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奏鸣曲》 第一章 神啊!求求你,帮帮我!我不求在路上捡到钱,也不求一举夺得奖学金,只求你让那四个牛皮糖统统给我立即消失! *** a大,处於n市市郊,是一所综合性的高等院校,其中不乏众多的风云人物,有在学术研讨会上发表惊人见解的精英分子,有在辩论赛上舌战群雄的名嘴大腕,有在演艺界展现锋芒的俊男美女,有在运动会上吸引无数目光的体坛新星,有身价百亿的富豪公子,以及各种各样的绯闻主角。 若要说,目前a大最热门的话题,那就非以下五人莫属。 陶宇桓,从美国深造回来的特邀讲师,研究生、博士生导师,手术界占第一把交椅的名流。 艾里·路卡可·克拉拉·亚历山大,维拉·路卡可·克拉拉·亚历山大,一对来自美利坚的17岁天才双胞胎博士,医学院的特邀嘉宾。 严敬辉,农学院兽医专业的高材生,全校皆知的“天使宝宝”。另有消息透露,他是校长的宝贝孙子。 而这四个人有一个相同点就是,都以非常频繁的出现率围绕在一个叫做狄健人的医学院男生身边。 至於其中奥妙,仍在全校学生们的猜测之中…… *** “今天是情人节。” 坐在一个无精打采的男孩对面的年轻男子──医学院一年级的辅导老师柯卿远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 狄健人没好气地答著,看也不看他,手里拿著本杂志看来看去还是同一页。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柯卿远的冷静到此为止,他霍地站起来叫答。 狄健人总算是懒懒地扫了他一眼。 “因为我没有女友,而你又正好被女人甩了,借个地方给我避避风头也不为过吧?” 这个世界往往就是有这么倒楣的人,什么时候被甩不好,偏偏在情人节前夕被甩,想不同情都难。只不过同情归同情,他还是认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被甩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被踩著痛脚,柯卿远果然像只被扼紧脖子的大鹅哇啦哇啦大叫起来,把教师该有的风度甩至一边──虽说他原本就没有什么风度可言。 “我说过不准再提这件事!情人节又怎么样?被甩又怎么样?我才不在乎!人生就是应该多加磨练,要不是你突然来找我,我现在说不定早就在和新认识的女人约会了!” 呜呜呜~~~~~~~~~话是这么说,可心还是痛啊! 虽然他已经被甩不下二十次,但每次都能令他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原本这个时候,他应该待在家里,好好疗伤,重整心态,争取东山再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是唯一挂在他那蜗牛小居里的一幅至理名言。对字饮酒,黯然销魂,好不容易才营造出一些浪漫感伤的气氛,门铃就杀风景地响起来了。 不爽地打开门,正想骂走那不识相的推销员,谁知却撞上狄健人那张像死了几百年的干尸脸,且第一句话就是:“你被甩了吧?房子借我!” 然后大刺刺地闯进来,反客为主地占据他唯一的小床。 呜呜呜~~~~~他怎么会有这种学生?非但震不了人,连仅剩的一点教师尊严都没有!这年头有哪个教师会做得像他这么失败的?连学生都能踩到他头上,真是过分! 当然这些话柯卿远也只敢在心里说说而已,他还没那个胆敢与狄健人真正叫板,毕竟人家可是集千般宠爱於一身的…… 狄健人听了柯卿远外强中干的话后,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人呢,在被甩了三次之后,就该有点自知自明,否则到老都只有被甩的份。” 这个该死的乌鸦嘴! 柯卿远又气又恨,他明明就已经很在意了,可狄健人却还是要说出来,存心气死他! 无法光明正大地批斗,他只好暗下嘀咕:“什么嘛,总比被男人追得像只落汤鸡似的某某某人要好多了!” 他自以为说得很小声只有自己才听得到,偏偏狄健人耳朵尖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风声,只见他把杂志一丢,沈下脸道:“你再说一遍!” 哇!不会吧?他耳朵怎么那么尖! 柯卿远慌忙使劲摇头。 “我什么也没说!” 要死,他干嘛逞一时之快?这下踩到地雷了吧? 当初无意中知晓狄健人被三个男人追求时,他震惊得像被抛到了外太空又被甩回来一样。虽说在院里面早就有狄健人和严敬辉是一对的说法,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狄健人的魅力竟然还能倾倒素来颇有恶名的魔鬼教师陶宇桓,甚至连洋鬼子也迷住了。 当今这个时代啊,同性恋和异性恋混在一起,想要分清真不容易呢。 仔细斟酌起来狄健人还是蛮划算的,被三个男人同时爱上,加上一个具有严重恋弟情节的家夥掺和,生活不能不说是丰富多采,有滋有味。哪像他,想找个人爱都难,狄健人是因为爱他的人太多而苦恼,而他,是因为没有人爱而哀伤。 见狄健人仍是凶神恶煞地瞪著他,明白无法蒙混过去,柯卿远只得实话实说道:“狄健人,说老实话吧,我觉得你是在自寻烦恼耶,那么多人喜欢你有什么不好,有必要东躲西藏的吗?我想找人对我好还愁没有呢!” 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介意全部打包白送给你!” 狄健人脸色依然阴沈。 有人喜欢当然是好事,如果换成是女人他百分之百甘愿!但如果是男人,是和自己相同性别的人,自己有的对方也有的家夥──那就可以免了! “呃?不……不用了,我承受不起。” 柯卿远赶忙摇头。 他可不是同性恋,也不愿被同性恋缠上,不是说他搞歧视,而是实在不习惯看到男人与男人亲热的镜头。 “那就闭嘴!” 狄健人给他最后一个白眼,拾起杂志继续翻。 可恶!事不管己可以高高挂起,轮到自己身上马上就原形毕露了。 狄健人,19岁,a大医学院一年级生,人称“冷面虎”,目前正处在无限苦恼中。 原以为上了大学日子就可以轻松快乐许多,怎料被高中时的校长──也就是青梅竹马严敬辉的爸爸设计,不得不接受监护敬辉的重任。这倒也罢了,反正从幼儿园到高中,他都一路走过来了,加上个大学也没什么,只要给敬辉找到一个心心相印的女朋友他就可以大功告成,谁知敬辉却以一句“我喜欢阿健”将他的预想打入冷宫。紧接著一向以欺压他为乐事的恶劣教师陶宇桓在来自美利坚的金发男孩维拉莫名其妙的告白后也惟恐天下不乱地来了一句“从这一刻起,你我正式转为爱人关系”,从此他的人生一路长黑,顿时陷入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他只不过反射性地去救敬辉,顺便把站在旁边的维拉推开,然后自己却被车撞了,内脏大出血,差一点点就翘了辫子,昏迷了半个月后,醒来世界整个都变了样。尤其维拉,之前为了陶宇桓的事还对他心存误会,以为他要和他抢心上人,哪知道在救了他之后,目标却转了个弯,跑过来黏他,害他频频遭受来自维拉的双胞胎哥哥艾里的白眼和抱怨。并且只要有维拉和敬辉在的地方,就一定会爆发一场近乎弱智的争吵,实在让人很难以想象他们其中一个是天才少年博士,一个是才上大一就荣获全国大学生奥林匹克竞赛特等奖的高才生。 此外,最令他感到恐怖的是陶宇桓,打死他都不愿相信那个压榨了他将近半学期的冷血魔头会对他存有爱情这种东西!不要说他不是同性恋,就算是,他也绝对不会选他!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在他欲哭无泪的控诉中过去,老天显然没有听到他过年时的祈祷,被疯缠了一个寒假后,第二学期的开学日竟然好死不死就在情人节这天。 所以从一大早起,狄健人就四面楚歌,能逃则逃,能躲则躲。 人家小说电视里面的男主人公,都是因为躲避太多女孩子的巧克力攻势才逃的,反观他,居然是为了摆月兑男人的痴缠…… 真是丢人! 基本上,他躲的主要是陶宇桓,维拉有他哥哥挡著,多少还能起点作用,而敬辉,从小就看到大的家夥,他也自有办法应付,只要稍微恐吓一下就可以乖乖的了。但对於陶宇桓,他真的就不知该怎么办了,那个家夥总是突然间冒出来,然后二话不说将他塞入车中扬长而去,简直就跟绑匪没有两样。把他绑了也就算了,绑了之后去的地方居然是饭店!他当人家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不能睡同一个房间是不是! 就算这些统统忽略不记,他也受不了陶宇桓那霸道而又傲慢的语气,说什么他是他的,对於他的一切,必须全部接受。 去死去吧! 接受个鬼!当你是神经病! 每次他都是把口水骂干了才住口,而这种时候陶宇桓居然也不还嘴,尽避有时气到青筋凸暴,但也绝不会跟他翻脸。总之他把他带到饭店,就这么等他骂完了之后大眼瞪小眼,什么都不做,但又不准他离开。 因而对狄健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精神兼上的酷刑,要知道,和陶宇桓同处一个房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睡得安稳的,一来为贞操,二来不想呼吸有害空气。 躲来躲去,他躲进柯卿远家里,虽说他也不想和那个笨蛋面对面,但非常时刻,只能将就。正巧遇上柯卿远第n度被女友甩,不足一百平方的小屋子里弥漫著浓厚的郁闷气息。 不行!他受不了! 陶宇桓算哪根葱!他不能就这样被他制得死死的,否则太没面子,不符合他一向的原则! 想到这,狄健人又把杂志丢开,拎起背包大步朝门外走去。 柯卿远愣了一下才问道:“你要走了?” 他不是怕撞上那几个人吗? 狄健人也没有回答,只挥了一下手当作道别。 *** 南方2月的情人节,非但没有寒意,反而还温暖非常,一如沈浸在甜蜜恋情中的人们。美妙的爱情滋味包裹在如丝绸般光滑细腻的巧克力当中,深深诱惑著每一个人的心。 当然,除了某些特例人士以外。 例如现在正坐在树荫底下的狄健人。 开学典礼已经结束,第一天通常都是不上课的,所以也给了校园中卿卿我我的情侣们一个难得过节的好机会。 心情郁卒啊。 狄健人冷眼看著从校道上走过的一对对男男女女,不得不为自己悲惨的命运叫屈。 没有女朋友也就算了,反正他向来对女人也没多大兴趣,更没那个闲工夫为了一时的玩乐和女孩子混在一块。他的生活中心基本上就只有家、学校两个地方,人的话有爸爸、康人,此外最叫他挂心的还有敬辉那个傻蛋。现在不住家里,住学校,生活圈子一下缩小到只有敬辉一个中心,照顾敬辉他虽有怨言,但通常也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丢下那小子不管,可是当一直以来都非常熟悉的感情变质的时候,他实在是不愿意去面对,因而只能择其下下策──逃。 然而在逃避之后,他又懊悔不已,觉得万分可耻,曾几何时,他竟沦落到类似逃荒的地步来了?可在那种不明白对方下一步会对你做什么的情况下,真的很危险。 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哎……烦恼啊…… 这算什么衰运?桃花运?桃树运?青草运?他好像还没那么风光,大概是狗屎运吧? 狄健人正在树下哀叹不止,突然瞥见那边校道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所应全力监护的宝贝严敬辉。 看到他,狄健人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只见敬辉提著个袋子,正茫然无措地左盼右顾,踌躇著不知是进是退,脸上的表情难过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这是他遇到困难时的第一号表情,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看样子,是迷路了吗?还是到处找他找不到? 想必多半是后者吧?从昨天起,为了免去麻烦,他一早就把手机给关了,谁找他也找不到。 在看到敬辉第三次抹眼篮筢,狄健人在心里叹了口气,终於开口唤道:“敬辉。” 他还是不忍见他如此。照顾了敬辉这么久,基本上已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睡觉一样自然而然。而现在两个人又住在同一间寝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再说他最不想躲的就是敬辉,他已经习惯了处处以他为先,习惯了对他大吼小叫,习惯了在他哭泣的时候又气又怜地安慰──这个习惯狄健人当初想也没有想过,但对他来说,并不认为这具有什么意义,只是习惯而已。 就在严敬辉为苦寻不到狄健人而沮丧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远处有树下人在叫他,望过去,眼睛立刻一亮。 “阿健!” 他欣喜若狂地跑过去。 太好了!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他从早上就一直找到现在,在偌大的校园里乱转,还差一点就迷了路,打电话过去手机也是关著的。想到阿健很有可能又在躲著他,他就好难过,好几次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看到他跑得那么急,狄健人的眉头更紧了,他出声斥道:“你跑什么?当心脚下!” 不知道敬辉是小脑有问题还是怎么的,平衡性一直不是很好,从小到大不知摔过多少次,有时在平地走路也会绊倒,为此他挨了大人们不少骂,只因他没有看好他们的心肝。 “阿健!我找到你了!” 习惯了狄健人叱喝就是关心的严敬辉一点也不在意地跑到他身边坐下,兴奋得脸红扑扑的,因方才的奔跑还有些气喘。 狄健人冷淡地瞄了他一眼。 “是我叫你的。” 他强调地说道,纠正严敬辉所谓“找到”的错误。以敬辉超级大路痴的特性,若他诚心要躲,找到明天都不可能找得到。 严敬辉习惯性地点点头,对狄健人的话他向来都奉若金科玉令,就算是二,只要狄健人说一,他也跟著说一。虽然他一向都很乖,但他最听的还是狄健人的话。 “阿健,这个给你。”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狄健人一看,差点就忍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是什么弱智的玩意?还系有粉红色缎带,乱恶心一把! “今天是情人节,大家都要吃巧克力,所以我照著书上也做了一些给你。” 敬辉解释著,带著些许的羞赧。 “我是第一次做,可能味道不是很好,但绝对不会吃坏肚子!” 见狄健人没有反应,他又急忙补充。 狄健人睨著他,半天不说话。 这个丑陋的小东西,是敬辉亲手做的……?他有没有那个必要冒著生命危险吃下去? “阿健,你会吃吧?” 敬辉的羞赧渐渐地转为不安,大大的眼睛又如同乞怜的小狈般闪亮起来。他知道阿健不喜欢看到他哭,他也想尽力忍耐不哭,眼泪却还总是先大脑一步掉下来……可他真的已经努力在改了呀。 这看在别人眼里非常可爱且令人怜惜的模样却看得狄健人警惕起来。 不要又哭了! “谁教你的?” 为引开话题,他反问道。 “是邵云老师。” 敬辉说的正是三年级实验课的助教,也算是他们的朋友之一的邵云。比较特别的是,他是个纯粹的同性恋,而他的情人,说准确些,是性伴侣,就是a大的学生会长,一个双性恋的家夥。 他妈的! 狄健人下意识就骂出脏话来。 邵云那小子是什么意思?他记得他没得罪过他吧,甚至还帮了他不少忙。什么叫忘恩负义,他总算是体会到了。 在上学期他因为车祸住院的时候,邵云来探望过他,并以身为同性恋的敏感察觉到他与其余四个人要死不活的关系,同时也明白了上次强吻他的那头得了晚期羊癫疯的猪是哪位,当下只给他了两个字留言:保重! 本来呢,邵云是向他辞行的,说是要到巴黎去,后来发生了点变故,又去不了了,所以这个学期仍待在学校里。敬辉大概就是在寒假他来看他时和他走近的,学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尽用在他身上!比如说过年时给他求签啦,拜神啦,烧香啦,弄得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已经作古了。气得打电话去问邵云,只得到一句很无辜的话:“敬辉太可爱了,叫人不忍拒绝。” 可爱?没错! 一般说来,形容一个男子是不应该用“可爱”这个词语的,但敬辉却是个例外,他181cm的身高不能说是矮小,但却该死地适合“可爱”这两个令他痛心疾首的字,因为这个“可爱”的背后,凝聚著他数不清的汗水。 “阿健。” 敬辉眼巴巴地看著他,跟农学院和生命科学院那只经常被他抱在身上的叫什么小白的死狗简直一模一样! 真是!幸好还是个人,如果是条大型犬,他更受不了。 狄健人扫了他一样眼,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摆著一块块心型巧克力,虽不能称之为好看,但香味还是有,看得出制作者的苦心和细心。他默默地拿出一块放进嘴里,在一旁看著的敬辉感动得又露出那只有他才会出现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太好了!阿健肯吃他的巧克力! 非常清楚狄健人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严敬辉忍不住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 书上说,只要吃了巧克力,就表示接受对方的爱意,那么阿健是不是愿意接受他了呢? 严敬辉一颗纯情的少男心不住地怦怦作响。 好甜!丙然还是不能奢望敬辉的手艺能好到哪去! 狄健人这么想著,嘴上却没有停止嚼动,尽避他觉得牙齿都快要软掉了。 好不容易把第一块甜得可以腻死人的巧克力咽下去,又看到敬辉直直地瞅著他。两只眼睛闪闪发亮,闪烁著期待与感动的光芒,他只得继续拿起盒子里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妈的!回去得先刷牙才行!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两道锋利至极的寒芒正冷冷地射向他俩,晦黯的眼中隐隐浮现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妒忌。 陶宇桓注视著坐在树下的两人,惊讶地发现自己胸口无法遏止地泛著浓浓的酸意。波涛汹涌。 只因为狄健人和严敬辉之间仿佛不容第三者插入的默契与和睦。 他的目光渐渐聚集到机械地吃著巧克力的狄健人身上,眼底的寒意顿时化为一潭春水,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又再度莫名其妙地浮起。 他想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对这个倔强得令人火大的男孩产生异样的感情。当初他本应该留在美国的学院任教,因受不了热情如火的美国男孩维拉的痴缠而飞回国,暂时担国内母校的研究生兼博士生导师。 唉一回国,就遇到这个医学院派来接待他的恶劣男孩,正巧他的心情也不能称之为好,而男孩又不慎打碎了一瓶药品,於是他就利用那瓶药品作为要挟,要求男孩以苦力作为赔偿。 其实药品他不是没有,他只是想挫挫这个男孩的傲气,敢忤逆他的人,他向来绝不轻易放过!尤其这一开始他就看不顺眼的一年级菜鸟。十八、九的小表就是这样,自以为了不起,要么意气用事,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要么一厢情愿地追著人满天飞,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受得了。 就这样,他可以说是很过分地把在维拉那里受到的骚扰也一并降罪到狄健人身上。起初他真的只是想恶整一下狄健人,叫他尝尝因一时冲动跟他顶撞造成的后果。 原以为这个男孩不久就会受不了他重体力地折磨而哭叫著反抗或是告到教育委员会去,谁晓得狄健人骂归骂,嘴巴上虽从没有哪一刻停止过对他的诅咒,但交到他手上的工作却都完成得干干净净。 从整理资料、打扫房间、准备实验器材到后来的包管一天三餐,狄健人没有一样不会做的。这令陶宇桓感到相当的惊讶,因为他一直认为当今的大学生都只会说说而已,压根不会动手,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样家务工作全能的男孩子,虽然性格实在恶劣得可以,说出的话足以气死人,但手下的活儿却不含糊。 一只披著老虎皮的小猫咪,高傲、固执、任性,但却非常可爱。 自从那一天在街上无意中看到狄健人黯然神伤的一面后,他就一直这么认为著,对狄健人的坏印象一层层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 从此他的目光常常不自觉地追随在狄健人身后,看著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打扫卫生,偷偷模模地窥视著他在厨房里忙著这边切菜那边做饭,有时看到他不小心手被烫著了竟还有一种想要冲上去为他查看的冲动。 为了能看到狄健人更丰富的表情和更有趣的一面,他常常有事没事就把他叫来,交给他一大堆根本没什么用处的工作,气得狄健人一看到他脸色就发黑,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只因为如此一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多看他一眼,且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共处一间屋子中,无人打扰。 算是破了天荒了吧?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在别人眼里,他绝对是一个极为自私自利的男人,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叫他在乎这么久。以为过了一阵子就会厌烦,怎料却愈演愈烈,越来越沈迷,到最后竟欲罢不能,在意的程度之深连他都不知所措。 除了自己,他从未认真地考虑过一个人,所有人都是主动黏向他的,他根本不需要操这个心。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他的身边也从未缺少过女人,他也一向秉著睡过就算点到为止的原则,没有什么可以在他心里多停留一秒锺。 然而现在……似乎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而且对方还是个小他7岁的男孩。 这让他很不安,非常非常的不习惯。 这几年他一直都在国外转,从欧洲到美国,同性恋见过不少,早已习以为常,并且自己也很不幸地招惹上了两个,但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性向会因此有所改变,要发泄,他找的还会是女人。 所以应该还只是一时的迷惑吧?只是这个迷惑的时间比较久罢了。尽避这么想,他还是无法制止想与狄健人做进一步接触的渴望。 维拉和艾里两兄弟的到来为他制造了这个机会,他要求狄健人在维拉对他死心之前充当他的临时情人,狄健人虽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答应下来,当时他迫於无奈叫的一声“桓”字,竟在他心底掀起了千层波澜,心脏猛地一抽,仿佛有什么激荡开来,久久不能平静。 那种奇妙的亢奋,惊喜,甚至甜蜜…… 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 为此他一夜无眠,耳边不停地回响著从狄健人嘴里唤出的一声轻轻的“桓”字。 真是太不像他了! 竟然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就令他丧失了一向的冷静。还没来得及弄清自己的感情,却得知狄健人居然把他给卖了!就为了一瓶mkwvj,他把他出卖给维拉那个小恶魔,连钥匙都一起送出去。 他几乎气爆!从没有哪个人敢藐视他到这种程度!顿时觉得失眠了一夜的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瓜似的,想到他在这里暗自烦恼,而那个小表非但不在乎,反而还迫不及待想要将他月兑手,他就气得全身血液倒流。 不甘心地冲过去直接找人,却意外地发现狄健人居然还和别的男人有一腿,而且不止一个! 在他的脑子作出反应前,如洪水般汹涌而来的嫉妒就已疯狂地席卷了他,被欺骗被背叛被愚弄的愤怒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强吻上去。那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几乎又差点沦陷其中! 那是他吻过的最美最甜的唇!比他所能够想象的还要甜美还要令他著迷!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吻他,早在那次他把他带到饭店的时候就趁他睡著时偷偷地吻过了,只不过仅是蜻蜓点水──他害怕吵醒他。而这次真正地深入其中著实叫他激动不已,但一想到这张唇曾经被别的男人吻过,他又忍不住出言相讥,待看到狄健人受伤的神情后他立刻后悔了。狄健人临走时那憎恨的目光仿佛冰冷的箭一般深深刺入他的心脏,随即剧烈地疼痛起来。 因为这件事,他还懊恼得一连几天都有去见狄健人。拉不下脸道歉,又气愤狄健人另有男人,又担心他会一直记恨他,各种各样前所未有的复杂感情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生活在短短几天内搅得一团乱! 狄健人有个青梅竹马的严敬辉就已经叫他很不爽了,看到他像只爱子心切的母鸡似的替那只又蠢又笨的傻小子做这做那,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再加上个叫什么高彬的学生会长,还有一个叫邵云的见鬼助教,他就嫉妒得想要杀人!没想到这么个一时的“迷惑”竟还有这么多人来跟他抢! 一想到这个“抢”字,陶宇桓的心又凉了半截,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自动自觉地成为了狄健人的入幕之宾。 那天因为烦恼得看不下书,他索性到外边散散步,却不经意地在街上瞅见那令他烦恼的根源。然后下一分锺他就看他往马路那边冲去,还没清楚怎么回事,又看到他推开两个人,紧接著自己就被车撞出去了十几米远。 一切快得好似走马灯,令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待看到人群围上去后,他才如大梦初醒般飞奔过去,推开挡在前边的人流,然而触目所及尽是从狄健人身上流出的汩汩鲜血,红豔得令他几欲发狂!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恐惧的滋味。 不能让他离开他! 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念头。 他站在手术台边救过无数的人,执刀的他向来冷静自若,从容不迫,这回竟连一个小小的手术刀都拿不稳!想到狄健人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因抢救不及而死,因他一个不小心的失误而死,他就克制不住如海潮般涌来的恐惧! 於是他几乎是疯狂地朝外边喊著:“立刻把院长给我叫来!” 结果他的堂兄──也就是医院的院长陶宇靖赶来才救了狄健人一命。也因此,他终於明白了为何自己总对这个男孩挂念不止。不想他离开,希望他永远地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事到如今,他认了总可以吧? 惩罚也罢,报应也罢,他就是爱上他了!爱上这个为了救人可以不顾自身性命的叫他又气又恼的固执男孩! 费了好大劲才认清自己的感情,谁料却又杀出一个该死的情敌。当时狄健人推开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严敬辉,另一个就是缠死人不偿命的维拉! 维拉虽是天才少年,却患有严重的妄想症兼英雄崇拜症,这会儿更是疯狂地纠缠起救命恩人来。 也活该他倒楣,当初没事干嘛要那么恶整人,现在尝到苦头的还是他。想来他刻薄无情的一面已深入狄健人心中,不管他怎么忍声吞气地细心照顾病中的心上人,狄健人就是不甩他,甚至看也不愿多看他一眼,使得他本来就容易走火的怒气更是节节上升。 他再怎么自傲,也看得出一个非常明显且令他难过不已的事实:狄健人最讨厌他! 虽说狄健人也很烦另外两个人的纠缠,但严敬辉是他的青梅竹马,而且在他的监护之下,因而在怒骂之间总有不易察觉的宠溺流露。而维拉,狄健人多半当他是小孩心性,动物报恩,胡乱应付几下就过去了,就算受不了也不会骂出太难听的字眼。但对於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狄健人根本就是完完全全地藐视、蔑视兼仇视! 偏偏他又没那个资格说狄健人过分,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找!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是他遭报应的时候了吧? 望著树下交谈的两人,陶宇桓再一次感到无比的挫败。他很想走过去,但又害怕看到狄健人冷淡嫌恶的眼神。脚像粘在地上似的,一步也迈不出去。 *** 懊死!他干嘛一时心软把那些破烂巧克力全吃了? 狄健人模著腮帮,仍能感觉到牙齿在隐隐作痛。 他一回来就刷了三次牙,还是没能赶在糖分侵蚀他的牙齿前将之去除。自作孽啊!都怪他心太软!现在不但腻得晚饭都吃不下,连牙齿也在不停发痛。 所谓人生有三痛,经痛、头痛、牙痛,而在他看来,牙痛是最痛苦的,而很不幸的,他现在就在承受这三痛之一。 但愿牙不要全蛀了才好,至少给他留几颗日后吃饭要用。今天没有吃饭,敬辉还为此担心难过了好一阵子,以为是他身体不舒服。 “阿健,你还很难受吗?” 敬辉看见他一直在捂著腮帮,不由关切地问道。 还敢问!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狄健人给他一个白眼,连回答都懒。 牙痛! 他本来就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天知道那些巧克力费了他多大的心理压力才全吞下去! 敬辉那小子究竟放了多少糖在里面?还说什么不会吃坏肚子。 肚子是没怎么样,可牙却先遭殃了。 狄健人一边犯嘀咕,一边替敬辉整理新学期刚发下来的课本,并在扉页上一一写上名字和电话号码,因为敬辉是个大迷糊,常常在一个地方上了自习后就把书落在那里忘记带走,到头来又找不到。 晚上约八点半的时候,阳台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严敬辉刚走到阳台,就看到隔壁寝室有人探出头来叫:“敬辉!快叫狄健人出来看楼下!” “那小子好有福气呀!” “不知道哪个女生这么大胆,真浪漫!” 男生公寓里的单身汉们又羡又妒地说著。 狄健人走出来。 “是在叫我吗?”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说是看楼下,楼下有什么吗?” 敬辉说著也往楼下看去。 这栋双人间男生公寓一共有十二层,五楼连有一座长梯。而他们住的是第8楼。 “狄健人!快看看楼下!” 其他寝室的男生一看到狄健人出来就喊道。 叫得那么兴奋,楼下有黄金吗? 狄健人纳闷地往下一看,差点没吐血。 这……这搞的什么东东! 只见一楼前的空地上插满了一支支点燃著的蜡烛,密密麻麻地排成几个中英混合的大字,在夜色下格外明显,尤其从高空望去,闪耀雀跃的簇簇火焰壮观得犹如一副巨画。 ──dear狄健人iloveyou 周围还有一个大大的心型图案,然后右下角有一个略小一些的单字“w”。 ……犯人是谁? 这不明摆著吗?! 今天很难得的一天都没有见到维拉,正暗自庆幸间,想不到还留了这一手下来。 懊说浪漫呢,还是孩子气? 好在大家都以为是哪个女生在向他告白。 狄健人正头痛时,电话响了。 “哈罗!亲爱的阿健!it''sme!” 维拉轻快活泼的声音传出来。 “维拉,你……” 狄健人对他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维拉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在无意间让你发现他早早布好的局,比如说刚发下来的书,一翻开,第一页不知何时已被他写上了什么“loveyouforever,mysweetheart”;一掏口袋,模出张什么时候放进去都不晓得的爱心小纸条,写满了各式各样肉麻得叫人直掉鸡皮的句子,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就连注册的时候,拿出学生证,上面居然画了一个大大的红桃心,中间附上“新学期要加油哦!dear健,iloveyou”,气得他只差没当场晕过去,而周围所有的老师和学生们都有志一同地看向他,有几个多嘴的家夥还在一旁笑道:“是女朋友吧?真热情!” 女朋友个头!他尴尬死了! 连学生证都逃不过,哪天是不是连他的底裤都要被动上手脚? 就是搞不懂维拉什么时候干的这种事,所以才觉得可怕。 “一天都没有见到你,我好想你哦!都怪艾里老是缠著我不放!阿健,你看到我的爱心蜡烛没有?” 维拉娇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没有经过变声的小男孩似的,令人无法联想到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最难缠的小恶魔。 多亏艾里缠住你,我才可以稍微轻松一点! 狄健人心下说著,对维拉的疯狂和热情著实有些招架不住。 维拉的双胞胎哥哥艾里原先很感激他救了他弟弟,一开始还挺和善的,一听说维拉要追求他后,立刻就翻了脸,变脸的速度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有学习川剧的天分,前一秒锺还当他是英雄,后一秒中则当他是害虫,要把他从维拉身边扫干除尽。 维拉已经够难缠了,谁知艾里却更胜一筹,只能说双胞胎dna基本一致,一个顽劣,另一个更顽劣,有维拉在的地方,就一定也会有艾里的出现,所以他等於是一对二,既要应付维拉,又要承受来自艾里滔天的醋意和刁难。 他都快要疯了! 懊死!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顺手救个人也可以救出一大堆麻烦。 维拉才说了几句,那边果然就传来艾里的怒叫。 “狄健人!不准你诱拐我弟弟!” “艾里!你干嘛!居然偷听我电话,好过分!” “hangup!” “no!iwanttospeaktoken!getout!” “whydoyou……” “ithasnothingtodowithyou!getout!getout!” 接下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就不在狄健人的理解范围内了,他的英语听力是d级中的d级。 耸耸肩,他干脆把电话一挂。 兄弟吵架,不干他事! 他也没那兴趣当听众。 一转身,却看到敬辉一脸哀怨地站在他背后。 “干嘛?” 他那是什么脸?下午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 敬辉不说话,径自走到洗手台边取出一个脸盆注满水,在狄健人还没明白他要干什么时,他竟将整盆水哗啦一下往楼下泼去。 “哇!” 连锁反应地,引来整栋楼看热闹的人一阵惊叫。 狄健人愣了足足十秒锺才回过神,赶忙把敬辉拉回来,劈头就骂:“你发什么神经?怎么可以随便往楼下泼水?要是有人从下面走过怎么办?”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得那么恶劣?是他的教育出了纰漏吗? “我讨厌那些蜡烛!” 敬辉赌气地说著,夹杂著满满的醋意。 “我的巧克力比那些破蜡烛要好多了,对不对?阿健?” 看著敬辉异常认真的眼神,狄健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报以苦笑。 每次都这样!不管维拉对他做了什么,敬辉马上就会闹起别扭来,随后求证似的缠著他问个不停,十足十像个争宠的小孩。 想起来这两个人还真有些像呢,只不过敬辉更单纯一些(其实也不一定),更叫人不放心一些,而维拉相对来说还有精明的一面。 算了!当作没看到。 *** 明天开始是新学期第一天上课,他上学期挂了三门红灯,老师们看在他抱病考试的份上才没有要求他重修,这学期得补回来,他还不想在拿到毕业证之前就被学校给踢出去。 照理说,新学期,新挑战,应该是非常令人期待的。可在看到解剖课的新任教师后,整个世界在狄健人眼里顿化做一片黑暗。 “我姓陶,是你们这一学期解剖课的老师,本来我是不教本科生的,不过这次例外。我的要求比较严格,所以请各位不要抱著侥幸的心理来上我的课。” 陶宇桓站在讲台上带著他一贯冰冷且没有丝毫起伏的口吻说著,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难以自禁地泛著涟漪。 他看到他了! 那只躲他比什么都快的小虎皮猫,现在正鸵鸟心态地埋在课本底下。他以为他看不到他吗?他就是为了他才来申请教本科生的呢。 就算是厌恶也好,鄙视也好,什么都罢,他好不容易才对一个人动了心,说什么也不能轻易放弃。他已经做好了挨瞪挨骂甚至挨揍的准备,不把那只脾气暴躁的小虎皮猫纳入怀中,他绝不善罢甘休! 因此,亲爱的狄健人,接招吧。 *** 要死!为什么那个乌龟王八蛋会在这里?! 狄健人捏紧了手中崭新的课本,差一点点就拔腿而逃。他坐的位置要前不前,要后不后,正巧让上边的人尽收眼底,想躲也躲不了。 不会一开学就这么悲惨吧?还是过年时撒的盐不够多? 看来不管是上帝还是菩萨都不能信任了。 狄健人开始考虑自己需不需要要逃课,可上学期他已经缺了很多课了,难得想这学期用功一下,怎么又会遇到这等鸟事? 可转念一想。 不对! 狄健人,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骨气?! 你又不欠他钱,又没偷鸡模狗,干嘛东躲西藏? 陶宇桓算老几!既然神佛都帮不上忙,那就只有靠自己! 从上学期就一直躲到现在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这次要改变策略才对! 想到这里,狄健人不觉壮大了胆子,把遮住脸的课本啪地放下来,抬起头恶狠狠地准备瞪回去,却迎上一双柔情似水的目光,惊得他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的妈! 柔情似水! 他是吃错药了还是怎的?!那魔头居然会有这种表情!莫非他也打算改变手段吗? 那种眼光骗女人可以,想耍他,门都没有! 狄健人忍住欲呕吐的冲动嫌恶地思忖著。 用强的不行,就来来软的,当他狄健人是什么?又不是三岁小孩,会吃你那套?! 不管那魔头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可都没打算让他得逞。 於是狄健人以更凶狠的目光射回去,一寸寸凌迟著讲台上频频放电的男人。 小虎皮猫不躲了吗? 竟然用这么唾弃的目光看他,真叫人伤心啊。 陶宇桓微微苦笑著,嘴上仍在介绍这个学期学习的要点,眼光却一直在狄健人身上流连不去。 没关系,经过一个寒假,他的忍功已大大提高,只要对方是那只坏脾气的小虎皮猫,伤心失意就是在所难免的。 他欠他的,所以没有理由抱怨。 太过分了!连上课都不得安宁! 如果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那么他确实成功了。 虽然陶宇桓在课堂上从头到尾都很本份,也没找他麻烦,但那温柔得近乎怪异的目光实在令他如坐针毡。一场解剖课下来,狄健人的细胞不知死了多少,还没开始解剖人体,他就已经先遭受精神解剖了。 好不容易陶宇桓难得安分地退场了,却又迎来两个衰神:艾里与维拉。 “各位同学好!我们来自美国欧可力学院,想必大多数同学上学期都听过我们的讲座吧?为了能够和大家做更进一步的交流,这个学期起我们将会是一年一班的助理辅导员,希望大家支持!” 啪啪啪~~~~~~~~~~台下一阵热烈鼓掌,同时嘤嘤嗡嗡的一片。 “哇~这个学期怎么这么好?不但解剖课来了个超帅的老师,连这对孪生博士也到我们班上来!” “就是啊,上学期我听了他们的讲座,真的好有水准呢!而且那么帅,一点看不出才17岁!其他班的同学一定都嫉妒死了!” “他们的金头发好漂亮啊,没想到可以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们!还有解剖课的那位陶老师,简直是酷毙了!” “可是听说他的课很难过耶!” “那又怎么样?有这么养眼的帅哥,我巴不得多上几节他的课!” 罢刚因为陶宇桓的严肃而没敢当场倾吐出来的心声在艾里和维拉的轻松随意下,都肆无忌惮地议论起来。 其中以雌性动物居多。 镑位,人不可貌相! 这一回窝在角落的狄健人心脏无力到发出无言的忠告,可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同学们没有一个发现他像是被倒了几百次会的无奈神情。 算了,随他们怎么闹,只要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进行公开的骚扰就行了。 狄健人退而求其次地祈祷。 可是老天很忙,没空理他。 “阿健!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在一起了!” 当著全班同学的面,维拉竟欢呼著奔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差一点没把他给勒死。 没等他挣扎,艾里又迅速地冲过来推开他扯过维拉:“维拉!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有众多人在场,艾里纵使气愤也不好当场发作。 “干什么啦!我们现在是助理辅导员耶!走那么早做什么?” 维拉不满地挣扎著。艾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地英文,硬是把他拖走了。 临走时不忘回头大喊:“阿健!我会给你电话的,要等我哟!ilove……” 剩下的话在艾里的及时拦截下消失在维拉的嘴里。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好奇,惊讶,怀疑,兴奋……什么都有! 衰神!真的是衰神! 造成一团混乱后又丢给他! 当他是扫垃圾的吗? 狄健人恼恨地骂著,想装作没感觉都不行,因为很快地,一大群人呼啦地全围上来。 “狄健人!你和他们是朋友吗?” “听说你救过那个维拉是不是?那你和他们是不是很熟?” “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认识?可不可以透露一些他们的事?” “狄健人同学……” “吵死了!” 到最后他忍不住大叫一声,镇住吵得他欲疯欲死的问话。 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由两个17岁的小表当助理辅导员还崇拜成这样?真是没救了!一群疯子! “自己去查!不要问我!” 丢下这句话,狄健人闪身便走,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第二章 狄健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一年级办公室。 正在做学期规划表的柯卿远一看到是他,立刻如临大敌地举手投降。 “不要问我!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他的样子,一定受了不少惊吓,可他也是今天才刚刚知道的呀。 狄健人“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气腾腾,形同罗刹。 “他们该死的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为什么会挑上我们班?!”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柯卿远不敢说他这问题问得实在愚蠢,只得言不由衷地安慰:“放心啦,在课堂上他们是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只是应该不会。 他又在心里补充。 课堂上是不会,课堂下呢? 狄健人瞪著眼,半晌无言。 明白拿柯卿远出气没有用后,他顿时泄了气,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 这下子可好,课上有一个魔头,课下有两个衰神,寝室里有一个麻烦,再加上一群好奇心兼崇拜心旺盛的疯子和花痴,岂止是四面楚歌?天罗地网他都没这么悲惨!人家项羽多少还有个什么鱼姬,他连个虫姬都没有! 狄健人此刻的心情可说是雨天里打谷子──烂透了! 走得太快,半路撞上一个人,刚要抬头道歉,却又吓了一跳。 “你……你不是……?!” 邵云的那个同学,也是追求者之一的…… 司马什么来著? 为什么他还在这个学校?邵云去不成巴黎,他应该打道回府了才对呀。 “是你?” 司马鸿飞定睛一看,发现正是那个骗他和邵云有一腿的小表,害他气冲冲地去质问,还让邵云误会了一阵子。 “你怎么还在这里?” 狄健人直接开问,并没太多的礼数。 这个家夥,亏他还压了重金在他身上的,谁晓得没那本事把邵云骗过去,到头来反而便宜了高彬那小子,看来他还是太高估他了。 想到这心情又不爽快起来,他和学生会长高彬结怨在先,加上互不对盘,有机会一定都不忘撤对方后腿,谁也不想让谁好过。 司马鸿飞也没给他好脸色看。 “托某人的福,我现在是这里的老师。” 什么?又来一个?! 狄健人又是一吓。 “你当老师?!” 校长老头搞的什么鬼?把一干子有的没的全揽进校,想拌乌鸦杂酱面不成?还是嫌a大的生活不够惊心动魄? 司马鸿飞嫌他大惊小敝地道:“我在巴黎学院本来就是名誉教师,当老师有什么好奇怪的?” 和那个成天像二愣子似的柯卿远及仅是助教的邵云一样的年纪,却在国外当上名誉教师,确实不奇怪…… 才怪! “那……你教什么?” 他试著问。 司马鸿飞瞥了他一眼。 “放心,医学院和我没关系,我教的是化工学院三年级。” 虽然他很想当这个小表的课,但情敌在前,他不可放松警惕。 化工学院三年级? 这不是高彬待的地方吗? 狄健人不禁喜上心头。 看来这个学期难过的不止他一个,高彬那变态要是看到任课老师是司马鸿飞一定也要气炸了! 他幸灾乐祸地想,又看看手表。 “如果你的目标是高彬,那么最好现在马上到邵云的实验楼去一趟,迟了小绵羊就要被大灰狼吃掉了。” 他好心地提醒著。 上学的时候多半这个时间高彬都会去找邵云,然后一阵干柴烈火又是少不了的。这个时候若闯进一个司马鸿飞,那场面一定非常搞笑。尤其高彬,让他多多尝试紧急刹车的滋味吧。 司马鸿飞果然闻言变色,立刻朝实验楼飞奔而去。 看著那像是尾巴著了火似的焦急背影,狄健人坏心地窃笑,掏出手机点开邵云的号码。 “喂,邵云吗?啊……高彬也在?不,我没什么事……衷心的祝你们过得愉快!顺便提醒高彬小心肾亏!” 满意地收了线,狄健人的心情一下由阴转晴。 斑彬那家夥,爱吃醋是吧?连寒假邵云到医院探望他,都一直嫉恨在心,看他的眼色像是要杀人一样,那他就让他吃个够!虽然邵云对司马鸿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人家暗恋了这么多年,也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从司马鸿飞毅然回国的举动看来,绝对是心有不甘,所以只要抓住邵云容易心软这条弱点,加上他对高彬似有意若无心的态度,司马鸿飞就没可能不反败为胜! 尽避他也不是很欣赏司马鸿飞,但只要能整到高彬,怎样都无所谓了,算是给司马鸿飞以德报怨吧。 肆意地拿陷在爱情烦恼中的人们当棋子来耍的狄健人半点都没有感到愧疚,想到这个学期有人过得和他一样凄惨,心下便平衡了不少。 区别只在,高彬是生怕追爱追不牢靠,他则是惟恐躲爱躲不及时。 世间的情情爱爱,在a大校园里,仿佛一锅大杂烩似的翻滚著。 *** 会被陶宇桓逮个正著,虽早有预料,却不在计划之内。 狄健人至始至终都臭著个脸,冷眼以对。 这一个星期来,不管是课上还是课下,他没躲也没闪,成功地执行了“三不”政策,不理,不睬,不甩,甚至连个正眼都没有给陶宇桓,就算偶尔目光相遇,他也是不遗余力地表示出抗拒与鄙视。 他讨厌他! 铁的定律,亘古不变。 今天他不过是绕过一间教室,身后冷不丁地伸出一只大手,将他后领一扯,就扯进了这间小办公室里。 抬头发现是陶宇桓那张讨厌的面孔,他的脸立刻拉长了,并如浓硫酸反应般迅速阴黑下来。 “放手!” 盯著那只紧箍在他手臂上的狗爪,狄健人从牙尖里迸出这两个字。 “健人。” 陶宇桓的手顺势往下,温暖的大掌包住他欲抽回去的手。 这个称呼果不其然地引来一阵反击。 “闭嘴!我说过不准叫我贱人!你才是贱人!” 从小到大他就恨死了这个一语双关的名字,可没人同意他改名,爸爸甚至还抬出爷爷的灵牌,说是什么这是爷爷专门请人算过来算过去,从生辰八字到出生星相,才算出的好名字,说得他如果改名就是多么不孝该遭天打雷劈的事情一样。 不就是和康人凑在一起表示“健康的人”吗?这种名字还用得著算? 没办法,他只能在梦里向没有品味的爷爷抗议。 陶宇桓没在意地将他拉近,凝视著他的眼。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他对他实在是太冷淡了,总是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纵是气量再大的的人经过这么漫长(对单恋的人来说)的一段时间后,也会寝食难安,何况他是这么地在乎他! “谈什么?陶老师,现在可不是解剖课的时间,用不著这么敬业吧?” 狄健人极尽嘲讽地道,眼中尽是不屑。 以为摆出个自以为诚恳的表情就可以唬倒他吗? 猪牵到洛阳都还是猪,绝对不会变成羊!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一反常态,陶宇桓出奇地耐心,任谁看了都不相信是那稍不如意便可以把人冻到死的冷血医师魔鬼教师。 现在流行上演温柔好男人吗? 有可能,但要演戏找别人去,他可不奉陪! “什么叫应该?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又不熟!” 狄健人的一句“不熟”将他们的关系划得壁垒分明,大大伤了陶宇桓的积极进取心。 “狄健人!” 他气不过地叫道。 他不想生气的,对他心爱的小虎皮猫大吼大叫他比谁都要难受! 可是这只小虎皮猫却一再地挑战他怒气的极限,想不生气都难,尤其是那一句“不熟”,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一揪,顿时痛得他手心发冷,而伤到的又偏偏是最柔软的部分。 “干什么?我又说错吗?” 狄健人理直气壮地与他瞪视。 哼!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了吗? 他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下子露陷了吧? 本来就是,他们非亲非故,一点关系没有,是他自做多情地以爱人自居,干他什么事?他没打算配合他!这种自恋的猪,早就应该斩尽杀绝,以免荼毒后代。 陶宇桓瞪著他,怒气伴著疼痛缓缓上升。 他捉紧了他的手。 “喂!”狄健人眉头一皱,“把你的脏手拿开!我不想洗盐酸!” 两道火光一闪,顿迸出金星无数。 “你对我有那么不满吗?” 他咬牙,声音粗嘎。 狄健人盯了他几秒锺后,皮笑肉不笑地道: “不,我对你并不是不满意。” 陶宇桓一愣,希望的火苗情不自禁地燃起,却被狄健人的下一句话浇得全身湿透。 “我是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 “你!” 陶宇桓深抽一口气,血压一路狂飙。他抓住狄健人的手劲不觉加大,隐忍的怒气几欲爆发!但他不想每次两人都是在争吵中开始,在争吵中结束,他们难道都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吗?这样下去,等一百年,一万年都不可能打动小虎皮猫顽固得有如千年寒冰的心! “放手!” 狄健人再一次出言警告。 痛死了!他的手今晚一定会淤青!他要诅咒那只狗爪哪一天断掉! “你是聋子吗?还是我说的不是中国话?!” 陶宇桓没放手,抓得更紧。 “……为什么?” 他费了好大劲才挤出这句话,滚滚岩浆在胸口酝酿,闷得发痛。 为什么?他问他为什么要他放手还是为什么讨厌他? 好好笑的问题! 狄健人冷笑。 “你问我为什么?理由有三,首先我讨厌你,其次我非常讨厌你,再次我最最最讨厌你!如何?满意了吗?” 要理由,一千一万个他都拿得出来!自己干的好事,还好意思问他为什么?狄健人再次充分肯定陶宇桓压根没有反省饼! 陶宇桓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如泥石流般滚滚而来的愤怒掩盖。 “你讨厌我?!那么那个白痴严敬辉又怎么说?为什么你就可以任由他围在你身边团团转?就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吗?所以你可以忍受他的愚笨?!” 他终於难掩冲动地大吼出来。 懊死的!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是!他承认上学期他确实做了不少过分的事情,是他对不起他!但这段时间他的态度和方式大大改善了很多不是吗?不会对他动辄大吼,不会指使他做这做那,不会恶劣地中伤,完全像个真正的情人一样极力包容爱人的任性和叫骂,特别是在医院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这个向来冷血无情的大夫是怎样被一个男孩子指著鼻子破口大骂,甚至被赶出门去,他有怨言了吗?就算有,他也没敢对他发作,一来他心中有愧,二来他心疼他动气伤身。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到底还想怎样?! 他可以容忍其他的恶言恶语,可就无法忍受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狄健人一听到他的质问马上又寒了脸。 “陶宇桓!我警告你说话放尊重点!敬辉可不是白痴!” 他瞪他。 真是太不知耻了!居然扯到无关的人身上!虽然敬辉经常被他骂笨没错,但不代表可以任由其他人侮辱。怎么说敬辉等於是在他的监护下长大的,敬辉被骂,感觉就像自己的东西遭到批判一样,他要据理力争。 “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我和敬辉的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少自做多情了!” 宛如导火线般,这句话很成功地引爆了陶宇桓的理智,他狂愤填膺地一把抓住狄健人的肩膀咆哮著:“我没资格?!那谁有资格?维拉?艾里?抑或那叫什么高彬、邵云的家夥?!还是你有别的男人?!” 他气得口不择言地骂。 真的快被他逼疯了! 可恶的小虎皮猫!他怎么可以把他的真心放在脚底下踩?!他究竟想要他怎么做才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陶宇桓原以为自己的定力很足,任欺任踩都能够坚持到底,结果── 他错了!他没办法忍受! 小虎皮猫这样对待他,不仅是伤心,不仅是失意,不仅是愤怒,还有更深一层的恐慌! 他怕他会被别人抢走! 那个该死的严敬辉!竟然能让他的小虎皮猫如此袒护他! 狄健人的耳朵被吼得隆隆作响,还没反应过来,又被猛地推到门板上,砰地一声撞得他头晕眼花,而陶宇桓的咆哮仍如炸弹般从头顶上空一声声砸落:“说!你和严敬辉是什么关系?!他对你做过什么?!” 疯子! 狄健人气到发胀的脑中闪过这句话,立刻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你他妈的有病!快放开我!我说过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我和敬辉要怎么样不需要你管!” 他大骂著,急於摆月兑钳制住他的魔掌。 气死他了! 一下是敬辉,一下又是维拉艾里,连高彬邵云都出来了,甚至还说什么别的男人!这魔头果然不改羞辱他的本色,过分得不能再过分!别说他和敬辉没怎么样,就是有怎么样,又干他何事?他不需要在这里继续受他的侮辱! “你马上给我滚!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我宁愿和敬辉甚至维拉艾里在一起也不想和你多待一秒锺!” 话一出口,他就瞧见陶宇桓红了双眼,一道阴狠的杀气掠过耳边,心中警灯刚刚亮起,嘴唇就被不客气地吞没了。 “唔……你……!” 狄健人惊怒交加地瞪大眼,惶恐地看著眼前的大特写,脑中轰地一声响── 走火了! 可恶!为什么这张一再吐出伤人字眼的嘴唇吻起来还是那么甜美? 为什么还能令他如此地深深痴迷?! 为什么还能令他如此地无法自拔?! 被怒火与妒火同时淹没的陶宇桓不顾狄健人的反抗疯狂地肆虐著他的嘴唇,毫无温柔可言,全然是惩罚和宣泄! 撬开他的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绕上他闪躲不及的舌头,啃咬著,吮吸著,不给他因疼痛而退缩的机会,仍一径深吻下去,贪婪地汲取著属於他的每一寸甜美的气息。 澎湃的情潮掀起千层巨浪,宛如带著万伏电流,一条条滑过狄健人的每根筋脉。 “唔……” 不知何时两人的阵地转移到旁边的办公桌上,原本摆放得好好的物品纷纷散落。 狄健人手脚皆困,两人之间紧密贴合,不留一丝空隙,的火花四处飞溅。他之前虽也被男人吻过,但从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遭受全面的侵袭。 “你变态……!” 天啊!谁可以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就像一只被钉死在解剖台上的青蛙,陶宇桓的气息如热流般紧紧包围著他,尤其口中的沸腾的唾液,有如滚烫的熔岩,灼烧得他几欲窒息! 太令人厌恶了! 狄健人气愤地想要躲过那如豆大的雨点般不断砸下的热吻,怎料头却被一张大掌牢牢固定住,而伏在自己身上的那个男人像是吻上瘾似的更肆无忌惮地侵吞起他的唇舌来。 恶心、不甘、愤怒、惊恐,齐聚一堂,在狄健人的体内热烈翻滚,为男人的强势,也为自己的无力反抗。 第二次! 他胆敢强吻他第二次! 而且用这么且变态的方式! 狄健人眼中怒焰熊熊,杀气滚滚,抓到一个缝隙不假思索地就往陶宇桓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 要他去死! 陶宇桓闷哼了一声,精光一现,却没有松口,反而吻得愈加深入。 无耻! 狄健人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射出的光芒足以将顽固地与他近距离对视的男人烫成烧鸡。 放手! 他再次以狠烈的眼神提出警告。 不放!绝对不放! 仿佛要贯彻他无言的宣告般,陶狱换在狄健人口中探蜜的舌头更加放肆起来,从舌尖到牙根,无一处不被他掠夺殆尽。 深深的羞辱嵌入狄健人体内,愤怒的火焰将每一根血管点燃。 他想杀了他! 太过分了! 敬辉和维拉固然缠人,但都不曾如此对待过他,即使是敬辉,也只是胆战心惊诚惶诚恐地一吻而已! 明明彼此都是男人,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他?! 突然狄健人周身一颤,瞪大了眼。 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身下顶著他……怎么会……? 他的脸上闪过一连串的表情,先是错愕,跟著讶异,紧接著疑惑,随后恍然大悟,旋既是震惊与惶恐,同时掀起更大的怒浪。 禽兽! 同样身为男人,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 只是来自陶宇桓……?! 无耻!下流! 他拼命地反抗起来,不顾疼痛地又打又踢,动作之剧烈令桌子嘎嘎作响。 这个下地狱的变态! 他他他他──居然……!! 一股厌恶涌上心头,狄健人全身心地抗拒著陶宇桓的侵犯。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开口的机会,他立即大骂起来:“陶宇桓!你变态!马上放开我!你这头厚颜无耻的猪!” “狄健人!” 陶宇桓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在狄健人大幅度的挣扎下,一股欲火乘著怒火从下月复部飞窜上来。 “不要乱动!” 他斥喝著,咬紧牙关,面呈难看的猪肝色。 这只笨小猫!他想引火烧身吗?还是太小看了自己的破坏力?他知不知道这么乱动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扯动间,透过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线条优美的锁骨,那光洁无暇的肌肤,那流畅舒顺的弧线…… 他恨不得扑上去吃了他! 绵羊在前,饿狼再怎么君子,忍耐都是有限的! 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君子! 向来忠实於自己原始的陶宇桓想也没有想过会有苦苦忍耐死死压制的一天! 由於忙著压抑住来自身下澎湃汹涌的,他一个不小心竟让狄健人挣月兑了手脚,紧跟著一记又狠又快的拳头就送了上来。 “放开我!” 随著一声暴吼,狄健人推开压在身上的陶宇桓,从桌上跳了起来。他退到门口,以万分不齿且难以置信的目光砍杀著他。 “你简直比变态还要变态!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吼完撞开门就跑了。 *** 恶心!恶心!实在太恶心了! 狄健人边跑边用力抹著被蹂躏得红肿的嘴唇,几乎要把那层皮给生生撕下来! 他 从以前就知道陶宇桓是个多么恶劣的家夥,但没料到他竟还能变态到这种程度!就连上次被他强吻,他也仅仅以为他只是恶整他罢了,可这次他竟然连那个都……! 啊────────!!!!!!!!! 不要想! 不要想! 好恶心! 他要吐了!! 昏头昏脑地跑著,绕过一个拐弯角后竟和迎面走来的人撞在一起,对方比他高大,作用力的关系,被弹开的人是他。 啊啊!这阵子怎么尽撞到人? 老天还嫌他过得不够凄惨是不是? 毫无预警地向后跌去,幸好前边的人及时伸出援手将他一把拉住,才使他免去了后脑勺与地面相触的痛苦。 稳住脚,抬起头,狄健人马上就后悔干嘛多此一举,低头闪人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这一抬头可好,把冤家给看来了。 “狄健人?” 对方显然也看清了他。 来者不是别人,正乃a大无所不能、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笑时倾倒众花、怒极威震八方,人称“玉面修罗”的学生会会长大人高彬是也──当然,这是从a大众学子那儿听来的,在狄健人口中则自动转译成简单的五个字:双性恋变态。 一看到是狄健人,高彬也后悔了,早知道是这个嚣张的小子,他就不会那么好心地伸出手去拉他了。 两人互瞪了好一阵子,无言。 末了,狄健人吐出两个字:“再见。” 转身要走。他不想再面对另一张讨厌的脸。 “站住!” 斑彬叫住他,想到有事没问。 “我问你,司马鸿飞是不是因为你的怂恿才留下来的?” 当初他在机场截下邵云,一场生死剖白之后,以为能够就此抱得美人归,谁知邵云却一直不冷不热的,和原来没什么两样,可苦的是自己一颗全副交出去的心,七上八下,好不难受。 正担惊受怕间,又杀回个司马鸿飞,扬言要将单恋进行到底。 开玩笑!想泡他的男人,先死再说! 但那司马鸿飞也不是省油的灯,和那些看了他的脸色就能吓成打摆鸭的学生们可不是同一路货色,不屈不挠得令人火大!总是在关键时刻冲出来坏他好事,害他急踩踏车板,一来二去不失禁才怪! 事物的本质总是藏在表层下的,人要通过现象看本质,透过行动人物探穿始作俑者。照理说,对於司马鸿飞,邵云已经明白地拒绝过了,没道理继续自讨没趣,可他却在这个时候神勇起来,令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是否有人给他下重药。而这个人也不难猜,因为邵云的朋友太少如果狄健人这小子也算得上朋友的话,那百分之二百就是他了! 狄健人冷哼一声,斜睨著他。 “你未免也太高估我的影响力,小看邵云的吸引力了!司马鸿飞痴心一片,用得著我怂恿吗?不过你倒是要好好保护你的肾脏才是真的!” 这个人变态的程度比之陶宇桓有过之而无不及,同属他最讨厌的生物之一。看到高彬和邵云那不清不楚暧昧不明的关系他就忍不住要多管闲事,因为邵云的忧郁和低调,总是遭受高彬无理狂妄地压迫。对於以害虫发现一只打倒一只发现了两只消灭一双为宗旨的他来说,实在不顺眼到了极点! 此外,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才是他与高彬真正结恶的焦点。高彬也强吻过他,而且差0.1秒就上了他,还好0.1秒后高彬改变了主意,同时也保全了自己的生殖器,因为狄健人当时身上带有一把瑞士刀,紧要关头该出手时则出手,绝对不会心软。 斑彬脸上一阵铁青。 没人敢如此对他说话!这小子是第一个,接下来就是情敌司马鸿飞。若不是如今他一心只扑在邵云身上,他一定会上了这小子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不过……好像现在不需要他身体力行了。 斑彬一瞥,目光恰恰放在狄健人遮掩不住的红肿嘴唇上。 这个色泽,这个肿度……哼哼,不是被啃上半天是不会出现的。 看到高彬突然莫名其妙地邪邪一笑,且目光一直往自己身上打量,狄健人就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所谓怒极生笑,这是高彬进行反击的预备表情,为了不使自己的胆怯表现出来,他硬是忍住想要跑路的脚。 怕什么!他不信他敢对他怎么样!以前是不敢肯定,冒犯高彬等於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现在──他不怕他到邵云面前告上一状,大可以来试试看,顶多他把他给骟了就是。要打架他也可以奉陪,目前有一肚子气正愁没处发泄呢。 狄健人就是咬定了这一点才如此胆大。 斑彬唇角微扬,语中带讽。 “看来你那可爱的小嘴还没有学乖嘛,是不是应该再多教训几下?” 说啥?! 狄健人脸一白,反射性地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又一想这该死的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可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时间气得无话可说。这么明显的证据,他居然还戴在脸上到处跑! 要命! 陶宇桓那个死变态! 斑彬这个变态中的变态! “你的男人没能让你舒服吗?” 斑彬像是逗弄一只猎物似地问。 “你少胡说!我和变态可不是同一家的!” 仿佛急转弯般,他的脸又一下子由白转红,怒气轩昂。 他去哪来的男人?简直就是诋毁!诽谤!中伤! 却见高彬勾起一弯邪狞的弧度,悠然自得地摘下眼镜,眼睛像变色似的,骤然一闪,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起来。 一看到他这个举动,狄健人心中立即警笛大作,忘了要表现自己的勇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若说笑是高彬用言语反击的先兆,那么他摘下眼镜就是有所动作的宣告! 才后退,脚跟还没著地,人就被猛地拉了过去,像老鹰抓小鸡似的,高彬浓热的气息向他迎面袭来。以为又要遭到强吻,狄健人慌忙伸手推拒。高彬却抢先一步贴近他的耳侧,以极其暧昧的动作极其轻柔的声音危险地说著:“别再惹我,否则代价将会是你的身体!” 狈急了会跳墙,何况人! “你……” 狄健人再度气结,心里用所有知道的脏话将高彬从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子孙三十六代。 “记住了?” 斑彬睇著他,眼神轻佻而放肆。 “你……你……” 狄健人一个拳头又要击过去,却被高彬灵活地闪身躲过。 “大变态!猪!你不得艾滋也会染上天花!” 这种用下半身来思考兼行动的生物根本就是人类的公敌,社会的渣滓,环境的毒物!尽早去死,尽早打倒,方能迎来全人类的解放! 还嘴硬?他的警告份量太轻了吗? 斑彬眉头轻皱,正要考虑该不该先来个小小的体罚时,身后传来一声怯怯懦懦的叫唤。 “高……高彬!” 两人同时望过去,是一个满校园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骇,五官没什么特色,但长得还算清秀,小脸蛋此刻正涨得通红,两眼不敢正视高彬,但余光却偷偷模模地来回扫望,忸忸怩怩地不知是否该上前几步,小手捏得身下的裙子都快皱成了一张干咸菜。 看她脸红成那样,血管会不会爆裂? 是讨债的?还是要帐的?或是带球来认爹的? 狄健人正猜测著,女孩鼓起勇气快步走到高彬面前站定,模出一封被捏得有些褶皱的粉红色信封举信齐眉地伸过去。 “请你收下!” ………… 今年流行日剧吗? 狄健人愣了一下回过神,看向高彬。 他怎么没有反应?伸手还是摆手?莫非想要效仿天机老人与上官金虹决战烟斗之巅不成? 羊送虎口,以高彬渔性、男女通吃的性子,没理由会轻易放过,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呢? 想泡我就跟我上床?我得看看你的数量才能考虑是否和你交往? 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搂过人来直接天为被地为床? 狄健人难得龌龊地想著,高彬说话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人预定了,不过,为了不枉费你一片苦心,我会给你补偿的。” 不好意思?会给你补偿? 狄健人一听即面露不屑。 当他是柳下惠!谁知道当年坐怀不乱的同时是不是附加了一句:“不好意思,刚刚大战三百回合,现正气殚精竭,不如明天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咱俩不见不散?” 谤本就是变相的接受! 虚伪! 可怜一朵纯洁的小花啊…… 怎料下一秒锺他就被高彬揽了过去,毫无预警地往女孩身上一推。他没站稳,女孩措手不及,登时两人双双扑倒在地上,形成一个更暧昧的姿势。女孩这时才发现有第三者的存在,竟是一个气质与高彬截然不同的男生。 似乎还挺帅的……好像在哪见过…… 啊! 不就是医学院一年级的“冷面虎”吗?虽然表面上很凶,但私底下还是很受女生们欢迎的呢! 女孩没想到失恋之下竟还能有此豔遇,一颗芳心又再蹦跳起来。 啊啊,他还压在她身上呢! “高彬!你发什么神经?!” 狄健人忙一跃而起,气咻咻地叫道。 斑彬没理他,只朝那愣在一边的女生挥了挥手:“可爱的小姐,这小帅哥就当我送你的礼物!拜拜!” 他脑子秀逗了吗?! 望著高彬扬长而去的背影,狄健人兀自又气又恼,转头一看,正好对上女孩犹自痴望著他的目光,心下一紧。 “不要上那小子的当,他实际上是个超级大变态,不想大肚子千万别再找上他!” 基於人道主义,放下忠告,狄健人自己也遛了。 *** 回到寝室,狄健人本想趁严敬辉不在的时候用冰块敷敷被吻肿的嘴唇销毁证据──他们寝室里面有一台小型的制冷机,专门用於存放药品,有时也能挖出一两块冰来,不想敬辉却像个小媳妇似的乖乖待在家里等著他。 “阿健!你回来了!” 敬辉开心的语气像是几百年没见过他似的。 他支吾著点了头,不著痕迹地用一杯茶遮住嘴巴。 “你没上课?” 敬辉是很勤奋的好孩子,就算没课的时候也会去上自习,不像他,从上学期到现在,在图书馆没待上过48小时。 严敬辉摇头,不厌其烦地跟前跟后,狄健人一回来,他连书都不想看了。 “今天没课。” 狄健人这才想起来。 “那么为什么不去上自习?” 喂喂,又不是排排坐吃果果,干嘛他才在椅子上坐下,他也跟著拉一张板凳过来靠在他身边? “人家等你。” 敬辉只差没有长出个狗尾巴来摇几下,两只爪子再蹭到他身上撒娇。 “我想和阿健在一起。” 拜托!你还是幼儿园小朋友吗? 狄健人当下给了他一个大爆栗子。 “好啦,我人已经回来了,赶快到一边学习去!别老黏在我身上!” 这个坏习惯一定要改!要不以后怎么娶媳妇?难不成洞房花烛还要拉他进去守著?笑死人! “噢。” 严敬辉模模被敲痛的脑袋,委屈地松开巴在狄健人身上的手。他一直瞅著阿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阿健,”他没头没脑地问,“你很口渴吗?” 为什么一直握著杯子喝个不停?就连刚才说话时也没放下来。 狄健人心虚地一惊,赶紧避开那询问的目光。 “啊……是、是呀,上午话说太多了。” 快点闪一边去啦!别老盯著他! 这么一直捧著个茶杯遮住嘴他自己都觉得怪! “哦……” 严敬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冷不防一把扯下狄健人的手。 “敬辉!” “阿健?!” 两声惊叫同时响起,包含著不同的情绪。 看见敬辉眼中迅速地浮现起一层愤恨与不信,狄健人忙道:“我……我刚才喝水给烫著了……” 他心一虚,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死!这么蹩脚的谎话谁会信? “是谁?!” 宛如烈火燃烧,严敬辉怒叫出来,带著无比的痛意,仿佛自己心爱东西被别人抢走了般。 “敬辉,你听我说……” 妈的!又是在敬辉面前丢丑!以后他还怎么树立起自己的威严? “阿健你骗人!这明明就是吻出来的!” 敬辉失控地大吼。 “我看到过邵云被高彬吻后就是这个样子!” 哭腔很快跟著出来,一如他平时的作风。 “好过分!是谁对阿健……呜……” 突然他头一抬,脸上掠过几缕不属於他的阴狠之气,看得狄健人陡然心惊。 “是维拉?不对!是陶宇桓吧?!” 他咄咄逼人地追问。 “他强吻你的对不对?!” 耙染指他的阿健的人,一律该死! 天使的心灵划过一道凌厉的杀气,登时草木皆惊。 “敬辉!” 见他冷静不下来,狄健人也开始吼人。 “够了!这不关你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严敬辉像被刺痛一般浑身一震,难以相信地瞪著他。 “不关我的事……为什么……?” 他喃喃著。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和我有关?!阿健!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排斥在外?对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我不是麻烦!我不是!阿健!” 仿佛电影定格,卡了一下洪水又再度涌喷出来,汩汩滔滔,不可遏止。 “阿健!阿健……” 严敬辉哭著扑上来抱住狄健人,满面的泪痕,哀绝凄婉。 “你不要丢下我,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敬辉!” 见到敬辉一哭,立刻想要训斥的狄健人在脸侧感觉到泪水的凉意后心下一软,想骂的话堵在口中,半天出不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总是为我著想,处处帮著我……可是……可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出於自愿才这么做的,我不想是你的麻烦……阿健,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敬辉抬起哭得满是泪水的脸,红红的眼睛闪烁著乞怜的泪光。 “你总是在关键时刻推开我,什么也不让我过问,什么也不告诉我,就好像要抛弃我一样……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受……我……我真的好害怕,不管你怎么说,正常也好,不正常也罢,我只是喜欢你啊!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看著你……我的愿望早就在那时侯定下了,就是要和你永远地在一起……阿健,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严敬辉的哭泣和撒娇狄健人听过不下数百遍,但对此时对方哭著求你不要抛弃他的情形却无计可施。他应该狠狠地批评敬辉这种要不得的思想后喝令他擦干眼泪才对的,这才是狄健人历来所做的事情,可是面对此时敬辉那哭得红肿模糊的泪眼,他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对方是敬辉啊,是从小在他的保护下长大的敬辉啊,怎么可以……? 一时间狄健人突然觉得好悲哀,如果不是长大了的话,也许一切的烦恼都不会有了。人为什么不能够一直保持著纯真呢?即使是敬辉,如此完美无暇的一个天使,也逃不过红苹果的诱惑吗?更可笑的是,对象居然是他……? 呵呵呵……如果是梦,就赶快醒过来吧! 看著敬辉一寸寸放大的面孔,在四片嘴唇即将接触的时候,狄健人猛地捂住敬辉凑过来的嘴,硬是将他与自己隔开了好大一段距离。 “别过来!” 话音方落,就看到严敬辉眼底显而易见的伤痛。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怔怔地对视良久,最后还是狄健人先开口了。 “那会玷污你。” 他低低地说。 是习惯吧?他不知从何时起,也变得和严家那一群人一样了。敬辉是天使,最适合一尘不染,无法想象染上世间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愿,也不想他陷入这个情感的大染缸中,是自私罢,他可以保护他,照顾他,宠溺他,但却无法守侯他一辈子。 尽避如此,他还是宁愿维护住敬辉的纯洁与天真,就算以后要恋爱要娶妻,他还是希望他保持不变,尤其是──不要沾染上禁忌的感情! 严敬辉没想到狄健人会冒出这句话,不由一愣,随后又急忙道:“才不会!我的阿健一点都不脏!脏的是那些讨厌的人!谁说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就会受到玷污来著?我们不要管那些!我只喜欢阿健一个!” 狄健人倦怠地闭了闭眼,抓抓头发。 “你还是没弄清我的意思。” 他是希望敬辉保持单纯没错,但不表示同意他就这么呆傻下去。也不晓得敬辉的大脑构造和别有什么不同,和他说话不是一般的累。对於学术上常人认为错综复杂的问题和知识他可以有条不紊地吸收,但对於日常生活中普遍的事情却常常搞得一头雾水,蒙嚓嚓地不知道什么是什么。 “阿健……” 敬辉忙要争辩,却又被狄健人一手挡下。 “我不是你的,敬辉。” 他神色复杂地看著他,思索著要怎样才能结实得清楚明白。 严敬辉呆了一呆,忙道:“那,我是你的就好啦,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这说的什么话?! 要不是他还记得这是比较严肃的对话,狄健人真想笑出来。 “我们不是连体婴,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他正色道。 “鸟长大了要飞,人长大了要走。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各自拥有属於自己的东西,我可以一直地看著你,但不能永远扶著你不放手。” “不要!” 严敬辉一听就更慌了。 “我不要分开!我不是小鸟,不会飞走的!我会一直待在阿健身边!” “敬辉……” 天啊!罢才他说了一堆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一点都装不进敬辉的脑子里呢? “阿健,我不是小婴儿,我可以不用你扶的,我会用走的跟著你!” 敬辉执拗地说著,生怕他不相信似的。 “我不会拖累你的,阿健!我可以不哭,可以不闹,不会赖床,不会乱丢东西,自己做的事自己来……阿健!你相信我!”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赶紧抹去盈盈欲坠的泪珠,一副要哭不哭极力隐忍的模样看得狄健人反而於心不忍起来。 “别说了。” 他又气又怜又好笑地道,只得选择暂时放弃,不想再继续折磨敬辉过分单纯的脑袋。成长的事情得一步一个脚印,急不来的,况且现在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再教育了。 “放心吧,再怎么样我也不会丢下你的。” 他淡淡地说著,起身进了卫生间。 这副见不得人的模样还是要处理一下! “阿健……” 严敬辉还想说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合上卫生间的门。 眨巴了两下,一颗圆圆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不可以的…… 一定不可以哭出来…… 不可以在阿健面前哭…… 第三章 “哔──哔──阿健阿健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阿健阿健iloveyou,every-everythingicando……” 在寂静无声,人人都在聚精会神学习的晚自修教室里响起这种伴著卡通音乐的可爱声音,著实大大的不和时宜。 狄健人脸色一变,赶紧伸进口袋将手机的消音键按住,却见刷刷刷地满场谴责、纳闷、好奇、疑惑的目光全部向他扫射而来。 天杀的!哪个混蛋把他的手机铃声给换了? 他几乎是硬著头皮顶著管理员杀人的目光逃出自修室。一出到外面,看清是什么号码后,他便对著手机叫骂起来:“维拉!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害他丢脸死了!这小子究竟在想什么? 手机那头果然传来维拉愉快的声音。 “阿健!好听么?那可是我亲自录制下来传到网上下载的喔!你不夸奖我吗?” 夸你个大鬼头! 狄健人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无法理解维拉的思考方式。 “拜托不要再干这种事了!傍我马上把铃声换回来!” “no!” 维拉一口拒绝,似乎还可看到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模样。 “那是我的爱心铃声,不可以换掉!” 狄健人气得只能直翻白眼。 不换没关系,他自己搞定!总之别想叫他顶著这弱智至极的铃声走在外边! 维拉仿佛猜到他心思似地说:“阿健,你不要自己偷偷换回来哟,我可是加了置顶程序的,除了我,谁也删不掉,也别想用其他的铃声覆盖在上面!” “你说什么?!” 狄健人几近暴走,一声巨吼吓得八方路人纷纷走避。 丙然是小恶魔!缠死人不偿命!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岂不是叫他每次都要设置成震动式的? “阿健,我们去玩好不好?你现在在哪里?我开车过去接你。” 像是没听到狄健人的咆哮,维拉径自开心地说。 “开车?” 狄健人怀疑地道。 “你有中国的驾驶执照吗?” “没有呀,反正会开就行了嘛。” 维拉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叫会开就行? 拜托你多少也遵守一下中国的交通规则好不好?! “阿健~~~怎样?我们去玩吧~~~~~” 维拉贸起劲来缠著他。 “玩什么玩?我哪来那闲工夫?!” 你当人人都有一副天才头脑啊? 可恶!为什么这种古灵精怪的小表年纪轻轻就能考上什么博士,他却连连几门亮红灯?!老天真不公平!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摆月兑艾里那个烦人精,机会难得耶!我们可以好好过过两人世界。” 维拉还很惋惜地说著。 谁要跟你过两人世界! 狄健人正要拒绝,手机突然被人一把抢过。 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抢他的东西!不要命了?! 正要发火,扭头一看,竟是维拉所谓好不容易甩掉的艾里。 只见他朝手机吼了一声:“维拉!回家睡觉去!” 然后啪地大力按上挂机键,随即眼神不善地盯著狄健人。 “……谢了。” 呆了几秒,狄健人说道。 来得好!不然他还不知道怎么才能叫那小磨人精打退堂鼓。 “手机还我。” 他提醒道。 艾里默默地将手机递给他,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狄健人这么想著,遂好心地站在原地等他开口。可等了半天艾里还是不说话,他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小表!傍你最后十秒锺,有话赶快说! 十……九……八……七……六…… 五……四……三……二…… 一! 不说拉倒! 狄健人正准备掉头走人,艾里发话了:“狄健人!” 噢?叫他了? 狄健人停住罢抬起的脚步,斜睨著他。 艾里的脸色不是很好,平日湛蓝如碧空的美丽眼眸此刻也有些黯淡,宛如罩了迷雾的海洋。 “拜托你,不要让维拉心存幻想,如果你确实对他没有意思的话。” 这是自维拉向他告白以来,艾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较为和善的话了。 狄健人扯扯嘴角,想笑笑不出来。 “你也看到了,是他缠著我。” 如果他的举动还不叫拒绝的话,那是不是要求他脸上刺上“维拉勿近”四个大字以表精忠拒爱之心? 艾里没有答话,只是沈默。 狄健人看看他,喟叹一声道:“好吧,我们找个地方谈谈,你最好把要说的一次说完!” 拖拖拉拉也不是他的作风,只是今晚上的自习又上不成了。他就说他的学习怎么总是上不去,原来是烦恼太多,楣神上身。 *** “维拉有一些妄想症,对某些事情相当执著,尤其对於救助过他的人,更是近乎英雄式的崇拜,而他往往又将之诠释为爱情……” 在夜凉如水的凉亭里,艾里幽幽地说著。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在小时侯他曾遭受过一次绑架。其实那时侯原本遭绑的应该是我,维拉却突然跑出来,绑匪又分不清我们,就把他给带走了。他差一点点就被歹徒杀害,所幸有一名高壮的男子救了他,从此维拉就产生一种英雄崇拜症,凡是具有迫人气势英雄气质的男子,都会引起他的好感。” “……” 狄健人哑然,半晌才道:“英雄气质?陶宇桓有吗?我有吗?” 般了半天他还不晓得自己原来还是个英雄。 艾里瞟了他一眼。 “那是有一次我们做实验,维拉不小心绊了一跤,差点摔倒,是陶宇桓拉住的他。” 狄健人更是瞪大了眼。 那个魔头有那么乐於助人吗? “当然他才没那么好心,是因为维拉摔著的话他做到一半的药品也会跟著被摔烂。” 艾里补充道,显露出明显的不满和恼恨,可见他对陶宇桓的印象还是没有改观。其后他又瞅瞅狄健人。 “至於你,我承认你确实有舍身救人的勇气,难怪维拉会找上你,他早算好了,陶宇桓对你也有好感,而他既喜欢陶宇桓又心仪於你,只要!你一个,另一个也会跟著粘上来,一石二鸟,省时省力。” 难怪!那个小恶魔居然还打有这种算盘! 狄健人又忍不住牙痒起来,可一想到维拉曾经的遭遇,不觉又有些心生怜悯。 哎,这个童年的遭遇啊,往往可以影响人的一生。 比如他,一生注定是敬辉的保护神。 艾里继续说道: “但是维拉并不懂得如何划分爱情与崇拜,总是将爱情的帽子戴在崇拜头上,不分东西地狂热一番。他又非常执拗,对於认定的东西绝不轻易改变,所以……” “所以他会对我死打烂缠?” 狄健人接上他的话道。 艾里眼色一变,瞪住他,完全以一种保护者的口吻道:“维拉只是执著,他并没有什么恶意,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到他!” 不要伤害到他?又不能让他心存幻想?又要明白地拒绝他? 这个在逻辑学上有没有谬误? 他又不是情感专家,哪知道该怎么做? 狄健人看著他,连苦笑都表示不出来。 艾里调转目光,蒙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懊悔。 “……因为这样维拉太可怜了,只有他一头热,对方却从不予以回应……我不赞同维拉追求你也是有原因的,不是说你哪里不行,比起陶宇桓来,你要好太多了,但是……你能够以同等的爱回应维拉并给他幸福吗?” 问话一出,回以的是一片死寂。 用得著他说吗? 狄健人答不出来,不是因为答案不明确,而是因为太明确反而凸显出维拉的可悲。他并不讨厌那个男孩,如果不是总在他身边做一些所谓爱的提醒的话还是挺可爱的。如此爽朗而又活泼的一个男孩子,应该不会缺少爱才对,抑或因为身份的特殊,所以找不到相合适的对象?可是……也不该找上他啊…… “你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对吧?” 艾里笑了笑,笑得很艰难,显露出未曾见过的忧郁与哀伤。 “我就知道,凡是维拉追求的人,都没法对他投以对等的感情,到头来伤的还是他自己……” “艾里?” 狄健人隐约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不确定地问道。 “维拉以前交过一个男朋友,也是他倒追的,不到两个月,那个人就抛弃了他,只说无法忍受维拉过人的智慧与过度的热情……” 艾里眼底扫过一缕憎恨的光芒,阴霾更深了几分。 “但是这是维拉的错吗?他聪明他热情有什么不对?如果不是真心,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到最后竟然用这么蹩脚的理由当做借口!真是太恶劣了!” 原来那小子还遭人抛弃过,真看不出来! “那维拉怎么表示?” 狄健人的同情心被引发出来了。 “他难过得一个星期都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还把做到一半的实验给砸了。” 艾里的面色阴骛之致。 “当然,那个男人也没有好过,我叫了一群人小小地教训了他一顿,谁叫他伤害维拉的!” 不知是警告还是顺带,他补了这么一句。 “教训?” 怎么教训? “只不过让他付了半年的医药费和住院费而已,便宜他了。” 艾里轻描淡写地道。 狄健人愕了好一阵子,而后终於无声地笑出来了,但若不是看到他面部肌肉有动,还不晓得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算是威胁吗? 这个艾里果然非善类也!他若让维拉伤心流泪的话,是不是也要做好被三k党越洋追杀的准备? “你想怎么样?” 狄健人索性干脆地问道。 说了这么多,也应该进入主题了。 艾里坚决地望著他,毫不含糊地说:“尽你所能,在不伤害维拉的情况下,让他死心,然后乖乖跟我回美国!” 这不给他出难题吗? 狄健人差点就骂了出来。 又要不伤害维拉,还要让他死心,别说尽他所能,就是尽全校所能都未必办得到!一般的拒绝是不可能打退维拉坚若磐石日高一丈的积极进取心的,若使用一些非常手段,那被拒绝的一方就免不了多少受到一点伤害,除非没有热情,失了恋有哪个不伤心的?何况维拉又是个热情过剩的小表! 想著想著狄健人又开始头痛起来,他为了课业压力就已经很大了,为什么还要给他出这么一个超出他专业范围的难题? 解剖人体,只需动动刀子,探病医人,只需对症下药,可这拒爱的艺术,他从来没有修过。 如果要算大学里的爱情学分,不用说,他也一定是不及格。 吧脆就仿造上学期柯卿远被甩的戏码,说祖上第几代在八国联军侵华时期被一美国兵杀害,从此立下了后代子孙绝不可与洋人来往的铁律,因此you,fail! 不过,这首先对那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总之就是那第n个爷爷不敬,其次也不一定能唬住维拉,搞不好还会冒出一句:“为了赎罪,我代替侵华美军以身相许!” 到时他麻烦更大。 “不如这样好了,艾里,你去找一个你看得顺眼,值得信赖的,又配得上维拉的,可以把维拉托付给他的人,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让他救了维拉,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狄健人机灵一动道。 反正维拉喜欢英雄嘛,给他造一个就是。 “皆你个头!” 艾里一听立刻怒目圆睁,张口便骂:“我警告你,不准再给维拉增添无谓的烦恼!他最好是谁都不追,老老实实地和我回美国!” 说什么! 狄健人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强了吧?维拉是维拉,你是你,难不成连他爱人的权利你都要剥夺?” 艾里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维拉是我的,我会保护他!” “艾里,你……” 你是雏鸡的妈呀?简直比严家那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健人不禁对维拉深表同情,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深刻地体会到艾里与维拉的不同。虽有著一模一样的外表,同样的执拗,同样的偏激,同样的强人所难,但──艾里没有维拉的活泼爽朗,却更多一分维拉所没有的阴沈──在不经意的时候,那不属於他那个年龄的早熟常常会在那蓝眸的最深处折射出来。 “那种崇拜根本不叫爱!维拉只是没有认清而已,但我不会允许这种错误一再发生!” 艾里说道。 “维拉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一定要让他过得幸福!” 手足情深! 这是狄健人听了这么多话后唯一得出的结论。 你是树来我是藤,金凤玉露一相逢,你是茶壶我是杯,缠缠绵绵化蝶飞── 啊!错了!他在说什么?这是描写情人的嘛。 他的脑子都快被这对兄弟弄混了。 “手足情深固然是好事,可你也太保护过度了,这会引起维拉的反感的。” 他好心好意地劝道。虽然他自己也没资格这么说,最好的反例就是敬辉这个超级保护过度型,但也不能完全怪他,因为敬辉还没有维拉那么独立,而且不是他不放手,是敬辉不放他。 维拉啊维拉,你究竟是幸福还是可怜呢? 说真的,狄健人还是有那么一点感动的,毕竟这年头这么爱护弟弟的哥哥已经不多了,尤其他们还是双生子,艾里顶多也就比维拉早那么几分锺。他没有亲兄弟,却有像亲兄弟一样的堂弟康人,只不过他总是习惯将关心隐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因此往往会造成误会,而他又不善於解释误会,还好康人与他不同,是个开朗的好男孩,很多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只有他一直放在心上。其实能够像艾里那样干脆地表达出来该多好,可关心和道歉的话到了他嘴边却像化做了石头似的骨碌一声又往下掉,结果还是什么没说。 性格使然吧?他也没打算改,纵使被认做薄情寡意也无妨。 艾里看著他,眼睛的颜色逐渐改变,由湛蓝变成深蓝,继而灰蓝,最后竟有些发青。 “我对维拉,不仅仅是手足之情。” 他低低地说著,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什么?” 狄健人听是听到了,但没听懂。 “维拉,他是我从小就发誓要用一生一世来守护的宝贝,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离开他,我宁愿作为他的影子,倾尽一生地陪伴在他身边……” 狄健人愣了,望进艾里深沈的眼里,不小心地捕捉到了什么,他倏地一惊,似乎明白了什么。 “艾里!难道你……?!” 莫非不是单纯的兄弟之情? 这不可能!太荒谬了! 会遭天谴的! “没错!” 艾里迎向他惊愕的目光,丝毫没有闪躲。 “艾里!”他喊。这岂止是震惊? “维拉是你弟弟!” 而且是双胞胎,是同时处於娘胎里的同血缘的兄弟呀! “我知道!” 艾里从石凳上站起来。月光在他的肩膀上撒下如玉的光辉,仿佛带著点哀愁的亲吻般,一头金发也镀上了一层银灰,丝丝缕缕,甚是动人,可惜背光,看不情他的表情如何。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我绝不会因世人的偏见而退缩的!”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步伐轻盈得好似夜里的怪盗,留下狄健人仍处在震惊中久久不能恢复。 这叫什么?同性恋?兄弟恋?双生恋? 或是……? 他不得不怀疑艾里是否有自恋倾向了,说不定那对兄弟前世正好是一朵美丽的水仙花呢…… *** 正当狄健人还在为手机铃声烦恼时,却发现艾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给他换过来了,只不过这回是一首“太阳大呀地球小,月亮绕著地球跑,咿呀咿呀哟”,好在还可以删掉,要不然他真的会抓狂。 那厢的事还没有了结,这厢又隐约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敬辉变了,不知是好是坏,自主的程度超乎狄健人想象地大幅度递增。 比如说他今早没课,但他一般都会把闹锺定到7点起来叫敬辉上学,谁知他才刚睁开眼,就看到那本该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小子已经著装完毕,甚至还把他的早餐也买了回来。 “阿健,你醒了?我去上课了,中午见。” 敬辉这么说著,手脚利落地准备好一切,便轻轻地合上了门,带著一抹如烟的微笑,乖巧得令狄健人以为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那是敬辉吗?还是田螺仙子变的模样? 还有就是,敬辉居然不哭了,也不黏著他撒娇了,面对他时总是一副恬笑平和的面孔,乖乖地上课,乖乖地上自习,乖乖地做作业,什么都是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回到寝室连原本由他一手包办的杂事也能够亲力亲为,主动得令人发噱。 再比如说被子,敬辉从来不知道怎么摺才不会使被子又皱又塌,所以通常床具全都是由狄健人来整理的,现在虽不能说摺得很完美(反正又不是艺术品),但也算过得去,起码他懂得自己起床叠被子了,此外连衣服什么的,他自动自觉地在狄健人动手之前就全都洗好了,其中还包括狄健人的那一份,只不过狄健人在看到阳台上那还在滴答滴答直掉水珠的衣服时叹了口气,取下来重新又洗了一遍并送去楼下洗衣房甩干。 虽然这些对一般人来说都是力所能及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敬辉做起来却相当困难,也不能说他娇生惯养(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只是他天生少根正常的筋,越是大多数人会做的,他越不会做,而大多数人不会的,他就学得会。 泵且不论做得好不好,毕竟敬辉是做了这些他向来不擅长的家务活。而且他也不会乱丢东西了,一直以来他只要走到外面,身上的东西总会落一两件,要么钱包不见了,要么课本不见了,要么书包整个不见了,总之东西绝对不会完整地带出去完整地带回来就是,更经常的是连他自己也搞不见了,在偌大的校园里走半天找不到回寝室的路,於是就哭丧著脸急call他来认领。而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少,甚至可说没有了。 鳖异,真的很诡异! 照理说,他应该长长地松一口气才对,并祝贺敬辉的独立。然而,没有听到敬辉的哭泣和撒娇,他竟没有料想中的解月兑之感,反倒渐渐沈重起来。 是突然轻松过度感到不习惯吗? 严敬辉出去上自习的时候,狄健人常怔怔地望著他的书桌发呆。 敬辉不再依赖他,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啊,为什么他反而还感到患得患失呢? 这一切都是他所盼望的不是吗? 敬辉主动放开他,自己走,不再哭哭啼啼像个没长大的孩童。天使总算学会飞了,以后会变得更加绚烂夺目,更加美丽耀眼…… 而他,只需站在远远的地面看著就好了…… 说不定连看护也不需要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 他们可以过各自的生活,不再像蔓藤一样,没有一方就走不下去…… 可是……可是…… 为什么他的心还是这么空呢……? 看著严敬辉床上叠得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的被子,狄健人突然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拉开,尔后愣住。 他在做什么?敬辉已经不需要他帮摺被子了……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手痒?坐不住?还是勤快过度? 说不过去啊,有这么多的空余时间,他为什么不好好看书?特别是那解剖课,从上次陶宇桓强吻他之后他就一直逃到现在,连课也不去上了,凡是与解剖课有关的全部靠自学,可毕竟技术的东西和理论不同,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他根本看不懂那本书讲什么! 这种时候,敬辉学会独立不好吗? 狄健人烦躁地将被扯乱的被子丢在一边,颓然地坐下来。 “阿健!” 严敬辉开门进来,惊讶地看到他的床上一团乱,而狄健人又坐在一旁沈思。 “你回来了?” 狄健人迅速抬头,似乎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阿健,怎么了?” 严敬辉走到他身边,疑惑地看著他。 “没什么,我不小心把你的床弄乱了,马上整理。” 为掩饰尴尬,狄健人忙站起来要整理床具。 敬辉制止了他。 “我自己来就好。” “哦……” 狄健人呆楞了一下,任严敬辉从他手上接过被子叠了起来,一股莫名其妙的虚空感再度如棉花般软软地绽放开来。 看著敬辉摺被子的动作,虽不熟练,却相当认真,好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业。再看他的面部表情,果然就像在做作业时的一丝不苟。不紧不慢地,按照步骤来,一点一点地完成,似乎还松了口气般,浮起一朵满意的微笑。 “阿健?” 严敬辉回头,瞧见狄健人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狄健人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赶忙调开目光,怔忡与忧郁却如同涟漪般一瓣一瓣扩展,又犹如厚重的窗帘一层一层拉上,空留下厚厚的寂寞。 这算什么?看到敬辉那样子,不应该欣慰地说“你长大了”吗? 仿佛施魔法似的,敬辉在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快速得好似一个男孩突然间像吹气球似的长成一个大人,而他的心也好像被抛到老远的地方,怎么模。心口都是空的…… *** “狄健人,你没事吧?” 去教室的路上遇到柯卿远。 他半惊讶半担心地打量著狄健人。 “瞧你的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上学期都没见你这么憔悴过!” 狄健人没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抱著沈重的解剖学课本无精打采地走著。 憔悴……? 没错,一切皆源於烦恼,现在的他赶本都不敢去称体重。 为课业烦恼,医学院的课程任务是相当繁重且枯燥无味的,更重要的是难懂!一门解剖课就差点玩死他!他已经快把课本和图书馆的资料翻烂了,还是什么不会。没有听课,再努力地自学也无济於事,加上他本身用於学习的细胞就不是很发达,总之只能一个字:苦! 为莫名其妙的忧愁烦恼,他连他愁的是什么都不能确定!只觉得这一阵子心里难受得慌,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点实在感都没有,隐隐地,仿佛有几丝细细的线在牵引著,仔细察去,却化为蛛丝软绵绵地融如空气之中,抛却几缕无端的惆怅绕肠不绝。又一个字:烦! 这种情况下,他无论做什么都不顺利,常常发呆,一呆就好几个小时,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这个学期的努力计划彻底破灭。他的心情不能说烂,而是腐臭到了极点! “狄健人!” 柯卿远见他眼睛直直地看著地下,脚步却不停,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连走路都能发呆,真不简单。 狄健人总算有了一点反应,有气无力地斜眼看他。 “……干什么?” 柯卿远见唤回了他的注意力,便谈起正事来。 “听说你的解剖课一直没有去上是不是?虽说是陶宇桓教的,你看不顺眼,但课业是课业,这么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到时候如果考试不及格……” “随便!” 没等柯卿远说完,狄健人就丢下两个字,又继续走。 不及格就不及格,以他目前的情况,不要说解剖课绝对是红灯入围者,就连其他听了课的都在候补之内。 柯卿远愣了一下,忙追上去。 “累计六门不及格就会被退学处理的!这是学校的硬性规定,届时校长想保你都保不住!” “不需要!” 狄健人大步走著,都也不回。 怎样都无所谓了!上学期已有三门不及格,这学期再加上三门也不是难事。他能进a大,绝大部分靠的都是严家的支助,而现在,敬辉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没必要非要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不可,随便找个二流的学校混个毕业也许更适合他一点。 “喂!” 被甩在后面的柯卿远气得大叫。 对於这种又嚣张又个性的学生,他向来没法应付。 快到教室的时候,狄健人远远看到敬辉正和那他最不想见到的人站在一起,双方的脸色都只能用“面目可憎”四字形容。 他们在说什么? 第一个想法就是陶宇桓在找茬的狄健人心下一沈,立刻跑了过去! 懊死的!如果那个魔头敢拿敬辉出气,他一定不饶他! 陶宇桓瞪著眼前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想到狄健人无所不在地包容他保护他照顾他,再想到他与心爱之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就恨不得上前掐死他! 严敬辉也无所畏惧地直视著他。 “陶先生,阿健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不要再造成他的困扰!因为你的缘故,他的解剖课根本没法去上,如果你还识趣的话,请尽快离开那个班级!” 这就是天使的真面目吗? 怯懦在哪里? 可爱在哪里? 楚楚可怜又在哪里?! 陶宇桓冷笑一声,温度急遽下降到冰点。 “给他造成困扰的是谁,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 这小子和维拉一样,是个不扣不折的两面派!人前装得跟天使似的,可怜兮兮,轻而易举地就博取了大多数人的同情,底下却有著一颗与魔鬼不相上下的心! 严敬辉脸色一白,咬紧了下唇。陶宇桓的话令他想起了狄健人这几天来越来越消瘦的脸庞。 他已经努力做到了独立自觉,为什么阿健还是愁眉不展呢?有时甚至背著他叹气不止──他还是造成他的困扰吗?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毫无自理能力的小婴儿,他做到了不依赖,不撒娇,不哭啼,不黏人……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是这样? 在阿健心中,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麻烦吗? 想到这,严敬辉敏感的泪腺又热了起来。 不可以! 不可以哭! 不可以在这个欺负阿健的讨厌家夥面前示弱! 不可以……! 正当他拼命地想要把眼泪往里面收时,一条身影闪至跟前。 “敬辉!” “阿健!” 严敬辉万没想到狄健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慌忙要把摇摇欲坠的眼泪收起来,不想却有一颗不听话地沿面滚落,宛如人鱼抛下的一粒珍珠。 敬辉哭了? 狄健人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大手一把捏住似的,连喉头也涌起了一股粘稠的味道。仿佛半个世纪没有见敬辉落泪般,他直勾勾地瞪著敬辉脸上的泪痕,愤怒一点一点地凝聚,弥漫全身的火药味也一丝一缕地散发出来…… 看到多日来只能远远观望的狄健人,陶宇桓心下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样,澎湃不已。他几乎是贪婪地凝望著他! 自从上次的强吻事件之后,狄健人就没再来上过他的课,令他深深地为自己的卤莽与冲动懊恼不已,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沮丧。求爱不成,反使狄健人对他的厌恶大大地增加。他一定认为他是个饥不择食的大野狼大变态了吧?以他当时的举动,想让别人不这么认为也难。 被狄健人全然抗拒的态度弄得自信心几乎完全丧失的陶宇桓生怕再次引起反感,这些天来坐想行思,寝食难安,却也只敢站在远处遥望著那一抹依旧令他心悸心动的身影,并为狄健人的日渐消瘦而感到心痛心怜。 他在烦恼什么? 为课业?为维拉艾里?还是为了那个可恶的白痴小子? “是不是你?!” 突地一声怒喝响起。 突然撞进那双席卷著黑色风暴的眼眸,陶宇桓竟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看著仿佛守护幼子的老虎般的狄健人。 “健人,我……” 他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想要解释,却被大力甩开。 “别碰我!” 狄健人瞪住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愤怒,好似燃烧了千年的火焰。 “你果然有够狠!整我不成便找上敬辉,他得罪了你吗?” “健人,我不是……” 迎著那宛如匕首般的憎恨目光,陶宇桓的心像是被撕裂似的剧烈疼痛著。 为什么他对他的偏见还是如此之深女敕?无论他做什么都只能引起他的反感吗?! 狄健人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冲我来!但我绝不允许你伤害敬辉一丝一毫!” 陶宇桓怔了,仿佛被人甩了一大耳光,胸膛用力地划开,急剧涌出的嫉妒与怨愤带著烙铁的热度,飞旋成两条巨蟒紧紧地绻住了他!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沸腾的血液在突起的血管中呐喊撞击,逼迫著他的冷静一寸寸融化。 “你为什么不来上课?!” 他难掩沈痛地盯著他,眼下是比阴霾还要晦涩的海洋,风暴犹如混沌中的巨人,迅速地酝酿著。 狄健人瞄了一眼手中的解剖课本,高傲地扬起头。 “我自己会学!” 他最想解剖的就是他! 还听什么课?! “按时上课是一个学生最起码的本分!” 天知道陶宇桓忍了多大的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非要那么讨厌他不可吗?讨厌到连他的面也不肯见,连他的课也不去上,而对严敬辉,却可以百般地呵护?! 狄健人闻言勾起一丝扭曲的冷笑,尖锐得好似刺骨的冰。 “做老师的不配做老师,我又何必冒充一个好学生?” 这种时候就来给他摆教育者的架子了吗?滚一边去! 也不想想他对他做了什么,还好意思在这里说教,衣冠禽兽! “健人!” 陶宇桓终於沈不住气地大喊,带著寒心的伤痛和无言的挫败。 “就算是我的错,你这又是何苦?不要这么孩子气好不好?改卷的不是任课老师,到时考试不过关害的是你自己!” “我就是孩子气,那又怎样?!” 狄健人也动气了。 他以为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什么叫就算是他的错?根本全是他的错!还说得那么不甘不愿,是谁比较委屈?少惺惺作态了! 狄健人越想越气,他使劲将那死读读不懂的解剖课本向陶宇桓砸去:“大不了你当我啊!我才不当一回事!就算退学也无所谓!” 说著一拉呆站在旁边的敬辉。 “敬辉,走了!” *** 被拉著走了好一段距离,严敬辉才怯怯地叫了一声:“阿健……” 狄健人停下来,脸色依旧阴霾。 严敬辉不安地看著他,心里七上八小下的没个底。 他还在生气吗?是不是气他没骨气,居然在讨厌的陶宇桓面前哭出来?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不小心啊…… 通过刚才的对话,严敬辉惊喜地发现狄健人的心还是向著他的,但也感到不安,只怕狄健人还是把他当成个处处要人操心的麻烦。 “阿健,我……” 憋著实在难受,严敬辉正要解释,狄健人先他一步开口了。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严敬辉呆了呆,低下头。 “我看见你这几天总在看解剖学的书,又很烦恼的样子,所以才会找上他……” 哦?是敬辉先找上门的吗? 狄健人回头,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得严敬辉愈发紧张起来。 “我、我只是想帮你把他赶出那个班啦,我没有惹麻烦的……” 敬辉急急忙忙地说。 是吗?看来彼此还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吧? 狄健人沈吟片刻道:“别再理他了。” “阿健……” 敬辉捉住狄健人的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咬咬嘴唇又道: “那你的解剖课怎么办?” 狄健人不语。 他早已不抱希望,所以才会把课本也给丢了。 “这样好不好?” 严敬辉探视著他的眼神,小心地提出。 “我来帮你看书,然后再教给你怎么样?” 他别的不会,念书最在行,即使是跨专业也没问题,也只有这一点是唯一获得狄健人赞赏的地方。想要帮助阿健,说再多他也是听听就算,不如用行动来表示。 狄健人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没答应也没反对。 “不行吗?阿健!” 得不到肯定的回答,严敬辉的心一下又荡到谷底。 这时,他握住狄健人的手被反握过来轻轻一牵,一股受宠若惊的欣喜伴著来自对方手心上的暖意油然而生,如同初绽的野花,在一阵熏风之后,星星点点,遍布原野之上。 “阿健!” 他答应了吗? 严敬辉兴奋地叫著,前一分锺才失落的心又再度雀跃起来。 可没等他心花怒放多久,狄健人就说了一句:“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阿健?!” 严敬辉的笑霎时僵住,顷刻间阳光隐匿,连空气也聚集成厚重的块,缓缓下沈。 狄健人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放开他的手,独自向前走去。 看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严敬辉痴忡地呆立原地,眼中先是一片空洞,而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膜,跟著凝聚成珠,一颗一颗陆续跌落,他却仍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世界在他眼里,仿佛被吞进了鱼月复般,再也看不到一丝光线,徒有止不住的眼泪,艰涩地流淌…… 第四章 烦恼啊,难受啊…… 狄健人边走边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以为他大限将至。 敬辉的事,维拉的事,艾里的事,还有那该死的陶宇桓的事,全一股脑地挤在一起,想不去想都不行。 课本砸了,连带著解剖课也完了。 又不晓得敬辉在想什么,不在他面前哭,也不吵闹,更不撒娇,更奇怪的是,看著敬辉这么懂事的样子,他竟感到有一点点的心痛…… 简直是正常到接近反常! 还有维拉那边,自从知道艾里的禁忌之情后,每次看到维拉,他总会想起那一晚上艾里那双充满无限悲哀的眼眸……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最终却也只能隐忍在心头。 走过校园西侧的小树林时,狄健人听见附近有奇怪的声音,好奇之余循声而去,却看到惊人的一幕。 一个男人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形同恶煞,一看就知道是婬贼之类的家夥,而被压的那个,看不到模样,但想必一定惊恐万状。 校园里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这种事,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不用说,一定是恶劣致极的强暴案! 正义感促使狄健人正要上前英雄救美时,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不用过去!” 惊地一回头。 “是你?!” 阻止他的是许久不见的江夜,a大心理学院的研究生,也是“梦中人”酒吧的酒保,上学期因敬辉迷路无意中通过邵云他们认识的。本来他俩并不熟,后来在寒假里因为邵云的关系。接触了几次,才慢慢熟识起来,而这是他第一次在校园里看到他。 作为酒保的江夜,习惯戴著一副金边眼镜,邪气而神秘,给人难以捉模的感觉,又常常喜欢抓人玩一些奇奇怪怪的心理测试游戏。对於他的这种个性,狄健人向来不敢恭维。而现在,作为学生的他,金边眼镜摘除后,少了一份世故,多了一份爽朗。 “你……” 狄健人正要发问,却见江夜把手指放到唇前。 “嘘!小声点!好久不见。” 见他神秘兮兮的,狄健人不得不也压低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好戏呀!” 江夜眨著眼,指指前边不远处的那两个人。 狄健人这才想起该干的还没干。 “喂!你干嘛?” 江夜一把拉回他欲冲上前的身子。 “救人!” 这不明摆著吗?有人在他视线所及范围内行暴却袖手旁观,他的道德心还不允许他这么做。 “放心,不会有事的,你看著就知道了。” 江夜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真是善良得单纯! “什么叫不会有事?你没看见那婬贼正要强暴良家少女吗?” 他瞪他。 他自认已经很没良心了,想不到还有比他更没良心的。 “良家少女?” 江夜差点就笑出了声,他忙捂住嘴,以免惊动到那边的人。 太有趣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语形容那个家夥。 “笑什么?” 他哪里说错了? 江夜好容易止住笑。 “你再看清楚一点,那两个人都是男的!” 什么?! 这回轮到狄健人差点惊叫起来,他不敢相信地放眼望去。 男的?! 怎么可能? 可是……好像又有点…… 看不见脸嘛,谁晓得是男是女? 可如果是男的话,那就是同性恋强暴!比异性恋强暴还要骇人听闻! “今天我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 男人气势凶凶地说著,因汹涌的染得满面涨红。 被压在底下的男生却一脸的处之泰然,既不挣扎也不叫喊,只噙著一抹绝豔的微笑。 “我也没打算逃啊,你急个什么劲?” 他悠哉悠哉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 男人没料到对方会表现得这么自然,反倒有些无措。而一开始他就是在虚张声势,此刻更是心虚起来。 “我喜欢慢慢来,有格调一点的,比如说……” 男生故意拉长了声音,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闪烁著嘲弄与狡黠的光芒,看得男人意乱情迷,等感觉到危险时,形势已经逆转,他被男生一个翻转反压在了地上。 一秒锺之内的急剧变化令男人慌乱地想要挣扎,却发现刚刚还在他身下的男生力大无比,他竟丝毫动弹不得! “为了更好的享受,我建议我们换个位置,你不介意吧?” 男生笑得寒气逼人,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你……你是攻方?” 男人结结巴巴地道,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错,就是这样,请多指教。” 男生依然笑得不怀好意,似乎在逗弄一只关在铁笼里的老鼠。忽然他手劲一紧,男人痛得几乎大叫出来。 “除此之外呢,我说过我喜欢有格调一点的,刺激一点的,像是什么鞭笞啦,滴蜡啦,铁烙啦等等,最好是用刀子一片一片地割开对方的肌肤,在那疼痛的申吟中欣赏著那鲜血淋漓的胴体……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吗?” 男生轻松愉悦地说著,促狭地看著男人愈发苍白的面孔。 “这里没有皮鞭,就劳烦借用你的皮带将就一下吧,至於刀子,我带有一把美工刀,应该没问题的,我的技术向来很好……” 男生还没说完,男人就叫了起来。 “够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为什么?我现在正想对你做什么耶!” 男生故作惊讶地道。 “不要!我不要被虐待!快放开我!” 男人的气势如庐山瀑布一落千丈,顿时成了待宰猪般地鬼叫个不停。 男生微微一笑,松了手,男人立刻跳起来飞也似的逃了。他也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嘴上还喃喃道:“真可惜,难得有这个兴致。” 随即目光凌厉地一扫,射向另一边的树丛。 “看够了没有?” 被发现了? 江夜也不尴尬,还大方地把狄健人也拉了出来。 “天天,你的方式好象变了喔。” 他嬉皮笑脸地道。 仇逆天冷眼睨着他。 “你想试试吗?” “呃?不……算了,多谢厚爱。” 江夜忙打哈哈着过去,不禁为方才那落荒而逃的可怜男人默哀。 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就完了的,接下来的报复才是最可怕的。 玫瑰花尚有毒刺,何况这位危险的女王大人? 碰一碰可能就尸骨无存了。 狄健人这时才看清了仇逆天的模样,说实话,他有些惊艳,因为仇逆天过分的美丽,也因为这过分的美丽长在一个男人身上。 什么叫漂亮? 这才叫做漂亮,以往那些什么xx花的完全可以回苏州去卖鸭蛋去了! 尤其仇逆天那轻灵的气质更是非一般人所有,实在很难想象刚才从他嘴里说出了那么一大串可怕的话来。尽避美丽,但却没有丁点柔弱之感。不仅没有削去他的气势,反而还增添了一丝妩媚的威胁,犹如月光下清冷的溪流,承载了月夜的光辉,又宛如一条戴着皇冠的蛇,洁白如玉,一尘不染。 直到仇逆天的目光对上他的,他才惊觉自己的唐突。 好在江夜适时地充当了引见人。 “啊,你们是第一次见面。这位是狄健人,医学院一年级的,他刚刚还想去救你呢,要谢谢人家喔。” 说着江夜又转头对狄健人道: “这位是仇逆天,逆天而行的逆天,” 他刻意地强调着。 “他是我的学弟,这个学期才转过来的。” 仇逆天嫌他罗嗦地给了他一眼,望向狄健人。 “我见过你,你的手机铃声很特别。” 铃声?! 狄健人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窘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要跟他说是维拉那小子的什么“老鼠爱大米”! 偏偏还有一个不识趣的家伙好奇地追问道:“什么铃声?拿来我听听!” 狄健人瞪了他一眼。 “删了!” 闭嘴啦!少在这跟他提那么丢人的事情! 江夜哦了一声,似乎还为听不到特别的铃声感到惋惜。 仇逆天看看手表道:“没事我走了。” “才见面就走?不聊一会吗?好无情喔。” 江夜在后面怪叫道。 仇逆天看也没看他,径自潇洒地离去,秀颀的背影依然动人心扉。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后,江夜突然问向狄健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狄健人不期然地接此一问,尽避有些意外,但还是实话实说:“是很美。” 不分男女,仇逆天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之中长得最为美丽的一个,不过名字倒也特别,叫什么逆天,好象要他造反似的。 “美虽美矣,可惜却碰不得。” 江夜说唱俱佳地叹道。 狄健人眉头皱了一下,怀疑地看向他。 他不会也…… 这个学校的同性恋未免太多了吧?而且怎么尽让他给遇上? “说笑而已,”江夜笑道,“他不是,我也不是,只不过以他的长相,常常招来那一类的人。” 漂亮的东西谁不爱,在不知道女王大人的厉害之前,总是有不怕死的家伙去当他的免费练习对象。以那遮也遮不住的绝世姿容,想必不久就会传遍整个a大,到那个时候,女王陛下是不是又要转学了呢? 才说着,江夜“呀”地一声,一拍脑袋。 “我怎么忘了,他还欠我酒钱没还!” 彼不上狄健人,他急匆匆地往仇逆天走的方向追去。 “天天!等我!你赊的帐还没还!天天……” 莫名其妙的一幕,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树林里总算恢复了一片平静。 狄健人抓抓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算了,不关他事。 不过那个叫什么仇逆天的倒挺有个性。 “狄健人同学!” 在走廊上突然被人叫住,狄健人停住脚步回转头,只见一个女生面色绯红地向他跑来。 “有事?” 那就快说!他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谈事情。 “我……我叫杨可可!” 女孩红着脸报出自己的名字。 谁呀?没印象。班上有这号人吗? 狄健人想半天想不出来,索性直接道:“我不认识你。” 女孩的脸更红了,甚至紧张得额头都泌出了细小的汗珠。 “你……你上次……在理科大楼外的树林里压倒过我!” 压倒?! 这两个爆炸性的字眼一出,走廊上像是电影定格似的,人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目光一致射向他们。 狄健人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他又撞的哪门子邪?!这女的是不是神经有问题?还是大脑出了差错?他见都没见过她,怎么把她压倒? “喂!没凭没据你不要胡说八道!” 否则他要告她诽谤! 震惊一过,便是冲天的怒气。狄健人向来最痛恨的就是无缘无故成为谣言中心,尤其是与女人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所以该骂则骂,绝对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而口软。 “有……有证人!” 女孩急急地道。 “是高彬会长!” 斑彬?! 狄健人这下记起来了。 她就是上次跟高彬那变态告白的女生嘛。 那见鬼的叫什么压倒!分明是高彬故意推了他一把,一时站不住脚才跌下去的,她想找他算帐不成?! “拜托你,小姐!你的大脑是长著好看的吗?那是有人推我,又不是我故意的!你当时在场应该看得一清二楚才对!” 他十分没有好气地说,同时以更凶狠的目光杀向周围看热闹的闲人。 这个白痴女人!说得好像他俩有一腿似的,弄得所有人都用看的眼光看他,说有多丢人就有多丢人! “可是……可是那是我第一次和男生这么亲密地接触……” 女孩细声细气地说著,一双迷醉的眼眸反射出痴迷的光芒,直直指向狄健人。 “你不要乱说!哪有什么亲密接触?!充其量不过是一起跌倒罢了!你少信口雌黄!” 狄健人气得大吼起来,样子就像不良少年在欺负弱质女子,因而更招惹来了不少谴责的目光。 有没搞错!吧他什么事?这群人是怎么想的?吃饱了撑著吗?干嘛全拿那种有色眼光看他?这女的有毛病耶! 极其重视面子的狄健人恨得咬牙切齿。 女孩被这么凶恶地一吼,吓得缩了缩身子,眼中泛出委屈的泪光。 “我……我没有……” 狄健人杀人般地瞪著她,一字一句从牙尖里挤出:“你他妈的想怎么样?!” 这个三八女人!胆敢害他清誉尽毁,他要诅咒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在某种程度上,狄健人是相当恶毒的。 女孩再三鼓足了勇气抬起头正要提出请狄健人与她交往的要求,却忽地感受到两道夹杂著杀气的冰寒目光向她扫来,不由得抖了一下,忙抬眼望去,发现杀气来自狄健人的身后,约十米处,有一名黑衣男子站在那里,距离不算近,但仍能感觉到强烈的冻气与杀气。 他在瞪著她! 好冷! 随著寒气的逐渐加重,女孩越来越害怕,忙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没……没什么!我不想怎么样了!” 事情又再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去,像阵风似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 狄健人空瞪了半天,一肚子怨气干脆向无辜的路人开炮:“看什么看?滚!” 他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众人这才纷纷作鸟兽散。 谁也不想被怒火中的冷面虎当作出气筒。 *** 下课的时候,狄健人被叫到办公室。 他才一进门,柯卿远就感觉到室内的温度下降了不少。 不是已经春天了吗?怎么还能冷成这样? 看著眼前那一张比千年棺材还要阴沈的脸,柯卿远就直想叫妈。 “你的心情不好吗?” 他尽量作出一副和蔼的表情。 “好,怎么不好?” 狄健人在他对面坐下,方才在走廊上的气还没有完全消解。 “好得足以找你姥姥喝茶!” “是、是吗?” 好像不是时候耶,为什么每次找他谈正事都在他心情最恶劣的时候? 柯卿远欲哭无泪地想。在细数三声阿门之后,他神色一正道:“是这样的,我找你来,主要为了解剖课的事情。” 话音方落,狄健人就霍地站起来要往门外走去,急得柯卿远忘了该有的稳重,不顾形象地隔著办公桌扑上去抓住他。 “喂!话还没说完不要走啊!” 这小子向来都是这么没耐心的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才长狄健人3岁的柯卿远可悲地发觉自己已经老了。 “如果你接下来准备说的是要我去上那魔头的课,那么大可以省了。” 狄健人的脸色比刚才又阴沈了几分。 开玩笑!要他屈尊去上陶宇桓的课,不如要他去死比较快! 凭什么他非要看那臭男人的脸色不可?! 柯卿远翻翻白眼,差点虚月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拜托你把话听完再发表意见好不好?” 确定狄健人不会马上离开后,他才松开手。这个姿势实在难看,教育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柯卿远坐回椅子道:“你可以去上二班的课,那是由另外一位老师教的,我已经帮你说好了,你直接过去就行。” 狄健人微微一怔。 “……你是说,我可以跟著另一个班上课?” 也就说他可以避开那个魔头了? “当然只限於解剖课,否则你这么一直旷课下去也不是办法。” 说著柯卿远从抽屉里取出好几大本书籍和笔记,还有光碟磁盘之类的。 “这些你也拿去,缺了这么多节课,也该恶补一下吧?” 狄健人看看推到他面前的这一大摞资料,不单有解剖学的,连其他课的笔记讲义也有。 “这是……” “不要不识好歹喔,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其他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那里借来的,有了这些,你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柯卿远说。 知道他是个好老师了吧?以后还要不要动辄对他大吼大叫? 看他心胸多么宽广啊,多少也说个谢字呀! 狄健人的目光从资料上转移到对面,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著。 柯卿远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忙又道:“你是我班上的学生,如果你被退学的话,我也就评不上优秀辅导员了。” 那可是一大笔奖金耶! “我没有课本。” 狄健人突然说。 “啊?” 柯卿远睁大眼。 “解剖课本,”他重复道,“我丢了。” “啊!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 柯卿远忙又抽出一本课本递给他。 “这是我找以往的毕业生借来的解剖课本,上面有很多重要的笔记,你拿去用吧。” 怎么这么好? 狄健人接过课本翻了翻,发现从头到尾都详细地记有注释和分析,甚至还画有简图,可见这本书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刻苦的好学生。虽然表面没有显现出来,但狄健人的心里确实泛著一层如获珍宝的喜悦。 这是否表示,他的解剖课还有希望了? 只要有了这些讲义和笔记,他看起书来就方便许多了。 并且,还可以不用上那个魔头的课…… “喂喂,多少也表示一下呀!现在离期中考试还早,你赶紧补一补吧。” 柯卿远唤回了他的心神。 狄健人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两三秒锺,忽道:“你的下一个女朋友一定可以维持得久一些。” 说啥?! 维持得久一些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被甩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就是他给他的感谢与祝福?摆明了了看不起他嘛! 这个死小表!好过分~~~~~~~~~~ 柯卿远还在捶胸顿足,狄健人就已带著资料先行离开了。他才踏出房门不久,办公室的另一道门就被扭开了。 柯卿远忙回过头去:“陶老师!” 出来的正是陶宇桓。 他一言不发,只注视著狄健人离去的方向,看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 见此情景,柯卿远忍不住暗下叹道:果真不愧为狄健人!竟能让这位冷血大夫为之黯然销魂,任劳任怨,还亲自整理出一堆的宝贵资料拱手相送,看一页都比上十堂课受益许多,考试再不过那就是脑子的问题了。 *** “阿健,这条血管画错了,应该是这边才对……阿健!” 维拉抬头,发现狄健人正咬著笔杆发呆。 “狄健人!” 艾里看不过去地大吼一声,他才惊醒过来。 “啊?没、没事!继续吧。” 意识到自己的心不在焉,狄健人笑得有些勉强。 “继续什么?我和维拉二对一地教你,你却给我神游太虚,学生不专心,老师再努力也没有用!” 艾里很不满地说。 要不是维拉吵著要给狄健人补课,他才不会跟著来呢。 维拉生气地踩了他一脚,并以眼神警告:不准骂我的阿健! 转过头面对狄健人又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阿健你是不是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狄健人点了点头,心思却又飘到方才的事情上去了。 维拉以助理辅导员的身份,以关心学生为由,从各教授口中得知他目前的成绩很不理想,便自告奋勇地缠著要给他补课,艾里听说后大表反对,当然,反对无效,便也跟著来了,美其名曰双管齐下,实则防止他和维拉共处一室(也不想想危险的是谁)。而他因为刚从柯卿远那里得到各科的资料,学习信心刚刚竖立起来,高兴之余又捱不住维拉的纠缠便轻易地答应下来。 结果今天下午才答应,晚上艾里和维拉就跑来了,开门的是敬辉。原以为又要爆发一场争吵,谁知敬辉听说他们是来给他补习之后,只愣了一下,随即沈默。在他以为他就要哭出来的时候,敬辉居然笑了,只是笑得很虚幻。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著就主动收拾好书本出门上自习去了,把寝室的空间留给他们。但那临出门的一抹带著点点伤痛的薄笑看在狄健人眼里,竟格外的刺眼,接下来再没法全神贯注地学习。 敬辉哭了,他不舒服,敬辉不哭,他也不舒服。 这个……该说好笑还是怎的……? *** 此时的严敬辉正躲在学校树林子的最深处偷偷地落泪不止。 在看到维拉的那一刻,他真的好伤心,好难过,好不甘…… 为什么阿健可以答应维拉给他补习,却拒绝了他的要求? 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不是吗? 他虽然不像维拉那样17岁就可以念到博士,但是对於课本上的东西,他也完全可以游刃有余,而现在……连这唯一的优点也被维拉占去了。 越想越是难过,越想越是气愤,於是忍了好多天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一泄而出,在狄健人看不到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呜呜~~~~~~呜呜呜……” 好像一个受伤的精灵,严敬辉窝在一棵大树下边哭边抹眼泪,隐隐地,还搀杂有某种小动物的哀鸣。 “小白……你告诉我,阿健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他抽泣著,问向抱在怀中的小狈──就是生命科学院与农学院里养的那只最得他欢心的动物。 小狈睁著一双无邪的大眼睛,耳朵很不舒服地抖动了一下,不明白头顶上为什么会落下这么多的雨点。 而严敬辉纯洁程度不亚於它的眼中注满了泪水,仿佛水晶玻璃,於雾色氤氲中更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感。 月光下,晶莹的泪珠闪闪发光,好似爱琴海上人鱼的项链。 “阿健他……都不理我了,他宁愿和那个维拉在一起……呜呜……我该怎么办?小白……我不要被抛弃……我不要……” 敬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大滴大滴地落。 “他明明答应过我的,要永远守在我身边……他说过的啊,就在妈妈变成天使的那一天……” 记忆之门缓缓开启,往昔的童言童语清清楚楚地响在耳畔…… 妈妈为什么不回来?呜呜……我要妈妈…… 敬辉别哭啦,严妈妈变成天使了。 天使?什么是天使……? 天使啊,就是书上长著翅膀会飞的人嘛,他们都住在天上。 那妈妈为什么要飞到天上去?她不回来了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会代替严妈妈陪著你的。 真的?不骗人?如果阿健也变成天使飞走怎么办? 唔……就算变成天使我也带你一起去。 那,打勾勾,要一辈子喔。 没问题! “呜呜~~~阿健骗人!他明明说好了的……” 严敬辉的哭声几近沙哑,眼泪源源不断。 六岁那年,他的母亲因病去世,年幼的他尚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一天到晚哭著要妈妈,而多亏了狄健人的陪伴,才使他慢慢走出了悲伤的角落,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狄健人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唯一…… 正哭得起劲,小狈突然竖起耳朵,警戒地朝著某处吠了起来。 “汪汪!” “啊?!” 严敬辉赶忙擦擦眼泪,惊惧地望过去。 是谁在那里? 一个黑影闪了出来,但由於背著月光,朦朦胧胧,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怕!不怕!这里是学校,不会有坏人的,而且有小白在! 敬辉拼命地给自己壮胆,但还是有些害怕。刚才因为太伤心的缘故,竟胡乱跑到了树林里,现在想想才觉得后怕。 “你是……” 司马鸿飞很讶异地在这里发现严敬辉。他记得他就是经常跟在狄健人身边的男孩,至於叫什么名字没记住。今晚上他的心情极其之差,便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散散心,却听到一阵一阵低低的呜咽,美如天籁,比任何一曲音乐都要扣人心弦,尤其符合他此时的心境。 究竟是什么人,竟和他一样,在月夜下独自伤怀? 他哭不出,而那人却适时地为他流了眼泪。 莫名的情绪浮起,他忍不住踏著月光觅去。在那大树下,月光披离之中,他以为发现了一个落凡的天使。那闪亮的泪珠是如此的美丽,那张苍白的泪颜又是如此的悲伤,竟令他感到心上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便如潮水般涨了起来。他冲动地想要上前去,质问是谁会令这个脆弱的人儿如此伤心,走近一看,却赫然发现天使的面孔有些熟悉。 待司马鸿飞走近,敬辉也看清了是谁,他随手抹抹眼泪,一声不吭地抱起小狈站起来转身跑掉了。 “喂,你……” 司马鸿飞下意识地想叫住他,却见那身影一晃,消失在月下迷蒙的林间。 一切迅速得好似幻觉,只一眨眼,就什么都不见了。 *** 敬辉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狄健人瞄瞄墙上的锺,离楼下关铁门只有十五分锺了,外面的教室也应该陆续关门了才对。 “阿健,我今天住这里好不好?” 已经给狄健人上完课的维拉死赖著不走,艾里拿他没办法,只得也留下来与狄健人大眼瞪小眼,蓝眼瞪黑眼。 “那张床是敬辉的。” 狄健人已经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要答应维拉给他补习的事了,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所谓补习只是一个幌子,认真学习的时间也不过两个小时,其余时候都是维拉缠著他扯东拉西,磨到快十一点半了还不肯回去。 “维拉,楼下快关门了,你和艾里该回去了。” 他又一次提醒道。 “既然快关门了,那严敬辉肯定是不回来了嘛。” 维拉撇撇嘴,挨著狄健人坐下,害他又招来艾里一阵嫉妒的白眼。 “要不,我和你一起睡。” “不行!” 没等狄健人反对,艾里就第一个吼了起来。 “你好烦喔,艾里!” 维拉恼怒地叫著,为艾里的专制相当反感,即使面对的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仍觉得无比之厌烦。 狄健人已无心去听他们兄弟吵架了,一心只放在尚未归来的严敬辉身上。看著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他的心也渐渐不安起来。 这个自习上得也太久了吧? 而且敬辉向来不晚归的…… 还是打个电话吧。 他站起来拿起电话准备拨号,却瞥见敬辉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根本没有带出去。 粗心大意的家夥! 出去不带手机出了事怎么联系?! 这个认识令狄健人心头一揪。 莫非……又在什么地方迷了路? “阿健!你怎么了?” 维拉慌张地看著狄健人神色焦急地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去。 “阿健!阿健!你要去哪里?阿健……” *** 树林里。 月光被乌云隐去了一大半,抱著一只小狈的严敬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行走著,毫无目标。 呜呜~~~~~好黑,好可怕…… 这是哪里啊?为什么都走不出去? 他还一再告戒自己一定要记得怎么进来怎么出去的,结果突然冒出个司马鸿飞,吓得他乱跑一气,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白,怎么办?我们好像迷路了……” 严敬辉急得又快哭出来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却还在这里乱逛逛不出去,阿健在家一定把他骂惨了。可是他刚才模了口袋才发现没有带手机,都因为出来时太匆忙,他不敢多做片刻的停留,因为那可能会使他在下一刻就哭出来。 现在……却回不去了…… 书上说,迷路的时候可以看北斗七星,可是……头顶上黑漆漆的,除了半边月亮,哪有星星?因为环境污染的缘故,城市里根本看不到一颗星星…… 如果是树林,还可以依靠树叶的疏密程度推测南北方,可是……月光这么暗,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想到极有可能要在树林里独自一人过上一夜,敬辉就害怕得直掉眼泪。 好可怕……他不要待在这里…… 他的脚已经好累了,不想走了,可是…… 夜色似乎又浓了一些,仿佛加进了墨汁的海水,一切生命都进入熟睡之中,惟有迷途的天使,彷徨四顾。 严敬辉不敢再走,他靠著一棵大树坐下,紧紧地抱著小白。 “呜呜~~阿健……” 一般这种时候,阿健都会马上像天神一样出现的啊…… 就像那时…… 原本安静的小白挣了挣身子,似乎想要下来走路。 “小白,不可以乱跑的,我会找不到你。” 严敬辉对目前这唯一的难友可紧张得很,有小白在,他多少还能壮壮胆,万一连小白都走失了,那就只剩他一个在这里了……呜……好可怕…… 望望天空,月亮似乎慢慢露出了一点儿,月光如沙漏般细细地撒下来,林中总算又多了一丝光线,但敬辉还是没敢乱走。 呆呆地,他的脑海中逐渐浮起了童年的往事。 那个时候的月亮不也和现在一样吗……? 母亲走的那一夜,他伤心地跑到家外边一处偏僻的小鲍园里哭泣,急得全家人一起出动找寻他,但最后还是狄健人最先找到的他。 那个时候…… 阿健就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一样,那么的神圣和完美,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牵起他的手,像是领著一个迷失的灵魂…… 所不同的,那时候,星光点点,犹如他的眼泪…… 周围还有萤火虫在飞舞…… 而现在,只有冰冷的月光,连阿健……也没有来…… 小白在这时又不安地躁动起来,手脚拼命挣扎著。 “小白!你怎么了?小白……” 严敬辉心一急,竟不小心让小白挣月兑了他的怀抱。 小狈一著地,抖了两下,便迅速地窜入树丛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小白!你在哪里?快回来!” 无助而焦急的,带著哭腔的嗓音飘荡在月色朦胧的林子里,惊起一群栖息的夜鸟,在一阵悉悉梭梭的响声之后,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第五章 这个时候的狄健人也在校园里四处奔跑,心焦不已。想到敬辉很有可能躲在某处害怕地哭泣,一股郁闷就忍不住堵在他的心口。 所有的教室都关门了,那小子会去哪里呢? 正心乱如麻,忽然迎面遇上仍在外游荡的司马鸿飞。 “你怎么还不回寝室?” 司马鸿飞本不想理睬,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老师,管教夜游晚归的学生是基本的职责,於是便意思意思地问了一句。 你不也一样! 狄健人睇了他一眼,懒得回答,正准备走开,突然一个小东西冲到他的跟前,吓了他一跳。 “汪汪!” 呃?这不是敬辉最喜欢的那只笨狗吗? 这么晚了怎么还放出来?管理的老师真不负责任! 走开!别在这个时候烦他! “汪!” 小狈围著他乱转,急得吠个不停,见没有反应索性便张口去咬他的裤脚。 狄健人反感得几乎想一脚踹开它。 这只笨狗是怎么回事?! 再不走开管它是不是学校的狗他一样照踹不误! 就在小狈卯足劲扯著狄健人的时候,旁边的司马鸿飞疑惑地冒出了一句问话: “这只狗……刚刚不是和你的那个叫什么辉的室友在一起吗?” 对,没有错,就是那天使怀中抱的小狈。 “你说什么?!” 正在踹与不踹间挣扎的狄健人倏地抬起头,瞪住他。 “你见过敬辉?他在哪里?” “他还没有回去吗?” 司马鸿飞诧异地反问。 啊……原来天使的名字叫做敬辉…… 狄健人激动地冲上去一把抓住他。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看他著急成这样,司马鸿飞也不禁紧张起来。 “在西侧的树林里,不过那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前的事情了……” 才说到树林二字,狄健人就推开他飞快地奔跑而去,小白见状也汪汪叫著跟了上去。 不会有错的!那个笨蛋绝对是在林子里迷了路出不来! 怎么这么呆?连那只笨狗都比他聪明! 狄健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 “呜呜……阿健……” 树林里的某个角落,严敬辉正缩成一团边哭边微微发抖,虽是春天,但夜里的寒气依然很重,忘了加衣服的他被冻得手脚冰凉。 小白不见了,阿健也没来…… 他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啊…… 呜呜~~~~~ “敬辉!” 正埋著头哭,忽听一声熟悉的呼唤,严敬辉立刻抬起了头,脸上满是惊疑和惶恐。眨眨因洪水泛滥而红肿的眼睛,他不确定地竖起耳朵,心绷得紧紧的。 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吗? 他听到阿健在叫他! “敬辉!” 没等他进行多余的思考,狄健人的身影就已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披著一身的月华,从头到脚,无一不泛著圣洁的银光,在丛林之间,犹如披甲的战神。 “阿健……?” 严敬辉不敢相信地低喊,生怕一切只是他的幻觉,刚刚他才在想著阿健,下一刻人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太快的惊喜令他不安。 “敬辉!” 狄健人跑到他的跟前,气急败坏地张口便骂:“你干什么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不会认路就不要乱走!连手机也不带在身上,出了事怎么办?如果我今天没找到你的话,你是不是就在这里冻上一夜?你简直是……” 骂得正顺口,敬辉突然从地上跃起来扑向他,随即便是一阵狂风暴雨的哭声。猛然间被紧紧抱住,冷不丁贴上来的冰身子令狄健人不禁震慑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阿健……” 敬辉埋入他的颈窝号啕大哭起来。 “呜哇~~~~~~阿健!阿健~~~~~~~~” “敬、敬辉?!” 许久没见敬辉正面哭泣的狄健人被这么一阵突袭之下顿时慌乱了起来,骂到一半的话也化做手忙脚乱的安抚。 “怎、怎么了?不用怕了,我不是已经来了吗?还是你冻坏了?” 模著敬辉的身子确实冷得吓人,狄健人忙要月兑下外套给他穿上,却被抱得更紧,两只臂膀宛如铁索般死死地箍在身后,回以的是肝肠寸断的哭喊。 好久了,好久都没能像现在这样在阿健面前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他不想这么懦弱的,可是……可是一看到阿健的脸,他就再也无法控制急倾而下的泪意! 阿健的气息,阿健的味道,阿健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温暖! 这就是阿健啊,就是当年与他打勾勾约定好要守护他一辈子的阿健啊…… “阿健……阿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的!我一定会改,所有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会改!只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 敬辉哭得无法自己,几乎是带著颤抖地哀求著,仿佛全身上下都被那咸涩的泪水湿透了,一直冷到狄健人的心里。 “敬辉……” 听著耳畔的哀求与呜咽,狄健人强烈地感觉到贴著他的这副躯体抖得厉害。仿佛来自亘古处的怜意层层叠叠地翻起,多日来的烦恼与忧心不知不觉在敬辉的哭泣声中悄悄融化,一阵阵水流般的悸动一遍一遍地自心底滑过,又犹如旋舞的精灵,促使他不觉中也环住了敬辉的背,嘴里是再温柔不过的安慰。 “不要哭……没事了……” 是的,他不喜欢敬辉哭,但绝不是因为讨厌,而是不忍。敬辉一哭,他的心就会痛。不想无端地心痛,所以他拒绝敬辉的眼泪。 不想让天使涂上悲伤的色彩,所以…… 所以…… “阿健,对不起,我不想哭的……只是我……我……” 敬辉拼命要压抑住自己的眼泪,谁知越是著急眼泪越是掉得厉害。 “没关系。” 狄健人注视著他的泪颜,第一次发觉敬辉的眼泪是如此可爱。 “我确实不喜欢你哭,但我更不喜欢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哭。” “阿健?” 严敬辉呆楞地看著他,为来自狄健人的温柔而又惊又喜又怕,太多的情绪添塞胸间,以至於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你……不会嫌我烦?嫌我笨?嫌我什么都不会?” 他不确定地追问著。 狄健人笑了笑。 “没错,你是很烦,很笨,又爱哭,爱黏人,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 看著敬辉的眼泪又准备掉下来的时候,他接著道: “但是,因为你是敬辉,所以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我早就习惯了。” “阿健!” 严敬辉喊著,情绪一起一伏,忧喜参半,不知狄健人是否还有弦外之音。 “我们小时侯打过勾勾的,不是吗?” 狄健人微笑。 般了半天,原来卖掉他的是当年的自己…… “你还记得?” 狂喜席卷了敬辉的身心,他捉住狄健人大叫著。 狄健人点头。 “当然。” 只是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直到看到沐浴在月光下的天使,他的记忆才又被唤了回来…… “阿健!” 敬辉再度扑上去抱著他大哭起来,只不过,这次是欣喜的眼泪,多日来压抑著他的阴云在狄健人点头的那一刹那一扫而空。 “我最喜欢你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距离他们的不远处,因不放心尾随而来的司马鸿飞见此情景,也不好上前,只得立在一边。看著月光下天使晶莹剔透的泪珠,竟觉美得不可方物。 然后,伴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淡淡的哀愁……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还是为了邵云吧? 想起邵云,司马鸿飞的心又无法自拔地疼痛起来…… 而另一头,也有一双饱含著火焰的眼眸在盯著他们。 *** 遇到狄健人,果真是他命中最大的劫数! 陶宇桓恨恨地一拳头捶在旁边的树干上,嫉妒的魔鬼几欲将他逼疯,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把将狄健人从严敬辉的手里拉开! 为了那只小虎皮猫,该做的他都做了,不该做的他也没敢做,每一夜都悄悄地徘徊在那栋男生公寓的外边,痴痴地望着映有爱人影子的那一扇窗户,想象着他的一切神情动作语言,思念几乎蛀空了他的脑髓。直到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带着满心的惆怅…… 今天晚上快关门的时候,他忽然瞧见狄健人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心下一惊,便想也没想地追了上去,却没料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幕情深似海直叫他痛心疾首妒火中烧的场景! 严敬辉凭什么?! 就凭着那几滴眼泪和所谓青梅竹马的身份吗? 只要狄健人愿意,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为什么……为什么他却连一眼也不肯给他?! 林子里除了这四个各怀心事的人以外,实际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那就是正在树上睡觉的仇逆天。 他被一阵叫喊声吵醒,睁开眼往下一看,正好瞧见那有趣的一幕,狄健人和严敬辉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他的耳朵里,同时他眼尖地连司马鸿飞、陶宇桓的种种神情反应也尽收眼底,这就是居高望远的好处。 这四个人还真是…… 乱七八糟! 不管,睡觉! 于是他把眼睛一合,竟也不在乎天气寒冷,安安稳稳地继续找周公下上一盘没下完的棋去了。 *** 这一天以后,严敬辉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有了狄健人的保证,他不再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只不过比以前更粘人了。这回连他也坚持着要给狄健人补课,结果由二对一变成三对一,期间不时掺有某人的争吵及某人的暴吼。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狄健人的成绩居然也慢慢地拉上去了。 因此今天下午放学,狄健人特地跑了一趟柯卿远的办公室,为的就是正式地表示一下感谢──这对他而言,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因为他最不习惯的就是做这种别扭的事情,只是,这次例外。 正准备敲门,忽听里面传来一个不属于柯卿远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打死他都不会认错! 狄健人的眉头紧紧锁起,疑惑跟着升了上来。 “把这些交给他。” 陶宇桓将一叠影印好的资料放到桌上,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柯卿远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不亲自交给他呢?说不定这样可以令他对你改观呀。” 陶宇桓扫了他一眼,令还想说点什么的后者乖乖地闭上了嘴。 他淡淡地道:“他的成绩已经回升了,告诉他再加把劲,这学期的课程就没有问题了。” 柯卿远一边点头一边咋舌。 怎么就没人在他考研究生的时候给他开小灶呢?这种待遇,连陶宇桓自己带的研究生都享受不到,何况本科生,狄健人那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虽说是男人,但将就一下也没什么嘛,他觉得狄健人倒蛮适合那一行的──当然,这话可不能让他给听到,否则他一定死得很难看!以狄健人那暴烈的脾气,不把他整张皮剥下来才怪! 把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陶宇桓也不做半点停留,转身就走,然而一开门却正好撞见杵在门外的狄健人。 他顿时像是被当场抓到的小偷一样慌乱起来。 “健人,你……我……” 只一秒钟的时间,陶宇桓立刻由面无表情的冰雕变成了手足无措的普通男子,而另一边的柯卿远则被他的变化弄呆了,也做不出一丝的应对。 狄健人逐个地扫视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那叠资料上面。 “健人!那不是……!” 见狄健人不说话,陶宇桓更是紧张。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口拙,面对那双清冷的眼睛,他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编不出来。尽避做的又不是什么坏事,但他就是无法克制地感到心虚,怕只怕狄健人知道那些资料是他弄出来的后,非但不肯接受,极有可能还会误会是他虚情假意,藉此来愚弄他。虽然他的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但他还是不愿让伤口继续恶化下去。 狄健人不语,默默地盯了他一两秒后,突然掉头就走,急得陶宇桓忙大步跨上前去拦住他。 “健人!” 挡住狄健人的去路,陶宇桓惶恐地喊著。 “你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 狄健人异常冷静的神情更是叫他心慌。 “我不是……” “你不是要告诉我那些资料都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狄健人盯著他的眼问道。 “我只是……” 不知狄健人究竟做何想法,陶宇桓愈是著急,愈是解释不出。 “ok,你不用说了,我全都明白,再见。” 冷淡地丢下这句话,狄健人抽回自己被抓著的手,扭头就走。 愣愣地看著被甩开的手,温暖突然被抽离的空虚令他窜起一股凉意,再望向狄健人渐渐走远的背影,无法抑制的疼痛再次侵蚀了他的整个身心,连指尖都痛得抽搐,更不要说还没有结痂的心。 口中苦苦的,像吞了黄连,连气也喘不过来,一时间,他绝望得几乎想要把自己撕裂! 为什么?!狄健人! 扁是想到这个名字,都会令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揪,随即便是无边的疼痛…… 如果是惩罚,这也该够了吧……? “陶……陶老师……” 饼了好半天,见他没有动作,柯卿远探头试著叫道,却被他那沈痛无比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天要下红雨了吗?! 居然能让陶宇桓有这样的表情? 太不可思议了! 向来都是他把别人骂得要死的,今天面对狄健人竟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为一个男人都能痴情成这样,真是前所未有! 柯卿远不得不开始怀疑狄健人是不是给陶宇桓下了什么迷药了。 *** 早就该想到的嘛,他居然还傻到以为那些资料真的是柯卿远千辛万苦替他找来的,原来是背后有人。 若是用过的笔记,怎么可能那么整齐崭新? 他真是笨! 狄健人边走边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像是恼火,也不像是气闷,总之让他很舒服就是了。 还有,陶宇桓那是什么表情?像是见著了鬼似的慌成那样!他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性情大变的。以前好像都只有他吓他的份嘛,有毛病! 被这么一搅和,连上晚自习的心情也没有了,狄健人索性直接回寝室去。 敬辉今天晚上有课,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维拉八成正被艾里缠著,所以他很不容易地享受著难得的清静。 坐著发了一阵子的呆,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他回来时看到敬辉正在专注地翻看著一本杂志,一看到他回来立即慌张地将书本藏了起来,还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以为掩饰得很自然,殊不知那藏书的小动作和那双不会说谎的眼睛泄露了些须的端倪。 敬辉有事一向不会瞒著他的,这回会在背地里搞什么鬼怪?不愿让他看到的那本书……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得查查! 想到这,狄健人就像一个怀疑自己正处在叛逆期的孩子会学坏的父亲一样在严敬辉的书桌上下搜寻起来。 宝夫不负苦心人。搜了半天,总算让他在抽屉的最底层找到了那本“古怪”的杂志。 一看到封面,他就明白为什么敬辉不肯让他知道他在看这种书了,再翻开第一页,他差点没吐血倒地! 这……这简直…… 岂有此理! 敬辉那小子竟然背著他看这种东西! 狄健人脸色铁青地盯著杂志上的彩图,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阴黑几分,翻到后面,他已基本上可媲美非洲土著。不为别的,只为这本杂志上精彩绝伦的图片和内容! 他妈的! 他真想杀了这杂志的编辑,更想把敬辉吊起来打一顿! 如果说,杂志上那些衣物少得可怜的家夥是女人,狄健人还能够理解,毕竟敬辉也是个男的,都到了这个年纪嘛,就算不吃荤菜,也会想闻闻肉味,顶多他加以教育就是。 可是── 这问题该死地就出在杂志上的不是女人,而是一群群千姿百态、形形色色、燕瘦环肥的男人! 有肌肉型的猛男,也有纤弱型的美少年,有粗犷大汉,也有文弱书生,有黑炭锅,也有白斩鸡……看得他眼花缭乱,惊心动魄! 如果说图片不算什么,毕竟都是男的,又不是没见过,他们有的他也有,只要不是人妖,大致的方向位置都一样,抱在一起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当作是友情的象征,那么最要命的就是杂志的内容了! 什么“美少年养成教育”“如何与你的lover踏上维纳斯的神殿”“同十问十答”“痛并快乐著的十大要领”“向同发出挑战”等等等等。 若说这些还是素的,荤的就更不得了,“如何使你一夜金枪不倒”“猛男快活十八招”“经典体位──神仙也疯狂”“sm注意事项”“房事前戏与高潮”,一个个充满肉欲的字眼看得狄健人心惊肉跳,血压直线上飙。 终於他“啪”地用力合上杂志,两眼死死地盯在封面上── 同咨询周刊。 王八蛋! 敬辉见鬼地去哪里弄来这种玩意?! 要死了不是?!若被人看到不被骂成变态才怪!那小子去哪借来的胆子干这种事情?而且居然敢背著他!莫非到了叛逆期?! 太过分了! 对现在的小孩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亏他还以为他好不容易老实下来了,现在又给他出问题! 那家夥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敬辉不是只对念书感兴趣吗? 这种东西…… 狄健人越想越有一股把杂志撕个粉碎的冲动。 不行!这样下去岂还得了! 一咬牙,他抓起杂志胡乱往背包里一塞,便朝门外冲去。 *** 梦中人酒吧。 “啧啧,原来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啊?” 江夜一边翻著这本《同咨询周刊》一边啧啧称奇。 哇,这个人的肌肉是不是真的哟?夸张成这样! 哎耶,这个小弟弟长得好,貌若姣女,有骗死人不偿命的潜能! 哟!这个尺寸不得了,真想请教请教…… 狄健人气得一把夺回杂志。 “我只是让你看一眼而已,少在这瞎嚷嚷!谁对这个感兴趣来著?” 真是丢人! 他来这里可不是让人嘲笑的! 再三确定周围没人后,他压低声音问向江夜: “看它的人是敬辉!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夜以一副“我怎么知道”的表情看向他。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不明摆著吗?就表明严敬辉想从中了解一些知识嘛。” “废话!” 这还用得著他说?! 若不是顾及到面子,狄健人真想给他一拳。 他都快急死了,他居然还有闲工夫跟他瞎扯谈。 这玩世不恭的家夥真是心理学的研究生吗?这年头的学者专家果然不可信任! 早知道这么白痴,他就不该冒著被嘲弄的风险前来咨询。 “我问的是,敬辉对这种书感兴趣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怎样才能把他导回正轨?” 他几乎是连吼带喊地问。当然,分贝自动减少。 “哪有什么问题啊?” 江夜嫌他少见多怪地道。 “这就是说明严敬辉喜欢的是男人嘛,很正常啊。” “这该死的哪里正常了?!你他妈的最好给我认真一点!” 狄健人咆哮著,只差没拍桌子砸酒瓶。 “胆汁型。” 自顾自调酒的江夜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什么?” 正想继续吼叫的狄健人怔了怔。 江夜故做正经八百地道: “我说,你属於胆汁型,血气太旺,行动总比脑子快上一步,纯粹不靠大脑生存的生物,这几天好像有医院来呼吁无偿鲜血,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呆了几秒锺后,一阵飙风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酒吧。 “江夜!” 下一秒锺江夜的领子也被狄健人狠狠地揪了起来。 “你少在那里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你他妈的不是心理系的研究生吗?我命令你最好在最短时间内给我解决这个问题!” “冷静!冷静!” 江夜忙收起玩笑的态度,忙不迭地叫著。 天啊,为什么他总是遇到这样的人? 难道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夥吗? 不是冷得冻死人,就是暴躁得跟头喷火龙没两样,害得新来的客人还以为他这儿是黑社会老巢,再这样下去,他叔叔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你先不要急,急有什么用?我倒觉得问题不在严敬辉身上,而是在你身上耶!” 他好不容易才从狄健人的手里扯回自己的衣领。 呼──舒服多了,刚才差点被勒死。这小子下手真不知轻重,好歹他也算是他的前辈。和天天那家夥简直是同一路货色,若他哪一天一时口无遮拦得罪了他们,是不是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有什么问题?!” 狄健人瞪他,眼中喷射著熊熊烈焰,之火暴程度令他们五米之内无人敢接近。 江夜把他按回到座位上,并递给他一杯啤酒,这才轻言细语地道: “问题就在於你的观念上,哪,我指几个人给你看看。” 顺著他的指示,狄健人的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人群。 “a座2号桌,那四个人你看到没有?还有5号桌的那两个人,看看他们有哪点不同吗?” 2号桌上的是四个风格各异的男子,最显眼的一个轻呷著酒,一派悠闲自在的表情,只是眉宇间透著些许淡漠的气息。坐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与他气质完全不同的温雅型男子,细致的五官非常秀美,脸上还挂著轻如春风的笑容,他一直在和对面一个年纪较他们小一些的男生说话。而那个男生,虽然只看到侧面,但仍看得出相当俊美,只可惜始终罩著一层阴霾。另有一名气质沈稳的男子,即使从这边看,也可以感觉到发自他身上的树木般的气息,他不说话,也不喝酒,只静静地看著身旁那个同样沈默的男生。 相比之下,5号桌上,虽只有两个人,却有趣多了。 一个透著冰寒怒气的男子正狠狠地训斥著坐在对面那个仿佛认错的小狈般的男子。尽避被骂得臭头,被训的却一句也不敢反驳,只可怜兮兮地耷拉著脑袋,和那高大俊挺的外型一点不相搭配,看得人实在觉得有些好笑。 有什么不同吗? 不就是一群莫名其妙的男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狄健人满脸疑惑地看回江夜。 “你指一群不认识的男人给我看做什么?” 江夜挑挑眉毛,狡黠地眨眨眼。 “看出他们有什么不同了吗?” “哪有什么不同?” 狄健人的口气再度恶劣起来。 这小子不会又在借故扯开话题吧?他可不是来玩的,如果他再敢浪费他的时间,他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说得对,就是没有什么不同!” 看到狄健人准备冒火,江夜忙又神秘兮兮地补充。 “实际上,他们都是一对同性情侣。” “什么?!” 狄健人大惊失色地跳起来,江夜忙捂上他大叫的嘴巴硬把他给压回到座位上。 “别叫地那么大声!他们也是学校里的人!” 狄健人一把扯下他的手,反过来惊问道: “你这里什么时候成了同性恋的魔窟了?当心有人上门抓你!” 天啊,不说他还真的看不出来!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酒吧居然聚集了那么多的……那种人! 而且还都是学校的人……a大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江夜闻言不禁皱起眉抗议道: “喂,你可不要乱说话!别说我这里不是guypub,就算是,也不提供服务,有哪里不对了?爱来则来,不来拉倒!我又不是专门为了某人开酒吧的。在这里,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可是……” 自知有些失言,狄健人咬了咬下唇,但还是感到不对劲,可要说为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所以我说你有偏见!” 江夜趁机在这个时候给他进行一次人文教育。 “同性恋又怎么样?有长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一副牛鬼蛇神的样子吗?你再想想邵云,他也是啊。他们和平常人有什么不同?你刚刚也说了,没什么不同,为什么在他们的爱人是男人后就抱以有色眼光?这难道不是一种歧视吗?你可以看得起不同肤色的有色人种,看得起爱滋病人,为什么就看不起同性恋者?” “可是……” 狄健人才“可是”了一半,又被江夜迅速地抢过去。 “那2号桌上的一对,就是当年在邻校xn大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同性情人,现在说话的那个,当时差一点就疯掉!他们做错了什么?不就爱上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吗?除了爱人性别和自己一样以外,有哪点与世人不符?就算有所不符,又是谁规定爱人非得是异性不可?” 不等狄健人发表意见,江夜又继续道:“而他现在说话的对象,就是他的弟弟,也是a大的学生,大概和你一样的年纪,目前据说有些精神障碍,但依我看,那是他为了留住某人不得不使出的最后手段。至於那个某人,就是他旁边一直看著他的男子。他是我们学校外国语学院的老师,因为逃不开也放不下,只好留在那男生的身边。” 接著他又引他看向5号桌的那两个人。 “他们呢,实际上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兄弟,也算是一对情人,哥哥学商,已经是研究生了,弟弟学计算机,和你一样是一年级,同是a大的学生。别看那哥哥那么凶,到头来还是会屈服於弟弟的柔情之下。” 这回狄健人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两眼直瞪瞪地望著江夜所指的那几个人。 同性……情人? 原以为在遇到高彬、邵云、司马鸿飞,以及艾里兄弟之后,他应该可以对这样的事情免疫了,况且以前又不是没有听说过,可是现在的事实证明,他非但没有免疫,反而还过敏了!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和自己同为男性的家夥都能有那种感觉呢? 如果只有一两个,比如邵云、维拉他们,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突然一大堆地出现在他眼前,甚至还有一对相当於的,他怎么可能不吃惊?! 世界……真的好奇妙! 是他视野狭隘,跟不上现代人的步伐吗? 还是…… “喂喂,回魂喽!” 江夜好玩地看著他呆成那样,伸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不会是吓呆了吧? “现在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了。” 狄健人神情错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震惊过度的结果是麻木。他机械地将目光掉转回吧台上,定定地盯著摆在他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威士忌,突然拿起来一饮而尽。 江夜被他忽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才一眨眼,他的领子又被不客气地揪了起来,瞬间狄健人的大特写再度凶神恶煞地出现在他眼前。 “我不管!总之敬辉不可以是同性恋!” 人家要怎么样不关他事!他就是不能忍受从小看到大的天使变成一个只爱男人尽遭世人非议的所谓变态! 原本敬辉还只是嘴上说著喜欢他而已,他可以当他不懂事或是分辨不清爱情、友情及亲情,现在却连这种限制级的玩意都看起来了,再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若是东窗事发,不要说身败名裂,他的小命都得玩完! 没有人会想到问题出在敬辉身上,替罪的非他莫属,因为敬辉给人的印象是连他都无法想象的纯洁无暇! “拜、拜托!你也太专制了吧?” 江夜哭笑不得地道,为狄健人的冲动感到惋惜。 哎,这么个好青年,偏偏性格不好,日后肯定免不了因为那火暴的脾气而吃亏,能够顺利混到现在,多半也是运气的缘故吧? “同性恋的形成有先天和后天两个条件,先天是基因的问题,后天是由於环境所致,你自己看看,严敬辉属於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属於!” 狄健人火冒三丈地吼著。 “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这种龌龊的事情?” 开玩笑!敬辉等於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耶,不要说后天,就算有先天的成分,也会在他发现之后及时地掐死在萌芽状态之下! “错!” 江夜白了他一眼。 什么龌龊?这小子怎么到了现在还没习惯被男人追求? 他记得寒假的是时候就看到他被几个男人追著跑了呀。 不知该说迟钝还是保守! “根源就在於你!” 没想到会被反倒一戈,狄健人刹时愕住。 “我……?” “没错,就是你!” 江夜强调地说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怎么可能?!” 碰! 狄健人猛地一拍吧台,他已顾不上有没有人在看了。 正欲发作,江夜马上抢在他前边道: “因为严敬辉有恋母情结!” 狄健人又一愣。 这是说到哪去了?跟恋母情结有什么关系? “再说得准确些,就是一种雏鸟定律。” 趁狄健人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江夜趁热打铁道。 “刚出生的小鸟通常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作母亲,加以无比的崇敬与爱戴,甚至於一种超乎亲情范围的感情。严敬辉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你又是他的监护人,他从小到大看的都是你,再加上你那滴水不漏的严密保护和近乎洁癖的教育,想让他不对你产生眷恋和依赖都难!” 狄健人怔了半晌,怒火陡然爆发。 “你鬼扯什么?!我又不是敬辉的妈?去哪来的雏鸟定律?!” 再说敬辉一出生最先看到的应该是接生婆才对嘛,怎么不见他去黏人家? 不符合逻辑! 江夜差点被打败! 他总算明白什么叫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了。 罢罢罢!算他计算错误,他不该跟非专业的人讲述那么高深的知识,面对幼儿园的小朋友要浅显易懂,通俗明了。 “老弟,这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就算你不懂心理学,比喻总该懂吧?” 江夜绞尽脑汁地解释著,他觉得口水都快要被挤干了,看来他将来一定不是当老师的料,也不适合当心理咨询师…… 呜呜~~~~那他用什么混饭吃啊? “并不是说严敬辉真的一睁眼就看到你,而是说,你在他心目中是一种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似兄弟而非兄弟,似亲人而胜亲人,类似於恋母的一种情结!so,doyouunderstand?” 这下再不懂的话,他真要怀疑狄健人的大脑构造了,虽说也有可能是他的解说不够幼儿化。专业嘛,最近忙著论文答辩,脑子都搅糊涂了。 尽避如此,狄健人还是充满怀疑地瞪著他,搞不明白他说了一大长串究竟想表达的是什么。跟他说什么比喻手法,他难道不晓得从小学开始,语文和英语就是他的大敌吗? 正当江夜为他的迟钝急得快要抓狂的时候,狄健人身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沈稳而不低哑,清朗而不高亢。 “意思是说,你就是那个先天条件。” “天天!” 江夜惊喜地叫道。 救星啊!再不来人,他就要不行了! 狄健人这小子不是一般的钝,足以媲美千年古木! 仇逆天那一如既往的美貌在初进门的时候就引起来不少人的注目和骚动,他却丝毫不理会地径自在狄健人身边的位置坐下。 “你刚才说什么?” 狄健人果然把矛头转移向他。 这个家夥虽然是个男的,长得却比女人还漂亮,看个性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所以他也没那打算和他成为朋友。 仇逆天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向江夜要了一杯水果酒,轻呷了一口后才慢条斯理地道:“那个叫什么辉的小子,他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兄弟之情。” 那天晚上光是在树上瞟了一眼他就看出来了,只有这迟钝的男人还这里问个不停。明明都答应人家说什么要守侯一辈子了,到现在却连基本性质都还没弄清楚,真是后知后觉! “对对,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情人式的兄弟,亲情中的爱情。” 江夜插嘴道,谈论到情感的问题他就有话说了。 “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严敬辉可不这么想,纵使他再怎么像天使,该想的事情还是会想到的,他喜欢你,当然也就无可避免地想要和你发生进一步的关系。” “什么关系?” 狄健人瞪著眼问。 情人就情人,兄弟就兄弟,还亲情中的爱情? 说的什么跟什么? 想跟他玩迷魂阵吗? “就是这个!” 江夜也懒得再浪费口水了,索性抓过狄健人放在旁边的背包从里边掏出那本被认为极其之伤风败俗的杂志,快速地翻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 狄健人惊得跳起,赶忙去抢,却因江夜及时地退到吧台内,手够不著。 他想死是不是?! 这么丢人现眼的东西他居然还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翻阅?! 江夜很快就找到载有《如何与你的lover踏上维纳斯的神殿》那一页,这才递给狄健人。 “现成的答案就在这里!”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该好好看看这种书籍的应该是狄健人而非严敬辉。 这年头还有这么保守的男孩子,不是熊猫也是东北虎。 狄健人气得半死地夺回,看也没看就塞进背包。 “看什么看!我才没那么变态!” “就是!” 仇逆天见他们你来我去了半天还没点出中心所在,遂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这两个人还真有够龟毛,拖拖拉拉的,直截了当说了不就得了? “那不可能!” 狄健人果然反应过度地大叫起来。 “敬辉才不会有那么肮脏的想法!” “哪里肮脏了?” 江夜真怀疑他是不是有性洁癖还是性冷淡什么的了。 又不是,瞧他说得跟病毒似的。 “你别忘了严敬辉可是和你一样大小耶,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再怎么单纯,也是有生理需求的嘛,何况他又那么喜欢你,自然而然就想要和你做……” “闭嘴!不准说!” 狄健人面红耳赤地堵住江夜没说完的话,激动地大吼著。 被吼得一脸炮灰的江夜委屈地嘀咕著: “还不是你问,我才说的?好心被雷亲!” 仇逆天则若有所思地瞟著狄健人。 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单纯和保守,加上迟钝,爱他的人一定非常可怜。 显然他却忘了追求他自己的人也一样,不,是更加可怜。 而这一头的狄健人仍在道德伦理的旋涡中挣扎不去。 这这这这这……简直丢死人了! 这么羞耻的事情他们怎么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搬到台面上讨论? 还有就是,他怎么也无法把敬辉与这种东西连接到一块,他并不是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别人来说都很正常,可是……可是如果对象是敬辉的话…… 啊啊!他想不下去了! 为了稳定情绪,狄健人抓起手边的酒猛灌起来,酒杯见底了还不爽快,反而更加烦躁,遂冲著可怜的江夜找起茬来。 “喂!吧嘛给我换成啤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当我喝不起其他的酒吗?” “哪有?我是怕你喝醉……” 莫名其妙又成炮灰,江夜只好向仇逆天求救,后者却看都懒得看他。 “我是那么容易喝醉的人吗?少瞧不起人!把其他的酒统统给我拿出来!” 被狄健人这么一吼,江夜只得乖乖给他倒酒。 呜~~~~~~过分! 还没喝就给他发酒疯,待会要是醉了,不知道会不会变成狼人把他这间小店砸个稀烂? 他真可怜,看来得再去修一门驯兽学才行…… “这个跟白开水似的!度数给我再高一点!你到底会不会调酒?!” “你一次能不能倒多一点?这么小杯给老鼠喝吗?” ………… 在一连串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中,吧台上的空杯越来越多,一个不停地倒,不停地怨,一个不停地喝,不停地骂,旁边的那个则像看一出肥皂剧似地百无聊赖。 这个臭小子!他以为自己是无底洞,千杯不醉啊?再嚣张下去,小心他在他酒里下砒霜! 江夜才在心里骂完,就听通地一声,狄健人在喝完最后一杯酒后,便倒在吧台上不动了。 愣了愣,忙试著推推他。 “狄健人?小健健!小健人!” 一连唤了几声,没反应。 “死了。” 待在旁边的仇逆天突然出声说。 江夜听了受不了地给了他一眼。 “拜托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好吗?他只是醉倒而已!” 喝那么多不醉才怪! 还有天天这张乌鸦嘴实在是不得不提防。 这下该怎么办呢?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烦恼也来了。 江夜伤脑筋地看著趴著吧台上睡得半死的狄健人。 这个麻烦的小表,睡著和醒著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他有趣地发现睡著的狄健人竟像小猫一样发出细细的呼吸,身子还有些微微瑟缩。 也罢,看在他难得那么可爱的份上,他就好人做到底吧。 江夜绕出吧台,正想把狄健人打横抱起,突然一个黑影闪至跟前,大手一抓,将他怀中的人儿一揽而过。江夜一怔,抬头,只见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射而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上下弥漫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冻气与怒气的高大男子,如刀刻般的俊美面孔阴沈得令人不寒而栗。 男子嫉恨地盯著他,搂住狄健人的手收得更紧了,仿佛生怕心爱的东西被人夺走似的。 “不准你碰他一根头发!” 声色俱厉地丢下这句警告,男子便抱起醉倒的狄健人扬长而去,其动作之潇洒,步伐之稳健,身型之高大,表情之阴寒,面容之俊美,令无数路人争先打望。 ………… 罢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夜半天还没恢复过来。他不是要处理一下狄健人吗?怎么一下子人就不见了? “被甩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仇逆天又突地冒出一句,把江夜暂时短路的脑神经接了回来。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江夜笑吟吟地转过身面对仇逆天。 “我的小天天啊,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放心,野花再香,也美不过家花……” 还想再打趣下去,忽见仇逆天的嘴角微微扬起,形成一个极其危险的笑,吓得他赶紧收嘴。 惨!他又忘了,不能拿这个家夥开玩笑! 第六章 此时,陶宇桓的家里。 “唔……” 狄健人轻蹙著眉头,不舒服地翻来翻去,把被子给踢到了一边,正端水进来的陶宇桓见了,忙过来把被子给他重新盖上,却引来一阵无意识的反抗。 “热……” 狄健人嘟囔著,不高兴地扯著被子,眼睛却没有睁开,整个人还沈浸在迷糊的睡梦之中。 陶宇桓赶紧用一块湿毛巾抚上他脸的四周围,一边防止他踢被子,一边细语呢喃著:“没关系,不热了……” 稀里糊涂的,因酒精挥发而引起的燥热在一点一点带著湿意的轻抚下,渐渐化做一道浅浅的溪流,缓缓从心底淌过。狄健人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又下意识地朝温和湿润的源泉靠去。 那股温湿的水意,就好像花瓣的亲吻般,带著淡淡的清香,透人心脾,沁人心腑,令每一个燥热不安的毛孔都安静下来,尽情地舒张著,享受每一缕清新凉爽的空气,从里到外,都像是经过细心按摩般舒畅不已。 忽然那股温湿的感觉消失了,燥热又开始在体内蠢蠢欲动,狄健人不满地扭动著身子,朝陶宇桓地方向挪去。 “健人!” 陶宇桓正想换块毛巾,却见床上地人儿动了起来,忙又折回去。刚刚靠近,手才触著狄健人的脸,就被他一个翻身压下,一只手硬是被他当成了一段上好的枕头。 啊,好舒服……不准走开…… 迷迷糊糊地找回那舒坦的感觉,狄健人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进入梦乡。 ………… 怎么成了这样? 靶受到手上的重量,陶宇桓叹了口气,脸上却不知不觉浮起了一个暖如春日的笑容。不可否认的,有一种仿佛情窦初开的甜蜜感觉正无法抑制地在心底荡漾开来。他情不自禁地上了床,用被子将自己连同狄健人一起盖住,避免贪图一时凉快爱踢被子的小虎皮猫受寒,并将他的脑袋轻轻地移到自己肩膀上。 靶觉就像睡在一张超级舒适的沙发上,弹性及触感都极佳,狄健人不觉也主动向陶宇桓移进了几寸。惊喜於他的毫无防备,陶宇桓更是搂紧了怀中的人儿,几乎是战战兢兢地享受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温馨。 平日清醒的小虎皮猫很难得这么孩子气,一看到他不是张牙舞爪怒目相视,就是冷眼以对不理不睬,大大地伤透了他的心,不知多少次在梦里呼喊著他的名字,只恳求他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可以从头来过,他绝对不会像当初那样对他恶言恶语指手划脚要求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以看他的劳碌为乐,而是一定会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去爱他宠他! 正情意绵绵地注视著心爱的小虎皮猫,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杀风景地闯入这如丝如缕的浓情蜜意之中。害怕惊醒狄健人,陶宇桓忙不迭地四处观望,发现铃声来自於搭在床边的衣服里──那是小虎皮猫的外套。 掏出手机一看,显示的是狄健人寝室的电话号码,陶宇桓立刻明白是谁打来的了。他不悦地将手机关上,神色复杂地盯著熟睡在他床上的男孩。 这只倔强、顽固、任性、粗暴,又坏脾气的小虎皮猫,他怎么能够对除了他以外的人注入如此多的心血?严敬辉那白痴小子!他不配!不配拥有小虎皮猫的柔情! 可爱又暴躁的小猫……只能是属於他的! 绝对……绝对不可以放手! 把手机置回到床头几上,轻轻地抚摩著狄健人柔顺的发丝,陶宇桓难掩心中的澎湃。 看著那张因沈睡而卸下白天冷漠强硬面具的脸孔,他就忍不住癌去偷吻著他覆著长睫毛的眼,光洁的额,微俏的鼻,肤质极好的颊,以及…… 最后他如饥似渴的目光停留在狄健人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清楚地透过那洁白的贝齿看到那呈草莓红色的小舌头…… 犹如一朵最娇豔的花朵,开在崖缝下,千娇百媚,深深地魅惑著他…… 似乎感觉到了他那过分炽热的目光,狄健人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伸出舌头舌忝了一下嘴唇,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引来陶宇桓一阵粗重的抽气。 天!他根本是在考验他的自制力! 他大大地咽了一口口水,敏感地觉察到身体起来明显而不是微妙的反应。 这样就有感觉了,小虎皮猫对他影响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一向自诩自制力惊人的陶宇桓在面对狄健人的时候,什么自控,什么坐怀不乱,全都兵败如山倒!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匹欲火中烧的大野狼一样,猴急得恨不得一口将诱人的小红帽给吞了!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 不敢对爱人毛手毛脚,又不敢保证自己的意志力,陶宇桓连忙想下床冲到洗澡间去冷静一下,不想却招来狄健人无声的抗议。 不要走呀,这张沙发怎么这么不老实? 狄健人嘀咕了一声,干脆伸出手来抱住所谓的“沙发”。 陶宇桓浑身一僵,尴尬地发觉震慑了一下。 不会吧?只是这样就失控了? 作为男人真是太丢人了!幸好没人知道! 因狄健人的这一抱,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发自那稳热的躯体上淡淡的酒香与那天生具有的清新体味揉合在一块,剧烈地诱惑著陶宇桓一触即发的感官细胞。 他半兴奋半紧张地拥著狄健人,全身都因那无心的举动而亢奋不已,却也只能抱以苦笑。兴奋的是难得与小虎皮猫如此亲近,紧张的是生怕控制不住自己野兽般的而伤害了心爱的人儿。 所谓天人之战想必正是如此,说什么坐怀不乱,滚他妈的蛋!柳下惠根本是个性无能,心爱的人窝在自己怀抱之中,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注定又是一个甜蜜而痛苦的无眠之夜…… *** 清晨,鸟儿鸣唱,春风吹拂,晨光透过云层,穿过窗纱,仿佛一位最温柔的恋人,轻轻地亲吻著床上依偎在一起的人儿,驱散一室的静寂。掌管睡眠的女神也不得不依依不舍地拖起裙裾,在柔风之下化做一缕烟丝,轻轻嫋嫋…… 唔……一夜宿醉,居然没有头痛,真是少见…… 狄健人翻了个身,意识渐渐清醒。他舒舒服服地伸了懒腰,对这一觉的质量相当满意。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了,身下这张刚中带柔的沙发真不错,温温的,暖暖的,仿佛带有生命般,还会随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自某处隐约传来的一声声坚定而有力的跃动,犹如海的心跳,更是穿过骨头直接进入他的内心,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与舒畅。 眨了眨睫毛,他慢慢睁开眼,率先跃进眼帘的是一面呈蓝白色系的挑高的天花板。转转眼珠子,又瞄见那雪白的窗纱在晨光的映射和微风的吹拂下,仿佛精灵般轻盈地舞动…… 奇怪,这不像是他的房间呀,可是……却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随著疑惑的加深,狄健人的脑子也逐渐清晰起来,开始觉察到身下的沙发有些怪怪的了。 好像……好像并不是他一直认为的舒适的沙发…… 再定睛一看,当下吓得他从床上弹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一只手在他身下?! 抓著被子,狄健人惶恐万分地朝那只手的上面看去,在触到陶宇桓的第一眼他就直恨自己怎么不马上晕过去! 啊啊啊啊啊────!!!!! 这不可能!!! 上帝啊! 来道雷劈死他吧!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 狄健人又惊又怒,直想放声大叫,却因过度的惊愕而发不出一点声音,脑中呈现一片真空状态,心脏在那一刹那也停止了跳动。 “健人,早安。” 陶宇桓压根没睡,他一整夜都在与自己濒临失控的做斗争,一面又沈浸於狄健人诱人的睡颜之中,忙得不亦乐乎,甚至连头发都在颤抖。 沈睡中的小虎皮猫是那样的温顺可爱,连白天一直板著的脸也柔和了下来,那微微蜷缩的睡姿更是叫他又爱又怜。 非常丢人的,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冲动,不得不自行解决了,而且就在小虎皮猫的身边。佳人在抱,使得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些比限制级还要high上一百倍的东西,就算是圣人,也都得变成野狼! 如此一来二去,他的才缓缓压下,同时也感到无比的羞愧,打青少年时期以来,曾几何时,他竟沦落到自己动手解决的地步?女人们总会在他需要以前自动地黏上来。但只要对象是小虎皮猫,他什么形象、原则、自信全都没了! 不管他再如何的恋恋不舍,夜晚还是有到头的时候,美梦还是有清醒的时刻,从发现狄健人有醒来的迹象起,他就一直屏息注视著他,并努力做好迎接一场特大风暴的准备。 尽避如此,当看到狄健人那惊怒的神情,他还是无法避免地受伤了。 处在石化状态中的狄健人根本感觉不到陶宇桓波澜涌动的内心变化,一径被震惊包围著,无法进行任何正常的思考。 “健人?” 见他目光涣散地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陶宇桓遂担心地唤著。 “你没事吧?” 会不会是宿醉引起头痛使得头脑不清醒? 他心疼地想要伸手揽过他。这一动作却惊醒了狄健人,他立刻一掌拍掉陶宇桓的手。 “不要碰我!” 瞄见他欲接近的身子,狄健人又紧张地大叫。 “不准过来!” 陶宇桓脸一白,眼底随之浮起一片受伤的阴云。他默默地收回手,停留在原地不动。 小虎皮猫……果然还是很讨厌他…… 神啊!他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让他做这样的噩梦?! 就算要做梦,主角可不可以换一个? 为什么是他和他?! 清醒之后的狄健人懊恼得在心里尖叫连连。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地方不是寝室,也不像宾馆,却该死地眼熟,难道是…… “这是我家。” 陶宇桓苦笑道,心中涩涩的,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似乎又绽开了…… 丙然! 狄健人一下想了起来。 对!这就是刚上大学时就奴役了他好一段时间的魔窟! 想当初,他天天打扫这间屋子,甚至恨不得放火烧了它,怎么可能不眼熟?! 慢、慢著! 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狄健人拼命地回想著昨天的事情,却只有陆陆续续,不成连贯的一些片段。 昨天晚上,他为了敬辉偷看杂志的事情去问江夜,没能问出什么,却因为太气愤太吃惊而多灌了几杯酒,好像旁边还有一个仇逆天……然后呢?好像又有一张很舒服的床来到了他的身边,於是……於是他就赖了上去,心安理得地睡了一觉……再后来呢?醒了。 接著看到的就是这个魔头! 怎么可能?! 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不可能会出现在这个魔窟里! 啊啊!为什么想不起来?! 狄健人真恨不得拿个锤子把自己的脑袋给砸了,直接把碎片从里边拉出来。 “健人,怎么了?” 看他又苦恼又著急的模样,陶宇桓不忍地叫著,忘了警告,忙又移到他的身侧,轻搂著他的身子。 靶觉到有气息的靠近,狄健人猛地抬头,发现陶宇桓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把自己纳入他的怀中,吓得一把推开。 “走开!我说过不准碰我!” 又发现还和他坐在同一张床上,狄健人赶紧慌慌张张地跳下来。 懊死!不会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吧? 如果真是那样,他非杀了他不可! 看看身上,还好,里面的衣服都还在。瞥见搁在床边椅子上的外套和毛衣,他忙冲过去胡乱套了起来。 可恶!可恶! 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管了,此地不可久留,先闪再说! “健人!” 陶宇桓急得叫起来。 “不准过来!不准碰我!” 见他又要靠近,狄健人立即如避蛇蝎地大叫著。他以最快速度套好衣服,粗鲁地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飞也似地逃了,速度之快令人以为他背后跟著个什么妖魔鬼怪。 表怪倒是没有,不过有一个伤心失意的男人。 *** 气咻咻地冲出去,惊悸甫定,被冷风一吹,狄健人突然想起严敬辉来。 糟了!他一夜未归,那小子一定又吓哭了! 习惯性地伸进口袋模手机,却掏了个空。 机子哪去了? 两边口袋都模遍了,再掏裤袋,也没有! 狄健人怔了好久。 不会是……落在那魔头家里了吧? 怎么办?要不要回头去取?可他好不容易才从魔窟跑出来的,怎么可以又去自投罗网? 左思右想之下,他决定先不管手机,回家再说。 回到寝室,却没有见著敬辉。狄健人顿时又紧张起来。 今天是星期六,而且才早上七点锺,敬辉会去哪里?他一向贪睡,休息日更是不到九点不起来,现在这么早,怎么……? 千万不要是在哪里迷了路回不来,窝在角落里没人管! 越想越担心,越想越著急,正要往门外冲去,忽然电话铃声大作,狄健人忙接起来。 “喂!敬辉吗?” “狄健人?” 传来的不是敬辉的声音,而是另一个男人的,有些耳熟,却认不出来。 “谁?” 一听不是敬辉的声音,狄健人的语气就有些不耐烦了。 最好不要有什么事,他正急著要去找敬辉呢。 “我是司马,严敬辉在……” 司马鸿飞才说了一半,中途就杀进严敬辉的哭叫:“阿健!你回来了?!” “敬辉?!” 狄健人这一惊吃得不小。 “你在哪里?” “呜呜~~~~~~~~~~~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我好担心……呜呜……” 敬辉哭得不可遏止。 “我……” 这要他怎么解释?事情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总之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司马老师的办公室……” 敬辉的声音似乎平静一些了,但还是有著哽咽,而且还有些沙哑,显然已经哭了好一阵了。 司马鸿飞?奇怪了,敬辉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狄健人尽避满心疑惑,但还是先问道:“是哪座楼?” “化工大楼……” “你等著,我马上过去接你!” 狄健人说完挂上电话便往外冲。 才冲出公寓大门,又给他“很巧”地遇到了一个家夥。 “原来你已经回来了呀?” 仇逆天斜睨著他。 不像是经过一场大战的样子嘛,看来那个男人并没有得手。 “不好意思,没空和你聊天,再见!” 急著要去接敬辉,狄健人也懒得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了。 “东西不要了?” 仇逆天晃晃手中的背包,那正是狄健人昨天晚上忘在“梦中人”酒吧里的。 江夜那个懒骨头,说什么狄健人和他的性格很相似,两人可以借此机会认识认识,就硬是把东西丢给他,要他去还。后来想想反正他也有事要经过这里,就当作顺便吧。 当然,跑路费他是不会忘记的。 “啊!” 一看到是他的背包,才想起里边还有本少儿不宜的书,狄健人忙接过来。 “谢、谢谢。” 说完他又一溜烟地跑了。 对呀,他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等敬辉回来一定要严加拷问,绝不能姑息养奸! 他虽然宠敬辉,但不代表无原则地纵容。 来到化工大楼,敬辉果然乖乖地待在司马鸿飞的办公室里等著他,一见到他,就泪眼汪汪地扑了上来。在狄健人好一阵半哄半吓之后,敬辉总算收住了眼泪。 尽避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但当著司马鸿飞的面,狄健人并没有问,只象征性地谢谢他照顾了敬辉。司马鸿飞的气色不是很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他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也不说话。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狄健人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邵云发生了什么事吗?” 话甫出口,他就知道问错了,因为司马鸿飞的脸迅速变色,眼中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伤痛,握著报纸的手也抖了一下,他不看他,只盯著前方的桌子,目光中有著刺痛。 “当我没问,我们走了。” 狄健人尴尬地笑笑,忙拉起敬辉快步走出了化工大楼。 回到寝室,他才问起敬辉究竟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你的,没有接,后来又打了好几次,却都关了机。我就很著急很担心,因为你一直都不回来……” 敬辉可怜巴巴地看著他,眼里还有残余的泪花。 “我很想出去找你,可是又想到你说过晚上不可以到处乱跑,我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早上才出去的……” “那你为什么会遇上司马鸿飞?” “嗯,是在上次的那个树林里遇到的,”敬辉想了想说,“好奇怪喔,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在哭耶,可一看到我他就不哭了,於是我就走掉了,后来……” 说到这他吞吐了起来。 狄健人斜眼横他。 “说实话,是不是又迷路了?我上次除了说晚上不准乱跑外还说了什么?不准从树林抄小道!你以为你和别人一样,方向感都那么正常啊?” 一放心,他就有力气开始骂。 “我……我以为白天路比较好认嘛……” 敬辉觉得好委屈,他一夜没睡,一心只惦记著狄健人,就担心他是不是被陶宇桓或维拉他们给缠了去。 那些从国外来的家夥可不得了,阿健也许不在意,但他可不放心,因为书上说,那类的人都是大野狼! “那后来呢?” 迷路是敬辉的专长,狄健人也懒得计较了。 “因为我很急,所以就……就哭了一下下,只一下下喔!”敬辉惟恐被骂没出息地补充道,“后来又被司马老师撞见了,他还留在树林里,好像也才哭完的样子,他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出去的路,说可以带我走,再后来就到了他的办公室,然后打电话给你,就这样,没了。” 尽避说得有些混乱,狄健人还是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虽对司马鸿飞为什么会哭感到万分好奇,但他也没打算问敬辉,因为他敢肯定,那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敬辉却说话了。 “阿健,司马老师很喜欢邵云老师对不对?” 狄健人为他的问话怔了一怔。 “对呀。” 敬辉也会注意这种事? “可是,他说他不但没有赢回爱人,反而还失去了一个朋友。” 狄健人愣了半晌方急急地问道:“什么意思?他还说了什么?” 敬辉努力地回想著:“他说他再也没有办法留在邵云老师身边了,还说这次回国根本就是个错误,唔,还有……他说了好多喔,可是我都听不懂,也记不住了。” 那时候他正满心期待著狄健人来接他,司马鸿飞叽叽咕咕说了些啥,他根本没认真去听。 可惜!吧嘛是说给这个小笨蛋听?情报都收集得不完整,早知他自己── 等等! “为什么司马鸿飞会和你说这些事?” 狄健人怀疑地问道。 他们顶多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之前连话都没说过。 敬辉也一脸的茫然。 “我不知道啊,到办公室才坐了一会,他就突然说起自己的事来了,我都搞不清楚……” 这根本是吊胃口嘛,敬辉这呆瓜! 这么关键的事情居然没有给挖出来! 狄健人又惋惜又好奇地想著。 这是否表示司马鸿飞彻底退出了? 算了,反正问敬辉也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来的,改天他亲自去探探邵云的口风。 这时,敬辉悄悄地坐到他身边。 “阿健,你昨晚上哪里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狄健人心一跳,忙把思绪拉回到眼前。 死!不要又让他想起一大早的事情,他见鬼地要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好了! “也没去哪啦,只不过到酒吧喝了几杯而已。” 他企图含混过去。 可敬辉却发挥了他不屈不挠的精神。 “那为什么不回来?也不打电话?” “那个……喝得有些醉了嘛,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放心,什么事也没发生!” 狄健人忙道。 要让敬辉知道他一整夜都住在魔头家,而且两人还共处一室同睡一床,不晓得又要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真的吗?” 敬辉总觉得嗅到那么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敏感起来。 “废话!不然还能怎样?!” 臭小子!耙怀疑他?! 狄健人怒意渐呈,他终於又想起那本该死的杂志了。 “说到这,你也给我解释一下!” “说!这是从哪来的?!” 狄健人“啪”地将那本《同咨询周刊》丢到桌上,开始逼供。 敬辉一看到杂志的封面,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看也不敢看狄健人,因为他的眼睛向来藏不住心事。 “我……我不知道……” “不准说不知道!这分明就是在你的抽屉里找到的,难道书自己会长脚吗?” 还敢撒谎?反了不是?他什么时候教他的?! 狄健人的怒气因为敬辉的不合作而挑了起来。 “我……我没有……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点点……” 敬辉又紧张又害怕,水气又薄薄地浮了上来。 耙哭给我看就绝不饶你! 狄健人凶狠无比地恶瞪著他。 “看了就看了,什么不小心?给我说实话!” 碰地一拍案,把敬辉吓得缩成一团。 岂有此理!说了谎还敢装可怜?! 子不教,父之过。 敬辉不乖,更是他的罪过! 以为用几滴眼泪就可以蒙混过去,要过他这关,可没那么容易!尤其此时此刻,绝不可心软! “我……我只是想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 敬辉的声音细如蚊呐,诚惶诚恐,想哭又不敢大胆地哭。 狄健人气得又一连地拍桌子。 “里面那些人衣服都没穿几件,写的也都是些不堪入目的玩意,你还好意思看?你嫌你书读得太少是不是?那些内容是你可以看的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什么叫做?!” 越骂越狠,越骂越顺,终於还是把敬辉给骂哭了。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偶然在网上看到,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不要告诉我这本杂志还是你特地从网上订购的!” 狄健人肝火大动,咆哮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不准哭!把话给我说清楚!”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不可,否则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毒瘤,就是要在发作前尽快铲除! 见隐瞒不过,敬辉只得边哭边点头。 “你他妈的还真的给我到网上去买这种东西?!” 而且还是瞒著他! 狄健人差点气到疯,霎时间雷声震震。 “你去哪里学来的?你居然还敢浏览网站!简直……简直是败坏家风!败坏门风!败坏人伦!” 他气得乱骂一通。 若说那本杂志只是单纯的关於同性恋的知识,他可能还不会这么生气,最让他感到气愤的是杂志里含有的成分!对於敬辉这种单细胞动物,简直比霍乱细菌还要恐怖! “呜~~~~~~~~~~” 敬辉不敢再辩,从小养成一旦被就自动自觉道歉,并在狄健人的训练下曾一度稍微好转的因子又开始抬头了。 “对不起……阿健不要生气,我再也不会看那种书了,对不起……呜呜……”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真的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吗?你是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 狄健人可火大得很,面对敬辉的泪眼攻势毫不动摇。 敬辉再不敢说话了,只一个劲地哭,惟恐说错了哪句又引得狄健人不高兴。他哭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害怕被狄健人讨厌。 而事实上,他对於“性”这个概念,了解得并不详细,中学时的生理卫生往往都会跳过,只能通过电视或小说得到一点朦朦胧胧的框架。 某天上网的时候,不小心瞄到性知识这一栏目,他便好奇心大起地点了进去,当看到“同”这个搜索专题时,他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和狄健人的事情。好奇宝宝一旦被引起刨根问底的决心,就不容易打消了。 当得知男人和男人之间除了抱一抱亲一亲之外,还能做那么多又奇怪又幸福的事情,他就兴奋不已。 因此,他基本上是当作读教科书一样地读完了那本杂志。 可是……却没想到会被发现,阿健一定以为他是个坏孩子了……呜呜…… 他不要被讨厌…… “给我好好反省一下!至於这本书,我没收了!” 狄健人厉声喝道,总算暂时结束了这一场训话。 别以为他会把那本杂志留下来,待会就拿去销毁,省得丢人现眼,担惊受怕! 当然他也没有因为敬辉的事情而漏掉一个同样该千刀万剐的家夥!想来想去,最值得怀疑的除了江夜无第二人选!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梦中人”酒吧,而醒来却换了个地方,而且还是陶宇桓的家,不找江夜问个清楚,他誓不甘休! 耙把他出卖的人,一个都不得好死!就算不剁上十刀,也要踹上一脚! 这个时候还在酒吧里帮忙的江夜忽地打了个冷战,眼皮子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不会吧?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吗? “小夜,你可以回去了,这里我来就行了。” 酒吧的老板──也是江夜的叔叔走过来道。 “叔、叔叔,我们今天晚上暂时不营业好不好?” 他怎么觉得背后的冷气越来越重了呢? 第六感啊第六感,千万不要好的不灵坏的灵! “你胡说什么?是不是累昏头了?忙了一夜,快回去休息!” 老板嫌他胡言乱语地赶他走。 “可是……” 他的眼皮跳得真的很厉害啊! *** “江夜你这死鬼王八蛋!快点给我滚出来!” 丙不其然,当天晚上一阵惊天地动鬼神的咆哮声就响彻了整个“梦中人”酒吧。 周日的夜晚虽高朋满座,但仍抵不过狄健人如飙风过境的赫人气势。 江夜才慌得赶忙要丢下形象地躲到吧台下面,他的领子就被人狠狠地拎了起来。 “如果不想死,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狄健人抓住他就是一阵猛晃,吧台上登时硝烟滚滚,阴云密布,形成一片雷区,五米之内无人敢靠近。 江夜的领带基本上已被当作一个套子,勒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半死不活,只差没凸眼睛伸舌头。 “冷、冷静啊……” 啊~~~~~~~~~他的预感为什么要那么准? 早知道他就翘班了! 呜~~他不要做冤死鬼啊~~~~~~~~~~ “这位先生,请放手!” 酒吧的保全人员见状,忙赶过来,却被狄健人一个凌厉的瞪眼吓得噤若寒蝉。 “滚!不干你事!闪一边去!” 不管是谁,得罪了他,一定非死不可! “拜、拜托!你不放手我怎么说啊……咳咳!杀……杀人了……” 江夜实在不得不举手投降了。 这小子看起来不怎么样,原来力气还是有那么大。 呜呜~~~~可怜啊,他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就这么报到了多可惜!人世间又要少一个绝世美男子了……他哭~~~~~~~~~~~ “说!” 狄健人面色阴黑可怖,状似修罗。 他虽说松了手,但仍咄咄逼人。 “咳咳!让我缓一缓……” 见狄健人眼色有变,江夜忙改口叫道。 “好,好!我说!我说!其实也不能怪我,那个男人把你抱走的时候,我连反应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本来我是一片好心想把你带到休息室去的,谁知道……” 江夜一五一十地交代著。 他真的没有说谎,句句真实地可与珍珠交相辉映。可见狄健人还是面带疑色,他更委屈得要死! “我真的没有出卖你的意思!把你卖掉我又不能赚钱,反有生命之忧,我干嘛要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拜托!我发誓可不可以呀?如果我江夜胆敢陷害美丽善良可爱强壮勇猛伟大的狄健人,今生今世就不得好死!” 狄健人凶恶地剜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道:“这次算我信你,下次,再有下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靶觉到危险的气息没有那么浓厚了,江夜也松了口气,开始有心情开起玩笑来。 “放心吧,看你这么精神,我保证昨晚那男人一定没有得逞,你绝对还是清白无暇的!” 话刚说完,嗖地一阵冷风掠过,狄健人危险地凑近他的耳边警告道:“不准再提这件事!否则……” 江夜眨眨眼颇感兴趣地听下去,他也想知道这个小子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制裁他。 否则怎样? 顿了顿,狄健人缓慢地吐出:“我会把你阉了!” 这么狠?! 江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得装做害怕地直点头:“是是是!狄大人,小的明白!” 这小表这么这么好玩?连警告都如此搞笑! 那个抱走他的男人想必一定也被他整得很惨吧?听说还是学校的首席教师,真是值得同情啊。 可怜的园丁先生,这朵带刺的玫瑰可不好呵护呢。 转了个话题,江夜挂上满满的职业笑容道:“不管怎么说,为了表示补偿,我请你喝两杯吧?” 狄健人正要拒绝,他又道:“不喝白不喝喔,我可是很少专门为了某个人而配酒的呢。” 说著便手脚麻利地调起酒来。 不一会儿,一杯五光十色的鸡尾酒来到狄健人的面前。虽不想搭理,但他还是禁不住被那稀奇的色泽与独特的香味吸引住了。 说不准是哪种颜色,迷离的夜色与暧昧的灯光下,散发著淡淡的荧光,从这个角度看,好似蔷薇般的嫣红,从那个角度看,又似静海般的湛蓝,再换个角度,又成了璀璨星空的炫黑…… 镑种各样的色泽相互交替,浑如一个带有魔力的水晶球,悬浮在半空中。 几分锺之后,又有一杯纯蓝色的酒精出现在他眼前。 同时,江夜那邪邪的声音也开始悠悠地响起,仿佛一缕细风吹过珠帘,透过耳膜,唤起隐藏在人心深处跃舞的精灵。 “这一杯‘静夜之海’,代表你,尽避有时沈静冷漠,内心却孕育著最强烈最震撼的风暴,一旦爆发,任谁也无法阻挡……而那一杯‘永远爱不完’,一同献给永远爱不完的……公主殿下……” 被那一缕纯净得仿佛可以穿透骨膜的蓝色吸引,狄健人不禁拿起“静夜之海”轻嗅著,才一闻他就立即感到所有的感官细胞都收缩了起来,随后又犹如醉了般酥软下来,恍恍惚惚,似梦非梦,江夜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楚。 仿佛被一股魔力驱使著,他情不自禁地一口吞下“静夜之海”。 好醇!醇得……好似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好似就要化做一滩水……不!是化做海,化做静夜下星月灿烂的苍墨之海…… 热气随著酒精的滑落而从体内升了上来,脸好像不属於自己的,竟不自觉地朝著每一个人微笑。而究竟笑什么,他也不知道,只觉得无以伦比的舒服。 靶觉自己就是海,或者,是海中的一条鱼。这四周围都是海,每一个人都是海中千奇百怪的鱼,四处游动,或形只影单,或成群结队…… 不知什么时候,他转身面对酒吧的门口,像观赏水族馆般,看著人们一个个鱼贯而入,鱼贯而出,真的就好似一条条的鱼儿,这里是海的最深处,月亮是海的心脏…… 鱼儿鱼儿水中游,游到东头望西头,究竟知愁不知愁? 呵,这么多的鱼啊……不管他们白天带的什么样的面具,到了晚上只要游到这里,就好似褪去了鳞片般,就算做不回原来的自己,至少也不用再受白天的束缚,纵使仅仅只是短暂的一夜…… 咦……? 那条鱼怎么这么眼熟? 他还朝这边游过来了…… “狄健人?” 邵云有些讶异地看著他,发觉他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邵云,好啊,过来一起喝酒。” 狄健人向他举举杯,笑得一脸的绚烂,看得邵云莫名所以。 “哦……好。” 他只得笑了笑,坐下来,但神情却很不自然。 旁边的江夜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顺势朝他身后望去,却一愣。 没人?高彬居然没来? 不会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他一边揣测著一边递上邵云常喝的酒。 邵云一坐下来,笑容就隐去了,代之以如雾如怨的茫然与忧郁,令人感觉就像一抹烟尘,漂浮不定,不知什么时候被风一吹,就什么都不见了。他愣愣地望著手上的酒精,目光没有一丝焦点。 正当江夜觉得不对劲要询问一下时,他突然对身边的狄健人开口了:“狄健人,你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吗?” “爱情?” 狄健人的脑子醺醺然的,好似一罐蜂蜜,邵云的话丢进里面绕了一圈才黏糊糊地反应过来。 “什么爱情?我不知道……” 他又没有谈过恋爱,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此外,他最讨厌看的也就是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黄金档电视连续剧。 “不知道吗……?” 邵云的目光迷离,脸上似笑非笑,那一刻竟苍白得犹如月光照射下的雪地。 “真好……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啊……可是,为什么他们还是要一再地问我……?” “……?” 不解地看著邵云,狄健人发现好一阵子不见,他又瘦削了不少。原本邵云就属於清瘦型,现在更是单薄得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似的。 一定又是高彬那个变态欺负他! 想到这,狄健人的正义感又爬上来了。 “是不是高彬对你做了什么?我替你去教训他!” 酒气一上来,连口气也硬了起来。 他义气方刚地说。 邵云扯扯嘴角,飘渺的笑意一闪而过。 “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不通……对了,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喜欢?” 被忽然这么一问,狄健人皱起了眉头,他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没有。” 这是真的,从小到大,为了照顾敬辉,他根本没有那个风花雪月的时间,而且就他本身来说,他也不想要喜欢什么人。又要情书,又要约会,又要甜言蜜语,多么麻烦,劳心劳力! “是吗?那就好。” 邵云把酒端到嘴边,淡淡地笑著。 “能够不主动爱上什么人,那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因为爱就是一种受罪!不管那些人怎么爱你,也千万不要爱上他们,当你输掉了心,你就等於输掉了一切……再怎么样,只有心,不可以输出去!” “邵云!” 江夜越听越不对头,忙出声道。 “你没事吧?” 邵云仰颈一口气饮掉杯中的酒,站起来。 “对不起,我说多了,钱先记在帐上吧。” “邵云!邵……!” 没能叫住那抹清瘦的身影,江夜只看到他几乎是逃出去的样子。 而邵云什么时候走的狄健人并没有注意,只有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打著转。 当你输掉了心……你就等於输掉了一切…… 再怎么样,只有心……不可以输出去…… 有道理。 虽然并不是很懂,但狄健人还是点著头,晕乎乎的,取饼那杯满满的“永远爱不完”,一仰头── 好畅快! “喂!不要喝那么急!会醉──” 江夜一扭头,就瞧见狄健人正在糟蹋他的好酒,没等他把话喊完,又通地一声,他只能干瞪著眼看著再次醉倒在吧台上的男孩,半晌无语。 又来了! 这小表好像学不会什么叫做吃一堑长一智,待会要是又有个男人来抱他,他需不需要阻止呢? 童话故事之中,公主在被抱走以前,总有一个替她删选驸马的角色,例如什么小矮人小妖怪之类的,现在他扮演的该不会就是这样的角色吧? 算了,干脆把公主抱回自个家好了。 江夜把狄健人抱起的同时,一阵阴风袭过。 这回他很敏捷地一闪,总算是没让公主被人给夺了去。 就是嘛,想从他这里绑人,多少还是要花点力气的,要是每次都像上回那样轻而易举,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放开他!” 陶宇桓眼中喷著熊熊烈火,痛恨至极,杀气满身。 这家夥居然敢抱他的宝贝! “这位大哥,先别发火,听我一言!” 这样的杀气可不是唬著玩的,为避免上演暴力场面,江夜连忙说道:“公主大人喝醉了,应该让他好好休息,你争我夺的要是把他惊醒了,谁也吃不了兜著走,不如找个好地方把他安顿一下,有事等他醒了再说,你看怎样?” “把他给我!” 陶宇桓瞪他的眼神如视肉中刺,深恶痛绝。想到心爱的人在他人怀抱,他就忍不住要杀人的冲动! “那怎么可以?别看公主睡得这么可爱,醒来比什么都可怕,要给知道我随便他把转手於人,这家小店就成废墟了。” 其实今天也差一点成废墟了。 且那个声色俱厉的威胁还在,他可不想那么快就成为太监。 “你……” 陶宇桓很想直接把眼前的男人揍一顿,把狄健人夺回来,可又怕拉扯之间会把小虎皮猫弄醒,只能恨在心头。 “不聊了,我得先送他过去,你愿意跟就来吧,不过你也只能在楼下当电线杆喔!” 江夜说完一闪身便走出了店门。 陶宇桓只一个闪神,忙也跟了上去。 还没等店里的人弄清楚怎么回事,这两个惹眼的男人(确切说是三个)就早已没了踪影。 第七章 见身后的男人亦步亦趋地跟著,江夜差点没笑出了声,低头看看在自己怀中睡得毫无知觉的狄健人,不禁兴起一丝坏心的喜悦。 没想到这个小表魅力这么大,竟能让那男人紧张成这样! 他有些同情地想著,因为他很清楚狄健人绝对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想要赢得公主的心,恐怕还得等著上刀山下油锅,不炸得个全身焦黑是看不到希望的,况且公主大人又保守得紧。 什么叫做好事多磨,不多磨的就不是好事,要是不磨出个一两百年,再来个生离死别,前缘再续,怎么叫做好事? 来到他所租赁的公寓楼,把陶宇桓丢在身后,江夜自顾将狄健人抱上了楼。正准备空出手来掏钥匙,却发觉有些怪异。 门上的锁并没有关上,屋里的灯也是亮的,还传出电视的声音! 有人吗? 狐疑地用脚推开门,正欲四下搜寻,就听到客厅有人道:“回来了?” 一听到是这个声音,江夜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么胆大擅闯他的房子了。 “天天,我说过多少次,开门要用钥匙。我记得我给过你无数把钥匙了,为什么每次你不撬上一撬都觉得不舒服呢?” 这么好的身手应该用在银行的门口才对。 “我不接受男人的钥匙。”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正是来无踪去无踪的仇逆天,他瞟了一眼江夜怀里的狄健人,吐了一句:“下流!” 江夜差一点手软,他无奈地嘀咕著:“我说,你认识我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见过我有染指睡美人的嗜好吗?” 就算要染指也会是你。 “何况,人家还有个护花使者守在楼下呢。” 又不是不想活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又跑到我这来了?” 他睨著他。 他可没那自信他是来勾引他的。 仇逆天把目光放回到电视屏幕上,手里把玩著遥控器,淡淡地道:“有点事。” 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躲人才不得不跑来的! 想他仇逆天,什么没有见过,怎么可能那么凄惨地沦落到逃荒的地步? “和我有关吗?” 江夜故做惊讶地道。 “哎呀呀,竟让我们的女王大人如此牵挂,小生真是罪过罪过!” 仇逆天瞥了一眼挂锺,不冷不热地道:“三秒锺之内你再不下去,恐怕那个男人就要冲上来了。” 江夜没意思地耸耸肩。 也罢,不问了,反正也套不出什么,天天的嘴有时比蚌壳还要紧密。 “那这小子怎么办?我只有这么一张床,今晚我回学校住,让他和你一人一半,可以吗?” “随便。” 仇逆天嘴上漠不关心,却也自动地将电视声量调小了。 江夜下楼后,正好看到陶宇桓挡在楼梯口怒气腾腾地对准他。 “这下可不关我的事喽,你愿意上去踢门也好,继续守在这里当电线杆也好,我不奉陪!” 他摊摊手,说罢便飘然而去。 走了老远,忽想起什么,又高声地送上一句:“对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保重身体啊!” 呵呵,虽是这么说,他也敢肯定还是会有不怕感冒的傻瓜杵在那里的。各位邻居小妹大姐阿姨大妈,你们明早可以大饱眼福了。 到了夜里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寒气甚是逼人,狄健人一直睡得很不安稳。在翻了几次身之后,他终於醒了过来,随即一惊。 这是哪里?! 借助床头灯的微弱光线,狄健人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寝室后,一吓把仅存的睡意也吓跑了。 难道又是那魔头…… “醒了?” 正准备胡思乱想,一个声音从窗边飘了过来。 谁?! “你……” 狄健人在看到靠坐在窗台边上的仇逆天时,不由得一愣,后紧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还算好,不是魔头的地盘。 虽然疑惑,但心还是放下了不少。 “江夜的窝。” 仇逆天一直在望著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哦……” 狄健人抓抓头发,脑子昏昏沈沈的。 如果没有猜错,那就是江夜把他带来的了? “你在看什么?” 见仇逆天盯得目不转睛,他又随口问了一句。 “楼下有个稻草人,风吹雨打都不怕。” 仇逆天勾起嘴角,总算看向他。 “什么呀?” 仇逆天在别人眼里看来美无伦比的笑容却看得狄健人心下发毛。 为什么笑得那么古怪?大半夜的不要吓人好不好? 等一下! 半、半夜……! “现在几点?!” 他忙慌乱地寻找著时锺。 “凌晨一点一刻。” 仇逆天答著,又将目光移向窗外。 啧,看不出那个男人还挺有毅力的嘛,或者该说愚蠢?春夜的雨一向又冰又冷,淋在身上肯定不会舒服到哪去,他居然还能直挺挺地一连站几个小时? 佩服! 而一旁的狄健人却浑然不知,只为了没能打电话回去而急得半死。 惨惨惨!又没有知会敬辉一声,怎么办?怎么办? 瞅见书桌上的电话,他忙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 “喂……?” 电话那头传来敬辉闷闷的声音。 狄健人忙叫道:“敬辉!是我!” 一听到是狄健人的声音,敬辉的防洪大堤马上全面崩溃。 “呜哇~~~~~~~阿健!你怎么都不回来?呜呜~~~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看那种书了,阿健快回来……呜呜呜~~~~~我要阿健~~~~~~~~~~” 听著敬辉沙哑的哭声,狄健人不禁感到内疚万分。 “乖,不要哭。我现在暂时回不去,等天亮了一定马上赶回去,你也不要乱跑,我没事的。” “呜呜……我给你打电话都不通……” “不哭,手机现在不在我这里,不用打了,我会尽快赶回去的,你快回床上睡觉去!不要哭了,记住扒好被子。” 狄健人一边极力安慰著,一边在为怎么从陶宇桓那里取回手机而烦恼。 “那你现在在哪里?” 敬辉抽著鼻子问道。 “这……” 懊说哪里好呢? 避他的,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照实说好了。 “我在江夜租的房子这边,你不用担心。” 说得口干舌燥,千安慰万哄劝,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又听到仇逆天在后面道:“你真的不过来看看吗?” 这样淋下去那个男人会不会变成石头? 狄健人走过去,奇怪地看著他。 “看什么?” 这小子从刚才就一直往窗外瞄,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 “你的男人啊。” “胡说什么?” 狄健人皱起眉头朝下一看。 不看则已,一看不得了。 他差一点就叫了起来。 我的妈!那个呆站在雨中的人影不会是…… 他神经病啊?跑到这来守株待兔? 白天缠得还不够,连晚上都要跑出来吓人! 他最好马上给他离开,要不他怎么走人?他可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扯皮上头! “不请他上来吗?” 仇逆天斜眼看著他。 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心狠之人。 狄健人心下咯登一声,立刻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要他上来做什么?” 他才不会白痴到干这种引狼入室的傻事! “那样下去会感冒的喔,一个不好染上肺炎什么的,跟著就有可能挂掉了。” 仇逆天噙著一抹怪异的笑道。 “不关我的事!” 狄健人沈下脸,哗地拉上窗帘,将外边的世界隔绝。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自在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关灯睡觉!” 仇逆天果决地说完,便先上床去了。 然而接下来的漫漫长夜,狄健人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老实说,他搞不懂陶宇桓究竟在想什么。两人明明不久前还是水火不容见面恨不得将对方掐死的火暴关系,怎么在他出了车祸之后,一切就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而天下竟也还有脸皮如此之厚的男人,在给了那么多的难堪之后,他以为他会忍受不住地恢复成原来的魔头本色,谁知他没有。 他到底想怎样?! 最让狄健人受不了的是,经常一回过神来,人就在面前了,连一点缓冲的机会都不给,然后就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更过分的还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最好不要跟他说,他是真的爱上他了! 他记得他不是同性恋的。 *** 雨大约是在五、六点锺的时候变小的,由黄豆大小变成毛毛细雨,气温依然低得瑟人,尤其刚从被窝里起来的时候,叫人冷得直打颤。南部的天气就是如此,没有雨的时候阳光明媚,甚至到了炽热的地步,而一旦下雨,世界马上像是结了冰似的,冻得每一样东西都是尖锐的。 急著赶回去,狄健人早早就爬了起来,使得一向浅眠的仇逆天不得不也跟著醒了过来。有些低血压的他冷眼看著狄健人匆匆忙忙地套好外衣就要往楼下冲去,忽道:“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你睡你的。” 想不到他会这么好心,可狄健人也没打算接受,几步路而已,不必劳烦。 “你知道该如何躲过下面的男人吗?” 仇逆天说著,慢腾腾地起身穿衣服。睡眼惺忪的他反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甚是魅人。 狄健人一惊,快步走向窗前,拉开帘子一看。 不是吧? 还在?他还没死在下面吗? 有没搞错,他当他是罗密欧还是张君瑞? 看样子,魔头是不等到他心不死,那他怎么走? 才在愣神的那一空档,仇逆天就已拿了把雨伞站在门口。 “走啊。” 狄健人回头。 “你可以帮我引开他?” 很令人怀疑。 “说不上引开,不过可以试试另一种方式。” 仇逆天拨了拨睡乱的头发,爱困地打著呵欠,然而这些小动作丝毫不影响他的美,反倒还增添了不少丽色。 好困~~~~~等游戏玩完再回来补个眠。 半信半疑地跟著仇逆天下到二楼楼梯口,狄健人忍不住要开口问,却突然被他一个反身抱住。 “喂……!” 他想干嘛?! 狄健人顿时慌了起来。现在虽然比较早,但如果一个万一被送牛女乃的人看到岂不身败名裂了?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 仇逆天不理他,径自说道:“你真的要回去吗?那小心点喔,纵使只有一夜,我也心满意足了……” 什……什么?! 这小子梦游吗? 这种暧昧不清的话不要说得那么大声好不好? 他跟他又没怎么样! “你有毛……” 狄健人又惊又怒地正要反驳,却被他猛地一推,脚下一个趔趄,竟朝楼下摔去。 “啊!” 不会这么倒楣吧? 他惹著了他哪一点?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谋财害命! 狄健人在心中大叫著,眼看就要与冰冷湿寒的地面相触,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健人!” 一条人影闪过,朝他下面扑来。 毫无预警地,撞进一个湿淋淋的怀抱。由於下坠的冲力,两人跌在一块,双双倒在雨水纵横的地面上,只不过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在下的那个可就不是一般的惨了。陶宇桓的西装早已被雨淋透,这会儿更是狼狈不堪。尽避如此,他还是无暇他顾,只紧张地问著怀中的人儿: “健人!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哪里?” shit! 狄健人挣扎著要站起来,心中狠狠地骂著仇逆天。 和江夜在一起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无缘无故推他下楼,还说是要帮他! 去死! 除了被雨水沾湿一点外,他压根没事。挣开陶宇桓的手,他不耐烦地堵住那一声声充满焦急的询问。 “我没事!快放手!” 他想在雨地里坐一辈子吗? 陶宇桓仿佛触了电般一下缩回手,向来冷漠生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脆弱与失落,一时间竟萎靡得好似斗败了的公鸡。他怔怔地看著狄健人,雨水顺著眉角向下滑落,恍若心底的眼泪,指尖的冰寒则来自心的颤抖。 “健人……” 狄健人没有马上跑,确切地说,他本来想立即抽身走人的,可一触到陶宇桓那盛满无限伤痛与乞怜的双眼,腿又像生了根似的,定定地不动了。 可恶!那是什么表情?! 他懊恼地暗骂著。 如果陶宇桓能够像以前那样对他大呼小叫可能还好对付些,要知道受敬辉影响,他对这样的表情最没辙了,想骂也骂不出来。 瞪了半晌,他突然将手中的伞掷向他,吼了一句转身即跑。 “拿去!别跟著我!” *** 冒雨回到学校,果然发现敬辉正缩在刚刚打开公寓大门前瑟瑟发抖地等著他,狄健人又心疼又生气地骂了一顿,方才了事。至於陶宇桓那边,他尽量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那回事。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都没有看到陶宇桓,没有手机的日子大大的不方便,但他还是不想主动去找他要。另外还有解剖课的事,他矛盾了好久,虽说教的人不是陶宇桓,但手头的资料全是他给的,想到这心里就极不舒服,好似接受了某种施舍──而且来自敌人。后因班导柯卿远说了一句“你是为他学还是为自己学”,他才决定不管陶宇桓,解剖课照上不误。 当然柯卿远不只说了一句那么简单,还唧唧咕咕在他耳边说了一大堆什么某某某人诚心可鉴日月,某某某人薄情寡义、心胸狭窄之类的,他则当作没听见。谁晓得柯卿远是不是被派来做说客的?虽说他是他的辅导员,但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好话说得太多就没有意义了,还不如不说。 由於一开学就开始忙,杂杂拉拉的事情一大对,加上分心照顾敬辉,还有维拉时不时又来惨上一脚,弄得狄健人到现在都还没能往家里打个电话。 这天,不期然地接到弟弟康人的电话,狄健人正觉得高兴,却听出那边的声音慌乱而无措。 “哥!快过来!妈妈出事了!” “你说什么?!” 狄健人的脸一下血色尽失。 “妈妈……妈妈出车祸了!” 康人的声音带著颤抖,沙哑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哀号出来一般。 “你快到综合医院来,就是你上次住院的那一所!妈妈她有可能……” 狄健人捏紧了话筒,不知是什么感觉,恍如一张无形的巨网铺天盖地袭来,紧紧地绻住了他,连心都无法呼吸! “哥!你在听吗?哥!” 康人在那边叫著。 狄健人突然甩下电话,转头飞奔,走廊上迎面而来的同学们见他一副罗煞般的面孔,都赶忙回避。 十万火急地冲出校门,却见不到一辆计程车,气得他一跺脚便要朝马路对面跑去,不料被人抓住了手臂。 “健人!你去哪里?” “走开!别烦我!” 狄健人挥开陶宇桓的手,失控地大喊著。 综合医院!是他上次住院的地方!离这里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得快点过去! ──妈妈出车祸了! 康人的话不断地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把火在心上燃烧似的,逼得他身心俱裂,肝胆皆焚! 是担心,是害怕,是懊悔,还是……? 陶宇桓见他神思恍惚,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的,更是担心地握住了他的肩膀:“健人!发生什么事了?” 天!他的手好冷! “医院……” 狄健人看不到他似地喃喃,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忽而又吼了起来。 “不要挡我!我要去医院!让开!” 紧紧地捉住他剧烈挣扎的手,陶宇桓不放弃地追问:“哪所医院?是上次的那所医院吗?” 不是校医院的方向,就是他堂兄所在的那所大型医院了。 “放手!” 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狄健人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他冷不丁地拖著走,还没回神就被塞进了一辆车中。 “我带你去!” 陶宇桓关上车门,发动车子。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令他的小猫露出这么彷徨慌恐的神情,看得连他的心也跟著痛了起来。 一辆宛如黑色闪电的车子朝综合医院的方向疾驶而去── *** 急迫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医院洁白如雪的平静。路人皆侧目而视,只见一个神色慌张的男孩冲在最前头,后边跟著一名颇为养眼的俊美男子。 “是陶大夫!” 认出的护士不小心地叫了出来,立刻引来一阵蜜蜂般的嗡嗡声。 “在哪里?陶大夫回来了吗?” “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听说他目前在大学教书耶!” “上次因为他学生住院的事就回来过嘛,不过真的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是回来看院长的吧?” 只要稍微有资历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院长陶宇靖有一位兄弟,是手术界的名流,医学界人称“冰山大夫”。而陶宇桓在这儿只担任顾问医师,平时不常过来,偶尔回来一次却也平白无辜吹皱了女性医生护士病人们的一片春水。 凡陶宇桓路经的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急匆匆地冲到手术室,却让狄健人见到了令他无法置信的一幕。 手术室里正好推出一个人,全身覆著白布,这代表……!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狄健人猛摇著头,全身血液顿时向脚心降去! “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划破医院的长廊,宁静仿佛被拉了一道大口子般涌出漫天的血,将一路的雪白染上刺目的红豔! “先、先生!” 医生和护士们被飞扑上来抓住推床的狄健人吓了一跳,惊叫起来。 “你们走开!不准推走她!” 狄健人发狂地大叫大喊,奋力推开想要阻拦他的护士,扑到床头。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赶来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再多等一刻?! 即使是一秒锺也好!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叫他了,为什么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喊出?更可悲的是,她居然连这最后一声也没能听到! 太过分了!她抛弃爸爸,丢下他,丢下康人…… 他还没有原谅她啊! 她怎么可以就这样…… 不知何时,狄健人的脸上已布满了泪水,他却丝毫未曾觉察,只一径沈浸在那无限的悲痛之中,两眼死死地盯著遮著白布的那张脸,一千一万个不相信。 医生与护士对看了一眼,皆叹。 “请节哀顺便……” 除了这么说,还能怎样? 医院既是救人的地方,也是死神时常栖息的场所。 “健人。” 陶宇桓走上来,不忍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这样……” 他从没见过他哭,这一哭却叫他心也碎肠也断。 这令他想起狄健人出车祸的那一次,如果……仅仅只是如果,当时狄健人也像这样覆著白布被推出来…… 他一定,百分之百会疯掉! “不会的!妈妈不会就这样死的!我不相信!” 狄健人又疯狂地大叫起来,一波高过一波的浪潮汹涌向他,绻住他的呼吸,绻住他的神经,巨大的恐慌与悲痛淹没了他的所有! 拼命地捶打著推床,狄健人怎么也无法让自己接受这个突来的事实。他虽然也经历过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车祸,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来到自己身边,而是降临在自己的亲人身上! 死的人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而予以有生者的却是莫大的悲哀! *** “健人……?” 一个女性的声音迟疑地在身后响起。 狄健人浑身如遭雷击地一震。 这个声音……! 怎么……? 他瞪大了眼,停止哭喊,缓缓回过身去──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正在身后激动地望著自己,眼中带著惊讶、感动、喜悦……以及许许多多说不上来的成分。 “健人,你来了?” 她不敢相信地望著好些年前就没开口叫过她一声妈的儿子,泪花满眶。 仿佛见到了蛇一般,狄健人的目光一下尖锐起来,心脏也跟著紧缩,方才降至脚底的血液又轰地一声涌上头部。 他一把扯开覆在尸体上的白布,登时愕住了。 白布下面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根本不认识! 这究竟是……! 他眼睛瞪得死紧,残留在面上的泪水刹那间化做熔岩,灼热地焚烧著他,激起一团团的怒火。 就在这时,弟弟康人从走廊那头跑了出来,惊喜地叫著:“哥!” 接著是一阵熟悉的声音。 “小健也来了吗?” 不仅父亲出现了,连母亲再婚的那个对象也在,还有他的继妹莫怜言,大家都在诧异地看著他脸上的眼泪。 狄健人无视母亲充满期望热切望著自己的眼神,愤怒的目光直指向与电话中表现出来的心情截然不同的康人。 接到狄健人威吓严酷的目光,康人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搔著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啦,哥,你是不是以为妈妈受了很重的伤?我刚接到消息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跟你那样说,来到医院才知道妈妈只是腿受了点伤,修养一阵子就可以走路了。后来再打电话的时候,是敬辉接的,他说一回来就没看到你了。” 说著他又白了旁边的莫怜言一眼。 “这也不能怪我,都是怜言误导我的!最先打电话给我的是她!” “不如此,怎能看到某人真实的一面?” 莫怜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原本还以为这个向来嘴硬的哥哥不会哭的,想不到不哭则已,一哭惊人,果然是不见尸首不掉泪啊。 狄健人静立半晌,突然扭头就跑,令众人顿时一惊。 “健人!” “小健!你去哪里?” “哥!” 康人忙要追过去,一个黑影却在他行动之前如阵风般咻地掠过他的身侧,朝狄健人奔去。 追到外边,陶宇桓跨了几个大步,总算捉住狂奔不止的狄健人。 “健人!别跑了!” “放开我!不要管我!” 狄健人挣扎著大叫起来,一种被欺骗被愚弄被嘲笑的屈辱感如龙卷风般急剧在心底席卷开来,迫使他像一头小豹似的对任何触碰他的人迸出锋利的芒刺。 “健人!” 陶宇桓不松手,使劲将他扳向自己,逼视著他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心痛无比。 “别这样!你母亲不是没事了吗?” “是!她是没事了,可我呢?!” 狄健人就算想掩饰也掩饰不了,只得不顾一切地撕吼。 “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二十四孝!这算什么?!” 委屈至极,吼到最后竟哽咽了起来,眼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涌而出,令他更是羞愤不已。 可恨!他是白痴才会哭!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所有人都看到他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闹! 而且还在陶宇桓面前! 不过这点小事而已,他为什么要哭? 狄健人!你他妈的还要不要脸! 这么叱骂著自己,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掉,狄健人又羞又恼,想要遮住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却被陶宇桓制止住了。 心疼地看著他大滴大滴滑落的泪珠,陶宇桓有一种忍不住用吻去拭抹他的泪的冲动。满面泪痕的小虎皮猫完全没了平日的冷淡,却多了一层不为人知的柔弱,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用心呵护。 “怎么会呢?这是人之常情,表示你们母子情深啊,你母亲一定会非常感动的。正是因为你孝顺,才会如此悲伤。” 狄健人仿佛被踩到似的反应强烈地大叫:“谁跟她母子情深?!她感动干我屁事?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女人了!嫌贫爱富,抛夫弃子,鬼才会孝敬她!” 可恶!为什么眼泪还是掉个不听? 他不是敬辉,泪腺没可能那么发达的! 忽然他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迎面袭来的体温令他一个失神。也许是动作过於温柔的缘故,他竟忘了反抗,也丝毫不觉得被侵犯,而是怔怔地任由陶宇桓拥抱著。 环抱著这还有些微微颤抖的身子,陶宇桓的下巴熨贴在狄健人柔顺的头发上,眼中流泻著彷若西湖般的柔情。 “可是,妈妈毕竟是妈妈啊,如果你真的恨她,就不会为她的死而难过了。承认这一点并不丢人,因为你的心没有说谎,不是吗?” 正如同他承认他爱上了他。 有些时候小虎皮猫就是太倔强了,什么也不肯说出来,把所有事都闷在心底,害他在一旁干著急却也别无他法。 “试著让自己说出真心话,试著向前迈进一步,你就会发现其实一切都是非常简单就可以溶解的,闷在心里只会造成沉淀,从而成为永远的隔阂。” 呆呆地听著陶宇桓在耳边的呢喃,狄健人从心底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极其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摩著他躁动的心,使之慢慢平静下来,而那在看到母亲第一眼后产生的屈辱感也悄悄地消失了,转而成为一种受宠溺受保护的满足感,眼泪也奇异地幻化成为空气,暖暖地围裹著他…… 打14岁自认为长大之后,他就再没有这种感觉了…… 而这种暖暖的,让人窃喜的感觉……似乎可以称之为…… 幸福……? 幸福?! 正当狄健人为自己莫名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的同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甜蜜温馨”的一幕。狄健人及时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推开陶宇桓,退至一边,保持一定的距离。而陶宇桓则恼羞成怒地看向那不知好歹的闯入者。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兄弟,医院的院长陶宇靖。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我只是听到护士们在议论你回来了,所以才过来看看。” 有些尴尬地笑著,陶宇靖不敢说从刚才他就一直站在暗处看著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而宇桓的那个表情…… 他好想笑! 只不过来看看而已,想不到却能够看到这么有趣的一幕! 从小到大,他这个冷冰冰的弟弟从不晓得什么叫做温柔什么叫做体贴,更妄论安慰人了,谁料到…… 哎哟!真是太有趣了! 要是能够录下来该多好,回家可以拿去发给其他的兄弟听,一定能够成为陶家头号新闻! 陶宇桓瞪著他,大有把他剥皮剔骨的气势,正想开口骂,一阵手机铃声又突兀地闯了进来。 狄健人怔了怔。 这个……不就是他的手机铃声吗? 看向狄健人,陶宇桓马上转为一张柔情万千的脸。他略带歉意地取出手机交给他:“我一直想要还给你的……” 只是……没有开口的机会。 狄健人接过手机一听,竟是江夜打来的。 “狄健人!你有没有见到邵云?” 江夜的声音带著气喘,焦灼而又慌张,全然没了平日的冷静。 “没有,我现在不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被江夜的紧张所感染,狄健人连忙问道。 “事情不妙!你快回来帮忙找人!他有可能自杀!” 第八章 江夜的话音甫落,电话就挂断了。 狄健人大惊,一连追问:“你说什么?喂?江夜!喂!” 懊死! 气愤地收起手机,他向杵在一旁的陶宇桓大吼著:“快!送我回学校!” “怎么了?健人!发生什么……” 陶宇桓的情绪几乎全跟著狄健人走,一颦一笑无不牵动著他。 “快点!再晚就出人命了!” 狄健人整个人都被这突来的消息弄昏头了。 邵云居然要自杀?! 他想都没有想过这一点!因为邵云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冷静淡泊,似乎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什么事都不过他的眼,不擅开心,不擅生气,总是带著风一般的轻笑…… 怎么可能会产生自杀这么激烈的想法?! 飞车赶回学校,狄健人就看到严敬辉远远地奔了过来。 “阿健!你回来了!阿姨没事吧?康人打了电话过来……” “先别管这些!快去找邵云!” 狄健人打断他道。 敬辉点点头说:“嗯,我也听说了,刚刚才遇到司马老师,他也是一脸慌慌张张的样子……” 突然他瞄见狄健人身后的陶宇桓,脸色立刻阴沈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阿健!为什么他会和你……” “不要说废话!快点找人!” 狄健人大吼一声止住他的质问,便向实验大楼跑去。 “阿健等等我!” 严敬辉急忙也赶上去。 一号实验楼…… 二号实验楼…… 三号实验楼…… 没人?! 化工大楼…… 理科大楼…… 教学楼…… 解剖楼…… 办公楼…… 不在?! 一连找了好几个地方,连太平间都找了,还是没有见到邵云的身影,狄健人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天啊!这要从何找起?! a大的校园不是一般的大!邵云可能会去哪里呢? 理科园这一片区域都快被他翻遍了,可就是找不到人! 这时手机又催魂似地响了起来。 “狄健人!你在学校吗?” 又是江夜打来的。 “我把该找的都找了,还是没有!他会不会在文科园那一带?” 焦头烂额的,他都快找疯了。 “我拜托人在那边找了,现在我也在研究生教学区这边找,”江夜忽然想起什么叫了起来,“对了!理科园那里是不是有一座废弃的藏书楼?在树林的另一头!” “好像有……可是,那里禁止进入,说是要整修,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到那边去的。” 因为路太烂。 “问题是现在不一般!快去看看!” 江夜吼道。 “我知道了!” 才收线,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 “阿健!这两天你去哪里了?我都找不到你!” 娇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头金发的无尾熊抱著他。 是维拉,理所当然还跟著艾里。 “维拉!我现在没时间跟你玩,快让开!” 狄健人无心与他拉扯,只急著月兑身。 敬辉则一把将他从维拉手中用力拉过来,瞪著那双不亚於他的蓝色大眼睛:“你不要来烦人!我们很忙!” “什么嘛!” 维拉不服气地说。 “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帮忙!” “维拉!” 艾里过来拉他,却被他给甩开。 “走开啦!不关你的事!” 眼看又一场大战即将爆发,狄健人只得喊停:“不要吵!维拉,艾里,你们也来帮忙好了,一起到西区那栋废弃的藏书楼找人!” 人命关天耶,你们还有心情吵! “找什么人?” 得到狄健人的肯首,维拉兴致勃勃地问,却招来艾里的不满和敬辉怨恨的目光。 “找邵云,你们应该见过的,就是寒假时常到医院探望我的那个斯斯文文的男子。” “我记得他!” 维拉点著头。 他天才少年要是连这点记忆力都没有那就没得混了。 才走出树林,还没走近那座废楼,狄健人就瞧见前边的树下倚著一个人。 是仇逆天。 “你也在?” 狄健人对这个人可是感冒得很,但一想到也许是江夜叫来找人的,便暂时打消找他算帐的念头。 “找到邵云没有?” 仇逆天没有看他,只注视著前边的废楼,似答非答地道:“我在想,那个高度会不会死人。” 说什么? 狄健人正想再问清楚些,忽听敬辉一声惊呼。 “阿、阿健!邵云老师……!” 顺著敬辉所指的方向仰头一看,狄健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邵云站在六楼的楼顶边上,一袭灰白的长风衣在风中飘舞著,仿佛一张宽大的羽翼,却也更似垂死的蝴蝶。 “他想干嘛?!” 不会是真的要自杀吧? 仇逆天似乎看穿了狄健人的心思道:“极有可能。” “那你怎么不阻止?!” 狄健人气急地吼向他。 这小子是冬瓜做的吗?!明明看到有人要自杀居然还在树下悠哉悠哉地欣赏! “阻止过了,他不听。” 仇逆天睇了他一眼,不痛不痒。 “所以我才在这里研究那样的高度会不会死人,不死的话又会断多少根骨头。早知应该先问问他缺不缺钙。” “你……” 狄健人气到无言以对,想到邵云还在上面,赶忙又朝楼上冲去。 他妈的!这些人真靠不住! “邵云!” 一口气冲上楼顶,狄健人对著那抹虚幻的背影叫道。 邵云缓缓地回过头,带著他一贯的淡淡的笑,温和而又轻柔,然而刊载狄健人眼中却格外惊心。 那是什么样的笑……? 淡得犹如一抹烟,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去想……也就是什么都不需要了…… “邵云!快过来!那边太危险了!” 狄健人快步走向他,想要把他拉过来,却因他的一个手势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别过来了,狄健人。” 邵云说著,表情丝毫未变,一如他往常的淡漠,连声音也平静地毫无起伏。 “你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你在说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狄健人急得跺脚。 为什么他还能那么平静?一点不像要寻死的样子,可他却站在动一动就有生命之忧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很高兴认识你,还有严敬辉,江夜……我的朋友不多,如果你们能当我是朋友的话,我真的很高兴……” 邵云微笑著,吐出的话仿佛遗言一般,忽然无神的眼中闪过一抹凄厉之色,在狄健人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纵身往楼下一跳! “邵云!” 好在狄健人的行动总是比脑子快上一步,他一个箭步上去抓住邵云的手,却因下坠的速度与重力使得脚下一绊,竟也跟著飞了出去。 就在两人即将坠楼的那一刻,狄健人的另一只手侥幸地抓住了楼顶的边缘。 此刻,两人呈悬垂状态挂在六楼边上,仅靠狄健人的一只手维持,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连串险象环生,邵云也给吓住了。 “狄健人!快放手!否则你也会掉下去的!” “开……开什么玩笑!” 狄健人死命地抓住楼的边缘,邵云的重量加上自己的,他感觉身体好像被撕裂了一般,两只手都痛得不行,尤其抓住楼边的那只手,手指正一点一点地向下滑,指甲也慢慢泌出了血丝,可他不得不坚持住。这种时候要来个闪失,两个人就全完了! “阿健!” 跑上楼的敬辉吓得心脏漏跳了几拍,慌地飞奔上来拽住狄健人的手要往回拉,然而因他这一动作反使得两人又下滑了几厘米。 “敬辉别拉我!太危险了!” 狄健人忙叫。 “不要啊!阿健你会掉下去的!” 敬辉害怕地哭叫起来。 “不行!快退开!不然你也会被拉下来的!” 狄健人不顾手指的疼痛,拼命抓住坚硬如铁的水泥边缘。更叫他心惊的是,邵云正在下面企图挣开他的手。 “狄健人!别管我!放开我,你可以爬上去的!” 邵云没想到会把狄健人给拉下水,准确说,他没想到狄健人舍己救人的精神会这么踊跃。 “你给我闭嘴!少说那种无聊话!” 狄健人急得火气一上,便大骂开来。 “有什么事不能够好好商量?干嘛学八卦剧上寻死觅活的?是男人就有种一点!” 气死他了! 他这么拼老命地救他,如果他还敢死他就给他好看! 邵云闻言浮起一个凄楚的笑容。 “可是……我已经太疲倦了……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你……有人爱,有人宠……有美好的人生,有美好的过去与将来……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放弃了……所以……” 他忽然用力一扯。狄健人没来得及抓牢,竟让他直直往楼下坠去。 “邵云!” 狄健人一紧张,竟也忘了危险,松开另一只手就要向邵云抓去。 “阿健不要!” 敬辉发出一声恐惧的哭喊,冲上来也要抓住他,却被人一把扯住领子往后一丢,一只手臂及时地伸出来牢牢地抓住了狄健人的手腕。 发生时间总共不超过三秒锺,却骇倒了不少人。 碰! 楼下一声闷响,跟著一声疯狂的咆哮划破长空。 “不─────!” 是高彬。 邵云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紧闭著双眼,鲜红的血液宛如魔鬼般迅速从头部蔓延开来,染湿了那身灰白色的风衣,犹如溺毙在血池中的白粉蝶。 “为什么?!” 亲眼目睹邵云坠楼的高彬顿失了以往的沈稳与漠不关心,整个人陷入歇斯底里状态。他狂乱地要冲上去抱起邵云,却被身后赶来的江夜拦住。 “别动他!先叫救护车!” 说著急急忙忙打120。 而高彬则发了狂似的挣扎著,那悲痛欲绝的样子绝对令人无法想象他就那个处惊不变游遍花丛片叶不沾的学生会长“玉面修罗”。 一声声的嘶喊,犹如负伤的野兽,痛彻心肺,动地惊天。 “为什么?!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啊!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 他红著眼吼向血泊中的邵云,世界在刹那间全都暗了下来。 *** 楼顶上,抓住狄健人的正是陶宇桓。他把因忽来的情况而呆成木头人的狄健人拉上来后便狠狠地压入怀中,紧紧贴著他的脸。 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失去他了! 比之狄健人的生硬,陶宇桓全身都在颤抖,连手指也不例外,心脏更是剧烈地撞击著,似乎要蹦出胸腔去。恐惧与心慌生生擒住了他所有的意识,尽避狄健人已经平安无事地处在他的怀中,尽避如此用尽全力的拥抱,尽避如此努力地汲取著他每一寸泉水般甘甜的气息,他仍没有一丝真实感!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就像上次在医院眼睁睁地看著小虎皮猫无助地躺在手术台上,小小的手术刀在他手里竟怎么拿都拿不稳……那种仿佛被挤压被逼迫被撕裂的绝望与惶恐几乎要在那一分锺杀了他! 那是砒霜!那是剧毒!那是刀刃!那是魔鬼! 他再也不要尝到那样的心痛! 为什么小虎皮猫非要那么该死的好心?他以为他真的有九条命可以玩吗?做什么事之前,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想想自己?! 这躯体的触感,这泉水般的气息,这柔软的发丝……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虚渺,令他每每以为下一刻就会消融似的心惊肉跳。 他抓不住,抓不牢,为此受尽煎熬之苦! 狄健人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发著呆,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月兑离险境,只愣愣地望著邵云坠楼的方向,无法相信刚才竟有一个人从他手中落了下去。回想著邵云挣月兑他的那一刻,原先交叠紧握的手,有一只错开了,然后滑落,下坠…… 并且,他看到了邵云那淡如云烟的笑,仿佛来自天堂的锺声…… 虚无飘渺…… 邵云死了?! 他突地跳起来,要跑过去看,却被陶宇桓粗暴地一把拉回再次箍进怀中。 “你、你干什么?” 狄健人这才注意到陶宇桓,忙要伸手推拒,却无济於事,陶宇桓的力量之大好似要勒死他似的,不但腰和背痛得要死,连呼吸都差点喘不上来。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竟一点都没有发觉! 陶宇桓不说话,只死死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你干嘛……” 不想与他这么紧密地贴合,狄健人急著要摆月兑著暧昧的姿势,不想却被搂得更紧。突然他上身一震,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男人……居然哭了? 颈边很明显地觉察都一片湿漉,热热的,来自紧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脸上…… 而严敬辉被陶宇桓推开后,向后踉跄了几步,被一只大手扶住,回头一看。 “司马老师?” 司马鸿飞的脸苍白得可怕,连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他紧紧地盯著前方,看也不看严敬辉,却一步也不再向前。 严敬辉又扭头过去,正好看到狄健人正被陶宇桓抱在怀中,气得要跑过去,手腕却一紧。 司马鸿飞缓缓跪倒在地,面对著邵云坠楼的方向,一手支地,一手却紧箍著敬辉的手腕不放,仿佛将他当成海里的一棵救命稻草,一放手便会溺毙。 “你抓我做什么?放手呀!我要到阿健那边去!” 敬辉又急又气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月兑,还差一点跟著跌了下去。气愤至极,又看到那边的两人还抱在一块,更是掀起百丈妒火。 “阿健!” 好过分! 那个臭男人凭什么抱著他的阿健! 放手!放手啦! 却说亚历山大兄弟,他们早在上楼的时候就被这一场景惊呆了。艾里率先恢复过来,立刻感觉到身旁维拉的反应有些奇怪。只见他呆呆地望著方才有人坠楼的地方,神情恍惚,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著:“卡恩……卡恩……” “维拉?!” 艾里见他直直往前迈进,忙拉住他,巡视著他变色的脸庞。 “你怎么了?” “卡恩……是卡恩……” 维拉的目光好似穿透了艾里,飘忽离散,嘴唇打著颤抖,白皙的脸上全然没了最初的神采奕奕。 艾里一惊,忙摇著他。 “维拉!清醒点!那不是卡恩!卡恩已经……” 他突然住了口,懊恼非常。 维拉却像被刺激到了哪根神经似地大喊起来,并朝那个方向跑过去:“卡恩!不要!卡恩被人丢下去了!卡恩──” 艾里慌忙拦住他,企图制止住他激烈的行动,口中也不断地喊著:“不是的!那不是卡恩!卡恩没有被人丢下楼!” 维拉一句也听不进去地凄厉地哭叫著:“卡恩!不要杀卡恩!卡恩!” “维拉!你听我说!维拉!” 艾里极力吼向他。 “卡恩没有死!他回家乡去了!他没有被人丢下去!” “我不听!我不听!你们统统都是骗人的!卡恩被人杀害了!他被从楼上抛下去!我亲眼看到的!” 维拉抱住头疯狂地哭喊著,忽然眼前一黑,向前栽了下去。 “维拉!” 一时之间,不论是楼上还是楼下,都混乱一片。等每个人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医院里。同时入院的有两个人,一个自然是血流不止生死未卜的邵云,高彬情难自禁,悲痛欲裂,几次都要演上一场殉情记,若不是江夜守著他,恐怕早也撞墙去了;另一个则是莫名昏倒的维拉,艾里守在他的床边,紧紧握著他的手,脸色与床上的那个无异。 邵云被推进手术室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高彬像死了一样颓然坐在地上,而司马鸿飞,他一直定定地站著,动也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狄健人心烦气燥,却也无处发泄,只得不停地来回踱步。 “阿健……” 敬辉来到他的身边,担忧地看著他,并用余光警惕陶宇桓的靠近。 狄健人抬起头,瞥见敬辉的气色不是很好,遂道:“你先回去吧,别累著。” 从中午开始找人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别说休息,连滴水都未进,他不由得为忽略了敬辉的倦色而感到内疚。 敬辉摇头,狄健人不走,他也绝不会离去。 见状狄健人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那你替我去看看维拉好吗?” 空等在这里对人的神经著实是一种折磨。 可看到敬辉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他只能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我自己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敬辉听了又忙不迭地点头,好像一只傻兮兮的小狈。见此狄健人浮起一个会心的微笑,心下也松弛了不少。 来到维拉的病房,只见艾里失神地坐在床边,注视著床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狄健人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觉。 “艾里……” 狄健人轻唤著他。 机械地回头,艾里却不发一言。 “为什么维拉会变成这个样子?” 狄健人怎么也想不通,当时他才转头一看,就瞧见维拉也倒在地上,害他还以为是心脏病发作。 一下子有两个人被送进医院,想保持冷静实在是很难。 艾里将空洞的目光调回到睡得宛如天使一般的维拉身上,半晌才幽幽地道:“卡恩……是以前我们家的一个保镖,也就是当年救了维拉的那个男子。维拉非常地崇拜他,把他当英雄一样地看待,而卡恩也一直都忠心耿耿地保护著我们。小时侯,因为不懂事,我们常会做一些很危险的实验,研制出来的东西足以威胁到不少特殊组织……就是黑道上的人。12岁那年,我和维拉因为好玩,培养出一种奇特的病菌,用作武器的话,其伤害程度不可想象。由於太危险,我们把所有的资料都销毁了,可是却还是有人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绑架了维拉,逼他把病菌做出来。当时的情况很突然,卡恩单枪匹马闯入组织内部后才报的警,可是却暴露了目标,那些人……当著维拉的面,把他从摩天大楼顶上抛了下去……当场粉身碎骨……” 狄健人听得目瞪口呆。 停了几分锺,艾里又慢慢地说:“那一次维拉被救回来后就生了一场大病,因为高烧的缘故,他对於那次事件完全没有记忆了,家里的人就瞒著他说卡恩辞职回乡下去了,还是哄了好久才使得他不至於吵著要去找卡恩,却没想到……” 狄健人沈默了。 也就是,维拉是因为看到邵云坠楼才唤醒了那段可怕的记忆。 “……抱歉!” 好久,他才吐出这句话。是他让维拉跟著去找邵云的,否则也不会看到这样一幕,怎么说他都该负点责任。 “与你无关。” 艾里难得地没有跟他计较,只是心痛地注视著维拉。 “我只担心维拉。” “他不会有事的。” 狄健人看著床上静静躺著的维拉,想到他先前还活蹦乱跳的,下一刻竟憔悴成这个样子,心下就愧疚无比。 “敬辉,你待在这里,我去手术室那边看邵云,如果维拉醒了就过来告诉我。” 他把敬辉叫到一边道。 敬辉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要!阿健留我才留!” “听话!” 狄健人板起脸。 “要不你就回去!” 见惹恼了狄健人,敬辉才不得不咬咬嘴唇,委委屈屈地点头。 走出病房,在拐弯角远远就看到一个徘徊的身影,狄健人不觉停下了脚步。 陶宇桓似乎在沈思著什么,一看到他来便赶忙快步走了上去,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狄健人想到之前自己竟毫无反抗地任他搂在怀中,立刻脸色一红,低下头欲从他身边越过,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有力而温热的手掌传递而来的气息令他不由得心下一悸。 “干、干嘛?” 他想尽量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却通通通跳了起来,那股奇妙的感觉再度爬上来了,使得他又是心慌又是害怕。 陶宇桓深深地凝望著他,深邃幽黑的眼眸盈满无限的柔情,宛如月下的海洋,映照著他,令他无处遁形。 懊死! 狄健人不禁骂著,为这越来越奇怪的感觉而懊恼,同时脸上仿佛烧著一般火辣辣一片。 太奇怪了!以前从不会有这种感觉的,看到陶宇桓他除了生气还是生气,现在……现在怎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努力地回想,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那个雨夜伫立在夜色之中寂寥落寞的身影和那被水淋透了的面孔,雨珠仿佛眼泪般地滑落…… 那双眼……企求著望著他的眼…… 狄健人打了个冷战,意识到他的手还握在陶宇桓手里,慌忙挣扎起来。 “你……你是要去看维拉吗?15号房间就是!” 他避开那灼热的目光道,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陶宇桓握住他往自己的方向稍微一收,狄健人脚下不稳,差点扑倒在他的身上。 “我是在等你。” 他低低地道,声音仿佛从地底传出,深沈而低哑。 “有什么事?” 狄健人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一边不忘挣月兑他湿面般紧粘著的手。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陶宇桓恳切地说,为小虎皮猫又重新戴上面具而黯然,但他还是努力地怀著一线希望。 他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狄健人本想拒绝,可一抬头触到那似乎忍受了无限哀伤的眼神,拒绝的话又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话说回来,他们两人好像真的没有哪一次能够心平气和地谈过话,每次不是爆出战火,就是以冰点收场。 思忖良久,狄健人终於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也好,听听他究竟想说什么。 见狄健人点头,陶宇桓仿佛松了口气般荡开一丝温暖的微笑,看得狄健人又再心惊起来。他不是担心陶宇桓笑里藏刀,而是……而是因为自己那无来由的悸动而感到心慌! 忍住欲临阵月兑逃的念头,狄健人与陶宇桓来到病房外的鲤鱼池边。最初谁也没有开口,气氛怪异得紧。 如此持续了几分锺后,狄健人受不住地道:“有话快说!” 否则他就闪人了,演哑剧可不在他擅长的范围之内。 陶宇桓看著他,目光比方才更温柔了。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狄健人眉头一紧。 他要说的就是这个?凭什么他要答应他一件事?他现在又不是他的佣工! 没等他回绝,下一句话却令他当场愕住了。 “答应我,爱你自己多一点!” ……他刚刚说什么? 狄健人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爱自己多一点? 他又不是自恋狂,为什么要爱自己多一点?! “什么意思?” 他不懂。 “我希望你在做什么事之前能够多为自己著想一些,救人也好,帮忙也好,凡事想想你自己,好好地爱惜你自己,保护你自己,珍重你自己,千万不要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陶宇桓到现在仍为下午的事后怕不已,想起来就心惊胆跳。 他不在乎为爱吃苦,也不敢奢望小虎皮猫会来个超级大转变喜欢上自己,只求他能够好好地爱护他自己! 狄健人哑然,空瞪著眼,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那个在他认识当中从头恶劣到尾的大魔头陶宇桓嘴里说出来的。除了爸爸,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而且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自他独当一面后,爸爸就放心地任由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却没有想到……现在居然还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陶宇桓吗?莫非有人假冒? 实在是难以置信,他真的很想撕下那张脸皮看看底下是不是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脸虽然还是那张英俊得令人可恨的脸,可是无论是眼神、表情,还是动作、语言……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都没有这么夸张! 仿佛有什么在心底蠕动著,狄健人一时间竟害怕起陶宇桓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来。 “什、什么嘛,这种事用不著你来说!” 他尴尬地好想脚底抹油。 “就算不爱自己又不会怎样!” “不,有人会伤心。” 陶宇桓正色道,异常严肃。 “谁会啊!” 狄健人想也不想地月兑口而出。 “我!” 陶宇桓不假思索地接上,斩钉截铁。 这个世界上他只在乎他一个人!他就是他的所有! 狄健人愕住了,望著那双黑得摄人的眼眸,他企图找出一丝玩笑与嘲弄的意味,却只看到一片似海的深情。又是一惊,他忙闪眼避开,想装做不经意地走到一边,陶宇桓却不容他逃避地挡在他面前,逼他看著自己。 “那次……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一直隐忍在陶宇桓心里很久了,想问又不敢问,可不问又始终有根刺梗在心上,难受地紧。上次仇逆天说的话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一日不弄清他们的关系,他一日睡不安稳,但又怕问了会引起狄健人的反感。 “什么人?” 狄健人被这么一问,暂时将方才的暧昧情愫抛到了脑后。 “就是……那天下雨的时候……” 陶宇桓艰涩地说著,无法不承认他在嫉妒,而且是嫉妒得要命! 狄健人一听即火冒三丈。 他知道他问的是谁了。 “不要给我提仇逆天那个王八蛋!神神经经地说一些怪话,又推我下楼,我都还没能找他算帐呢!” 此仇不报非君子,他记住了! 陶宇桓听他如此一说,猜测到他们确实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方才稍稍地放下心来,但醋意依然还在,因为他不喜欢有人与狄健人太过亲近。 “那就好……” “好什么?!” 狄健人怒目而视。 他敢幸灾乐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陶宇桓慌忙道。 “那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一副很放心的样子? 知道他误会了,陶宇桓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喟叹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能说他是因为嫉妒吗?而且嫉妒的对象还不止一个! 有和狄健人青梅竹马的严敬辉,能够令狄健人舍命相救的邵云,还有维拉,甚至仇逆天、江夜、高彬,就连没什么威胁的柯卿远,都能叫他嫉妒地要死。凡是接近小虎皮猫的人,他统统都看不顺眼! 叹了叹气,他真有一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不如趁这时候,把话说清楚一些吧,否则他在小虎皮猫心中永无翻身之日。 整了整失落的心态,他正视著狄健人,以再认真不过的神情道:“对不起。” 他道歉,为曾经的恶劣行径。 狄健人则以为他是为刚才的事道歉,不感兴趣地翻了翻白眼:“算了,反正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而是仇逆天那神经病。 有机会,他一定要记得撤他后腿! 陶宇桓却郑重其事地道:“我是为了以前的事道歉,对不起,那时的我真的很过分,但我不希望你把我想成那么恶劣的人,因此,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狄健人不是很会拐弯的脑子立时空白一片。 他、他他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他道歉?他居然会为以前的事道歉?! 见他呆若木鸡,陶宇桓轻轻地牵起他的手,包在自己温暖的大手之中。单是这样单纯的接触,就足以令他心跳不止。 “可以吗?” 他渴望地注视著他,目光中的乞求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狄健人面前。 “不要躲避我,不要讨厌我,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如果你不想花力气保护你自己,那么就把这权利交给我好吗?我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不会让你难过,我会一直一直地守护你……” 他真的无法放心,小虎皮猫虽然外表精明干练,实际上在某些地方却迷糊得令人悬心。想到他就是这么成长起来的,陶宇桓就不得不又庆幸又担忧。 “什、什么?!” 狄健人惊得结巴起来,脸也不受控制地起著红云,样子比听到世界末日的消息还要震惊。 为什么这话听起来那么像求婚呢?! 面对著过於温柔恳切的陶宇桓,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低声下气”四个字怎么写。别说上傲气,陶宇桓的脸上连一丝代表性的强硬都没有! 这样的陶宇桓……就好像……好像腊月八一下子跳到了四月天,叫人无法适应! 如此一来,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了。 继续给他白眼吗? 想起上学期所受的奴役固然很气愤,可是他却用这么怪异(也就是所谓的温柔)的眼光看著他,再想到这段日子以来他也给了他不少难堪,单是让他在楼下淋的那场夜雨,好像也差不多了吧? 要说过分,其实他也不在陶宇桓之下。 既然现在人家已经道歉了,那他…… “算了!饼都过去了,随便啦,我又没有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用不著你保护!” 末了他只得言不由衷地道,不想承认自己太过记仇,也为这不止180度的大转变而无法适应。 当是扯平就好,谁也不欠谁的,以后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桥! “你真的肯原谅我?!” 陶宇桓不敢过分的高兴,狄健人过於随意的语气令他急於进一步证实,生怕这仅仅只是敷衍。 “是啦。” 吧嘛露出那么欣喜若狂的表情?他的原谅那么重要吗? 狄健人草草点著头想要尽快离去。 “没事了吧?我走了!” 再待下去不晓得他又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今天一整天他的心脏已经大大超载,再来几下刺激恐怕就要引起心肌保塞了。 惟恐来不及地抽身离去,却又被陶宇桓拉住。 “等一下!” “还没说完吗?” 怎么这么鸡婆? 狄健人不耐烦地回头,望进一双深情的眼眸。 “我是认真的。” 他说,悄悄地握紧那只手。 “什么?” 什么认真? “对於我爱你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陶宇桓凝望著他的眼,恨不能将满满的爱意一泻而出。 狄健人惊得甩开他的手。 “你不要乱说!” 扁天化日之下说这种话要遭雷劈的! “我没有乱说!” 陶宇桓慌忙道。冲动地捉回他的手,语气急促而且迫切。 “我是认真的!你相信我!” 狄健人吓得心脏无力。 “怎、怎么可能?!” 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要吓死他了。 “我说希望和你成为爱人关系并不是说笑,而是认真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当看到你倒在马路旁的那一刻,我就确定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陶宇桓急切地诉说著,只差没掏出心来给他看。 这只迟钝的小虎皮猫,究竟把他所做的一切当成了什么,难道就真的看不出他是在爱著他吗?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狄健人很想不相信,当陶宇桓表现出来的样子却由不得他不信。 但是……不要说突然,这来得也太不符合常理了!猪变成人都没有这么可怕! “你……你说过你不是同性恋!” 他只能以此作为反驳,尽避证据是如此的不足。 “不管是不是,总之我就爱上你了!” 陶宇桓压根不在乎那些,为了小虎皮猫,他甚至可以将过去所信奉所遵从的一切统统推翻! “我从没有对哪个人有过这种感觉,除了你!我真的很后悔以前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只要你能够原谅我,不再视我为敌,愿意让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健人,答应我好吗?” 其实就算是被拒绝,他也绝对不会放弃! 啊~~~~~~~丢死人了! 他怎么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这么多肉麻的话?! 他又不是女人!这种话怎么能跟男人说! 狄健人的脸此时红得胜过蒜爆虾,羞耻得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吐血块了! 避他是不是蓄意谋杀,先溜再说! “我我我……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大力地挣开那只火热的手,狄健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差点没连滚带爬。 第九章 ──只要你能够原谅我,不再视我为敌,愿意让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健人,答应我好吗? 答应我…… 答应我好吗…… 陶宇桓的声音仿佛魔咒般不断敲击在耳畔,如一块巨石掷入心湖,激起一片水花,涟漪层层荡开…… 狄健人在洗手池扑了好几次冷水,脸上仍是火辣辣的,烫得发麻,两片红云久久不消,害他根本不敢出去见人。 天啊,怎么可以红成这样?他是不是得了脸充血?还有心跳,比跑了三千米跳得还要剧烈。 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那双深得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眸,吓得他赶紧睁眼,继续扑水冷却脸颊的温度。 好不容易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水,却瞥见镜中出现了另一张脸。 “敬辉?” 他忙回过头。 “维拉醒了吗?” 严敬辉阴著个脸,遍布寒霜,眼神冷得不似平常的他。当两人目光相接时,狄健人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惊慌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心虚起来。 一定是看错了!敬辉不可能给人这样的感觉的! 他慌乱地想。 敬辉却开口了:“你要答应他吗?” 突忽其来的一问令狄健人一愣。 “答应什么?” 严敬辉眼底掠过一道阴狠的光芒。 “刚才……陶宇桓不是向你表白了吗?” “你听到了?!” 狄健人瞪大眼,不良的预感立刻袭了上来。 这种话也被人窃听了去?! 对了,那可是公共场所,随时都有人会经过!他怎么这么不小心?除了敬辉,不会还有别的人吧? 那样他脸岂不是丢大了?! 心惊得不敢再想下去,狄健人为自己的失策而捶胸顿足。 “你会答应吗?” 严敬辉不理会他的反问,紧紧逼问道。 “答应?” 狄健人回过神来,气得叫道:“答应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答应!我是男的耶!” 他又不是女人,要他答应一个男人的求爱,睡觉都会被祖宗打断腿! 然而敬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叫他懵住了。 “那你这是什么反应?!” 敬辉几乎是深恶痛绝地说著。 狄健人怎么也不可能会想到,此时红霞满面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沐浴在爱的光辉里的新嫁娘,妩媚得惊人,看在严敬辉眼中却嫉妒得几欲抓狂! 他痛恨能够令狄健人如此的陶宇桓,也痛恨自己没有让狄健人失控的能力,更痛恨每次出事在狄健人身边的不是他而是那该死的陶宇桓! 怔了好半天,狄健人总算拾回了该有的威严,眯起危险的眸子问向严敬辉:“你说什么?” 他哪里搭错线了?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出乎意料的,敬辉并没有被吓倒,反而还一径与他对视著,眼中的柔弱完全为一股急速升腾的妒火所替代。 愈见浓烈的火药味前所未有地在两人之间摩擦…… 突然,严敬辉咬牙迸出一句话:“如果你答应他,我将不惜与邵云同路!” 狄健人一窒,瞳孔倏地收紧。 “你再说一遍!” 敬辉无畏地反瞪著他。 “我说我会死!如果你接受陶宇桓,我将不惜以死相拼!邵云可以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到!我会从六楼……不!我会从更高的楼层上跳下去!你就等著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夹杂著冷气响起。 严敬辉脸上冷不丁地挨了一个狠狠的耳光。剩下的话语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冻结。 他直著眼,缓缓抬起头看过去,但却没有哭。 狄健人气得发抖,等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已经甩了出去。打了敬辉的手此刻又痛又麻。从小到大,他骂过敬辉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动过手,而这……是第一次! 敬辉却像他完全不认识似的,非但没有哭,连丁点眼泪也没有,只直直地盯著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比医院的床单还要惨白,眼中焚烧著从未有过的且令他备感惊怵的灰暗元素,陌生得令人无法捉模! 良久,一句低得仿佛海风吹过地面的话语响了起来。 “阿健……你好过分……” 一瞬间,狄健人似乎看到敬辉的脸抽搐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却见他猛地掉头就走,慌忙夺步上前抓回他。 “你去哪里?” “不要你管!” 敬辉大叫一声,竟甩开了他的手,转身残忍地盯著他,语气激烈而又决绝。 “你可以舍命救我,也可以救维拉,救邵云,不论什么人,是不是连同陶宇桓,你都可以不顾一切地舍命相助?!我在你心里根本就不是特别的!每个人都一样!就算不是我,你也会去照顾去关心,可是……可是那不是我要的!我不要那样!我讨厌这样的阿健!我讨厌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健!我最最讨厌你了!” 喊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控制不住地扭头就跑。 “敬辉!” 狄健人忙要追上去,脚下忽地一软,差点扑倒在地上。抓住门边支持著站住,却只瞥见敬辉消失在走廊拐弯角处的背影。 连头也没有回。 怔了许久,他慢慢走出来,摇摇晃晃的,目光也聚集不到一块,心好像被什么细细啃咬著,是一种蛛丝般绵长而又空洞的疼痛。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生气……痛到最后,竟麻木得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步伐不稳地走了几步路,全身突然被抽空似的,狄健人一下跪倒在地上,望著打了敬辉的那只手,被敬辉甩开的那只手,发现有一种透明的液体正大滴大滴地落在上面,湿漉漉的,不断扩大…… 我讨厌这样的阿健! 我讨厌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健! 我讨厌…… 讨厌……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水…… 把他眼前的世界都涂满了,害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水……一层层的水…… 滑到唇边,还是咸涩的…… 这些东西……不是应该属於敬辉的吗?为什么全都跑到他的身体里去了……? “讨厌我……是吗?呵呵……你讨厌我……” “健人!” 陶宇桓想也没想到,他过来找狄健人,却看到他的小虎皮猫跪倒在地上泪流不止。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握住狄健人颤抖的肩膀,陶宇桓急迫地追问著,为小虎皮猫麻木的泪颜又惊又怜又痛。 是谁?!是谁那么大胆令他的小猫变成这样? 想到有人伤害了狄健人,他就忍不住煽起一股急欲杀人的怒焰。 狄健人并没有看到他,脑中交替的是敬辉不同的面孔,害怕哭泣的,撒娇赖皮的,乖巧柔顺的,天真娇憨的……却从没有那一张会像刚才那样令他感到无比的陌生且痛心疾首! 什么是特别?敬辉在他心中不是特别的吗?除了爸爸和康人,最让他操心的就是敬辉了……不!确切说,他花在敬辉身上的心思比谁都多!他宠他,他保护他,他照顾他,这样还不行吗? 什么才叫特别?为什么又要特别?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敬辉的信赖与撒娇,可是……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打破了呢……? 最叫他伤心的是,敬辉居然用“死”这个字来威胁他!如果不是经历母亲的那一场误会,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邵云坠楼,也许他还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第一次,他意识到了生命的脆弱,同时也深深感到恐惧,幸好母亲平安无事,而邵云,是否能熬过生死一关,还未成定数。不管怎么样,只要一想到周围的人都极有可能在他不注意的情况下死去,他就一身冷汗。 他不喜欢死! 他讨厌死亡! 而这样的话出现在敬辉口中,更是令他无法忍受! 一时间,身体好冷,仿佛血液也结了冰,无法遏止地发著抖。 这时,一个温热的物体靠近,狄健人下意识地扑了上去。 “健人,不要哭,告诉我发生什么……” 陶宇桓话才说到一半,忽然脖子一紧,立刻惊讶得止住了呼吸。他不敢相信地看著耳边黑亮的头发。 身上的这个触感……颈边的眼泪…… 这究竟是…… 小虎皮猫居然主动抱他?!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陶宇桓受宠若惊地慌忙也回拥住这具身体,抓紧来之不易的机会,享受这难得的一刻。 一遍一遍地抚摩著肩上柔顺的头发,他差点感动得跟著流泪。 “不要哭……没事的,有我在,一切都没事的……” 狄健人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敬辉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回响。 我讨厌阿健! 最讨厌了…… 我说我会死! 我会从六楼……不,我会从更高的楼层上跳下去! 冷冷地打了个寒战,心口一揪,涌起一股不良的预感,狄健人突然推开仍沈浸在柔情之中的陶宇桓,跳起来就往外边冲去。 “健人!” 怀中的实感在一秒锺之内消失,陶宇桓顿感一阵空虚,忙也追了出去。 *** 而这时校医院的大楼顶层,严敬辉正站著发呆,夜风吹起发丝纤纤。远处陆续亮起重重叠叠的灯光,犹如五彩的莲瓣,一层层打开,遍地流金。起初他还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待冷风一吹,才慢慢想起刚才和狄健人吵了一架,还被打了一个耳光…… 脸颊……还在隐隐作痛…… 不觉伸出手来模了模被打的那边脸,想起狄健人愤怒至极的眼神,心就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眼眶也热得发胀…… “好痛……” 一滴,两滴,三滴……干燥的水泥地上出现了许多小水花。一点一点的…… “好痛……好痛啊……阿健……” 敬辉拼命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泄出来,眼泪却碎了一地,胸口好似被什么堵住似的又痛又沈。 疼痛的,不是脸。 是心的这一边。 “阿健……好痛,我真的好痛……” 邵云跳楼之后,高彬像疯了一样哭喊咆哮,那般激烈的感情吓住了不少人,而那个样子也决不是在平常可以看到的,如果……仅仅只是如果,跳下去的是他的话,阿健会不会也和高彬一样……? 为了狄健人,他曾请教了邵云不少事,这次邵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却用行动教会了他一件最可怕却可能是最有效的东西…… 死! 死是什么? 是不是就是从这里跳下去……? 敬辉恍恍惚惚地向前走了几步,在可以看到楼下的地方停了下来。 朝下望去,仿佛失重似的,一阵头晕目眩。 好高…… 跳下去一定很痛…… 邵云不怕痛吗?流了那么多的血……会不会真的死掉呢? 可是,他不想死啊……他只想成为阿健的唯一,成为阿健最特别的人…… 这个“特别”要是死掉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可是……可是如果不死的话,又如何得知特别……? 忽然严敬辉被人向后拉退了好几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司马鸿飞惊悸甫定地喝道。 在手术室外守得心慌,又不想看到高彬那失了魂的模样,那会令他想起邵云狠心的拒绝,拒绝的原因却不是高彬,从严格意义上说,他和高彬其实都是这场爱情追逐中的失败者,於是他强迫自己移步走廊的另一侧。 而他也只不过不经意地往窗外的天空瞄了一眼,却以他2.2的视力瞄到对面大楼上那一小点摇摇晃晃的黑影,当下大惊失色。无法容忍邵云的悲剧重演,他立马冲了上来,却发现站在楼上的竟是严敬辉。 看清是司马鸿飞而非狄健人后,严敬辉先是一愣,继而气愤地挣开他。 “放手!不关你的事!” 用力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他此刻就像一头充满攻击力的小狮子。 “那你先下楼去!” 司马鸿飞没想到天使变脸竟变得这么迅速,心下也有些暗暗吃惊。 敬辉毫不领情地把脸别到一边,语气完全没了平日的客气与礼貌:“要你多管闲事!走开啦!你不去守著邵云,跑来管我做什么!” “这里太危险了,快下楼去!” 司马鸿飞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忽来的忧心,只一个劲地命令道,伸手要去拉他。 “不要你管!” 严敬辉赌气地说道,索性大步向楼的边缘走去。 “你疯了吗?!会掉下去!” 司马鸿飞气急地一把抓回他,对著他大叫。 “我就是要掉下去!” 敬辉大吼一声,摔开他的手,把司马鸿飞给震住了。 “你……” 司马鸿飞不可思议地瞪著他,好似在看一个怪物,不敢相信那一天夜里的天使竟会变得这么偏激。 敬辉的眼神无比倔烈,毫不避他的瞪视。 “我就是要从这里跳下去,有什么不对吗?如果不这样,根本就不知道谁才是最在乎的!你和高彬还有邵云不就如此?!” 阿健如果有心,一定会来,如果没有,那么他一死反倒得了解月兑。明明一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守护神,为什么要被别人夺去?! 如此一来……他还不如…… 还不如…… 司马鸿飞还想说什么,身后却响起狄健人充满怒意的声音。 “如果你敢跳,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一步一步地逼向严敬辉,狄健人无法形容胸中的愤怒,所有的担忧在找到敬辉那一刻全部转化为熊熊怒焰。没有哪一次,他会对敬辉产生这么大的怒气。 惊觉狄健人散发出来的怒气不是一般的浓烈,敬辉在那如鹫鹰般凌厉的目光下也不由震慑了一下,原先理直气壮的气势也被压了下来,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迎向那足以令世界冰冻三尺的怒眸。 “你想要成为特别吗?你所谓的特别就是要从这里跳下去,然后要我像高彬那傻瓜一样在手术室外痛哭流涕?” 狄健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每走近一步就问一句,而每句都夹满了冰冷的怒气。 “你以为我会吗?你以为这样就够特别?那为什么不干脆撞墙算了?或者用剖月复也可以,医院的刀子多得是!这难道不比跳楼更特别吗?” 敬辉心口一紧,疼痛得连呼吸窒住了。震惊地瞪著狄健人,无法相信这么绝情的话竟是从那打小就护著自己的人口中说出来。一口凉气灌入胸中,全身都冷了下来,但为了不显示自己的懦弱,他还是更紧得咬住了下唇,舌尖尝到了血的咸涩,绝望一点一点地从背后爬起。 狄健人愈来愈靠近,怒火愈旺,声音也愈冷。 “邵云为什么死,我是不知道,但你想要效仿他,至少也要掂掂自己的斤两!你有那个跳楼的勇气吗?就算有,你又有那个资格吗?就为了一个所谓‘特别’的烂理由,你想成为天下的笑柄?如果是这样,那你就马上跳给我看!” 闻言严敬辉眩晕了一下,向后踉跄一步,天地在眼前旋转起来。 他的阿健啊……就算生气也不会丢下他不管的阿健…… 如今真的要抛弃他了吗? 疼痛一直痛到脚底,尽避如此,他还是很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深深地眷恋著这个不断用言语伤害自己的男孩──他的青梅竹马…… 他的唯一…… 他永远的……永远的…… 最爱! 用力闭上眼,在泪水狂涌而出之前,狄健人忽然扯过他就往大楼另一侧边缘走去,步子又快又急,他几乎是被拖著走的,差点没有给绊倒,而狄健人却不予理睬。 走到楼边上,狄健人方停了下来,转过神面对他,盯著他的眼,面无表情。 “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特别!” 敬辉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话也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狄健人双手搂过,跟著往楼下一跃而去…… “啊──” 惊叫声撕开了静寂的夜空,有正在下坠中的严敬辉的,也有楼上没来得及阻止的司马鸿飞的…… 包有后边追上来的陶宇桓的。 “健人──!” *** 他们……跳下来了! 重心急剧地下坠,头朝下,脚朝上,世界在他们眼中颠覆。风声凄厉地划过耳膜,看不见周围的景色,所有都被抹作一团模糊,惟有眼前的这张脸,是静止的…… 阿健? 敬辉惊惧地对上那双距离不足两寸的眼,意外地发现之前的怒气全都消散了,代之以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温柔与宠溺。 这怎么可能……? 眨了眨眼,生怕只是眼花,但那温柔若水的双眸依然真实地停留在他的眼前。 四只眼睛近距离地对视著,莫可名状的情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相互传递著,听不见、看不见一切,惟有彼此,从对方的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心好似贴到了一块,下坠中,彼此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 一瞬间,敬辉似乎明白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迅速地倾身抱住狄健人,紧紧地将头埋在那温暖的肩膀上。 空中,闪亮的珍珠在飞舞…… 一生一世! 他们只属於彼此!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身在何处,在这幸福的下坠中,他们的心只有彼此,不需要任何的诠释!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在彼此的心中都是最特别的! 我不怕。 我不怕死。 只要有阿健,我愿意去任何地方! 扑通────! 鲤鱼池中激起一大片雪白的水花,高达几米,惊得路过的护士和病人们纷纷尖叫。好不容易平息之后,水面露出两颗湿淋淋的人头。 看著同样一身狼狈且头顶上还有几条倒楣的鲤鱼挣扎著跳下来的敬辉,狄健人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怎么样?够特别了吧?” 敬辉已完全处於石化状态,无措而困惑,脑子全被刚刚那一声落水的撞击震呆了,不明白跳楼怎么一下成了跳水,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浸在一个大池子里,周围还有许多受惊的鲤鱼四处游窜。 听到狄健人说话,他忙要张口接话,池水的寒气却窜了上来。 “哈秋!” 听到敬辉打了个不小的喷嚏,狄健人这才意识到在水中待久了会染上风寒,忙带著他朝岸边游去,却被他扑身抱住。 “阿健!” “敬辉?” 狄健人忙不迭地接住他冰冷的身子,不由得泛起一丝丝的心疼。 是吓坏了吗? 他开始有些懊悔开这么大的玩笑了。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任谁都会被吓住,也不能说是他胆大,著实是方才气昏头了,才会出此下策,也不多做考虑地就跳了下来。现在想想,确实挺惊险的,虽然他算准了这一头的下边是鲤鱼池才跳的,但也不敢保证有个万一,那他俩可就真死翘翘了,幸好他一向都很命大。 敬辉则用尽全力地拥著这个身体,温热的泪水与冰冷的池水混合在一起,於空中升腾起一曾薄薄的雾气,在旁人看来竟飘渺得宛如仙境一般。 “已经没事了,我们快上去吧,不然会感冒的。” 狄健人像安慰个小孩子似地拍拍敬辉的背,要把他带到岸边去。 然而敬辉伏在他肩膀上的头颅却用力摇了摇,埋得更深了。 他不要离开!即使再多一分锺也好,他要用心品尝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牢牢地印在脑海里,记一辈子。 察觉到他的想法,狄健人轻轻地拥著他,脸上挂著无奈但却乐而受之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拌著气急败坏的叫喊靠近,一群医护人员团团围到了鲤鱼池边。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上来!” 校医院的工作人员们急得向他们大叫,陶宇桓与司马鸿飞也赶到了,还有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一时之间,鲤鱼池边乱糟糟一片。好不容易上了岸,医院本来要追究是怎么回事的,但看到有两位不可得罪的名师随侍,便也只得不了了之,让他们快点回寝室去处理一下,以免受寒。 *** 待赶回寝室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 狄健人关上热水器,肩上搭著一条宽大的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出浴室,却见先洗好澡的敬辉正像一个等著受训的小学生一样中规中矩地端坐在椅子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头发还在滴答滴答地淌著水,整个人看上去单薄而又脆弱,好像一个苍白精致的冰女圭女圭。 狄健人眉头一拧。 “过来!” 他在自己床上坐下,对敬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到这边来。敬辉乖乖地站到他面前,又像被罚站似地手也直腿也直。 狄健人挫败地叹了口气,补充道:“去搬张椅子坐到对面来。” 敬辉坐下后,还是局促不安地望著他,青葱般的手指绞在一块,泛著淡淡的粉红。本来好不容易才将外界的一切锁在门外,恢复到难得的两人世界,应该高兴才对,可一进门他立刻感觉到气氛又再凝重起来。虽然狄健人不说什么,但他很清楚该来的还是会来,因为狄健人向来属於秋后算帐的类型,所以从踏进寝室开始,他就在努力地作好挨骂的准备。 狄健人一句话也没多说,就著肩上的毛巾为敬辉擦起头发来,因这一举动,两人的距离靠得更近了,尤其是脸,还可以感觉到彼此的气息。 敬辉的心突突跳得厉害,忧喜参半,被看得脸红心跳,感觉整个儿都要融进了那一潭可与星月争辉的湖水之中,如此的温柔,如此的深沈,又是如此的……醉人…… 怔怔地看著,仿佛中了魔咒,连呼吸也不敢大气,相同的洗发水香味带著体温从对面阵阵袭来,和著那沈稳而又有规律的气息,一层层地撩起内心深处那源源流泻的暖意。 狄健人擦著他头发的手是那样的暖和,轻重有加,热气透过毛巾,透过发丝,透过头皮,直直渗入他的心里,通过每一根纤细的血管,侵入身体的每一寸,令他无法不想象著是在接受情人的。犹如喝醉了酒般,红云悄悄地从脖子晕染开来,使得那清灵剔透的白皙肌肤愈加动人。 而狄健人也是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严敬辉,发现这个从小就可爱得每个人见了都想抱上一抱的天使,而今出落得更美了。水珠滴在脸颊上,就好像珍珠点缀於白玉之上,顶著个犹带水滴的头发,更显得出尘月兑俗的灵秀,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仙子,纯粹中性的灵性美,不论男女老少,皆可一眼折服。 他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成天追著他喊天使了,敬辉,确实是一个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天使,世俗的情感对他而言,都太逊色了。被一股没来由的怜惜驱动著,他擦著敬辉头发的手劲不知不觉放得更轻了,仿佛在拭擦一件最精美最宝贵的东西。 正当来自两人心底的暖流静悄悄地流淌时,敬辉不小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哈秋!” 他立刻懊悔得想要给自己一棒,这么甜蜜温馨的气氛可不常有,却被他一个该死的小喷嚏给破坏了。 狄健人却停住了擦头的动作,关切地问道:“感冒了?” 敬辉忙摇摇头,一脸的傻气。 狄健人则借题发挥地教训起来:“看吧,洗完澡也不晓得要擦干头发,衣服也不多加一件,不感冒才怪!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说出去丢不丢人……” 絮絮叨叨地说了老半天,实际上心里还是愧疚万分,毕竟是他让他落水的。 敬辉也不反驳,只乖乖地任他骂,待骂完了,才文不及题地小小声来了一句:“我喜欢阿健……” 狄健人的目光霎时柔了下来,他定定地看著眼前这对他表现出无限依赖的男孩子,那张灵秀的脸美得令人心疼。 半晌,他深深叹了一声。 “那就不要做傻事,我不喜欢敬辉说那样的话,就算是赌气也不可以。” 敬辉自知理亏地低下头,惭愧不已。 “对不起……” 他早就知道自己错了,对狄健人说那样的话,他的心比谁都要难受。 狄健人凝视著他,神色沈重。 “我不喜欢有人死,不论是谁,我都希望他活得好好的。因为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惟有死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一切痛苦之中最大的莫过於生离死别,一旦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纵然再怎么悔恨也无济於事。我不想尝到那样的痛苦,你能了解吗?” 存在的时候就像空气,不被重视,不被注意,甚至视之理所当然,等到失去得失后,才惊觉不可缺少。现仍在医院抢救当中的邵云对高彬而言,想必就是如此吧,或许一开始就不是以工具待之,只是互不承认。但他不是高彬,敬辉也不是邵云,所以他绝对不会让他们走到那一步。 敬辉的眼泪扑扑直落,美丽的大眼睛水雾氤氲。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了,对不起……阿健……” 他真的后悔了,当时那些话完全是在情急之下月兑口而出,压根没有顾虑到狄健人的心情,现在想起来就真恨不得割掉自己这张幼稚又任性的嘴。他明明说过要学会成熟一点,不要造成狄健人的负担的,可现在看来,他不但让狄健人劳神,更让他伤心,想起来就好讨厌自己。 “你说得对,我根本没有寻死的资格……就算死了也只会成笑柄,而不是什么‘特别’……全是我在庸人自扰,是我太笨,太任性,太不听话,太自以为是……还让阿健劳神……呜呜……对不起……阿健,我错了……” 敬辉咽不成声,哭花了一张脸,所有的懊悔都在其中。 狄健人缓缓抚上他的脸,为他拭擦著眼泪,手指的触感仿佛电流,一道一道。如此的灼热,敬辉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在接受著这料想不到的温柔。 “你确实没有资格一下带走两条生命……” 敬辉一怔,不解地睁大泪眸。 “你没有资格把我的生命也赔进去,因为你的命搭在我的命上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小时侯有过约定,一方去的时候绝不能丢下另一方,要走一起走。” 敬辉浑身一震,无法置信地瞪著他,激动的泪眸霎时间放出了异人的色彩。搞不清楚是什么,惊愕、狂喜、困惑、不解以及更多的期盼等等各种各样的情感都纠结在其中。还有一种奇妙的东西迅速在胸口膨胀开来,窒闷得令他无法呼吸,但这绝对不是难受,而是……而是一种超出想象的难以置信的幸福! 狄健人只盯著他,一字一句。 “所以,敬辉死,我也会死,只有敬辉好好地活著,我也才能好好活著,因为……他是生命的全部承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天使,也是我胜过一切的最特别的存在。” “阿健!” 震惊与狂喜顿时席卷了敬辉的身心,浑身的细胞都在为狄健人的这番话打著抖,过多的喜悦令他的心差点因负荷不了而停止跳动。 他听到了! 这原以为只有在想象和睡梦中才能听到的话竟会从狄健人口中说出来!竟能这么真实地传入自己的耳朵!如果这一切只是梦,那么他宁愿永远沈浸梦境之中再不醒来! 激动得正要拥上去,却被狄健人格开了。 “听我说完。” 狄健人冷静地道。这些话是经过几番细心地思考之后才得到的结果,所以他要认真地说完每一句。 “或许我不能对你产生你所希望的那种情感,但我绝对可以说,我喜欢敬辉,非常喜欢,甚至胜过喜欢爸爸,喜欢康人,而且也不仅仅止於朋友、兄弟、亲人,这是一种超越所有更胜於爱情这等俗物之上的无可替代的情感,日后纵使是我的亲人,我的恋人,我的妻儿,都绝对不会超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阿健!” 敬辉已是泪流满面,太多的感情盛在心中,涨得满满的,已经不能简单地归为感动和欢喜了,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化为不尽的泪水,一泻而出。 被了!有这番话,他还求什么呢? 他是阿健的唯一,阿健也是他的唯一,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得知他在最心爱的人心中的地位是如此的独一无二,超乎所有,甚至凌驾於爱情之上,他又何必自寻烦恼? 他愿把所有的生命献给他! “阿健!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一直爱你,直到老死,不!一千年,一万年,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 在狄健人怀中,他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不管阿健对他有没有爱情,他都会永远地爱著他! 他要这份爱成为一个永恒的定律,亘古流长! 生生世世。 *** 第二天一大早,把敬辉劝去上课后,狄健人自己却匆匆赶往医院的方向,怎料在半途中被某人劫持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你干什么!我要去医院看病人耶!” 狄健人边挣扎边叫。 陶宇桓的脸色不能说不好,而是非常非常的不好。他丝毫不理会狄健人在后面的叫骂,硬是将他给拖到树林子里去了。 “喂!” 等他大爷终於停住脚步后,狄健人气得丢开钳制,一边甩著被揪疼的手,一边不客气地瞪向他。 一大早发什么神经?摆这种棺材脸,他是哪里得罪他了? 陶宇桓不言也不语,一双阴霾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擒住他,浓郁得仿佛没有搅开的黑咖啡,有一种无名的情感正在里头慢慢蒸腾。好似要被吸进去般,狄健人竟差一点移不开目光。 气氛不佳地对看了n秒之后,狄健人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要赶去医院看邵云!” 他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浪费时间就等於浪费是生命! 陶宇桓却预防他溜走地率先扣住他的手腕,沈声道:“放心,那个人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现在急於解决的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不容许他心有旁骛,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叫什么邵云的就先闪一边去! 什么叫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他可不可以说话不要那么刻薄! 狄健人恼恨地给了他一眼,口气不善地道:“那你想干嘛!” 把他拉到这来就为了给他脸色看? 瞥向那只被扣住的手,忽然气恼地发现陶宇桓的手比他的大好多,难怪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地制住他。 真是不甘心! 越想就越不爽,更不爽的是从那掌心传来的热度竟趁他不备之时窜入了他的心底,迫使他想起昨天由於他半途逃跑而没来得及完成的对话,脸上立刻闪现两抹红云,快得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陶宇桓的目光紧锁著他,忽然拿起他的一只手按到自己的心口,惊得狄健人忙要抽开,却被按得死紧。 “你、你做什么!快放手!” 不知怎么搞的,从那一天雨夜起,他觉得陶宇桓越来越奇怪了,加上昨天的事情,连他自己也变得奇怪起来。或者该说,奇怪的是他对陶宇桓的反应? 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现在更是浑身不对劲,因为面对任何人,他都能够镇定自若,一切尽在掌握中,惟独面对陶宇桓,他不得不方寸大乱,因为他压根猜不透对方下一步将要做什么。正是这种无法掌控的心慌令他难受,而且非常非常的…… 不舒服…… 不对,还是用奇怪这个词比较准确! 陶宇桓不放手,仍盯著他。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狄健人胡乱地说著,使劲想把手抽回来,陶宇桓却坚实地握著不放。 “我的心在和你说话。” 他说,眼里浮现出一缕莫可奈何的悲苦。 狄健人一呆,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那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沈痛表情。 “我的心在问,为什么我爱的那个人总是不懂得爱惜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把我的告白丢到脑后,为什么他看不到有人在为他伤心流泪,为什么他老要做一些让人为他捏一把冷汗的事情,为什么他总非要我心痛不可,为什么……” 狄健人听不下去地大叫起来。 “拜托别那么夸张好不好!我又还没死……” 他那该死的是什么表情?好像他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尤其那双眸子瞅得他的心竟也背叛地跟著内疚起来…… 内疚?! 他干嘛内疚?他又不是他生身父母,要内疚对象也不该是他呀! 莫名其妙,他都说没什么了,他还那么激动干嘛? “不准说死!” 陶宇桓暴喝一声,双手越过狄健人的耳边,将其困在自己与树干的狭窄空间内,紧逼著那双错愕的眼,他的心狠狠揪痛著。 “这一点都不夸张!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个万一,你就……” 害怕地无法说下去,一想到有什么意外会在狄健人身上发生,他就痛得直抽冷气。 “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危险的事?!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不会心痛不会在乎吗?或者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爱你?!” 包过分的,他居然还是和严敬辉那白痴小子一起跳! 这算是殉情吗? “如果你正是要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我,那么我求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做?!我真的会为你疯掉!你是不是真的恨我恨到非要我心痛而死不可?!” 捉著他的手,陶宇桓心寒地嘶吼著,惨痛欲裂。 仿佛被龙卷风侵袭过似的,狄健人完全被那揪心的痛喊与因愤怒和悲伤扭曲的表情惊呆了。面对一声声几欲泪下的疯狂质问,他竟一句也无法反驳。而最令他震惊的,是那双眼,黑到地狱深处的眼,被怒痛与狂乱席卷的眼,因生生不息的焰火,四处飞烟。 他从没认真想过陶宇桓的感受,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强烈,更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欲死不达的痛苦神情。虽然陶宇桓说过爱他,但狄健人还是情愿认为这是一时的错觉或是误会,毕竟他们的关系还称不上改善,而且相处的时间顶多也只有半年,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另一个人有如此深的情感? 突然呼吸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狄健人压进了一堵坚实的肉墙中,一种强劲有力的,狂乱的,炽热的,难以平复但又无法爆发的气息瞬时困住了他。 仿佛来自海底的火焰。 被这火一般的气息扰得心神紊乱之时,耳边又再度响起阵阵如泣如诉的乞求,低哑有如海兽的哀嚎。 “拜托……!再也不要……再也不要那样做了……我求你!算我求求你!” 他的心……真的无法承受这么多的疼痛啊,目睹狄健人跳楼的那一幕,他几乎想立刻杀了自己! 那种被野兽撕咬的痛苦,被刀刃穿透的绝望,在那一刻,从头到脚贯穿了他! 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被这么个大男人抱著哭泣,不知该说滑稽还是恐怖。 狄健人一下慌了起来,忙推拒著他。 “喂,你、你没事吧?除了跳楼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又何必……”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什么叫除了跳楼什么都没做?这只笨小猫!他把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都做了,竟然还敢强词夺理! 气愤於狄健人的话,陶宇桓本想藉由吻来给予一点小小的惩罚,但当触到那两片如泉水般甘甜的嘴唇后,大脑就立刻忘了一切,径自沈浸在那如天堂般美好的感受之中。 竭尽一切温柔地吻著,小心翼翼,生怕亵渎了这份难得的圣洁,又难掩激情,一寸一寸地深入,找寻到那甜蜜的来源…… 如此的销魂蚀骨,如此的意乱情迷,却又如此的令人身心皆痛! 只为了那躁动不安的情河欲海! 怀中散发出来的气息诱人得令他差一点兽性大发,恨不得马上剥去一切束缚,深深地进入到这完美无暇的身体中去,尽可能地掠夺一切甜美的甘泉! 但同时他也为这越矩的想法感到羞愧,曾几何时,他竟这么不懂得控制自己! 一碰到狄健人,什么理智都飞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碰不到的时候只渴望著能触一触那只手,一旦碰到了又渴望著抱一抱那令他梦萦魂牵的身体,一旦抱到了又渴望著吻一吻那两片对他而言是致命诱惑的嘴唇,一旦吻到了又渴望著能够进一步地深入…… 简直与禽兽无异! 然而小虎皮猫又是如此的保守与纯洁,使得他愈发为自己难以控制的而羞愧万分! 狄健人则当场傻了眼,如遭五雷轰顶般动弹不得,嘴唇上传来的温度与力度是如此灼烫强劲,令他无法做出任何思考。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同於以往经历过的吻,犹如春雪融化,带著温阳的味道,一点一滴,沁入心底…… 融入每个细胞的最深处…… 一直触到神经的末梢…… 不同於亲情的温柔…… 不同於友情的模糊…… 不同於敬辉所带来的安心…… 不同於…… 细细的吻渴求地来到颈脖周围,不知餍足地留下一个个粉红色的印记,脸颊、耳朵、锁骨…… 还有…… 狄健人陡然惊醒,一把推开了陶宇桓,疾步后退,一脸的惶恐与不信,不信自己方才居然任由摆布而毫无反抗,不信自己居然没有产生受到侵犯的愤怒,不信自己居然也耽於其中,不信自己体内居然……居然有一种奇妙的东西随著这个男人的吻而慢慢撩起…… 天! 他忙打断思绪,痛恨地大骂著自己不知廉耻,想要极力恢复正常的自我,然而那吻的灼热却依然在唇上残留不去。再看陶宇桓,那又是什么表情?一脸的受伤,两只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包含著数也数不清的自嘲、失望、懊恼、气愤、伤心…… 以及无限的苦痛…… 心神一震,狄健人忙移开目光,不敢直视那眸中无言的质问。忍住想要用力抹去唇上残留的那股燥热的冲动,他如锋芒在背,热流正迅速地扩张到全身,感觉整个人在那无声的注视下都化为了一簇炭火。 怎么会这样呢? 又羞愧又害怕,脑子全乱了套,张口也骂不出任何的话。更令他害怕的,他居然没有感到生气,什么感觉都有,惟独没有针对陶宇桓的气愤……这是什么道理?! 他侵犯了他耶!为什么他不生气? 一时间,狄健人只想尽快地逃离这个怪异得令他毛骨悚然的男人身边,才转身提脚要跑,身后却传来一句低沈的问话。 “你是纯粹讨厌我还是因为我们同是男人才感到厌恶?” 狄健人的步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 陶宇桓掐紧了拳头,心碎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痛得眼前一黑,腿也差点软了下去。一心念著狄健人的他,昨晚根本没有回去,一直在外边徘徊到天亮,就为了等狄健人出现,为了等这只狠心而又残酷的小猫…… 强迫自己站稳,闭了闭眼又睁开,一抹精光乍现,他语气坚决地道:“不管是哪种理由,也不管你躲到何处,都休想我会放弃!我会一直追随到底,至死不悔!” 他一生一世的爱恋,绝不可以这么轻易就夭折。错过将是不尽的遗憾,放弃将是无穷的愧恨,因此不管小虎皮猫身在何处,纵是到地狱,下黄泉,他也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追上去! 因为他不相信有人比他更爱他,也不相信有谁可以比他更好地保护这只暴烈的小猫,更无法忍受小猫爱上其他的人,惟有在他的视线之内,方可令他放心。 像听到了一个骇人的新闻,狄健人仿佛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树林。 第十章 他又逃了! 狄健人急剧地喘息著,确定已经有一大段距离后才慢慢地放缓脚步,然体内的热流却仍久久不去,不论是唇上、脸上、颈上,还是其他的部位,凡被陶宇桓触碰过的地方都像遭到电击似的,炙入骨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喜欢那个男人,被吻也不是第一次,就当作被狗咬了…… 是一样的,不是吗? 狄健人抓著胸口不断地逼问著自己,还是无法理解这难言的悸动从何而来。 ──你是纯粹讨厌我还是因为我们同是男人才感到厌恶? 他当然是讨厌他的,同时他也不是同性恋,可是……为什么没有厌恶?! 太奇怪了! 只是吻……温柔得仿佛在呵护宝物的吻,偏偏在这个时候唤醒了他小时侯那受人宠溺的感觉,那令他眷恋不已却又不得不随著长大而丢弃的宠溺…… 曾经,他一度口是心非地认为那是对男子汉的一种羞辱,他不要有人扶持,不要有人同情,不要有人保护,他只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因为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这是从父母离异中得出的一个定理。 久而久之,他忘了受宠的感觉而习惯了去保护去照顾他人,在敬辉身上,他可以轻易地找到自信,确信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不是可有可无的,他给敬辉以关怀,敬辉予他以一种类似成就感的满足,这几乎成了他现有生活的定律,谁有会料到在忘了那么多年以后,竟然会冒出个男人对他说要保护他? ……可笑透顶! 昏昏沈沈地来到校医院,正好与江夜撞上。 “小心。” 江夜扶住他,巡视著他的面孔。 “昨晚没事吧?谁叫你乱来!” 他有些责备地道,为狄健人昨夜的卤莽。 这种时候还玩跳楼,存心要吓死人。但在医院守了一夜,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训话了。 狄健人迫使自己清醒过来,问道:“邵云怎样了?” “暂时救回来了,今天凌晨结束的手术,但还留在加护病房里观察。” 江夜把他带到加护病房外,只见高彬正隔在玻璃外伤心欲绝地望著里头那全身插慢了管子的人儿,嘴里一直低喃著别人听不清的话。 那痛苦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不得不难受。 “另一个呢?” 狄健人看看周围,没有见著司马鸿飞。 江夜明白他指的是谁,只淡淡地道:“一山不容二虎。” 这场按杂的三角剧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释清楚的。 狄健人把目光放到高彬身上,惊讶地发现他憔悴得不成人样,什么意气风发什么潇洒英俊全都不知跑到哪去了,整一个为情所困的人。仅仅只是一夜,竟令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忆起昨天高彬吼向邵云的话,他还是难以理解。 如果真如高彬所说,他们是彼此相爱的话,邵云又何以故跳楼? 是不爱还是不信? 恐怕后者的成分多一些吧。 对了,高彬也吻过他。 虽然是不愿想起的可耻记忆,但为了比较一下与刚才的吻有何不同,狄健人还是强迫自己试著往回去想。可才忆到一半,他的脸也跟著白了一半。 转身疾步走出大楼来到医院的庭院,面对绿树浓荫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才稳定了下来。 算了,高彬的吻,还是不要想的好,免得胃不舒服。 除了陶宇桓和高彬,吻过他的,还有敬辉吧……? 才刚一想,马上又被一股罪恶感填充了。虽说当时敬辉只是在他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但也足以令他震惊了。 饼於纯洁的天使,还是不该与联系到一块的…… 吻他的是敬辉,愧疚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他总觉得是他令敬辉受到了玷污。 这个也还是不要去想了,否则是心不舒服。 接下来呢?没了…… 狄健人这下才惊觉不妙,怎么吻他的全是男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对同性恋这种事情见惯不管了?那是否表示接下来就轮到他身上……? 可一旦想到要和其他的男人接吻,他就一阵恶寒,什么恶心想吐的反应都出来了。 不行! 他还是无法忍受与男人接吻,不仅鸡皮起来了,连胃都在造反。 这是否表示,他还不算是同性恋? 庆幸地安抚著自己,忽又转念一想,那么和女人接吻又会如何呢? 不是同性恋的话,应该会喜欢和女人吻吧? 不可能马上抓个女人来实验,因而也只能利用想象。可想象才刚刚进行,还没等他与想象中的某女进行嘴唇上的亲密接触,他立刻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不行! 还是恶心得要命! 如此一来,不会令他感到恶心的就只剩下敬辉和陶宇桓两个人了。 敬辉还好说,同是打小长大的,彼此的身体都熟悉得不得了,碰碰嘴唇就像碰碰手、碰碰脸一样,虽然惊讶,但绝对没有讨厌的成分在内。但对於陶宇桓,他死想不通。照理说,他那么讨厌他,应该会觉得恶心才对,可最近一阵子,确切说也就是从昨天开始,原本的厌恶就转变成了不舒服,而这个“不舒服”偏偏又是因为太舒服了才引起的不舒服……! 完了…… 完了! 完了!! 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狄健人欲哭无泪地想著。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没有办法吻下去,光是想象都做不到!除了那两个人外,男人令他恶心,女人令他反胃,是没有感情基础的缘故还是…… 越想就越可怕,越想冷汗就冒得越厉害。 不是吧?他二十岁还不到耶,不要告诉他生理和心理上都有问题! 清晨的一派明媚春光之中,有一个阴云罩顶的男孩正在唉声叹气,与周围的鸟语花香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你真的没事吗?” 正当狄健人冷汗涔涔时,江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骇了他一大跳。 “你……你怎么在这?” 江夜古怪地打量著他,脑中迅速转动著。 才一出来,就瞧见这小子一个人呆站在外边,脸上千变万化,先是疑惑,再是错愕,后是惶恐,继而哀叹连连,有趣得令他忍不住要打听个究竟。 忽然他眼尖地瞥见狄健人脖子上的淡淡红痕,不禁促狭地挑了挑眉毛,顿有所悟。 哼哼,他当是什么能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表苦恼成这样,原来是春天来了。 这个发现令他暂时忘了疲劳与心忧,有意调侃了起来:“怎么,在思念情郎吗?” 狄健人一听立即气红了一张脸,欲盖弥彰地大叫:“你少胡说八道!我才不会想那个大变态!” 话一月兑口,两人同时一愣。 “大变态?谁呀?” 江夜像抓到了小辫子似的兴奋地直问。 “他是你情郎吗?” 想不到这小表这么好套,才一句话就露了馅。 狄健人又羞又恼,直想咬掉这根患了神经错乱的舌头。 他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这跟不打自招有什么两样! 慢著! ……什么不打自招? 他招了什么?! ……啊啊~~~~~~~~~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想! 江夜愉悦地看著那张半红半青又半白的脸,索性在台阶上坐下来,一手冷不防伸出去扯住欲遛之大吉的他。 “干、干嘛?!我还要去看维拉!” 狄健人急得大叫,却又不敢正眼去看江夜,只怕什么都还没说,就被这只老奸巨滑的狐狸把心事给读了去。 江夜硬拉他在身旁坐下,收起玩笑的口吻一本正经地道:“有什么事闷在心里,不妨和我说说。” “我才没有事!” 没错!本来是没事,后来都怪那魔头害的,弄得他一大早心情就不爽! 没事?没事用得著一直脸红到耳根子吗?又不是发烧! 江夜看著他的侧脸道:“你和邵云有一个同样的毛病,就是总爱口是心非,不管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总有一天会出问题。我虽是学这一行的,却连自己的朋友也劝不回,还搞到要跳楼……” 说著浮起一丝苦笑,那股无力的郁闷又再度袭了上来。 狄健人心下一动,转头看向他,眼中的防备不觉减了几分。 江夜依然淡淡地笑著。 “如果你能够当我是朋友的话,有什么烦恼尽避说,心事这种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始终是一个隐形炸弹,尽早拆除绝对没有坏处。也许是我说得夸张了些,但这次邵云的事情给我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明明是几乎天天都在一块的朋友,却连他欲自杀的念头都没能及时发现,这让我很挫败,也很惭愧,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情……” 一番话下来说得狄健人都不知该怎么好了,他一直以为江夜是个吊儿郎当的家夥,却没想到还有这么感性的一面。他只得抓抓头发企图含混过去:“……放心啦,我的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不要说得好像下一个自杀的就是他一样!他虽然不怕死,但也没有不想活啊。 江夜注视了他几秒锺,移开了目光。 “是吗?但愿如此。” 从昨晚那跳楼的举动看来,这小表绝对也是个超偏激分子,只是不晓得什么时候发作,和他在一起的人心脏承受能力一定要好,否则先死的一定是那倒楣的护草使者。 江夜不问话了,在一阵沈默当中,狄健人反倒不自在起来。犹豫再三,他终於硬著头皮用仅可两人听到的声音问道:“那个……同、同性恋会不会传染?” 江夜愕然,看向他。 沈默。 无言。 半晌──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爆笑了出来。 这一笑使得凝重的气氛一下消散,也使得狄健人气恼不已。他问的时候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这回更是羞到无地自容,气得要拂袖离去,却又被拉了回来。 “抱、抱歉!” 江夜忙拉回快要扯到耳朵上的抽搐个不停的嘴角,连声道:“我不是有意要笑你的,只是……” 只是这小表那挣扎著问话的表情和内容真的很有趣,就像一只饥肠漉漉的小猫咪,眼巴巴地看著躺在一边翻起白肚皮的鱼儿,边流口水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不可以吃? “不回答就算了,有那么好笑吗?” 狄健人恨恨地道,真想踹上一脚。什么心理咨询师,他是傻瓜才会问他!敝来怪去只怪自己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 谤本是自取其辱嘛。 “好,好,我不笑了,马上为你解疑释难。” 江夜见他真的生气了,忙收住笑容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同性恋又不是疾病,没必要用传染这个词,ok?好,先告诉我,你是担心会变成同性恋呢,还是怀疑自己有同性恋倾向?” 狄健人半低著头,眼盯著地面,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嘟囔:“都不是……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江夜忙拉长耳朵,无奈害羞的小蚊子声音实在太小,后半截自动消失了。 “就是……” 狄健人苦恼地蹙著眉头,欲言又止。 怎么办?真的要说吗?会被笑死的耶! “就是什么?” 江夜在一旁拼命地煽动著,不,是鼓励著他。 “说吧,说吧,说出来吧。” 被耳边那仿佛咒语般的询问扰地不胜其烦,狄健人豁出去地大叫了出来:“就是我为什么对男人和女人都没有反应!” 喊的时候大概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声,等喊出去后半径十米外的路人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看他,他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当下恨不得有个地洞能够钻下去。 天啊!他是不是中邪了?! 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喊出这么丢人的话来?而且还是在学校的医院! 啊啊,他完了!以后要怎么做人? 一生的清誉啊~~~~~~~~~ 重视面子胜过生命的狄健人顿时陷入万劫不复的悔恨当中。 相较於狄健人的追悔莫及,江夜倒没多大的惊奇,他只是模了模因过分靠近而被震得隆隆响的耳朵,若有所解地点了点头:“哦~~搞了半天,原来你担心自己会不会是性无能或性冷淡啊,这个问题确实是男人该认真面对的严肃话题。” 必系到日后传宗接代和人生“性”福嘛。 不过没料到这小子会这么晚熟。 狄健人恼恨地瞪了他一眼,羞於他把话讲得这么白,更羞於自身苦恼的原因。 “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这方面的知识还是有,首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江夜非常自然地为他做起诊断来,“你初精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梦遗?大约多久一次?有没有自慰…… “闭嘴!不要说!” 狄健人面红耳赤地大吼著,并以手捂住耳朵,像是怕沾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 什么初精、梦遗、自慰……这么可耻的词语他怎么说地出口?! “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吗?要是去测性功能医生还会问得更详细,这几个问题是最基本的耶!还有你可是将来要做医生的人,连这点都觉得羞耻,那若要你去切除病人的包皮怎么办?” 江夜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反应过度的慌张模样。 柄宝!只能说是国宝!不清楚的人大概以为他是从中世纪来的。不过就是生理知识嘛,瞧他像谈到洪水猛兽似的。 “不要问了!我不会说的!” 狄健人使性子地道。 脸已经丢过一次,他才不要有第二次! 江夜叹了口气,决定换另一种方式。 “那么,你在上网或看杂志的时候,会有意识的去寻找一些人物的图片吗?就像影视明星之类的?” 当然这里指的是女性图片。 “我又不是追星族,看那些干嘛?” 狄健人没好气地道。 他最讨厌的就是八卦杂志和娱乐新闻了,成天不是这个星大了肚子,就是那个星歪了胳膊,无聊死了。 “那女性的照片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很漂亮很可爱很妩媚很性感的图片,你真的不会去看吗?” 江夜竭尽所能地拐著弯问。 狄健人奇怪地扫了他一眼。 “我干嘛要去看那些不认识的人的照片?” 再漂亮再可爱也不关他的事! “你难道就不觉得那些图片看起来真的真的很~~~~~~~~~~惬意吗?” 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词来代替“引人遐想”。 “比如说海滨美女啊,泳装秀上的美眉啊……” 总归一句话,就是衣服穿得越少越好! “哪里惬意了?” 狄健人大条的神经还没意识到江夜问的是什么。 “像那种图片上的女人,穿了还不如不穿!” 偶尔在网上不小心瞟到几眼,衣料少成那样,连他看了都起鸡皮,还说什么惬意! “对呀!你也觉得不穿比较好是不是?” 江夜抓到切入点地赶紧道。 “你喜不喜欢看那些不穿衣服的女性的图片呢?” 不能直接说“果照”真的好拗口。 怎料狄健人闻言竟把脸一沈,义正词严地大加批判起来:“你说的什么鬼话!那种图片根本就是些黄色废料,只有心术不正、趣味低下、道德败坏、下流无耻、欲求不满的婬邪之人才会喜欢!我可不想污了我的眼睛!” 这回轮到江夜傻眼了。 这个小子真的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吗?他居然把男人奉之为圣经的东西称为黄色废料,且口吻和那些迂腐守旧的老学究一模一样。也难怪他会烦恼了,如果说经常跟在他身边的严敬辉是天使,那么他就是清教徒。 “你又在笑什么?” 狄健人瞪著他掩藏不住的偷笑,心想若是他再问出一些有的没的,就拨光他的头发叫他做个秃头驴。 还好江夜并不真正具有读心术,否则一定会因狂笑而引起肠打结。 他干笑了两下道:“没什么,不过我已经基本上明白你的问题出在哪了。” “出在哪里?” “性洁癖。” 言简意赅地道出这三个字,江夜好整以暇地睨著他错愕的表情。 狄健人足足花了五分锺才使自己的脑子转过弯来。 性洁癖?什么叫做性洁癖? 在这个两性关系上讲究一点也叫洁癖的话,那全人类岂不是要被爱滋病毒给湮没了? 才要反驳,江夜又摇头晃脑地故做叹息道:“哎,以后要是哪个女人嫁给你就完蛋了,跟守活寡没什么两样嘛,你最好也当心将来的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俗话说的好,女人十八含苞待放,二十蒸蒸日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赛过金钱豹,像你这么不解风情的家夥,可得小心喽!” “什么意思?!我又没有……” “阳痿”二字硬生生地卡在喉咙说不出来,狄健人的脸色一片铁青。 他老爸就是因为性功能不举才惨遭母亲遗弃的,他才不要步其后尘。 江夜却乐得其所地拍拍他的肩膀。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以你的条件,女人不行,还有男人嘛,你主不主动无所谓,只要对方爱你爱到死,就算你是根木头也没有关系。” 这下子可不得了,霎时间雷声大作,地火迸发。 “江夜!” 他妈的!女人不行,还有男人?!他当他是什么?简直是越说越离谱! “不气不气!听我把话说完。” 见他弹起来一副准备揍人的样子,江夜忙使劲把他拉下来。 “根据我的分析,你不适合主动爱人,要你去泡妞更是难上加难,而且我记得你好像也很讨厌和女孩子混在一块吧?既不喜欢女人,又不适合爱人,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你比较适合被爱!” “你……” 怎么越听越像是在说女人! 不等他发作,江夜又嫌他不懂珍惜地道:“怎么?你还不喜欢被人爱啊?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到呢!知足吧,少爷!爱人是很辛苦也很痛苦的,被爱就轻松幸福多了,用不著你做什么,自动就有免费的用人送上门,任劳任怨任打任骂,说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天天那小子的烂定理在这儿倒用上了。 狄健人的脑子早乱成一团麻,理也理不清。 江夜又趁热打铁地道:“在享受被爱的同时,别忘了施於一点点的柔情,就足以令对方感动得痛哭流涕,此后非你莫爱,如此一来,一切尽在你掌握中,既不会丧失你的独立性与自主性,又能十拿九稳,对不对?” 想了老半天,又吞吐了老半天,狄健人忽然来了一句:“你说这些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奇怪了,话题什么时候扯到这上头来的?他记得好像最初问的不是这个嘛,难怪他听得一头雾水。 若是要谈论爱情,那也是以后的事情嘛,他现在又没有交往的人。 江夜简直要被他打败了。敢情他刚刚说了半天都是在说废话!亏这小子原先还一天到晚抱怨与严敬辉说话太难过,他自己不也一样!可见,和天使待久了也会变异的。 “你不是在为爱所困吗?我就是在建议你最好把握住眼前的爱情,不要让它飞走了!” 狄健人大吃一惊,结巴起来。 “谁……谁说的?!我、我哪有什么爱情!”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他在为爱所困?! 江夜不耐烦地指指他的脖子。 “那这是什么?” 草莓种得这么明显还敢睁眼说瞎话。 狄健人紧张地模模脖子,还搞不清楚他说的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什么?” “吻痕!” 说完这两个字后,江夜彻底宣告坍塌。他一夜未眠,早餐也没吃,却在这里给只呆头鹅上爱情教育,纯粹自讨苦吃。 狄健人顿时如遭当头一棒,整个脑子“嗡”地一声,灰飞烟灭。 他脖子上有…… 吻痕…… 吻痕? 吻痕! 一声雷响又在脑中爆炸,脑神经进入全线走火状态…… 狄健人的脸色先是涨成猪肝红,后紫,再青,继而发白,看得江夜叹为观止。 “不……不是的……我没有……” 震惊过度的结果是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声音抖得好像风中落叶,狄健人羞耻得巴不得马上就晕倒在地! 天啊!他怎么驴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是别人给他指出来的,而他自己却一无所知! 江夜闲闲地道:“你可不要告诉我说那是蚊子咬的,别说现在还没到蚊子的发情期,那只大蚊子也未免太热情了吧?” 乐见狄健人少有的被堵得无话可说的样子,他又促狭地道:“天使多半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只有魔鬼才干得出来,tobeornottobe,doyouhavetheanswer?” “不要说了!” 狄健人受不了地大叫一声,脸上像发烧似的滚烫,若再说下去他就要被烧熔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料到这姓江的会趁火打劫,他明明都已经如此羞愧不堪了,他还落井下石,太过分了! “那么,你有没有产生幸福的感觉?” 江夜冷不防问了一句。 “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幸福?” 狄健人一怔。 江夜笑得令人心里起毛。 “幸福的症状是很多的,你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满足,莫名其妙地微笑叹息,莫名其妙地忧郁慌张,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或者莫名其妙地脸红心跳……你的幸福是哪一种呢?” 他背书似地说了一大串,反倒把狄健人听得更是莫名其妙,一愣一愣的,压根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回答。 江夜的眼中亮起恶作剧的光芒,冷不丁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不如我们凑合成一对,我来亲自教你什么叫‘性福’好不好?” “你……!” 狄健人没想到他会玩这一手,当下气得满脸通红。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可没等他大骂出口,也没等他拳头出手,就有一道黑影飙至跟前,将他一揽而过,并顺便给江夜送上了一记恶狠狠的左勾拳。 “我说过不准动他一根头发!” 陶宇桓杀气腾腾地说罢,拉了呆若木鸡的狄健人就走。 剩下玩火自焚的江夜痛得直捂肚子。 啊啊啊啊啊~~~~~~这老兄也太过分了吧?不过玩玩而已,意思意思警告一下也就罢了,有必要出手那么重吗?会死人的耶! 忽然他眼神一瞄,“啊”地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动作之夸张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患了羊癫疯。 五秒……十秒…… 十五秒……二十秒…… “喂!你没看见我快死了吗?怎么还不下来看看?!” 才“昏倒”不久的江夜忽又一跃而起,忍无可忍地对著楼上大叫。 那小子连稍微假装关心一下都不会吗? 上头悠悠传来仇逆天的声音:“放心,医学院的学生最喜欢无名死尸了,不会让你腐烂的。” *** “请问大爷你走累了没有?” 狄健人瞪著前边怒气冲冲大步向前迈的男人,再次气恨自己无力挣月兑他铁一般的钳制。 陶宇桓停住,转身面对他,但没有放手,醋意仍在胸间不断翻腾。方才那一拳根本不能解他心头之恨,早知应该连同那双碰了他的小猫的狗爪一并砍断才对! 正气得胡思乱想,狄健人不悦的声音唤回了他。 “你跟我的手有仇吗?” 再抓下去就断了! 他以为他是什么做的? 陶宇桓这才发现盛怒之下竟不知不觉箍紧了狄健人的手腕。心疼地看著那因他用力过度而泛起的红痕,他不由得为自己的嫉妒而感到惭愧。 可是,他真的无法容忍别人靠近他……还没有得到心,独占欲就已经这么强烈了,以后该怎么办呢?或许有一天他会因为嫉妒而死也说不定吧? “对不起……” 他喃喃道,轻揉著狄健人红肿的手腕,心下一片苦涩。面对心爱的小虎皮猫,他发现原本满腔的怒火都自动自觉地往肚里回收了。 狄健人冷眼睇著他,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怎么的。 “你可以放手了。” 他提醒道,不想一个男人握他的手握这么久。 陶宇桓眼神一黯,竟浮现出悲怆的神色。 “放手……你要我放手……?我怎么可能放得了手?” “你……” 敛著眉心,狄健人不解地看著他。无可否认,那悲痛的神情令他心下一震。看著这样的陶宇桓,他居然会有一点点……一点点的…… 不忍心…… 不忍心?! 狄健人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陶宇桓的目光包围著他,仿佛除了他之外再无他物。 “是你让我改变了一切,令我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时候你要我放手?” 生怕被那两簇深黑色的火焰灼伤,狄健人下意识地回避著,却始终在他的视线之内。 “你见过吸毒成瘾的人吗?那种仿佛被毒蛇缠身的痛苦你想象得到吗?放弃对我而言,你知不知道是一种多么残酷的事情?!” 扁是一天没有看到狄健人都足以令他寝食难安辗转反恻了,更妄论要他放弃!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狄健人也来了气。 吧嘛说得好像都是他的错似的?弄得他心里也…… 也怪怪的……很难受…… 陶宇桓的深眸锁住他。 “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好好地保护你!” 狄健人先是愣了愣,后敛住表情,盯了他许久,忽道:“我不需要保镖!” 一来他不是干黑社会的,二来他又不是懦夫,三来他打架厉害得要死,干嘛要人保护?这么丢人的事情他才不干! 陶宇桓连忙接口道:“我也可以为你做其他的事情!只要是你希望的,我会尽我所能!” 就算拼了命他也会为小虎皮猫完成心愿! “我不需要佣人!” 狄健人不假思索地说。 他没有让人为他打点一切的习惯。自己的事自己做──这向来都是他的座右铭。 连连被驳,陶宇桓顿感万分不安。 “那,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好,我不会妨碍你做你喜欢做的事的!” 他几乎是哀求著道。 而狄健人此时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国王。甩都不甩身旁拼命要讨好他的奴隶。 “我也不需要一个废物跟在身边!” 美其名曰跟班随从,实际上是最麻烦的。他说不会妨碍就不会妨碍啊?一个人和两个人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不管怎样都好!我不会妨碍你,不会麻烦你,一旦你需要,我就都可以随时满足你,只要你不要赶我走!” 陶宇桓一急,什么话都说出来了,而他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话外有话。 还好狄健人没有听出来,他从刚才被拖到这里时的不爽到现在优哉游哉无所事事地靠在树边,眼睛再没往陶宇桓那儿瞄去,任由那为情所困的男人又急又气也不予理会。不知为何,他的心情竟格外地愉悦起来。 目光穿过林子,瞥见那边的路上远远走来一个走走停停左右张望彷徨四顾的人影,狄健人的唇边不禁漾起一丝心疼的微笑。 是那个爱迷路的天使。 八成是下了课后还不见他才特地跑到医院来找他的。 爱哭又爱跟的天使,每每让他又好笑又好气…… 陶宇桓没有注意到他在望什么,兀自在一旁急得要命,竭尽全力地想著该怎么样才会令这只倨傲的小猫接受他的心意。 但狄健人忽然开口的一句话顿时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敬辉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那双黑眸总算看向他。 陶宇桓仿佛被打了个正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会听到这样残忍的消息,呼吸也窒在胸口之间。 死死地将绝望挡在门外,他乞求地望向狄健人,却听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在说:“以前我或许不明白,但现在我已经全明白了,我是为了守护敬辉而存在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以他为先,只有敬辉过得快乐,我才会快乐。” 一直一直以来……幸福就跟在他身边…… 只是没有发觉…… “健人……” 陶宇桓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似的,痛得几欲溅出眼泪。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脸色白得吓人。 这算是拒绝吗? 这就是他给他的答案……? 虽然一开始就抱著即使被拒绝也不放弃的决心,但没想到真正听在耳朵里,却是如此的痛彻心肺! 狄健人定定地看了他好几分锺,表情丝毫未变,突然在转身要走的时候抛下了一句话。 “要想和我在一起,就得跟我一块保护敬辉!” 仿佛被人扇了一个耳光,泼了一桶冷水,后又从悬崖下揪上来似的,陶宇桓久久不能消化这个信息。 要想和我在一起…… 要想和我在一起…… 要想和我在一起……?! 如大梦初醒,他拔腿追向走在前边的狄健人。 “健人!你这是愿意接受我了吗?!” “不要拦路!我没时间跟你磨!” 他明明是来医院探病的,结果一大早的时光都浪费不少了! “你先回答我,刚刚那是不是表示你答应我了?” “话不说第二遍,听不懂拉倒!让开!否则敬辉就要迷路了!” 什么答应不答应的,他只不过看他可怜,胡乱给他个机会而已,少得寸进尺! 真是马不知脸长,猴不知红! “那傻小子也不是第一次迷路,不用管他!你先回答我……” “陶宇桓你他妈的再敢骂敬辉是傻小子当心我跟你翻脸!” “健人!” “没事闪开!我还要去看维拉!” “维拉有艾里看著不会有事!你把话说清楚些好吗?你刚刚说的是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对不对……” “我什么都没说!” “不对!你说了!罢才……” “我说的是要照顾敬辉!” “这个不是重点,之前你说了……” “什么不是重点?!陶宇桓你……晤!” 急得半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吻试试再说。 几乎同时,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无耻!我警告你!再敢随随便便对我动手动脚,小心我剁你去喂狗!” “健人!” 哀著火辣辣的半边脸,陶宇桓不甘落后地追上去。 独身诚可贵,自尊价更高。 若为小猫故,两者皆可抛。 没关系,有进展。上次是拳头,这次换成耳光,就表示前途还是有一线希望的,虽然塞了个严敬辉很不爽,但既然小虎皮猫说他是为了守护严敬辉而存在的,那么他就是为了守护小虎皮猫而存在的,随便……踢掉那个碍事的什么什么天使,人就属於他的了! “健人!等一下!” “你烦死了!不要挡著我!” “健人!” “滚!” ………… 第二部完结 番外 报应 “喂?” “健人,晚安……” “哢!” 又被挂了! 陶宇桓苦笑著看著手中的机子,看来这个号码也不能用了,凡是他打过去的电话,除了寝室的电话机不能剔除来电以外,全被狄健人拉入手机的黑名单中。 没关系,至少他听到了他的声音,即使只是一个单字,也足以慰藉他夜里愈加寂寞的心灵…… 在回国以前,陶宇桓从未想过,居然会在短短的几个月内陷入一向被他唾弃不已的爱情之中,且来势如龙卷暴风,不可遏止,丝毫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就这么,毫无预警地,仿佛巨大的锥子般,深深插入他冰冷阴暗的内心深处…… 从上小学开始就被一群女生追著跑的他,在听了不下千百遍的告白之后,得出一个结论:烦! 从此将尚未发芽的爱情的种子扼杀在黑暗的土壤之中。 如果说小学的时候,面对女生们一句句“我喜欢你”,他还能有点耐心地反问一句“关我什么事”吓跑对方,到了中学,他索性连口水也省了,直截了当地用一个冰冷无情的瞪眼将人家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请你和我交往”吓得吞回肚里。 上了大学,直到后来去美国留学,他都彻彻底底地做到了杀一儆百,将爱情完全摈除於离自己五百里的范围之外。若有谁要跟他讨论爱情,他一定毫不掩饰地给予鄙夷的目光,而要是有哪个不识趣的女人企图缠住他,他更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打击到体无完肤,尸骨无存,从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美女到羞愧得无颜见人。 陶宇桓──一个没有心的冷血大夫。 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包括他的堂兄陶宇靖。 他自己也不否认。 要心来做什么? 什么恋爱、爱情、浪漫,全都是庸人自扰,一群白痴的无聊游戏! 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精力…… 他根本不需要这种幼稚的东西! 遇到亚历山大兄弟,算是他流年不利。 他虽早已习惯将对方打击得一无是处,但如果对方是男人,这对付女人的方法就不起作用了。 维拉·亚历山大是个开朗活泼的金发男孩,漂亮得就像教堂壁画上的天使,可在陶宇桓眼里却是个脸皮厚到不能再厚的小恶魔,美利坚民族热情如火的性格在他身上一览无遗,对几乎是一见锺情再见倾心的陶宇桓死追烂打,纠缠不休,甚至不管怎样的恶言相向恶语中伤也绝不言退,毅力之坚可媲美万里长城,汹涌程度可赛过洪水猛兽。 最叫他受不了的是,明明是声色俱厉的威胁加恐吓,在维拉诗意横生的嘴里竟成了“狮王一般的威严,猎豹一般的高贵,苍鹰一般的倨傲”等等。 不管他怎么骂,维拉都能够自动自觉地将其改编为一首首优美的抒情诗,气得他没法言语。 而维拉的双胞胎哥哥艾里,一个具有严重恋弟情结的家夥,因心爱的弟弟被抢走而对他痛恨万分,每次见面都少不了要引发一场世纪末大战。 在上演了无数次如此滑稽的三角剧之后,他终於忍无可忍地逃回国。用个“逃字”,一点不夸张,尽避丢脸,但他确实是受不了那对神经质的兄弟。 如果不是老天存心整他,那就是过去二十几年来被他拒绝的女人们联合起来诅咒他。 本以为回到中国,可以过过太平日子,报应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在毫无防备甚至毫无察觉之下,他竟然爱上了一个人! 而且是他的同性,小他七岁并从认识开始就受到了他不少恶意折磨的男孩! 等到他真正发现自己的心意时,一切都来不及收回了。 爱情的剧毒早已深入他五腑六脏! 狄健人,一只披著虎皮的小猫。 他无可救药、惨不忍睹、前不见希望、后不见退路的单恋! 主动爱上一个人,是他的意外;爱上的是同性,则是意外之外的意外;而爱上的居然是狄健人,更是意外之外再加上三次方的意外! 生平第一次,他为了某个人而低声下气,忍气吞声,任打任骂,也是第一次,他的自信、冷漠、倨傲被人活生生剥下来撕了个粉碎,任凭狄健人踩在脚下,即使心痛如绞也毫无怨言。 小虎皮猫把爪子磨得雪亮雪亮的,一双倔强的眼眸时时警惕著他的靠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肯轻易将内心的情绪外泄,而宁愿用一张虚张声势的老虎皮掩盖住自己的脆弱。 对於这样的他,他如何能够不怜不爱?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深深地迷恋上他,又如何能从那黑眸的深处,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森林……? 为此,他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夜夜为体内躁动不安的毒素痛苦得难以入眠。 一种叫做相思的毒素。 来自一只叫做狄健人的小虎皮猫。 可笑啊,向来都是拒绝别人的他,如今竟遭到了别人的拒绝,而且不给任何机会与希望! 我最讨厌你! 你马上给我滚! 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我的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你简直无耻!下流!卑鄙! …… 诸如此类,都是小虎皮猫看到他时最常挂在嘴边的句子和词语。 除了暗自神伤,痛往里咽,他就只能苦笑。心痛早已压过了一切的怒气与愤懑,他不忍,也内疚,为当初对待小虎皮猫的恶劣态度。 只能说,是报应。 小虎皮猫给他的惩罚。 说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他想要假装这么想象都不可能,因为小虎皮猫的骂压根不带任何好感的成分在内,纯粹只有厌恶中的厌恶! 他不甘心。 细数起来,这是他的初恋,怎能如此轻易地毁於他手? 要他放弃,是绝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死。 多年前被他扼杀的爱情的种子再度复生了,并且潜伏,孕育,萌芽,在霜天雪地之中。 他像一条自甘溺水的鱼,心甘情愿,诚惶诚恐地,送到小虎皮猫的嘴边。 即使痛苦也甘如饴。 篇外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变奏1:变奏 变奏2:大刀奏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