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发慈悲》 第1章(1) 一灯如豆。灯芯偶尔闪了闪,又恢復平静。 书房裡有一男一女对坐。男的俊,女的美,但毫无交谈,犹如两尊泥像,表情都非常肃穆。 良久,男子才开了口。嗓音低沉浑厚。他问道:“妳是认真的?” “是——” 泵娘的回答犹带哽咽,神态楚楚可怜。秋水般清澄的美眸盈盈含泪,脸上佈满泪痕,淡红的菱唇微微颤抖,真是我见犹怜。 与她对坐的男子,是景四端。本朝最年轻的钦差御史,这几年颇受重用,比较亲近皇帝的人都知道他是所谓的宠臣、爱将。 只见他一身短打、毛皮坎肩,脚上是新製的坚固皮靴,旁边椅子上还披了一件大氅,是要出远门的装束;不过,他一点也不急躁,好整以暇地询问著面前的姑娘。 “妳孤身离开,家裡可知情?” 泵娘的长长睫毛掩下来,只看著地上,语气坚决,“那个家,依盼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回去了。” 依盼就是她的名。她还有个很响亮的姓——雁,跟当朝的皇室同宗。她家乃是皇室的远房分支,虽然号称是贵族,只不过是关係极為遥远,而且早已没落,没钱没势的那种。 雁依盼和景四端,本来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只不过他们不久前成了八竿子才勉强打得到的姻亲——这竿子还得很长很长,才捞得到一点边。 雁依盼的表妹嫁给景四端的姪子,这关係够远了吧? 当雁依盼来景府拜访表妹时,理所当然地被当作娘家来的女眷,延请到内室去招呼。景四端原不会与女眷碰到面的,但谁知道在寅卯不通光的凌晨时刻,有个陌生的倩影突然映在窗纸上。随即,敲门声响起。 放眼这一进数间厢房,确实只有他的书房是亮著灯的。京官们為了应卯,準备上朝,总是在寅卯交界之时起床準备。今日景四端要起程南行,更是早早就起身吃早饭、整理行装;没想到,引来了不速之客。 泵娘一见景四端,就娉娉婷婷地拜去,凄然轻道:“景大人救我!” 闯荡江湖多年,什麼奇怪事没见过?景四端虽然讶异,但表面上按兵不动,微挑起一边浓眉,等著她说话。 “依盼有要事相求,可否跟景大人谈一谈?” “有什麼事呢?雁小姐昨夜不是来找令表妹的吗?” 雁依盼缓缓摇头,一滴珠泪滚落玉白的脸颊。“依盼知道景大人要南行,才特地前来,想私下冒昧请託景大人,带我一起走。” 细细软软的声调,吐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姑娘的意思是?”英明神武的景大人承认自己听不懂。 “依盼已经想了很久,也暗中多方打听,决定只有出此险招,才能顺利祕密逃离京城,不被人发现。”她语气坚决道:“依盼想跟随景大人出京。旅途中寧為奴婢,伺候景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大发慈悲,救依盼逃离深渊!” “妳是说,妳早有预谋?”景四端只听到前面,之后的重点都没听进去。 雁依盼头更低了,看不出表情。她半跪在走廊上,沉默了很久。 要一个千金小姐摆出如此低姿态,景四端实在也於心不忍。嘆了一口气,他退后一步,“雁小姐请起,进来说话吧。” 她起身,默默地随他走进书房。两人对坐。黎明前的黑暗包围著他们,寂静中带著神祕的压迫。 “妳想随我出城?”景四端的嗓音也沉沉的,冷静质问:“妳是认真的?” “是。”雁依盼哽咽低道:“家父早死,家母被面首谗言迷惑,想将依盼许给城西的米商沙大爷,换取鉅额聘金。可那人已经年过四十了,平日以狎妓為乐,府裡还养著孌童,绝非良伴;依盼自然是不肯的。但对方最近逼婚逼得紧了,甚至还伙同家母的面首,打算……要下迷药,夺取依盼的清白,逼依盼非嫁不可!” 她又哭又说了好长一串,气急泪坠,楚楚可怜至极。 “面首,就是相好的意思吗?”景四端听了之后,只问这个问题。毕竟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雁依盼一听之下,又沉默了。她再度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非常注意观察,才能看出她两颊微微颤动,似乎在咬牙忍耐。 啊,很难啟齿吧。自己的母亲养了情夫,还伙同起来算计亲生女儿,这种事,哪个妙龄姑娘好意思大剌剌谈论?可以理解。 “妳这趟若跟我出城,消息在京裡传开了,我担当不起诱拐人妻的罪名。妳可曾想过?” “依盼知道这很為难,但素来听说景大人慈悲為怀,济弱扶倾,不可能见死不救,应该会同情依盼的处境,大方伸出援手……” “等一下。”景四端突然打断了娇柔姑娘的凄婉恳求,“能不能先拜託妳一件事?” “啊?”雁依盼傻住。要拜託人的,是她才对吧? “可不可以别再叫自己『依盼』了?讲话就讲话,别像贫女遇上青天大老爷要拦轿喊冤似的。妳是皇族千金,我只是朝廷命官,在下承受不起。” 雁依盼抿紧了菱唇,美丽的水眸闪了闪。 景四端终於确定,那是愤怒的光芒。不过,那又怎样? “妳左一句慈悲為怀,右一句济弱扶倾,说得我都汗顏了。”他凉凉继续说著,丝毫没有汗顏的意思。“何况妳还没回答我,若是这样私逃出京,妳没事了,我却背上诱拐人妻的罪名,该怎麼办?” “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她简单回道。语气陡然变冷了,跟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极端不搭。 “即使如此,如果府上,甚至朝廷裡派人来追——” “若我们立刻起程,没有人能确定我是跟你走了;你是御史,因為职务关係,行踪一向必须保密。放眼整个朝廷,只有跟你走,才能确保我不被追回来。” 原来真的早有探听研究。口齿还很清晰伶俐,冷静果决的模样,与刚刚的小媳妇判若两人。 变脸倒是变得挺快的,这有趣了。 “哦,原来是看中本官这一点。看样子姑娘真打听了不少。”既然已经变脸,景四端也不再绕圈子了,笑笑直说:“早讲清楚就行了,何必演上一齣哭哭啼啼的戏?” 两人对望一眼。慵懒俊眸中带著一丝隐讳的犀利。 他可不是被美丽女人的眼泪迷得团团转,心软头晕到什麼都答应的笨蛋! xxx 这个男人太聪明,聪明到——真是让佛都有火! 雁依盼确定他早已看出自己是在作戏,却故意不点破,让她白白跪了好一会儿不说,还浪费掉不少眼泪。 讲了老半天,窗纸上都已经开始隐约映著鱼肚白,天快要亮了。再不走,她的计画就要全盘泡汤。即使冷静如雁依盼,还是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妳说早已计画要走,绝非临时起意,那麼,带了衣物跟旅费吗?路上要吃饭要住店的话,怎麼办?”有人的眉毛还是挑著令人愤怒的弧度,嗓音低沉浑厚,却怎麼听,怎麼不顺耳。 怎麼办?难道怕她吃垮他吗?就这麼看不起人? 雁依盼一言不发,把袖子稍微拉起几寸——自然不是要他看自己的手臂,而是显露出腕上掛著的一串赤金手鐲。一只一只套上去,掛得满满,随便一只都足够抵上半年的所费。 她随便褪下一只,摆在桌上。“这样够了吗?” 景四端接过鐲子,掂在手裡衡量一下,似乎满意了。很顺手地收进怀中,这才起身,他还故意说:“既然雁小姐心意已决,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收了人家的金鐲子,才愿意帮忙?这人真是见钱眼开,活生生一个贪官!像这样,怎麼当钦差?说不準一出了京城,整路都在偷鸡模狗,收贿收得笑呵呵,中饱私囊。 雁依盼的决心其实有点动摇了。真的要拜託这麼一个不太正派的人吗?但现今已是骑虎难下,看来,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敢问景大人,第一站会到哪儿?是奉县吗?”一面跟著景四端走,她一面追问。 景四端疾行脚步完全不停,只看她一眼,“妳问这个做什麼?” “出了京城之后,应该就安全了,自然不用继续麻烦景大人。到了第一站之后就可以分道扬鑣,我会自己离开的。” “再看看吧,这个,可以边走边说。”景四端没有正面作答。 出了侧门,濛濛亮的天色中,一辆朴素坚固的马车已经在等。车夫是个结实的中年汉子,看见主子带著姑娘出现,丝毫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默默地伺候两人上车。 “他姓姜,妳叫他老姜就可以了。”景四端随口说。 老姜只微微点头示意,关上车门,到前面準备驾车。 这马车外表虽简陋,但内装却十分舒适,座位、地板都铺上厚厚的丝棉,暖帘垂下,可以把初春清晨的寒意都挡在车外。 雁依盼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跟某个长手长脚都舒服伸展,坐没坐相的人非常不同。她努力忍住想要瞪他的冲动——好歹也是个朝中高官,这麼没威严又没样子,真是令人失望透顶! “妳可以放轻鬆点,像那样坐得直直的,还没出城门,妳的腰就痠了。”景四端閒閒说。 她终於还是忍不住,狠瞪了他一眼。姑娘家的腰痠不痠,关他什麼事?可以这般大剌剌地讲吗?知不知道什麼叫唐突佳人? 当下雁依盼转过头,望著另一边的窗外。可惜窗子被暖帘挡住大半,只看得见一小方天空,堆满了铅色的云,看来,今天又要下雪了。 喀达!喀达!就在单调的马蹄、车轮声中,她就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京城了。此去前途茫茫,身旁的陌生人又不太可靠,望著一方阴霾的天空,雁依盼的心情,也有如天色一般晦涩。 待经过城门,照例要详细检查。京城重地戒备森严,来往通关,文件必须齐备,稍有错失,立刻会被抓起来。私逃的雁依盼自然什麼文件都没有,最怕的就是这一关,她的心整个提到喉咙口。 不过,景四端这个官不是当假的,只听见老姜在外头低声跟守城门的士兵说了几句,閒聊一下天气,就放行了。 就这样?她担心害怕、详加计画了好久的关卡,就这样过去了?不用装作景四端的婢女丫头?不用编故事?什麼都不用? 她鬆了一口大气之际,忍不住又偷看景四端一眼。只见他头歪靠在车厢壁面,腿伸得长长的——早就睡著了! 可真舒服!她嫉妒地想著。看样子真是个昏庸贪官,空长了英俊皮壳,却是个大草包。想必很会逢迎拍马,要不然,怎麼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位子? 趁他打盹,雁依盼放肆地打量他好几眼,又好几眼。 所有俊美男子需要的条件,景四端都有了:五官俊朗,浓眉、挺鼻,身材又高大挺拔。难怪那些姊妹淘、三姑六婆相聚閒聊时,说起这个官场上的美男子,全都笑得像十八姑娘一朵花。 景四端成就过什麼大事倒不重要了,女眷们重视的是他体面的外表。一聊起来,立刻渲染夸张到极致,雁依盼想不听都不行。 结果谁知道,相见不如耳闻!真是的,以后再也不要轻易相信那些已婚女眷对男人的评价了。草包就算有好外皮,也只是个草包。 车子离开京城,在官道上疾行前进。渐渐地,外头景色越来越单调荒凉,除了云跟树,就是树跟云,看来看去,风景不殊,连方向都搞不太清楚。 忐忑了一夜没睡,之前也很久很久没睡好过的雁依盼,看风景也看乏了,睡意慢慢爬上她眼帘。 撑了一阵子之后,她终於也睡著了。 第1章(2) 这个姑娘,怎麼睡到自己怀裡来了? 啊,对了。景四端想起来。因為她不习惯在颠簸的马车裡打盹,睡得东倒西歪的,他在她的头险些撞上车厢壁面的时候及时扶住她,姑娘的额头才没有被撞起一个大包。 结果扶著扶著,她在睡梦中靠在他身上,就……就这样了。 真是个傻姑娘。要是他心怀歹念,她早就被佔便宜啦。 这麼一个俏生生、娇滴滴的美女,虽然在车裡一路故作冷静淡漠,但那如画的眉目、吹弹得破的白女敕肌肤实在太招摇,看来到奉县之后,该要她买个头巾把脸遮一下—— 他的第一站确实就是奉县。雁依盼居然一猜就中,当时,景四端表面上没有露出来,但心裡却是一凛。 他的行踪一向要守密,连朝中文武百官都未必知道细节;被她知道何时出发也就算了,居然连行进方向都猜得中,实在不容掉以轻心。 但,有什麼好忧虑的呢?难道她有本事对他不利吗?虽然装可怜被揭穿后,紧接著硬装出老成的模样,但此刻靠在他怀裡,长睫安歇,睡得正香的雁依盼,看起来却异常柔弱温驯,甚至带点稚气。 娇小姐罢了,一捏就死的,有什麼好怕? 两人如此接近,她身上淡幽清香隐隐传来,粉女敕的颊就近在咫尺,只要稍稍往前,就可以亲到她了。 但景四端看似游戏人间,没点正经,却不是会偷偷佔便宜的人。他嘆了口气,小心的把姑娘扶正,然后抽过搁在脚边的大氅,密密包住她,特别垫好、塞紧与车壁间的缝隙。 这样一来,不管怎麼颠簸,都不会撞伤了。 妥当是妥当,不过当雁依盼被厚厚大氅闷著热醒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整个人像是被捆在蚕茧裡面,手脚都无法移动。 恶梦似乎重演,一时之间,她分辨不出自己在哪裡,面前的人又是谁,只觉得一股恐慌犹如洪水一样,迎面冲来,让她灭顶。 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了吗?一片黑暗中,她的手脚都动弹不得,有人贪婪的喘息与婬笑声在耳际迴盪,慢慢靠近,越来越近—— “放开我。”她的嗓音都变了,透著深刻的恐惧,小脸发白,冷汗涔然而下。“快点鬆开!放开我!快点放开!放开!” 她说到后来,已经成了失声喊叫,还开始激烈挣扎,额头狠狠撞上车门好几下,立刻肿起个大包,把景四端吓了一大跳。 怎麼突然变成这样?刚刚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别怕,我没有绑著妳!”他侧身过来帮她扯开大氅,一面用手扶住她的额,不让她继续撞。“静下来,没事的!我这就帮妳鬆开。别慌。” 他带点命令的沉稳嗓音暂时安抚了雁依盼。她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眸,手按著心口,猛烈喘息著,但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妳看,这不就解开了吗?只是一件大氅而已,帮妳垫著,因為怕妳去撞墙;结果妳看看,还不是撞了个大包。”景四端镇定地说著。 雁依盼的心还是跳得好急好快,颤抖著大口呼吸,努力要恢復冷静。 景四端只是把大氅收好搁在旁边,懒懒地坐回原位,等著姑娘自己开口。 泵娘一直没开口。她显然吓坏了。 是说,就為了一件大氅,可以吓成这样?其中必有蹊蹺。景四端的兴趣被挑起。 应该说,他对她的兴趣被挑得更高了。 没关係,有的是时间。到奉县还有两天,可以慢慢来。 “不喜欢这件大氅?”看她神色渐渐镇定之后,景四端才优閒开口。 “咦?”话题莫名其妙,雁依盼疑惑地看著他。 “这可是宫裡赏赐的东西,不过,我一开始也看这些眼睛不顺眼。”他长指点在厚厚的皮氅上,顺著精心绣製的暗花慢慢游移。 花纹是圆形或杏形,确实有点像眼睛。一个叠著一个,深浅有致,却要对著光才看得见。他随口问:“妳知道这是什麼线织的吗?” 雁依盼瞄了一眼,想了想,才说:“应该是金线跟孔雀羽线。” “是了。不过,是哪种金线?”他顺著话题继续,不过就是閒聊。 “当然是圆金线;扁金线怎麼能绣在外氅上?一下子就坏了。”回答月兑口而出,她随即秀眉微蹙,“紫貂皮做的大氅,是要被风吹雨打的,还用这麼好的线绣暗花,真糟蹋。” “哦?要不然这些好线到底该用在哪儿?” “普通布料吃不住金线、孔雀羽线,至少要是同功绵、合罗丝才行。”她流利回答。 景四端手撑著腮,偏头看著她,良久良久。一双深沉如潭的眼眸似乎在打量、忖度著什麼。 “怎麼了?我说得不对吗?”注意力被引开,刚刚的惊吓已经淡去,雁依盼狐疑地回望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这才怡然回答:“对或不对,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奇怪的是,為什麼妳会知道得这麼详细呢?寻常小姐不会知道这些吧?” 可恨,三言两语的閒聊而已,居然就被他套出了破绽。雁依盼心裡暗骂自己蠢,又气景四端狡猾,暗暗咬牙。 片刻后,她才极不甘愿地撇清道:“我娘以前是尚功局的女官,听她偶尔说起的。其实我也不记得什麼了。” 尚功局是负责皇室御用衣物裁缝的,在宫官裡并不算太上等的职位;一个尚功局的小女官嫁给有雁家血统的皇室中人,在当年照说该是佳话一桩,為什麼听起来似乎不是这样呢? 真是有意思极了。景四端很想知道内情,不过根据他闯荡江湖、担任要职多年的经验,他非常清楚若要得知真相,光看表面、光听几句话是没用的。 要花时间慢慢观察,细细分析才行。 “看来是家学渊博,以后可以多借重妳的才能了。有人帮忙鑑定布料或绣线,倒也有趣。”他只轻描淡写地这样说。 雁依盼看他一眼。她有没有听错?“以后”? 两天之后就到了奉县,他们可是要分道扬鑣的。这赶路的两天又都只在官道上走,沿途经过的都是驛站跟小镇,会见到的只有平民百姓,他们的穿著,哪有什麼丝绸锦缎、绣线花样可评论、鑑定? 这人,是不是脑袋坏掉啦? 第2章(1) 两日后顺利到了奉县时,雁依盼深深相信,景四端的脑袋,真的坏掉了! 朝廷命官出差,照说可以住驛馆,有人偏不去。好吧,他的年俸应该还算够用,住蚌旅店总不為过,也不去! 最后,他们竟是要下榻奉县县城裡最大的妓院! 风尘僕僕的马车,已经慢慢接近华丽的妓院——如意楼,鶯鶯燕燕的嘻笑、悠扬的丝竹乐声隐约传来,外头十分热闹的感觉。 雁依盼不肯下去,端坐在车内,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如果是因為没银子住店,我这儿有,请拿去用吧。”她板著脸说。 “这妳就有所不知了。”景四端还有脸教导她,“住如意楼比住普通旅店要舒服多了,什麼都有人服侍;地点方便,附近又热闹,住饼妳就知道。” 说得像是千载难逢的好住所似的。雁依盼还是摇头,“我不住这裡。” “好,那我们换地方。”景四端也乾脆,扬声对前头驾车的忠僕老姜说:“小姐不喜欢这儿,不如我们上城北的称心居去吧。” 称心居、如意楼,一听就知道都是脂粉地狱,雁依盼的脸板得更紧了。 “我看这样好了。”她冷静说道:“承蒙景大人大发慈悲让我同行至此,依盼感念在心,不敢或忘,将来若有机缘,一定大力回报。今次就此别过,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说完,她拎起小小包袱就要下车。 景四端也乾脆,没拦没劝,只笑笑说:“小姐保重。” 雁依盼一下了车,迎面就看见一群又一群的半醉寻芳客。他们勾肩搭背,有的正走出来,有的才要进门。 不管是谁,一见了雁依盼这般水灵美女,全都看直了眼,随即毫不客气地围了过来,嘴裡还调笑著,甚至动手要拉。 “小美人,过来呀!” “叫声哥哥,这银子就是妳的了!” “来,陪大爷我喝几杯,等一下有妳好处的!” 她努力闪躲过几隻放肆的狼手,但有如鲜美的肥肉被丢到狼群中间,怎麼躲也躲不掉,吓得她连退好几步。最后,退无可退之际,她只好落荒逃回车上。 见她狼狈回来,景四端还是保持原来坐姿,凉凉道:“称心居附近比这儿更龙蛇杂处。简单说呢,整个奉城都是这样。要住哪儿,让妳选吧。”还真的是大发慈悲的口气。 “……那就如意楼。”好汉不吃眼前亏。 旅途劳顿,加上还没有时间準备,雁依盼确实需要有地方安顿梳洗之后,再做计画。一个孤身女子出去投宿也真的十分麻烦,看来只好暂时在这儿忍耐一下了。 不过情况没有雁依盼想的那麼糟。他们是从侧门进去的,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姑娘或寻芳客;来接的丫头长得眉清目秀,稚气犹存,也不是烟花女子的模样。 丫头引他们穿过弯弯曲曲的庭园,过了好几个月洞门,这才抵达他们下榻的所在,竟是一处幽静的小小院落。当中有修竹一片隔开远远两边厢房,清幽寧静,与刚刚喧闹嘈杂的前院有天壤之别。 “这是什麼地方?”一直低头跟在后面的雁依盼,忍不住好奇问。 “不就是如意楼吗?”景四端的回答很故意、很令人生气。 妓院什麼没有,就是伺候姑娘的本事多。雁依盼终於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才重新梳好头,丫头便来敲门问说晚饭已经準备好,可以送上来了没? 雁依盼一愣,“公子他们呢?” “他们在……在花厅裡吃。”丫头隔著门,迟疑了片刻才回答,有点吞吐。“交代过要让小姐清静吃饭,别打扰妳的。” 听这语气,其中必有诈。她偏要去看看。 景四端和老姜住在对面,照说得要越过迴廊、走过花厅,才能到达他们的厢房。结果才走近花厅,就已经听见鶯鶯燕燕的笑语声热闹传来。 “金爷,好久没来了,都不想我们吗?” “来,吃点葡萄,帮您把皮都剥乾净了呢!” “要不要喝点酒?特别為您留的,喝一口嘛。” 就著洞开的厅门往内窥探,一副靡烂行乐图赫然出现眼前。 看景四端有多舒服,大爷般的懒洋洋坐在大椅子上,身旁至少有五个浓妆艳抹的美妓在好生伺候这位“金爷”。 有的鶯坐大腿,有的燕黏在他身上,擦汗的擦汗,喂食的喂食,又是撒娇又是发嗲的,春光满室。 出门在外要用假名这她可以理解,但作戏有必要作得这麼足吗?难怪死活都要拐她住这儿。然后一进门就忙不迭的要摆月兑她,原来是私心想要好好享乐一番,说不定还打她身上藏著金银珠宝的主意,要拿去抵帐、付酒钱。 哼,还真“方便”! 一股不悦之气突然充满心头,说不上来為什麼,看他如此开心自得,如鱼得水的样子,雁依盼就有股无名火上来。 要作戏就来吧。她一言不发,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好好整装张罗一番。 不过才一炷香的光景,她再度回到花厅门口,这一次,长驱直入。 眾姊妹正忙著取悦“金爷”,自然没空档管进进出出的婢女小廝,雁依盼得以顺利走进来。 她故意扭著腰,到小桌边倒了一杯酒,送到景四端面前,嗲声嗲气地说:“金爷,喝了奴家这一杯吧。” 快喝,最好呛著了、喝死了算数! “这是新来的姑娘吗?挺生面孔。叫什麼名字哪?”景四端居然没有认出她,儼然寻芳熟客的口吻,就著她的小手,还真的捧场喝了一口酒。 “哎呀,金爷别管她了,先喝我倒的嘛。” “是呀,吃口点心怎麼样?” 旁边的姑娘堆著笑容,暗地裡却给了雁依盼一拐,不著痕跡的要推开竞争者。 “金爷万福,我叫小眉。”雁依盼随口编了个名字。她再接再厉,用力挤过去之后还现学现卖,一拐子把人拐开。 景四端微皱了皱眉。奇怪,这个新来的姑娘,虽然捏著嗓子装娇媚,但怎麼听起来有点耳熟?明明非常眼生,应是没见过才对。 “到如意楼多久了?”他长臂一捞,娇软身子顺势依偎进他怀裡。嗯,有点僵硬,看来真的是新手。 本来稳坐大腿的姑娘被赶跑,气得银牙暗咬,在一旁死命狠瞪这个新杀出来的程咬金。哼,长得也还好,不过就是浓妆艳抹,连原本眉目都看不清了,加上衣服首饰都极平常,真不知道哪儿借来的狗胆,敢在眾姊姊之间放肆! 金爷也真盲目,见了新鲜面孔就爱,瞧他搂得多紧! 说真的,看多了脑满肠肥的大爷商贾们,这久久才来一次的金爷又英俊又年轻,身材高大精壮,要是能跟他好上一次,有如姊妹们私下说的,真是倒贴都愿意哪!也难怪姑娘们争风吃醋。 “小眉才刚来,要请金爷多指教。”只见新来的“小眉”低头轻道,乖巧端坐的模样楚楚可怜,惹人疼爱。 “金爷,今晚需要人陪吗?新人还很生疏,还是让我们伺候金爷吧。”刚被推开的败将力争上游,又重新回到战场上,搭著景四端的手臂,娇声问。 景四端沉吟片刻,才道:“我倒是想嚐嚐鲜,今晚就先让小眉陪我清静吃顿饭吧。” “金爷!” 眾人一阵惊呼。 撒娇纠缠半天也没用,还是给客气请出去了,只留下一个笑容有点僵掉的新手“小眉”,以及带著一抹诡异笑意的“金爷”,两两相对。 烛光摇曳,美酒佳餚当前,正是良辰美景,花前月下。 “不如先倒酒吧。陪我喝个皮杯,怎麼样?”景四端低沉嗓音幽幽说。 这种勾栏裡的轻浮调笑,雁依盼自然是听不懂的,只得硬著头皮,纤手执起酒壶要倒酒。那酒壶还真重,提起来手还微微发抖。 白皙的小手被男人的大掌握住,手一震,酒壶险些掉下去。 “妳看看,连酒都不会倒。”景四端嘖嘖说,“妳该不会连皮杯是什麼也不知道吧?妳们当家的花大姊没教好妳?” “我……我当然知道!”雁依盼逞强回嘴,一面又忍不住狠瞪了他一眼。 景四端微笑。就是这一瞪,让他心裡的疑惑落实了。 小小伎俩,敢在他面前卖弄?他外表随意瀟洒,但心细如髮,一开始她确实骗过了他,不过—— “我说小眉,妳真的知道什麼是皮杯吗?”他怡然笑问:“或者我该说,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怎麼会知道这种事?” “金爷,您说笑了,小眉哪是千金小姐……” 只见景四端自己拿起酒杯,慵懒俊眸盯著她软红的小嘴,浅笑说:“我先喝一口,然后把这口酒分妳喝了,嘴皮当杯子,这叫皮杯;妳想试试吗?” 雁依盼大吃一惊,立刻掩住了唇,深怕被他轻薄。下一刻又连忙放下手,却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怕是要露馅儿! 丙然就是露馅,景四端看出来了。 “所以说要乔装名妓,可没妳想的那麼简单。”酒喝下去了,他才懒懒的说:“不过雁小姐,妳的易容术还算高明,换了衣服也换了张脸;刚刚让妳唬过去了一会儿,以為真来了个生女敕货色呢。” 就算是生手,勾栏裡的姑娘断然不会那麼乖巧端庄,被男人抱了还乖乖坐著,不懂得撒娇的。加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吃她一瞪,寻常男子大概连心都飞走了。景四端这几天以来被瞪了好几次,自然一看就发现。 “你……你……”被看穿的雁依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妳该感谢我才是。若我故意不说破,陪著妳继续演下去的话,妳早就被我佔尽便宜、吃乾抹净了。”景四端还摇了摇头,一副极度惋惜的样子,“妳坏我好事,姑娘都跑了,这漫漫长夜,谁来陪我共度呢?” “景大人,您乃朝廷命官,皇上最信任的钦差御史,却是如此荒婬无道、纵情声色,这样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吗?”她拉下脸来严斥。 “那雁小姐自己呢?”景四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来了一记回马枪,“私逃出京不说,还在妓院流连,易容之后出来到处骗人,其心也很可议啊。” “妓院是你逼我住的!”有人火大了。 “哪儿的话,如意楼明明是雁小姐自己选的,当时还有老姜作证,雁小姐不记得的话,是不是要找他来问问?” 雁依盼不愧是雁依盼,被激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片刻之后,她重新嫣然笑问:“好呀,需要我去帮您传话吗?到下人房裡,大声嚷嚷『京裡来的景大人』要找老姜?这我大概办得到,没问题。就帮您跑一趟腿。” 听她说得轻描淡写,景四端心裡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这姑娘抓住他在这儿必须要用化名这个把柄,立刻聪明地反击。 两人都带著微笑,也都用著警戒中带点欣赏的眼光,重新打量对方。 短短剎那工夫,高手已经过招,也都聪明地各退一步。 “不用麻烦。这菜快凉了,不如先吃再说。小眉姑娘,妳说如何?” “金爷说得是,让小眉為您夹菜吧。来,吃块鸭肉好吗?” “小眉姑娘才貌双全,在下敬妳一杯。” “金爷过奖了,小眉不敢当。小眉敬金爷才是。” 他们真的作戏一般,金爷过来、小眉过去的,吃了极诡异的一顿饭。 第2章(2) xxx 这两人,虚偽到可以结伙去行骗了! 其中又以雁依盼最令人惊奇。胆大心细,学什麼像什麼,在如意楼才待了数日,就把名妓的行為举止学了个十足十。 加上她易容的功力,更是如虎添翼,混在眾多歌妓舞妓中间,一点也不突兀,活月兑月兑是个青楼出身,沦落风尘的堪怜美女。大家都以為她是如意楼新来的姑娘,毫不起疑。 景四端也不遑多让。他看来是真的享受靡烂荒婬的生活,每天就是饮宴作乐,让一批又一批的姑娘伺候著,谈笑风生,聊天说地,乐不思蜀。 这人要说是个清官,大概连三岁小儿也不信吧。看他一出了京城,就是这副德行! 如意楼的姑娘可不在乎,她们爱煞了这位“金爷”。殷勤招呼之外,还要撒娇抱怨:“金爷什麼都好,就是不常来,想死我们了!” “妳们忙著招呼别的贵客,不是吗?前两天听姑娘说,有个赵老爷最近常来光顾,还一掷千金,妳们全爱惨他了。有没有这事?” “金爷喝醋了吗?”几句话逗得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全乐翻了天。 雁依盼正在一旁倒酒,听到这裡,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景四端这样的人,也会吃醋吗?那位赵爷又是何方神圣? “可我就不喜欢赵爷,人冷冰冰的,很难讨好;还是金爷和气。”年轻点的姑娘嘟著小嘴抱怨。 “来者是客,别这麼批评人。”老一点的教训著后生小辈,“何况赵爷出手大方,妳唱首小曲,打赏都是一两银子哪。” “这是在暗示我出手不够大方吗?”景四端笑著说,一面大手一挥,豪气地说:“翠绣唱个曲让我听听,等会儿一定有妳好处。” 哪来的银子啊?雁依盼忿忿想著。这人看似挥洒自如,大方豪爽,可是私底下,是个连弱女子身上的金鐲子都要收去的小气鬼! 虽然低头摆弄酒杯,她微微皱眉的不悦表情还是让翠绣眼尖看见。翠绣误会了,立刻笑著安抚她。“小眉,不用吃醋。赵爷特爱年轻新鲜的面孔,改天他来了,安排妳去伺候一回,怎麼样?” 雁依盼闻言心中大惊。她可不是真的青楼艳妓啊! 幸好有易容,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惊慌失措。只见她微微一笑,温驯回答:“谢谢翠绣姊提拔。” “妳长得是普通一点,不过嘴很甜,学得又快;吃这行饭就靠这两样。假以时日,一定会成為红牌,大批爷儿们捧著银子上门来找妳的,别担心。” “姊姊说得是。小眉不担心了。”乖得让人打心眼裡舒服。 景四端那边突然传来闷咳声,像是呛到了,又像是在忍笑,一张俊脸略略涨红,眼眸闪烁。 这人竟敢笑她?坚持要住妓院的,不就是大老爷他吗?她如此努力要“融入”,他还有脸笑她? 当下雁依盼偷偷把沾点心吃的海味酱以指尖沾了一点,浸入倒好的酒裡。酒是好酒,就不知道喝起来有海鲜味的酒,还好不好?哼! “金爷,来,喝杯酒吧。”她低眉敛目,娇滴滴地送上白瓷酒杯。 景四端接过酒杯,不疑有诈地喝了一口,尔后不动声色,扬眉笑道:“这酒不错。小眉,妳也喝一点怎麼样?” “不敢……”雁依盼自然倒退一步。 “客人赏酒,怎麼可以推辞呢?”翠绣儼然是眾姑娘裡的大姊,笑著把她往前轻推。 雁依盼一个踉蹌,跌坐在景四端的腿上。他趁势一搂,那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海鲜味怪酒已经凑到她唇前。 “喝一口嘛,我想妳会喜欢。”他的语气说有多贼就有多贼,笑吟吟地在她耳际亲暱调笑。 外人看来,金爷真是怜香惜玉到极点。真奇怪,金爷就是跟小眉投缘。眾人都羡慕地看著被爷儿宠爱的幸运儿,哪知道有人是有苦说不出?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谁知道报应来得这麼快?雁依盼也只得硬著头皮,轻轻啜了一口臭掉的酒,柳眉都皱了。 “哎哟,你看看,酒量这麼不好,才喝个一小口就脸色发白,这还怎麼招呼客人哪?”一直很嫉妒雁依盼的夏菱酸溜溜地说,故意又倒了杯新酒,凑到英俊体面的景四端前献殷勤。“爷,夏菱陪您喝,我酒量可是数一数二的好,準能陪爷喝个尽兴!” “那小眉就少陪了……”雁依盼撑著宽厚的男性胸膛,準备逃之夭夭。 不料景四端伸手一握,把白女敕小手握在掌中,轻轻一带,又把她拉回怀裡。 “我偏爱看姑娘微醺的模样。”他低声笑说,俊朗眉目间尽是风流。“再陪我喝一杯吧,等会儿有赏。” “金爷赏什麼?小眉喜欢鐲子呢。”快把我的鐲子还我。她甜笑反击,一面暗地裡使著劲,想要摆月兑那牢牢搂著她腰肢的铁臂。 眾姑娘听了都倒抽一口冷气。这小眉明明还是生手,怎麼要起东西来如此行云流水,毫不考虑? “就赏妳鐲子。来,喝吧。”又是那杯海鲜味道的酒,他就是硬要逼她喝完就是了。 “讨厌,人家不爱这酒……” 一个故意哄骗、一个假意撒娇,厅裡眾姑娘有的帮腔、有的訕笑,端的是热闹非凡。自金爷来了之后,每天晚上都是这麼热闹—— “我说是哪位爷儿在这裡,逗得姑娘们这麼开心,原来是好久不见的金大爷,这就难怪啦。”一个娇笑声由花厅门口传来。 人未到,声先到,然后是一阵浓烈的香气,最后,才是正主儿登场。 说话的可是如意楼的当家——花大姊。只见她虽已徐娘半老,却打扮得华丽夺目,一双媚眼如丝,两片红唇似血,烟视媚行,风韵犹胜许多年轻姑娘。 “大姊!” “大姊来了!” “大姊上座!” 泵娘们争先恐后地嚷了起来,花厅裡更热闹了。 雁依盼侧目偷偷看了景四端一眼。只见这个表裡不一的双面偽君子两眼都直了,盯著那突然现身的浓妆艳女,彷彿魂都被勾去了似的。 他们一定是老相好。要不然,如意楼哪可能让景四端这样说来就来,说住就住,还对身边带的拖油瓶——也就是雁依盼自己——睁一隻眼,闭一隻眼,甚至在知道雁依盼要假扮如意楼的姑娘时,花大姊都欣然同意,没有多问? “跟小眉喝酒吗?能不能也让我敬金爷一杯?”花大姊笑吟吟说,一面接过夏菱斟好的酒,摇曳生姿地扭过来。 “花大姊要跟我喝,哪有不喝的道理。” 魂都给勾走的男人手一鬆,雁依盼顺利逃月兑他坚硬的箝制。 好,大腿换人坐了。看两人低声调笑,交头接耳的样子,花大姊尖尖瓜子脸上遮也遮不住的笑,银铃笑声伴随著男性低沉的嗓音,简直是蜜裡调油,亲暱得让人看了眼睛都痛。 其他姑娘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连雁依盼已经逃到房间角落了,还是感觉得到一股酸气冲天。 “秦老爷跟顾老爷来了,点名想看翠绣跟孟琴呢,妳们去招呼一下吧。”说著,花大姊一双勾魂眼瞟了过来,上下打量一下雁依盼,“小眉,去换件鲜艳点的裙子,妳跟两位姊姊去见一下世面。” “我也要去?”雁依盼再度大吃一惊。她真的要沦落风尘了吗?守了二十年的清白,就要毁在这裡? 一阵透骨恐慌中,她对景四端投去求助的一眼。 拜託,救人救到底,都大发慈悲带她出京了,别在这时拋下她! 只见景四端搂著花大姊,看了过来。浓眉一扬,彷彿在反问:要我救妳?这次有什麼好处? 她望望自己的手肘,示意:我还私藏著好几只鐲子,随便一只都值好几十两银子,可抵平常花费的一家人半年吃穿,够不够? 鐲子嘛……有人考虑著。 很贵的好不好?反正你不过就是见钱眼开!雁依盼忿忿地瞪回去。 两人无声的眉来眼去,全落在旁观的一双媚眼裡。 花大姊娇笑著问:“看我这主人怎麼当的,小眉还正伺候金爷呢。不知道金爷捨不捨得放人哪?” 本来说好的,“小眉”来暂住几天,吃住都包在“金爷”身上,就躲在这小院裡不用拋头露面;是雁依盼自己好日子不过,太有学习精神,搞到现在,尾大不掉! 快说不放,快说不放! 只见景四端漂亮的薄唇微扬,低沉回应:“有了花大姊在抱,哪有捨不得放人的道理?” 他居然说这种话?就这麼迫不及待要推她入火坑吗? 诚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她分明是自掘坟墓! 眼看无法推託,雁依盼只得悲惨地随著姑娘们离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堕入风尘之路—— 第3章(1) 若有机会的话,雁依盼发誓,一定要狠狠报復回来! 待她回京之后,一定要想办法参上一本,把景四端的恶形恶状全都报告上去,让他吃不完兜著走。嗯,就这样办! 当夜直到起更时分,雁依盼才得以月兑身回房。幸亏清白无虑,因為两位富商大爷根本看不上易容之后面貌平凡的她。加上她的酒量实在好,千杯不醉,到头来眾人全喝得东倒西歪了,她还清醒得紧,别说清白了,连一点小便宜都没给佔到。 当然也是因為她一路小心闪躲,何况眾家姊姊争先恐后要讨好大爷们,根本轮不到她哪! 虽然如此,一面走回房,她还是一肚子不悦。暗地裡诅咒了景四端千次万次,恨不得千刀万剐,把他也推去陪酒,嚐嚐那种被人当肥肉的滋味—— 这恐怕真的行得通。景四端的样貌身材无一不好,一定可以讨很多性喜男色的大爷欢心。雁依盼越想越得意。 还没走到她下榻的小院,雁依盼注意到前方一抹墨蓝身影闪过,随即消失在前面树丛间。 真是说人人到,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立刻认出,那正是应该去当男妓的景四端本人。 这麼晚了,他鬼鬼祟祟的在干什麼? 好奇心起,加上看到他就有气,偏要看看他在做什麼见不得人的勾当。雁依盼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隔壁的小院落,眼睁睁看他熟门熟路地闪身进了一间厢房。 如意楼越夜越美丽,前头还正热闹,姑娘们都忙著招呼夜裡来寻欢作乐的客人们。后面院落裡自然安安静静,连小廝都不见,雁依盼顺利地悄声跟了过去,偷偷也推门进了那房间。 一进门,就有股茉莉香气扑鼻而来。就著月光细看,她身处的小厅佈置得极為富丽,缎面精绣的桌巾有流苏缀饰;小几上搁著精巧瓷盆,裡头养著五色奇石;屏风上有彩绘,花草虫鸟都栩栩如生,顏色鲜艳。 这……分明是女子的房间。看来景四端跟此房的主人有交情,大概是约好了在闺房幽会。 如意楼什麼没有,女人多得是,这到底是哪个名妓的房间? 穿过小厅,一边是储物的后室栈间,堆著一些衣箱杂物。另一边是内室入口,垂下的门帘串著各色宝石,正轻轻摇动,裡头还透出微弱灯光,景四端显然就在裡面。 她屏气凝神,侧耳听了一下,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随即,内室裡的油灯突然灭了,四下又陷入一片寂静黑暗。 雁依盼的心儿突然疯狂乱跳起来,冷汗从颈后冒出,顺著背脊往下流,让她开始颤抖。 绝然的黑暗令她惊恐。倒抽一口冷气,雁依盼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想逃—— 就在这一刻,男女的谈笑声从走廊上传来,慢慢走近。听声辨位,大概已经接近门口了,若她一出去,一定会碰个正著! 完了,这下怎麼办?雁依盼又急又怕,剎那间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转,却没一个可用;外头两人调笑著越走越近,甚至开了门—— “别叫。”她身后陡然出现一个沉冷嗓音,若不是随即由后伸过来的大掌蒙住她的嘴,她真的已经吓得叫出声了。 身后那人当然是景四端。他另一手本来持著照明的小小油灯,此刻横过来硬扣住她的腰,用了一点蛮力将她往后带。 雁依盼闷哼了一声,便跌跌撞撞地被他拖到栈间,两人隐身在高高堆起的柳条箱子后面。 “死相,别这麼捏著我,疼哪!”刚进门的女子嗓音像是调了蜜,又甜又腻,娇滴滴地嗔著,“还不把门关上?” “我的好大姊,好一阵子不见,可想死我了。看我今夜怎麼好好疼妳。”男子彷彿上气不接下气地粗喘著说。 然后又是一阵嘻笑,伴随著亲嘴的嘖嘖声,两人竟是连进房都来不及,在关上门的小厅裡就扭股糖似的扭在一起。躲在栈间的雁依盼睁大了眼,由柳条箱子的缝隙间望出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男人跟女人……相好是怎麼回事,雁依盼不是完全不知,但花大姊罗裳半褪,软若无骨地像是要融化在男人身上,而男人大掌毫不客气地恣意揉弄抚模著丰满玉体……亲眼见著无边春色时,饶是雁依盼也一时吓呆了。 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情况也不甚妙:景四端比她高出许多,手一横,就正好压在她胸口,手掌还该死地覆在她饱满丰盈上。她被牢牢扣住,后背整个贴靠在男性坚硬如铁的身躯,他温热气息就在自己耳边。 她是未出嫁的闺女哪!这些天来,不论是假扮成小眉,还是现在这样,硬生生地被他抱了好几次! 这也就算了,刚刚他急著拉她时,在匆忙间倾倒了油灯,还烫热的几滴灯油溅上她手臂,此刻才慢慢开始辣辣地疼起来。 越来越疼……雁依盼的眉毛打了结,难受地扭动身子。 “别乱动。”景四端用气音在她耳际警告。 可是她无法定住不动,手疼哪……加上她臀后有个硬硬的东西,一直顶著她,也很难受! “嗯……好哥哥,快疼我嘛,人家等你来都等了一个多月了!”前厅花大姊的嗓音软得像是要化成水,还夹杂著娇嚷:“别咬,嗯……” “我就咬妳这骚蹄子,说什麼想我,下午不是还忙著招呼别人吗?怎麼,贪图金爷年轻英俊,想跟他好了是不是?” “金爷哪有好哥哥你行……不过是个花枪,模样好看罢了……嗯、嗯、嗯……快给人家嘛……” “说得是,看我怎麼整治妳,待会儿準让妳求饶……什麼金爷,呸!” 婬声浪语越来越入港,两人纠缠著,一路散落衣物,扭成一个麵人儿似的跌跌撞撞进内室去了。 不一会儿,规律的撞击声开始,中间夹杂著女人难忍的尖叫申吟,以及男人粗喘中的粗俗言语。 “可以走了。周老爷身子虚,很快会结束,我们得快点。”景四端冷静地在她耳际低声说。 雁依盼犹豫了一下。不过,内室两人战况正激烈,床摇得好大声、叫得也好大声,应该无暇注意到他们吧? 景四端先走,雁依盼迅速跟上。脚步疾迅,心跳得彷彿要跳出喉头,就算是在京裡準备夜逃那天,她都没有这麼紧张! 他们一路迅速奔走,逃出了花大姊的房间,不敢直接走长廊,景四端带头进了花木扶疏的小院子。直到一棵巨大松树之后,他才陡然站定,雁依盼险些一头撞上去。 “妳在做什麼?為什麼也跑到花大姊的房裡——”他握住她的手臂,稳住她时,却换来雁依盼尖锐的抽气声。 景四端这才警觉到,她的手! “这是怎麼回事?”就著月光,他硬是拉起她努力往后藏的玉手。一张俏脸在易容术的掩盖下,还是看得出正在冒冷汗,还发白。 “刚刚……让你的油灯烫的。”她忍疼忍得话都说不清,直打颤。 景四端吃了一惊,俊脸一黑,斥责道:“為什麼不说!” “……是你叫我别出声的。”美眸怨懟地瞪他一眼。 景四端皱紧了眉,就著银白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手。 只见白女敕的肌肤已经显露几处红肿,不过没有转黑,也没有破皮起泡,敷药之后应该可以完全痊癒。他忍不住在心裡喊一声好险。 真的是好险,要是烫出了疤,他搞不好得负责人家一辈子! 想到这裡,他心念一动,抬头望著她那张经过易容的小脸。一双美眸是藏不了的,闪闪发光,犹如宝石一般,一股聪慧伶俐透了出来,犹如明星般耀眼。 “那你為什麼在花大姊房裡?”她与他对上了眼,忍不住问:“还有,刚刚你腰间顶著我的东西,又是什麼?” 景四端突然扬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跳忍不住又乱了拍子。 “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可以问这样的问题吗?”他低声调侃。 雁依盼被说得脸上一红。幸好有易容做掩饰,应该不会被发现。 “不说算了,谁希罕?想也知道,一定是去干什麼见不得人的勾当,偏偏花大姊另有新欢,你才落荒而逃,对不对?” “不对。”他简单地说,一面拉起她没受伤的手,“来吧,我行李裡头有金创药粉,先处理一下妳的伤再说。妳也真能忍,被烫到一声不吭,现下还能跟我讲这麼久的话,看来真有点本事。” “金爷过奖了。小眉没事。”她其实已经疼得冒汗,勉力挤出一个笑脸,却是站定了不肯移动,打定主意要追究个水落石出。 她什麼不会,就是忍耐跟偽装的功夫比人强。 景四端摇头。这姑娘软的时候很软,硬起来也很硬。偏偏他似乎又动了该死的慈悲心,捨不得看她疼。 “不说妳就不走?真顽固。”他嘆口气,“好吧,妳过来上药,我一面跟妳说,怎麼样?” 真的吗?不骗我?会说话似的美眸怀疑地盯著他。 為了取信於她,景四端把刚刚那个硬硬的物事取出来,给雁依盼看。 倒不是什麼看了会脸红的东西,而是——一个纸捲! 第3章(2) xxx 纸捲展开,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图样笔画,就算雁依盼看了大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什麼?”终於,她抬头问。 景四端正帮她敷药,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就是鬼画符。” 有人捺著性子继续问:“那你偷鬼画符干什麼?” “我没偷,只是打算借来看看而已,哪知道妳突然跟进来,然后花大姊也回来了。”景四端快手快脚把金创药粉洒在她伤口上,看她疼得咬牙,却又强忍著不出声的模样,忍不住嘆气说:“不用忍著,疼就叫出来。” “叫出来……也不会……比较不疼。”她的嗓音抖抖的,断断续续说,“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这到底……是什麼?” “清单。”他的回答越来越简单。 “什麼清单?” 景四端到这时候也知道了,这姑娘在忍痛的时候会一直说话,试图藉此忘记疼痛;不过,这又是何必呢? “我答应让妳看纸捲,可没答应要告诉妳裡面写什麼。”堂堂朝廷命官居然开始耍赖了。 “你……赖皮鬼!” “知道太多,对妳也没好处。” 涂好了药,景四端把小药罐收好,起身正準备把纸捲也收起来时,只见雁依盼玉白的指尖点著其中一行歪七扭八的鬼画符,问道:“那这些数目,又是什麼意思?” 好傢伙,居然看得出来?!景四端再度被她的灵敏给吓了一跳。但他表面不动声色,反问:“谁说这是数目?” “这些天,我看如意楼的姊姊们记帐,都是这样写的。” 青楼裡的规矩,除非自己掛牌接客,否则客人打赏都要跟妓院对分:银子拆半,若是首饰珠花,则是折现之后再计算。姑娘们為了怕混淆,私自都有个帐本,但记帐又不能大剌剌写出数目,所以便发展了一套符号来代表。 她可不是在脂粉堆裡胡混作数,短短几日,雁依盼学会的可多了。她指著面前的鬼画符问:“花大姊收到的打赏竟如此丰厚,五百两银子?这简直可以养军队了。谁出手这麼大方?” 景四端一凛。她虽是随口说的,却非常接近事实。 当下薄唇一扯,他带点嘲意的笑道:“怎麼,妳羡慕吗?我看妳在如意楼混得不错,乐不思蜀了。是不是打算在这儿落脚,好好赚上一票再走?” 说到这个,新仇旧恨齐上心头,雁依盼抬眼狠狠瞪他。 “你还敢说嘴?今天是谁為了跟老相好花大姊叙旧,忙不迭的要把我推进火坑,让我见客的?” “在那当下我也只能打蛇随棍上,反正一群姑娘準会争奇斗艳,妳夹在中间很安全,根本轮不到妳入火坑,顶多在旁边递点心、倒酒而已。”说到这儿,景四端俊脸上全是笑意,“何况妳不高兴的话,还可以在酒裡加点调味,不是吗?” 丙然还在报老鼠冤,就是不放过下午吃的亏。 “那可是你自找的,谁要你笑我。” “是,下官知错。”他笑望著她。 “知道错就好,下次别再犯了。”雁依盼哼了一声,勉强接受。 突然在这一刻,他很想很想看她真实的面容与表情。 想看她微嗔的娇媚模样,看她略略骄纵的脸蛋,而不是易容之后,浓浓粉妆堆砌出来的陌生眉目。 说不上来為什麼,就是一股陌生的冲动陡然浮现。 “為何这样盯著我?”雁依盼发现了,眨著眼,困惑反问。 “我在想,妳到底有多少张脸?”他慢条斯理的说,“这样换来换去,不会混淆吗?顶著一张不是自己的脸皮,累不累?” 雁依盼突然安静了。烛光映在她的瞳心,闪烁跳动。 自小到大,她早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来没人关心过她到底累不累,会不会混淆。有的人毫无所觉,理所当然;有的人察觉了,却觉得她心机深,难以捉模。 眼前的男人虽然老是嘲弄她,嘴角又老是带著那讨人厌的讽笑,却是第一个问她累不累的。 “我……”突然,雁依盼说不出话来了。 “打个手巾给妳擦脸吧,妳手刚上了药不方便。”说著,景四端亲自去拧了一条手巾,递到她手中。 她只是呆呆望著,还没回过神。 景四端见她不接,索性自己动手,极其温柔小心地拭去她脸上的厚厚粉妆。 白女敕肌肤渐渐露出来,脸蛋细緻莹白有如瓷器,而且是那种从裡头透出光来的薄玉瓶儿,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轻轻摩挲把玩。 手巾拭过她的小嘴儿,特意染的顏色褪去,还她原本淡红的唇色。女敕得有如初绽的花瓣,景四端的长指忍不住轻轻画过,轻得有如他的嘆息。 “还好没让花大姊看见妳这模样。”他的嗓音陡然沙哑。 “咦?為什麼?”怎麼不是怕色迷迷的大爷们瞧见她? “妳这副容貌身材,一个月内就会成為如意楼的当家红牌。花大姊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放过妳这摇钱树?” 她突然咬住粉唇,明媚双眸染上了笑意。有点调皮,又有点羞涩。这麼多天来,百变的雁依盼头一遭出现了少女娇态。 “金爷,您这是在夸奖小眉吗?”她故意问。 景四端微笑,俊眸却依然紧盯著她,让她心儿怦怦乱跳。虽没有回答,但欣赏的眼神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他们坐得很近,一静下来,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见。雁依盼想起早一点时在花大姊房裡躲著,他的气息就在她耳际。光是回想,就有股麻麻痒痒一直在耳根爬,慢慢的,脸蛋儿也烫了。 白玉般的肌肤染上浅浅红晕,更是美得令人屏息。一双水眸流转著,望望桌上,望望他前襟,又望望自己的手,雁依盼又是紧张,又隐约有股热热暖暖的甜意瀰漫心头,让她直想笑—— “金爷早已博览群芳,小眉姿色平庸,竟能入您的法眼,如此厚爱谬讚,小眉真是万万承受不起。” “好机伶的一张嘴。”他的指尖还在她女敕唇上缓缓游移,嗓音低沉,有如醇酒,让人光听就要醉了。“不知如何才能一亲芳泽?要银子,还是首饰?小眉,妳喜欢什麼?” “首饰,还不就是我的?你要不要把鐲子还我?”她不忘一开始被收去当车马费的赤金手鐲。 “成交。” 话声方落,他已经吻上她欲语还笑的小嘴儿。 卜通!卜通!心怎麼跳得这麼猛? 难道她骨子裡真的也像这些青楼女子,遇上了男人,就连装也不用装地起来吗? 登时雁依盼羞红了脸挣月兑他,起身逃得老远。好半晌都只瞪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还怎麼做当家红牌?如意楼的姑娘没这麼害羞的,给客人亲个嘴就吓成这样。”景四端也不介意,手撑著腮,懒洋洋地说。慵懒而欣赏的目光依然縈绕在她身上。 “姑娘也不是随、随便让人亲嘴儿的。” “是。通常亲了嘴儿一定还有下文,忙个整夜都不奇怪。所以当然不能随便让人亲。” 罢刚她就亲自见识——或者该说耳闻——了花大姊与某位恩客的“下文”,其激烈放肆,真令人不敢回想,她的脸儿更红了。 “金爷说什麼下文的,恕小眉资质駑钝,听不懂呢。”她硬是装出乖巧模样,头一低,想逃。“赶明儿问问翠绣姊姊她们好了,姊姊们跟金爷交情深,一定知道下文是什麼。” “妳当清倌当上癮了?”景四端这才起身走过来,帮她开了门,一面低声在她耳际取笑,“明天我们就走了,哪还有工夫让妳跟姊姊们閒聊?” “啊?要走了?”雁依盼诧异地眨著眼。 “捨不得?真想在这儿多赚点银子?”他还是忍不住要取笑、逗弄她。 “才不是呢。只是……怎麼说走就走?” “我要的东西已经到手,自然得走。”他实在忍不住,低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偷了个香。“至於妳,小眉姑娘,若不跟我们走的话,真的会成為如意楼的红牌。到时候可别怪我见死不救,害妳沦落风尘。” 第4章(1) 棒日,雁依盼又在天未破晓之际上车赶路,离开了如意楼。 马车依旧,车夫还是沉默的老姜,但少了景四端,整个车厢突然变得好空荡。她坐著坐著,车轮声单调,车窗外怎么看都是风景不殊,才没多久,就无聊到想打瞌睡。 她一个人安静度日这么多年了,早已习惯;但此刻一没人跟她斗嘴閒聊,居然有种难言的心慌偷偷袭上心头。她过一阵子就忍不住往四周看看,一听见后头有马蹄声就竖直耳朵,“路上心神不定。 他是怎么说的為了掩入耳目,她必须先行,加上他还有事要处理——比方伺机把花大姊的帐本偷偷还回去,等他忙完了,就会赶上来。不过迟个一天两天,没什么大不了。 “掩人耳目如意楼的姊姊们,不都知道我们是一起来的吗?”雁依盼困惑反问。“知道的只有花大姊,其他人都以為你是新来的姑娘。这儿姑娘来来去去惯了,不会有人太注意。但如果我跟你一起走了,就一定会啟人疑竇。” “什么疑竇?” 幽微晨光中,景四端盯著她片刻,露出那惯有的坏坏微笑,“人家会以為我这客人蓄意拐跑了姑娘你,连夜逃走。那我下次还怎么来如意楼?到门口就被轰出去了。”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雁依盼没好气,“我先走就是。只不过,你不怕我卷了你的东西,就这样跑得不见人影吗?” 景四端愉悦日道:“不怕。老姜是武术高手,他会守好我的东西。”所谓的“东西”,也不过一个衣包、两个小藤箱,就是景四端所有的行李了。她已经无聊到打开来翻过,除了旧衣服,就是笔墨纸卷,几本书册,一点也不值钱,真是送人都不要。 这人到底怎么在妓院一掷千金,还能维持住大方阔气的翩翩贵公子殊不知根本只是空心大老倌,两手空空,身上连一点多餘的银子都没有,难怪要贪图她带的财物 不过……说真的,他虽然嘴巴稍坏,笑起来又邪,没个清官的模样,但心地应该是好的。一路出京到现在,多亏他处处照顾,若他真有一丝歹念,她早就被吃乾抹净,半根骨头也不剩,财跟色一起被劫光了。就算没其他好处,有人陪伴说说笑笑的感觉也很好。她头一道这样觉得。 以前在京城,和旁人说笑机会就只是跟表姊妹们聚会,但因.為都是被母亲逼著去的——一她母亲认為攀附千金、贵妇,对她自身一定有所帮助,说不定撮合个权贵富豪,一家都沾光了——不管气氛再热闹,她从没有真的交心一始终是个局外人。 而那些闺阁小话在她看来,都无聊至极:谁家的嫂子又生养了,谁家的闺女出嫁有多少嫁妆,谁的夫君又高升了,皇上多麼器重;自家老爷又跟哪裡的青楼狐狸精打得火热,夜夜笙歌……多年来都是听这些,千篇一律,表姊妹们也丝毫不觉无聊,聊得可起劲了,雁依盼却给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表面文静倾听,其实都在发呆或神游。 但,景四端不一样。他整个人都不对劲,说话虚虚实实,似乎充满了一个又一个谜团,挑起雁依盼的好奇之心。 比如说,一个京官出门在外,為何处处隐藏身分,还寄宿在妓院裡那只从花大姊房裡偷出来的纸卷,上头到底记著什么,景四端又為什麼如此留心,这就很有趣了。 “小姐,到了。”赶了一整天的路,老姜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直到顺利把雁依盼送到景四端事先交代好的地方,才来请她下车。 一下车,雁依盼发现自己在一间雕樑画栋的宅子前。夜色中门阔墙高,门口的火把照耀著一对威武的石狮子。 一名总管模样的男子闻声开门出来,熟稔地对老姜招呼,“姜哥一路辛苦了,白大人呢?” “大人有要事缠身,晚来一步,让我先过来打点:”夜色裡,总管上下打量了衣履朴素的雁依盼一会儿一方笑道:“你们这回还带了丫头实在大可不必,我们府裡多少人抢著伺侯他这位贵客哪。” “噯,路上也得有人伺候大人。” 雁依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就是他们嘴裡的“丫头”啊合著她从现在开始得伺候景四端了 而且景四端现下又成了“白大人”,每到一地就换个假身分,这人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让我当丫头?”有没有搞错雁依盼被迫提著衣包,跟在他们后面走,忍不住乘隙低声问老姜。 “不是丫头,那就得说是夫人,这样好吗?”老姜也低声回答。 当然不好雁依盼的耳根子辣辣的烫起来。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但一肚子不甘愿不管丫头或夫人,都是给景四端占了便宜去哪。 说到佔便宜,她陡然想起前夜被他轻薄了去的光景,火更是越烧越旺,整个脸都涨红了。 可恶的景四端,待明日见了面,看他怎么解释 结果明日没见面,后日也没见面,景四端整整慢了四天才赶上。当风尘僕僕的他赶到桂城富商甄员外的宅第时,一进為他精心安排的房间,就见著一个“丫头”正埋首在圆桌前翻书,旁边还摆有纸笔。 烛光摇曳,映在几日不见的清丽脸蛋上,景四端竟看得痴了:这些天陌生的心慌至此终於落实,真相大白—— 全是眼前的姑娘害的。害他一向自由自在的心似乎被丝线绑住一时不时的就被扯一下,微疼一下。总莫名其妙想起她,想她在做什么,有没有乖乖听老姜的安排,吃得可好、睡得可稳,手伤有大碍否 牵肠掛肚的感受还是头一遭,他花了好几天才明白过来。 雁依盼也察觉了,抬起头,一双明媚眼眸眯著,不甚友善地瞪他。“怎么没易容?”他淡淡笑说:“给人看见了,会怀疑我带个这么美的丫头在身边一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不过才几天没见,怎么觉得他比记忆中更个儻风流长身玉立,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态,真是坏透了,却又让人心儿怦怦乱跳。 “不认识我了吗怎么光瞪著我看?” 雁依盼闻言起身,乖乖走到他身旁,佯装柔顺地屈膝行礼,低头问:“大人一路辛苦了。用过晚饭没有要不要梳洗让小眉服侍您好吗?”真是厉害,学什麼像什么。扮丫头就是个丫头,没话说。 既然这样,景四端也不能输。他拉起乖丫头的小手端详,“当然好。不过这么女敕的手,真能洗衣服、端茶水我可不信。”吃豆腐之际,还乘机撩起衣袖检视了一下,烫伤的痕跡已经淡了,应该很快会恢復白女敕。景四端放下了一颗心。 雁依盼把手一抽,倒退一步,装出受辱丫头的惊恐貌,“大人想对小眉做什么?” “自古以来,男人对身边漂亮丫头会做什么,你不知道吗?”他故意靠近她,笑容转為狰狞。 他突然靠过来的俊脸,让雁依盼心头又是一阵乱跳。言语动作真真假假,亲昵的调笑交谈著,两人越靠越近,气氛正奇异而曖昧时—— “咳咳。”神出鬼没的老姜,在门外廊上咬了咳,让他们同时吓了一跳,赶快弹开。“大人,甄员外有请,正等您一起用晚饭呢。” “我这就来。”景四端回话。回头还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俏丫头的女敕女敕脸蛋,压低嗓子道:“这一顿酒席会吃到半夜,你别等我,早点睡吧。” “谁说等你了?”雁依盼兀自嘴硬著。殊不知她等他来,已经等了四天了。 “丫头可以这般懒吗主子还没回来,当然不能睡。”他调笑著。“我又不是真的丫头!”这人演上癮了是不是 景四端大笑而去。 有了他爽朗的笑声,寂静了好几天的陌生地头,突然都温暖舒服了起来。 宾主尽欢的酒酣耳熟之后,景四端在接近二更天才回到借住的小院。他的“丫头”果然还待在小厅裡,不过不敌睡意,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桌上的蜡烛摇摇晃晃,烛泪堆积一快烧完了。 知道她怕黑,他重新续了烛火。正小心地把压在她玉臂下的书卷抽出时,雁依盼醒了。 她揉著眼,迷糊问道:“你回来了?” 听她问话,一股暖意突然染上景四端心口。 多久了,没人对他这样问过飘泊多年,為了生活、為了公务一回房总是倒头就睡,不管是在温柔乡、在京裡御赐的宅子、在穷乡僻壤的小驛站……都是一样。 “不是要你先睡,不用等我吗怎么还待在这儿?” “我有事情问你。”她坐正了,指指被他收起来的书卷,正色问道:“你那裡头写的,都是真的吗?” 景四端心头一凛,故意避开那双明眸的注视,轻鬆调笑道:“丫头怎么管起主子的事情来了?” “我不是丫头,你也不是主子。”别演过头了。雁依盼认真追问:“景大人,你调查的这些人裡面,包括本朝的丞相、护国将军,甚至是王爷;随便动到一位,别说官位了,说不定项上人头都不保,这可不是说笑的!” “那又怎么样呢?当官就是听差办事,办哪些事,又不是我能选的。”他的语气还是很风凉。带点微醺的他逕自在她对面坐下,一双含笑的眸盯著那张神色严肃的芙蓉小脸看。 “那也不必把收贿、贪污的事全写出来呀!”雁依盼急了,“连如意楼的姑娘们都知道要用暗号,你怎么鉅细靡遗写得一清二楚?” “我也用了暗号,只是你刚好看得懂而已。”景四端不能不承认她实在聪慧过人。如意楼的姑娘们用的暗号,她一下子就学会;他堂堂一个御使所用的暗号,有漏字、有回文,还有奇奇怪怪的数字对照,她也钻研出了头绪。 这姑娘是真聪明,脑筋灵活又静得下心,不容小覷啊。 他伸长手,抽过她研读了好几天的书卷,随手翻了翻,“看来你这几天一点也不无聊,偷看了我的机密不说,还自行推敲出了不少结果。” “是你自己把要紧档全打包让老姜一起带来的。”而且他还晚了这么多天才来,怎么能怪别人无聊到去翻书 “你也不能大大方方就打开来看呀。” 雁依盼秀气的下巴一抬,挑战似地望著他,“我就是看了,你又如何不能让我看的东西,就别这麼放心地搁在我身边。” “既然这样,我不能随便放你走了。”他摇了摇头,脸上一副惋惜貌。“最不济,也得把你的嘴封死才行。” 她柳眉一挑,“是吗我倒是想请问大人,打算怎么做?”男人是不能随便激的,尤其是稍有酒意的男人。景四端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一点,我让你看看,怎么封住你的口。” “我才不……唔……” 下一刻,娇女敕的小嘴被含笑的薄唇给封住。她给亲得快没气了,整张脸涨得通红,头昏心慌之际,差点摔倒。 当然,被男性的双臂一接,整个人给搂坐到他怀裡。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你……不能…这样!”她挣扎若要逃月兑。 “想了你好几天,不能让我亲一亲、抱一抱吗?”喝了酒的他完全不似平常模样,竟如此大胆,放肆得让她羞窘欲死。“你、你竟把我当如意楼的姑娘吗!”雁依盼娇声怒斥。景四端的动作停了片刻。 然后,他捧住她红透的脸蛋,专注而认真地看进她水眸深处,一点调笑意味也没有地正色说:“当然不是。在如意楼那是工作,得作戏给人看;我可从没有招惹过谁,真占过哪个姑娘的便宜。” “哪……那你為何要占、占我的便宜?”她不服地反问。 他的唇角一扯,笑意再度染上他微醺的眼眸。 不就是因為她特别吗? “一开始可是你来招惹我,硬要与我同行的。我都依你了。”他压低了嗓子,又开始在她柔女敕耳际轻轻吻著、啃著。“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不过,我们问问你的心,好吗?” “我……” 再怎麼聪慧的姑娘,遇上了这等调情高手,哪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在温柔调笑、低声诱哄中,她紧抓著衣服的小手还是鬆开了。 “跳得好快。”他低笑道,“你的心,想对我说什么呢?”雁依盼根本不知道,她整个人已经昏了,醉了—— 这男人呵…真是…… 坏蛋,恶棍,痞子,谎言满天的无赖! 第4章(2) 棒日,甄员外特地请了一班歌妓到府裡,饮酒作乐,听歌说笑,只為了招呼这位“白大大”。 先不管景四端到底用了什麼鬼官名在这儿招摇撞骗,但看他一手好酒、一手美人的愜意风流样,雁依盼火大得恨不得把一罎子酒往他头上倒昨夜搂著她,信誓旦旦的是怎么说的从没招惹谁,也不占姑娘的便宜 对她最特殊只想抱著她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白大人,您的丫头……怎么眼色这么凶哪人家好怕哟!”美艳歌妓一曲唱罢,依偎在俊美公子的怀裡撒娇,却频频被旁边小丫头眼睛射过来的冷箭给刺中,坐立不安,忍不住对公子抱怨起来。“没关係,不过是个丫头,不用管她。” “是呀,还不快敬白大人酒。小春、小玉再一起唱个曲儿来听听,热闹一点。”甄员外亲自作陪,也是喝得满脸通红,嗓门都粗了。看看,这跟在如意楼有什麼不同当然,甄员外努力巴结、奉承的模样在如意楼是看不到的。 雁依盼实在不懂,财大气粗、宅院比京裡许多小辟的宅邸还富丽堂皇的甄员外,為何对化身白大人的景四端如此卑躬屈膝 “嘿嘿……白大人,我再敬您一杯。”酒酣耳热之际,甄员外举起酒杯,对著景四端敬酒,肥头大耳的脸上堆满笑容。“大人好久没经过寒舍了,最近事情多、公务繁忙吧?” “是呀,忙得很。”景四端眉一挑,“不过就是赚点辛苦钱,哪有员外您这么发达?” “白大人客气了。”甄员外陪笑,压低嗓子问:“哪敢问大人,前次提起的那笔买卖……” 不料景四端听到这儿,表情罩上严霜,“我还没跟你算这笔帐,你倒是有胆自己提起买卖我听说有别人私下找你接洽。谈得正入港;你可好,转头就找到别的靠山、伙伴?” “没有这回事大人千万别冤枉小人!”甄员外杀猪似地嚎叫起来,“您听说的是赵爷吧他是找过我合伙,不过我自然是婉拒了,得先跟大人您商量过才行嘛。咱们多久的交情跟合作了,怎么可能一有了新生意,就忘了白大人呢有钱大家赚,您说是不是?” “哼,算你有点良心。”景四端张口吃下歌妓殷勤递到嘴边的蜜枣,一脸贪官得逞的志得意满。“当然当然。我得先请示过白大人,像那位赵爷提议的差使,到底妥不妥当哪做军队的生意,虽然利润高,但风险也高,一不小心——” “这个得从长计议。你先把赵爷告诉你的,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听。” “是,小的这就向大人报告。”甄员外凑到景四端耳边,低声诉说起来。本来正想帮景四端的酒再加点料的雁依盼,看他们这样,陡然一惊。 xxx 从奉县到这儿,看似没头绪,但,脉络却慢慢浮出。 景四端先前到奉县的如意楼,是因為那儿一向是之分之乡。来往京城与各地的商人常在被处落脚。 他扮作寻芳客,跟清倌名妓们谈笑调情的当下,不著痕跡地问出这位赵爷最近的行踪,也确认了赵爷跟花大姊有金钱上的往来。毕竟妓院一向是大爷们花钱的地方,大笔银子由此转手,不会遭到注目。 接下来,景四端又摇身一变,成了作威作福的芝麻绿豆小辟,到桂县的大户甄员外家骗吃骗喝,允诺要帮忙打通东裡的关节.实则是在套取秘密。 照景四端的手稿裡所写,若她没猜错的话,这位赵爷表面上是个商人,做的生意却都不是寻常买卖,似乎跟京裡某些人有某些相关。 雁依盼花了整整三天,反覆阅读推敲景四端的手稿,也只半推论半猜测地知道了这么多。至於生意是什麼,又牵扯到哪些人為何有许多重要人物的名字出现她完全没头绪。 她忍不住忧虑地偷偷看他,他也正好抬眼向她看来。两人视线一碰,她的心头猛然一跳,卜通卜通撞得胸口微微发疼。 这男人就是这么邪门她忿忿地转开视线,继续躲在角落忙自己的。 “……赵爷其实有差人送信来,就这两天应该会到附近。到时,让小的作东,宴请两位一起吃个饭,好好谈一谈,可以吗?”甄员外说完了重要事,这后头几句就放鬆了,不怕人听见。 说著说著,他示意小廝把準备好的蓝布小包袱拿上来。“当然了,要麻烦白大人在繁忙公务中耽搁几天,一点点心意是少不了的,这点小东西,请大人收下。” “没有这样的道理……”景四端假意推辞著。 当然,推了两下,那沉甸甸的包袱就到了景四端手上。 原来盘缠是这么来的雁依盼冷眼旁观,忍不住瞪他一眼。 “大人,您看看,那丫头又在瞪人了,好吓人哪!”今天请的歌妓摆明瞭跟她过不去,一直找麻烦,巴不得撵她走。 雁依盼自然是易了容的,当下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我看这丫头不大灵光,不如卖掉吧。”甄员外皱著眉打量在角落的雁依盼,“这儿厨房要粗活人手,我用五两银子买下好了,也算是帮大人的忙。大人在外奔波需要人照料的话,我府裡有不少漂亮俐落的丫头,任大人选。” “这倒是个好主意。”景四端居然欣然同意。他指著帮忙倒酒、剥水果、拿点心的几个歌妓,笑道:“可惜我没钱帮你们赎身,要不然,全都买下来当我的丫头,天天就唱歌给我听,啥事也不用做,多好!” “大人真爱说笑!” “讨厌,哄我们开心来了!”一时之间,巧笑撒娇声此起彼落,好好一个员外府上的大厅,就像是如意楼一样。 “若大人喜欢,儘管选,赎身的银子,小人帮忙张罗便是。”有人拍马屁拍得极為卖力。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而有人还真厚脸皮 爽朗笑声中,雁依盼静静地拿起一盘刚啃完的玫瑰瓜子壳,趁眾人相谈甚欢、没人注意她之际,一古脑全倒进刚刚开封的一坛美酒裡。瓜子壳迅速沉入坛底,神不知鬼不觉。 啊,旁边廊上养著黄鶯儿。正好,鸟吃的小米不如也加一点进来—— 要把她卖到厨房好,就先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手艺! 第5章(1) 在此的数日后,甄员外果然言而有信,包下了城裡最昂贵的饮宴场所,精心预备了丰盛筵席一隻為招呼贵客。 景四端自然是贵客之一。他欣然赴约去了。酒菜极佳,东道主招呼得无微不至,只不过,一直等到起更时分,另一位嘉宾却没有现身。 又几日,非常过意不去的甄员外再度安排了会面。这一次,改在有名的青楼水悦阁。 这回赵爷是出现了,只不过打个照面,停留没多久就匆匆离去。惊鸿一瞥,景四端根本没机会跟他多谈。 然后,又约在城西的凤来居,由名妓掛牌领军的昂贵场所,花去甄员外一大把的银子,但赵爷再度失约。 几次下来,景四端对这位赵爷的戒心更重了。此人深諳兵法的虚实之道,就是不让人模清底细。 加上赵爷对“生意”绝口不提,几次约见下来,就只喝了几杯酒,谈了几句不著边际的应酬话,狠狠敲了甄员外这肥羊的竹杠。景四端还是束手无策,不得其门而人。 “有这么难办?”听他轻描淡写叙述会面过程,雁依盼这个丫头很乖巧,在旁边静听,為“主子”分忧解劳,一面倒著茶。 只不过哪有丫头像这样倒了茶是自己坐下喝了,主子还得顺手帮她递过茶点的 “是真的满麻烦的,又不能打草惊蛇。这人比我想像的更难缠。”景四端难得正经,微微皱眉,深思著。 “今晚是约在城南的紫苑吧不如这样,带我同去如何我也想见见这位神秘的赵爷。” 几次饮宴下来,雁依盼当然不在宴客名单中,这次提议自然也被轻鬆几句话给打了回票—— “哪有爷儿们逛窑子、喝酒作乐还带丫头的不成。”眼看时辰差不多了,景四端準备出发去赴宴。雁依盼尾随,一路送到房间门口,还在努力说服。 “那……我易容成男的,就说是你远房表弟,总可以一起去了吧?” “这会儿才突然跑出来个表弟,你当甄员外或赵爷是瞎子还是呆子吗?”景四端摇头否决。“别异想天开了,我去去就来。若真有什么新进展,回头再一五一十告诉你便是。” “你真的会全告诉我吗?”她不甚相信地追问。 “当然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敢问他什么时候说过老实话雁依盼不以為然的眼神逗笑了景四端。 “好了,别一瞼哀怨的样子。”他忍不住就是要说两句玩笑话,“不过一个晚上而已,就这么离不开我?” 水眸眯了起来,开始闪烁危险的光芒。她冷瞪著他。 “我也挺捨不得的——”有人真的不怕死,得寸进尺地伸手捏了捏女敕女敕的脸颊,依依不捨。 “滚吧你!”雁依盼用力一推,高大身子被推到门外,随即,门重重关上。 景四端的笑声,老远都还听得到。这人越来越痞,枉费了一副堂皇瀟洒好相貌,骨子裡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扁想就知道,今夜他一定又是醇酒美人,乐不思蜀;紫苑可是远近驰名的销金窟 雁依盼实在不懂,男人谈生意,為何一定要在妓院、酒楼满脑子都是美酒跟女人,还怎么做正事 其实景四端也不懂。他也没有满脑子打著荒婬作乐的念头,表面上看似轻鬆自若,享受著吃喝玩乐,但心底却越发谨慎戒备。 為了这位跟朝中大官、皇亲国戚都有生意来往的赵爷,他已经造了大半年,还一面暗中悉心佈局,捏造了好几个不同的身分,比如:流连妓院的公子,从奉县如意楼姑娘们的言谈说笑中,打听出赵爷最近的行踪,跟花大姊套交情,套出了赵爷不但是花大姊的姘头,还利用她转手大笔银子。 而变成作威作福的小小芝麻官“白大人”之后,到了桂县,居然从本地首富口中听出了点端倪——赵爷最近跟甄员外频频接触,有打算要谈生意。 直不枉费景四端一路上的追查。虽然之前已经失败、扑空过不少次,但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 景四端瀟瀟洒洒来到了紫苑,待客的阵仗果然已经摆出来了。作东的是甄员外,作陪的是当家名妓花魁宋紫,加上两名贵客,不过就三个大男人,整个紫苑却都给他们包下了。 只见花厅的大圆桌上满是山珍海味、美酒佳餚。美艳歌妓们轻声吟唱,窈窕舞妓婀娜旋舞,旁边如云的倌人们还一面劝酒布菜,气氛热闹极了。 不过等啊等的,小菜吃了,酒喝了,曲子听了好几首,舞也看了好几段,贵客之一还是没现身。 “白大人,这个、这个……”甄员外猛搓著手,圆胖的脸上,顏色越来越像猪肝。“赵爷可能又有事耽搁了,他真的说好今晚铁定会来赴宴的……” “不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景四端舒服的坐在大靠背椅上,神态优闲。“反正我赚到一顿吃喝,还可以欣赏姑娘们唱歌跳舞。挺愉快的。” “是,多亏大人不计较,那我们是不是就……再等一会儿?” “无妨,再拿点酒菜上来即可。” 哪裡还敢怠慢,甄员外立刻传话下去,最贵的酒、最鲜的菜川真流不息的继续上,只求把贵客招呼得开开心心。 放心继续享乐,一个时辰都过去了,“白大人”跟歌妓舞妓都已经聊过一轮,又换了一批新面孔进来伺候之际,姍姍来迟的神秘客人终於出现 景四端眯著眼,闲闲看著甄员外满瞼发光的过去打躬作揖,像迎神一样地把赵爷给迎了进来,好生招呼他入座。姑娘们笑如春花,鶯声嚦嚦,热茶、好酒、小点轮著捧上,儼然就是温柔乡。 两个男人隔著圆桌,都在打量对方。 这人眼神极冷厉,鼻樑挺直却带点鹰勾,薄唇紧抿,令人望而生畏。没有寻常生意人的庸碌,绝非好相与的角色,断然不可掉以轻心。景四端暗忖.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眼神锐利,鼻樑带点鹰勾的赵爷,神态依然很冷,不刻意攀谈,更没有提起生意的意思,只是淡淡喝酒吃菜,全场就靠甄员外以及陪酒的姑娘们招呼。 “赵爷,关於那单生意,咱们是不是可以谈一谈了?”会面多次,酒过三巡,甄员外这阵子来撒了大把银子,自然要有点收穫,他第一个按捺不住,开口便问。 “什么生意今天不是来交朋友的吗?”赵爷皮笑肉不笑地说。 “当然,当然!”甄员外不敢反对,小眼睛瞄向景四端求助。“白大人,你也说说话吧平常不是谈笑风生的吗” 不过景四端却紧盯著赵爷身边一个刚进来的姑娘,彷佛中邪了似的。 只见那美艳姑娘夹了一块油腻腻的东坡肉送到赵爷嘴边,赵爷吃是吃了,却对姑娘不大有兴趣的样子,挥手要她走开。 “赵爷打哪儿来的呀爱吃东坡肉吗瞧您相貌堂堂——”欢场女子自然要撒娇的,软声说著,玉手一面搭上了赵爷的手臂。 下一刻,就是姑娘的痛叫声响起“疼呀赵爷……” “别随便碰我。”赵爷反手扣住泵娘的腕,厉声道。一扯一甩,那姑娘踉蹌倒退了好几步,摔倒在地。 景四端见状,起身走过去,扶起了眼眶含泪的委屈姑娘,温声安慰道: “没事吧来,先站起来再说。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白大人是怜香惜玉之辈。”赵爷说著,嘴角略撇,口气不屑,似乎看不起这般婆婆妈妈的男人。 “是呀,我瞧这姑娘挺顺眼的。”景四端笑说,牵著人家姑娘的小手回座。 这话换来赵爷不以為然的冷哼。听甄员外提到“白大大”,说得多么好.夸得多么神,亲眼见了才知道,不过只是个油头粉面、沉迷的草包 虽然赵爷看不起,但姑娘们可是全都看得目不转睛,心都飞到他身上了。 瞧瞧,这位白大人外貌英俊不说,对女子还这么温柔体贴 同时也不免嫉妒起能让白大人垂青的那位妹妹。瞧瞧,不但扶她安慰她,还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哪 话又说回来了,如此幸运的姑娘,到底是谁怎么在场的姑娘…都没见过她? 第5章(2) xxx 夜已深,倦鸟早已归巢,在外饮宴作乐的人也该散了。 有家的回家,不想回家、还意犹未尽的,大可在紫苑住下,只要拿得出银子,多好多精緻的房间都有,还有年轻貌美姑娘服侍,儼然是个温柔乡。 不过温柔乡里,也有不怎么温柔的景况。 “啊!”门一开,姑娘就被狠狠推进去,摔倒在地。 这姑娘说起来还真辛苦,今天就给摔了两次,前一次是被赵爷凶,这一次则是景四端。 只见景四端兇狠地把门用力拍上,一转身,浓浓怒气弥漫在那张一向温和的俊瞼上。 “白大人,是秋云伺候得不好吗為何如此生气?”秋云楚楚可怜,合著盈盈欲坠的珠泪,抖著娇嗓问。 景四端冷冷一笑。 “秋云?”嗓音也很冷很低沉,透著危险的味道,“名字真是越取越俗了。我喜欢“小眉”多一点。” “大人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给我问嘴!”他展现了相识以来最强悍的魄力,怒道:“要不然,我会亲自堵住。” “我只是想……唔……” 很快地,有人说到做到,而有人则是再也无法出声分辩。 他的唇是火热的,还带著淡淡的酒味,狠狠封住她的。 这男人霸气十足,搂得那麼用力,吻得让人透不过气,一点也没有早先饮宴作乐时的怜香惜玉,毫不顾念怀裡蹂躪的娇软人儿,可还是黄花大闺女—— 是,她是个大闺女,只不过再度偷偷易容化妆成青楼艳妓。又刚好被抓包而已。 可恨,这次明明画得特别用心,应该天衣无缝才是啊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景四端气息凌乱,雁依盼也好不到哪去,脸儿红透,被吻得红女敕的小嘴嘟了起来。 “我只是想帮忙……你很奇怪,生什麼气啊我这次还特别花了心思,应该看不出来才对……你怎么、你做什么啦!”景四端冷笑著,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摔掉壶盖,把自己的袖子浸湿之后,毫不客气地在她脸上用力抹。 湿答答的擦完,如画的原来眉目已经露了出来,只不过她的衣服也被弄湿了,前襟暗了一大块。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别再擦了,会疼——” “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直到把她脸上的浓妆擦乾净了,景四端才罢手,但依然怒气未消。“说,為什么不乖乖的待在员外府,又这样跑出来作怪你不是才答应我,要等我回去再讲紿你听的?” “我可没有答应。”她还是一脸顽劣,“而且看你自己瞎忙了大半个月,也没查出什么、问到什么进展,让我帮点忙有何不可?” “让你帮……” 一个皇上钦点的查案大将,居然被如此看不起,景四端怒火更炽。何况这小妮子毫无悔改之意,用哄的不理,用骂的不怕,到底是要怎么办 在如意楼的时候,他放心让她易容乱走,是因為对来往的客人与姑娘们都有把握,不会出事;但现在面对的是赵爷这种难以捉模的对手,连自身的安危都觉得遭到威胁之际,看雁依盼突然现身,他真的一口气突然提不上来。 有人还在出餿主意,“我看赵爷只是脾气有点孤僻,如果再让我跟他聊久一点,应该可以聊出点——你、你做什么?” “做什么?”薄唇一撇,他的眼眸再度闪烁危险光芒,动手扯著她已经湿掉的衣襟,“我看你演欢场女子演上癮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陪你演。” “呃.可、可是……” 真的是玩火者终自焚,雁依盼这才发现景四端是真的动怒,而且一向谈笑自若,啥天大的事都看似漫不经心的男人,整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竟然有这么可怕。 亟欲分辩的小嘴儿又被堵住,她再度尝到如烈酒般浓烈的滋味。啊,他今晚也喝了酒,更是火上加油。 她被吻得快没气了,忍不住轻轻挣扎;但越是反抗,就越是激发男人的脾气。今晚的惊慌与怒气,加上这阵子以来朝夕相处,暗中滋生的情愫……全都混在一起,转化成难忍的情潮。 “你、你的手……别、别乱来呀!” “别乱来我叫你别乱来,你又听过我的了?”景四端紧绷而沙哑的嗓音幽幽传来。 像是被烈酒淋了全身似的,雁依盼浑身火烫烫地烧著。她好难受,却也好舒服;害臊得几乎死去,心底深处,却又有股难言的兴奋缓缓流转著,就像要做天大的壤事一般,比私逃出京时还更紧张,却更期待。 欲火,焚身。 “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他哑著嗓子,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小嘴儿边低低地说。 “难道……你把我当……青楼裡的女子吗?”雁依盼轻喘著,眼眸水汪汪的望著他,眼波盈盈,有著流转的羞涩,还有一丝怨慰。 景四端扯唇一笑,俊美中带股邪佞。“自然不是。但可是你自己爱扮青楼艳妓的,别怪我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这人在这种时候,还是能讲出让人气死的话? “或者该说……趁火打劫?”他笑著亲吻她嘟起的小嘴。 “那这样……我还怎么……嫁人?”因為是初次,雁依盼紧紧抱著他的宽肩,在他的压制之下颤抖著,细细羞问。 “你……还想……嫁谁?” 第6章(1) 自从在紫苑的一夜之后,雁依盼再也没有独自入眠过。不管在借宿的员外府、在荒郊野外打尖的小旅店、在大城的行馆裡……不管大床小床、大房间小房间,夜深人静之际,她总在景四端的怀裡。或者该说,在他的身下。 “别这样……老姜哥……住棒壁……”而且这客栈又不是紫苑,壁板不怎么厚实,万一这些羞人的声响给听了去…… “谁要你这时候还想著别人的?” 她的多样面貌实在太迷人,谁知道到了床上,会是这么一个娇羞甜美得让人醉倒的可人儿。尝过一次销魂滋味,就再也无法戒除,成了最深的癮。景四端承认,这一次他真的栽了。 “怕什么呢?老姜早就知道你被我吃掉了。”他满不在乎地在她耳际说,她气得用力咬他。 缠绵之后,被紧紧抱在他怀裡时,她还会昏眩地想著:这是真的吗一切有如梦境一般。这个老是嘲笑她,却也总在呵护她的男人,可以很霸道很兇悍,也可以很温柔很多情。 一个微亮的初春清晨,她大著胆子,赌下了生命中最大的一个赌注,求他掩护她出京;而几个月之后,她把自己都赌上了。 然而这是一场豪赌。两人远离京城,擦出了这样的火花,但她丢在身后暂时置之不理的,是沉重阴暗的包袱。雁依盼清楚,这对景四端并不公平。可是、可是…… “在想什么?”激情暂歇,他的气息还浓重紊乱,一面搂紧还在餘韵中不由自主轻颤的娇软身子,景四端一面温声问。 “没什么呀。” “还说没有,瞧你,眉头又皱了。”他揉著她细緻的眉心,“是不是弄疼你了还是不舒服?” 他虽然会小小失控,但缠绵之时,一直是个很温柔的情人,总是小心体贴她的反应,耐心领她一起享受甜蜜销魂的滋味。 所以雁依盼红透了脸,忸怩半天,还是细声说:“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疼,还是不会舒服?”他故意逗她。 这话换来粉拳一枚,“讨厌!” 景四端笑著握住她行兇的小手,凑过去亲了亲烫烫的小脸。 “不然,到底是在想什么呢看你想得都入神了。” 不能说实话,何况实话还乱纷纷的,连她自己也还没理清楚,只好随便编了个藉口。“没什么。只不过……喂,你说赵爷,到底会不会来橘城呢?”一听之下,有人立刻黑了俊脸。 “竟又在想别的男人。”他惩罚似地在她肩头”咬,咬出淡淡痕记,像是在她身上留下属於他的烙印。“怎麼,就这么欣赏赵爷连被我抱著,都还要心心念念惦著他?” 拜託,赵爷可是他在追查的物件,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何况他们一路来到离京八百多裡远的橘城,只是為了跟赵爷约好在这儿碰面谈生意啊 先前约了几次,赵爷不是突然失约,就是临时又更改地点,谁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又重演之前的戏码 “我才没有!”雁依盼忿忿道:“明明是你一路惦记著赵爷吧安排偶遇不够,一路追著跑还被失约好几次,大半年过去了.这人到底何方神圣,你到现在还模不清楚!” “还说?”他略略眯起眼,“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若我说是呢?”雁依盼柳眉儿一挑,无比的挑衅。甜蜜柔顺的小绵羊不见了,脸一变,又成了这令人心痒痒的挑衅人儿。 景四端扯起嘴角,笑得令人心裡发凉。他大手略用力,把软绵绵的娇躯翻了个身,让她趴卧著,然后抱起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这个姿势让她羞极了,小脸埋进被子裡。他、他又要…… 出乎雁依盼的意料之外,撅起的俏臀啪的一下,竟然是中了一记巴掌 “啊!”她迅速回头,怨恨地瞪他,“你做什么呀?” “教训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娘儿们,竟敢这样怀疑你的夫君。”虽然这样说,刚打的一下根本就不疼,但他还是疼惜地以掌摩挲安抚著。“你才不是我……夫君……呀!” xxx 棒数日,他们又换了新的旅店。这一回,换到橘城最大的聚来楼。“老爷,夫人,住店吗?”他们进了客栈,掌柜的立刻前来招呼,笑脸迎人。 雁依盼脸上一热,心裡要自己冷静点,别去偷看站在她身旁两三步之遥的高大挺拔身影。 自从两人好了以后,奇怪,外人似乎看得出来;就算刻意疏离,站得远远的,或一前一后的进门,却也再没人误认他们是少爷与丫头,或是兄妹、表兄妹、师兄妹了。 “要上房,还要準备点酒菜。有没有热水打一点上来,让我们夫人洗脸梳妆。”老姜也熟络交代。他对於雁依盼的态度,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好像一点也不讶异她成了“夫人”。 “有,都有这边请。” 安排好了房间,老姜自然地把两人的行李都拎进去,一切熟练安置好,就告退了。好像他们住同房、睡同床是天经地义;已经是夫妻了似的。 心裡虽然犯嘀咕,但雁依盼没说什么。毕竟她就算真的去睡隔壁小套间的下人房,也是会被抱回大床上。 何况刚刚楼下掌柜的都称她夫人了,这时再硬是分开,是作戏给谁看未免矫情。 但景四端看出来了;这人的眼睛实在太厉害。他倒了一杯伙计刚送来的热茶,送到简单易了容、但此刻流露不豫神色的小姐面前。“来,喝点茶吧。”杯子凑到她小嘴儿前,她只要张口就喝到。不能否认,他真的很会宠女人。看来是多年流连欢场的训练所致,雁依盼酸酸地想。只要是私下两人相处的时候,她喝茶从没自己倒过水果、小点也是会剥好皮自动跑来她嘴边。 还有啊,就连月兑衣服,也不用自己动手—— “咦?你做什么?”这时才傍晚,薄暮都还没褪去,他怎么已经在解她的外衣难道不出房间了吗 用热吻堵去她的疑问,景四端低低调笑著,“今日旅途劳累,看你穿这一身又热又重,帮你个忙而已。” 也不过就从城的一端搬移到另一端,哪这麼劳累了 何况,解外衣就解外衣,那不规矩的大手是怎麼回事? 这男人怎么说发情就发情,把她抱到床上。“我又不累.干嘛这麼早就上床休息你、你……” “不累吗?真的脚不酸?” 听到这问句,雁依盼更是大羞。 搭车行路根本不算什么,从京城大老远的都跑来了,这一点点路哪会累?所以她知道他在说昨夜的激情纠缠。 没多久,起伏之间,尽是旖旎风情,春意弥漫…… 他存心想累死她呀? 待夜色渐浓,被肆虐得软绵绵、惨兮兮的娇软人儿倦极睡去。景四端也陪她假寐了片刻。 然后在微弱烛光中,悄然无声地起身,重新整装。 临走前,他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亲。她睡得好甜。 痹乖待在这儿,我很快回来。景四端傻气地以唇形说著。彷佛像是要出门公干的丈夫,正跟家裡娘子交代著。 娘子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之际,他就回来了。 斑大身影无声而迅速地离去。 内室的门关上,外室的门也关上,他没人长廊上浓黑的夜色中。微弱烛光闪烁,舒软的大床上,一双长睫扬起。刚刚是盈满春意醉态的眼波,此刻一凛。 雁依盼也跟著迅速起身,浑身的酸软让她微微闷哼了一声,但随即忍住,更衣著装,立刻尾随了出去。 想用这招打算累倒她、绊住她,好自己去赴约?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第6章(2) 夜未央,月上中天。 聚来楼最前面是大饭堂,招呼一般打尖客人,但后面一进有著较隐密的包厢,围绕著小院而立。一间一间独立隔开,在裡头密会商谈自然非常安全,也不会让人偷听了去。 不过,若是有心,要偷听也不是太困难。雁依盼成功地一路远远跟著景四端而来,待他进了小厅之后,四下张望,看到了窗下有一处花丛。趁四下无人之际,她大著胆子溜过去,隐身花丛中,伸长脖子偷听—— 自然听不清楚,因為他们不在窗边交谈。不过,因為夏日炎热,气窗是开著的,多少可以听到隻字片语。 “……跟你做个生意;就这么难架子也摆太高了。是不是吊人胃口,想把分红提得更高,才肯谈?” 这嗓音又冷又厉,很熟悉,果然就是赵爷。口吻不甚愉快。不过反正赵爷本来就是一脸阴沉样,没什麼奇怪。 奇怪的是,明明赵爷自己爽约了多次,又一再更改地点,让景四端疲於奔命,怎么此刻被他一说,就都成了景四端的错 雁依盼还在困惑时,景四端低声回答了几句。外头的她死命把耳朵贴在泥墙上,还是听不清。真气人 “我看是沉迷吧笑死人了。”赵爷还在抱怨,语气很酸。 景四端的低笑声靠近了些。“到底谈不谈呢,赵爷?” “谈是要谈的。要不是看在你跟兵部的慕容将军有姻亲关係,能帮忙监视著的话,我根本不用受制於你。朝裡想跟我合作的高官大人多得是,不少你一个年轻小毛头。” 闻言,雁依盼心头一凉,感觉寒气从脚底一直冒了上来。 是听错了吧一定是听错了。她本来就听得不大清楚。 景四端用的是假名、假身分,应该是个芝麻小辟一怎么会扯上兵部尚书慕容将军? 将军的女儿嫁给景四端的侄子,这是景四端与将军府之间的姻亲关係,怎么赵爷一清二楚,说了出来 难道、难道景四端的假身分被揭穿了 “没办法,朝裡就像赵爷所说的,多得是高官贵冑,好处绝对轮不到我们这种年轻小毛头。我无权无势,要钱自然得自己弄。赵爷,您就别多心了,快快把情况说一说吧。上次谈到哪儿那批军马的状况如何?” “我最近接洽到的,大约有四百匹左右。马是在北地养的,明年开春就可以卖了。一匹含粮草要价八十两,不过我打算分开来算。”赵爷兴致勃勃,嗓门也大了点。“马呢,我开价一百五十两,粮草一就算三十两好了。一匹马就净赚至少一百两以上。四百匹,那就是四万两哪!” 这价钱确实惊人,就雁依盼所知,她母亲以前待的肖功局,一年花在布料丝线的银子也不到五千两;一般朝官的薪俸,一年不过一百两银子,已经算很优渥了。但光一单买卖就可以净赚这么多,实在令人咋舌。 人為财死,鸟為食亡,也难怪…… 雁依盼的心一直沉下去。她一定是误会了。 但景四端真的没什么钱,她与他朝夕相处,自然清楚。他连甄员外献上的银子都收下了,甚至也收过她的鐲子—— “赵爷,一匹马一百五十两,你当兵部全是冤大头,会乖乖掏钱出来让你敲诈吗?” “军马可不比拉车的駑马,高大剽悍,京裡的土包子们一看到就拜倒了,哪知道好坏?”赵爷冷声道:“何况,在慕容将军执掌兵部之前,我已经游走北地、西疆跟京城之间多年,兵部买我的马买得可高兴了,从来没有异议过。” “看来你真是女敕,连这点门道都不懂,难怪赚不到银子。” “慕容将军自己就驻守过边境,不会不懂行情……” “所以才要你这个姻亲从中打点。寻常小辟我可看不上眼合作。”赵爷很不耐烦,“随便编点理由不会吗就说北地乾旱,粮草欠收,马瘟流行……反正让人相信今年军马得之不易即可,这点小事也要人教?”景四端沉吟著。 “就让你去打点打点,什么苦工都不用你,分红就有五千两银子,这么好的营生一比你当什么钦差小辟要好太多了。”赵爷嗓音压低,转為诡异,“这一日做得好了,往后有其他好生意,我不会漏下你的。” “消息走漏的话……” “这你不用担心,我讲过了,朝中我也有认识的人,要有万一的话,还是包你没事。” “哦赵爷认识谁?” “这你就不用管了。” 两人似乎站在窗后不远交谈著,此刻恰好浮云飘散,月光皎洁洒落,窗上人影晃动。雁依盼一抬头,便见著他们。 她手脚全麻了,有一刻动弹不得,就像是被绑住一样。惧意慢慢涌了上来,淹没她。 不会的,景四端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把自己许给了一个表面瀟洒俊秀、玩世不恭,但背地裡贪财如命的男人。 真的……不是吗? 她一面木然转身,慢慢走出藏身的花丛,在夜色裡漫步时,一面想著。就相遇至今的蛛丝马跡来看;景四端确实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段时间以来,景四端根本不急著办其他公事;反而带著她到处游荡,化身京裡来的小辟员作威作福,四处收取别人奉上的银子。就算发现赵爷形跡可疑,也没有回报或写摺子,反而转头调查起赵爷经手过的生意,试图计算每桩获利有多少。 他就这么爱钱吗?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她要好好问清楚! 第7章(1) 待景四端重新回到房裡,已经接近二夏天了。住店的客人大部分已準备就寝,四下清静,听得见窗外庭院裡有虫呜唧唧。 房裡点著油灯,灯下,有美人独坐。面前摊著纸笔,她正在埋首疾书,写著写著,又偏头思索片刻。 景四端在门口驻足,欣赏著美景。雁依盼真是绝色一静时有如画中仙女一般,让人忍不住要细看,捨不得移开视线。 她若一动,就又是不同面貌。和她一起,永远猜测不到她下一刻会是怎样的模样,有时是贵气的皇族千金,有时是落难憔悴的小姐,有时是娇笑发嗲的青楼艳妓,有时又是乖巧的小丫头。 有时,却是芙蓉帐裡罗衫半褪,眼波含春,羞涩又甜美的销魂宝贝—— 表面再怎么多变,私心裡,男女情事上,她实在太生女敕,女敕到不懂得矫揉作态或拒绝。在他悉心诱哄之下,总是红透了脸任他予取予求,又羞又好奇地品尝最私密的美好。 想到这儿,景四端胸口一热,抬足跨进房内,关好门,上閂,随即来到她身旁,大手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自动伸了过去,开始揉捏她娇弱香肩。 “怎么又起来了?”他低声问,一面探头过去看她在写什么。一看之下,奇道:“半夜不睡觉,点灯在这儿默书默什么?”雁依盼搁下笔,小嘴儿撮起,吹了吹,把墨蹟吹乾。 “这是自奉县以来,你所收的贿赂银子清单。”她给他看总数,“一共是五百七十两银子。我看到的就这么多,其他你私下收的,我不知道,自然没有列上去。” 景四端的手一僵。“你算这个做什么?” “那你拿这些银子做什么?”她锐利反问,“一路上吃喝住店,全部加起来,花到现在,也不用百两;我的两隻鐲子也至少可以当到这个价钱,你為什麼还要到处收银子呢?” “你当我是吃软饭的傢伙?”他放开了她,逕自落坐在靠窗的八仙椅上。侧耳片刻,似乎在确定外头有没有人。 然后他继续说著一语气满不在乎,“何况,银子是他们心甘情愿奉上的,不拿白不拿。我又没偷没抢,更没骗人或勒索,有何不对?” “有何不对?”她不敢置信地反问,“一个朝廷命官可以说这种话吗?” “我又不是地方官,三五年才经过一次,拿点所费花花,不算什么。”雁依盼越听越怒。这人长得相貌堂堂一心地居然如此狡猾猥琐。最糟的是,就算亲耳听见,她深心裡竟还是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她的良人不会是这般小人,一定不是的。 “你……是欠了赌债,还是有别的因素?”她不死心地追问下去,“如此贪财,你不觉得丢脸、辜负皇上的期许吗?” “开门七件事,样样都要钱,我还独力扶养了景熠凡成人,穷日子实在不舒服,能不过则不过。”他还是那个瀟洒无所谓的口吻,朗声说著,像是故意在解释给谁听似的。“别人怎么看,我管不著。至於皇上那儿,只要交办的事我办到了,其他的,皇上并不会过问。” 她没有注意到他异常的昂扬嗓音,因為她已经又怒又伤心到傻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原本以為景四端会否认的一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 气噎了半晌,好不容易深呼吸几口,顺过了气,雁依盼敛去所有表情,平静地重新开口。“这么说来,你一路追著这位赵爷,想必是因為有大把银子可赚,才这么努力的,是吗?” 景四端挑起了眉,炯然的鹰目望著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的心一直沉下去。 為什么不分辩几句呢就算是哄她也好,说是皇上的旨意要好好查赵爷,所以才这么穷追不捨,花了好长时间跟好大功夫。 只要他说了,傻气的她会相信的呀。 他还是没开口。“那……我呢?”迎视著他,雁依盼鼓足了勇气,方问出口。灯火摇曳闪烁,映在一张英俊成熟的脸上。景四端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地反问:“你怎么样?” “这一路带著我,只是為了,我身上的,金银首饰吗?”一句话,却断断续续才说完。说到后来,嗓音微微发抖。 “怎麼可能呢?”景四端怡然作答。 答得很快,却太轻鬆。又是那带点调侃的反问语气,似真还假,一点真心也没有。她期盼什么希望他对她海誓山盟吗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她求他才成行的。 女人都是傻子。恍惚间,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与父亲琴瑟不谐,父亲从成亲前就有无数红粉知己,而她母亲依然执意等待,甚至把独生女的名字取成“依盼”,依然在盼望良人能回头。 但,良人终究没有盼到。她的父亲死在京城有名的花魁水亭亭的床上。之后,她母亲换了一个又一个的面首,却没有一个真心相待。自小,雁依盼就告诫自己不许重蹈覆辙,不许成為那么无用而可怜的痴心软弱女子。她绝不要嫁给烂人,然后烂掉自己的一生,还牵连子女。 然而逃出京城又怎么样呢照样遇上了烂人。还是她心甘情愿的。在这种时刻,她笑了。 笑容浅浅的,只是红唇一弯;那属於在京城裡淡漠出世的雁依盼。和景四端出京的这段时间以来,她笑是开心、怒就瞪眼,在他面前,渐渐地不用掩饰或作假。 只不过,这一切还是都到了尽头。 “是这样吗?”最后,她轻轻说,“我知道了。” xxx 回京的途中,天气渐凉。他们一路慢慢走,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时间。越往北,遍地秋色就越深浓,夜来寒意袭人。 窝在小镇旅店的床上,雁依盼静静听著外头萧颯秋风卷过,一阵又一阵。除了盖著暖呼呼的厚重棉被之外,身后的男人怀抱更有保暖之效。 两人先前已经缠绵过一回,景四端还是抱著她不肯放。雁依盼很静很静,任由男人轻薄肆虐,百般疼爱,完全没有抗拒;之后,也乖乖地任他搂著,一言不发,简直像是睡著了。 “好像瘦了。”景四端在她耳际低声说,大手游移过姣好的曲线。 “会不会是有孕了?”他吻著她小小耳朵问。“最近看你胃口欠佳,脸色也不大好,明日到镇上找大夫把个脉吧。” 雁依盼无声地笑笑,开口,却淡如清风,“不会的。我从十七岁起就一直偷偷在吃凉药,没那么容易受孕。” 景四端闻言一愣,手一紧。她吃疼,皱起了柳眉,却依然安安静静,不出声。 “你吃凉药?”他不敢置信地问:“為什麼?”向来只有不准受孕的宫中嬪妃或不想受孕的烟花女子方吃凉药,她一个未出嫁的闺女,為什么要吃 為了无法言说的深沉恐惧。怕万一有一天自己真的遭到染指,怀了孩子,不但非嫁不可,还要害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 这种心事,他不会瞭解,她也不会说。 “没為什么。我要睡了。” “盼儿——” 景四端还想再问,她却已经闭上了眼。不管他怎么威胁利诱,说好说歹,小姐她就是相应不理,睡觉去。 他撑起身子,低头望著那张平静的姣美睡容。深深凝视,眼神充满了难言的情愫。很多事他早巳预料到,成竹在胸;但没料到的,是自己对她的依恋。 他一直是最不愿受拘束的人。父母早亡,少年老成的他带著同宗的:一个侄子到处教书赚钱,寄人篱下,看尽了人情冷暖。 离开京城的将军府后,他和侄子南下到金陵。金陵的读书风气盛,家家户户都要延请教席,他确实找到了好东家。才教没多久,又辗转被引介眼金陵的六王爷认识。 几次长谈与商讨之后,六王爷看出了他的才能不止於教书,遂极力向当今皇帝也就是六王爷的兄长——推举他。就这样,传奇般的平步青云,景四端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他生性瀟洒落拓,孑然一身一没有任何背景包袱,皇上派他查什麼案、办什么人,不管王公贵胄还是贩夫走卒,对他毫无分别。加上没有家累,说走就走,经年在外奔波也无妨。这样的日子,他早巳习惯。 然而,望著眼前的粉女敕人儿,景四端第一次產生了不舍之隋。 一路上有她相伴,如花解语,光是说说笑笑就很开心。加上她聪慧伶俐,面貌又多变一每日都充满著惊奇。到后来一两人好得如胶似漆了,他更是深深迷恋她的美貌与娇媚,无法自拔。 他们就要回京城了,很多事情都该有个解决与结束。到那时,她还会愿意像这样,乖乖待在他怀裡安睡吗 景四端没有高贵身分,更没有雄厚家產,比起她之前的物件——又是京城富商,又是将门虎子的,自己真是太不称头了。 睡梦中,雁依盼还是柳眉微锁,似乎很不安稳。她最近都是这样,悄悄地转变了。变得淡然安静,只在缠绵的时候,会有比较大的情绪起伏。 景四端自然不会去逼问她什么,只能这样傻傻凝望著,然后忍不住倾靠过去,伸手轻抚她柔女敕的小脸,以及略略红肿的菱唇 说时迟,那时快,雁依盼突然张口,恶狠狠地咬住他的长指。亏得景四端抽得快,要不然,他的手指说不定就给咬断 “吓!”他还是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当我是肉骨头吗?”雁依盼咬牙切齿,双眸还是紧闭一表情很痛苦。她显然是在发梦,而且是可怕的恶梦。 只见她辗转挣扎,气息短促,微弱的申吟断续传来。 “放开我……放开……点灯……” “盼儿,你睁开眼看。蜡烛一直点著,没人抓住你。”景四端困惑地握住她的肩,轻轻摇晃,“你醒一醒,睁开眼看我。” “不要碰我走开!”她陡然尖叫挣扎起来。叫声划破静夜,分外凄厉。到底梦到什么,吓成这样景四端怕叫声引来店家老闆,轻轻按住她的唇,好声劝慰,“盼儿,不要叫——” 雁依盼又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狠得有如受创的猛兽反扑攻击。景四端给咬得鲜血淋漓,他咬牙忍住痛,让她咬。 “醒来,别再做梦了。”他用另一手拉她起身,用力掐她、摇晃她,两人犹如死敌缠斗一般。景四端越摇晃她,她就越发挣扎扭打,死命要摆月兑他。惊恐的程度一绝非寻常。 最后,雁依盼陡然醒了。她像是月兑力一般呆坐著,动也不动,只睁大了又黑又深的双眼,死命盯著眼前长髮披散的俊脸。 她表情呆滞,脸蛋毫无血色,有如雪般白;嘴角则残留血跡——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咬伤景四端时留下的。摇曳烛光中,她简直像鬼一样。“醒了没有?”景四端跪坐在她面前,手还牢牢握住她的肩,“梦到什么了说出来会好一点。说吧。” 梦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年少的她手脚动弹不得,四周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又像有著无数贪婪野兽般的呼吸,直喷到她脸上。手,一隻一隻,都要伸过来模她—— 已经很久没做这个梦了。跟景四端同行以来,除了第一天在马车上被大氅困住时以外,雁依盼一路都睡得很好。不管在妓院,在陌生的旅店,在从没到过的豪宅睡下人房,被景四端抱著睡……她都没有做过恶梦。 然而,在她对他的信任粉碎之后,如厉鬼般的黑暗过去又再度回来,想要吞吃掉她。 雁依盼颤抖著深深吸气,又慢慢吐出。再吸、再吐。努力要让自己平静。其实她可以投入面前男人的怀抱,但她已经无法再完全相信他了。同床,却是异梦。 可是偏偏又离不开、分不掉。她真可悲。 第7章(2) “要回京城,让你怕成这样吗?”景四端不是简单人物,待她慢慢静下来之后,他悠悠地问,“你一开始所说,母亲与外人串通,米商沙老爷意图逼奸强娶…这一切是真的发生过,对不对?” 雁依盼低下头,拉起滑落棉被,淡淡回道:“自然是真的,我又不会骗人。” 这话中似乎有话,不过景四端确实有事相瞒,当下只是望著她,没有多追问下去。“我们还有几天会到京城?”她力持镇定地问。景四端还是眯眼望她,像在研究著什么。 “你打算做什麼想在回京之前找机会离开我,继续逃?”他反问。雁依盼没作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这样…”他伸手轻扯棉被。 她诧异抬起头,下一刻,娇果的玉体被拥住,苍白的小嘴儿迎来蛮横的热吻,唇舌交缠中,两人都尝到了血的滋味。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回京城。”他粗声说。 那一夜,降霜了。小客栈的房裡,却依然浓情融融,火热如春。 他们果然又改道了。在日渐萧索的北地寒冬一路边走边看风景。家家户户团圆过年的时候,他们一行三人到了梅县,因為雁依盼想看刚开花的寒梅。 景四端自然是顺著她的,所以就在梅县县郊的旅店投宿,一住就住饼了年。 一年了。他们出京已经整整一年。 开春之际,皇帝的密令也到了。 雁依盼知道一路上景四端偶尔会到驛站发信。是发回京城还是发给有暗盘生意往来的赵爷她不知道。 自去年秋天之后,她对於他的事情不再过问。一路冷眼旁观。一个字也不多说。 在眾人面前,结伴而行的两人儼然恩爱夫妻;但彼此都清楚,除了肌肤之亲之外,他们就像回復到一开始时,保持带点戒备的距离,不追问对方的心思或做法。 景四端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也没有逼迫她交心。雁依盼很清楚,他就是这样一个随意瀟洒的人。 夜裡虽深情繢綣,浓情蜜爱,到白日看他与富商或地方官周旋,暗地裡如火如荼地跟赵爷保持联繫,进行生意——雁依盼都只是默默看在眼裡。 心寒,却离不开。她总是恍惚想起母亲夜夜哭泣的脸。 情况好一点的时候,母亲会流著泪告诉她,女子出嫁有如豪赌,赌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一辈子全毁了。绣房裡箱箱精緻昂贵的精绣布料,全是她母亲出嫁前含羞带悦為自己準备的嫁衣。抚模著綾罗绸缎,落下的却全是滴滴热泪。 糟一点的时候,尤其在紈絝成性的父亲流连青楼多日都不曾回家,甚至醉醺醺地带著陌生妖媚女子回府时,雁依盼的母亲会发狂愤怒,夫君是天,自然不容拂逆顶撞,一言不合就是被夫君拳打脚踢,赏一顿粗饱。所以雁母的怒气只能全发在女儿身上。 “谁要你不是男的!”母亲发起怒来如狂风暴雨,掐她、捏她、打她,一面狂骂著、哭吼著,把一切怪到独生女儿身上。 小小的雁依盼从不出声,因為挣扎或反驳会招来更多的虐待跟责打。 一次,她被母亲狠命摔过来的针线盒砸个正著,眼冒金星地扶住瓷鼓凳,雁依盼忍不住哭了。那年她才十岁。 不料她的哭泣没有让母亲心软,反而更怒;雁母抽起房中散落的绚烂华丽刺绣腰带,把嚶嚶啜泣的女儿手脚都绑住一连嘴巴也蒙上,丢在床裡,摔下帐子,关门逕自去了。 雁依盼在黑暗中哭了一天一夜。直到下人进绣房找东西,才发现惊恐到尿湿了床的小姐。 之后,她学乖了,不管多疼多难受,都强忍住眼泪,死也不哭,努力堆起虚偽乖巧的笑,柔顺地说:“谢射爹娘的教导。”爹娘教导了什么呢就是要她千万别爱上个不堪爱的男子,生下无辜的孩儿,毁了所有人的一生。 但景四端彷佛是她命中的魔星。她还自投罗网,怨不得人。 眼下他正坐在她对面,閒适地翻阅著信简。瀟洒俊朗如旧,抬眼望她时,还是令雁依盼心跳缓缓加快。 “怎么了这般看著我一表情这么怨,像是给拋弃了似的。”景四端随口开玩笑逗著她。 前些日子他们一道去逛梅县的元宵灯市一人太多给挤散了。雁依盼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到景四端闲閒逛回来时找到她。她自认没什么表情,但景四端一直笑她一脸给拋弃了的样子。 “大概吧,你不是该回京城了吗?”她指了指他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多次的信简,淡淡说:“那应该是京裡来的密令,要传你回去了,是吧?”真是聪明伶俐。景四端笑了笑。 他手上握著的,确实是召他回京覆命的密令。不过雁依盼有所不知,像这样的召令,他已经陆续接过好几次了,只是他一次又一次刻意拖延,只想多争取一些时间,陪伴佳人。 她不敢、不想回京城,景四端就陪著她不回去。就这么简单。反正案子还没查到确切段落,不回去也无妨,进度全由书信往来报告。 如今开春,军马买卖事宜迫在眉睫,已经无法继续拖延下去,景四端真的该回京了。 “我是该回去一趟,跟皇上报告一声。”他表面上随意瀟洒,但心底挣扎了片刻,还是把这一阵子盘算了不少回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如果你还是不愿回去,那就在这儿住吧。房子我已经谈好了,可以续租,请个丫头照料打点。等我回去处理一下事情,过一阵子就来。” 雁依盼望著桌巾,长睫低垂,不出声。 眼前的桌巾其实很粗,跟这房裡的傢俱一样。他们过年前从客栈搬到城郊这临时找的简单小院落,一住,居然就住了这么些日子。 在这儿过简单日子也未尝不可,她身上还有一点珠宝金鐲可典当,不至於饿死。只是,要她守著空闺等男人回来—— 她摇摇头。“不,我不要。” “那么,换地方住吗也好,我们到葫芦口那边看看房子去——”雁依盼还是摇头。抬起眼,清澄的水眸望著他,她坚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回京。” 景四端诧异了一本来慵懒靠著的修长身子直了起来。 “你要跟我回去?”他追问。 “是。”雁依盼沉吟片刻后,毅然点头。像是经过千回百转的思虑之后,方才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是该做个了断了。再下去,只有越来越糟。 贪小钱是一回事,军马这笔大买卖,不能真的让他们得逞。 所以即使知道京城可怕,这一回去大概是凶多吉少,伤心难免,雁依盼还是得硬著头皮——甚至是硬起心肠,走上这一条归乡路。 第8章(1) 一个月之后,失踪了一年的雁家小姐静悄悄地回到了京城南郊的静王府。 静王府已经很破旧了,没人想要,当初也是随便配给一支远房又没啥长进的亲族住。当家的老爷已经死了很多年,遗孀身分又卑下,所以一直鲜少有人想过来走动拜访。雁依盼因此得以不动声色地回家。 她的亲娘见了她,并没有激动落泪、烧香拜佛谢老天让女儿平安回来,也没有大怒质问她跑到哪儿去了,為何不告而别;反而有些畏惧退缩的样子。 显然对一年前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心虚得紧。 心虚很好。会怕更好。雁依盼冷冷一笑。 早在软弱的母亲被面首说动,下药迷昏她还锁在黑暗的房间裡,要通知那脑满肠肥的米商乘机来夺走她的清白,好让她不得不嫁时,母女情谊,早已经断得乾乾净净。 当时好在她一向警觉,早一步偷出了母亲藏在床头镜箱裡的迷药,加以掉包。她那夜没有被迷昏,连夜把已经预备好的行李细软全带著,越窗而逃,一路逃到景府。偷得的药,反而被她用在表妹慕容芫身上。让表妹睡死了,她才能月兑身,去找景四端。 她这一生,若说对谁有过任何歉疚之意,那么,就是单纯可爱的表妹以及慕容将军一家了。回京之后雁依盼暗中打听过,知道表妹已经怀有身孕,夫君还百般疼爱呵护,那满满歉意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如果可以,她真的非常希望能够补偿——即使这补偿要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甚至要捏碎她的心,也无妨。 然后再过半个月,景四端也回京了。他们刻意错开,才不至於令人起疑。不过就算有所怀疑,也没人敢多问。 因為最近京裡有风声渐渐传开了:听说年少英俊的慕容开将军对远房表妹雁依盼曾暗生情愫;而雁依盼自觉配不上英姿焕发的慕容少将,婉转拒绝后,这一年都躲在庙裡吃斋念佛,以求能偿还情债—— “在庙裡吃斋念佛為了还情债?这种鬼话也编得出来?”景四端回京之后听了谣言,一股浊气上涌,俊脸黑了一半。 “咦这跟你说的不大一样哪。”一个带著打趣的威严嗓音突然响起。景四端虽然不悦,但也不敢造次。毕竟他正身处御书房,报告谣言的是御前带刀侍卫,而出言调侃的,正是屋裡唯一坐著的贵气中年男子,当今皇帝。 当下景四端只得恭敬回报:“皇上,雁小姐跟微臣之间有点误会……” “是吗?”皇帝笑了笑,摆手示意让侍卫把搁在旁边大檀木镶贝书桌上的几本摺子递给他。只见皇帝选了其中一摺,对景四端扬了扬,“你知道这是什麼?” “参本。”景四端是写这东西的老手了,岂会不知道 这看似不起眼的暗黄滚黑边的摺子上头,通常都不是好话,全是满朝文武或王公贵胄的恶行瀆职之处。景四端奉命寻访调查的结果都得写成参本,直接送交皇帝过目。 “是了,不过,这些本子可不是你写的。旁边这一叠裡头,写的全是你的恶跡,也就是很多人要参你一本的意思。”皇帝很好心地解释。 景四端不甚在乎。他在朝中自然树敌不少,嫉妒他的人也很多,这种事发生很多次了。他无所谓地回答:“这回又是谁骂微臣了?” “别人就算了,不过朕手上这一本呢,还真巧,正是朕的远房表妹雁依盼写来的。”皇帝饶有兴味地看著眼前这一向洒月兑自在的爱将变了脸色,心裡觉得非常痛快。“你不知道她写了这个喏,拿去看看。这看起来不像是小误会、斗斗嘴闹彆扭而已哪。” 景四端接过一摊看奏本,细读起来。 还真是……鉅细靡遗。过去一年来,哪月哪日到了何处。又收了谁多少贿赂的银子,一笔一笔全列得清清楚楚。景四端的俊脸更黑了。 他知道她曾经写过一回恶名录,当时只是质问他用的,之后也没再提。没想到这小妮子心机如此深,纪录留起来不说,还背著他上奏皇上,狠狠在摺子裡把他骂成了贪财又卑劣的大恶官 “……贪官恶法,乃新伤国本之最,不以重刑惩之戒之,恐不足收警世肃清之效,我朝政风不堪如此腐蠹败坏,望皇上明察……哼哼,写得还满有模有样的嘛。”有人边看边冷笑,浑然忘了身旁还有当朝皇帝。 “虽然朕不认得她,不过她是皇族后裔,又一切照著规矩来上本子,没办法置之不理。写得这么详细,真有本事,朕还想是不是该召她来修史呢。”皇帝撑著腮闲闲说,“看这程度,不办你,好像说不过去?” “那皇上就严办吧。”景四端抬头,鹰眸进射出锐利光芒。“反正皇上本来就想好好教训微臣一次,不是吗?” “说得也是。”皇帝点头同意。“姜护卫,不如你就把朕的意思传到吏部去吧。” “属下遵命。”老姜恭敬应声。 是了,御前带刀侍卫正是一路随景四端公干的老姜。人家有个很称头的名字叫江万翼,梳洗换装后,英姿焕发,根本就不是那个安静到近乎哑巴,毫不起眼的风霜中年男子。 老姜出去后,皇帝看著景四端,还要打趣,“你想被严办,朕也照做了,何必还臭著一张脸呢这跟朕认识的景爱卿不大一样哪。可是為了朕那忧国忧民的表妹?” 这说得也太轻鬆愉快了。景四端轻则丢官,重则项上人头不保,却依然毫不在乎的样子。 “她……知道不多,一直以為微臣就是贪官污吏,出京城招摇撞骗,专门欺压地方官的恶徒。” “你没对她全盘托出?” “自然没有。一来怕影响计画,二来為了她的安全,不想让她牵扯进来。何况……”沉吟片刻,景四端才困难地说:“何况一开始,微臣确实没料到会跟她……” 看口齿犀利的景四端迟疑难言,已经够稀奇的了,此刻还看他耳根子略红,分明是在尷尬,这实在是奇观。 “有这麼说不出口孤男寡女一路相伴,情投意合也是很自然的。”皇帝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别诧异,老姜都回报了。听说你们到后来已经如胶似漆,根本是一对恩爱小夫妻,是吗?”这个老姜,看似老实,也是满会打小报告的嘛 景四端清了清喉咙,不大自在地承认,“微臣确实心仪雁小姐……” “她是皇室中人,你好歹也照规矩明媒正娶嘛,朕又不会阻挠。”言下之意,竟是在怪他太心急,无名无分的就把雁依盼给吃掉了。“皇上刚刚自己说的,孤男寡女一路相伴,情投意合是很自然的。皇上的真知灼见,微臣著实佩服。”景四端很迅速地反击。 “好了好了,不用跟朕来这一套。”多年君臣,哪会不知道对方心裡打什么主意皇帝摆了摆手,“朕只问你,你确定是情投意合?慕容将军也是朕倚重的大将,手心手背都是肉,别指望朕偏心帮谁,这事你们得自己解决。” “是,微臣知道。”其实景四端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办。他不再多说,改了话题,正色稟告道:“不过微臣花了一年追查赵某人,才确定他背后有个极要紧的人在撑腰。此刻正是逼出此人的重要时刻,微臣无法分心去管私事,还请皇上明察,别在这时候做什麼决定——” 万一在他忙著抓坏人的时候,皇上被那个浑身是戏的妖女给骗了,真的将她指婚指给慕容开的话,那不就糟了 别说他杞人忧天.雁依盼可不是等閒人物,不可掉以轻心。 皇帝见他一脸严重的神情,竟大笑起来,“景四端,你也有这一天先忧虑你项上人头吧!”情关难过,英雄亦然啊皇帝取笑爱将之际,忍不住也要这般感叹。 匡唧茶杯落地,摔个粉碎。将军府小姐慕容芫出嫁前的闺房外间小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因為姑爷景熠凡很忙,加上景府裡又无老经验的妇道人家帮手,所以孕中的芫小姐是回到娘家——也就是将军府——待產。 xxx 雁依吩带了各式零嘴来探望表妹,没想到,就在今夜,慕容芫要生了。 眾人忙进忙出,管家、女乃娘、丫头甚至產婆都在等著,芫小姐要临盆了。应该是大喜之事,可是此刻,小厅裡的景熠凡、雁依盼两人,脸色都极凝重。 “你、你说什麼?”雁依盼颤抖著嗓音问。 “听说皇上这一回听了不少諫言,都对我叔父不利;皇上震怒,决定要严办我叔父。吏部都在传说,可能要问斩。”年龄与雁依盼相近的景熠凡,眉心锁出了深深的刻痕。 这阵子他除了公忙之外,家裡妻子即将生產,偏又遇上叔父景四端出事,四处奔走打听,劳心劳力之下,年轻英俊的他也憔悴了。“啊——”產妇的疼痛叫声从内室传出,景熠凡立刻从椅子上猛然弹跳起来,张惶失措地往裡头看。 他跟叔父景四端其实眉目间十分神似,只是,像这么老成忧虑的表情,在景四端脸上从不会出现。那人总是带点调侃戏謔,好像天大的事都无所谓。 这一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一他可曾皱眉过曾经亲密的枕边人,居然倒打他一耙,上奏本狠狠参了他,导致现在不可收拾的结果,他可怨她本来以為景四端只是会被重罚,赔钱或丢官了事;没想到、没想到…… “痛死啦——我不要生了——”尖锐的叫声又传来一凄厉得让雁依盼脸色更加苍白。 “小姐,小姐现在别叫,省点力气呀!” “是嘛,外头老爷、夫人、姑爷都在等,芫小姐,千万忍一忍,别吓坏他们,”女乃娘、请来的產婆等等全都围绕在旁,好声相劝。 “谁是……小姐啊我要还是小姐的话,哪能生孩子!”慕容完就算在阵痛了,还是刁钻依旧,一面喘著一面骂。 “是是,少夫人撑著点……” “啊——又来了,痛死人啦——景熠凡你这混蛋、杀千刀的,有本事你自己生——”景熠凡脸色一僵,想笑又不敢笑,一脸尷尬地望望表情木然的雁依盼。 “我先走了,你们正忙。芫表妹一定会顺產,不会有事的。过几天我再来探望她。”雁依盼起身,静静地告辞离去。 此时此刻,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人家是在生孩子,大喜事一桩,她愁著一张脸实在太不适合;追问景四端的状况更加奇怪,万一景熠凡反问一句“你為何如此关心”,那她该怎么答 何况,让景四端知道了,大概又是扯著嘴角嘲笑她猫哭耗子了。他就是这个死样子,劝他不听,骂他也没用.硬是要偷鸡模狗—— 蠢的是,她即使在拟参本的时候,写得义愤填膺,却也一路从第一个字哭到最后一个字;眼泪不小心把墨蹟晕开了,还得裁纸重写。為什么他不是光明正大的好人為什么她偏偏爱上一个短视近利、眼中全是钱、会拿官架子欺压地方小辟、收取贿款、甚至跟奸商勾结的烂人 低著头从明亮的厢房走出,将军府的长廊上点著一盏一盏的灯笼,灯火通明,照亮这条长廊。今夜一直有人来来去去,她安静地走著走著,直到长廊曲折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停步了。 一个英姿颯颯的身影在她面前出现。两人隔著好几盏灯笼的距离,遥遥相望著。那人,是慕容开。 她真的对慕容开没什么记忆了。离开京城前,她一直在自己的泥沼中苦苦挣扎,根本没有餘裕注意身边的人。只模糊记得这个远房表哥一直是将军府的骄傲,自小就生活在眾星拱月之中,永远是注意力的中心,跟在角落安安静静旁观的雁依盼,根本凑不到一起。 但旁人都说他喜欢她。听说她私逃出京之后,慕容开还大大发狂了一次,闹得景府、将军府都知道了。 外表如此刚健颯爽的男子,在她面前,竟然一直如此含蓄。对於他,雁依盼心中充满了歉意。 “表哥。”她盈盈下拜,温婉轻道:“许久不见了,近来——”慕容开表情肃穆,彷佛没听见似的,重新提步就走,从雁依盼身旁经过,竟是没回应,也没多看她一眼,视若无睹。 她僵在当场,脸上的微笑也僵住。 至此她清楚知道,自己曾经重重伤了他的心。 情爱伤人,莫过於此。她爱的不能相守,爱她的又无以回报无论爱或被爱,结局都是伤心。 春衫薄,她在晚春的夜裡,瑟缩仓皇离去一脚步立见有点踉蹌。 第8章(2) 数日后,当老姜带著雁依盼的金鐲来求见时,雁依盼的心更早沉落了深深的穀底。 她在自己家裡破旧的花厅招间老姜。这个沉默的中年汉子曾经一路守护她的安全,无论在什麼情况下,不管她以什么面貌出现,老主文都不曾多说、多问过一句,当然也不可能加以批评。如此好人,雁依盼对他心存深深的感激。 “姜护卫,请坐。” “雁小姐不要客气,还是叫我老姜即可。”老姜一点也没有因為换上了体面的衣服,多了御前带刀侍卫的头衔就有什么不同,依然还是那个谨慎而恭敬的老姜。 只见他和过去一样,坚持不肯跟小姐平起平坐,守著下人的本僕.就站在雁依盼座位旁。 等丫头把茶奉上、退出去之后,雁依盼摘下头上的银簪,慢条斯理地试过一杯,确认没被加药加料之后,这才请老姜喝, 她知道自己母亲可能就躲在窗外偷窥。这段日子以来,母亲有如小老鼠一样,畏惧她的眼色,总是躲得远远,母女俩即使住在一起,也有如陌路人。 雁依盼不在乎。自从一年多以前的那一夜之后,她再也不信任厨房裡端出来的任何饭菜茶食。 其实这样最好。真的。 老姜沉默地看著这一切。连在自己家裡,雁小姐都无法安心自在。她试茶的手法很纯熟,彷佛这样做早巳成了习惯似的。 他没有喝那杯茶,只是掏出了慎重收在怀裡的金鐲,搁在桌上。 “景大人要还小姐的。” 雁依盼眨了眨眼,无用,眼前模模糊糊;又用力眨了几下,还是一样. 她的手彷佛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也没办法拿那只金鐲。 这只给景四端骗去的金鐲子,造就了往后多少次两人之间的拌嘴与调侃,他就是不肯还她。到后来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小小情趣,每次提起来,总是少不了一阵斗嘴调笑。她闹他,他也就顺著她闹,变相的任她撒娇。 他总是这样哄她骗她,把她一颗心也哄骗走了。 而今,鐲子送回来了!这代表著什麼呢? “他……可是要被降罪、受罚了?”雁依盼的嗓音细如蚊呜。颤抖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是。”老姜从不多说废话,也不绕圈子,简简单单一个字做问答。 “会、会是重罚吗?” 老姜这次没说话了,只是叹了一口气。 会有多严重难道,直的要斩首吗雁依盼心中百感交集,完全不知道该怎麼反应、如何预测。只知道,胸口猛发疼发慌,鼻子好酸好酸—— 没道理呀,她上奏就是要他得一点教训一别这麼贪财、败坏朝纪呀 雁依盼一生最恨的,就是以钱财或权势压迫弱小的人:她真的看多了。父亲努力巴结的亲朋好友有怎样嘴瞼、父亲对母亲又是怎样的嘴瞼,母亲守寡后结交的男人,一个个又是怎样的嘴脸,她全都看在眼裡。 如果她会因為儿女私情而隐忍不报,任景四端继续仗势欺人的话,那她就不是雁依盼了。 可是、可是…… 原来做了对的事情、帮助了天下人,却帮不到自己的感受,是这麼无奈,还带著深深的酸楚。 “老姜哥……我可以……去看他吗?”她抬起头,明媚大眼中闪烁著晶莹水光,却依然强忍著不肯哭,让人看了心疼极了。 老美不是铁石心肠,但这种时候,也只能摇头。 “已经被押到刑部死牢了,不方便。”他简单地说。 闻言,雁依盼的脸蛋整个没了血色。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甚至眼前冒出了金星;就像是被人兜心揍了狠狠一拳。 已经被送到死牢.那就是已经确定刑度,这几天就要处决了。 雁依盼静了很久很久。 “是吗那我知道了。”最后,她轻声道:“谢谢老姜哥特地把鐲子送回来,请转告你家大人,我收下了。” “小姐请保重。”老姜恭谨地弯身鞠躬,之后,悄然无声地离去。 那一夜,雁依盼在镜前整妆之际.发现自己似乎有了老态。 才双十年华,正应该是娇媚绽放的如花美貌,在镜中却憔悴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本来就纤瘦的身子更加荏弱,瘦损了不少,一双乌黑的眼睛更大了,脸颊微微凹下,表情淡淡的。 她对著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犹记得在梅县时,晨起梳妆,景四端会懒洋洋地在她身后欣赏。待她画了眉、点了唇之后,他会故意调侃几句:“打扮得这么美艳,是打算又要去青楼兼差赚银子吗?” “不多赚点,怎么供得起你这贪得无厌的小白脸?”她半真半假地回敬。 说完,两人会在镜中相视一笑。唇枪舌战就是要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一否则有什么意思呢 即使心底清楚知道他不是良伴,却还是失落了一颗心,再也追不回来。鐲子可以还,可是其他……不想了,再想也於事无补,既然做了,就该承担后果。雁依盼不后悔。 她母亲是不是也有著类似的心情嫁了一个连空壳子都没有的夫君,成天為柴米油盐担忧烦恼,还要努力打点门面,甚至偷偷接以前尚功局姊妹转介来的绣件,贴补家用.努力让落难皇族的雁父在亲友面前不至於抬不起头。她后悔过吗 也难怪她母亲对钱极為看重,因為吃够了苦头;希望女儿飞上枝头、嫁入豪门当少女乃女乃之外,最后还為了米商有钱,不惜使出可怕的手段一想要让绝对不会乖乖听话的雁依盼从命下嫁。 雁依盼自小真的看多了為了钱而卑贱的事,所以,对一个人的操守特别严苛。当官就是要清廉,否则,不如不当。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安静地换上一身女敕黄衣裙,梳好头、重新整了妆,在夜深人静时刻,悄悄离开了自己的房间,顺著走廊往前头走。 雁府其实只有两个下人,此刻都睡了。她孤独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地。最后,雁依盼走进了已经多年都心生抗拒、不肯靠近的绣房。 轻轻关了门,她以手灯点起桌上陈旧的油灯,照亮了满室全綾罗,放眼皆绸缎的绣房。 只是,再精緻华丽的綾罗绸缎也全蒙了尘,旁边的绣架、梭一捆的绣线都遭虫蛀,原本润泽美丽的顏色,早已黯淡无光。 雁依盼随手翻了翻,想起母亲曾一面刺绣,一面对著年幼的女儿讲解什么是头蚕、二蚕,什么又是合罗、串五、肥光;丝要怎么练熟,熟了之后还要晒乾,乾了之后还要用大蚌壳磨光……小小年纪的雁依盼就会用清脆声音答出七种緙丝技法:有平织、摜、盘梭、搭梭、构、结,跟子母经。 “盼儿真聪明。”母亲彼时会手上一面忙著活计一嘴裡一面称讚女儿,然后幽幽叹气,“这么伶俐,以后可得选蚌好夫君嫁,快快活活过一辈子。不像你娘,这麼笨——” 不管是愚笨或聪明,结局却都相仿。所爱非人。 她信手翻著那一匹又一匹的蒙尘美布,细看上头绣的花样。最后选了一匹看起来最坚固的丝料,缓缓展开,手持有些生銹的铰剪,慢吞吞地剪啊剪,剪出了一长条。图案都给剪开了,看不出原来绣的是鸳鸯戏水,还是松竹长青。 然后,她仰首,握著丝布条的一端,将另一端拋过了头顶的横樑。提裙踩上了高竹凳,纤手使劲,将布条两端打成一个死结。 就这样吧。就随他去。把这一命还他,也就是了。 雁依盼吹熄了灯,四下陷入她最恐惧的黑暗。再过一刻,她就再也不会恐惧了,也不会生气、伤心、痛苦、自责、矛盾,更不用受刻骨相思的折磨。 布结往洁白的颈子一套,凉凉的丝料贴上她喉头。只要把凳子蹬开,只要用力一踢…… “慢著!”似乎有人在狂吼,门也被猛地撞开 但雁依盼已经闭上了眼。 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但愿在地府能与景四端早点相见—— 第9章(1) 雁依盼没有死成。连寻短都失败,她真是啼笑皆非。 救她的,竟然是她自己的母亲。 雁母抢进房去,第一件事便是眼明手快地抄起剪子,爬上桌面。伸高手铰断了丝布条。饶是如此,雁依盼白皙的颈子已经给勒出了深深的痕跡。 雁依盼重摔到地面,晕了过去。等醒来之际,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床上,母亲、丫头跟管家都在她床前,大概是合力把她扶回来的。 啊。所以没死吗她费力睁开眼,恍惚地望著眼前三人:管家很老了,鬢髮皆白;丫头吓得面无血色,眼眶红通通;而憔悴苍老的雁母,则依然还是小老鼠的模样,微低著头,不敢正视女儿。 “醒、醒了就好,漾喜,去泡热茶给小姐喝。” “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还是煮点寧神汤——” “这时候上哪儿请大夫三更半夜的,明天一大早……”雁依盼打断低声交谈的三人,“都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因為伤了喉咙,说话顶吃力,还沙哑著,雁依盼有点不认得自己声音了, “盼儿…”雁母往前一步,伸手想模模女儿,却又在雁依盼的眼光中胆怯地收回。 “我真的没事,让我睡一下吧。” 说完,她翻过身,不再多讲。因為她不要母亲用那么悲伤的眼眸看她.也不要她合著泪问雁依盼為了什么这麼傻。她该如何回答说是為了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就跟母亲一样 她的咽喉痛、额头痛、全身都痛一但这些痛绝比不上心口一刀一刀般割著的尖锐伤疼;难受到喘不过气一叫不出声,却又得不到解月兑。 熬了一夜,天总算亮了。濛濛晨光中,显然也一夜没睡的雁母带著丫头悄悄的进来。雁依盼是闻到鸡汤味道才迷迷糊糊醒觉,一翻身,母亲就在眼前,担忧而惊惧地望著她。 “我、我让漾喜燉了补汤一你多少喝、喝一点。”看女儿静静回望著她们的模样,雁母赶快加了一句:“你若不放心一我先喝给你看。”看母亲抢著喝了一口还冒著烟的鸡汤,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还硬忍著把滚烫的汤吞下去,只為了取信女儿的情景,雁依盼的心好酸好酸。 母女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她的母亲很傻、很笨、很软弱,少时脾气阴晴不定,中年之后耳根子极软,也许做过很过分的事,但可恨的是,再怎麼样坏,依然是她的母亲。 就像她恨景四端,却无法决然离开他。一直自詡坚强的雁依盼,其实,也只个寻常女子。 看女儿依然不出声,只静静望著自己一雁母又退缩了。她被烫得口齿有点不清,胡乱说道:“没关係,你若不想喝就、就算了。我……那我去……我就出去了。” “娘,等等。”雁依盼终於开口,叫住母亲,“我要喝。”雁母先是僵了一下一然后缓缓回身。由丫头手上接过鸡汤,抖著手端了过来。然后在床沿坐下,一口一口吹凉了.喂自己的女儿喝下。 真的无所谓了。鬼门关裡绕丁一圈回来,就算母亲真的又要下药,她也无所谓了。如果嫁给有钱人能让母亲开心一点的话一有何不可 那鸡汤裡似乎真的有下药,雁依盼喝完,昏昏沉沉的又睡著厂。但她一点也不掛心。睡著也好一醒不过来更好,如果做梦能梦到那个可恶的冤家,那她可以一直睡,一直梦下去… 夜裡,景四端真的来人梦了。 他还是一身瀟洒长衫,倜儻依旧,俊美如昔。微微挑著眉,唇际掛著若有似无的嘲謔笑意,似乎在说:瞧瞧,没了我在身边,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落魄模样? “我以為你会是个无头鬼。”雁依盼撑起身子,月兑口而出。 景四端眼中笑意更浓。“我要是成了无头鬼,全都是拜你所赐。参本写得挺好,把我的恶行全写得清清楚楚,皇上看了,不斩我都不行。”几年了呢习惯用假笑代替眼泪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年她甚至以為自己不会哭了,不过此刻,眼眶热了起来,泪珠在她还没醒悟之际,就已经滚落脸颊,跌碎在衣襟。 景四端走近,在她床沿坐下,叹了一口气。“哭什么呢你不是很希望我被斩首,从此再也不能鱼肉乡民、作威作福吗?”她点头,但眼泪却落得更急。 “还是没看到无头鬼,心底不甘愿、顶失望?”他伸手帮她拭泪一嘴裡还是不饶人地调侃著,“我先告诉你,无头鬼挺可怕,你看了会吓坏的。”他的手很温暖,轻轻捧起她的脸蛋。然后,他修过身轻吻住那颤抖著、毫无血色的柔软小嘴。 两人都尝到眼泪的咸涩,景四端不在意,温柔但坚持地吻她,舌尖勾诱著她的,缠绵刻骨一难分难舍。 恍惚之间,雁依盼却隐约觉得不对。若他真是鬼,怎会如此温暖熟悉他抚著她瞼蛋的大手、他的唇、他的吻、他的胸膛……都热腾腾的,阳气可重,哪有一丝一毫鬼气 柔弱无力的小手慢慢攀上了他的颈一轻轻抚模著。肌肤光滑坚实,别说砍头了,连一点受伤的痕跡都没有。 景四端的手也在抚模她的玉颈,那儿被勒出了一道深深淤痕。他怜惜地轻抚著,然后又温柔地以唇代指,吻了又吻,百般不舍。 “真是个傻姑娘。”他低低说,不再有调侃取笑之意,而是深沉且认真地说:“要是没人救你,我们这会儿连面都见不著一了。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这会儿傻成这样?” “嗯……等一等……”雁依盼从迷雾中慢慢醒来,猛力一推;可惜身子虚弱,有人的胸膛又有如铜墙铁壁一样,硬得推不动,反倒让她累得直喘。 但喘归喘,她仍提气娇斥道:“景四端你、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人是鬼你不是该被斩首了吗?” 这问题逗得景四端大笑,他把额头靠在她纤细肩头,笑得全身发抖。 “你连自己相公都不知道是人是鬼亏你生得”脸聪明相,肚子裡是个草包哪。”他又狂笑了好半晌,才喘息著说:“我的项上人头安稳得很一可以跟你再纠缠个几十年没问题,你别想就这样摆月兑我。” “你……你……”雁依盼震惊到说不出话一瞪大一双乌黑的跟,眨也不眨地,就像中邪了一样。 “唉,看来不好好跟你说清楚,你是不会明白的。” xxx 简单来说,这一切都是计中计。 追查赵爷到中途,发现他跟朝中重要人物有勾结,否则不会每次被调查都全身而退。景四端奉命去追,布下了局,扮演著小贪官的角色;而赵爷自然有管道得知景四端的真实身分。景四端索性将计就计,顺势而為,装作身分被揭穿、却依然被赵爷重金买通,想要分一杯羹的模样。 在这时候,参本送到皇帝面前。景四端演出来的恶行,包括跟赵爷共谋的部分一全部鉅细靡遗地被写了出来。很显然有人想藉皇帝之手,除去这个碍事的景四端—— 景四端说得轻轻鬆松,雁依盼听了,却觉得一阵晕眩。 “你该不会以為……那个本子,就是我写的吧?” “确实曾经怀疑过。”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景四端真不愧是景四端。 看小姐娇容一惨,咬著唇,含怨望著他的模样,景四端无奈地把手一摊。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因為很多内情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悉,也可能是捏造罪状。像军马这桩大买卖,两本都写得极為详细,对照之下,清清楚楚。你会知道那是天经地义,但另一本,就绝对是幕后关係人写的了。皇上故意放出风声说要斩我,我被押到死牢去之后,那人料定没事了,就立刻跟赵爷联繫,準备进行军马的生意,我们这才抓到他。” “那人,到底是谁?” “就是吏部的右侍郎。” 闻言雁依盼大吃一惊,掩住了嘴。 吏部选辟一向以清廉為首要条件,没想到,竟是仅次於尚书的右侍郎内神通外鬼,勾结营私一做出这麼齷齪的事来 “他在朝中也很有地位,要疏通非常方便。这几年来一私下收受的款项大到不可思议,我收的那些小钱,比起右侍郎来,真是小巫见大巫——”结果,这一段话又说红了雁依盼的眼。不是伤心哭泣,而是气红的 “小钱小钱就可以贪吗?”她的嗓音在发抖。, “我是為了查案……” “不管為了什麼,这都是极卑劣的做法!”雁依盼怒斥,惨白的小脸正燃烧惊人的怒意。“你知道钱有多重要吗对你而言,不过是一点点小钱,但对那些小辟小民而言,说不定是极其辛苦,才凑出的银子,只為了贿赂贪得无厌的恶官。你就这样一路大方收下?” 说完,她喘得几乎无法呼吸,狂咳起来。景四端倒了杯茶给她,被她挥开了,不愿接受他的照顾与抚慰。 景四端也不在乎,随便擦了擦泼出来的茶液,重新在床沿坐下。他探身过来,握住雁依盼的肩,强迫她与他对望。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楚的说著:“你仔细回想,我何曾占过任何一个清官的便宜我收银子的,全是追查名单上的贪官。若不在名单上,就算经过当地,也都不敢去叨扰,寧愿自己花钱住店。而所有打尖投店,哪一次不跟店家算得清清楚楚?” “就算你是在查案,就算是贪官,也不能收人家的钱——” “那全是办案的手法!”景四端紧了紧手劲一语气也罕见地认真。“钱全都扣在刑部,一毛也没用谁给的、给了多少、何年何月何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若不信,大可去比对一番,反正这些帐你也一笔一笔全都记下了,不是吗?” “你一文钱也没用?”雁依盼不大确定,困惑反问。 景四端则是眯起了眼,危险地盯著她。“你打心眼裡觉得我是个天地不容、该成為无头鬼的烂人,是吗?” “就是你就是你可恶、可恶、可恶透了你该死,活该没有头,成孤魂野鬼去吧!”雁依盼气疯了,什麼温柔小姐的风范、端庄安静的面具全给拋到九霄云外,这阵子起伏震盪的心情全到了临界点,她火了真的火了 又尖叫又怒駡又槌打又狂踢的,简直有如狂风暴雨,景四端根本无法制止她,只得让她狠狠发洩一番。 结果大肆吵闹声引来了忧心仲仲的雁母。她在门外探头探脑,却不敢贸然进门,紧张地在外头走来走去,不知道怎麼办才好。 “盼儿、、盼儿你没事吧?”焦急的叫唤声细弱,一下子就被忽略。 “骗子你这个无耻的骗子全部都在骗我!”裡头雁依盼像是疯女般尖叫著,恨不得咬下景四端一块肉来。 “我不骗你的话,一路上都有赵爷跟右侍郎的人暗中跟著我们在偷听,万一让他们相信你也熟知内情的话,一定会动念一起杀你灭口。我只好顺著你的话意承认,让对方偷听之后,更确定我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呀.”唉,他解释得好苦口婆心哟。 “你竟然……你!”可惜雁依盼听了一差点呕血。“你知道一路都有人在偷听?那我们、我们……亲热的时候,你也让人听吗?” “别忘了,我两手的拇指、手臂、肩头是给谁咬出累累伤痕的难道你没发现我从来不让你出声吗?” 第9章(2) 裡头小俩口闹得正火爆,外面雁母听了却尷尬至极。 原来……原来他们……是这么回事呀难怪这位年轻英挺的景大人莫名其妙来访,又不说是為了什么,一来就逕自往盼儿房裡走。 无论如何,雁母还是不放心。在外头徘徊了好一会儿,裡面闹得有如屋顶要翻过去了。从不知道安静疏离的盼儿会有这么火爆又激烈的脾气,当她母亲二十年,竟如此失职。 雁母在门外徘徊到不知道第几次,裡头突然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景四端开门出来了。他英俊的脸上全是深浅的抓痕,衣服前襟也乱了,长袍下摆还有被茶溅湿的水痕。虽然有些狼狈,但他依然带著无所谓的笑意,好像天塌下来也无妨似的。 “盼儿晕过去了。”他閒适的宣佈,“让她睡一会儿也好。我晚一点让我府裡的厨子、管家过来帮忙,夫人,这样可以吗?” “可、可以,多谢大人。”她仰头望著高大可靠的景四端,略略颤抖著嗓音,细声问:“你、你会好好照顾盼儿吗?” “我自然会。”他像是允诺一般,坚定地说:“夫人,请放心。” 元气大伤的雁依盼在家休养了十来日,才慢慢恢復胃口跟精神。 当然了,景府派来的大厨跟帮佣居功闕伟。饮食起居全照料得无微不至,每天的补汤照三餐奉上,正餐加上点心全是最新鲜珍贵的食材精心烹调,务求让雁依盼吃得好又吃得饱,舒舒服服把身子养好。 当景四端被免罪的消息传遍京内时,雁依盼已经可以下床随意走动了。老姜亲自来报讯,看著她由憔悴恢復明丽,他一向坚毅风霜的脸上,多了一丝极隐讳的欣慰微笑。 “免罪吗?那真好。”听闻了消息,雁依盼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茶。 这可是八种药材一起熬煮成的养生茶,闻起来有股药香,而喝起来应该很有效,看雁小姐的气色即知。 不过……雁小姐的神色实在太淡然了。她不是应该很高兴听到这消息吗 连老姜都有点丈二金刚模不著头脑。 “是,因為那赵某人跟吏部的右侍郎已经认罪了。这一次景大人居首功,皇上之前的旨意只是要引真正的祸首有所动作,好绳之以法。总算是还景大人清白。”老姜破天荒地解释了许多,深怕雁小姐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不是叫黑吃黑?”雁依盼听了,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搁下了茶碗,淡淡说。 这真的很古怪呀。老姜跟雁依盼的情分不同,他踌躇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小姐,身子还不舒服吗?” “没有呀,為什么这般问?”她抬起明媚双眼,看著老姜。 不是不舒服,怎么听了景大人没事的好消息,一点笑容也没有她以前明明常笑得甜美可人,在大人身边有如一朵解语花一般的呀 会不会是自己说错话了老姜僵在那儿,大气也不敢出,拚命回想刚刚讲了什么,到底是哪儿出错——对於这个未来的景夫人,老姜可像是捧著琉璃水晶女圭女圭一样小心捧著,深怕没顾好,就对不起景大人了。 顿时.花厅裡又是一阵沉默。平常对老美都和顏悦色,会温和寒暄的雁依盼这会儿根本不打算开口,就是冷冰冰的,太异常了 想了老半天想不出来,老姜只好硬著头皮,恭敬请教,“雁小姐,老姜是不是哪儿没做好,惹您生气?” “当然没有。怎么会呢?”她的微笑好言不由衷哪。 “你别问了,她确实在生气。不过一应该不是生你的气,主要是气我。”爽朗而带点笑意的嗓音由门外传来,随即,景四端修长身影便出现了。 只见他一身体面威严的朝服,儼然是朝中大官的派头一走进花厅,就在雁依盼身旁坐下了,亲昵低问:“今天觉得怎么样吃得好吗昨夜睡得如何?” “有劳景大人了,宵吁忧劳、公事繁忙之际,还要关心小女子的身体,真是令依盼过意不去。” 这位小姐摆明瞭就是在闹脾气。她只要一不开心,就会叫他景大人,然后自称依盼。 板著一张俏脸的模样,怎麼看怎么可爱,景四端才不介意。笑著捏了捏她光滑得有如剥壳鸡蛋的脸。 “哪儿的话?”他笑咪咪地说,“為夫的关心娘子,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了。” 真情流露却换来小姐皮笑肉不笑的回答,“景大人何时婚配了,依盼竟然不知情,没有恭喜大人,真是太失礼了。” “你呀,闹脾气要闹到什么时候?”景四端叹口气,俊脸上全是带点无奈的宠溺表情,“都要开始正式谈婚事了,你还这个气嘟嘟的样子,怎么办?” “婚事?”她端庄的假笑面具终於崩解,嘴儿一抿,冷笑,“谁的婚事你要娶亲了恭喜。” 景四端闻言,脸色一变。与老姜对望了一眼,主从二人眼中都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早先景大人出事时,雁小姐还险些以死相殉,如今一切雨过天青了,不是该好好筹备婚礼,开开心心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你不打算嫁我?”景四端慢慢发现她是认真的不是一时 这阵子以来,不管怎么问,怎么说,怎么开玩笑,她都是一贯的反应,今天连在老姜面前都这样了。 雁依盼本就不是会使性子的女子。她看似娇美柔弱,但其实个性刚直,拗起来的时候,真是牛都拉不转。 “对,我不嫁你。”她傲然反问:“我為什麼要嫁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把我耍得团团转、根本信不过我的男子?” “这话不能这么说,小姐,您也骗得我很惨哪。”想她哭哭啼啼做出小媳妇样,还跪请大入主持公道呢。 “你根本没被我骗到从一开始就在耍著我玩!”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她瞄他一眼,“既然你不信我,我不信你,那么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不是好极了吗?” 哪儿好了景四端真是哭笑不得。何况,怎么说没骗成整个人给她骗走了,还不够 三十年来他从不曾想过要定下来,自由自在的洒月兑惯了,也以為会这样云游四海一辈子;但遇到了雁依盼之后,想法全都变了。 他变成一个最普通的男子,想要跟心仪的佳人相守,保护她,让她开心,想要能够长长久久在一起——因為跟雁依盼同行,绝对不会无聊。她有好多迷人的面貌,让他怎么看都不腻。 “男婚女嫁你想嫁谁?”景四端警觉地发现她话中有问题。 “那就不劳大人您费心了。没事的话,两位请回吧。依盼身子不好,需要休养,恕依盼失礼,不招呼大人了。” 说完,雁依盼逕自起身,盈盈行了礼之后,娉婷摇曳地走回房去了,就是不肯跟景四端多说两句。 景四端只能惆悵地望著那窈窕的背影,徒呼负负。 眼看主子一脸失落,老姜实在於心不忍。英明神武的景大人,碰上了雁小姐,还真是束手无策。 瞧这些日子以来,每天只要下了朝,就巴巴地赶来探望心上人.风雨无阻,却老是碰一鼻子灰;偏偏雁小姐给的又是软钉子,景大人也不可能对她生气。千般迁就,万般关怀,又哄又劝的,还是毫无进展,老姜忍不住了。 “大人,”他陪著景四端走出雁府之后,才谨慎地开口:“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我也知道,但雁小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清楚。唉!”都同行了整整一年,哪能不清楚呢 景四端忍不住诉苦起来,“我是职责所在,不得不骗她。她明明也知道,為什么就这麼拗呢?” 老姜沉默了片刻。歷尽风霜的脸上,有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眸。 雁小姐不是这麼不讲理的人,她应该另有打算。 “如果……请皇上作主呢大人觉得如何?”他低声献策。 “哦?”景四端侧眼望著老姜,深思著。 要请出皇上来吗似乎有点小题大做,又像是逼她嫁似的。真要这么做 “大人别忘了,皇上曾经亲口说过,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大人不快些採取行动的话,万一雁小姐真的去嫁慕容少将——”景四端从没有把慕容开放在眼裡过,不是瞧不起,而是慕容开曾是自己的学生,跟他侄子景熠凡自小一起玩大的。感觉上就是小辈。 “会这样吗她跟慕容开根本没有往来……” “当初雁小姐同大人您也很陌生一小姐还是大著胆子请求与大人同行。”老姜提醒著.“何况,若是皇上开口了…这可不是大人抗命就有用的事。”说得好,就算他反对,但只要慕容开想娶,雁依盼想嫁,他能怎么样 不行此事严重万万不可 “待我立刻求见皇上去。”景四端接过韁绳,决然道。 望著主子帅气地翻身上马,撒蹄狂奔而去,老姜黝黑而严肃的脸上,终於绽放了一个微微的、微微的笑—— 第10章(1) 本来皇帝只要一句话就能指婚的,结果,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皇帝却犹豫了,没有明快降旨。 数日后,刚下了早朝,君臣二人又来到御书房。宫女与侍卫们都很伶俐,一看到皇帝和景四端脸色凝重,都快快避开了,让两人能好好共商大计一番。 “无论如何,她确实说过想嫁慕容开” 景四端想解释,“皇上,雁小姐可能还在气头上……”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姑娘家赌气或害羞说不嫁,那是有的;但雁依盼是说想嫁别人,这就不是生气那么简单了。何况朕说过,你与慕容少将都是朕倚重的人才,朕不能厚此薄彼。他俩若情投意合,我们也该乐观其成才是。” 什麼情投意合分明就是盼儿还在气他,加上对慕容家心怀歉疚,设法要补偿罢了。这一点景四端非常确定。 补偿可以,但是没必要以身相许吧? 眼看情况要糟,景四端努力认真解释著雁依盼幽微心思,试图让皇帝瞭解三人之间的纠葛与真实情况。说得急了,一向慢条斯理的神情全不见,额上甚至还微微出汗。 皇帝落坐紫檀圈椅,偏著头听著听著,突然,有点困惑地问:“奇怪,你性子瀟洒不羈,天大的事也没看你在乎过。朕以為你试个一两次不成一就会算了,不再强求呢。” 景四端也只能苦笑。他哪裡不知道自己有多反常。可是没办法,谁要他遇上了一个不寻常的姑娘。“请皇上千万成全。”一国之君还真不好当,每天忙朝中国事、边境军事以外,还得操心臣子的婚事;要是说句话就配成了双,那还有什么问题,做个顺水媒人当然简单,偏偏这一回,怎麼如此难办啊 “你不怕朕真的降旨之后,她被逼急了,又连夜逃走?”毕竟是旁观者一 一国明君锐利指出。 第一次,皇帝看见景四端流露无助的神态,答不出来,这个查案、办人从没有犹豫过的御史大人,竟是如此束手无策。可见得情之所钟,真是当局者迷哪。也可见得对方之难缠.抓紧了怕捏死。放鬆子怕飞走—— 皇帝思考了片刻,把情势在心底过了一遍。这短短的一盏茶工夫,对景四端来说,却漫长得犹如千年。 终於,主子又开口了。 “好吧,看在你一片痴心的份上,朕就大发慈悲,帮你最后一次。”皇帝抬起手,阻止景四端插嘴,“勉强没幸福,如果这次还不行,也许真是没缘分了;你得死心好好效忠朝廷,别再花时间搞这些了。” “是,微臣知道。”先答应再说。“皇上英明,打算怎麼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日后,雁依盼生平第一次被传进宫。她一身鲜丽精緻衣饰都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务求把女儿打扮得有点皇室宗亲的模样,才送进宫去。 不过,连宫女身上的首饰珠花都比雁依盼穿戴的华丽;雁依盼胜在气质。 端庄沉稳,脚步文秀却不碎,姿态雅而婷,穿梭在层层精雕廊柱间,别有一番动人的韵味。 即使见了皇帝,依然不卑不亢,盈盈下拜行礼,嗓音清雅,容顏端丽,完完全全不辜负皇族千金的名号——即使是很远很远的亲戚。 “好一个仪錶出眾的美人。怪不得朕的爱将对你念念不忘.怎样都要娶回家。”皇帝在偏殿接见她,口吻轻鬆,就像跟家人閒聊一样。“怎麼,听说你不想嫁给景四端,当现成的官夫人?” 雁依盼缓缓摇了摇头,“依盼蒲柳之姿,实在配不上景大人.皇上与景大人的厚爱,依盼承受不起,还请皇上恕罪.不知好歹之处。皇上儘管罚,依盼绝无怨言。” 这楚楚可怜的戏码,演得还真像景四端在一旁看了,又好气又好笑。 皇帝捻著龙鬚思索著,挑眉看了景四端一眼。 只见景四端一双眼眸直盯著雁依盼,眼神又宠溺又无奈,柔情洋溢,所谓百链钢成了绕指柔,今日真是亲眼见识到了。 “你看看他。”皇帝伸手指著爱将,“要人有人,要才有才。这么好的夫君,打著灯笼都找不著,你真不喜欢?” 雁依盼也看了他一眼。这人是真好,别忘了,一开始可是她找上他的;这一路上的呵护跟疼爱,两人之间如胶似漆的相处,哪能随便忘记? 可是…… “景大人真好,一定不是会用皇上权势逼迫依盼的卑劣小人。”她微微颤抖地说著,甚至还有些泫然欲泣,“何况,依盼心裡还有未竟的心愿,没有完成之前,实在不敢妄想婚配之事。” “哦是什么说出来听听,朕说不定能帮上忙。你直说无妨。”千万不要问景四端对著皇帝猛使眼色,这位小姐的诡计实在太难预测,节外生枝绝非良策啊 “皇上,请等一等……” “你就让她说嘛事情早点解决不好吗?” xxx 不好,大大的不好景四端心裡有很不祥的预感。 雁依盼当然不理,娓娓诉说起来:“依盼不能嫁。若要嫁,也只愿嫁与慕容少将做妾,将来服侍慕容少将与正室大姊一绝无怨言。”此话一出,偏殿裡的君臣、管事、宫女、侍卫全都傻住,还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覷,没人说得出话来。 一个皇室宗亲,却要甘愿做妾,这是绝没有可能的事。与礼不合之外,皇帝也不会准许姓雁的女子如此委屈。 “你想嫁慕容开做妾?”皇帝不敢置信地问,“你跟他可是情投意合?” “皇上,没这回事,她只是——”景四端顾不得礼仪了,急急打断。 “皇上问的是依盼,设问景大人,让依盼自已说吧。”她软绵绵地一个钉子赏给景四端。“依盼这段时间以来,自觉亏欠慕容少将许多.想来想去,只能这样回报,求皇上成全。” “那我呢我对你的情意,你又怎麼回报!”景四端再也听不下去了,怒吼起来。 眾人更是一阵震惊。这么久了,不曾见过瀟洒倜儻的景大人动怒,更别说是失态吼叫了,但今日,真是太反常、太奇怪,也太精采了! “婚姻可不是儿戏,你们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皇帝皱著眉,深思片刻后,决然下令道:“来人啊,到兵部把慕容开找来。今日就让你们三人好好谈个清楚,从此之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於你们之间的纠纷!”一个多时辰之后,慕容开来了。这位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的少将显然一头雾水,不知為何突然被传召进宫。 等到他被请进偏殿,见到殿上数人之后,随即沉下脸,双唇也紧闭。 “慕容开,你老实说一句,是不是喜欢雁依盼她说想嫁的人是你,你可愿意娶?”皇帝指著一旁的娇柔人儿,质问著。 被这麼一问,慕容开的千情万绪,又都排山倒海而来。 她曾是他年少时的暗恋,粗枝大叶的他不敢冒犯唐突佳人勇敢杀敌千万的年少将军,竟不敢对心仪对象表露爱慕之意。直想著战功彪炳归来之际,可以大方求亲—— 还不等他鼓起勇气,她就悄然离去,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此刻那男人正盯著他,彷佛野兽要攻击之前,死死盯住敌手的模样.是,景四端肚子裡有料,是教他读书兵法的先生,瀟洒又有才气,这才配得上飘逸淡然的雁依盼。 那他的相思呢他的一片痴心呢? 就让西疆的大风吹散了算数,别再留恋了. “我不愿意——” “我不同意!” 两道男声悍然碰撞。 “咦……嗯?”这下子,连皇帝都诧异了。 “皇上,雁小姐与微臣之间多有误会,但假以时日,微臣有把握能赔罪到底,哄得她回心转意。请皇上高抬贵手,千万别赐婚与慕容少将!”景四端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我也不想娶她啊!”慕容开怒道,吼声响彻偏殿。“皇上该操心的是社稷大事一拿这些风花雪月烦皇上干嘛我兵部还有很多事,光是点军餉跟兵籍造册就忙死我了,没空陪著大家耍花枪,微臣告退不要再来吵我!”说完,帅气的慕容少将转身就走。果然是久混沙场的,脾气还真火爆。 “他对皇上……这样说话…”怎么还没被打死雁依盼目瞪口呆,暂时忘了要继续扮楚楚可怜的小媳妇。 “没关係一兵部的全都是一个样,朕下回再罚他。”皇帝懒洋洋地自宽大的椅子起身,摆了摆手,“好啦,朕算是帮你问过了,大伙也亲耳听见,是慕容开不娶你。你就甘心嫁给景四端,当你的景夫人去吧。”雁依盼跪了下来,低著头,似乎还想说些什麼。 还要说什么呢这齣戏连一国之君都陪著演了一回,这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是雁依盼死命要嫁甚至甘愿為妾,而慕容开完全不领情的。这话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一够了吧 “皇上……”又是那娇弱的嗓音,又细又软,依然微微发抖,好像有著如山高如海深一般的委屈要倾诉。 很可惜,皇帝已经帮忙演完配角,功成身退了。他一声不吭,只看著爱卿景四端走过去,在雁依盼身旁蹲下,大手按住了她纤弱的肩。 “可以了吧?”景四端低声问著,还叹了口气,“都由著你闹到这种地步了,还不够吗你欠慕容家的已经还完了,还有不够的地方,留著以后继续慢慢还,成不成?” “依盼只是……” “拜託你帮个忙,别再叫自己依盼了。”他用著两人初识时的话回敬.只不过这一次语气之无奈,逗得雁依盼忍不住要笑。 那一闪而逝的甜美笑容带著一丝促狭,还有点得意一分明就属於一个被宠著的女子;雁依盼显然很清楚景四端对她的情意与纵容,要不然,也不敢这样放肆到底。 还不放肆吗朝中两大红人被她安排戏码,连皇帝都得陪著跑龙套了,这小女子可真不是简单人物。 眼前的两人虽低声说著话,但那亲昵的神情、眉目间流转的情愫,就算不用是个英明君主,也看得出来。这一回真是好险,要是慕容开说一声好,这齣戏不就荒腔走板,不知道怎么演下去了吗 懊落幕嘍。 “别多说了,君无戏言,你若不从,就是抗旨。”皇帝的语调转為严肃。 “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是你们的家事了,自己去解决!” “听见没有?”景四端也跟著低声警告,嗓音裡却全是宠溺,“乖乖嫁我,这回不许再说不了。” “大人是要硬逼依盼嫁吗?”楚楚可怜至极。 “正是。不管你多委屈,就是要逼你嫁。” 那…她也只好很委屈、很委屈地点头了……哎哟——真是委屈死了……呜呜呜…… 仲夏的京城,也是热得让人吃不消。下午时光一只有在凉亭裡吹吹风、吃点冰镇的瓜果或酸梅汤,才能消暑。 当然了,眾家三姑六婆哪可能只吃喝,不閒聊的磕牙磕得可开心了。 今日的话题人物,自然就是蝉联了好一阵子,最近家家户户都在八卦的新任景夫人,也就是雁依盼。 只见她一身新嫁娘打扮,裙幅上绣著大朵大朵的花,娇艳欲滴一头上的珠花虽简单,但全是昂贵的货色,可见得夫君极為宠爱。看看那气色,真是容光照人,柳眉雪肤,美得叫人不敢逼视 “我说盼妹子,你可真好命,一嫁就嫁了个这么好的夫婿,可是让人羡慕死了呢!”某位三姑一向不大搭理她的,自从她成了景夫人之后,那股亲热劲儿,真是令人无法消受。 “是呀,依盼也觉得自己幸运。”她淡淡回答。 “你真是深藏不露一也没看你家跟谁来往,怎麼突然就皇上指婚,帮你配了个朝中的大红人?”这位六婆的口气就有点酸了。 雁依盼很会对付这样的情况。只见她把凉茶的茶碗轻轻放下,幽幽叹了一口气一软绵绵地开口—— “当然是我求他的呀。当初多亏他大发慈悲收留我,我才得以逃过米商沙老爷的逼婚。各位姊姊也知道,景大人跟沙老爷比起来,自然要选又年轻又英俊的当夫君哪依盼可是用尽心机,才追到了这么一个好夫婿呢。”虽说本朝男女之禁虽不严,但雁依盼好歹是皇室宗亲出身,又是个女孩子家,立见然如此大方承认自己倒追,这简直惊世骇俗。 丙然惊得四座皆静,一向碎嘴的眾家女眷,无人敢置喙. 哼哼,就是要你们闭嘴。雁依盼又端起了茶碗,优雅地啜饮著。 眾人好想继续追问,却又自矜身分,不好多说;憋得心裡痒死了,只好换话题,绕著圈子继续。 “说到这个沙老爷,最近好像大转性了。”有双下巴的尚书夫人很八卦地说:“听说不但捐了上百两银子济贫賑灾,还设粥厂接济乞丐,连兵部要徵军马,这位沙老爷也抢著帮忙,自告奋勇,买了一百匹送过去。”听到军马二字,雁依盼的柳眉一挑。 “原来卖米可以赚这么多呀。”某位女眷感叹。留著长指甲的手亲热地挽著雁依盼,悄声问:“盼妹子,你可知道沙老爷為何这样?” “依盼自然不知。”她心裡其实有数了,不过,当然要装出乖巧无辜的蠢样才不会让这些三姑六婆姊姊们太过兴奋。 “那你回家问问你亲亲夫君吧。”那位女眷笑咪咪的,好像讲什麼秘密一样。 “哟,看看这时辰,都要交申时了可不是?”尚书夫人语凋夸张地嚷了起来,“我们快让盼妹妹走吧,否则景大人回头找不到娘子,怪罪起来的话,可就糟罗!” 雁依盼含羞带怯——当然是装的,细声道:“那、那依盼就先走了。各位姊姊慢聊。” 眾女眷一阵又嫉妒又曖昧的取笑起来。雁依盼低著头,羞答答地离去。 开什麼玩笑?一有机会月兑身,自然要溜之大吉管它是什麼理由。 娇羞的新嫁娘模样,只在外人面前装,一回到了自己家裡,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第10章(2) 斌气内敛的宅院回廊深处,一扇精雕的房门虚掩著。园林精巧一奇石花草皆不俗。这也难怪,这宅子可是御赐的—— 原来的景府让给了景熠凡,皇帝特别把六王爷府拨给景四端夫妻俩住。谁都知道当年六王爷迁居金陵之后,连皇子要讨这豪宅都讨不到,现下却赏给了景四端,由此可见皇帝对他有多么赏识了。 只见房裡随意散落著衣物,正中央搁了个檜木澡桶,氤氳热气中,一个娇美人儿正在出浴。 寸缕未著的晶莹身子浸泡在热水裡,水面还浮著花办,如云秀髮盘成松松的髻一此刻正靠在桶边,双眸轻閒,舒服地享受著。旁边还有矮几一张,上头搁著淡茶与几样零嘴,她伸手就可构著,方便她一面泡澡一面吃点心,真是愜意极了。 啊……一整个下午的应酬与假笑之后,此刻她终於可以卸下一切偽装跟面具了。在家裡,她才能真正放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宽敞安静的宅子,绝不会来打扰她的下人,固若金汤的森严戒备……景四端刻意為她打造了坚固而舒适的天地,让她在裡头可以随心所欲,完全不用顾忌旁人一不用武装自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為她準备这一切的良人.不在身边。 哗啦啦的水声轻响。纤白柔黄拨动热水,撩起圈圈涟漪。在景府管家、丫头等眾人的悉心照料之下,雁依盼婚后越发美貌丰润。那身段真是迷人一腰儿细细一丰胸翘臀,一双美腿更是修长窈窕。 可惜如此春光,只有自己得见。这就是闺怨了吧原来她成亲之后也无法倖免,跟那些表姊表妹一样,立刻转变成软绵绵的无用女子,成天只想著自己的夫婿,整颗心全在他。身上,真没意 她叹口气,伸手想拿搁在旁边的浴巾。结果没模著薄细的巾子,却碰触到了厚重的外氅—— 奇怪,哪时候跑出一件外衣来丫头刚刚忘了拿走吗? 雁依盼诧异地坐直身子。转头,便看见一件靛蓝长衫在她眼前无声落地。 她的心儿猛然狂跳起来,缓缓抬起眼一直到迎视上一双炽热的俊眸。 他回来了。无声无息的站在浴桶旁边不知道多久,春光尽收眼底。真是鬼鬼祟祟老毛病不改 “夫君,您回来了这次出京办案,可顺利否?”声音也给烘得暖呼呼、软绵绵的,她故意说:“哎呀,丫头们都去忙了,可否烦劳夫君帮我拿巾子 就搁在旁边架子上。” 这会儿一就算要景四端到天山去帮她摘雪莲,他大概都去了。景四端取饼手边架上堆叠整齐的大棉巾,抖开了一走过去。 正好赶上她由水中娉婷起身,跨出浴桶。一丝不掛的姣好身子.有水珠不停滚落。 為了怕她著凉,他不多看了,无言地用厚棉巾包裹住娇妻;雁依盼甜笑著道谢。下一刻,景四端牢牢抱住了她,炽热的唇封住了欲语的甜软小嘴。 多日不见,相思欲狂。小别真正胜新婚,他辗转地深吻著,简直想把她整个人吞进肚子裡似的,吻得她忍不住轻轻申吟出声。 “想我吗?这几天好不好?”他好不容易放开了娇喘连连的爱妻,低哑著嗓子问,“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了,故意在这儿出浴,想勾引我?”他还需要勾引吗每回接了密令、出京公干回来,总是恣意需索,想挡都挡不住。雁依盼一双荡漾著情意的美眸斜睨他一眼。咬著小嘴儿,忍笑。 “当然想你,金爷好久没来看小眉了。”一双玉臂攀上了他的颈子,柔软娇躯密密贴上他坚硬的胸膛.这人手脚真快,外衣都除去了,只剩薄薄的内裳。 风尘僕僕的他成熟英俊得令人心跳加速,雁依盼又献上了芬芳的甜吻,慰劳著辛苦的心上人。 “是吗?”景四端的气息紊乱,身躯简直比洗澡水更热,双手毫不客气地开始探索她凹凸有致的芬芳雪躯,直按到她胸前,“让我看看,小眉有多想我?” “嗯……”软若无骨的雁依盼柔顺地让他抱起,进了内室,却在看见搁放在镜前的衣物跟礼品时,突然清醒。“不行!” “什么不行你怀疑為夫的能力?”有人的浓眉一挑。“不妨让我证明一下,你就会改口了。” “不是啦。”她红著脸睨他一眼。“现在不行,我还得出门一趟。”景四端一愣,“这么晚了,要上哪儿去?” 黑白分明的美眸闪了闪,光芒突然有些诡异。“去将军府。”有人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在外奔波查案了多少天,他就想了她多少天,结果才刚回到家,娇妻都被他刻意撩拨得这么甜美可日了,还没让他好好享受一番、解解馋,她就忙著要出门 这也就算了一去的还是将军府。每当雁依盼要去将军府时,景四端就会莫名其妙的不悦。 “一定要现在去吗?” “早跟芫表妹约好的,哪知道你今天回来呢?”雁依盼欠慕容芫一份情,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这个表妹,当然不可能临时爽约。 景四端自然知道,但他还是非常不悦,一张俊脸板得跟铁板一样。 “我快去快回,好吗?”她挣月兑他的怀抱,开始穿衣整装,还唤丫头进来帮忙梳头打扮,没几下的王夫,一个娇美贵气的官夫人便出现了. 可惜景大人脸色依然没有好转。他跟在準备好要出门的娇媚美人儿身后,毫不洒月兑地嘮叨著,“天色晚了,不如我陪你去——”雁依盼回身,踮起足尖,在那张严肃的俊脸上轻轻一吻,“女人家说话,哪用你陪呢何况芫表妹要女乃孩子的活一难道你要在旁边看吗?” “不会见到慕容开吧?”他很低声很模糊地嘀咕著。 “慕容少将早已经去西疆了。大人,您是朝廷大官,怎会不知道?”她故意瞪大眼,装作诧异的样子,“景大人,您……该不会在喝醋吧?” “我当然是,你不会是到今日才知道吧。”他一使力拉过她,狠狠亲著她的小嘴一辗转热吻了好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早点回家,我等你。” “嗯。”她笑著允了。 不料一护卫才陪著夫人踏出大门,就被一个胖大的黑影给挡住。 护卫训练有素,非常敏捷,立刻抢在前面,沉声喝道:“来者何人為何阻挡我家夫人去路?” “夫人——”没想到才一晃眼,那个黑影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麼才嫁了景四端,就换她被人拦轿喊冤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护卫骂道:“快点让开,别在这儿挡路!” “夫人,求您大发慈悲,帮帮小的吧,我都快没命了!”对方惨兮兮地哀号著,“夫人现在大好了,嫁得如意郎君,求您不计小人过,以前的事情,小的知道错了,也被惩罚得够了……” “谁罚了你什么?”躲在护卫背后,雁依盼忍不住微探出头瞧瞧。 一瞧之下,她认出他了正是当年起了色心,想要霸王硬上弓一夺了她的清白之后再强娶的米商沙老爷 只见一向傲慢气派的沙老爷此刻卑微得不得了,一张胖脸揪得像包子样,对著她猛拜猛求. “景大人每隔几天就派人到小的商行裡坐镇查帐,连二十年的老帐本都翻出来一笔一笔核对;而且还逼我济贫、賑灾、买粮……小的连生意都快不能做了,迟早倾家荡產啊拜託拜託,两位发发慈悲,别再这样下去了,小的真的知错。小的知错啊!” 他说到后来,几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看一个人男人这副可怜模样,雁依盼却连动容都没有。 活该她夫君做得好。 她痛恨赚骯脏钱的人.等沙老爷把欺压各地农民、从别的小盘商处刮来的不义之财都散尽,她相信,她的夫君就会收手了。 “起轿吧。”她坐进轿子裡,淡淡说。 “夫人,那这人……是不是请管家去稟告景大人,好处理一下?”护卫在轿门边低声问。 “不用了。”雁依盼随口说:“反正园子裡有从小景府移来的桃树,折几根树枝掛门上辟邪就是了。” 说完,自己忍不住一掩嘴笑了。 她这口吻……跟景四端还真像哪。果然是夫妻,耳濡目染久了,讲话都成了他那老是笑咪咪、会拐著弯骂人的讨厌样。 尾声 那一夜,从梦中幽幽醒来之际,雁依盼有一刻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刚刚梦裡,她和表妹聊著天,喝茶吃点心,气氛正热络,乃是寻常聚会的光景。然后,曲终人散之际,她在暮色中回到空荡荡的雁府,满怀恐惧地,独自面对如野兽般会吃人的黑夜。 回想起那几年,她在黑暗中,几乎夜夜无法合眼。后来,情况更糟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偷潜进来,趁她睡著时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如待宰的牲口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躺著,等著被侵犯、被蹂躪。 她早已没有父亲保护,当知道软弱的母亲被面首说动,竟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当作祭品般送入虎口时,那一刻,她下了一个今生最大的赌注——若不是自尽,就是要逃 然而逃跑的过程如此辛苦,追兵在后紧跟,她在黑暗中死命狂奔,喘不过气,也没有灯火,脚下似乎全是少女的尸体,她发誓可以闻到血腥味。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楚。晨光太薄,四下是迷蒙一片,一颗颗泪珠滚落脸颊,更是模糊了视线。微寒的清晨,她冷得直打哆嗦。“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低沉的嗓音彷佛天音,穿破迷雾而来。 她闭著眼,转头寻找熟悉的依靠。随即被拥进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裡,搂得紧紧的,温热由宽阔的胸膛传来,让冰凉的她开始慢慢回温。 一样温柔的吻轻落在她眼角、脸颊,吻去她的泪。她睁开眼,一张英俊而忧虑的脸庞映入眼帘,她在他深幽的黑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我做恶梦了。”她哽咽地说,舒活著麻麻的双手,困难却坚持地死命环抱住他的劲腰。 应该是因為下午见到沙大爷的关係吧.景四端想著。否则,她在他身边,新婚燕尔,所有的秘密偽装都褪去.两人如胶似漆的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很久没做过恶梦了。 “我知道。”他轻吻著她凉凉的唇,一遍一遍,试图给她温暖,想要融化她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哭的时候,看起来好小好小,毫无防备,柔顺得令人心碎。 小嘴儿被他吻住,在他的需索中乖乖轻啟,如花办徐徐开展,迎人他温柔但坚持的侵略。 缠绵热吻彷佛没有止境,他勾引著、挑弄著,却也安抚著、保证著:别再害怕,做恶梦也无妨,因為,他一定会在她身边。 呃……或者该说,在她身上。 宽阔的胸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小手抚模著他坚硬的背,才开始慢慢真的醒过来:手底下是光果灼热的肌肤,他……身无寸缕。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她的薄绸内衣。他以身体磨蹭著她的柔软,让她无助轻吟,全身像是要著火,刚刚的冰冷寒气全给赶跑了。“端郎……”是申吟也是需求.好想要他,好想抱紧他:融人他身体,汲取那专属於她的强悍力量—— 昨夜明明已经“小别胜新婚”过了一鸳鸯帐内,诉尽了分别时的相思,烧乾了柴,放完了火;结果清晨才一搂抱,又是这样。 渐渐亮起的晨光被挡在层层纱幔之外。帐子裡,激烈交欢缠绵的两人不觉外头啁啾的鸟呜,已然清朗的早晨——夜已尽,黑暗的过去早巳消失无踪.反正不论黎明或黑夜,他都会抱紧她,在他的怀中,她甘愿被围住。 “下次……就带你一起出京。”尔后,在甜美的餘韵中,景四端还带点喘息,声音低沉沙哑地应允。“不过,我们该偽装成什麼身分同行?”当然不能是景大人跟夫人,他们的婚事闹得这麼大,大家都津津乐道,总得想点办法掩饰才是。 雁依盼蜷在男人坚实的怀中,闭著眼,娇喘细细。好半晌一才见她被吻咬得略略红肿的小嘴儿狡黠一弯。 “鸳鸯大盗,怎么样?”照景大人宠老婆的程度,可以想见的是,几个月后,夜黑风高的晚上,会有一身黑衣的两个身影,一高大一娇柔,在某个城镇的街道上相伴而行,随即迅速消失。 这回又要上哪儿去、查什麼案呢? 天机,不可洩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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