不会感觉到他对你的柔情蜜意。你知道吗,这就像是在一个快饿死的人面前摆上美味的佳肴,却不准他吃上一口那么残忍。我爱他呀.却只能得到虚空的回应!那比不回应还让我痛苦啊!你知道吗,他对你的好我能感觉到,甚至他爱你时那种极致的感觉我亦然能感觉到。可梦醒时留给我的只有虚空,我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孩,这种事竟然……竟然……”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来表达她的意思,但我明白了。我知道有些时候我们的感觉是互通的,只是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事情会是这样。找怔怔地看着她捂住脸瘫坐在地上哭泣,看着她指缝中渗下的泪滴。 “我爱他呀,我也爱他呀。”雨柔哽咽着只能重复这句话。 我怯怯地走过去,轻轻触触她的肩,“你……你不要这样。” 雨柔猛地抓住我的手,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一块木板,紧紧地不敢有丝毫放松。她望着我,那眼睛刚被泪水洗过,亮晶晶的,满怀期盼地望着我。 “玉瑛,我求你,求你容我在白云身边吧!” 容?我怎么会容不下自己的亲姐姐呢? 我苦苦地一笑。 可是,爱情是自私的。我怎么能甘愿白云把他的爱分给两个人呢?即使那个人是我的亲姐蛆。我的爱情全部给了他,如果没有他全部的爱来浇灌,我会死掉的;而她,当她得不到他的回应时.她也会枯萎的。 “我不企盼更多。我只要留在他的身边,能看到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满足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人总是贪心的,总会不满足自己的所有而去要求更多。但这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白云他怎么想,他会接受你吗?”白云明示暗示全用过,只是要我安心,只是要我明白,他爱的只有我,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包括与我长着同样面孔的姐姐。 我该怎么劝她? “他会的。”雨柔急急地说,“只要你应允,他会的,他什么都听你的。” 会吗?我很怀疑,即使白云不必竭力保证,我也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紧密得插不进任何人。我脑子在飞快地盘算着。如果留雨柔在白云身边只能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得到白云的爱,而我相应的失去他的爱,若不能取得平衡,只会造成三个人的伤害;另一种,白云不会对她多一些关爱,他只将她当做姐姐来尊重,爱屋及乌,他会对与他最心爱的女人有同一张脸孔的她多一些照顾,仅此而已。 我不是没有看出雨柔的心意,所以早就对白云做过试探,却引得他勃然大怒。他怒得理直气壮,没掩藏一点儿心虚,他明白地告诉我,他在吃醋,吃我姐姐的醋。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只爱我,即使和我长着同样面孔的姐姐,也从没让他有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而且就算白云肯留下她,我能忍受与人共享一个男人的爱吗?我会不平衡,会逃避,我会走得远远的,那么愧疚的就是她,白云也不会快乐,三个人都会受伤。 如果拒绝雨柔的话,我和她都会难过,但至少白云是快乐的。我们都太善良,无法狠决地对待对方,所以注定要伤人伤已。那么,就让我做个狠心的坏女人吧。 “不可能的,他亲口告诉过我,他不爱你。也永远不会爱你。” 雨柔显然被刺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放弃,“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当我在他身边变成习惯时,那我的存在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了。” 是啊,时间可能会改变很多事,可是时间改变不了坚如铁石的爱情啊,我的傻姐姐。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应该明白的,雨柔,这种事我不可能没与白云商量过。不是我不肯,是他不肯,他说你是我的姐姐,仅此而已。” “不……不会的,你骗我,是你不希望我分享他的爱,是你自私,我们两个一模一样的,他怎么会只爱你而不爱我?” “是的,我们两个是一模一样的,只有白云,不用看就能分辩出我们,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管怎么样,让我留在白云身边吧,我不会与你争夺他的爱,我只要能每天看到他就好。” “雨柔,找个真正珍惜你的男人吧,白云是不会给你幸福的。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他可能是因为我们心意相通?” “不,我只要他,我喜欢他五年了,比你更早,我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我不是一时迷恋,也不是被他在银幕上的形象所吸引,更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我爱他,爱他整整五年了,比你更早,比你更深,玉瑛,”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从小陪在娘身旁的是你,娘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了你。现在白云的爱你分给我一点儿吧,我只要一点点。” “我是为你好,找个深爱你的男人嫁了吧。付出感情却没有足够的回应,你会慢慢枯萎的,相信我,白云真的不爱你。” “你撒谎,你一直在撒谎,白云他爱我的,只是碍于你他不敢表达。” 不敢表达?白云若真的去爱,又有谁能拦得住? “玉瑛,他不是对我毫无感觉的,他看着我的眼神多么温柔。” “那只是爱屋及乌而已。”姐姐,我亲爱的姐姐,在这世上惟一与我血脉相通的人,原谅我的决绝,我一时的心软可能会害死三个人的。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他爱上的是你,你什么都有,娘把你留在身边,白云的爱都给了你。如果是我先遇上白云就好了,如果你不存在在这个世上就好了,如果我是你就好了!那什么就都是我的了。”雨柔歇斯底里地哭诉着,“是你抢了我的爱。” 一股巨烈的痛楚从我心头蔓延开去,升到头脑里,化成熊熊的火焰。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仰起头,闭上眼睛,用怒火把眼中的湿润烘干。好一会儿我才平息了自己的振荡,抑住那裂心的巨捕。 我睁开眼,直直地望着雨柔,“你怪我抢了你的爱?”我的声音变得沙哑,我凄楚的面容让雨柔也不禁心疼。” 毕竟我是她的妹妹呀,她另一半的生命,“我……”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直直地望着雨柔,“你是妈妈送出去的那个,妈妈赚来的钱都给了你养父母。她怕你受哪怕一丁点儿的委屈,你知道为了你清清白白的生活,娘不敢留下一丝线索,甚至不敢去见你。你以为你家的田地哪儿来的,你身上的衣服,上学的学费都是哪儿来的,都是你养父赚的吗?如果不是当初娘把所有的积蓄甚至把所能借到的钱都带给你,你父亲现在也还是个穷困潦倒的穷书生。你是送出去的那个,可也是娘最挂心的那个。天凉了她会对着我说不知你姐姐添没添衣裳,吃饭时她也会说不知你姐姐吃得饱不饱。娘给你的关爱少吗?你却来怪我独占了娘的爱。你知道吗,我是被当做婊子养大的!婊子!即使我从来都是清白的.可还是被人欺侮,被人取笑,被人叫做婊子!你知道吗?!” 我嘶吼着,从镜子中看到我本来柔美的脸上血管爆起,有种凄美的狰狞。那是我吗? 雨柔不禁退了几步,撞到了桌子上,她用手撑住身体,才没让自已滑倒。 她怔怔地望着我颊边的泪珠,她好像看到自己痛不欲生的面容,那张在她面前一模一样的面容,自己的面容。 我的痛亦是她的痛啊,可是他所爱的人却只有一个。我知道她心里是那样的不忍,可是…… “可是你遇到了白云,如果留下的那个是我,白云就会爱我的。”她低喃道。 “哈,如果留下来的是你?哈哈。”我凄楚地笑着。 “如果留下的是你!你知道吗,我宁愿留下的不是我,你知道饥一顿饱一顿的感觉吗?你知道被当做疯狗用铁链拴住的感觉吗?你知道时时都得提防别人,小心不被揭穿的紧张感觉吗?”我越说越激动。 “我用了一个女孩所有的能力和智慧试图保全自己。我装成疯子,攻击任何一个试图接近我的人;我将自己身上涂满垃圾和粪便,只为了让人恶心,以此来逃开那些男人的糟蹋,我多少次被人打得背过气去。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谁不爱美,谁不爱干净?我却只能在梦中穿干干净净的花衣裳,住吧干净净的床,吃干干净净的饭。我容忍了一个女孩所能容忍的一切,甚至超过了我的极限。有多少次我趴在垃圾堆上,望着天上飘过去的白云,飞过去的鸟,落下的树叶,我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宁肯自己是真的疯了也好过当时的状况!” 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多年来的委屈倾泻而出。 “你知道支撑我活下去的是什么吗?是你!是你!你宁肯留下的是你。是啊,是啊!可你知道吗?那时我宁肯自己是一条狗、一只蚂蚁、一片落叶,是啊,老天开眼,我遇到了白云,可你知道,如果我遇不到他,如果我逃不出去,我会怎样?你告诉我!”我握住雨柔的肩膀,猛烈地摇晃。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从不知道我多么盼望与你相见。我多么努力地用我微薄的力量去找你,你是支撑我生存下来的力量,你是我另一半的生命,纯洁的、高雅的,像我梦想的那样。”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的手指渐渐地松开,在我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于自己的低语,“我最在乎的人却宁愿是我,宁愿没有我,宁愿……没有我……” .lyt99..lyt99..lyt99. 初秋的夜,月冷如水。她搓搓手臂上泛起的小绊瘩,转过小小的回廊,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脆脆的声音。 “回来了。”暗处闪出一条人影。她一抬眼,正对上虎子哥那口雪白的牙。 “吓了我一跳、”她拍着胸口走过去,轻声笑着道:“就你会搞鬼。” 他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一下,又退回暗处。 湖心小楼上亮着昏黄的灯,几个人影映在窗上。她月兑下鞋子拎在手中。在细细的石桥上轻轻走过去,像是一只好奇的猫咪。 “怎么样?白云。” “上头要我丢卒保车。”那声音中有掩不住的清冷和疲惫,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事实上,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已不言而喻,我决不会放弃,一定要把那东西送到南京去。一定有办法的,大家不要急,我们只要能拖延一天。”那磁性的,动人的,心爱的声音啊。 “可是怎么能再拖他们一天呢?大使馆的内线说他们已经开始布署了,很有可能明天就会行动,那个该死的藤本刚,谁想到他竟然是特务。白云,你们要小心…… 藤本刚?她不禁踉跄一下,心绪乱乱地向上翻涌。也许……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天哪,会是她想的那样吗?如果这是真的…… “我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毁了,只除了日本人这次的行动计划和我们部署在日本人中的探子名单,这太重要了,那是我们这一年的努力。东仔和小周为这东西送了命,我不忍毁去,明天一早我派人送出去。” “可你家现在已经被监视了,你怎么能送出去。” “呵,在监视之下你们不也进来了?” “呵呵……”大家苦中作乐地笑道。 “可是,即使这样也需要一天的时间。” “这样吧,实在不行我明天就去日本使馆,装作叛变,拖它一天。” “不行,太危险了。白云,你若是暴露了,我们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布署就都白费了。而且,没什么原因就叛变,那边必然会怀疑。” “一天,只要一天。”是杨帆苦恼的声音。 一天?攸关性命的一天,也许……她转回身,一天,只要一天,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天上清冷的月亮,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也就是说……也许…… 她挺直背脊,昂首走回去。 暗处的影子又闪出来,“怎么了?”虎子哥关切地扶住她,她直直的眼神让他有些害怕。 “没事,等别人都走了,你去告诉白云,就说有一天时间。只说有一天时间,我回房了。”她轻轻推开虎子的手,脊背挺得直直的,脚步却踉跄着。 “玉瑛。”虎子不放心地轻唤。 “我困了。”她回头轻轻一笑,“我去睡了。” 冷冷的秋,冷冷的清晨。 “菊儿,你收输一下东西;玉瑛、虎子你们先去扬州。过几天我去找你们。”一大早白云顾不得补眠,急急地吩咐菊儿,“玉瑛呢?一大早她去哪儿了?”匆匆推开门,却是一室的清冷。 “玉瑛?!”白云急得高喊。 “玉瑛出去了。”菊儿应道。 桌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走近细看,是一封信…… .lyt99..lyt99..lyt99. 秋日,正午,阳光依然很暖。 自家,一位不速之客。 “有什么事,你说吧。”白云冷冷地道。 孙嫣然诧异于白云的森冷,平日他虽淡漠,但好歹还会顾及她的颜面,今日……本来做得好好的打算,现在却不好开口了。 白云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她一定是看错了,他眼中怎么会有那样深的恨意? “我……”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心虚,“我,我要结婚了。”她嗫喏道。 白云没说话,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她。 孙嫣然不得已,硬着头皮掏出喜柬,“我要和藤本刚结婚了。”她突然高声喊道,试图摆月兑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白云不语,只是将一直捏在手心里的几页纸递在孙嫣然面前。 不知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厉害,孙嫣然舌忝舌忝干涩的唇瓣,会发生什么事?怎么她越来越心慌,;抽过纸来细细地看,越看她的脸越白,“不会的,不会的。”她惊惶地抬起头,“嘉琪哥哥,不是这样的,这不会是真的,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你倒来问我?”他凑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他那阴邪的面孔和满是恨意的眼睛吓得她跌坐在地上。 “这不会是真的,我只是要开个玩笑……这不是真的……”孙嫣然哭诉道。 “藤奉刚现在在哪里?玉瑛和曾雨柔现在在哪里?” “不会的,我只是要捉弄她们一下……”孙嫣然喃喃自语,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不,这不是真的,想想看,这么机密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曾雨柔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她的脸扭曲地笑着,“说什么她要用自己去换什么一天,莫名其妙。还有,如果真的有危险.你相信曾雨柔会像她说的这样做吗?呵呵,谁都知道曾雨柔爱你.她恨不得没有玉瑛。”她傻傻地笑着,眼底却满是恐慌,“所以,这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只是要捉弄她们一下。嘉琪哥哥,告诉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你只是警告我以后不许这么顽皮,是不是?我们只是在胡闹,明天,不,马上,藤本刚就会将玉瑛送回来了。我这就去找他,这只是个玩笑……玩笑。” “玩笑?我倒宁愿相信是曾雨柔冰雪聪明。” 孙嫣然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去。 “为什么让她走?都是她害了玉瑛。”虎子责问白云,“扣住她,问问她玉瑛在哪里,怎么样了。” “她是不会知道的,她只是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不识人间险恶,她只是被人利用了。我还不能确定曾雨柔的这封信中所写是不是真的,我们也来不及去曾家核实。但我怕这封信是个圈套。你出去联系一下咱们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人知道玉瑛的消息。” 虎子急急地跑出去。 蓦地,心口处剧烈地一痛,痛得他差点儿跌倒在地。眼前一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 这是怎么了?难道…… .lyt99..lyt99..lyt99. 白云站在桌旁,身后是碧绿的金针风尾葵。 一阵风从洞开的门中吹过,柔柔的,像是玉瑛暖暖的手拂过。 白云直直地站着。 门“砰”的一下被推开,虎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白云肌肉一僵。 “玉……玉瑛她……” .lyt99..lyt99..lyt99. 这是在那里?昏昏沉沉地一转醒,人眼是熟悉的落地镜。 我怎么会在这里?努力想了半天,我才想起那场争吵。镜台上有页被压了一角的纸随风舞动,发出哗哗的响声,像在召唤我。我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是要发生什么?我拿过那张纸,上面是雨柔娟秀的字—— 亲爱的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你,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你我已经天人永隔了。 其实,我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只是,你的出现让我惊慌失措。原来,对我疼爱入骨的父母竟然不是我亲生的父母;我倾尽全心去爱的男人,竟然是我的妹夫。 你我心意相通,你知道的,对于白云,我尽了全力去争取。现在,我无能为力了,只好交给上天去解决。如果白云能度过这一难关,那么你们同生;如果不能,那么我们同死。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紧强地活下去,因为我们骨予里流着相同的血液,我们永远不会认输。 希望我的将计就计能够成功,能够为白云争取到攸关生死的一天时间。这样,即使白云与你相携终老,他这一世也会对我心存感激和愧疚,那么,我就永远能占据他心底的一个位置了。原谅我的私心,也不必为我的形同自杀的行为自责,我只是在用我的方法赢得属于我的胜利。 我爱你,我的妹妹。你说得对,你我其实就像是照镜子的人。你也是我,我也是你。那么,请代我好好地活下去,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 祝你永远幸福快乐。 姐姐:雨柔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蓦地,我的心剧烈地一痛,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抽光了,只剩下这剧烈的痛。我向后倒去,又昏了过去。 .lyt99..lyt99..lyt99. 梦境?幻境? 我轻悠悠地飘进紧闭的朱红色的大门,我像是一阵风,我的身体这样轻、这样软,我几乎融化在阵阵茶香中了。、 我回来了呵!我可爱的茗人轩。 我轻轻一扭腰,身体就旋上了半空。我轻轻抚模茗人轩的牌匾,那刚劲的字划是他的笔迹, 我回来了,我挚爱的人。 我的身体拂过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朱红色的靠椅,我轻轻地抚过吧台旁两株茂盛的金针风尾葵。他没看见它们在我手下轻颤吧。我轻轻地一笑,扑进他怀里。哦,我熟悉的怀抱。我轻轻伏在他胸口上,听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我柔白的手掌贴在他黝黑的脸颊上,那白与黑的对比鲜明而感人,却又奇异的和谐。他的脸棱角分明却又不过于刚硬。我的手眷恋地滑过他的脖颈,轻轻地贴在他胸上。 我就这么靠着他,偎在他的怀抱,听他的心跳,以最舒适、最喜欢的姿式,一如平日。 “咣当”一声门开了,虎子哥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气喘吁吁,语不成声,“白……白云……她……玉瑛她……” “叮呤呤……”电话不识趣地来凑热闹。 抬手止住虎子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电话。 “喂?”那淳厚磁性的声音,那么迷人的声音 呵,我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印上一个吻,同时也听见电话那边阴冷的声音。 “拿那东西来换你太太,不然的话……哼哼,哈哈……。;电话中那阴邪的声音让我不禁一颤。 “喂?你是什么人?”白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咔。”我贴近话筒,却被猛力挂断电话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白云平静地放下电话,面无表情,淡淡地对虎子道:“你下去吧,我知道了,玉瑛被人绑架了。” 虎子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无动于衷。 我偷偷地一笑,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蓦地僵住,他劲侧的血管爆起,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他的心跳得比阵前的急鼓还快。只有我知道他的愤怒和悲伤呵,只有我知道,虽然他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站在那儿,但我知道,他已是濒临爆发的火山了。 我轻抚他的胸膛,他今天穿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件黑绸衬衫。 “唔。白云……”虎子哥迟疑地叫了一下,“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他冷冷地摆摆手,我又偎回他的怀抱。 不错。他们下手的方向并没有错。我就是他的弱 点,我是他最爱的女人.是吧? 为什么忽然心里涌起一丝不确定?我是谁呢?为什么忽然会想不起来? 风从洞开的门吹人,我不由自主地飘起来,我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滑离他,他看不见亦感觉不到。也好,不要让他看到我悲伤的脸。 当我从窗棂飘起的时候,我究竟是谁?是谁? 我不想他救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我又有—丝期盼他去救我,虽然我已经死了…… .lyt99..lyt99..lyt99. 这是那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片惨淡淡的白雾。 “找到了没有?”一个声音响起,似远似近,似真似幻。 “这个应该就是。” “什么叫做应该就是,这是天庭所有仙长的决定,要是错了,哼哼,她连鬼只怕都做不安生。 “是她,就是她。” 是在说我吗? “就是她吗?你确定?这可是仙长们集体作弊,要是弄错了……” “就是她.没问题。” “没问题?哪次你说有问题了?可结果呢?上次……还有那次…”·” “好了好了,抓住她的魂要紧。” 要抓的是我吗?我急忙闪避。 “咦?哪儿去了?这么一会儿怎么就不见了?快找,快找。要是时间到了还没有把她们送回去的话……” 声音已越来越远。我惶惑地想:她们?除了我还有谁?他们要带我去哪里?我又该去哪儿? .lyt99..lyt99..lyt99. 山中知秋早,清冷的月色穿过树枝,在地上映出奇异的金色亮点,斑斑驳驳却也奇异地美丽。脚踩在厚厚松软的落叶上,发出寒宰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远远地,响起夜鸟的啼声。这样的清风,这样的月色,本应是携侣共赏的,可现在……白云凄然地一笑,加快步子。 玉潭洞的洞口光秃秃的,很小,里面满是各色各样的钟乳石。藤本刚从暗影中转出,白云沉稳地走到他面前。 “哈哈,我们安插在你府里的探子说你根本无动于衷,大家都认为你决不会来呢,只有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怎么样?我们这算不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哈哈……”藤本刚得意地大笑,用手枪指住白云,“把东西交出来。” 白云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会带在身上吗?我的人呢?” 藤本刚嚣张地笑着侧过身,让白云进入洞中。昏暗的火光下,几个暗影趴卧在地。 “你看,你老婆和你的伙伴,都在这里,换那份机密文件和你们人的名单,怎么样?划算吧?’, 白云冷冷地盯着藤本刚,那眼中的寒意让藤本刚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你说,我用那样重要的东西换几个死人,值得吗?” 藤本刚一惊,旋即镇定下来,他用脚尖踢了踢趴卧的人,一声虚弱的申吟逸出。 “你可以检查一下,你的这几个人骨头倒也真硬,哼。” 白云假装弯去,趁藤本刚不备,一下子踢掉他手中的抢,卡住他的脖子,“你杀了玉瑛。” 藤本刚大力地挣扎着,他的一个手下从暗影中冲出来,将白云扭开。 “你杀了她。”白云嘶吼着,颈上青筋暴起。 “咳,咳,”藤本刚干咳几声才缓过气来“我怎么会想杀她呢?说实话,她的从容和聪敏让我敬佩,只是她干了一件傻事,竟然来攻击我,我的部下才将她射杀。”他模模自己的脖颈,到现在他还疑惑:为什么玉瑛在醒来时那么的镇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不知为什么,她的那份镇定让他觉得那么心虚。 “猜猜看,白云会不会乖乖地进入我的圈套中来呢?”当时,他恶意地想粉碎她的镇定。 她却从容地一笑,“他会来的,但你不一定能达到你的目的。” “哦?你是说你对于他,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脸上绽开的美丽笑容让他都不禁心动,“不,玉瑛对于他,是最重要的人,但他会就大义,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徇私情。” 到现在他也没有想明白,可是那不重要。 “白云,本来我想把曾雨柔也抓来,让你报了仇,免得你死不瞑目。”藤本刚“好心”地说道,“谁知那丫头那么鬼,叫人通知我时,已经把玉瑛迷昏了放在客栈中。我们去的时候只见到玉瑛,曾雨柔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哎,可惜。” 洞外传来几声奇异的闷响。藤本刚得意地笑着道:“杨帆和虎子也来了?我会让你们团圆的,乖乖地告诉我你把计划和名单都藏哪儿了?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只怕未必。”白云轻轻地摇摇头,“你看。”他向洞口一指,藤本刚和他的手下一齐顺着白云的手指望去,趁他们的注意力被引开,暗处几条黑影窜出,几下子就将他们制住。 “怎么会这样?”藤本刚惊惶地喊道。 “没想到吧,”白云冷冷地道,“玉潭洞不只有一个入口,我只是负责吸引你们的注意力,好让我们的人模进来捉你们。” “哼,鹿死谁手还未可知,难道我们没有伏兵吗。”藤本刚哽着脖子高喊了一声。顿时洞内洞外一片枪声…… .lyt99..lyt99..lyt99. 暗夜,寂静而清冷,白云满身的伤还没来得及包扎,看着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和正包扎伤口的弟兄,他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杨帆、虎子,你们接上菊儿,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白云转身走人洞中。 杨帆偷偷地看了白云一眼,跟在他身后。白云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那死寂的平静更让人担心。 “小妖精,你说过今生今世永远会和我在一起的。”白云将玉瑛抱在怀里,轻轻擦试着玉瑛脸上的泥垢,“你不守信用,不过别怕,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白云的脸上爱怜横溢,柔声对玉瑛低诉。 杨帆一见,强抑住心中酸楚,才没有哽咽出声,他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刚放下手就见白云用枪抵住自己的额头。 “不要。”杨帆扑过去,撞掉白云手上的枪。巨大的枪声在洞里激蔼回响。 “你这是干什么?遇到点儿事就寻死觅活?你还像个男人吗?”杨帆痛骂道。洞外的人听见洞内的枪声,飞奔进来。 “你不懂的,我一定要陪她,虽然她很调皮看起来也很坚强,其实她胆子很小,一个人会害怕的。”白云幽幽地说道。 “说什么鬼话,我知道你伤心,伤心就哭出来。再说曾雨柔不是留了一封信吗?说不定这真的不是玉瑛。”一个男人按住白云,仔细包扎好白云的左肩头,硝烟和鲜血掩盖下的五官依稀和白云的相似。 “本来我也是心存希望的,如果真是曾雨柔,我会心存感激和愧疚,但我自私地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可你知道吗?我和玉瑛之间是有感应的,玉瑛死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玉瑛。” “玉瑛的后事还没办呢,再说,害玉瑛的那个曾雨柔,你要怎么对付她?这么多事情没办完,你怎么能做傻事?”那男人说道。 “是的,我要为玉瑛报仇。”白云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的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儒雅温文的绅士了,他只是一个失了伴侣的野狼,那痛苦和仇恨将他心底嗜血的一面展现出来。 “你们快走吧,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那男人说道。 白云轻轻地将玉瑛抱起,放在车上,不等杨帆和虎子上车,就发动了吉普车。 “白云,你要做什么?”杨帆焦急地问。捉住白云的手不让他走。 “我要回去,我要把那女人……”白云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幽幽的光。 “来不及了,你们必须马上走,飞机必须马上起飞,越晚越危险。”那男人说道。 “你们先走吧,我决不能放过她。” “等风声过后你们再回来,或者我替你办这件事吧。”那男人劝道。 白云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他很快咬紧牙,“不,我一定要把她带走。” 那男人和杨帆对望一眼。 “大哥,今晚的人……”白云看着遍地的死尸和静静掩埋尸体的人。 “没关系的,你放心,这些都是死忠之士。再说也不会有人将我这姓杨的警卫部部长和你联系起来,不会有人知道咱们是亲兄弟。” “大哥,爹娘和呈样就托付给你了。现在我才明白,我已经是一只被丢弃的卒了。”白云的声音苦苦的。 那男人无语,紧紧地拍了一下白云的右肩,“保重,” “保重!”白云紧紧地回握他一下。 “走吧。”一转眼,人已经散得干干静静。白云转头看了看已被打扫干净的战场,若非地上还残留有不及清理的血迹,谁会想到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咱们也走吧。”杨帆叹了一口气,将车掉头。“不,你们快去接上菊儿先走,我不想连累大家。” 杨帆和虎子都不理他。 .lyt99..lyt99..lyt99. 一声巨响,门已经被撞开。三个浑身是硝烟和鲜血的男人闯了进来,直奔曾雨柔的房间。曾父奔出,正见一个男人扛着雨柔从屋里出来。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抢走我女儿,你们要钱是吗?我给,多少我都给。”三个男人看着他,三张脸上全是乌黑和暗红的污迹,看不清面容,只有三双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他向后缩了一下。 扛着雨柔的那个男人转身要走,曾父一急,已顾不得自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白云手中的枪顶在他头上,他只是紧紧地抱住白云的腿,闭着眼睛高喊:“求求你们,我给你们钱……” 虎子自白云肩上接过雨柔。 曾父还在闭着眼睛高喊。白云调转楷头,用枪把在他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汽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好远.身后是曾家妇孺的哭喊声。 第九章 “这应该不是曾雨柔,你看,这是我在玉瑛耳后点的朱砂记。”远远飘来的似乎是菊儿的声音。 “一块记并不能代表什么,你怎么知道玉瑛没在曾雨柔的耳后也点上这么一块记?别忘了她们两个最喜欢换装来骗人。”是杨帆在唱反调。· “这信……”虎子哥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信确实是曾雨柔的笔迹,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曾雨柔摆了个迷魂阵。她将玉瑛骗去,交给藤本刚,然后自己假冒玉瑛留在家里。”白云的声音异常阴冷,“而且我相信我和玉瑛之间是心意相通的。”那样哀伤的声音,让她不免心痛,真想伸手勾住他的颈子拍抚他,可是手好沉。 “有道理,这样如果咱们没事,她就是玉瑛,可以和白云生活在飞起;如果咱们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么她就是曾雨预柔,继续过她的日子。好计,一石二鸟,怎么她也不吃亏。” 哼,臭杨帆,谁像你那么奸诈。 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又陷入沉沉的昏睡中。 .lyt99..lyt99..lyt99. 黑惨惨的夜,看不见月,星星显得格外的亮眼。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夹着浓浓的烟雾,将一切都遮掩起来。 这是哪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哪儿?”他大吼,没人回答,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么幽怨,那么哀伤,他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那酸酸楚楚的怜爱一下子涨满了,满得几乎要从心里溢出来。 一阵强风吹过,吹散了云雾,耳边是嗖嗖的风声,身后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快。”他扬鞭催动胯下的战马,那幽怨的眼神又飘过来,那眼神中有着浓浓的——那是爱,是恨,还是挣扎? 他已来不及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甩开身后的追兵,那他和她就安全了。他轻轻地拍了拍那强壮的马的脖颈,怀中那软软的身体随他的动作前倾,几乎压在马的脖子上。他忙将她拉回,将她的手牵到自己身后,让她抱牢他的腰。 “不妨事的,这是天下最快最好的马,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他拍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如果我死了,他们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我死也不会离开你。”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她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身后的空气涌动着,她突然身体一僵。 “怎么了?”他来不及反应,她猛地一推,他身体一斜,本能地双腿夹紧了马月复。 那马人立而起,一声嘶鸣,耳边是金属穿破空气的尖锐声音。 “扑!”他猛地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东西热热的,溅在他身上,脸上,有几滴溅进他张大的口中。有点儿腥,有点儿甜。他心口一下子剧痛,疼得他使不出半分力气。 眼前终于亮了,却见她一点一点地向后倒,那乌黑的发丝散乱在风中,随着她飞下。时间变得缓慢了,世间的一切都停止了。只是她慢慢地向后倒,那乌黑的发一丝丝飘下。那幽怨而挣扎的眼神离他越来越远。 “不!”他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将世间的一切都定住了。身后的追兵停住了,连那身后的火光似乎也停住了。只有她慢慢地向后倒下,那乌黑的发飘下,心口涌出殷红的血。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仰天嘶吼,他的手终于住了她的衣袖,轻轻地将她拢进怀中,试图用手按压住那饬口。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都明白了。 “为什么不让他们杀了我?”他的声音暗哑。 一切都明白了。 “杀了我你就可以为你父亲报仇,你就可以回去了,可以去做你的女王,可以……”。 “我不知道,我想我还是不能不爱你。”她困难地笑了一下,口中涌出鲜血。 “不要,不要说了。”他按住她的口,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只要他还有她,只要他还有她,“求你不要说了,你在流血。” 她轻轻地推开他按压在她口上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湿湿的、粘粘的,“告诉我,最初相遇的时候你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那时我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是真的。”大滴大滴的泪从他裂开的眼眶中渗出,粉红色的,滴在她脸上,溅成一朵朵美丽的小花,“是真的,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从没骗过你。” 那眼中的幽怨没有了,“可是我骗了你,你怪我吗?” “我怪你,我怪你。所以你千万不可以死,我还要你赔偿我呢。” 她困难地扯动嘴角,眼中一片安详,“下辈子吧,下辈子再来找我。”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贴近她的嘴边才听见,“幸好,没射中脸呢,不然下辈子你就认不出我了。” “不……”白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不……”他声嘶力竭地悲吼着,全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他按住心口,那儿还残留着深深的痛楚。 凄楚的喊声在夜里回荡。 “又做噩梦了。”菊儿摇着头叹息着对虎子说。 门“砰”地一声撞到墙上又弹回。白云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脸扭曲着,像是从地狱来的修罗。他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地走向对面的房间。 “快拦住他!”虎子一跳而起,却被菊儿拉住衣袖。 “快拦住他,他那个样子,怕是……” 菊儿无奈地打断他,“男人呀,就是笨,他要是真能杀死她,会拼死将她带出来吗?” “可是……” “可是什么?坐吧,没事的。” “这也不是办法呀,一个躺在床上,醒是醒了。可连句话也不会说,另一个整夜噩梦连连,醒了就一副要砍人的样子,哎,更让人生气的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恨她。” “是呀。”菊儿无力地叹口气,“我觉得这个才是玉瑛。哎,都被她们两个整怕了,谁知道屋子里面躺着的那个究竟是谁呀,我可不想恨错人。最后还被人笑。” 平稳住气息,他的手拂过她的脸。同样的这张脸,曾是他深深挚爱的;他轻轻亲吻她闭垂的眼皮。同样的这眼睛,每每能勾动他心底最深处的眷恋和热情。他的手沿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细细的脖颈。那同样的洁白如玉线条优美的脖颈呵,他深深地记得她低垂头时那黑发掩映下的一段柔白,总让他忍不住想轻咬上一口。还有情到浓时,她的头向后仰起,这颈子便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说不出的销魂。 而现在。 他的手渐渐收力。 现在在这美丽的躯壳中的却是一个魔鬼。 .lyt99..lyt99..lyt99. 痛,好痛,又来了。心脏好像一下子被什么穿透了,血液一下子喷泻而出,好痛叫。然后,我整个身体像是炸开了一样,我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靶觉又飘回了茗人轩。才一转眼,这又是哪里?好奇怪的地方,美丽而奇妙,一切东西都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殿台楼阁像是由最美丽的云和霞堆成的,奇花异草点缀其间。 我们的视线交缠着,“今生我们仍不能同生怎么办?”我问他。 “那就同死。”他的眼神那么坚定,他握紧我的手,那么紧、那么暖,好似抚平了我心中的恐慌。 “好。”我回握住他,回他一个微笑,不能同生,那末就同死吧。 “来世我们绝不能再相互怀疑。” “好!” 他咬破左手中指,在我额头上划了一道符。 我偎进他的怀里,“好,这一世我们一定彼此信任,不再怀疑。”我咬破中指在他额头上也画了一个符。 轮回井已经发出微光,时辰就要到了,我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投入滚滚红尘。 “嘣”的一声,腰上一紧,飞速下坠的巨大冲力与骤然的拉力相互作用,我像是被拉满的弓箭弹飞的小虫。 一时间我腑内的空气全被勒出,一丝魂魄在巨大的冲力作用下冲出我的躯体,我用手急抓,险险地将它贴在我的掌心。 他焦急的目光越来越远。 怎么了?他用目光向我探问。 不知道,我以目光相回。 我们同时抬头,只见一张脸正向下探望。是神仙,而我的衣带正被他踩在脚下。怎么办?我焦急地向下望去,他已飞落的越来越远。 怎么办?若我不能及时投胎,岂不是错过了和他相遇的机会?这卑鄙的神仙。 “喂,仙长,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一只手拍上神仙时肩,神仙一惊,脚一移,我身体的重量牵动衣带,又向下飞落。穿越云间,我已感觉不到自己。 魂魄急速地冲进躯壳里,好涨,我终于又有感觉了,却只觉得涨,只觉得身体快被我涨破了。飞速涌进我脑中的,是少年时的回忆,有她的,也有我的。 不要,好涨啊,我的头好涨。 我费力地大口吞着空气。 怎么会这样?与每次不同的是我这次怎么也喘不上来气。我要死了吗? .lyt99..lyt99..lyt99. 她自睡梦中惊醒,惊恐地睁开眼睛,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放松下来。她眼中那全然的信任让他突然泄了一口气,手上再使不出力来。 再怎么恨她,他也不能毁了他深爱着的这躯壳。尽避这躯壳也许不是“她”的。上天啊,他该怎么办?她害死的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她自己的妹妹呀。 他心里满满的伤痛几乎要溢出来,让他看不清也感觉不到现在这张脸孔究竟是属于天使还是恶魔。她究竟是不是他深爱的那个她呢? 我的手轻轻覆盖在犹自放在我细白颈子上的厚实的手掌上。他的挣扎我看在眼里,而我的伤痛让我无力去多解释些什么。被杀害的是我血脉相通的姐姐,也是另一个我呀,我和她本是一个圆的两半啊.一模一样的两半,像人和影子一样,是分不开的。而她现在已从人世间消失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快了? 我割舍不下的惟有他啊。从我感应到雨柔死时那强烈的痛楚之后,我整个人就像被抽光了骨头似的,一直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我的神志一度不是很清楚:我也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个。好多年少时的影像一幕幕从我脑中掠过,有我的也有她的。她的爱、她的怨、她的妒,她代我而死时的心情我竟都能尝到。 我和她,应该算是一个人吧,爱亡了同一个男人。她本可以不去的,并不是没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可她偏偏去了,我知道是为什么。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终于知道当初青霞为什么死都不肯说她的情人是谁了。只是为了维护那份爱,为了那份生死相许刻骨铭心的爱呀。 “你这个魔鬼。”他恨恨的地道,“你以为自己聪明呢,写下了这样一封信,说什么你去对付藤本刚,其实是你将我的玉瑛出卖给敌人。”他凑近我,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是什么将计就计,其实你是使连环计。你以为你可以冒充玉瑛吗?你不知道的是孙嫣然把所有的一切都跟我说了。你……”他的声音哽咽了。 “别难过,我在这里。”我困难地挤出声音。这是我的声音吗?这声音怎么这么难听,像是车轮碾过砂地。 他一惊,迅速贴近我,又立即后退。 “你终于可以讲话了。”他冷冷地一笑,“那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千万别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是玉瑛,也是雨柔。” 他一怔,不明白我这话的意思。 “事实上,玉瑛和雨柔,只是一个人。我知道你和我之间的每一件事,可同时,雨柔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轻叹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哪一个。” 他冷冷地一哼,唇角一勾,眼神中没有半点儿温度。 “我只知道,我是爱你也被你爱的那个。你还记得吗,你在我这里画了一个符号,要我们互相信任。”我的一只手贴在额头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 “可是……”他还在挣扎。 “你想起来了吗?……”我手心暖暖的热力在他额头上散发,揭开曾有过的过往,那几千几百万年的相思相望,前生前世的恩怨纠缠…… 尾声 天上,神的殿堂,那由云和霞造成的美丽的殿堂。神仙抚着两座玉人的雕像,红润柔女敕如婴儿的脸皱在一起,扭曲的脸上满是泪痕。雪白的须发混在一起,凌凌乱乱地蓬着,, “仙长,仙长,别这样,很难看的,你是神仙哪,法力强大地位高上开创出世的神仙哪。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哇……哇……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来,擦擦眼泪,究竟是怎么了?” “哇……我的玉人哪”他哭着拍打两座玉像,“他们不会动了,为什么会这样,哇……” “我当是什么呢,玉人不会动就不会动吗,摆在这里不也很好看的吗?” “你不懂的啦,他们两个不动谁帮我掌管太阳和月亮,哇……” “不是玉帝派了金蟾帮你管月亮,王母派了三足乌帮你管太阳吗?” “哇……”哭声更大了,“金蟾每天不睡觉,三足乌总是呱呱叫。” 寿星老儿苦恼地挠了挠秃秃的头顶,“好了,好了,不要哭了,这个样子很难看的,再这么哭下去,再怎么保养也会长皱纹的。” 怎么样了?月老隔得远远地打手势问道。寿星撇撇嘴,这么让人头疼的差事怎么会落在他头上?哎,长叹一口气他摆摆手,示意已经没什么事了。 天庭的大殿,玉帝和王母看着神镜中的景象。 “经过这么多的磨折,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总算是能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哈哈……” “可不是吗,也不枉整个天庭为了帮他们两个集体作弊。”天庭里地位最高的两个神相视一笑,有默契地将神镜封好。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们会坚强地走下去的,已无需担心了。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