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成双撇小三》 第1章(1) 有美丽山景的景观餐厅,坐落在郊区的半山腰。照说该是远离尘嚣、非常清幽的,在假日却人满为患,反而吵得跟菜市场有得比。 听说入冬以来的第一波冷锋将在今晚登场,但眼前有热腾腾的荼,小包厢里还贴心地开了暖气,加上冒着泡的小火锅,气氛如此热烈—— “我们家志彬啊,不但学历好,工作上又能独当一面,而且真的是很、很老实;我做阿姨的从小看他长大,不是我偏心,但现在这个年代喔,年轻人要像他这么脚踏实地的,很少了啦!” 被如此强度赞美的这号人物,正低着头研究着面前茶杯,任由坐在他身旁的阿姨口沫横飞地夸奖,他都像没听到一样。 而小方桌对面呢,也并列坐着一老一少两位女士。老的那位频频点头,满意得不得了的样子。 “陈太太,你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的是越来越差,我作媒这么多年以来,不敢说是专家,但看得也够多了。就我看,我们小芃跟你家志彬非常相配,不管是学历、工作、外貌、身材……你看看,是不是郎才女貌啊?” 这就是所谓的媒人嘴,死的都要说成活的。 除了瞎子以外,十个路人听了媒人阿姨的话来看,十个大概都会摇头——到底哪里相配?这差得也太远了。 男士瘦瘦小小,头发乱乱的,衣服也不合身,看起来更显单薄。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小姐嘛……要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便是“艳光四射”。 鹅蛋脸、雪白的肌肤、合身而优雅的套装包裹着凹凸有致的姣好身材。这些就算了,偏偏她有着浓眉大眼和挺直的鼻,、饱满红润的丰唇。怎么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 相配?哪里相配? 好吧,看外貌是肤浅的一件事,也许这位先生很有内涵—— “真的,我家志彬好乖、好老实的。”阿姨有点词穷了,开始重复已经讲过不只一次的赞美词。“像他除了上下班之外啊,根本不出门的,都待在家里,什么夜店啊、酒吧啊,这些不良场所,他从来都不去!上班的薪水啊,都存起来不说,还买车送给妈妈,因为他体贴妈妈每天要接送他——” “呃……每天都让妈妈接送上下班?”媒人的脸突然有点歪掉。 “没有啦!”阿姨赶快澄清,“只有到捷运站接送而已!” 女主角丰润红唇微微一抿,笑意藏得很好。她从头到尾都像是局外人一样,带着兴味观看这一场荒腔走板的相亲戏。 是,这就是相亲。她今年二十九岁,已经进入红色警戒区,再不认真找对象的话,一下子就过三十,准备当高龄产妇了。 她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吃相亲饭,只不过—— “文小姐在哪儿高就?” 来了,关键性的问题出现了。她垂下眼眸,技术性地迟疑片刻。因为,她不想这么早就说实话,也不想说谎。 “她是公务人员啦,工作很稳定的。”媒人婆热心地帮忙说。 “哦!鲍务人员啊?”对方阿姨恍然,语气更添欣喜:“是老师吧?我看你就是一副老师样,又端庄又有气质,跟我们志彬真相配……” 她看了媒人阿姨一眼。浓睫下的大眼像是会说话,在无声地询问媒人太太:可以吗?让人家这样误会? 不要多嘴!媒人丢回来一个凶狠的利瞪。 她无奈地移开视线,望向对面男子……身后的落地窗。外头绵延的山势被雾气与薄薄夜色笼罩,别有一番隐约苍凉之美。 已经疯狂值勤了很长一段时间,上一次这样悠闲地看风景,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默默想着。 相对于她的置身事外,包厢里的话题气氛越发热络。就在男女主角没对话,而男方阿姨不停称赞自己外甥的模式中,时间悄悄的流逝了。 “……我们志彬最里想的对象,就是老师,上下班时间固定,又有寒暑假。对了,文小姐是在哪个学校服务?可以托人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调过来志彬家附近,这样结婚后就跟公婆住在一起,有现成的房子……还有,我听说文小姐跟父母不亲,已经一个人上台北住很多年了是吧?哎哟!真可怜,不过杨太太你放心,我姐姐、姐夫他们人很好的,一定会把媳妇当成自己女儿疼爱……” 滔滔不绝的自作主张,文馥芃其实都不在意,就当背景音乐一样听过去,但是听到“真可怜”这三个字时,就像是开关被打开了。她突然转头,直直望进说个不停的阿姨眼中。 那两道如电般明亮的视线把阿姨狠狠吓了一跳,突然说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她开口了,声音并不甜美,却很清晰利落。“我想,这位太太,你有点误会了。” “误会?” “小芃——”媒人太太试图阻止,却徒劳无功。 “是,您误会了。”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名片,大大方方呈上,“我不是端庄有气质的老师。” 阿姨低头一看,险些晕过去。 名片上清清楚楚印着姓名跟职称。眼前这位明媚艳女,竟是……刑警大队的文警官?! “我的专长在家暴和性侵害防治。有什么需要或纠纷的话,请不用客气,尽避来找我。为民服务是我的职责。” “警察?!你是警察?!”阿姨失声叫了起来,“杨太太,你刚不是说她是老师吗?怎么会变成警察?” “呃……我是说她任公职……”又没说错。 “这样不可以啦!警察工作那么危险,女生怎么可以当警察?我们志彬怎么可以娶一个警察——”阿姨脸都涨红了,高亢的嗓音回荡在包厢内,刺得人耳膜生疼。 文馥芃忍耐着对方的歇斯底里,忍了好几分钟,觉得这位阿姨再骂下去可能会因为缺氧而送医时,她才镇定地起身。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她很有礼貌地告辞,临走还不忘拿起搁在男士面前的晚餐账单去结账,帅气离开。 “杨太太,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志彬的条件这么好,也跟你说得很清楚,要年轻的、漂亮的、学历好的、工作稳定的——” “文小姐长得很漂亮啊。”媒人婆用手帕印了印额头的汗。这一位真的是有行无市,太棘手了!眼看多年作媒撮合功力要受到质疑,她赶紧说:“而且缘分这种事很难讲的嘛,说不定你家志彬觉得文小姐不错……” 两双眼眸立刻盯住男方,等他表态。 前中年期的沉默宅男在全场期待之中,终于悠悠开口—— “我觉得她太胖了,好大。”说到底,他还是喜欢纸片人,二次元世界里的尤佳。 就这样,文馥芃的第n次相亲,再度失败。 ***** 夜市今晚也一样热闹,跟气温成强烈的反比,尤其是卖姜母鸭、药炖排骨的摊位,人气更是强强滚,越冷客人就越多。 “说我太胖?还说我大?”文馥芃独自享用大餐,饿了一个下午的她恶狠狠地攻击着面前的食物,滚烫的补汤大口喝下去,熊熊怒火依然无法被浇熄。 本来她不想再计较今天的乌龙相亲事件了,毕竟介绍人阿姨也是一番好意,但没想到她潇洒离席之后,男方还姨甥连手起来批评数落了文馥芃一番。听得原本满怀歉意的介绍人阿姨都恼羞成怒,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打来噼哩啪啦把怒气全都转移到文馥芃身上。 “说来说去就是你的工作不好!”介绍人阿姨说到后来,又老调重弹地骂,“好好一个女孩子当什么警察,男生一听就吓跑了,你这样叫我怎么帮你介绍?” “可是他明明是挑剔我身材,这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你一天到晚跑步、练柔道、练东练西的,把自己练得虎背熊腰,也难怪人家嫌弃!你就不能正常一点、秀气一点,给人看看温柔的一面吗?” 是的,反正什么“秀气”、“温柔”这种形容词,永远与她绝缘。这就是她的致命伤。 百口莫辩,只好狂吃发泄。她散发出的气场一定很可怕,因为平常都会跟她闲聊几句的老板、老板娘今夜都很安静,老是爱来搭讪的隔壁茶摊小弟也乖乖缩在摊位后面,留她一人扫光一桌的食物。 在车来人往的喧嚣嘈杂中,突然,有一道苍凉的嗓音悠悠在她的身后响起—— “小姐,我没有恶意,但我观察你很久了,有几句话想劝劝你……”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在那一瞬间,文馥芃只觉得寒毛直竖,全身神经绷紧。 懊说是感应还是天赋呢?文馥芃当警官这些年来,只要产生这种反应,就一定有事发生,毫无例外。 她警觉地倏然回首! 凌厉眼神越过想来搭讪的老先生——那不是重点,哪个夜市没有几位像这样的江湖术士——文馥芃扫视四下。只见一切似乎都没有异状,来来往往的行人与摊位如常,食物香气如常,温度如常,谈笑嘈杂声也如常……但,空气中就是有种隐约的,说不上来的躁动与不安。 “今天是不是有人来收过保护费?”她眼睛依然盯着来往人群,故做轻描淡写地问刚走到桌边,要收拾碗盘的老板娘。 老板娘被这么一问,手一松,刚接着的碗盘整迭落地,乓的发出巨响。 这声响惊动了不少人,有人被吓一跳,有人连忙回头,还有人……拨腿就跑! “等一下!站住!”文馥芃丢下筷子,立刻追了上去。 逃跑的是个灵活的少年郎,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好几次都差点甩开文馥芃。不过文馥芃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路穷追不舍,终于在转角处追上,一把抓住! “再跑啊!我看你跑到哪里去?”文馥芃一面喘一面大声骂:“你是混哪里的,谁派你来收钱?给我讲清楚!” “我不是……我是要报警……有人……在上面!”那小伙子衣领被文馥芃紧紧勒住,都快窒息了,困难地说着。 “报个屁!我就是警察,要报警,来跟我讲啊!快讲啊!” “唔……”空气!他需要空气! “小姐,他是很想讲,可是被你这样抓着,没办法讲。”旁边有位路人甲好心出声提醒。 她这才不甘不愿的放松手劲,眼睛依然死瞪着那脸都涨红成猪肝色的小混混,喝问:“你讲清楚,到底为何要跑?是不是心虚?” “真的不是,我、我是报警了,想看警察到底来了没——” “报什么警?有什么事?” “有、有人要跳楼!” 小伙子手一指,指向稍远处一栋高楼。果然,幽暗夜色之中,可以隐约看见顶楼阳台上有个浅色人影。 文馥芃眯起眼仔细研究,发现那人……是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两条腿挂在栏杆外晃啊晃的,看似非常悠闲自在,可是,那是九楼的楼顶啊! 她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又狂骂小混混:“你为什么不早讲?!而且你跑什么跑,只有心虚的人才逃跑你知不知道?” “小姐,你别再骂他了,他是无辜的。救人要紧。”刚刚多管闲事的路人甲再度开口。 换了平时,文馥芃是不会理他的,但说也邪门,一听到这句话,她浑身神经都绷紧的感觉更强了。 她可是只有在遇到通缉犯、性侵累犯、黑道大哥等人才会有如此反应,这位路人甲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 不过当下没时间了,人家说得对,救人要紧! 第1章(2) “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何帮她报警?你住在这栋大楼吗?怎么上去?大门在哪里?”连珠炮的问题直往小伙子脸上轰,把人家逼问得越缩越小,扭来扭去只想挣月兑这个母老虎的掌握。 年轻人挣扎着说:“放开啦,让我去开门……” “开什么门?” “大楼的门啊,我是……大楼的警卫啦!”他大叫,“我要去帮警察开门,他们要上去救那位小姐!” 丙然,就在他们拉扯的同时,有警车开到巷口,几位身着制服的警察陆续来到了大楼门口。也开始有路人聚集,对着楼顶指指点点,一面窃窃私语,情绪相当不安。 “闲杂人等请先离开!快点快点,先让开一下,不要挡住……咦?” 警察开始清场之际,有一位弟兄不经意地望向这边,一望之下,就当场愣住。 那样的表情,文馥芃已经看惯,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被认出来了,毕竟她这张脸在警界的知名度可不低。放开了小混混——人家是警卫——她脸色一正,对着警察弟兄们走过去。 “你们是哪一个分局的?”她掏出证件正要自我介绍时…… “谈警官!”警察们全都如获新生,对着文馥芃,不,是对着她身后的路人甲冲了过去。“有你来支持真是太好了,快,快跟我们上去!” 什么?不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因为认出她?她文馥芃可是好几年来警大招生海报的女主角,还上过很多次电视跟请问呢! 很不爽地斜眼冷瞪,看清楚这位路人甲的庐山真面目。 斑大,瘦削,是会被文馥芃归类成“弱鸡”一类的体型。几乎没有皱折的衬衫与长裤,烫缝还清清楚楚,配上太过高级的皮鞋。头发稍稍有些过长。怪了,在第一线服务的同仁可以留超过三分头的发型吗? 是,他的眼神是很专注,可是这人从头到脚都不及格,完全没有一个当警官的气势。尤其那张脸,漂亮得简直像娘儿们! “文警官?”察觉她不甚礼貌的打量,对方倒是很有风度,微微一笑,客气地伸出手要幄,“久仰大名,我是——” 啪!示好的手被她毫不客气地悍然打掉。 “没有时间介绍寒暄了!”她指着楼顶,十万火急地下令:“不管你是谁,快去救人!” ***** 屋顶风大,吹得人人衣角翻飞,表情肃杀。 只差一点就会摔得血肉模糊、香消玉殒的少女有着一头长发,身材纤瘦,寒风中看起来楚楚可怜。而慢慢走过去的谈警官却是一派自在,从神情到身体语言全都气定神闲,与其他人的紧绷焦虑有着天壤之别。 避区派出所来的警察、救护人员、消防队员全都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不敢接近。文馥芃也站在他们身边,不过却是满脸不以为然。 非常好,这么危急的事情,居然派来了一个娘炮支援。 她想起来了。这娘炮名叫谈岳颖,跟她其实是同一期毕业的。只不过当年在校时,哼哼哼,可并不像她文馥芃表现如此优秀又亮眼,所以才会让人没有印象。 “到底行不行啊……”看着他慢吞吞的样子,文馥芃忍不住低声嘀咕。 她都急到想要直接冲过去把人拦腰抱下来了。像这种事情,不就是快刀斩乱麻吗?越拖就越麻烦,她一向最受不了婆婆妈妈的人事物! 警察与消防队员们感觉到她的躁动,低声安慰:“谈警官是谈判高手,还去美国fbi进修过,最近已经升督察了。我们特别请他来帮忙,他很强的啦,不用担心!” 她倏然转过脸,凶狠的眼神直射向警察,人人都吓了一跳。 “不用担心?他站在那儿都快二十分钟了,光是吹风看月亮,什么屁事都没做,这样还叫我不要担心?你们怕事就算了,我来接手啊!吧嘛交给这种绣花枕头?人命关天你们知不知道?” 虽然咬牙切齿又刻意压低声音,但大家都听到了。众人面面相觑。 好凶。果然名不虚传,母老虎一只! 这时前方有了些许动静。谈警官的手背在身后,闲闲开口,好像聊天寒暄一样的跟少女说话。 少女固执地摇了摇头,长发在夜风中翻飞,纤弱身子摇摇欲坠。 谈警官又说了几句。静静地、沉着地、不着痕迹地靠近几步。 少女听了,有些迟疑地转头看了谈警官一眼。 有了,有苗头了。只要能让对方回头,就有希望哄回来。文馥芃的心,随着前方的动作,整个提到了喉咙口。 小心、小心!因为情况还是很险,只要少女的手多使点力,或是臀部一滑,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谈警官再度开口,但少女似乎激动起来,举手挥舞着,整个跟着失去平衡—— “危险!”警察的直觉让文馥芃再也等不下去,往前冲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才眨眼的瞬间,那个一直闲闲的身影突然如电般出手,下一刻,已经紧紧的一手抓住少女手臂,一手紧箍住她的腰! 警察们一拥而上,团团把谈警官围住。那个差一点点就要坠楼的少女被谈岳颖紧抱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宽肩,纤瘦身子颤抖着,像是在哭泣。 文馥芃站住了。他们相拥的情景烙进她的眼底,突然,娘炮看起来已经不再那么娘了。夜色中,他看起来无比高大,坚毅可靠地保护着怀中的弱女。 “没事了没事了。” “小姐,有什么事好好谈,不要想不开啊,生命可贵!” “是啊,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你还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漂亮,对不对……” 罢刚的感动只持续不到几秒,文馥芃又想翻白眼了。毫无疑问地,这些警察没有去fbi受过训,劝人的话才都这么老套。 大批人马七嘴八舌的慢慢往出口移动,准备下楼,经过她面前时,鹤立鸡群的谈岳颖看了她一眼。 好一个娘……不,不能再说人家娘炮了。她只见到一张坚毅的脸,和一双非常平静而沉稳的眼眸。 她的心,很邪门地,突然猛然狂跳了好几下。 经历这么惊险的事件,这位谈警官却从头到尾气定神闲,只是闲聊似的说了几句话,就成功救回了要跳楼的少女。 目送人群下楼去之后,她吐出一口大气,这才开始觉得全身肌肉微微酸痛。刚刚绷得太紧了,肾上腺素一退去,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走到刚刚少女爬出去坐着的栏杆旁,往下一看,九楼的高度不是开玩笑的。底下人头涌动,看热闹的、住户、附近夜市的摊贩、闻风而来的媒体、警察、待命的消防救护人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仿佛在看一出戏在底下演出。 要说置身事外吗?又不尽然;一种模糊的熟悉感缓缓升起。 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巨大深刻到让人宁愿粉身碎骨、血肉模糊、承受疼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准备一跃而下? 文馥芃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她自己,当年—— “小心。”陷入沉思的她不知发呆了多久,突然,有人在她身后说。 文馥芃再度翻白眼。看到鬼了,这人不怕随便出声吓到她,然后她不小心失足掉下去? 她根本不想死。当年没有死,现在就不会。 回头一看,果然是去过fbi进修的谈岳颖去而复返。 夜色更深了,附近大楼霓虹灯闪烁流转,时明时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文馥芃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笔直地聚焦在她脸上。 又来了,那个寒毛直竖的古怪感觉。她皱眉。谁喜欢被这样盯着看?这人也太没礼貌了吧。 他似乎误解了她的皱眉表情,略带抱歉地开口:“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先前还没来得及讲完,我是谈岳颖,在警大时我们其实是同期——” “我记得你,不用多罗唆。”文馥芃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切入重点,“听说你去过fbi受训?那为什么刚刚还拖拖拉拉,差点让人摔落楼下?你动作不能快一点吗?多让她在栏杆上待一秒钟,就是多一分意外的风险,你到底知不知道?伟大的fbi都教了你什么?” 面对毫不留情的批评跟教训,谈岳颖还是文风不动,神态自在闲适,双手还插在长裤口袋里。好像他不是站在九楼楼顶吹风,而是在欧洲哪个街头的咖啡座等着品尝美味咖啡似的。 “不会的,刚刚那位小姐……不会跳下去。”他说。 文馥芃对他的笃定嗤之以鼻,红唇一歪。“这是哪一国的马后炮?刚刚她明明就差一点捧死了!” “嗯。”谈岳颖点头,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但也没有被文馥芃的咄咄逼人给吓退。突然,他反问:“你看清楚了那位小姐的装扮吗?” “当然。白色长上衣、非常贴非常紧的七分牛仔裤,还有超过十公分高的高跟鞋……咦?” 说着说着,文馥芃突然领悟到一件事不大对。 闪闪发亮的漆皮高跟鞋? “她没有要跳的意思,因为她一直穿着高跟鞋。”他淡淡点出了她刚发现的疑点,“执意跳楼,不会穿着全新高跟鞋,还小心翼翼的不让鞋被擦伤。” 说的没错,但她还是不大服气,“也许是临时起意?”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他再度同意。“遇到临时起意,那就要拖。能拖多久是多久,拖到她一时的情绪过去,就安全了。” 所以简单来说,他刚刚的做法完全没错,合情合理,而看不出来的文馥芃整个落居下风、很下风、非常逊! 看他那个样子,文馥芃越发不爽起来。虽然他完全不反驳不辩解,表面上看似都在同意她,可是实际上,反而是他就着情况教导了她一番。 他以为他是谁?! 她的表情一定很明显,因为人家看了,微微一笑。 “我姓谈,叫谈岳颖,跟你在警大是同期。”俊眉一扬,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笑开了。“喔,对了,还有一件事——相信你也知道,我呢,是去fbi受过训回来的。” 第2章(1) 平静的冬日下午,分局却因为有益客即将临门,而处在沸腾的状态。 “投影机调整好了没有?快快快——” “把窗帘拉起来!不行,还是先打开好了。” “桌子擦过了吗?花呢?有没有鲜花?” “饮料准备了什么?可乐?红茶或绿茶?咖啡?” “相关档案数据呢?不够不够,只调最近三年的绝对不够,要把所有相关的全部调出来备查,谁知道会被抽问到什么?” 谈岳颖走进分局大门时,被吆喝着搬档案经过的警察弟兄们给挡住,他停下脚步,俊脸上全是诧异。 “怎么了?今天是署长还是督察主任要来?” “演讲啦!”弟兄们根本没时间多说,随便回答一下又跑了。 到底是何方神圣来演讲,讲的又是什么题材,可以让上上下下都忙成这样?谈岳颖本身就是常常要授课的讲师,可从来没看过这么踊跃又热烈的准备。 因为实在太好奇了,所以洽公结束之后,他干脆悄悄从后面走进一片漆黑的会议室,共襄盛举一下。 台上的人儿,好耀眼,难怪如此无聊的题材可以吸引到这么多人。 因为演讲者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整齐的套装掩盖不住前凸后翘好身材,一张雪白的鹅蛋脸上,浓眉大眼,红唇粉颊,一点妆也没化,却像是会发亮一样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外行的看热闹,但内行的看门道,她不愧是有名的“性侵害达人”——可不是说她超会性侵害,而是她的专长在侦办此类案件——讲起案例来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也难怪底下听讲的人聚精会神,专注力非同小可。 如此专心的原因还有一个——也是最恐怖的一个——文馥芃演讲的时候,还会抽问底下人起来作答!答不出来或答错的话,如电的谴责视线就立刻探照灯一般投过来,看得人心虚气短,然后,就是文警官著名的臭骂。 “这种判断还会错?要是你当时在现场,已经不只二度三度伤害,早就不知道几百度伤害被害人了!警察都当几年了,有没有一点慨念啊?”她瞪起大眼,狠狠骂着回答不合她意的弟兄。 被骂的人不服气,粗声抗议:“援交本来就很难判定是否双方合意,我当时的笔录以及后来的报告都写得非常清楚——” “未成年没有合意不合意,只要是xin交都算违法,这有多难判定?!” “文警官,难道,你真的是到法定年龄才交男朋友吗?”这位新调来的警察故意流里流气地问,一面凉凉打量着台上的艳女,“我看你长这么漂亮,从小就有人追吧?两小无猜的时候,情投意合也是很自然的,别跟我说你不懂。” “完了……” “他完蛋了……” “新来的没办法……” “怎么没有人先跟他讲清楚……” 底下同情的窃窃私语此起被落。 文馥芃的目光已经冷到犹如两道冰锥,可以刺穿心脏,取人狗命。她冷冷看着那位故意调侃她的警察,俏脸毫无笑意。 “是,谁都可能意乱情迷,尤其在年幼或知识不够的时候,所以法律才要从严认定跟规范。因为不但要确保外界安全,也强制保护青少年不因自身无知而任人伤害。”她傲然睥睨地说:“看来您的无知也让您还落在受保护范围之内,所以保护您是我的职责,我就不动手了。” “哗——”众人一阵哗然。敢这样当面挑衅,真不愧是文馥芃! 那名警察被说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之际,更下流地说:“干嘛不动手呢,我身上有些部位……确实挺欢迎你来动手的。” “只怕我动完手之后,那些『部位』就再也不存在了。”文馥芃果断地结束这话题,“你的小问题请自己解决。我刚发的法条摘要回去再仔细读过,下周我还要再抽问,若再答错,这次讲习我就算你缺席。” “你……” 整个会议室气氛更紧绷了。人人自危,深怕自己被点到,变成下一个苦主。 说真的,谈岳颖还真没看过哪个讲习有这么大的魅力,或者该说恶势力! 本来打算看一下就走的他,在会议室后面站了快半小时,直到全部听完。光看她左骂人右训话就够精采的了,更何况她如此赏心悦目。 终于,讲习结束之际,众人纷纷起身离座,以最快速度往门口移动,不敢也不想跟这个恰查某处在同一空间里。 走向后门的人,都看见了谈岳颖。只见修长的他闲闲靠在门边的墙上,气定神闲,好像刚欣赏完一场好电影或音乐会似的。 “谈督察,你怎么在这里?” 他但笑不语,眼光移向讲台上独自收拾着的人儿。连关机器、拨电线、迭纸张的手势都那么果断利落,气场充足,方圆十公尺以内没有人敢靠近。 “你刚看到了吧?是不是真的很凶悍?名不虚传。”跟他相熟的警察弟兄凑过来,压低声音,悻悻然地说:“我们局里已经有八成以上的弟兄被她臭骂过了。她要不是女生,大概早就被人盖布袋修理、打成重伤了,气焰这么高张!” “是吗?”谈岳颖听了,微微皱眉,笑说:“我只是有点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她为何官可以做到这么大?为何还没被打死?为何这么讨人厌?小时候受过什么刨伤?”警察忿忿反问。 “不,我不懂的是……”谈岳颖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说:“如此名花,究竟因何至今无主?” 闻言,要走出去的、刚走过来的、在附近刚好听见的众警察,在那一刹那都停下了动作,像是看到鬼似的,有志一同转过来,瞪着谈岳颖。 被数十只眼睛死死瞪着的谈岳颖潇洒一笑,“怎么了?你们不觉得怪吗?” “谈大师,你是大师,你很有学问没错,所以讲话这样文诌诌的,我们都不跟你计较。”其中一名警察弟兄痛心疾首的质问:“可是你说文警官是什么?名花?你说她是花?你不怕死吗?你没看到刚刚讲习的时候,小李、小胡还有小许,尤其是最后的小廖,他们讲错话,发生什么事?” “啊,你是不是觉得,征服这种母老虎,很有成就感?”有弟兄灵光一闪,上上下下打量了谈岳颖一番。“可是谈督察,你这么斯文,大概没两三下就被母老虎吞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了!” “会死无全尸啊!谈督察,你要三思,要三思啊!” 面对众弟兄的殷切关心与忠告,谈岳颖不为所动,依然是微微笑着,没有上前去攀谈,但目光也没有片刻离开过讲台上的她。 “被她吃掉嘛……”漂亮的薄唇扯起微笑弧度,“我倒是很期待。” “呕——”作呕声此起被落。 ***** 讲习结束,文馥芃照惯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众人又敬畏又有点嫌恶的目送之下,昂然下了讲台,走出会议室。 不管环境再怎么恶劣,气氛再怎么不友善,她还是昂首阔步,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样倨傲的态度,说到底,有好处也有坏处。先说好处吧,好处就是完全看不见任何不想看的人事物;但坏处也是看不见,因为,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话,就很容易撞上人—— 下一瞬间,她直直撞上了一个不长眼的白目。 “闪!”文馥芃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路障。 结果路障文风不动,还风度很好地微笑看着她。 但她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怒目相视。“好狗不挡路,你听过这句话没有?” “文警官这话有逻辑错误。狗是听不懂人话的,你对它说好狗不挡路,有什么用呢?”谈岳颖轻松回答。 “听不懂?难怪你还在挡路。快让开啦。”她再度试图推人,却发现入手质感不错,娘炮居然有胸肌?有没有搞错? 等等等等,有没有搞错的是她自己吧,居然注意到这种事?他是不是娘炮、有没有胸肌,关她屁事? 心情更加恶劣,她斜眼瞪他。“你到底挡在这里做什么?我还有事要忙,不像有人无所事事,可以在这里闲晃——” “我是来洽公的,不是闲晃。”这位“有人”好整以暇回答:“上周移送的体育教练性侵学生案,地检署还有一些问题,要我过来找分局长谈谈。” 一听到这几句话,文馥芃神色一正,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那张带着浅笑的俊脸上。 谈岳颖是真的长得好看,文质彬彬,带着难得的书卷气,跟她惯常接触的、充满江湖兄弟气概的警察弟兄们有很大差别,也就是说,格格不入。 因为看不惯吧,所以才会每次碰面,她都不由自主的紧张、焦躁着。 嗯,一定是。否则,该怎么解释她的反常? “是你接手这个案子?”她压低嗓音问:“你明明是督察室的,为什么要管性侵案?难道是警方内部有什么问题吗?” “啊,文警官这次记得我了,真令人感到受宠若惊。”谈岳颖笑意更浓,长型的凤眼略眯,愉悦回应。 什么嘛!这种回答,摆明了在转移话题、嘻皮笑脸兼打迷糊仗! 是,她现在记得他了。在大学时期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谈岳颖,毕业之后继续深造,当大家都在基层搏斗之际,人家他已经读了学位回来,从此一路扶摇直上,此刻挂的是督察的头衔了。 督察者,“抓耙子”是也。不办真正案件,反而专管警察的风纪与操守问题。有他出现,通常是警方办案过程有瑕疵,需要追查—— “地检署怎么说?检察官觉得证据方面有问题吗?哪一项?验伤报告、证词、笔录,还是自白?”文馥芃追问。开玩笑,她可是性侵害达人,警察弟兄们侦办此类案件的所有程序与细节,都是她一个分局一个分局跑、一堂课一堂课教出来的,在她手中出问题?开什么玩笑! “怎么会呢?文警官春风化雨,桃李满天下,各分局警察都曾受到你的熏陶跟……谆谆教诲,难道对自己教出来的高徒没有信心吗?”想到刚刚躬逢其盛的“谆谆教诲”,谈岳颖嘴角忍不住上扬。 文馥芃皱眉。“你这人讲话不能自然一点吗?一定要用这么多成语?” 他笑吟吟的回道:“毕竟我去fbi受训过嘛。” 神经病,fbi有教中文成语吗?“我没时间跟你耍嘴皮子,你要不就让开,要不就讲清楚体育教练的案子有什么问题。马上、立刻、现在就给我选一个!不要再绕圈子了!” “我可以两个都办到。”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出人意料。“可以让我有这个荣幸请文警官吃顿便饭吗?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咳咳咳!” 此话一出,突然一阵咳嗽声此起被落,还有人明显的是被水呛到。 文馥芃没好气地望向大办公室。原来那些走来走去、寻常地忙着聊天或工作的分局警察弟兄,统统都是装的!都在偷听! “如何?我既不会挡路,你又可以听到进度,而我得到与你共进晚餐的这份殊荣,一举多得。”谈岳颖望着她诧异又孤疑的表情,笑说:“这就是穆罕默德讲的,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不知文警官可愿意?” 说完了,谈岳颖闲闲看着眼前人儿经历天人交战。她困执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有句成语是怎么说的,活色生香?这张脸,他看再久都不腻。 从一开始,直到现在—— “好吧。”经过了漫长的……一分钟,文馥芃下定决心。“走就走,不过,路上就给我简报!快点!” “是,全凭文警官吩咐。” ***** 花前月下,夜未央。美食、美景、美人…… 可惜这位不让须眉的文警官,还真辜负此一良辰美景。她,完全不解风情。 说是共进晚餐,但从头到尾,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公事上,对于相关的案件问得巨细靡遗,除此之外,对于谈岳颖的调侃与闲聊,统统有点接收不良的样子,不会响应调情就算了,有时还好像根本听不懂。 没关系,革命刚刚开始,同志仍须努力。 等到公事谈罢,吃完饭,餐点收走,侍者端上餐后甜点之际,总可以放松一下,好好喝咖啡聊是非、叙叙旧了吧? “所以……你试过这儿的巧克力蛋糕吗?很有名,是手工的,别看它这么普通,这样普通的甜点很讲功力,配上店家特选的咖啡,相当——” 话还没说完,谈岳颖面前就从一盘甜点,变成两盘甜点。文馥芃毫不考虑地把那盘精致美丽又散发迷人香气的蛋糕推到他手边。 “既然这么好吃,那你多吃一点吧。”她起身,一面举手招呼侍者过来准备结账,“谢谢你跟我分享、讨论案子的状况,这一顿就我请了。” 说真的,让谈岳颖说不出话来的场合并不多,不过,此刻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想吃蛋糕?”半晌,他才勉强找出一句话来讲。 她摇头。“我不喜欢甜点。” 居然有人不喜欢甜点?!他震惊地问:“那咖啡呢?” “我也不喝咖啡。再见。” 说完,她接过账单,付完帐,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2章(2) 谈岳颖还发呆了半晌,望着她窈窕身影笔直往门口走去。直到她已经消失在门外了,才匆忙起身,追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有机会独处,怎么可以就这样喊卡? “文警官,等一下!” 文馥芃已经走远了,听到喊声回头,一脸不耐,还“啧”了一声。 这位小姐,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谈岳颖虽然不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但她这种反应,也太打击一个男人的自信心了吧?跟他在一起,有这么无趣吗? 当下长腿迈开,迅速跟了上去。而文馥芃很不给面子的低头看着表。“你还有什么事?” “这话我倒想请教文警官,晚上还有约吗?赶着上哪儿去呢?” 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眨了眨,明显的踌躇着,不知要不要回答。 “难道是……我打扰了你的原定计划?”他故意说:“据我所知,文警官今天晚上应该是没有值勤的,应该不是赶着回办公室吧。” “你知道我的班表?”文馥芃不愧是警官,立刻发现疑点,孤疑反问。 他耳根有点发烫,不过表面上没露出异状,轻松接招,“这大概是我们督察室的坏习惯,知道得太多,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那就是你的工作。”而她一点也没有跟他谈工作之外任何事的意愿。她挥挥手,“我真的有事要先走了,再见。” “已经晚了,不如让我顺路送你——” “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怎么顺路送?”她不耐烦地打断。 谈岳颖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默默数到五,才睁然后,很温和很温和地问:“你对于别人的好意,一向都这么抗拒吗?” 她整个人僵住。 是的,被他说中了。 从有记忆以来,文馥芃似乎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做得到、很独立,不希罕也不需要别人担心,到后来已经成了习惯。 苞她相处过的人都了解,而她也习惯旁人的畏惧、纷纷走避。只是,谈岳颖跟她连点头之交都说不上,为什么能这样一箭穿心? 不愧是去fbi受过谈判训练……够了,到底要强调多少次! 收起震惊的心情,文馥芃一甩头,镇定回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真的有事,而且已经迟到了。对不起,失陪。” 普通男人吃了这么多闭门羹,早就吓跑到天涯海角了吧,但,谈岳颖并不是普通男人。 “请让我送你。”他温柔却坚持地说:“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让我弥补一下好吗?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呃,你,可是我……”粉颊慢慢涨红,刚刚骂人骂超顺的文警官现在居然说不出话来。 可恶,遇上这样的人、这样的请求,吃软不吃硬的文馥芃居然束手无策! 所以她一路都在生自己的闷气。坐进车子里,除了一开始告知目的地之外,文馥芃都没有主动开口跟司机说过话。 因为她赌气的样子很可爱,所以司机不以为意,依然轻松愉快地和她闲聊着。“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洽公?最近忙些什么?哦,不是公事,是要去帮忙?帮谁?是这样啊,那杨副座好吗?” “他很好。”只得到三个字的简短回答。 她的上司,也就是杨副座呢,下午突然一通电话急召,要她下班之后找时间过去帮忙。上司有令,她不敢不从,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要帮什么忙。 到了上司指定要去的某分局门口,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豪迈的笑声从里面传来。这位杨副座年过五十,生性豪迈海派,又照顾属下,其实是个很好的上司。他一看到文馥芃,就开心招手:“来来来,文警官——” 文馥芃突然煞车,站定在原地,俏脸拉了下来,乌云密布。 “快点,我有事情找你。”上司明显的是少根筋,根本没感应到她的脸色变化,继续吆喝,“你进来呀!刘分局长最近刚升官,搬办公室,你来帮忙看看,房间里面要怎么摆设会比较好?” 只见她红唇紧抿,压抑了片刻,才答:“副座,我对这个没什么了解,可能帮不上忙,是不是该找专业人士来——” “找了找了。”杨副座就等她这一句。“分局长的儿子,很成材的啦,是室内设计师,现在自己开事务所接案,他刚刚建设要把档案柜移过去门边啦,你觉得怎么样?过来看一下啊!站在那里干什么?” 眼看着一片混乱的办公室内,同样也笑呵呵的分局长,以及那位眉清目秀、一脸尴尬的年轻男子,就连旁人如谈岳颖,都领悟到其中的奥妙了。 这、是、相、亲! “既然有专业设计师在,应该不需要我了吧?”文馥芃咬牙切齿说。 “怎么会不需要,你人都来了,就进来啊,干嘛一直站在那里?”杨副座嗓门扯得越发惊人地大,“难不成是害羞了?你也会害羞?别闹了吧,哈哈哈——” “是嘛,我跟我儿子说,杨副座老爱夸口手下有个超强悍的女警官,之前单位年终扫除时,独力清完了二十大箱的档案,比男人还壮,我儿子还不信呢!” “她真的就是这么强壮。刘兄,你别客气,有什么要搬的,叫我们文警官来就好,保证满意!” 震耳笑谈声中,只见那张美艳俏脸上,静静闪过一抹受伤的痛楚。不过稍纵即逝,一下子就不见了,又恢复了惯常的倔强骄傲。 可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谈岳颖看到了。清清楚楚。 他没办法置身事外。 “杨副座、刘分局长。”他清了清喉咙,客气地与两位长辈打招呼,“有什么要搬动的重物,不嫌弃的话,我来帮忙好了。” 笑谑声戛然中止。自以为聪明幽默的两位老伯,这才大梦初醒,见鬼似的瞪着刚刚一直在文馥芃身后,修长潇洒的谈岳颖。 “你你你……” “谈督察,你怎么……会在这里?” 谈岳颖笑丁笑,一瞎步,站在文馥芃前方,不经意地替她挡住。 他下意识的想要保护她。 “我和文警官有些公事要谈,刚刚才结束,顺路送她过来。”他轮番看过去,还特意深深看了那位缩在角落、始终不吭声的年轻人一眼。目光炯炯。 意思传选到了吧?了了吧? 白净到有些阴柔的刘公子,被逼视到转开了头。 文馥芃在后面猛推他,示意要他让开。老兄他动也不动,又被小姐她“啧”地嫌弃了一声。 “呃,你们谈公事啊?”对于年轻一辈的默然交锋、高来高去,杨副座自然毫无所感,只是看看一脸不爽的文馥芃,又看看莫测高深的谈岳颖,莫名其妙。 “两位……原来有交情?”还是刘分局长老练些,毕竟是待地方基层的,要懂人情世故,他多少也看得出,眼前这两位,气氛似乎有些微妙。老练的笑容陡然僵住了,转头责备老友,“既然如此,杨副座你何必——” “他们只是谈公事而已!”杨副座急着想解释,像在数落自家小孩给外人听一样,口无遮拦,“文警官真的没有男朋友,她从来没交过,从她毕业看到现在,一直都没人追也没人敢介绍,脾气太坏了啦,没人要……你相信我!” 谈岳颖可听不下去,“杨副座,且慢——” 这也太荒谬了,整个分局都是弟兄可用,还得大老远叫她来展现她的体力?但开口的是提拔照顾她多年的上司,她也只能咬着牙答应。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超烂、超瞎、超蠢的设计骗局! “不用多说了。”文馥芃凛然打断男人们,线条优美的下巴微扬,傲然说:“我来帮忙就是。重物全部留给我,别客气。” 说完,她转身就走。 “嗳嗳嗳!你不是要来帮忙吗?要走去哪里?”杨副座直着嗓门在她身后喊。 “换衣服!”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她下午去演讲,穿的是整齐套装跟高跟鞋,这总不是做苦工的打扮。 “快点回来啊,我们在这边等你!” 她咬牙已经走得老远了,来到大马路上,正准备要招出租车—— “我可以送你。”如背后灵一般紧跟在她身后的人,此刻友善地开口。 至此,她真的受够了。 还能再丢脸到什么地步?像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了一晚,又被他看到这么丢脸的景象。是,她文馥芃就是这么壮硕,被叫来当苦力;她也滞销到这种地步,像是一头牛一样的被推销,上司在众人面前还打包票她一直以来都乏人问津! 尤其,看到谈岳颖依然气定神闲,眼角甚至还有微微笑痕,她满腔莫名的焦躁与奇异的恼羞,全转成了怒火。 在所有人面前丢脸,还没有在他那双含笑的眼中丢脸来得难堪。 “不、用!”她索性站定了,张开嘴简直要喷出火来,“你别再跟着我了,笑话看得还不够吗?” “你先别气,深呼吸,听我说——” “你自己说个够吧!”她恶狠狠警告:“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眼看她又要甩头就走,谈岳颖的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她的手腕。 她毫不犹豫地甩开! 第3章(1) 火爆的下属,遇上了火爆的上司,结果就会是爆发媲美101大楼跨年烟火的大吵。 “我讲过你多少次,你态度好一点会死吗?会要你的命吗?”杨副座在自己办公室里嗓门更加惊人了,对着傲然站在他桌前的文馥芃大骂:“你让我在老同学面前超没面子的,人家好意要介绍儿子给你认识,你不积极、不感谢就算了,还给我摆臭脸、爱理不理?你以为你是谁?妈祖婆?” 说到这,文馥芃就有一肚子气。乌龙相亲事件最后整个荒腔走板,再度又是个大失败,分局长的儿子对文馥芃没兴趣,而分局长本身对她的印象也不佳,相亲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她很不爽地回嘴:“那天晚上我明明换好衣服就赶回去要帮忙的,谁知道你们都走光了。” “你那个凶巴巴的样子,不走,难道等着看你脸色?” “那比上次你太太介绍的宅男更没诚意嘛,上次那个至少还坐到最后。”文馥芃反唇相稽。 不提还好,这么一说,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杨副座的额头都暴青筋了。他气得狂拍桌子,“还提我太太?我太太被她姐妹淘怨恨死了,还跟我嘀咕说没遇过像你这么难搞的女孩子,介绍对象给你,一言不合、看不顺眼,马上甩头就走,这象话吗?现在什么时代,你又是什么年纪,以为自己还年轻条件好?” “我又没有以为——” 多年上司根本不听,继续教训下去:“你都要三十岁了,不积极一点,马上就是高龄产妇,个性再不改一改,男人都被你吓跑光了!” “反正现在不结婚的人那么多——”文馥芃再度试图插话。 可惜再度失败。杨副座怒目相向,“什么没关系?别人有本钱可以不结婚,有什么事大不了靠父母亲友帮忙,你呢?你就自己一个,没有人可靠,你凭什么唱高调?你醒一醒吧,认清事实!” 文馥芃不语。她抿紧了红唇。 是,她从十二岁开始就一路住校到大学毕业,没有享受过太多家庭温暖,只有无止境的难题与矛盾。知情的外人都可怜她,偏偏她就是无法忍受这种同情。 “像你这样个性不改的话,根本别想结婚了!”杨副座这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对了,气冲冲地结尾:“不用讲个两句就摆脸色给我看,嫌我罗唆?宁愿一个人孤单寂寞到死?那随便你,我以后不管你就是了。” 灰头土脸出了杨副座的办公室,文馥芃先深呼吸一口,然后,努力把头抬得高高的,恢复倨傲表情,这才昂首阔步经过走廊。 就算被骂得再惨,不管她心情再坏、再委屈,也一定要死撑住,绝对不在同事面前显露出来。 要是有人胆敢多看她一眼,她就狠狠瞪回去,像眼前这个白目……瞪死他! “哇,好可怕的脸色,跟副座吵架吗?”结果被瞪的人不但没有闪躲,还开口像谈天气一样,与她闲聊攀谈起来。 她的同事一定不敢这样,这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定睛一看,居然又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谈岳颖。 只见他一身低调却适合的西装,配上那张带着笑意的俊脸,朝着她走了过来。 又来了,又是那个她很讨厌的、全身紧绷、像有微弱电流通过的古怪感觉。 “我不是说,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吗?”与他的笑意相比,文馥芃的脸色越发严峻,问句相当冰冷。“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不用——” 谈岳颖微微欠了欠身,“我是来找杨副座的。” 不是来找她的?文馥芃眯着眼,监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潇洒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杨副座办公室门后。 鲍事来来去去,这是常态没错,但他干嘛偏偏故意绕路到她前面晃一下?这算什么?示威?取笑?哼! 被杨副座骂已经够心烦气躁的了,偏偏又看到阴魂不散的谈岳颖,情绪越发烦躁不稳,所以跟同事讨论公事时,当然口气也不会太好。 “为什么没有移送?”她把性侵疑案的资料摊在同事面前,兴师问罪,“人证、物证都有,被害者的笔录这么长又这么详细,为什么不能送?” 同事抽着烟,老气横秋地慢吞吞说:“分局有分局的立场——” “什么见鬼的立场?” “现在的小孩很早熟的,那个所谓的被害者女生也不简单,小小年纪就常常化浓妆,爱玩又爱打扮,男朋友一个换过一个,据说也是主动去纠缠的。老师也是男人嘛,这个是合意xin交啦。” “男人难道等同禽兽?”文馥芃冷笑,“合意?合意个屁,你女儿被老师带到旅馆去说要家教,最后教到床上去,你会说是合意吗?”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那位警官还真的有女儿,脸都黑了。 “老师跟家长都是应该保护教导孩子的,不但没有好好尽责,还趁机侵害,这种罪加好几等!分局有什么狗屁立场?我猜根本是因为嫌犯后台硬吧!” “又来了。”那位同事故意把烟吐到她脸上,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你一天到晚这样疯狗一样乱吠乱骂人,有没有想过去检查一下?说不定是内分泌失调。” 文馥芃瞪着一脸流气的同事,黑白分明大眼睛瞪起人来魄力十足。“你说什么?有胆就再说一次。” “怎样,想告我性骚扰?去告啊,欢迎。”同事凉凉地说:“不要以为大家真的怕你,也别以为上过几次媒体就有多了不起,还不就是个穿裙子的,不想跟你计较而已。副座一直辛苦帮你找对象,就是要你快点嫁人辞职;我在警界这么久,看多了啦,你根本不适合当警察。不只我们,整个基层分局同仁都是这样想的。” 不是第一次吵架,也不是第一次被酸,但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一口气换不过来,整个堵在胸口,再不离开,她就要窒息了。 她当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同事们都或真或假的埋头工作,避免与她正面相对。独自走出了办公区,看似坚决却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没目标的往前走,最后,到了走廊尽头,没路可走了,她只好转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去。 无人的空间里,她告诉自己深深吸气,再吐出,吸气,再吐—— 到了第三次深呼吸时,鼻梁一酸,她的眼泪跟一口气一起迸出。 真是活见鬼,有什么好哭的?文馥芃胡乱抹着脸,一面在心底咒骂了一连串脏话。这不就坐实了刚刚凶恶同事酸她的话吗?就是个穿裙子的,被骂之后只会哭,有个屁用!就这点出息? 意外,一切都是意外,这两颗眼泪和深深的委屈感,根本是意外—— 楼梯间的门突然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这一次,文馥芃没有转身。她不用回头,身体就已经先感应到来者是谁了。 阴魂不散。真的只有这四个字能形容。 “滚出去。”言简意赅。 “在接办了这么多性侵、家暴案,又有这些『优秀』男同事的前提下,你会憎恨男人,这是很合理的。”来人嗓音低醇温和,“不过,先别管男女,就把我当一个普通朋友,让我陪你一下,好吗?” “我不需要人陪,我也不担当你的朋友!”谈判话术用在她身上?省省吧。 “你试过吗?”见她不肯回答,也不转身的倔强模样,谈岳颖微微一笑,柔声劝说:“要不要先试试看再说?也许你会发现,偶尔放松一下,对自己温柔一点,也不是那么糟的事。” 说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个好伙伴一样,想为她打气。 殊不知……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大掌才按上她的肩头,文馥芃便反射性的回身,一个肘击毫不犹豫地送上! 正中鼻梁。 世界像是静止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谈岳颖的旦子开始喷血! ***** 大帅哥谈督察脸上挂彩,而且还是被著名的母老虎文警官打的,还有比这更八卦的消息吗? 所以,短短时间内,这件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几乎是用发布通缉消息的速度在传播。只能说人怕出名猪怕肥,早知如此,文馥芃出手前就该多想一想。 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其实很后悔,因为她不但遭受更多的侧目,还被再度叫去长官办公室痛骂一顿。 “你平常态度差、到处得罪人就算了,这次还给我动手?”杨副座气到已经快要中风,“而且打的还是督察组的人。你知道被督察组盯上的话,我们会有多麻烦吗?你最近搞的乌龙还不够多是不是?” 难得文馥芃没有回嘴,闷闷的被骂,垮着一张俏脸。 她最近真的是“衰”到天涯海角,看来要找个时间去拜拜去晦气改个运了。 “去道歉!”杨副座最后下令,“立刻去,马上就去!没有得到原谅之前,你就不要回来上班!” “这是私人事务……”为何要影响到工作?她微弱抗议。 “要我讲几次?你动手的对象是督察,是、督、察!层级已经拉到这么高,你还敢说是私人事务?”原来人的表情可以狰狞到这种地步,杨副座按着桌子,用极为恐怖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清楚的说:“去——道——歉——” 去就去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但说得简单,做起来还真困难。文馥芃用公事忙当理由混过了好几天,才在上司凶狠的眼光逼迫下,硬着头皮去找苦主。 话说谈岳颖的办公室,原来就在上次夜市跳楼事件的发生地附近,难怪他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夜市在旁边也有好处,非常不擅长人际来往交际的她,被上司杨副座伉俪千叮咛万交代,提醒她一定要买个水果、带点鲜花之类的去致意。 “买水果跟鲜花?又不是去探病。”她一面在摊贩区里闲晃——也就是拖时间啰——一面心里犯嘀咕。 拖拖拉拉了好久,等她好不容易一手鲜花一手水果,强迫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警署大门前时,又遇到了一关要过。 门口的值班弟兄看到她,其实眼睛都亮了。谁不认识这位最近引领台北警界八卦头条的女主角?但他还是故意问道:“小姐哪一位?找谁?证件看一下。” 文馥芃超想翻白眼的。是怎样,见个人还要过五关斩六将? 交涉过后,好不容易放行,文馥芃才走进去两步,突然,广播系统打开了,整个大楼内都听得一洁二楚。 “咳咳,test,test。”刚刚才看过她证件的弟兄,难掩兴奋的嗓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督察室谈警官,督察室谈警官,有人来访……是那个,欸,刑事侦察四队文警官来找督察室谈警官,现在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 文馥芃在心里又再度骂了一连串脏话。本来想要低调快闪的,意思到就好,现在被这么一广播,全警署的人都放下手边的事准备看好戏了! 她就在众人的注目中,硬着头皮走向谈岳颖的办公室。一路上犹如箭靶一样接收着由四面八方来的视线,男性全都是好奇中带点敬畏,而女性……呃,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众女生都那么仇视她? 是,她是让大帅哥破相,但那也是不得已;何况一个男人长那么漂亮干嘛,有点小伤更增添男人味啊,她是帮他的忙。 要敲门之前她心里小剧场已经演到最高chao,那么多的仇恨在她背上,压得她脚步越发沉重。该不会真的很严重吧,人家是靠脸吃饭的,万一脸被她打坏了,那岂不是要负责他下半辈子?开什么玩笑! 举起千斤般重的手—— 门突然自己开了,她都还没敲呢。迎上来的是一张带着笑意的俊脸。嗯,还好还好,五官都还在正常位置上,鼻梁上是有瘀血没错…… “哇,好大!”她吃惊到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瘀血真的很大一片,从鼻梁延伸出去,又青又紫,看起来很可怕。说真的,文馥芃这辈子第一次清楚感觉自己的汗腺在哪里,冷汗整个爆出来。 谈岳颖漂亮的眼眸中闪烁着诡异光芒。“很大……这算是夸奖吗?文警官?” 文馥芃听懂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算是性骚扰吗?” “当然不是。请进。”他笑着把门拉开,让她进来。“人来就好了,还带花跟水果,真客气。” 把东西放下,她环顾了一下室内。窗明几净,整理得很整齐,颇有谈岳颖的风格。办公桌上还有一小盆花,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插的,比她在路边随便买的要漂亮贵气多了。 “这花……是你插的?”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嗜好。 他摇头,却没有多解释。一面亲切地问:“要喝茶吗?还是要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休假?” 她确实是休假,一身轻便装扮,简单外套配上牛仔裤,这么朴素的打扮,就是看真本事了。好身材显露无遗,尤其是那双修长美腿—— 他欣赏的目光毫不掩饰,让文馥芃超不自在的,耳根子一直辣起来。 第3章(2) “看什么看?”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太凶了,赶快咳个两声掩饰。 “没什么。”谈岳颖闲适的靠在办公桌角,温和地望着坐立不安、局促得要死的小姐。两人的态度有天壤之别。 “呃,我……那个……今天呢,嗯,我是想……”她真的很想咬自己舌头,书到用时方恨少,看来她也应该去上一上沟通技巧课程—— 昂责教那门课的谈督察本人就在她面前,不管瘀血与否,他真的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尤其他的眼神,为什么可以那么温和?笑意像是要从眉梢眼角流泻,沾染到旁人身上、心底。 “呃,我是来……来道歉的。你的伤还好吧?有需要的话,那个医药费……我会负责。” “只负责医药费吗?”看她又眼露凶光,谈岳颖笑了,“别怕,我不是要敲竹杠。这点小伤没关系的,过几天就好了。不过呢……” “不过什么?”她的防御系统全部启动,严阵以待。 “不过你都来了,就一起吃顿饭,好吗?”他的笑意带了一丝丝赧然,“我是想,这附近有几家店口味不错,你应该会喜欢。既然你刚好在这里——” 文馥芃突然有点傻住。 这个男人,不但没有生气,也没有为难她,给她任何脸色看,甚至刚刚还不让她被众人眼光折磨,在她伸手敲门前就把门打开。动作虽小,但是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温柔。 她不敢置信地反问。“你没有生气,还要请我吃饭?” “我没有说要请你吃饭呀。过意不去的话,你可以请我。”他笑着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手还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她凶凶的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小动作还是这么多,被打不怕的吗? “你想动手的话,就请便,这次我会闪开了。”说着,他模模自己还有点肿胀的鼻梁,“不过你的肘击还真强悍,医生说我鼻梁骨差点断掉呢。万一以后被误会去隆饼鼻,你可得帮我澄清。” “你长这个样子,应该早就被误会过有整型了吧。”她冲口而出。 谈岳颖笑得更灿烂了,“啊,文警官是在夸奖我长得帅了?谢谢。” 被说得哑口无言——谈岳颖看似温和无害,但真的要讲起话来,没有人能讲赢他——文馥芃只好闭起嘴,一脸不甘愿地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 吃饭就吃饭,有什么了不起! ***** 出乎文馥芃的意料之外,这顿饭吃得还挺愉快的。 他没有再带她去高级优雅餐厅,反而去了附近夜市的小摊。虽然简陋,但是料理新鲜又美味。环境就已经让她自在许多了,加上话题投合,两人光谈起共同关心的案子,就可以谈上许久。 应该是因为谈岳颖抓到了跟她交谈的正确方向吧。文馥芃不比一般女孩,风花雪月、美食、电影、流行之类话题全是白搭,她只会一脸茫然。但谈起家暴或性侵防制、现行法政的缺失、基层警察的训练等等议题,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岁数的认定与规范上,本来就应该从严。欸,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最近看到的文献是说,在美国已经有不少团体提出重新修正的概念……”一面吃她还要一面讲,什么仪态、礼貌都暂时丢在一旁了。 真的很迷人。她的世界黑白分明,清楚正直得让人心疼。 他微笑着偏头看她,眼里流露的宠溺,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时序忽然拉到了好久以前,他们刚上警大的时候,那时,她也是新生里面最受瞩目的一位——是女生就算了,还是个美女——可惜,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过,只有他一直默默的看着她。 “……所以在下个月的座谈会中,我一定会提出这个观点。”她说完了,大眼睛逼切地望着面前的听众,抽问:“你觉得怎么样?说说看你的想法。” 虽然一直在闪神,但谈岳颖可不是等闲人物,他轻松接起小姐丢过来的球,侃侃而谈:“修法的议题我们当然要谈,只不过再来就快到农历年了,座谈会要停开直到年后,你不知道吗?” 文馥芃泄气。“啊,我忘记这件事了。” “怎么会忘记呢?你没有排休?”他有点诧异。 到他们这个层级了,照说过年过节都可以排到几天休假,回家共享天伦之乐一下,不过文馥芃摇了摇头。“我没休。而且我过年期间全部都是值勤跟待命,还要帮忙春安演习。” “啊,那就跟我一样。” 换成她诧异了,“你也没排休?怎么可能?老婆或家人不会生气吗?” “这是套话吗,文警官?”他故意逗她。没办法,她瞪人的模样太可爱了,整个人像一把火在燃烧一样,光看就让人在寒冬里暖和起来。 “套什么话?我只是就常理判断而已。一般人不像我——” 说着,文馥芃硬生生打住,有些懊恼。 会套话的是他吧!在他面前,每次都一不小心就说太多,毕竟在并肩吃饭聊天的气氛下,很容易把对方当成朋友、哥儿们,连文馥芃都忍不住要倾诉心事。 他闲话家常般地聊下去,“我呢,虽然有两个姐姐,可是都嫁到外地,我父母也不在家过年,只剩我孤家寡人一个。至于老婆嘛……还在努力中。” “谁问你这么多了?”罗唆。送上白眼。 “聊聊嘛!平常都是一个人吃饭,没人可以聊天,挺无趣的。”谈岳颖依然笑咪咪的,“你不觉得有时多个人讲话,饭就变得更好吃了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都应该要好好珍惜。” 那是因为他口才好。文馥芃在肚子里嘀咕。 “我不是没人陪,我父母也都还在,而且很多。”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说出口她才觉得没头没脑的,不大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多费了唇舌向他解释:“我爸妈不只一个,有两边,呃,也不是这么说,反正,不只一对就是了。” 说完她懊恼地闭嘴。到底在讲什么鬼?! “是这样啊。”谈岳颖不动如山,对她颤三倒四的叙述也没有评论。 “呃,就是,我小时候被过继给我阿姨,所以有生父母跟养父母各一对。”看他没反应,文馥芃又有点不安地追问:“这样……很奇怪吗?” “不会。”他稳稳说,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开启新的话题:“要不要再来点小菜?泡菜?你能吃辣吗?这儿的辣酱是老板自己做的——” 他说不会。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却让她莫名的平静下来。 也模糊感受到,遇到他时自己总会有的莫名焦虑,似乎……说不单纯嘛,也很单纯。 就是特别不想在他面前丢脸、示弱,然后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另眼看待,又觉得不舒服、不愉快、不愿意。 因为,介意就是在乎,她不要! “嗯,不喜欢吗?”谈岳颖发现小姐一直呆呆望着他,半天都不回话,关心地问:“只是一口辣酱而已,你要不要试试看?说不定会喜欢。” “不要!”她猛然站起来,“我要回去了。你也该进去上班。再见!” 正当文馥芃又要使出转身就走的绝技时,一回身,就差点撞上一个老者。 “小姐,留步。”那位老先生就站在他们身后,苍老的嗓音不疾不徐,“看你的气色,最近似乎有不少烦恼,不如让在下帮你解惑,你与先生的感情才会越来越好——” “见鬼的又是你,我记得你!”这不就是上次遇过的那个算命老头吗?文馥芃正有气没处出,干脆就发在无辜路人身上。她指着老先生质问:“你在这里摆摊多久了?有没有登记?把证明拿出来给我看,我是警察!” “我知道你是警察,我也知道身边这位先生也是警察,而且,你们之间的牵绊非常深。但如果想要顺利白头偕老的话,可能——” “住口!”文馥芃差点扑过去掐死他,双眼冒火,“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湖术士装神弄鬼,我最讨厌你这种神棍!傍我看营业许可证明!” 岸完帐过来的谈岳颖一看情况不对,赶快过来挡驾。一手拉住已经快要冲出去的文馥芃,一面向老先生道歉,“抱歉、抱歉,她没有恶意。” “不信的话,吃亏的是她自己。算了,她的机缘大概还没到。”老算命仙只是摇着头,很不认同地慢慢踱步走开,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你拉我干什么?这种满嘴鬼话连篇的神棍,不知道骗过多少无辜的人,本来就该彻查!”她气得直跳脚,“放手,让我去追他!” “鬼话连篇……他刚刚对你说了什么?”把小姐气成这样? 被这么一反问,文馥芃整个哑口,脸莫名其妙的红了。 要叫她怎么复进那些话?“白头偕老”,她怎么说得出口? “不礼貌的话?还是乱猜?或是要钱?”他拉着她离开事件现场,在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里漫步,一面缓缓分析:“照说摆摊算命的,不太会离开位置到处拉客,这个举动还满突兀的。为何针对你?” “我不知道,你放手啦!”文馥芃想甩开,却甩了几次都甩不掉。看起来总是文质彬彬的他,手劲却不是开玩笑的,说不放就不放,她就像是被铐住一样。 好不容易牵到手了,谈岳颖当然不会轻易放掉。就看他怡然自得的牵着一个满脸通红、很想杀人的小姐,漫步于夜市中。“先这样走一走不是很好吗?让我牵着你,才不会走丢嘛。” “你这人真的超会胡说八道,跟神棍一样。” “我没有胡说,你看人这么多。”他笑得超愉悦,整个人神采飞扬,刻意的老成稳重外表都消失了。 其实放眼看去,他们一点也不突兀,来逛夜市的情侣一对又一对,都是双双牵着手,开开心心的。而她与他—— 很奇怪、很突兀!她根本还没有心理准备,怎么就觉得一步步的被一个笑咪咪的娘炮给被逼得无路可退? 到底要怎样啦,她会料理性侵犯、会安抚被害人、会教课、会办案……可是现在这个局面,她不会处理啊! 寒风中,她整个人还是火辣辣的在发烫。都要三十岁了还在少女个什么劲?不过就是、就是…… 有人可自在快乐得很,一路上遇到别人注目,都报以友善微笑,超愉悦。 “到底是在得意什么?!”咬牙切齿。 那个笑容,直到他被人挡住了去路,才稍稍减低闪亮程度。 挡路的非好狗,而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及腰长发、短裙、高跟马靴,厚厚齐刘海下,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谈岳颖,像有着千言万语。 看到她,文馥芃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之前副座夫人介绍的那位宅男,一定会疯狂的迷恋上这个女孩吧?好纸片、好年轻、好无辜,好像动画里的女主角。 “谈大哥。”女孩连声音都无比柔弱甜美,让人听了都要醉了。“原来你在这儿,我刚刚过去办公室找你,他们说你出去了。” “嗯。”他的微笑淡淡的,“找我有事?” “我、我担心你的伤。刚好经过附近,就……就想来探望你。抱歉,会很打扰吗?”说到后来,女孩都快哭了的样子。 不趁此时月兑身,更待何时?文馥芃立刻趁机挣月兑他的掌握,“那我先走了,你们慢聊。” 这样的女孩,才是男人的梦想吧?谈岳颖应该也不例外—— 神秘少女,是谁? 别开玩笑了,不管是谁,又关她什么事? 文馥芃这次闪得非常快,而且是逃命似的全速离开现场。 没想到勇敢面对一切挑战的文警官,也有当胆小表、落荒而光的一天! 第4章(1) 在十二通简讯、两次无预警的探班,以及七通电话之后,文馥芃再抗拒、再想逃避,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现实就是,她甩不掉那个娘炮。 “干嘛啦!”一接起每天固定时间打来的问候电话,文馥芃视线还黏在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上,秀眉一皱,毫不犹豫的就开骂了,“你是真的很闲吗,谈督察?每天都准时打,你有没有在上班?” “啊,听到你这么有精神,让我一整天的疲倦都消失了。”谈岳颖根本不在意她的态度不佳,笑声从话筒那端传来,“而且,亲爱的,你不但在等我电话,还关心我的工作,真令我受宠若惊呢。” 这人真的太会讲话,死的都可以给他讲成活的。 “谁是你亲爱的?谁在等你电话?你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虽然她真的被制约了,时间差不多了就会开始看时钟、看表,等他打来,但那也是她自己知道而已,被说中了还是很讨厌。她才不会承认! “还可以更良好一些。我有荣幸陪文警官吃饭吗?”他的嗓音低沉而温和,像是贴在她耳际,诱哄着,“天气好冷,想不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 又被说中。文馥芃确实饿了,一整天都在忙,到晚上特别觉得疲倦凄凉。虽然如此,小姐还是嘴硬:“那……也要看你在哪里、来不来得及,我现在已经肚子饿了,五分钟之后就要去吃饭,才不等你!” “我已经在你办公室门外了。”他老神在在。 “什么!”她一听就立刻拍桌而起,把身旁同事们都吓了一跳,众人视线纷纷往她这里集中。 她尴尬地转身,背对那些诧异的目光。她的人际关系一向不怎么样,最近大家对她的注目让她更是不自在。 当下她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跑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不要来办公室附近找我吗?”太招摇了。 “可是我想赶快见到你。”谈岳颖诚挚地说。 他总是能好流利、好顺畅地讲出这样的话,能让她心跳突然乱了谱,想凶也凶不下去,只能无言以对。 “好吗?出来一下,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 “明明前天才见过面……”她嘴里虽然还嘀咕着,手却已经不听使唤的开始收拾桌面、储存档案,准备要出门了。 “对我来说,很久。” 文馥芃耳根子辣辣的离开座位,往大门口走。众同事自然要目送。 “传言好像是真的……” “谈督察真有胆色!” “希望他能让母老虎……变成正常人……” 最后一句说完,众人齐齐叹了一口气。这可是大家心中一致的期望啊! 文馥芃走出门外,迎面就是令人瑟缩的寒风阵阵。又是有寒流来袭了吧?而她一抬头,就看到伫立在对街的俊男,漾着温暖的笑意在等她。 可恶,见过这么多次了,为何一看到他,那个心跳加速,全身像有微弱电流通过的诡异感受,还是每次都出现? 谈岳颖含笑看着她走近,把掩在大衣胸口的热饮拿出来。“给你。” “你怎么把这个放在大衣里面?”她差点昏倒。 “怕它凉掉啊。”所以小心翼翼的护着。 她接了过来,杯子握在手中果然还是热呼呼的。又甜又烫的杏仁茶一口喝下去,整个人从身体深处暖了起来,一路暖到指尖。 文馥芃一面喝,一面偷眼看他。可惜眼睛又大又亮,偷看人超明显的。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我?”他轻轻帮她把被寒风吹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看……”她故意拖长了第一个字,眼眸里闪动调皮光芒,“看你鼻子有没有歪掉而已。” 虽然没有喝杏仁荼,但他心口突然一阵暖呼呼。 这阵子以来,他台面上、台面下的各种努力,在她的言笑晏晏中,似乎,一切都值得了。 她不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人,也鲜少放下防备,但谈岳颖却知道,在凶悍又刚强的外表下,文馥芃其实有颗柔软的心。 也因为这样的反差,在她流露出真性情时,他才会如此为之着迷—— “你笑什么啦?”她瞪了闪神中的他一眼。 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谈岳颖低声说:“这不是做贼的喊捉贼吗?我鼻子会这样,还不是被小姐你打的?” 说到这个,她一如往常的立刻尴尬起来。而他就是爱看她这个明明歉疚又嘴硬的矛盾样。 “我那时也是……不得已,还不是你自己……”文馥芃天人交战了半天,才凶凶地问:“你、你鼻子真的有歪掉吗?我看瘀血都退了,恢复正常了啊。” 照她看来,谈岳颖的脸确实已经没事,还是好看得有点过分—— “是歪了,要从特定角度……”他左右转着脸,还一面用手指点点鼻梁,要她看清楚。“这里,看到没有?不是直线了,歪了一边。” 夜色太深浓,灯光又不够亮,她看不清楚。“哪有?” “有,你认真看。”他勾勾手指,示意要她靠近一点,“还有伤痕呢,鼻梁骨都凹了。” “哪有可能……”她当时根本没有打这么重吧?文馥芃凑近仔细看,“明明就很正常——” 两人靠得超近,脸都快贴在一起了,有什么伤痕早该看得一洁二楚啦。 说时迟,那时快,谈岳颖突然转过脸,亲了一下近在眼前的粉颊。 可恶、可恶!她居然是自己送上门去被他拐!文馥芃懊恼得又想动手。 谈岳颖看出她的意图,笑着抓住她的手。“不可以哦!这次再打我,就不是亲一下就可以解决的了。” “不然你要怎样?”她不服气地反问。 而他不答,只是含笑望着她。那眼眸、笑意……与他一贯的含蓄温文有别,是一种赤果而直接的、男人在看着喜欢的女人的神态,让她耳根子一直辣起来,不得不转过脸,逃避那么露骨的注视。 “你会知道的。”最后,他低声说。 他们就站在马路边,不远处还有机车呼啸而过。而马路的这一边,探头探脑在“关心”进度的同事们,纷纷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动手!”背天同庆。 “谈督察已经被殴打过了,如果那样都没吓跑,他应该是认真的吧?” “希望是这样。”一个威严的嗓音突然加进来,把凑在窗边观望的同仁们都吓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的杨副座。 他望着对街幽暗处的两人,语重心长:“文馥芃眼看都要三十了,这次再不行的话,就很难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啊!” 众人都在默默点头。谈督察,你一定要加油! ***** 接着,文馥芃发现了同事的异状。 懊怎么说呢,自从谈岳颖慢慢介入她的生活之后,身旁人对待她的态度,似乎也开始在转变。 因为她一贯以来形象的问题,女同事都跟她保持距离,不敢靠近;而男同事几乎每个都跟她吵过架,平常也是以井水不犯河水为最高指导原则。不过,最近不太一样了。 入夜时分,交班结束,文馥芃正在整理东西时—— “要下班啦?”旁边男同事一面打计算机,一面闲闲问,“晚上有约会?” 她凶狠一瞪,“关你屁事?” 男同事没有跟她吵起来,只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关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不用发火。” “你——”文馥芃准备好的一顿骂辞全部派不上用场,像气球被刺一个洞,瞬间漏光光,超闷的。 等到签退时,在值勤的女同事平常只会沉默看她签名交办业务,今天却突然开口搭讪:“文警官要走了?吃饭没?谈督察会来接你吗?” 对女同事她虽然比较凶不起来,但还是忍不住皱眉反问:“问这个干什么?” 吧什么?不就是闲聊吗?女同事也呆了一下,立刻缩回去。“呃……没什么。” “我们想看谈督察啦。”旁边比较年轻的女同事凑上来插嘴,眼睛里全是兴奋,“他今天会来吗?” “不会。”文馥芃反射性地回答之后才发现不对,眉头皱得更紧,实事求是的提问:“为什么想看他?” “当然是因为他很帅啊!”初生之犊不怕虎,面对有名的母老虎,这位年轻小妹妹同仁依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冲口而出:“谈督察长得好好看喔,而且人又斯文、又有气质,口才又好,又有学问,我们都超期待他来找你的!” “有这种事?”她抬眼四望,发现女同仁们全都点头称是,甚至还包括一名男同事;在文馥芃诧异的瞪视下心虚低头,假装没事。 “可以交到这样的男朋友,真的好好喔。”不只目光,同事的嗓音都整个梦幻起来,“他私下对你一定超温柔的,对不对?” 对。 这个字在文馥芃的舌尖,真的差一点点就蹦出来了。她一直到签退完毕,走出办公室大门之际,还在懊恼自己差点被问出答案。 谈岳颖真的是个一百分的白马王子,温柔、诚恳、绅士。但是,文鳆荒依然有种不确定感。这般时间以来,她好像踩在云端,感觉飘飘然没错,但一颗心始终提着,总害怕下一步就会踩空,跌得粉身碎骨—— 她虽然没有太多感情经验,但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患得患失。而一向以坚强自诩的文馥芃,居然也会产生这样的软弱情绪,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自己。 太过温柔正面的人,她会怕,因为永远不知道在完美的表相之下,隐藏的是怎样的真性情。 想到这里,她在冬夜寒风中,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回到住处想随便煮点东西吃,却提不起劲。想继续工作,却有点烦躁、定不下心。电视在背景热闹作响,却更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孤零零的。 她在想那个人。 好几天没见面了,毕竟两人都忙,作息很难配合,但她可不是想念他喔!只是因为谈岳颖最近有个棘手的案子正在收尾,她有点担心状况而已,毕竟他是督察,他的案子都会牵扯到警界同仁…… 只是这样而已。真的。一面想,她一面不由自主看了眼手机。晚上还没接到电话,看起来某人真的是忙翻了,要不然,他至少传个简讯来问候。 算了算了,不管了,她要准备上床,才不要为了他改变作息呢。她也是很忙很忙的人,好不容易可以在自己床上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问—— 突然,电铃声很罕见的响起,把又在看手机的文馥芃吓了一大跳,手一松,手机掉到地上。 “哇!”她大叫出声,赶快捡了之后跑去开门。等到门开了才猛然想到,慌慌张张的她居然连问都没问是谁就开了—— 潜意识中应该有感应吧,因为门一开,站在门外的,可不就是谈岳颖。 “嗨。”他说,嗓音低低的。 这位仁兄不知道多久没休息了,脸上胡碴都冒出来,也有黑眼圈,但是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很温暖。 “你、你……你怎么跑来了?”文馥芃自然是惊讶的,但也不能说百分之百意外。她有感觉到,或者该说,偷偷的、偷偷的期望着他会来。 “我打去你办公室,他们说你已经下班了。”谈岳颖微微笑着解释,“而且你同事们人都很好,不但主动把你的住址告诉我,还说你没吃饭就回家了,叮咛我们别忘了去吃饭。” 她眨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他们跟你这么熟?我怎么不知道?” 谈岳颖又微笑。他在她上司、同事身上已经下了多少功夫,她不用也不会知道的。 “看见你真好。”他由衷地说,忍不住伸手,大掌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还是这么可爱。这几天过得好吗?有没有想念我?” 有也不能承认。她嘴一撇,故意说:“才没有,只不过有想到你的案子。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他的笑容如浪潮般退去,表情严肃了。 “刚开完破案记者会。”他简单地说。 第4章(2) 调查详细内容他当然不能说,文馥芃也不会问,但看他抑郁的神态,她也猜到了,应该是有同仁被移送法办。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一向不擅长啊——只好模模他的手。“还好吗?” “嗯,收贿的害群之马当然要办,但……每次办到这种自家人的风纪案件,心情总是不太清爽。”他扯扯嘴角,“所以特别想看看你。本来想等到明天,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疲倦、挫败、辛苦……种种负面情绪,在看到她明丽的脸蛋时,全像变魔术般的不见了。 “听起来好像在梦游。”文馥芃皱皱鼻子,一股甜暖在心底涌动,她的笑意也像泡泡一样跟着冒出来。 她唇际的笑意实在太诱人,谈岳颖像是被磁铁吸引过去,低下了头。 他的吻极温柔,轻尝着红润樱唇,恋恋不舍。而她,紧张到屏气僵直,连动都不敢动。 浅尝即止,他低低问着:“介意我亲你吗?” “哪有人亲完才问的?”她咬着下唇,又想骂人、又想笑。 “啊,是问完才能亲?” 她还来不及回答,又再度被吻住,整个人也被他抱进怀里。他在她唇际叹息着,仿佛一切重担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 只有她,温暖的、凶悍的、在他怀里笨拙而紧张的她。 “别怕,放松一点。”谈岳颖的口吻温柔得像在哄小朋友一样,还补了一句:“不是每个男人都是禽兽。” “我又没有这样说。”她噗哧一声笑出来。 男人虽然不是禽兽,但跟女人却那么不同,不管个性再斯文,他的手臂、胸膛肌肉都还是坚硬,而她即使有着凶悍刚硬的形象,在他的拥抱中,却是如此柔软而曲线分明—— 真的,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而敏感地体认到男女的不同。被拥抱的身体像是有微弱电流在乱窜,慢慢的从深处热起来。 他的手臂揽着她的纤腰,大掌忍不住轻抚着那迷人的弧度。文馥芃像是被烫了一下,扭着腰闪避,一面抗议:“不要模,好痒——” 对于男女情事她意外的青涩,不知道这样的小动作就会引爆男人,谈岳颖只能深深呼吸,死命压抑住已经蠢动的深浓,额头抵着她的,苦笑,“好,我不模了,你也别乱动,不然……我不保证后果。” “明明是你——”她嘀咕着,却也听话不敢再乱动,乖乖依偎着,让她身体的热度静静的包围着自己。 然而,她还是突然感觉到……他的在蠢动。 而且,一直抖一直抖—— “你的手机。”她忍着笑说,“有电话喔。” 谈岳颖懊恼地叹口气,难得闹情绪似的说:“不要管它!” 可是两人都是现职警官,职业上的训练根本不可能让他们说不管就不管,他最后还是伸手从裤袋里拿出震动不停的杀风景手机,另一手还是不肯放开她,直接就在她耳边接了。 “喂?” “谈大哥?我找不到你……”因为靠得近,文馥芃可以清楚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怯生生的,泫然欲泣,让人听了无比怜爱。 又是她?才听了一句话,文馥芃眼前立刻浮现一个长发披肩、有着乌黑大眼的清纯少女形象。 她从他怀抱里退开,往后一步,又一步,给他一点空间跟隐私去—— 谈岳颖这次却不放人了,重新一把揽住她,手劲略大的把她按压在怀里。 “我没有空。再见。”连道歉也没有,他就这样把电话挂掉了。 “呃,这样……可以吗?你忙的话……”文馥芃罕见地结巴了。 “一点都不忙。”他抱紧她。 那名女孩,她是谁? 像这样的人,有很多吗? 问起案、抽问同仁超直率的文馥芃,在这个时候,却怎样也问不出口。 用什么立场问?问了,会有什么答案?问到了答案,又怎样? 她……真的不知道。 ***** 文馥芃活了快三十岁,第一次发现,她会介意另一个女性。 啊,这样说来,她也算正常嘛。 有一点特别让文馥芃介意——她一直觉得这名少女有点眼熟,也许是跟某位明星神似,但认真回想了好几天,还是想不起来。 其实最简单又直接的方法,就是问问谈岳颖,但她就是不情愿。 先不说开口有多艰难好了,面对谈岳颖这个谈判高手,谁知道他会提出怎样的条件交换。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象他含笑跟她谈条件的样子……脸就热了。 “这些都立给你啰,文警官。”一大迭档案夹落在她办公桌上,都是年终要交报告的案子。同事们陆续要去放年假了,唯一全程不放假的文馥芃成了职务代理人,工作堆积如山。 这样也好,很忙很忙的话,就不会在家家团聚过节的气氛里自伤自怜。她已经有多年的经验了,很知道要怎样排遣负面情绪。 何况今年—— 说时迟,那时快,她搁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拿起来一看,是简讯,只有短短几个字:嗨,在忙吗? 一向不耐烦传简讯的她,最近也被训练得会捺着性子打字回传了。 还好,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想你而已。 就这样简单一来一往,她就觉得心头暖暖的,很踏实。至少今年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值班工作,还有一个人也一样,而且,他会想着她。 “谈督察传来的呀?”拿档案过来的女同事羡慕地说:“真好,有这么优秀又包容你的男朋友——” 他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吗?文馥芃听了一阵心慌,为了掩饰紧张,她凶凶的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他?说不定是别人啊。” “哎哟,要是别人,怎么可能有这么甜的笑容?”同事也是过来人,拍拍她的肩,“这种的要好好把握,看紧一点,别让他跑了。” 苞文馥芃的闲聊,通常以两句为最极限,但今天居然破例! “看紧是什么意思?”她一脸正经反问,“要怎么做?” 阿姨级的同事听了也是愣住,著名难搞又难聊的文馥芃主动接话,还求教?! “就……多表达关心啊,对他温柔一点,有空就陪着他,然后定时查勤,不要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谈督察条件这么好,真的要小心看着。” “喔。”她似懂非懂。 阿姨同事同情地看着她。其实相处久了就知道,工作归工作,但私底下文馥芃只是个虚张声势的母老虎,没有心机,也不会耍手般,一切都只会直来直往。 “男人喔,你就记得,多撒娇就对了。”阿姨同事语重心长的立代。 同事走后,文馥芃一面思考比案情更复杂的忠告,一面翻开卷宗,准备要开始写报告。还是这个简单一点,她有自信。 丙然,工作可以带给她巨大的成就感。一件件案子认真审核,报告写起来如有神助,飞快打字—— 然后,在翻到一件旧案时,她停住了。 档案照片里,清丽少女憔悴地望着她。楚楚可怜的神态、水汪汪的眸,光这样看,似乎就能听到她柔柔地喊“谈大哥”的声音。 难怪文馥芃觉得眼熟。这位名叫楚莹的女孩,曾经是家暴的受害者。当时受理的分局通报上来时,文馥芃还特别注意过,只因为—— 只因为,楚莹的遭遇,跟文馥芃自己……有几分相似。照她自己的笔录来看,她也是过继给至亲,然后,受到养父母的暴力对待,隐忍多时,甚至还想过跳楼结束生命。 ……她,也就是前一阵子被谈岳颖从顶楼救下来的女孩。 文馥芃突然觉得一阵晕眩。一向对健康很有自信的她,居然干呕了两声,有种快要吐在桌上的感觉。 无法解释这莫名其妙又突发的身体反应,她抓起手机,起身往洗手间走,途中还踉跄了一下。 同事们自然都注意到了,开始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怀孕?” “不会吧?进度这么快?” “可是她干呕又脸色发白——” 她没空理会身后的小噪音了,一路疾行,直奔到洗手间。扶着墙,她望向镜中的自己。 映出的是一个成熟女子。她已经长大成人了,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没什么好激动的。文馥芃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谁的成长过程中没有一些挫折和痛苦呢? 但她一向强悍。像楚莹那样娇弱如小花的女孩,该怎么面对这残酷的对待? 楚莹的案子只到通报、安置而已,后续到底如何,很诡异地没有追踪或交代。文馥芃知道自己绝对无法袖手旁观,而谈岳颖……他是知情的吧?又知道多少? 握紧手机,她拨号的手指有些颤抖。电话接通了,才喂了一声—— “怎么了?”敏锐的谈岳颖立刻听出不对,温醇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关切,“你声音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誓她一点都没有怪怪的,明明超冷静,所以谈岳颖只是想太多,他的关心根本是多余。 可是、可是…… 一抬眼,她发现镜中的成熟女子,竟然泪流满面! 第5章(1) 接下来文馥芃又经历了一个第一次。她第一次去等男人下班。 等人的时候,站在那里到底要干什么?讲手机也不是,看书更不可能,又没人可以聊天,走来走去看起来非常可疑…… 谈岳颖等过她很多次。在等她的时候,那他又是怎么度过? 她的专长在揣测犯罪者、嫌疑犯的心态,对于这种……她真的不行。 “姐姐……你在等谈大哥吗?”怯生生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 她转头正好看见一个清秀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么冷的天,她只穿着单薄洋装,夜风中,及腰长直发翻飞。 再次看到楚莹,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文馥芃看着年轻女孩,语调放软,“啊,是你。跟谈岳颖有约?” 楚莹摇摇头,“我只是……住在附近,顺路经过。姐姐,你吃过饭了吗?要等谈大哥一起去吃?” 被这几声“姐姐”和关心弄得有些汗颜,文馥芃一阵冲动,想都没想就月兑口而出:“还没吃。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她真的很想请楚莹吃顿饭,聊一聊,满腔想要更接近她的热情无法排遣。 少女迟疑了一下。“不太好啦……谈大哥会不高兴,我不敢去。” 谈岳颖会有不高兴的时候?在她面前,他一直是微笑着,从来不曾给过她任何脸色看,更遑论发脾气。 “他应该不会——” “会,谈大哥不喜欢我来找他。”楚莹低下头,无辜的模样楚楚可怜。“前几次,谈大哥可能是怕姐姐你误会、生气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刚看到你……就想说一定要解释一下。我跟谈大哥……” 那样娇怯的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呢,文馥芃一辈子都做不到。 “没有没有,这没什么好生气的,真的,我请你吃个饭。”她还拿出名片塞给楚莹,“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你就打电话给我——” 如受惊小鸟般,楚莹慌张摇头,长发如浪般翻飞,然后就逃跑了。 文馥芃有点模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逃开,只能失落地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一脸怅然。 “怎么了?在看什么?”下一刻,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温暖醇厚中带着欣喜,“刚刚门口弟兄说你在等我,我还以为他们是唬我的。怎么有空来。?” “就……反正要吃饭。”文馥芃回头直觉地回答,下一秒就后悔了。她讲话也太冲了,谁喜欢听这种吐槽? 但谈岳颖一点都不介意,笑意在俊脸上荡漾,毫不犹豫的牵起她的手,“欢迎。也欢迎你以后想吃饭都来找我。今天想吃什么呢?” 两人又手牵手的逛了一圈热闹的夜市,最后决定买了回家里吃。一路上文馥芃都在想另一个人——不是别的男人,而是楚莹。 她想接近楚莹。直觉告诉她,谈岳颖跟楚莹一定有什么牵扯,但根据她的观察,谈岳颖不会想多说。 而谈岳颖虽然一直笑咪咪的,但他不想说的,绝对问不出来。这个对手不容易对付,她要慎重考虑该怎么开口。 回到文馥芃的住处,反而是客人在张罗碗盘,把外食摆好上桌,已经凉掉的汤重新热过。不做不行,因为屋主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自己的事。 “你啊,整个晚上都在想什么?”他两手端着锅子过来,热腾腾的汤直冒蒸气,经过她身边时,还用肘碰碰她,温柔地问。 偏偏又碰到她最敏感的腰际—— “哇!”她又是反射性的回身闪避,手一挥,把一整锅热汤打翻,有一半都淋在谈岳颖腿上! 谈岳颖倒抽一口冷气,不过不愧是警官,咬住牙,一声痛都没喊。 “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怎么样?我……我不是故意……”文馥芃大急,连忙去察看惨状,只见他的长裤大腿部分都湿透了,地上也一片狼藉。 “没关系,没事的。”他还能安慰她。只见她急得脸都红了,忙着拿抹布要帮忙擦,又不知道从何擦起,手足无措到极点。 一阵混乱之后,他被推进了浴室。虽然用冷水冲了许久,大腿还是泛红了好大一片。 “还好没有起水泡。有没有药膏之类的?”他围着大毛巾走出来。 文馥芃怔怔的站在客厅中央,已经把残局收拾好,长裤也洗好晾起来了,手里扭绞着抹布,大眼睛里充满惊恐跟无措。 “没事呀,不用吓成这样。”谈岳颖温柔地说,还眨了眨眼,“而且,我终于在你面前把裤子月兑掉了,心愿达成。” 这招有效,小姐的脸一红,整个回神了,“你鬼扯什么啦。” “我们先吃饭吧,不要辜负我的皮肉痛。” 饭桌上,他神态自若地谈笑,逗她讲话,也讲给她听;可以看出文馥芃整个吓到,脸色本来惊魂未定,不过后来在他努力之下,慢慢恢复正常。 “你胆子这么小呀?我还以为你是著名的母老虎呢。”他最后笑着调侃她。 她已经放松多了,听到这句话,脸蛋又黯淡了几分。 应该是因为他总是温柔倾听的特质,或是两人相谈甚欢的气氛,让她觉得,说出口没那么困难。 “以前……也打翻过。”她转开了视线,半晌,又淡淡开口:“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不是很秀气的女生,有时……总有些意外。” “东西打翻,收拾一下就好了,不是吗?” 文馥芃笑了笑,笑容惨惨的。“我也这样觉得。不过,有一年我回家过年……啊,我平常都住校,只有放长假才回家住。那次是大年初一早晨,我不小心把热粥打翻了,我养母大怒——” “她动手打你?”他的怒火已经点燃,声调却越发柔和。 她沉默了。 “那时你几岁?”谈岳颖好温柔好温柔地问。 “十四……还是十五岁吧。” 文馥芃淡淡诉说,在他杰出的谲导下,整个事件轮廓慢慢清楚。因为不常跟家人相处的文馥芃太过紧张,打翻了热粥,被视为一年开始的坏兆头,母亲歇斯底里的打了她好几巴掌,而且当场要她跪下,把地板擦干净。 那狂风暴雨般的掴打,冷硬的地板、一地狼藉的白粥、当年无助的自己,搭配上过年欢庆音乐,以及外面远远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所以她一向不喜欢过年。 “是养母打你?那生母呢?既然是亲戚,应该还有来往——” 她默默看他一眼。“怎么能让我另一个妈妈知道。” 谈岳颖的心绞痛着。他俯过身,一个个轻柔、抚慰的吻,落在她当年被打肿的脸颊上,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痛了她似的。 “我真的不介意。”在吻与吻之间,他轻声说,“只要是能在你面前月兑衣服的借口,我都欢迎。” 她被哄得笑出来,又板起脸瞪了他一眼。“你要强调几次?真的没事吗?别老是这样嘻嘻哈哈的不正经。” “是还满痛的。”他承认,“你若真的过意不去的话,不如——” 来了,著名的条件交换来了。 她红着脸,乖乖的闭上眼,让他索讨她的歉意。而他这一次也毫不客气,恣意品尝着柔女敕的唇,吻得又深又热。 意犹未尽地结束长吻时,他抵着她被吻得红润润的丰唇,低低说:“还好只是大腿,要是再上去一点……可能就会影响到你的幸福了。” 她的心跳得好快,上气不接下气。听他一说,半羞半怒地推开他,起身就要光开。“你明明看起来是个斯文正经的人——” 谈岳颖笑着也起身,把害羞的小姐给抓回来,抱在怀里,又是一个火辣辣的缠绵热吻。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 他是留下来过夜了,不过,情况没有想象中的香艳。 文馥芃的床是小单人床,无论如何都睡不下两个成人,所以一阵推让之后,谈岳颖睡在她床前地板上,因为他没有长裤穿——还没干——的关系,她还坚持把大棉被给他盖,自己用小毯子。 睡下之后,两人还是一直在聊天。晚上的事件,仿佛一个开关被打开了,经历过的往事,都不再那么难以启齿。 谈岳颖不愧是谈判高手,受过训练的专业沟通人才,他倾听,却不轻易批判,让说话者能够在没压力的氛围中,忍不住想要倾诉。 而还好已经关灯了,他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又放开、放开又握住的拳,才没有泄漏出他真正的情绪。 “……我的姨妈,也就是后来的养母,结婚多年都生不出孩子。我过继到她家时已经九岁了,其实很清楚他们是阿姨、姨丈,而不是妈妈、爸爸。大人要求我改口,我改不过来呀,就算努力改了,有时还是会不小心叫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她的嗓音慢慢低下去。 “她开始打你?”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谈岳颖轻问。 “嗯。”应了之后,她又急急解释:“她平常是很温柔、很高贵的太太,对我也很好。只是生不出孩子这件事一直是她的痛,而我……我似乎……没办法达到她的要求。你也知道的,我不够秀气端庄。” 他拍拍她的手背。“对我来说,够了。” 文馥芃沉默了很久很久,他都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才又悠悠开口,声音有些茫然:“你以前在哪里呢?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 “我一直在,只是你看不到我而已。”他握住有些凉的小手,“你在校时可是本届之花,一路表现又这么优异,我们这些小杂草入不了您的法眼的。” “胡说。”她嗤之以鼻,“我以前明明人缘超差的,一天到晚在跟老师同学吵架,大家都看我不顺眼,啊,其实现在也差不多啦。” 谈岳颖在黑暗中微笑。“吵架不只是吵架,也是能量的释放,一种情绪抒发与沟通方式。而且很多时候的挑衅,只是因为想引起注意,或者是想要得到相对的反应。简单来说,如果一个亮丽大美女同学对于任何话题都没兴趣也没反应,只有吵架会让她开口的话,你猜那些想要一亲芳泽的男同学会怎么做?” 文馥芃故意打个大呵欠,“老师,你讲的课让我想睡了。抱歉。” 他又笑了,握紧她的手。 这一夜本该如此平静地过去,但凌晨时分,谈岳颖却惊醒了。 因为文馥芃在作恶梦。她不停地翻来覆去,眉头紧皱,还发出小小的、痛苦的申吟声,睡得极端不安稳,又醒不过来的样子。 他坐起身,探身过去隔着毯子轻轻拍她,试图安抚,“没事的,你只是作恶梦,别怕。” 几乎是一碰触到她,她便整个人立刻蜷缩成一团,还用毯子蒙起头,惊恐莫名的嗓音从毯子深处传来:“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5章(2) 是怎样巨大的恐惧,让她在深夜里无法安眠?对于简单的碰触都吓成这样? 谈岳颖的整颗心像是被大拳头狠狠攫住,胸口涌起一阵尖锐的酸痛。 他起身坐到床边,把一直在发抖的人儿抱住,也不知道她听见了没,只是像是哄着小孩一样不断对她说:“没事了……没事了……不怕……我会保护你。” 那些应该保护她的人,当时,在哪里? 文馥芃慢慢的清醒过来,双手却主动地紧抱住他的腰,仿佛溺水者抓到了足以救命的浮木。 渐渐渐渐,颤抖慢慢平缓了,她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从恶梦中走出了,回到了现实。 “我、我很冷。”她的嗓音还略略发抖。 谈岳颖探身把棉被拉过来,把两人都包在里面。他抱紧她,“这样呢?有没有好一点?” 她在他怀中安静下来,良久良久,两人就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然后她抬起脸,静静望着他。夜色中,他的轮廓如此俊美。 “怎么了?还好——”他低头问,下一刻,被她主动献上的吻堵住了问句。 带着一种难言的渴求,这个吻迅速的点燃了火苗。 …… 她从来没有想过,“热恋”这个字眼,跟“文馥芃”三个字,会有连在一起的一天。 但她文馥芃确实是在热恋。 她和谈岳颖都忙工作。疯狂值班、堆积如山的案子、职务代理、突发状况……这般时间他们超忙,也就是说,跟她开始工作以来的每一次过年前都差不多。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真的。 无论再怎么忙,她的思绪似乎都会自动分出一部分给那个人。根本不用刻意去想,就会突然发现,她在想他中午吃了什么、今天会忙到几点、跟谁讲了话,有没有……也想到她? 那个我见犹怜的楚莹,也有去找他吗?她过年时,会在哪里? 因为实在很忙的关系,她还没有时间去追踪楚莹的旧案,但她也没有忘记这件事、这个人。 谈岳颖也忙,但他总是会找时间传简讯来。她深夜值班时,也会接到他的问候电话。常常只是短短几个字、简单几句话,但效果极为宏大。 有没有被放在心上,其实不难分辨。谈岳颖完全没有给她模糊的空间,他真的不愧是沟通高手,非常清楚的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终于忙到告一段落的那天,谈岳颖来接她下班。她因为连续值勤好几夜的关系,整个人已经累到不成人形,平常灵动有力的眼神都迟钝了,言谈反应也不再锐利,反而有种难得的娇憨。 反正在他眼中,文馥芃怎样都可爱。 在吃晚饭时她就已经快睡着了,问她最想做什么放松一下,要不要看电影、泡温泉、喝茶?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睡觉。” 谈岳颖愉悦地逗着她。“好啊,我奉陪。你家还是我家?” “随便,有床就好。”她大概真的已经进入半梦游状态了,傻傻回答。 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喔。谈岳颖一点都不心虚的把她直接载回家。小姐她在车上就已经睡熟,根本浑然不觉。 “把你载去卖了都不知道。”到家时,他停好车熄火,转身爱怜地看着她熟睡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垂拢着,他伸手轻抚她的脸、帮她顺顺发丝—— 文馥芃立刻惊醒,明眸惶然睁大瞪着他。他对着她温和一笑。 她又瞪了他几秒,好像在确认,最后眨了眨眼,又闭上,再度睡着了。 是,她不会甜言蜜语,不会做菜或做甜点给他吃,更不会撒娇,可是能在他身边这么放心……在谈岳颖看来,已经是对他一切追求的最好回报。 文馥芃真的不记得这一段,从晚饭之后,她的记忆就整个关闭了。模模糊糊记得上了车,又下了车,他牵着她走,跌跌撞撞,到后来干脆揽住她一起走。她倒是能确定他们不是回到文馥芃自己的住处,因为再来,有一张很大的床、很暖的被、更温暖的怀抱—— 把头埋进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声让人好安心,她沉入了深深的甜睡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是有一百年了,她才慢慢从梦境中浑起,然后,又跌入另一个梦中。 “怎么了?什么事?”她听到自己迷迷糊糊在问。 “我半夜把你弄醒,只会为了一件事。”沉沉的、略哑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 …… 第6章(1) 实在看不出来,表面那么斯文温和的谈岳颖,内在竟是……如此闷骚。像是有一把火,随时都可以为她点燃。 “啊……别……这样,不行……”苦苦压抑的申吟声,更是销魂。 “文警官也会讨饶?这可不像你了。” “你也……表里不一!”她不满地抗议,俯首狠狠咬住他的肩头。一面是给他教训,一面……也是封住自己羞人的申吟。 能拿他怎么办呢?本来今天只是因为一个大型演讲而碰面,她明明坐得离他远远的,又是众目睽睽,根本就不可能有交集,结果没想到演讲结束后,大家都去参加接下来的茶会之际,她被他抓住了。 演讲是在宽敞豪华的国际会议厅举行,而讲台旁的器材室里,一对恋人正火热纠缠着。本来只想亲亲嘴、拥抱一下就放她走的,但她的甜美火辣让谈岳颖沉溺,无法自拔。 他真的差一点点就把她的窄裙撩起来,拉下小小内裤,就在这里热烈的要了她,幸好两人都还有一丝仅存的理智,在失控之前,费力地、痛苦地煞车。 “今晚去我那里。”整理好她的衣物之后,他把她抱得好紧好紧,紧得透不过气。鲜活的还在血管里奔腾,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努力要压抑住。 “可是我要值班到十二点——” “不管。”谈岳颖温文外表下的霸道一点一滴在恋人面前显露,他轻捏住她敏感的纤腰,“几点都好,我等你,嗯?” “好啦好啦!”怕痒的文馥芃被捏着腰就像死穴被点住,整个人僵住不敢动弹,只能用商量的,“我该出去了,放开我好不好?” “好。不过……”又是条件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低声在她耳际说了几句。 文馥芃听了那露骨的描述,登时面红耳赤,顿足道:“你、你、你真的……很坏!哪有人这样的!” “不然,就在这里啰?”谈岳颖笑吟吟地说:“我是不介意——” “不跟你说了,我还有正事要做!”她挣月兑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先走了也好。谈岳颖苦笑着靠着墙,深深叹息。照他现在的“状态”,一时半刻也不方便出去啊。 今晚,他当然会要求她履行承诺,那是他对她诸多狂野幻想中的一个。 低头再望了一眼自己依然雄赳赳、气昂昂、不想收兵的男性雄风,他苦笑着拿出手机,拨回办公室。 “演讲刚结束……是,我要晚一点才能回去。嗯,没事的,只是……有点耽搁而已。” 能怪他吗?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一切……现在,都不只属于他自己了。 马不停蹄地忙了一整天,当夜,一盏灯、一张大床、一个男人……却没有等到心上人的芳踪。 夜深人静,他独自站在窗口,双手抱胸,静静往外眺望。城市已经入睡,点点灯火都在等着夜归的人儿,落地窗映出他孤独身影。 谈岳颖的思绪流回几年前,他独自在美国受训时。 当时,他也常常像这样,从繁重的文献、个案资料、书本中暂时逃离,抱着双臂,独自站在窗边远眺。室内有着中央暖气,但外面是白雪皑皑的晶莹大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到美国fbi受训不但课程繁重,投资报酬率不高,加上受训时间很长,同事们都避之犹恐不及,怕必须牺牲个人家庭时间,但谈岳颖来了,埋首苦读,咬牙通过了重重甄试考验。 而当他需要私下调阅一些参考数据时,却遇到了困难,适逢台湾过年期间,他居然找不到人帮忙。长官、同事忙工作的忙工作,放假的放假,送出去的请求如石沉大海……焦头烂额之际,谈岳颖几乎要放弃了。 最后,事情有了转机。辗转传到他手上的解答,居然是来自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文馥芃。 她不但把资料汇整好,还附上详细解说和引用出处,帮了他一个大大的忙。 谈岳颖并没有非常意外——因为其实文馥芃在学校时,成绩表现一直都非常优异,这确实像是她的手笔;但他也非常意外,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她牺牲休假时间帮忙一个不熟的同学。 之后,他花了很大的功夫,辗转打听到她的私人联络方式。打去道谢时,文馥芃一头雾水。 “先前关于持枪挟持案件的资料——” “哦,那个啊。”她恍然,明快利落地说:“只是同事的同事转来的,他赶着放假要带老婆小孩出去玩,我就接手了。” “谢谢你。”他感觉有些不妥,追问:“你知道你帮了谁吗?记得我吗?我们是大学同学。” “不记得。”回答一样简洁,然后就挂电话了。 她不记得谈岳颖。可是,在能力可及范围内,能帮忙,一定尽力。 谈岳颖记得她,那个既美貌又强悍,一出现就抢走所有目光的亮眼同学。他记得学长、同学们多么努力要博取她的注意,而她又是如何的目不斜视。不会转弯、不会藏锋,树立无数敌人,而那些敌人在私下,都在谈论她。 好感在多年前就静悄悄的种下,在冰天雪地的异国慢慢发芽茁壮。回来之后他一路高升,心里却一直放着这个人。然后,终于一步步靠近。 靠近之后,越陷越深。 叹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检视纪录。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他的亲爱的没有打给他。 大概又忙昏头了吧,甚至可能累到忘记跟他有约,直接回家去。她啊,排第一的一定是工作,第二、第三大概也是,而谈岳颖最多最多只能排到第四。 罢了罢了,他一点也不想计较。 拨号,接通。“亲爱的,你在哪里呢?在来我家路上吗?” “呃……”文馥芃在那边迟疑着,嗓音压得低低的,无比心虚的样子,“我还在忙,你先睡吧。” “还在忙?”他关心地问:“还要很久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不用!我忙完就回去了。”她的语气有点紧张急促,“我要走了……明天再联络,晚安!” “真的没事吗?”已经感觉到不大对劲,他追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我先挂了。” 币了之后,房间再度回到一片寂静。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俊脸被少见的肃穆笼罩。 ***** 币了电话,文馥芃转头,望着在她床上沉睡,清秀脸庞还带着些许泪痕的柔弱少女。 不知为何,文馥芃一直觉得这件事做得很冒险,心里不甚踏实。可是,当今晚看到楚莹主动来找她,一脸惊惶失措的模样,她就无法袖手旁观。 “我没有地方去,在街上徘徊了好久,还有人一直跟着我,问我要不要陪他去开房间,最后才想到,文姐姐,你说我可以找你帮忙……” “当然可以,你先别哭。不用怕,我会帮助你。”文馥芃安抚着脸色惨白的少女,“为何不回家呢?要不要我帮你通知家人?” 楚莹猛烈摇头,“我不要……不能回去,他们……会打我。” 内心的隐痛缓缓翻涌,文馥芃毫不考虑地冲口而出:“那就不要回去。一切交给我,别怕。” 最后,她把楚莹带回自己家,打算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 一阵忙乱中,她把谈岳颖忘得干干净净,直到他打电话来,那温和关怀的嗓音,一点都不生气的态度,让文馥芃被浓浓的罪恶感与心虚淹没。 他永远都不生气。对着她,始终如此包容又宠溺。 而她呢,她又为谈岳颖做了什么?老是在凶他、给他脸色看,甚至还让他受伤挂彩两次—— 怔怔地发了一阵呆,等到回神之后,才发现楚莹不知何时醒了,睁着小鹿般的眼眸研究着刚讲完电话的她。 “文姐姐,谈大哥……是你男朋友吗?” 文馥芃的脸一烫。 可是,能不承认吗?他跟她……已经如此亲密。 “呃,嗯,大概吧。”模糊响应了之后,文馥芃忍不住反问:“你跟谈岳颖很熟?我之前好像见过你几次——” 没想到楚莹反应很大,突然翻身坐起来,睁大眼睛,“我跟谈大哥,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很照顾我很照顾我的大哥哥!文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会,也千万不要生气!” 文馥芃略觉奇怪。她没有生气呀。 而且,根据她办案多年的经验,像这样忙不迭的主动否认,通常都是因为心虚,还会越描越黑。 难道谈岳颖跟楚莹……其实真的有什么? 不,不可能的。不要闹了。 “文姐姐,谈大哥跟你是怎么认识的?他又都怎么追你?你这么漂亮,又这么聪明、能干,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对不对?” “拜托,根本没有。”她忍不住翻白眼。“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反正,就是这样了。” “好好喔,有人这么重视你、爱你。”楚莹的语气里透露明显的羡慕与落幕。“那是什么感觉呢?一定很甜蜜、很幸福。” 抱着毯子在床前躺下,文馥芃想着少女的话,重新检视了这一段缘分。 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吸引到谈岳颖这样的男人。不只如此,他还对她无比殷勤呵护,近来更是热情如火,难分难舍。 突然,好想他。想他的吻、他的拥抱、他的陪伴;想跟他天南地北乱聊天、抬杠;想用手指触模他笑时弯弯的嘴角、扬起的浓眉…… 一时冲动,她居然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样,翻过身,在毯子里拿出手机,很快的传了一封简讯给他。 我很想你。 一分钟之后,响应来了。他总不让她久等、失望、落空。 亲爱的,我更想你。 就这样,简单的一通简讯,让文馥芃心头暖呼呼的,全身都酥软了。 她闭上眼,准备带着笑睡去时—— “文姐姐,我没有姐妹,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要跟谁讲。”一片寂静中,楚莹柔软嗓音悠悠传来。“可以叫你姐姐,我真的好高兴喔。” 文馥芃又是一怔。楚莹把她当姐姐吗? 她也没有姐妹,唯一最类似的,是当年住校时同寝室的学姐。那个学姐就是个完全的小女人,温柔美丽,又有气质,而且认真的把她当自己妹妹,功课、生活上都一直悉心照顾。只不过,同寝室两年多之后,学姐突然休学,离开了学校,连道别都来不及说。 困惑、难过、失落……但文馥芃只是默默吞下来,没有追问。 反正一个连亲母、养母都不爱的女儿,又怎么会有别人来爱呢?她从小就有心理准备了。 所以,如果有一天,谈岳颖不再爱她了,她也不会吵闹或追问。 再度按亮手机,她默默的一封一封翻阅简讯,重温那些温柔的、甜蜜的、热情的文字。 她真的,只会有深深的感恩。 ***** 第6章(2) 生活中多了一个妹妹,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因为楚莹已经成年,也不能请社会局安置,所以在找到落脚处之前,暂时借住文馥芃家。文馥芃并不介意,她以前也临时收留、照顾过家暴受害者。何况她因为工作或值勤的关系,常常不在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楚莹非常乖巧,不吵不闹之外,还常陪文馥芃聊天,甚至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忙家事;她坚持要做点事来回报文馥芃,所以一些简单的清洁、整理工作,文馥芃也就交给她了。 不甚乐意的是谈岳颖,不过他就算不高兴,表面上也看不出来。 文馥芃询问过几次关于楚莹的事,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上次高楼事件认识的。她的情绪常常不太稳定,有时会试图找我谈话。” “那你有适时开导她吗?”闪亮亮的大眼逼切地望着他。 “当然没有,这并不在我的工作职责范围里。” 文馥芃脸色一变,满脸不可置信。“你应该知道,后续的追踪处理跟辅导也是一样重要,难道可以任由她从此消失吗?” “她不会消失的。”谈岳颖还是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表情。“亲爱的,她不是你负责的当事人,而且也不是小孩子了,别牵扯太深比较好。” 车子已经开到文馥芃住处楼下,气氛整个不对。谈岳颖好不容易时间上能配合了,可以接小姐下班,没有趁机谈情说爱、互诉衷情就算了,还为了一个第三者几乎要吵起来?!这怎么回事? 文馥芃瞪着他,良久良久。 “怎么了?”他将车停好,偏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为何这样瞪着我看?” “我发现你有点冷血。而且,你似乎对楚莹有成见?”文馥芃并不笨,她已经感觉到这一点了。 谈岳颖避开了第二个问题,针对第一个回答:“我冷血?你该是全世界最清楚我有多么热血的人,不是吗?” “你——”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咬他一口。她斜眼瞪着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气的样子很迷人?” “有。”怒极反笑,她突然点头,“上一个说的人,鼻子差点被我打断。” 谈岳颖模模鼻子。“是吗?真巧,我鼻子也差点被打断过。不过打我的人非常后悔,而且说要负责我后半辈子的幸福——” “谁要负责你后半辈子?!”文馥芃大叫。 “哦?打我的就是你吗?”他还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意有所指地说:“文警官对每个受害人都这么亲力亲为,真是令人敬佩。不过还是要小心,万一被像我这种人缠上了,可是一时半刻摆月兑不掉哪。” 她很想翻白眼。“你这个人老是话中有话,不累吗?” “听得出来我话中有话?真是聪明伶俐。”他赞许着,还主动俯身过去,给她一个奖赏的吻。 虽然在他的温柔与坚持下,她在热吻中融化,但文馥芃很快又清醒。 “不行,这是车子里,而且就在我家楼下!” 斯文的恶魔诱哄着:“这种时间,有什么好怕的?不会有人看到。” 说的也是,下班都已经午夜了,再随便吃个宵夜,回到她住处楼下都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住宅区内早就一片静谧,家家户户都在睡觉,根本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但她还是抵住他的胸膛,奋力推开,“万一有人路过——” “看到又怎样?难道警察就不能谈恋爱?你是偶像明星还玉女歌手?”他轻笑着调侃。 不过说归说,谈岳颖不会勉强她,还是顺着她的意思,两人下了车。 抬头一看,她住处几乎整栋大楼的灯都关了。 “楚莹应该睡了,都这么晚了。”她看看表,又看了谈岳颖一眼,“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谢谢你去接我下班。” “不用客气。”他锁好车门,一手轻揽住她的腰,“电梯也是很危险的,我送你到门口。” 电梯果然危险。一进去,两人又忍不住吻得难分难舍,对彼此的渴求和吸引力都那么强,区区一个小监视器根本挡不住。 因为谈岳颖很贴心地转过身,以他高大的身形帮她挡住监视器,所以她也小小放肆了一下,把手搁在他胸口取暖,煨热之后,忍不住开始游移。 开什么玩笑,胸肌耶!这个男人在斯文外表下,其实身材好得要命,这可是她独享的!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和他单独在一起时,自然而然地会轻轻靠在他身上;被他亲吻时,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应;拥抱时,更多更火热的回忆就会排山倒海而来。她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记得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声音、他与她深深结合时,看着她的灼热眼神…… 还好另一边的邻居很少在家,要不然,被突然开门出来的邻居撞见的话,文馥芃搞不好会尴尬到连夜搬家。 热恋中的情侣,真的只有“情不自禁”四个字可形容,或者还可加上“干柴烈火”?反正,两人出了电梯还在纠缠,甚至到了门口,他还是不肯放。文馥芃钥匙都拿出来了,转身打算要开门时,却被他从身后再度抱住,甚至,他还大胆地轻啃着她敏感的耳根—— 整串钥匙掉到地上。 “别闹了……”她微弱地抗议着,却还是略侧过头,让他啃吻她的颈侧。 “这就像拿一大块牛排放在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眼前。”谈岳颖埋首在她颈肩,恣意品尝她柔女敕的肌肤。“啊……在这里。这一小块胎记,它是我的老朋友了。” “什么?”她没听懂。 谈岳颖轻笑,“你完全不知道吧?以前在学校每天早上要跑三千公尺,我总是落在你后面,你把头发绑起来时,后颈上的这儿就特别招摇——” 她伸手拍打他,“眼力也太好了吧!” “双眼都二.0,不客气的。” “你从以前就这么鬼鬼祟祟!”她开始扯他的领子,“这样不公平,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征?痣或胎记?我也要看。” 人家谈督察做人超大方,主动解开自己衬衫扣子,“胎记没有,痣倒是有的,只给你看,看完你要负责——就在这儿,左边边,你可以模模看呀。” 文馥芃脸一红,手立刻缩回来,“谁要模你?谁像你这么奸诈,一直在后面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 她当年真的没有注意过,有一个同学这样默默关注着她。 “那时我也只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毛头,遇上又美又悍的亮眼小辣椒,当然只敢远观不敢亵玩。”他又补了一句:“顶多只是在脑海里幻想个够而已。” “我哪有小,前一阵子才被说太大呢。”她突然想起那位相亲宅男。 “会吗?让我看看。”大掌顺势而下,抵选她挺翘的臀,又抚又揉,最后用双手捧住了。“嗯……我觉得刚刚好,正适合我的手宽。” “你这!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刚刚说的什么幻想!” “想听吗?嗯?”他在她耳际缓缓倾诉着,“以前的年代久远,先不说了,可是最近,我满脑子都是你在我怀里的样子。我想要你就这样站在我前面,美腿盘住我的腰,然后我——” “啊……别……我不行……”她强忍着羞人的申吟,却断断续续忍不住。 只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他就已经拉下裤头拉链,就在当场狠狠的要了她。被擦得高高的,却不得冲刺纾解的痛苦……是犹如地狱般的折磨! 两人心跳都疯狂了,彼此都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激动与压抑。她回应着他的热吻,小手抚模着他的宽肩、胸膛,滑到腰际—— “不行。”他陡然喊停,拉起她的手。“这里不行。” “嗯?” “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他吻了吻她的掌心,“在这种时候……我的腰后很敏感,你乱模的话,会被就地正法。” 文馥芃噗哧笑出来,脸红通通的,完全是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小女人。“原来英明神武的谈督察也有弱点?” “当然有。”他忍不住,又亲吻她笑意满满的唇,“我无可救药地迷恋某个性感小野猫,想把她生吞活剥吃下肚,每天晚上好好的、彻底的疼爱她,然后每天早晨和她一起醒来,迎接黎明——” 明媚大眼睛怔怔看着他。“这也是幻想吗?”她轻轻问。 “你可以让它成真。”他望进她眼眸深处,诚挚地说:“搬来和我一起住好吗?我不想再过这种见面没多久又要分开的日子。” “你的房子很小——”推托。 “有别的地方住,我会带你去看。”被化解。 “我们作息都不正常,根本很难配合——”再度推托。 “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在各自回家上。”又被化解。谈岳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进自己眼中,看清他有多认真。“我知道这有点快,但,亲爱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像杨副座说的,三十岁之后会很棘手,难道你真的想跟宅男——” “你很烦耶。”她白他一眼,随即又困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杨副座这样说过?他跟你说的?” 谈岳颖考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更多实情。 表面上接近她是循序渐进,但私下他花了许多功夫,连那次去找杨副座,都是因为要跟杨副座恳谈——请副座不用再帮文馥芃作媒,介绍男人了,旁边的蜜蜂苍蝇蝴蝶也请帮忙赶一赶,因为谈岳颖已经毛遂自荐,把文警官订下来了。 若不是他暗中使力,他们的八卦哪会传得这么快、这么顺! 想想还是不要说好了,花前月下正在缠绵温存时,何必讲这些,嘴巴可是有很多其他用途的。 当下他便再度好好使用了他的沟通技巧,只不过不需要言语。 “唔……”难分难舍,缠吻甜蜜如梦。 “不行,你真的……该回去了。”文馥芃奋力挣月兑那太绵密纠缠的情网,“明天一早我们都要上班的,现在回去也睡不到几小时了,而且,我也该回家看看楚莹有没有事——” “她不会有事的,她很能照顾自己。”谈岳颖脸上虽还带笑,但浓眉微皱。“我是说真的,你不要再蹚这浑水,快快让她离开,或者直接通报失踪人口,你并没有义务供她吃住。何况,你也不能养她一辈子。” 文馥芃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她最后有些犹豫地说,“我会斟酌的。” 她的话,谈岳颖一点都不相信。 第7章(1) “你辞职吧。你的工作不好。” 文馥芃眨了眨眼,不太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她每天又要工作、又要谈恋爱、又要兼任社工照顾被害人,忙到连休息时间都已经充公,此刻居然会坐在咖啡厅里,听这位仁兄大放厥词? 谁叫眼镜宅男又出现了。连续好多天十万火急地传简讯、打电话找她,一天内留了快二十通的留言,害她以为是发生什么重大刑案,需要警方介入处理。 她硬是挤出半个小时跟他见面。没办法,怎么说也是副座夫人介绍的。而且夫人还补了一通电话来耳提面命:“听说有警官在追你?可是你自己想想,两人作息都这么不正常,连见面都难,怎么成个家?我就是过来人,我还是家庭主妇而已喔,就觉得受不了,所以你还是找个正常人结婚比较好,有人照顾,安安稳稳的过夫妻生活……上次那个男孩子虽然嘴笨一点,可是人很单纯,工作学历都很好,你再考虑看看,好不好?” 文馥芃一向都是吃软不吃硬,对于女性同胞——不分年龄——更是毫无招架能力,只能在电话这头不断嗯嗯嗯表示听见了,连句话都不敢反驳。 所以,她被临时叫了出来,抛下繁重的工作不管,现在坐在闹区的时尚咖啡厅里,眼前有一杯动都没动过的咖啡,以及一个滔滔不绝的眼镜宅男。他正叙述到上次相亲之后的峰回路转。 “……我妈后来觉得,你应该没那么差,叫你辞职之后,跟她好好学习煮饭打扫之类的家事,态度不好的部分我妈说她可以慢慢教,反正你有读完大学,应该不笨,学得来……”没完没了的独脚戏。 因为实在太过荒谬,文馥芃决定让眼镜男多活五分钟,好把话一次讲完。 在谈岳颖的潜移默化之下,她的脾气真的收敛多了,至少眼前这位仁兄还没有断手断脚或身体哪里受损,就是一个证明。 想追她,有那么容易吗?谈岳颖可是碰过不少钉子,更别提皮肉痛、负伤、看她的白眼、脸色。 “……像你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选的类型,至少身体应该很健康,我妈说你很大也没关系,一定很会生,而且胸部够大,至少有d或e罩杯吧?以后不怕没女乃水……”眼镜宅男一边说,眼光还落在她胸前,恣意打量。 文馥芃慢慢露出那个让分局警察都很害怕的微笑,态度非常好的打断宅男的碎碎念:“先生,请问您对二00六年开始实施的性骚扰防治法有了解吗?没有的话,我可以跟贵公司联系,提供员工讲习座谈的机会。或者您想要自行研习,可以上法务部全国法规数据库查询,或者是内政部的性骚扰防治网也有在线学习课程。您也有读大学,还有上研究所,一定更聪明,学起来没问题。” 真的是近墨者黑,她讲话越来越像谈岳颖了。 “你说什么?莫名其妙,是你自己愿意跟我出来喝咖啡——” “那并不表示你可以用言语骚扰我。”她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跟你是没有可能的,请不用再费心了。再见。” “谁要跟你再见?!要不是看你可怜——” 她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难受。走出咖啡厅时,文馥芃一直在思考玩味自己心境上的不同。换成以前,要是有谁这样对她说,她不管装得再无所谓,心里还是会难受一下呀。 冬季难得的艳阴天,她漫步在闹区街道上,想到的,只有她居然为了这样的约会而请假,这个月的全勤奖金全没了,好贵的一杯咖啡! 因为被爱着,所以不在乎伤害;因为在意着另一个人,各种风雨攻击都不再能近她的身。 阳光烘得她全身暖呼呼的,她打算一路走回办公室,忙中偷闲,享受一下难得而久违的睛朗天气。 走着走着,开始微微冒汗时,突然,她的脚步猛地停住。 见鬼了。 因为无意间,她瞥到前方不远处一幢大厦的门口,有一男一女正走出来。看似一对正常情侣,可是,对文馥芃来说,却好像是看到鬼。 男的修长潇洒,是个引人注意的俊男;而女的年纪尚轻,纤瘦秀气,一头直长发乌亮柔顺,特别引人注目。 是谈岳颖和楚莹。 谈岳颖走在前面,楚莹快步随后,跟不上时,她踉跄了一下,伸手勾住了谈岳颖的手肘,楚楚可怜的低头看着自己脚踝,又对谈岳颖诉苦。 这个情景仿佛恶梦一样在眼前发生。可是被外界认为脾气火爆的母老虎,没有当场大叫,也没有追上去爆谁的头,居然只是静静站住,一动也不动。 她已经傻了,呆了。太过震撼,思考能力全部跳电。 不断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他们本来就认识。楚莹一向都是柔弱需要照顾的小妹妹,而谈岳颖更是君子一名,对于弱小不可能袖手旁观,何况她自己就检讨过谈岳颖对楚莹的不闻不问…… 可是,该怎么说呢,真正看到时,她还是很俗气的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开始想到楚莹总是急急否认的慌张,以及谈岳颖不肯多谈的神秘,她一向犀利的思绪也打了死结。全世界像是剩下一个小小声音,不断重复在她耳边呢喃说着,有鬼有鬼有鬼…… 动作像是机器人一样死板缓慢,她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找到号码,按下拨出键。 接通之后,响了又响。她远远看见谈岳颖注意到手机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按掉,放回口袋。 他没有接。 文馥芃紧握着手机,六神无主。冷静。她要冷静。不要发神经—— 眼看着他们走远了,她慢慢的也往前走。走走停停,犹如孤魂野鬼,直到刚刚两人走出来的大厦前,停步。 “小姐,你要找人吗?”管理员看到一名艳女站在门口发呆,热心地搭讪。 “那个,楚小姐——”喉咙有点卡住,她困难地开口。 “谁?” “刚刚从这边出来,长头发、大眼睛、皮肤很白的——” “哦,她啊。”管理员恍然大悟,“她才刚跟男朋友出去,不会太早回来,你找她有事吗?” 男朋友?文馥芃转头,盯着管理员大叔,“楚小姐有男朋友?” 大叔被看得心里发毛,反问:“你是谁?为什么要问这么多?” 是啊,她是谁?又凭什么问这么多?何况,男未婚女未嫁,两人也没有什么承诺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只是跟别的女人走在一起而已,又不是已经被捉奸在床,她文馥芃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不是年轻小女孩了,到底—— 到底为什么,她会难受到呼吸有点困难,全身血液都在逆流? ***** 因为没有前例可循,所以文馥芃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花了比平常多数十倍的力气逼迫自己专心工作,不要乱想、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哪有可能?! 夜深人静,当她好不容易忙完一天的工作,疲倦不堪地躺上备勤寝室的木板床时,睡意突然又整个背叛她,飞得老远。她只能瞪着天花板发呆,让压抑了一整天的跑马灯在她脑海中重新登场,跑个飞快。 没有跟一个人如此接近过,也从来没有情感上这么依赖过谁,文馥芃真的很想知道,一般女生遇到这样的事,都怎么办? 在她即将三十年的生命中,一直缺乏亲密而柔软的女性角色。生母照顾她到九岁,然后过继给养母。对童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而九岁以来,一直战战兢兢的当一个所谓的乖孩子,却依然动辄触怒养母。 平时都很好,她的养母是端庄高稚的大学教授。有着高学历、好家庭,和丈夫是一对璧人,说话客客气气、轻声细语,对先生、学生、同事都是那么温柔。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哭骂到全身颤抖、无法预测的耳光与殴打……只有她见过。 所以一定是文馥芃自己的错。 没有人相信她。当她鼓起勇气跟生母倾诉,还哭着说想回家时,生母只是告诉她,有两个母亲疼爱不是很好吗?养母是文馥芃的亲阿姨,还是主动要求要过继她的,跟她特别有缘,怎么可能对她不好? 然后,隔没几天,生母来访。文馥芃偷听到他们在书房长谈的内容。养母哀戚地诉苦,说不懂为何这么辛苦照顾养女,她却毫不感恩,居然还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中伤。 最后他们决定送文馥芃去寄宿,以私立学校的严格管教来驯服她,这对文馥芃一定有好处,“长大之后,她会感激我们的。”大人们如是说。 文馥芃长大了。她确实感激当时被送去私立女校寄宿。至少在宿舍时,没有人会突然半夜把熟睡中的她叫醒,然后就是一阵毒打。事后才万般后悔地抱着她崩溃哭泣,连连道歉,买无数的漂亮衣服、奢侈品给她,带她去吃最贵的餐厅,让不知情的旁人都羡慕地说,对过继来的养女还这么好。 她没有原谅他们,所以逃得远远的。高中毕业后毅然选择警大,然后,完全没有再回去过。只要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用再害怕,而且可以帮助更多像她这样不被相信、没有援手的无助对象。 楚莹就是个好例子,文馥芃无法对她袖手旁观。那种怯生生、深怕得罪谁的可怜模样,文馥芃看了,无比熟悉,也无比心痛。 可是,谈岳颖…… 想到他,文馥芃的心头又是一阵疼痛。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让她能敞开心扉,任其靠近的人。在他眼里、怀中,她是如此自由,可以甜蜜温顺,可以凶悍耍狠,他都接受,对她总是百般呵护瘁宠…… 她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把睡在上铺的另一位备勤同事给吓了一跳。 “跟谈督察吵架吗?”同事睡意朦胧地说:“男人啊,不用对他们太好,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就狠狠甩掉他嘛,又不是找不到别人。” 文馥芃有点傻眼。“我以为你们会叫我收敛脾气,对他好一点呢。” 同事翻了个身,“他又不是我们的人,哪有帮外人的道理。”越说越模糊,说到后来,又睡着了。 文馥芃坐在床沿,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语言的力量真的太大太大,一句话,就可以伤透人的心,同样地,也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她突然醒悟过来——在这世界上,她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还在感动之际,突然间,她的手机开始疯狂的震动。 为了怕吵醒同事,文馥芃赶快拿起手机往外跑。接起来,不是她期盼的谈岳颖,居然是她的上司。 “文警官。”杨副座的口吻一反往常,非常冷静,“你今天在备勤吧?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文馥芃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脊背突然发凉。“副座,怎么这么晚还在——” “你不要多问,过来就是了。” 她迅速整理好仪容,满心困惑地走向副座办公室。办公区空荡荡的,只剩下值班台有人驻守。她与值勤同事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进了副座办公室,只见杨副座一脸阴霾,风雨欲来的样子,而办公室里还有一位陌生的长官,表情也一样严肃。 “这位是督察组的张主任。”杨副座介绍着,“这位,就是文馥芃文警官。” “督察组,敞姓张。”那位头发已经有些斑白的长官开口,嗓音低沉有力,“文警官请坐。” 督察组?那不就是谈岳颖的上司,为何突然找她来谈话? “我站着就好。请问有什么事?” 张主任看了杨副座一眼,然后,单刀直入说了:“文警官,我就不绕圈子了。本组近日接到投诉,说你与一位逃家少女过从甚密,有这样的事吗?” 啊,应该是楚莹吧。文馥芃恍然大悟,“是的,不过是因为联系不到合适的收留人选,她又不愿回家,我与社工有保持联系跟努力……” “她已经成年了,不需要收留。”杨副座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就是爱管这种闲事,我已经警告过你多少次——” 张主任温和地阻止了杨副座,继续对文馥芃解释:“那位楚小姐的家人非常担心,在取得联络之后,楚小姐告诉家人说是你软禁她,不让她回家,还对她诸多虐待,包括要她打扫住处、擦地、煮饭。” 文馥芃像是被一大桶冰水迎头淋下,她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哪里出错了?还是,这其实是一场恶梦? “我没有……”她张开口,喉咙像是被沙子塞满,有点说不出话。 “我们自然相信你。”当督察的果然都很会讲话,张主任语气温和地解释:“只不过投诉案已经送进来,我们不能不调查。这位楚小姐……和你是旧识?” 文馥芃摇摇头。“不是。只不过楚小姐是家暴受害者,主动寻求我的援助——” 第7章(2) “你就是这样,讲也讲不听!”上司懊恼地骂着下属,“你看看,现在被反咬一口,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兄先别急,应该是有误会吧。”张主任说,“我们一定会详细调查的,希望能早日厘清真相。文警官,请坐,有些问题想请教。” 她默默地坐下,接受督察主任的一连串质问。有问有答,一句废话或为自己辩驳的言语都没有。 问到一个段落,张主任暂时满意了,起身准备离开。文馥芃犹如雕像一样站着,动也不动。她静静看着杨副座送长官到门口。 “喔,还有一件事。”临走,张主任回头,淡淡提醒:“听说文警官和本组的谈警官交情匪浅,这段调查时间,请两位要保持距离。这是既定程序,相信文警官一定能理解配合。” ***** 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这几个字眼犹如枷锁,扣在她的脖子上。文馥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撑起凶悍的表相,慢慢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杨副座反而不骂了,只是焦虑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而被临时召回来的同事也站在一旁抽烟,一面看着她冷着脸收拾,然后护送她回家。 说是护送未免太好听,应该是监视吧。这位同事跟她一向不对盘,互相破口大骂过不少次,偏偏刚好今天是他待命,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相信他一定非常想要打落水狗吧! 收拾好之后,她默默走出办公室,同事的车就停在门口。上车之后,同事把车开得飞快。文馥芃还在类似灵魂出窍的状态,一句话都没说。 开着开着,同事悠悠开口:“喂,你这么安静,让人很不习惯啦,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脸苦成那样。” “这……不是大事?”文馥芃吃惊地回头,看着长了一张凶脸的同事。 “当然不是,拜托,你去问问看,谁没被停职过?”同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顺利把她送回住处。“我都被停过四次了,也没像你这样哭哭啼啼的,女人!” “我才没哭!”文馥芃一下子就被气到,暂时忘记了脖子上的枷锁,“而且你的性别刻板印象太严重,研习都上过几百万次了你还——” “好啦,好啦。”同事目的达成,扯起嘴角,“上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烦就好了。停职就停职,趁机休息几天,拜托,能休息还不休息?我们都还得帮你代理职务咧,以后看你怎么回报。” 被凶脸同事这样一说,天大的事情好像就变得……没那么严重了。 上楼之后,迎接她的,是一室黑暗死寂。楚莹自然不见踪影了。 文馥芃走进去,慢慢进了卧房,坐在自己的床上。 黑暗似乎有了重量,开始对着她压过来,直到她透不过气。身体跟精神都无限的疲倦,却毫无睡意。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比十年还长,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好老好老。 打开床边的台灯,她发现卧房门后有些碎纸。过去捡起来一看,她有点傻住。 是一张被撕碎的照片,而且是大合照。又多捡了几片,随便拼了一下,文馥芃认出来了——这居然是他们大学时的毕业照! 文馥芃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张照片;她是完全不回头、也不留恋过去的人。这应该是借住在她家的楚莹找出来的,但为什么要特别找这张,还撕碎? 楚莹,真的是一个让人搞不懂的女孩。 谈岳颖,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人呢?在哪里? 她怀抱着深深的困惑换衣服、上床。习惯性的又要去模手机,想看看他有没有传简讯或打给她,不过模了个空。 啊,对了,她的手机被留在办公室。对外的联系,暂时被切断了。 先睡吧,醒了再说。 结果她翻来覆去到天都快亮了,才勉强睡着。这一觉睡得当然极不安稳,一直在作各式各样的恶梦,惊醒无数次,但隔天还是强打精神到督察组报到,配合另一波的调查跟询问。 文馥芃捺着性子,不管是多尖锐、多隐私的问题,都冷静平稳地一一回答。她问心无愧,有什么不能答的?是,她曾经是家暴受害者。是,她特别同情受害人。是,她会收留受害者。是,她知道这样不应该—— “文警官,你和本组的谈警官……除了公务之外,私下有往来对吗?”张主任双目炯炯直盯着她。 文馥芃迟疑了片刻,憔悴却依然美丽的大眼睛直视回去,坦然回答:“是,我们在交往。” 张主任突然露出第一个微笑,眉目突然慈祥了,没有多问。 “不过谈警官与这件事完全无关,他还说我多管闲事,说了好几次。”文馥芃自觉有责任帮他澄清一下,赶快补了一句。 张主任带着笑意点头。“我知道了。不过,谈警官与这件事绝对有关。” “可是他真的没有——” “文警官,你不用担心他,先担心你自己吧。”张主任淡淡说。 “我才不是担心他,只是他……”说着说着,她懊恼地闭嘴。 张主任看着眼前的文馥芃,默默在想——如此美丽,一路以来却如此坚强,实在令人折服。而且自身都难保时,说到恋人,却还是奋力为他澄清,也难怪他那个斯文潇洒、条件优秀的下属谈岳颖,会对她如此倾心。 漫长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走出督察组的办公室时,已经入夜。文馥芃不着痕迹地四下扫视一遍,没见到谈岳颖的身影,只有一些陌生、好奇甚至有点敌意的眼光投过来。 好,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还是快点离开吧。 走出大门,突然,后面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那个……谈警官也被停职,接受调查了。”一位年轻女同事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这段时间两位都要小心。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加油!不要被打败!” 丢下几句话后,女同事就又急急回头走了,留下文馥芃傻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所以……他们不是超级讨厌她吗? 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慢慢走着,文馥芃无比的茫然。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又太快,许多她既定的印象都被推翻、重组,以前认定似乎不再正确了。她当警官常常需要仰赖的直觉,是否已经出了错? 走着走着,又走进了附近热闹非凡的夜市。今晚人气依然是强强滚,而且到处都看到摊贩在卖各式各样漂亮的花灯,有的还装上了led,变换着不同的颜色。 啊,元宵节要到了吗?文馥芃突然醒悟。怪不得一路也看到了好几摊卖汤圆的。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的她,开始感到火烧般的饥饿。 正想找点东西吃时—— “小姐,我看你眉目不开、心事重重,不如让我为你解惑吧。”苍老的嗓音又再度在她身后出现。 文馥芃叹了一口气。 是缘分,还是巧合?每回来到这夜市,总会被这位老者叫住。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赚到我的钱了。”她无奈地转身,面对——没错,就是同一个——老先生。“说吧,你能帮我解什么惑?” 老先生仔细看了她一阵子。 “你正面临一个非常大的关卡。”老者权威地点点头,指着身旁的一个算命摊子说:“请坐,容我为你抽支签。” “抽签应该是我自己抽吧?”她嘀咕着,还是坐下了。 “小姐要自己抽,当然可以。”老先生拿出了放满密密麻麻纸签的竹筒,呆咛道:“我知道你不大相信,但就算当参考好了。请闭目专心默念你目前最大的困扰或疑问,然后以虔敬的心情抽出一支,必有解答。” 她照做了,反正死马当活马医。闭目片刻之后,她伸出手,抽了一张折成长条的签纸,展开一看—— 抽到一张粉红色的hellokitty。 她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东西?!” “呃,这是背面。背面代表的,正是你生命中最缺乏的。”老先生居然毫不惊讶,对答如流,“寻常小女生拥有的,你都不曾拥有过,是不是?” 粉红色的、可爱的、无忧无虑的、被父母宠爱的童年……是的,她没有。 文馥芃心中一抽,但随即清醒,被这么荒谬的东西唬住,她还当不当警察? “胡说八道。”她冷笑着,翻过签纸,“那正面又会是什么?火影忍者?海贼王?” 正面则是工整的印着一句话。 “『月影成双撇小三』,这……这算签诗吗?” “不,正面是灯谜。”眼看文馥芃闻言又眼露凶光,老先生慈蔼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小姐,你觉得这谜底会是什么?” “我哪知道?”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和影成双,把小三撇掉,当然就是个『朋』字了。”老先生很有耐性地解释,随即正色说:“小姐,听我一句劝,睁大眼睛认清楚谁是你的朋友;月与影要在一起,就离小三远一点吧。如此,才能与你心中所爱成双。” 听到“月影”二字,文馥芃的心开始猛跳。 这种鬼话,谁会相信?可是,这也太巧合,太……太邪门了吧! 文馥芃猛然站起来,落荒而逃。 当然,一毛钱也没付。 第8章(1) 又是一夜翻来覆去,思绪疯狂的飞毒,乱糟糟。直到隔天醒来之际,她的心情居然是空前的平静,因为她知道要怎么做了。 无论如何,她绝不会放弃。绝对,不会。 她下楼去吃早餐,然后跟早餐店的老板娘借了电话,打给同事。在听她说完之后,平日很合不来的凶脸同事在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交给我。”他二话不说的答应。 文馥芃有些惊讶,她以为还要花上许多功夫来说服同事帮忙,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爽快。“副座那边,不能让他知道——” “哉啦,这种事还用交代?”同事不耐烦地挂掉。 不用上班的一天,她待在家里,有点手足无措。家庭主妇都在家里干什么?买菜?洗衣服?擦地板?看电视?她真的不太知道要怎样把一整天填满。 楚莹借住在她家的时候,都在做什么?文馥芃其实连想都没想过,楚莹会翻她的东西,但在整理家里时,她也陆续发现,衣物、书本、抽屉等等都有被翻动的痕迹。 文馥芃并不像一般的女孩,所以杂物非常少,连衣服也就那几套,楚莹就算翻也翻不到什么东西吧。问题是,楚莹到底要找什么? 最大的问题是——到底为什么要撒那么可怕的谎?在她面前嘴那么甜,那么楚楚可怜的模样,难道真如谈岳颖含蓄暗示过的,楚莹不如她想的那样? 没关系,很快的,就会有答案了。 到了傍晚,文馥芃准备好了,出门去,目的地是那一百零一个夜市。 因为是元宵节的关系,人潮汹涌到爆炸的程度。过年的喜气还在燃烧,多年来每逢此时都一直在值勤、工作的文馥芃,还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气氛。 她慢慢走到约定的地点。 “文姐姐!”一个熟悉的温软嗓音响起,随即,娇弱身影出现,长发飘逸,楚莹对着她飞奔而来,下一刻,居然抱住她的手臂,一迭连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文馥芃轻轻挣月兑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楚莹,你做了什么?” “我、我……”水汪汪的大眼睛盈满了泪,一眨,滚落脸颊,让人看了都忍不住想要呵护、安慰。“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都是我妈妈啦,她突然找到我了,一定要带我回去——” “回家了?那很好。”文馥芃还是很冷静。“那请问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家人投诉的这件事?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受到委托,负责把楚莹找出来的凶脸同事矗立在一旁,犹如门神一样,此刻狠狠地说:“不要再跟她客气,叫她承认诬告就好了啦。” 文馥芃只是定定看着楚莹,凛然的眼神有股难言的力道,让人看了心生畏惧。 “文姐姐,你们……你们不要这样,我好害怕……”楚莹慌张的四下张望,就这么刚好的时刻跟角度,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强调自己的可怜兮兮。 “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你家人怎么会知道你借住在我家,又怎么知道你都被迫做了什么?”文馥芃耐心地问:“难道你真的觉得被我虐待?我哪里虐待你了?” “拿不出证据的话,这就都是乱讲啦。”同事弹了弹烟灰,冷冰冰地说:“反正调查已经启动,查无实据我们就反告回去啊!谎话连篇,干嘛让她解释?” “编谎言喔……” “诬告……” “好心没好报……” 围观民众有点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窃窃私语起来。 眼看情况开始不受控制,楚莹又上前一步。她做了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重——双膝一软,她跪倒在文馥芃面前。 “文姐姐,对不起。我是被逼的,如果不这样讲,他们会因为我逃家不归而打死我!”她激动抽噎着,哭得梨花带雨,但讲话却清清楚楚,不受影响。“我知道我不该说谎,可是……你一定可以同情我的,对不对?” 说真的,文馥芃动摇了。 她实在看不下去有人跪在她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可怜样,本来一肚子的疑问跟愤怒,突然以惊人的速度在消退中。 算了算了,她不同情,还有谁会同情楚莹?有什么误会,慢慢说—— “好吧,我知道你有苦衷——”正准备要扶哭得全身颤抖的楚莹时,一个沉稳嗓音切了进来。 “等一下。”排开围观人群,在万众喔目中,来者正是谈岳颖。 斑大的、潇洒的他犹如天神,大步走过来,握住文馥芃的手,阻止她扶楚莹的动作。 “你——”文馥芃傻眼,瞪着突然出现的俊美男人。 谈岳颖对着看呆了的小姐微微一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知道——”她说得结结巴巴。 “警界八卦传得有多快,你又不是没体会过。”说着,他向文馥芃的同事点头致谢。要不是他们通风报信,他根本不知道文馥芃打算直接找上楚莹对质。 “这样很冒险你知不知道!”文馥芃脑筋终于转了过来,气急败坏,“你我目前都还在接受调查,要是被长官知道我们私下碰面,会很麻烦的!你身为督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种事!” 她是警官,但他是督察啊!他要受到的监督跟压力,比她多上太多! “文警官是在质疑我的工作能力吗?”他还是笑,不甚在意的样子。 “可是——” “何况你自己也与检举人私下碰面,还运用同事的力量,要是被长官知道了,你也会很麻烦,还会牵连到同事。虽然不是督察,你也该知道这种事吧?”谈岳颖虽然是在责备她,口气却太温柔,轻轻的说,根本舍不得骂似的。 这位小姐,遇到事情,只会担心旁人,从来不担心自己。 “我……”哑口无言。遇上了他,文馥芃常常是有气被讲到没气。 而瘫软在地的女孩暂时失去了群众的注目。看着谈岳颖那么自然地牵着文馥芃的手,温声谈笑,眼神像是要融化的样子,楚莹一向水汪汪的眸子,射出了怨毒恨恶的光芒。 那样的眼神,出现在清丽月兑俗的少女脸上,真是完全不搭,不小心瞥到的围观人们都有些讶异。 “好了好了,两位要谈情说爱回家去谈,先把事情处理一下。”凶脸同事转向楚莹,露出老江湖的狠劲,“喂,你!到底想怎样,在这里讲清楚!” “呜……文姐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凶?”楚莹哭着抱住文馥芃的大腿,仿佛有天大的冤屈,哭到哽住,不断呜咽问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文馥芃才想问为什么咧!她在心里呐喊。 “不要心软。”谈岳颖淡淡提示,一面拉紧文馥芃的手,不让她去扶楚莹。 他非常清楚眼前这两个女人的不同。一个是标准的外硬内软,凶悍的外表下有着如棉花糖般的心肠,而另一个,则完全相反。 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劝楚莹,只是居高临下,淡淡看着这位最佳演员还可以如何变花样。 眼看着这场闹剧无法收场,文馥芃低头望着依傍在她腿上的憔悴少女。这样一直哭要怎么办?哭真的能解决事情吗?这一招她十一二岁之后就没用过了,因为完全没有用。“你先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们把事情讲清楚——” “你们在做什么!”尖锐的大嗓门划破嘈杂的人声,然后,一名妇人推开围观人群冲进来。“小惠,你为什么跪着?他们又糟蹋你吗?给我起来!欺人太甚嘛你们这些人!” 熬人头发有些蓬乱,就是个普通中年太太的模样,但她立刻扑上前去,护住了楚莹。“不要哭了,妈妈一定帮你讨回公道,你不要哭!” 妈妈?这是楚莹的母亲?形象也差太远了。 被母亲揽抱住的楚莹,却面露厌恶,闪了一下。 “这位太太——”谈岳颖开口。 话还没说就被打断了。楚母回头,一脸怨毒地斜眼望着谈岳颖。 “你,就是你!”声音尖锐刮耳,饱含怒意,“你这个烂货,有胆让我女儿怀孕,还不敢承认?我一定会告死你,你给我等着!” ***** 怀孕?怀孕? 因为遇上元宵夜市,这场闹剧实在引来太多围观人潮,最后出动了辖区分局的警察来疏散,并且把当事人都带回问话。 情绪激动的楚家母女被安置在审讯室中,而两位警官则是在办公区——这个分局其实文馥芃也熟,她来支持过;在这边讲习了整整两周。 呃,也就是说,这分局的警察,大概都被她骂过。 所以他们都离她远远的,聚在一边,一起抽烟、聊天,谈岳颖也在其中。他就是有办法自然融入所有谈话里。 一定都在骂她吧。她是有名的凶婆娘,有机会可以打落水狗,谁不要? 镑人造业各人担,她文馥芃纵横各分局这么久,骂遍天下无敌手,这回真是现世报。出来跑的,迟早要还,果然没错。 “谈督察,你们喔,事情搞这么大,不好啦。”分局警察弟兄的口气里充满了责备,“文警官那么不会转弯的人,你要多帮她啊,怎么把场面搞这么难看?” 谈岳颖淡淡地说:“她是被冤枉的。” “当然是被冤枉啊!母老虎虽然凶得要死,可是大家都知道,偷鸡模狗的事情她不会做啦。”警察弟兄抽着烟,无限苦恼地说:“被反咬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谈督察,你这么会讲话,就去劝她态度好一点,跟人家和解啦。赔一点钱没关系,当花钱消灾啊。” 谈岳颖回头看了坐在角落、一脸赌气的艳女一眼,忍不住想微笑。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还如此可爱?真想搂在怀里好好疼爱。 “你们也认识她,觉得有可能吗?”他只是这样说。 众弟兄齐齐叹了一口气。 饼了一会儿,负责进去安抚的警察出来了,一脸无奈。“家属说要提告,我们不能不受理。值班的是谁?去做一下笔录。” “要不要通知社工——”文馥芃忍不住扬声插嘴,结果被众人瞪了一眼。 “楚家童已经二十三岁了,还需要什么社工?!” 文馥芃大吃一惊。“楚家童是谁?” “你不知道吗?”一名警察弟兄凉凉说:“她在我们这边哦,很有名的,每隔一阵子就这样闹,只是没想到这次闹到谈督察身上而已。她来缠谈督察很多次了,每一次督察都请派出所来处理,一切都照程序来,全部都有纪录的啦。” “对啊,哪像你一天到晚盯我们程序问题、执行手法,结果自己居然栽在这种惯犯手上。” “同情心泛滥啦,见识又太少,你哦,还要多磨练啦。” “我……”被七嘴八舌的奚落得涨红了脸,文馥芃无法回嘴。 可是,一向按照程序来的谈岳颖,为何先前会被她巧遇,私下跟楚莹——不,她的本名是楚家童——见面?文馥芃心中还是有疑惑。 作笔录的警察进去审讯室了,没一会儿又出来。 “谈督察,那个……里面请你也进去。” “这样好吗?” “要对质喔?” “对就对啊,谁怕谁!” 众警察兄弟一窝蜂的挤到审讯室外,还有人回头对文馥芃招手,“来来来,你也来听啦。” 文馥芃挣扎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了。她……想知道真相。 里面,依然是谈岳颖控制了全场。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跟气势。 “你说我让你怀孕?”谈岳颖气定神闲地询问楚莹:“既然这样,请把我们合意xin交的次数、时间、地点列出来,你去妇产科验孕的纪录也请提出。” “你……你怎么可以问我这种事……”她低下头,难以启齿的模样。 “凡事要讲求证据,楚小姐。” “你是打算不认账吗?”楚母拍桌大怒,指着谈岳颖的鼻子痛骂,“用职权逼我女儿就范,还玩过就丢,害人怀孕又不承认,这样对吗?你们这些警察,是不是要吃案?是不是要包庇自己人?”手指一阵挥舞乱点。 “楚太太请先别激动。”谈岳颖毫不动气,心平气和地告知:“我并没有碰过你女儿。” “胡说,你明明抱过我!”楚莹尖锐地反驳,一出口发现不对,赶快又改回柔软羞怯的嗓音,“我、我看算了,妈,他不承认,我们也不能怎样——” “抱过你,那是因为你当时准备跳楼,我必须采取行动。现场有十几个证人还有围观民众,作不得假。” 第8章(2) 楚母一听,突然愣住。她转头看自己盈盈欲泪的女儿。 “你,跳楼?”气势已经弱了好几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一号。”警察迅速提供正确信息。“当时有人通报,消防队、分局警察都有出动,不过楚小姐已经有过太多次纪录,弟兄们决定找更高阶、受过谈判训练的谈督察来帮忙。所以最后是谈督察把楚小姐劝下来的。” “然后她说脚软走不动,要谈督察抱她下楼。”另一位拿出当时笔录做为左证,“过程都写在这里,楚小姐亲自签名的,笔录有证人也有录像,可不是我们随便乱说栽赃喔。” 楚莹慌了,“我、我只是……我那时不知怎么办……”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声,把大家都震呆了。 “你有什么毛病,一天到晚要跳楼、要自杀?”气急败坏的楚母,居然当场就倒戈,在众人面前动手教训自己的女儿,一面打,一面大骂:“趁我跟你爸去大陆时,又在发神经?你不是答应我不再这样了?” “呜……”楚莹又哭了。低着头,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站在审讯室外的文馥芃整个傻眼,她完全没想到情势会急转直下。 一个貌似十七八岁,清纯乖巧、受过家暴、无家可归的可怜少女,实际上居然是个有着正常家庭,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而撒谎、演戏、诬赖的惯犯。 她想到第一次见到楚莹时,在高楼的狂风中她翻飞的长发,以及那双美丽的漆皮高跟鞋。 “这个楚小姐喔,真的是吃饱太闲。”老鸟警察听着里面的母女哭骂声,忍不住摇头,“爱编故事又爱闹,都已经多少次了,还是死性不改。她爸妈长年在大陆赚钱,比较忽略她是没错,也不能任由她老是在捅这种楼子,以前大家都是看她年纪小不懂事,不跟她计较——” “到底有没有社工介入过?还是安排咨询?”文馥芃皱着眉问。 老鸟警察转过头,海派而风霜的脸上,有睿智的双眸。 “文警官,我们只要接到案件或投诉,一定都有照着程序走。就楚小姐的事情来说,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到了后来,她还是动不动要浪费警力资源,只想要大家注意她,那就不能怪我们没有每次都出动大批人力去安抚。” “你们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不是说八卦跟通报系统都很畅通吗? “你那么凶,谁敢跟你多嘴啊?”老鸟翻了个白眼,“说真的,文警官,你的态度要检讨一下啦。” “我——” 里面又传来尖锐的叫骂声,楚母对着女儿质问:“那文警官的事呢?你把话讲清楚,她到底有没有软禁、虐待你?” “她有!”楚莹还在哭喊,“因为她就是在嫉妒我比她年轻貌美,而且她还气谈大哥喜欢我,所以假借收留我的名义,对我超凶的,不但逼我帮她做好多事,还施暴——” “喂,楚小姐,讲话不但要凭良心,还要有证据的。”里面做笔录的警察听不下去了,用笔答答答地敲着桌面,纠正她:“我们文警官可是有名的警花,长得那么漂亮、身材又好、人又聪明能干,干嘛嫉妒你啊?” 文馥芃听得目瞪口呆。 他……是在为她讲话吗? 那句莫名其妙的签诗突然在脑海中浑现。认清楚谁是她真正的朋友—— “就我所知,文警官住处是有保全监视器的,真的被软禁,你大概没办法自由出入。我们调带子出来,好好看清楚。”谈岳颖的声音斯文却冰冷,“还有,施暴一定有痕迹,现在立刻就到医院验伤,顺便验孕、验dna。楚太太,请全程陪同参与,而我与文警官当然会全力配合,一切就交给法律来裁定。” “呃……这个……”楚母犹豫了。 她是疼爱女儿,但也清楚女儿已经前科累累,撒过太多次类似的谎,她看看满室的警察、警官,以及一脸阴霾的俊男。 “谈督察,这样好吗?”警察有些忧虑,在旁边小声说:“要是移送,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很麻烦之外,对你的名声似乎也会有所损伤。” “是啊,如果是有误会……”楚母的态度明显软化,“那私下先谈谈也好。小孩子不懂事,爱玩爱闹,各位大人别跟小女孩计较。” “我要告到底。”谈岳颖斩钉截铁的说,一反温和好说话的形象。“如果不告,我和文警官的名声才会受损。你们已经把事情闹到这么大了,不告的话,以后留下的印象,就是我似乎侵害过她、文警官对她施暴过。哪有在大街上诬告,在小巷子里私了的做法?不行。” 众人这才发现,真正凶悍的,其实是谈岳颖。 ***** 那一个乱烘烘的元宵夜,就在楚母不断的为女儿求情、楚莹又哭又闹、督察主任、杨副座等两位上司都亲自莅临,而众警察弟兄都不耐烦到极点的荒谬气氛之中,落幕了。 其实也不算落幕,只是谈岳颖和文馥芃先离开了。因为还要调查、收尾,所以两位警官依然是暂时停职。这也不算太坏的事,他们终于可以一起放假了! 走出分局大门,已经凌晨了,夜市开始收摊,人潮也已渐渐散去。 文馥芃走着走着,突然停步,四下张望着。 “怎么了?”谈岳颖立刻注意到,也跟着停下来。 大眼睛转啊转的,好像在搜寻什么。她盯着前方,手却往旁边一捞,主动拉住他的大掌。“应该是这边,走。” 被这样一拉就心花怒放,男人真是贱骨头。谈岳颖微笑着跟着她走,却是走过去又走过来,她还没找到要找的。 “不见了?!”文馥芃无比震惊,“以前随便走就碰到,现在要认真找却找不到?哪有这种事。” “你到底找什么?” “上次那个老伯……”讲完都自觉荒谬,文馥芃放弃了,“算了,没事。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他抓紧她的手,突然提议:“反正我们明天都不用上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小姐警觉地瞪着他。 谈岳颖笑了,“不用怕,我只是想带你去我的老家看一看。本来就想带你去了,只是一直排不到假。” “哦!你也有乡下老家?”文馥芃恍然,又侧眼打量他一下,“那我倒是挺有兴趣的。” “文警官对我有兴趣?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两人上了车,一路在车辆稀少的大马路上往近郊山上开去。开着开着,文馥芃望着窗外,突然说:“喂,这里我来过!” “你来过?为什么?” “上次副座夫人帮我介绍相亲,就是约在这个山腰——”说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车内气温降低了两三度,连他看过来的视线都比平日锐利了三分。 “好,我们就来说说这个人。”谈岳颖语气越发温和,却隐约有些可怖,“你不是说跟他完全谈不来,之后就没联络了吗?”完全像个吃醋的老公在质问。 “是啊!”文馥芃还没体会到,她想到那次乌龙相亲,还忿忿不平,“害我被夫人骂了好久,到现在还在骂。” “既然如此,那么请文警官解释一下,为什么后来还相约去喝咖啡?” 这算什么,先声夺人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文馥芃眯起眼,反问。 “我有我的情报网。”他给她一个“最好乖乖招供”的眼神,“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去喝咖啡?” “还敢说我,那你呢?跟少女私下幽会,还从她家出来?”文警官可不是简单人物,立刻凶悍反驳:“不要否认!我亲眼看见的,绝不会错!你们还手拉着手,管理员也说你是她的男朋友!” “她不是少女了。”他耐心地再度纠正。“那你有没有问管理员,楚小姐的男朋友有多少个?” “你又转移话题了。”每次都用这招,好烂!文馥芃瞪起大眼,“你最好交代清楚,为什么在笔录时说都是她缠你、每次都有请派出所处理?那昨天还前天被我抓到的私下会面,有处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岳颖沉默了,英俊的侧脸流露凝重神情。该不该说实话呢? 他唯一一次的破例,是因为楚莹用文馥芃当作筹码威胁,在电话里哭着说:“我只是想见你……如果你陪我的话,我……我会请我母亲撤回对文姐姐的申诉。我真的有苦衷,而且……我是太爱你……” 所以他去了。温和但坚定地告诉她,她这是玩火,终会自焚。但无论如何,不准她再打扰文馥芃。 楚莹发现谈岳颖一心只担保护文馥芃之后,完全疯狂了,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母亲,哭诉遭到谈岳颖的玩弄;她母亲也气得立刻向相关单位提出投诉,控告谈岳颖—— 听他轻描淡写的说完这一段,文馥芃只觉得心惊肉跳,太可怕了。 “那为什么当时……你没有接我的电话?”她回想起眼睁睁看着他按掉手机时,心里仿佛被插上一把利刃的痛苦感受。 “因为我不想对你说谎,而当时也不适合解释。”谈岳颖淡淡说,“我们督察组的手机是有被监控的,你不知道吗?” “有、有这种事?!”文馥芃失声尖叫,“那你还一天到晚传肉麻简讯给我!” 谈岳颖笑了,笑容充满魅力。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督察组,从我上司到所有同事,没人相信我对楚莹有任何暧昧的原因。挺方便的。” 第9章(1) 车子停妥,两人手牵手走向黑暗中被高大松树遮掩的日式平房。山风缭绕,加上雾气浓重,文馥芃觉得有点冷。 而谈岳颖也立刻察觉到了,他伸臂搂住了她,绝不会忽略她的一点点异状。 看着他熟门熟路带她走进去,找出钥匙打开门,文馥芃诧异地说:“这真的是你老家?你家人呢?” “咦,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谈岳颖也有些惊讶,“你身边也没人跟你八卦?” 文馥芃摇了摇头。她想起晚上派出所老鸟警察对她说的话,神情有些落寞。 “我是不是真的很凶,所以害得没人想跟我多说?”她幽幽地问。 他带她进去,关上门,在一室黑暗中,抱紧她。 “你的立意是好的,大家都知道。但有时候,说话可以稍稍调整一下,才不会让人有距离感。”他温和地劝说。 “那样好像……很做作、很别扭?” “怎么会呢?同一个意思用不同的话说出来,你看看有多么不同?”他思考了片刻,举例说明:“比如说,我可以说:文警官,你这么固执又鲁莽,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吃瘪。看吧,真的就被一个楚莹搞得灰头土脸,活该。以后再不小心一点,一定又会遇到相同的事情。” “喂!”小姐忿忿地捶他一拳。 谈岳颖笑了,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一样的事情,我也可以这么说:亲爱的,看你被冤枉我真舍不得,你的个性令人放心不下,让我想一辈子守护你——” 她的心卜通卜通地急跳起来。这是求婚吗? 但,还是嘴硬,“很恶心耶,拜托。” “所以要训练。有些人天生没有讲甜言蜜语的天分。没关系,我来训练。”有人胸有成竹地说。 “你?”她又斜眼瞄他,“你真以为自己是专家?” “当然了,我可是去过fbi受训的。”他低下头,亲吻她弯弯的、带笑的嘴角,“不是一直提醒你了吗,怎么还忘记?” 嘴是甜的,吻也是。 两人就这样站在玄关温存了片刻,直到文馥芃打了个呵欠。她这几天真的是累垮了,在他的怀里完全放松下来,睡意也立刻侵袭她。 “今天的训练课程先暂时到这儿,明天继续。”讲师宣布,一面拉着她往里面走,一路开灯。 “训练好了又怎样?我为何要讨好全部的人?”她眨着酸涩的眼,咕哝着。 “不是讨好的问题,是沟通跟效率的问题。换成大家都舒服的方式,会是最有效率的沟通。你可以试试看。” 一路走着,文馥芃开始慢慢把周遭环境看清楚。这栋平房大概有点历史了,可是看得出当年应该是非常好的房子,里面装潢、摆设都很有日本味,最重要的是占地极为辽阔,房子超大! “你住这么大的房子?这地点……应该可以算豪宅了吧?”文馥芃困惑地看看四周,又看看他,“你的薪水怎么负担得起?”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我到大学以前都住在这儿,现在只有偶尔放假有空会回来看看。”他笑着解释,一面指着摆放在客厅里的全家福照片,“那就是了,我爸、我妈,还有我两个姐姐。” 照片也有年纪了,是谈岳颖很小的时候拍的。一对雍容斯文的夫妻,和三个粉妆玉琢的…… 文馥芃以为自己看错,特地凑过去,眯起眼仔细一看—— “谈岳颖,你穿裙子!还绑蝴蝶结?”她如获至宝地大叫:“天啊,英明神武的谈督察,小时候居然被打扮成女生?!哇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实在太夸张了,谈岳颖有些尴尬地解释:“那时候年纪小,才不到五岁,我妈就……好了,你也笑得太超过了吧?” 谁叫他小时候清秀到像个可爱女孩儿?身为么弟,从小就是妈妈跟姐姐们的玩具,要是让她看到姐姐们帮他涂口红的那张照片—— 不行不行,一定要销毁。 文馥芃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那你家人……现在呢?”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有人瞟她一眼。“我父母过年期间都会回去,两个姐姐也都嫁回日本,只剩我在台湾啊。” 等一等,听他这语气…… “你不是台湾人?” “一半,我母亲是日本人。”他抓起小姐的手,亲昵地咬了一口。“所以我们的小孩会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你介意吗?” 没多解释的是,因为母亲、姐姐都是温柔婉约、轻声细语的端庄女性,他对于这样的女人已经很习惯了,所以才会被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文馥芃给深深吸引。 也是因为家教的关系,自小熏陶教导,让他比一般男生斯文有礼,言谈举止都多了一分细腻。 “谁要跟你有小孩了?”她脸上一红,驳斥。 “目前是还没有,不过我们可以赶紧努力。”他把瞪着眼睛的小姐搂过来,开始亲吻她的耳根,大手还不规矩的抚上她敏感的腰际,低低警告:“你刚刚嘲笑我了吧?我很不满意,要处罚——” 她被欺负得满脸通红、左闪右躲,偏偏躲不过他的魔掌,最后,被搔痒搔到快哭出来,全身无力地软在他怀里。 “你真的很坏!”她控诉着,气得猛咬他手臂。“一直攻击人家弱点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不是英雄好汉,我小时候还穿过裙子。”他拦腰抱起软绵绵的小姐,往里面走。“看你眼睛都快闭上了,温泉明天再泡吧。” 文馥芃埋首在他肩头,半晌,才闷闷地说:“我从来……没有泡过温泉呢。” 案母不曾带她出游,也没有姐妹淘,加上工作繁忙,作息又不正常,这种寻常女孩的放松享受,她都没有过。 “你会喜欢的。”他宠溺地在她耳边说。 谈岳颖带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面,就是一个正常的、受宠的孩子会有的一切摆设跟物品。文馥芃默默看着他张罗旧t恤给她穿、帮她找毛巾、牙刷,一面浏览着这个宽敞的房间。 书桌、柜子、床等等都是坚固的实心木头,有着年纪了,可以看出主人成长的痕迹。柜子上搁着一些奖牌、得奖的照片等等,其中一张特别吸引了她的注意。 裱框起来、就放在书桌前方的,是他们大学毕业时的全班合照。 “我也有这张照片。”她低低地说,手指轻轻画过相框,“可是,被楚莹撕碎了。撕得非常彻底,好像恨意很重。” “她确实恨你。”谈岳颖不想多谈这个人了,他来到她面前,弯子,仔细看着那张寥落的俏脸。“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找楚莹对谈?你知道这是不妥的,而且有风险。你该照着程序走的。” 大眼睛眨啊眨的,考虑片刻,才答:“因为我抽到一支签。” 她从口袋里把签拿了出来,立给他。 第9章(2) “嗯……hellokitty?”谈岳颖模着下巴,研究着。 “不是啦,看另外一面。” 谈岳颖看是看了,但依然一脸参不透的表情。“很玄妙。这跟你找楚莹出来,有什么关系?” “我是看了这支签,才下定决心的。”她抬起头,清澈的大眼定定望着他。“亲生父母、养父母都不是我能选择,我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他们不爱我,我只能默默的接受。可是你不一样。” 他伸臂圈住她,眼里充满着怜爱,轻声问:“哪里不一样?” “开什么玩笑,是你来招惹我的,我才不会让你走!”文馥芃义正辞严地大声宣告,“管她是不是年轻貌美又楚楚可怜的,想从我手上把男人抢走,作梦!” 她已经不是无助的小女孩了,她有能力去抢回所爱! “我以为你是要追究诬告的事——” “那个也要问清楚没错,不过,因为那时刚看过你们走在一起,还手拉手,害我以为……哼哼。” “以为什么?”大掌已经抚上她的脸侧,捧住那艳丽的脸蛋。“以为我背叛你?以为我移情别恋?以为我劈腿、养小三,还以为我要去吃女敕草?” “对。”她承认了,狠狠瞪他一眼。“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次是没事了,但你以后要是敢再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或是敢在关键时刻不接我电话,我一、定、会、给、你、好、看!” “遵命,亲爱的。”他吻上她的红唇。 她真的好凶,可是他甘之如饴。 ***** 训练从隔天就开始。谈岳颖是认真的。 他立给文馥芃一迭小卡片,就像名片大小,上面列了一排排的语句。 “……这个提议其实是很不错的、很有道理,不过我们也可以考虑另一个想法……”她一面看,一面抗议:“这到底在讲什么鬼啊!” “这就是练习。”谈岳颖耐心讲解:“因为你讲不习惯,所以就先练习,你每天讲、每天讲,讲成习惯之后,就不会那么难出口了。” “可是这很恶心!”她又抽出一张,露出嫌恶的表情,“要我说这种话?不要闹了!” “先试试看,好不好?”他哄着她,“而且只有你跟我知道这件事,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 是的,在他面前,她怎么样都没关系。这样的安心感,是谈岳颖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他都如此努力了,她……也要迎头赶上。 “好,我就试试看。” 文馥芃不是随便说说、随便应允的人,她真的开始照着做——即使每次练习的时候,都全身发麻、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亲爱的,今天上班顺利吗?”每到傍晚,谈岳颖固定的问候电话来了,也就是所谓的验收时间—— 好学生文馥芃面不改色,眼睛根本没离开计算机,像机器播报一样地说:“还好,谢谢你的问候,你真贴心,让我好感动喔,宝贝。” 同事们准备下班的准备下班,要值勤的在准备值勤,来来去去,听到文馥芃所讲的话,全体都忍不住翻白眼。 甜言蜜语可以讲得这么平板、无起伏,也真是厉害。 “我今天查过了,下周我们可以排到同一天休假——” 她没让他讲完,就立刻平平地接下去:“哇,好棒喔,真是太期待了,好希望明天就可以放假和你一起出去玩。” 一位同事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文警官,你能不能有点感情啊?” 换来凶狠一瞪,“他都没意见了,你罗唆什么?” 谈岳颖在电话那头当然听见了,只是很温和地提醒,“不可以这样。” “啊,对。”文馥芃不愧是个好学生,立刻改正,对同事说:“赵兄,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会虚心改进的,谢谢。” 凶脸同事打了个冷颤,罕见的半个字都没回,就走远了。 “你的方法真的很有效率!”文馥芃压低声音,真心的、兴匆匆的、沾沾自喜的对谈岳颖报告:“自从我开始练习之后,同事都不跟我吵架,连副座都不骂我了呢!” 当然不只这样。大家都在传说,交了男友之后的文警官,百炼钢成绕指柔,整个人有女人味超多的,也不乱骂人了。虽然,她有时很像被外星人占领,会讲出非常奇怪、不自然的客气话。 谈岳颖只是苦笑。好吧,就当过渡期吧。 “你真棒,让我这个当老师的好有面子。”他是真挚的在称赞她,“为了奖励你,我带你去泡豪华私人温泉,好不好?” “好呀!”文馥芃应允的雀跃也是千真万确。 因为她很喜欢泡温泉,氤氲蒸气的热水泡起来好舒服、好悠闲。而且,谈家老房子的浴室建在山边,窗户拉开面对的就是蓊郁的山谷,十分清幽,让人心旷神怡,整个人都放松了。 虽然,和又温柔又坏的情人去泡温泉,是无法放松的—— 就像此刻,她娇慵地靠坐在大理石砌成的浴白边,小腿以下浸在温热水中,却无法并拢,因为中间夹着一个精壮赤果的身躯。 他站在池中、她美腿间,俯下头,正亲吻着她平坦的小肮、可爱的肚脐周围,一面喃喃说:“亲爱的,你就像是包着巧克力外亮的雪糕,外面虽是硬壳,里面却又甜又软。” “乱说!”不爱吃甜点的小姐抗议,“雪糕很恶心耶,而且一遇热就融化,黏得到处都是——” “你不也是一遇热就融化吗?”他魅惑地笑了笑,往下吻去 ………… 双臂也缠上他的颈,艳红的小嘴主动吻住他,在他灼热的双唇间,一字字吐露:“男人爱巧克力?你真的是娘炮。” 啊,训练功亏一篑,母老虎故态复萌。 而这只母老虎,却也真的被娘炮收服了。 他和她,男人与女人,成了双。拥抱紧紧的,亲吻甜甜的,他们的缠绵……火辣辣,水温似乎升得更高了,激烈的欢爱动作让水花不断溅上来,没人在乎。 身体与身体、心与心之间,再也没有距离—— 尾声 超高级名牌精品店内。 水晶镜子与擦得晶亮的展示柜玻璃相互辉映,衬得深色原木装潢及金色细部无比贵气。里头的服务人员全都身着同品牌、一套可能要普通上班族一、两个月薪水的套装,安静地在店内穿梭。他们都配备火眼金睛,只要一扫射,就能分析出进门客人的级数、全身上下衣着用品的价位、掏钱出来消费的可能性。 就像刚刚进门的这位女客人,虽然浓眉大眼、雪肤红唇,美得张扬又抢眼,但她身着简单t恤上衣及牛仔裤,前凸后翘的惹火身材是让男店员多看了两眼,可是总结来说,与他们这含蓄名贵低调又价格品贵的品牌并不搭。 所以,店里众人和展示柜里的商品,都以一种隐藏的睥睨眼光俯视她,没有热情招呼,也没有主动询问,只是冷冷看着,似乎想看她有什么贵干似的。 而文馥芃的想法很简单:进店里不就是买东西吗?银货两讫之后就走人,简单利落。她当然察觉出整家名店的冷淡气氛,但她并不以为意,直到—— “抱歉,没有货了喔。”服务小姐说归说,却不大有抱歉的意思。 文馥芃在受到长期贴身训练之后,已经不会随便开炮飙人了——虽然她真的很想——当下只是捺着性子说:“我先前打来订时,贵店明明跟我说是有的。” “也许是这两天卖掉了。小姐,您该知道,本店的商品,常常还没到就已经被vip一套套的预定光了。像您订的这组领带,有太太可是一买就一打,所有花色全包呢。” 言下之意是,像文馥芃这位只买一条领带的小鱼,他们也不屑吃啦。 破绽好大。“我预先打来,不算预定吗?还是说我预定的东西,被拿去卖给别的客人了?那这样的话,预定有什么意义呢?” “本店只能为客人保留一天——” “你连查都没查,怎么知道我不是在一天内过来的?”她真的不想把店员当嫌疑犯拷问,但这位服务人员摆明了不想服务她,让文馥芃很困惑。“我有特别跟接电话的小姐说明,这是要送人当生日礼物的,今天一定要拿到,所以才约好下午过来拿,小姐也说没问题。” “送男友吗?”小姐再度上下打量文馥芃了一下。 嗯,很漂亮,却丝毫没有贵妇名媛的端庄气质,眉目间英气十足不说,直直瞪着人看时气势惊人……这种形象嘛,男友应该也是走狂野凶悍路线吧? 所以小姐皮笑肉不笑地建设:“我们店里可能适合的不多,下折扣的商品大致都放在这边,客人您可以参考看看。” 说着,手随意一挥,小姐就离开了。 文馥芃眨着眼,不大了解目前的状况。这些服务人员,不就是该服务客人吗?而且,她才第一次走进来,他们为何能知道什么东西适不适合? 当下她被晾在店里,而服务人员不是消失,就是在一旁低声闲聊,直到有别的客人上门来—— “先生,您好,请问要看点什么呢?需不需要为您介绍?本季的新商品已经都到了,或是要看看目录呢?” 这位客人才推开玻璃大门走进来,小姐们就像鱼看见饲料一样堆满笑容围了上去,殷勤招呼着。 看着这一幕,与其说是愤怒,文馥芃其实诧异居多,为什么热情与冷淡是一线之隔? 是,那位客人全身上下装扮无懈可击,低调又有质感的西装与衬衫大概都来自这家名牌,尤其那一身的书卷气与耀眼的俊美,令人无法忽视。 斯文、潇洒,入名店一派自在,真是闪亮亮名牌的最佳代言人呀!看起来就是会一买就好多好多位数,金卡、白金卡拿出来随便刷的。这种大鱼,怎么可以随便放走?当然要好好招待—— 结果那位客人一走进来,眼光就略过所有脸上堆笑的小姐,直直望向站在柜台前的火辣女子。只是微笑,一句话也没说。 文馥芃不禁顿足,懊恼地抱怨:“谁叫你跑进来?不是要你在外面等就好吗?” 短短一句话,但那神态、那语气,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就是女子在与情人撒娇的模样。 小姐们全都傻眼。这两人,也太不搭了吧? 但……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神又那么甜蜜温柔,瞎子都能感觉得出来,这是一对在热恋的情人。 “在选花色吗?让我看看。”谈岳颖缓步走过来,在晶亮的玻璃橱柜前,和她一起弯腰看着展示。“喜欢哪一条?” “是要送你的,你自己选喜欢的吧。”文馥芃无奈地说。 谈岳颖到现在才正眼看了服务小姐。他刚刚在外面已经看到太多了,本来只想隔着远远距离偷偷欣赏,但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才推门进来。他淡淡对小姐吩咐:“把所有的领带都拿出来,我们要慢慢桃。” 小姐忙不迭的去拿了。一字排开,花色斑斓缤纷,文馥芃眼都花了。这种地方真不适合她,她好想落荒而逃! 谈岳颖好整以暇,一条条领带拿起来看,还让文馥芃出借玉手,挂在她手上左右端详。 文馥芃根本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在他的谆谆教诲以及言教身教之下,她的脾气已经收敛许多,就捺着性子陪他看。这位少爷表面上看起来温文有礼,但私底下是个牛脾气,他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就像对楚莹提告这件事,怎样都不肯松口和解。 在小姐们疲于奔命讨好了一阵子之后,柜上堆了满坑满谷的丝质领带,最后,谈岳颖笑了笑,说:“就这些?我都不喜欢,不衬我女友的肤色。抱歉了。” 说完,牵起文馥芃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离开。 “你发神经啊?买的是你的领带,衬我的肤色干嘛?”她被拉出名店,忍不住嘀咕,“我是觉得这牌子好像看你穿过,跟你感觉很搭,才想偷偷来选,结果一下子就被你这样搞砸——” 谈岳颖偏头看她,眼里都是笑意。 她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典型女朋友,可是她很努力,很注意他,也为他花了从未用在别人身上的心思。 他过去确实是这家名牌的大户,但经过今天之后,他不会再进来一步。敢欺负他最亲爱的人?门都没有。 “先谢谢你为我桃生日礼物。”他在人来人往的名店商场里,俯过去吻了一下那嘟嘟的红唇。 文馥芃只是娇娇瞪他一眼,也就由他去了。只能认命呀,他又讲不听,要示爱根本完全不管时间地点的。 最后两人还是逛了街,在谈岳颖的坚持下,选了一条最衬文馥芃肤色的领带当他自己的生日礼物,连帐都是他付的,因为——东西是他选的呀。 “这样不算数啦!”文馥芃板着俏脸抗议,“应该是我选傍你的惊喜,你这样都破坏掉了!那我不就又要重新想别的礼物送你?” “是我的生日,亲爱的,让我决定自己想要的礼物吧。”他笑得很有深意。 当晚,谈岳颖得到了他想要的礼物。 精致包装盒拆了随意丢在地上。那条名贵又美丽的真丝领带呢,在寿星的要求下,不是端端正正系在他颈项上,而是缠在一双雪白手腕上,然后被高高举起,压在她的头顶。除此之外,寿星的礼物,一丝不挂。 嗯,果然很衬她的肤色,尤其是配上动情泛红的娇艳,迷人极了。 谈岳颖在被汹涌激情淹没所有理智之际,仅存的一丝清醒,正想着—— 从多年前锁定她,到今夜绑住她的领带……他的眼光,真的,一直非常好。 —本书完— 后记 舒格 大家好……久不见了。又是一年的结束,另一年的开始。不知道大家的新希望啦、红包啦、寒假作业等等的事情是不是都搞定了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年买新书是正确的抉择,在此向捧着此书的您说声谢谢! 回顾过去一年,真正可说是忙乱不堪,预定好要写的新系列、新稿子都只写了开头。但是各位不要以为我消失了!并没有!我只是……忙了一点别的事情而已,这不就回来了吗? 其实不能好好写稿,连我自己都很烦躁:言情对我来说,是必需品。一直以来不管是小说、电影、戏剧……只要有言情成分,就能让我看得下去。可惜自己开始写之后,就把阅读同类型小说的频率减到最低,日子过得十分干燥乏味。只有在想故事、想人物、想大纲乃至于真正写作时,才能得到慰藉——当然了,收到读者来信更是强心针——这也是为何在百般繁忙中还硬是要挤出时间来写的原因与动力。反正是挤不出来了,时间的话就……哦呵呵,说到哪里去了? 意思就是,写稿虽然有压力,但我依然甘之如饴啦! 是的,我们现在可以感觉到,北部隐约有一道轰天雷正往我头顶炸过来:“既然这么爱写,干嘛不写快一点?!” 哎哟,有的时候人家也会不方便嘛…… 无论如何,写完了真的很开心,也衷心希望这个故事,能成为过去一年来你最爱的舒格作品第一名——这不是废话吗,过去一年也就这一本啊! 本次故事,在一开始的构想里,有两个重点。一个呢,是追求过程,因为觉得从“好感”发展到“追求”的这般时间是很动人、很甜蜜的。而我突然很想念这种单纯而基本的甜蜜,清楚表选好感、时时惦记对方……这不就是谈恋爱吗?看多了光怪陆离、曲折离奇的发展之后,也许会有人也跟我一样,会想看点好好在谈恋爱的故事。所以我写了。 所谓的言情,就是言与情的结合。情意需要言语的表选,但是,说来惭愧,我一直不是个嘴甜、会说话的人,在这一点上吃过亏,而且是闷亏。年纪小时不懂,老觉得人们很现实,看不到花言巧语之后的真相,也常常会不平地觉得某某人不过就是会讲话、嘴甜一点,有什么了不起? 可是啊,到了近年,才慢慢发现说好话的重要性。如同我在故事里写的,嘴甜不见得全然是讨好或奉承,而是一种……该怎么说呢?体贴听者的心吧。同样的意思,用不同的方式表选,结果可能截然不同。在急着坚持要百分之百表选自己、绝不委屈的时候,也许会太冲,也许无意间伤了人,也许该多想一想……这些,都是我还在磨练的课题。 而从这里呢,可以引申到第二点(大家没忘记还有一点吧),那就是——我想写在爱情里的改变。 不知我有无成功让大家看穿那些所谓的表相与外在条件,真正看见我想写的女主角;她也许很凶悍,也许有时太直率到没礼貌,但是,她的过去、以及遇到真爱之后的一切转变,都是我努力认真安排过的。 爱的正面力量,正是可以让两个人改变,然后,找到最适合彼此的形状,密密嵌合在一起。当两颗心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时,怎么可能容得下小三呢? 他们之间因为彼此的转变,我衷心希望,大家都体会到了。 然后,是可怕的女人! 凶悍的、白目的、嘴坏的这些都不算太可怕,因为外显行为是容易看出来的。虽然我算幸运,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朋友都是超棒的大好人,但是我也真的遇过外表清纯可爱、花见花开、人缘超级好的女生,私底下却会狠狠在我背上插刀的。如果要写成故事,这一段我大概可以写出上下册吧!不过,内容将毫无言情成分,相当无趣,连我都不想看…… 想当初,抢到这个套书题目时,心里很高兴,因为跟我正想写的题材能结合,最重要的是,现在小三多夯多热门啊!我难得可以写时事题耶!超lucky! 但写完之后,嗯,我觉得……咳咳……我还是不甲意小三题材。 至少在言情的范畴里,爱情不是全部,就是零。欣赏、爱护、照顾……都可以有很多对象,但真心所爱,拜托,只能有一个!作者说了算! 无论如何呢,先谢谢大家过去一年以及未来的关心与支持,收到读者(或是袁姐)来信问“到底还有没有在写”的当下,真的都很心虚。接下来就祝大家龙马精神、龙年行大运(是到底有多词穷),也希望我在新的一年能更加油、更多产! 如果你也有单纯甜美的追求(或被追求)经验,或是曾经跟可怕魔女交手的回忆想要分享,甚至只是单纯想跟我说说话,请不要客气,写信来吧。 那我们就下本书(希望不是一年后)再见啰! 同系列小说阅读: 月圆人倒楣?! 签诗篇:百年月亮晒恩爱 月圆人倒楣?! 签诗篇:双月合一一级棒 月圆人倒楣?! 签诗篇:半个月亮吃到饱 月圆人倒楣?! 签诗篇:月影成双撇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