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合我意》 第1章(1) 慕容家的千金,骄纵蛮横,远近皆知。 不过,闯祸也要看时辰。京城里的元宵夜一向是正月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等着入夜后上街去看花灯,在此时出乱子,实在不智。 位于城南的将军府里,上上下下本来都兴奋准备着要出门;不过,行程却给硬生生打断。大厅里,正上演着声色俱厉的教子戏码。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大厅中央,小手紧紧握拳,脸蛋涨得通红,旁边的丫头则是吓得脸色发白。 “你平常淘气、闯祸就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放肆?”慕容将军虽然不在沙场上,但正值中年的他中气十足,还是非常吓人。他粗声怒斥着小女儿,“仗势欺人,连乞丐都欺负?我今天非给你一点教训不可。拿家法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上从将军夫人、如夫人、管家、女乃娘……个个忙着开口求情。 “老爷,正月里的,今儿个又是元宵,算了吧。” “是呀,小姐才七岁,金枝玉叶的,怎么用家法?” “金枝玉叶?”慕容将军冷笑,“我就偏打这金枝玉叶。给我拿来!” 家法还是拿来了。寸许宽、半寸厚,足足有半尺长的家法是桃木制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一打下去,别说是细皮女敕肉的小女娃,就是家丁壮汉,也要敷好几天的药,不能提、不能担。 “芫儿,快跟你爹认错!” “说你下次不敢了,快说!” 眼看将军是拦不住了,大伙赶紧叫小女娃低头。撒个娇、掉两滴眼泪,希望当爹的会心软。 怎料七岁的小女娃却有着极硬的脾气,明明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死命忍着不肯哭,也不出声,还是站得直挺挺,像支小箭一样。 “慕容芫,为爹的今天罚你,你可知错?” “孩儿知道。” 慕容家的家规,挨家法前要先认错,把错处说个清楚,再乖乖受罚。 只听小女娃柔女敕嗓音清脆利落,一丝不乱的说:“今日在后门外跟乞丐打架,孩儿推了那老混球一把。老混球跌倒,撞破了额头……” 认错认成这歪七扭八的模样,也只有这刁钻古怪的小女娃办得到了。 “住口!”慕容将军大喝一声,昔日在沙场上令敌军闻之胆寒的粗蛮嗓音震得众人全部噤声,没人敢笑。 慕容芫自然也住口。不过她仰起脸,直视吹胡子瞪眼睛的严父,竟是丝毫不怕的样子。 她其实长得极好,小小年纪就是个美人胚子,弯弯秀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明眸最是漂亮。五官有如画中人一般,红润的小嘴抿得紧紧,倔强极了。骨肉细致,肌肤白得像玉、吹弹可破,哪禁得起如此重的责罚? “手伸出来。”慕容将军冷声道:“你仗势欺人、欺负弱小,今天打你,你服不服?” 慕容芫牙关咬紧,小手抬得高高,竟是不肯回答,摆明了要打随你。 慕容将军看女儿这副模样,怒火更炽,高举家法,重重落下——?! 啪!声音响亮得让厅里众人都抖了抖。 小小女娃再倔强,也禁不起这一下;当子一歪,摔倒在地! “好了好了,不过是个小孩子,何必下手这么重?”夫人过来劝,眼神向女乃娘示意,女乃娘这才赶紧上前抱住小姐。 “小孩子?才几岁就这般无法无天,现在不管教,大了怎么办?”将军余怒犹存。“我还要打!看她完全不认错的样子,打得还不够!” “那也过两天再说,何必忙着今天罚呢?大过年的,又是元宵,开开心心出去逛灯会有多好,别为了小事打坏心情。”夫人温言劝说,“何况,皇上、王爷到各部大人都要去赏灯,到时看不到将军,可就不好意思了。” 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劝得横眉竖目的将军放手;家法立刻给收回祠堂去。将军黑着脸,在夫人与姨娘的簇拥下,出去了。 片刻间,厅里走得干干净净。 女乃娘抱着簌簌发抖的小女娃回房,边走边愁眉苦脸地唠叨,“小姐啊,你又是怎么了?才一下午不见,就闯这么大的祸,让将军气成这样。瞧瞧,现在连花灯都没得看了……” 慕容芫还是隐忍着没哭,忍得全身发抖。因为右手要吃饭提箸,所以挨打的是左手,此刻痛楚犹如火烧一般,在掌心熊熊蔓延开来,跟右手的冰凉有如天壤之别。 好疼呀—— 苦着脸的女乃娘绞了把冷手巾要她先握着,嘱咐她乖乖在房里休息,回头找小厮拿冰来敷手。 慕容芫当然不可能乖乖坐着等。手上好像捧着烙铁哪,蔓延到整个左半身都麻麻的,哪坐得住? 她疼得全没了主意,小小的脸皱成小包子。 要冰吗?何必找人开库房拿,外头冰天雪地的,随便找也有! 心一横,小小身影出了房门,奔下台阶,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后园。 后园有请园林师傅设计的奇石山水,巨石旁就有小池。她蹒跚地下到小池边,把小手按在已经结冰的池面——又冰又烫,又痛又麻。 月明星稀。 小女娃蹲在池边,看似在抓鱼;不过天气这么冷,哪有鱼可抓?何况虽有月光映照,园子里还是很黑,一不小心跌进池子里,冻也冻死了。 “芫小姐,你在抓鱼?”刚打回廊经过的景熠凡停下了脚步,好奇问。 慕容芫给突如其来的问句吓得差点摔进池里。她回首。怒目而视,“才不是!你别吵我,走开!” 小小年纪,脾气大成这样。景熠凡摇头,举步走下台阶。 “哦,不是抓鱼,是在钓鱼对吧?”他探头张望一下,随即又皱眉,“不过用手当饵有点危险。要是给鱼吃掉的话,怎么办?” “这里面没鱼,怎么抓?”她没好气的反问。 “没鱼?那敢问小姐,到底在做什么?” “我手疼。” “手疼?给我看看可以吗?” 迟疑了片刻,慕容芫把左手举起来给他看。 十五岁的景熠凡身材已经很高,得蹲下来凑近些才看得见。一看之下,景熠凡吓了一跳。 粉女敕小手的手心已经肿得高高的,一片赤红,显然是新伤;表皮开始泛着青紫,是按在冰上的关系。挫伤再加上冻伤,这下子真是糟糕。 他连忙伸手把她的小手拉过来,轻轻包握住。 “小姐,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怎么把手伤成这样?”收起调笑口吻,景熠凡正色责问着。 慕容芫根本不怕,小脸一扬,傲然道:“偏不告诉你!总算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了!” 景熠凡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时候了,还使这种小性子?快进来,我去找夏先生帮你看看。” “不要。”小泵娘闹脾气,要把手抽回来,却是一动就剧痛。疼得她皱眉咬牙,从牙缝里猛吸气,眼泪又差点掉出来。 “小姐,听话。”景熠凡眯起眼,语带威胁。 “你凭什么管我!”小女娃嚷起来。 说得好。景熠凡在将军府里身份很尴尬,非亲非故,也不是家丁下人;他的叔父是将军请来的西席,教导将军的独生子读书的。而景熠凡则是在父母双亡后,被年轻叔父带在身边,跟着来到将军府。这一住,就住了五年。 从小看着慕容芫长大,景熠凡非常了解她的个性。来硬的绝对不行,得用哄的,甚至用骗的。 “好,我不管你。你自己回房去,我要上书房看书了。”他故意说。 待他一转身,袍子的下摆就被抓住了。雪白小手紧紧握着他的衣角。 “我……我也要去书房。”回去就一个人孤零零的,丫头女乃娘全都不在,她手又疼得慌,才不要呢。 “你去书房干什么?”景熠凡偏头问。 “看书、写字、画画。”人小表大,仰起脸,好骄傲地说。 虽然那张小脸已经忍痛忍得发白,还是硬撑着不肯示弱。 “是你要跟的,我可没管你。”景熠凡忍笑道。 第1章(2) 一大一小上了回廊,转过弯,穿越另一个小天井,来到后进的小书房。一路上慕容芫疼到冒冷汗,等进了书房,她已经摇摇晃晃快站不稳了。 “你先坐着,我去准备东西。” “准备什么?” “笔墨纸砚,你不是要画画写字吗?” 这才让她乖乖坐在高凳子上等着。结果等来的不是文房四宝,而是一帖清凉外伤敷料。 “这是什么?好臭!”小泵娘还要抗议。 找不到府里的大夫,景熠凡只好向家丁求援。幸好将军府里的家仆有不少武人出身,跌打损伤、刀伤棍伤的药是常备的,问一下就问到了。 “这是伤药。你乖乖的让我包扎,我等一下画画给你瞧。”一面手上不停地敷药,景熠凡一面随口说:“你想看什么?” “要画灯会,有很多很多人,还要有烟花,还要有月亮,还有玉兔。”慕容芫描述着自己的想望。她今年没能跟着去逛灯会,心里难受极了,却又不肯说。 “好,等等都画。” 他蹲在高凳子前帮小姐包扎,小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瞄着他的腰带。腰带自然是朴素简单,但上头系着的饰物吸引了她。 那是一只玉雕的小兔。粉白的身体,红红的眼睛,小巧玲珑,煞是可爱。 “我要那个!”小小的手指着小玉兔,口气蛮横。 小姐的左手给包成个大面龟,景熠凡才罢手。他低头看看,“这兔子眼睛红红的,跟你一样。” “我才没有!”她大声否认。 景熠凡把玉兔从腰带上解了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告诉我为什么被罚,我才给你。” 她还是不肯说。明眸渴望地望着小坠,抿紧小嘴。 “不说吗?那就不能给你了。”他作势把玉兔放进怀里。 不料忍了一晚上的小姐眨了眨眼,嘴儿一撇,小脸皱了。 “哇——”晶莹的泪珠滴溜溜滚落。 这下可好,小姐哭个震天响;一肚子的委屈全被小小玉坠给引出来。 景熠凡也慌了手脚,怎么刚刚疼得要命都不哭,一个小东西没要到,就哭成这样? 结果震天哭声引起注意,女乃娘来了,丫头来了,连他叔父景先生都出来看个究竟。众人一阵混乱,哭个不停的小姐给哄回房去了。 慌乱间,刚刚硬要塞给她的玉兔掉落地上。 他最后还是没给。捡起来吹一吹,又搁回自己怀里。 接着几天,都没见到小姐的踪影,景熠凡有些担心。 平常她总是上上下下的跑,连他们在书房读书写字,一回头,有时便见到一双乌亮大眼睛在窗边偷偷张望。她个子小,总是辛苦地踮脚尖攀在窗沿,好像小猴子一样,十分滑稽可爱。 待他又再次回头却不见人影时,坐在身边读书的将军独子慕容开也注意到了,偷偷问:“你在看什么?” “我……没什么。”景熠凡说。 想想还是忍不住,他也压低声音问:“芫小姐呢?这两天都没看她来闹,挺奇怪的。” “芫儿?元宵那天,让我爹给揍了。家法伺候。”说起这个刁钻的妹妹,慕容开眉头皱得紧紧,表情严肃。“结果不知是因为打伤还是受寒,当夜就开始发高烧,昏昏沉沉,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这么严重?景熠凡吓了一跳。“有没有让大夫看过?” “有,请府里的夏先生看了。不过芫儿这么调皮,也真该受点教训。她那天跟着丫头出门玩耍,结果居然在后门外跟乞丐吵起来,还打了一架。七岁的,女娃儿,怎么会刁钻成这样?” “咳,书都背完了?”他们的师傅,也就是景熠凡的叔父,本来拿本书在窗边案前翻读的,此刻突然抬起头,一双鹰眼瞟了过来。 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赶紧低下头继续背诵,不再多说。 但景熠凡已经挂心。当天下午散学后,他独自来到慕容芫跟女乃娘住的西厢房看看。 爱里通晓医术的夏先生正好从小小姐的套间出来,女乃娘跟在旁边。夏先生见了他,便对他招招手。 “听说芫小姐的手是你包扎的?”夏先生留着山羊胡,跟头发一样都花白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和气地问着景熠凡。 “是。”景熠凡忐忑地问:“是不是给包坏了?那天大伙都去看花灯,一时找不到夏先生,我才——” “别紧张,没事的。”夏先生拍拍这清俊少年的肩,“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芫小姐的手非坏不可。” “那现在……” 夏先生灰白长眉打了结,面带忧虑,“受惊又受寒,加上有伤,女女圭女圭体质娇弱,郁气淤积,实非良策。我开了几方安神、复创的药让她吃,只能先静养一段时间看看了。” “没大碍吗?”景熠凡追问。 夏先生不肯说,只是摇了摇头,“女女圭女圭不比男孩子,将军怎么管教女儿跟带兵一样,下手这么重?” 女乃娘在一旁也跟着叹气,“小姐也实在难管了一些。不说了,我先去厨房让他们煎药去。凡哥儿,麻烦你帮我看着芫小姐,她要是醒了,会哭闹的。” 结果还真给女乃娘说中。景熠凡才在外头小厅坐了没一盏茶的工夫,慕容芫就醒了。一醒来,那震耳的哭声还真是远近皆闻。 丫头匆匆忙忙进去哄,却是哄了半天,哭得更大声,吵着要出门。丫头束手无策之际,只好把大哭大闹的小小姐给抱出门来。 只见大哭的小娃儿散着一头乌亮的发丝,小脸涕泪纵横,狼狈不堪。漂亮的眼睛肿成了核桃,明明虚弱无力,还是硬要指着门外。 “我要出去……”她哭着说。 “你要上哪儿去?”景熠凡迎上前,在她身旁轻问。 “看灯,看烟花……”她还念念不忘两天前已经结束的灯会。 “闹了两天都是这样,一醒来就哭,哭累了睡,半夜都起来好多次。”丫头愁眉苦脸,偷偷对景熠凡说。“就算睡着了还一直讲梦话,说要看花灯,这当下哪还有花灯看哪?” 小孩子的委屈便是如此,心心念念总是想着。景熠凡看她虚弱可怜,又闹成这样,灵机一动,又把那日引开她注意的小玉兔拿出来。 “芫小姐,你看这是什么?”他把坠子在她面前晃,试图要她看。 慕容芫努力睁开细缝般的眼,未受伤的右手伸出。抓啊抓的,却是软绵绵的没力道,根本抓不到。 “你不要哭了,我把玉兔给你。”他好生哄骗着,“这兔子好可爱,你看,耳朵这么长——” 慕容芫探出身子,死命的要抓;终于,让她一把抓在手心,握得牢牢的。 “玉兔跟你玩,好不好?你别再哭——” 下一瞬间,坏脾气的小小姐用力一甩手,玉兔滴溜溜的飞了出去。先砸在门框上,然后摔落地面! “不要!不要!我要出去,我要看灯——”她大哭大叫得全身月兑力,嗓子都哑了,然后突然没了声音。 “小姐?小姐?”丫头又急又慌,直拍着小姐的背。 “别拍了,她又晕过去了。”景熠凡叹口气,伸手用袖子擦了擦慕容芫满脸狼籍的泪痕。“你抱她回去床上吧。这种闹法,也难怪好不了。” “小姐真是……”丫头咕哝着,“夏先生还说要让她哭,免得郁积转成内伤;可这种哭闹法,好人也哭成了病人了。” 软绵绵的小泵娘给抱回房间去了。不一会儿,女乃娘带着小厮来起火炉、煎药。景熠凡帮忙捡了点柴薪,看看没事了,他只好离去。 离去前,他捡起了地上的玉兔小坠,已经摔坏了。 虽然没碎,但兔子掉了一个眼睛,后腿也摔缺了。成了一只残兔。景熠凡站在门边检视破了的玉坠,神色惋惜。 “这算好的了,昨晚喂小姐喝药,药碗整个让她拨到地上。摔个粉碎,春诗还差点破相呢!”女乃娘在一旁说。 “早上端粥来的时候,托盘也给小姐踢到老远!”丫头春诗犹有余悸。 说着,众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怎么连在病中,小小年纪的小姐,都这么刁蛮哪? 待她长大了,可怎么办? 第2章(1) 待慕容芫终于养好病,可以下床继续为非作歹之际,都已经过了春分。 春暖花开,到处嫣红托紫。将军府里的女眷奴婢也都换上了春装。慕容芫的新衣却都太大了,壳子似的挂在她清瘦的身上。 病了这些日子,原来滚圆的小脸整个瘦削下去,巴掌大的脸蛋上只见一双乌黑大眼。 爱里却没什么人管她。因为开春之际,皇上照惯例要春猎,广邀王公贵族的年轻子弟随行;若在皇上面前有表现,受刮青睐的话,那可是大大的露脸! 今年刚好慕容将军的独子满十六岁,第一次获邀参加春猎行列。在这之前,全府上下动员,忙着准备:添行头、选骏马、裁新衣、制新靴……务必把慕容开打点成英姿焕发的少年。 当然,骑射之术重要,谈吐也不能马虎。将军亲自监督儿子练箭练武,加上西席景先生加强教授兵书与策论。总而言之,不能辜负将门虎子的期望。 正当府里成天忙的时候,慕容芫又闯祸了。 这次她溜进了负责女红的绣房,把预备给她哥哥穿的新袍褂拿出来玩。她人小却硬要穿大人衣服,全都拖地弄脏不说.又因为下摆、衣袖太长而绊倒,一套精心制作的衣袍就这样扯破、报销。 被发现之后,还好是姨娘拦得快,不然暴怒的将军又打算动家法伺候。上次打了一板就差点打死小女儿,将军也知道不能再打,所以狠狠臭骂一顿之后,气得把慕容芫关在祠堂里罚跪,整整跪了一天。 大家都在忙的时候,景熠凡反而清闲了。傍晚下了课经过祠堂,他还特别绕过去看看小姐。 只见慕容芫跪坐在祠堂中央,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的。面前有个小茶杯,她正无声地用手推着茶杯玩,滚过来滚过去,更显寂寥。 “你真是学不乖,才病好没多久,又淘气了,难怪你爹要生气。”景熠凡叹口气,大步跨进祠堂。 慕容芫只是恨恨看他一眼,扭过头不理,继续玩她的茶杯。 “为什么去糟蹋你哥哥的衣服?你不知道他要随皇上去春猎吗?” “那衣服很漂亮,我也想穿。”她闷闷地说“我也想去春猎。” 景熠凡失笑,“女娃儿不能去的。” “为什么?”她抬起晶亮的眼,不解地看着他。“爹不让我跟你们一起读书、写字,不让我跟刘师傅学骑马,不让我学射箭。可是我也都想学,为什么不可以?” 懊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小女娃解释重男轻女的观念?又该怎么告诉她,慕容将军总认为,女孩子家只需要平安长大,早早找个婆家,嫁过去相夫教子? 看慕容芫的两个姊姊就知道,长得美,及笄之年就都嫁了,平平顺顺。对于小女儿,将军也是抱着一样的想法,却没料到慕容芫顽劣到这种程度。 景熠凡在她身旁盘腿坐下。他虽然瘦,还有些青涩之意,但五官极俊,眉宇间有股读书人的气质。只见他偏头想了想。 “你学这些,想做什么?”他很认真,完全没有把慕容芫当小孩敷衍。 “我也想让爹开心。”慕容芫闷闷地嘟囔,“爹、大娘、二娘……大家总是对着哥哥笑,跟哥哥说话,带哥哥出去。我也想要。” 因为大人偏心,所以她很吃味。被忽略的小女儿所能做的,就是极尽所能的调皮、耍赖,试图让大人注意到她。 景熠凡心念一动,“芫小姐,先前你跟乞丐打架的事,来龙去脉,你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他不相信慕容芫会主动欺负乞丐。小姐调皮归调皮,却肯定不是心肠歹毒的刻薄小孩。 “他硬要抢我手上的饼。”小泵娘一脸倔强,“不给他,他就推我。我生气了,也推他一把,他自己跌倒了,头就流血,大喊大叫要管家给个交代。” 说得歪七扭八的,但景熠凡听懂了。 恶乞丐行乞不成,动手硬抢,偏偏慕容芫脾气强,小小年纪不服输,才会打起来。挂彩后恶丐乘机大闹,才会闹到连将军都惊动了。 “那你怎么不说?”还给将军打得差点丢了小命。 “爹没问我啊!” 治家如治军的慕容将军,一看到外人受伤,加上女儿自小刁蛮,当然不会多问,先重罚了再说。景熠凡忍不住摇头。 将军就算了,这七岁小泵娘的脾气也得到真传,真是硬。以后长大,还不知道要怎么让人伤透脑筋呢。 “下回别再这样了,乞丐成天讨饭吃,讨不到就得饿肚子。你把饼给他也没关系,回头到厨房再拿就有了,要多少有多少,何必小气呢?”说着,景熠凡瞭望祠堂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将军有没有说要跪到何时?已经是晚膳时间了,怎么没人来叫你吃饭?你今天吃了什么?” 慕容芫紧闭着小嘴,不说话,显然大人又忘了她。 本噜噜——有人的肚子叫了。 “肚子饿?要不要吃东西?” 小泵娘赌气,用力摇头。 可惜,小肚子叫得更大声,饿得嘴里都开始冒酸水。 景熠凡忍着笑,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得好好的烙饼。因为放在怀里,所以还是温热的。“瞧我带了什么来,分你吃好不好?” 她还是摇头,并恨恨的瞪了他一眼。烙饼真香,好可恶。 “真的吗?那我自己吃罗。”景熠凡自顾自的撕了一块吃起来,嚼着嚼着突然一皱眉,“这饼味道好怪,怎么像坏了?明明是刚烤好的饼啊!” 赌气的小脸不肯转过来,眼睛却偷偷瞄他。 “你在偷看我吗?”抓到了抓到了。 “才没有……”她一张口,就被塞了一口烙饼。 本来还想赌气吐掉的,但满嘴饼香,加上肚子实在好饿,所以迟疑了片刻之后,她还是吃了。 “好吃吧?再来一口。” “不要——唔。”又吃了一口。 入夜的祠堂里,点着蜡烛两根,一大一小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一口一口地,景熠凡耐心喂着小小姐。饿了一天的慕容芫也很合作,乖乖把饼吃完了。 她没发现,两块饼最后都给她吃了,景熠凡却只吃了一口。 然后,就是晚春交初夏之际。西席景先生要走了。 慕容开已经满十六岁,可以进宫学去读书、习武,以后就不需要家里的先生了。景先生来了五年多,功成身退,自然要带着侄子景熠凡离开。 景先生在将军府的最后一晚,将军特地在花厅设宴帮景先生送行。府里大大小小都到了,唯独么女慕容芫在使小性子,怎么哄都不肯去。 她才被拉到花厅,就挣月兑女乃娘的手,转头便跑。 今年的樱花开得晚,落花缤纷中,只见一个小小身影在回廊上狂奔。她跑得好快好快,一头柔细的发在身后飞扬。 花厅的热闹谈笑声一直持续到上灯时分,酒酣耳热还意犹未尽。没人注意到小小姐一直不见踪影,只有景熠凡趁隙问了女乃娘一句:“芫小姐呢?” “闹脾气不肯来吃饭。”女乃娘无可奈何地回答,“小姐就是这样,你也知道的,一拗起来,谁讲也不听。” 景熠凡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将军府也住了不少年,府里上上下下对他与他叔父都不错;与慕容开一起读书、习武,培养了犹如兄弟的感情。而那个小不点儿更是可爱,跟寻常女娃儿不同,小小年纪个性就精灵古怪。 而今离别在即,还真是依依不舍;此一去,不知道何时能再见面了。年少的景熠凡初次尝到离别愁绪,酒菜虽香,居然有点食不知味。 散席之后,他要回房检点行李,准备隔天一早就和叔父一起离开的。一路走到自己住的北院厢房,远远就见到有家丁在他书房门口徘徊,一脸焦虑。 “刘大哥,怎么回事?”景熠凡迎上去,困惑地问。 “这个……这个……”刘大哥是个壮汉,搓着手,说不出话来。 景熠凡住的地方是个小套间,书房连着内室;此刻书房的门大开,里面一片混乱。本来已经装箱的书都给一本本抽出来丢在地上,砚台给打破了,笔也东一支西一支地到处都是。 “遭小偷?”这是景熠凡第一个想法。 但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要偷,也该去偷将军夫人或小妾的珠宝首饰才是。 景熠凡一头雾水的跨进内室,更是呆住。 只见他的衣箱也被翻倒,所有衣物都给利剪剪得破破烂烂.犹如破布一般散落地面;显然是有人恶意破坏。 “这是怎么回事?”他旋即回头,出来问刘大哥。年少俊脸上充满困惑。 刘大哥显然知道,不过还来不及回答,长廊尽头也响起一阵扰攘。那一头是叔父景先生住的房间,看来也遭殃了。 “书都给水淹了。”儒雅斯文的景先生走了出来,神色倒是如常,不像侄子那么慌张。 找来当班的下人一一询问,却都言辞闪烁;直到有个小长工不小心说溜了嘴,提到他早一点时似乎看到小小姐在附近逗留。 总管听了之后,一脸阴霾地离开。 第2章(2) 不一会儿,将军的怒吼响彻府里! “把那丫头给我找来!”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家里没人可以管教她了是不是?无法无天!今天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眼看着家法、藤条、细棍甚至马鞭都拿出来了,众人这次也不敢再劝;毕竟慕容芫的娄子捅得太大。调皮也有个限度,在临别前夕还这般糟蹋客人,实在说不过去。 当下全府动员搜索,好不容易在后院的假山后面找到躲起来的慕容芫。她给带到大厅的时候,小嘴儿抿着,又是一脸倔强。怎么问、怎么骂都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当将军押着女儿要她道歉时,她也死都不肯,牙关咬得好紧。 气急攻心的大将军登时忘了眼前是娇女敕的小女儿,大掌一挥,清脆巴掌声响起,慕容芫被打得摔倒在地。 “且慢——”景先生出声制止。 景熠凡动作更快,已经上前去护住小小姐。他扶起颤抖着的慕容芫,只见她嘴角已经渗血,粉女敕脸颊高高肿起,却依然死忍着不肯哭出来。 这小女娃,实在硬脾气。 “芫小姐,我们的行李,是你破坏的吗?”景先生在她身旁蹲低身子,用平日教书的温和口吻问。 她用力点头。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将军抢上来又要再动手。 “将军莫急,待我问问。”景先生拦住了将军,继续温和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们明天就走了,这样会耽搁行程,你可知道?” 景熠凡心念一动。他低头望着脸色惨白,依然全身发抖的小小姐。 她的淘气一向是小事,像这样的行为,则一定有原因。 难道,因为不想让他们走? “不说是吧?就饿你三天,不信你不肯说。”将军冷笑,“饿死了也好,省得我迟早给你气死。谁都别劝,把她关进起轩好好反省,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一阵扰攘混乱之后,景氏叔侄的行程延误了两天。终于再度起程时,众人直送到大门外,依依不舍的脸孔中,没有一 那张倔强的、小小的脸蛋。 景熠凡忍不住回首张望,离别愁绪重重涌上。! 他很想知道小姐脸上的伤是否好些了,想跟她说声保重,叫她别再淘气,有话要好好说;可惜—— “不用看了,芫儿还被关在起轩,没办法前来送行。”慕容开对于同窗三年、如兄如弟的景熠凡非常了解,低声说着:“你此去要多保重。将来我若有机会上战场,一定找你来帮忙。” “少爷要我帮什么忙呢?”景熠凡有些失笑。 “我做主帅,你就做军师。”慕容开的语气非常慎重,“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两名少年在课余常常一起天马行空、天南地北地闲聊,翻阅兵书时在纸上沙盘推演,学着操兵演练,并幻想自己是威风八面的将军、是运筹帷幄的军师。如此良友,就此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年何月、何种光景了。 “我们一言为定。”临别前,景熠凡与慕容开双手紧紧相握。 再看最后一眼,与森严的将军府道别。 年少时光、小女娃的清脆笑声与珍贵眼泪,从此就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他们都走了。北院突然变得好空好空。 慕容芫喜欢景先生,喜欢凡哥哥,她不要他们走。天真的以为只要没了衣服、没有书,他们就走不成了。 没想到衣服可以赶工重作,书可以到铺子里重新买。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七岁,尝到了分离之苦,她好伤心好伤心。 “小姐啊,你这样不吃不喝,身子会坏的。多少吃一点吧!”女乃娘苦口婆心地劝,一手拿着莲子粥,跟在慕容芫身后。 瘦小的女娃儿一起床就往北院跑,每天每天,总以为有人回来了。 只是踏进空空的跨院,每个房间都走过一遭,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在书房门前停了下来。 大大的眼眸静静望着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长物的空房,神色寂寥。 她哥哥也去官学读书了,书房早已没人用;架上的书已经收起来,桌上也没有文房四宝。她再也不用从外面偷看里头上课的情景,也不用想尽办法就是要溜进去凑热闹;此刻门户大开,她却一点也不想进去了。 女乃娘自然知道慕容芫的心思。再怎么刁蛮,不过是个小女孩,当下便诱之以利,“小姐,你想景先生跟凡哥儿吧?他们有信来呢,说已经到了金陵。你快来吃饭,吃完我找人读信给你听,好吗?” “我才不要!”她怒极跺脚,推开女乃娘,回头就跑,害女乃娘差点把手上的莲子粥翻倒在地 谁要知道他们好不好?她才不挂心,她才不在乎呢! 大人全是这样,要走以前也没人问过她,爱走就走,爱来就来!坏人!全都是坏人! 她也要快点长大。变成大人以后,就可以像这样随心所欲,爱上哪去就上哪去了!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转眼间,光阴悄悄流逝。 到她十岁时,北部边境再度起乱,她父亲慕容将军奉朝廷之命领军出征,这一次,还带着她哥哥慕容开同行。 十四岁起,有热心远房女眷开始问起她的婚配。家人闻言皆沉默,无人搭腔。 十五岁,第一次有人上门提亲, 彼时,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在将军府接连发生,比如提亲者去了一定闹肚子,留宿时半夜听到鬼叫,隔天清晨发现马车轮子突然不见了之类的。几次之后,想登门求亲的人都开始迟疑却步。 十六岁,据说将军的小女儿长得花容月貌,却嫁不出去。 十七岁,依然听说是花容月貌,但还是嫁不出去。 十八岁……将军千金,依然待字闺中。 撇开那些古怪事不提,光说起慕容将军就够吓人的了。防守边疆有功,多年来战功彪炳;加上儿子慕容开近两年大大露脸,骁勇善战,二十多岁就被封了副将。 谁娶了慕容芫,丈人是大将军就算了,连大舅子都是出名的剽悍,当他们的女婿、妹夫,若稍有不妥,可能连命都不保。 加上慕容芫本身的名声—— 听说她自小就难缠,连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都管不住女儿。 听说她顶撞大人是家常便饭,长辈的教诲全当耳边风,我行我素。 听说她生性野蛮,撕过书、烧过房子、拆过马车,甚至跟将军府外面的乞丐打过架。 听说她挥霍成性,大把大把银子都不晓得花到哪儿去。 听说她长得虽然不差,但没有两个姊姊漂亮。女子无才便是德,偏偏她又不肯安分学刺绣弹琴,成天就是捣乱、突发奇想,做些古怪的事。 比如不顾众人劝阻去学骑马,却摔伤自己;或是翻出父亲、兄长的兵书古籍来看,却不肯读些闺阁必备的《女儿经》、《女诫》、《女范捷录》等书。 这些若发生在男子身上,顶多说是好动活泼:但慕容芫是女流之辈,说起来实在太令人摇头。而慕容将军长年在外征战,府里根本没人管得住慕容芫,一年一年的,也就这样蹉跎下去。 听说、听说、听说…… 听说到最后的结论就是:这样的小姐,谁敢娶哪?! 第3章(1) 仲秋的京城,沙金色的阳光洒落,落叶在挟着尘沙的秋风中盘旋。 这日,市集分外热闹,毫无秋日萧索光景。街头巷尾充斥着男女老少,大家都在等着迎接慕容军回朝。 北蛮平定了,西疆又乱;时顺时叛,疲于奔命。偏偏朝廷里对于武将有所忌惮,不让他们在一地驻守太久,怕他们拥兵自重,和封疆的贵族连结,就会成了无法控制的势力、心头大患。 所以,首当其冲的几位大将军,总是不能把家人接到身边长住。隔一阵子就得回京复命兼探亲,这样一趟一趟地来回奔波,人都老了。 而这一次,满面风霜的慕容将军将升任兵部尚书,回京后就从此不用再亲临边境;而近两年立功甚多的年轻副将慕容开,以及在伐北战事中一役成名的年轻军师景熠凡。此次也跟大将军一起回朝。他们才是注目的焦点—— 说起景熠凡,还真是一号传奇人物。文人出身,却因为熟读兵书,胸有丘壑,见解非凡;与慕容家早有渊源的他,被慕容开千里迢迢延请到军中,担任左右手。慕容父子都非常信任他,故能挥洒自若、运筹帷幄。几次重要战役中,适时献计,总能打出漂亮胜仗。 此刻,他们一人一骑,并辔缓缓而行。高头大马、年少英雄,进城之后,一路上行人指指点点,让景熠凡觉得自己活像是杂耍团里的猴子。 “这些人都不用干活、做事吗?”慕容开非常困惑“而且哪来这么多的人?他们都在等什么?” 大将军要时常回京复命,但底下的副将不用。所以慕容开已经在边境待了好几年,驰骋沙场,对京里的繁华热闹一时还不太习惯。 “大概觉得外头回来的军队很特殊吧。”景熠凡随口说。 “咦,又是手绢!”武将出身,警觉性非常高,慕容开有如接暗器般,迅速接过抛过来的香喷喷手绢一条,更加不解。“已经是第六条了。为什么一直丢手绢过来?” 景熠凡差点笑出来,不过忍住了。慕容开真的太久没回京了。 近年来年轻姑娘流行用手绢示意,熏得香香的,丢给意中男子,算是信物的意思。他们俩一路上已经接了不少,却是连人家眼睛鼻子都没看清楚,就策马经过了。 这就是这几年来的写照。他们忙着带兵,忙着分析敌情,忙着调度粮草,一天到晚见面的,不是粗蛮军中将士,就是横眉竖目的敌人,别说成家,连称得上是可能对象的女子都没有。 也难怪这一回,连皇上都放话要帮他们安排亲事。据说最近画师们生意极好,各家闺秀千金的画像如雪片般飞来,堆满了将军府里的书房,就等他们回来选。 “对了,你这次回来,真的不随我们回将军府吗?”慕容开转过头,困惑地问:“你以前也住饼好几年,都打扫准备好了,何必这样见外?” 景熠凡只是微笑。“倒不是见外,只是将军府里,此次必定贺客盈门,我一个外人夹在当中,实在不自在。何况家叔的宅子也没人使用——” “可是……”慕容开一脸失望。 “又有暗器,小心!”景熠凡突然说。 立刻成功引开慕容开的注意力,只见他浓眉一皱,手一挥,迅速拦截——手绢一条。 “又是手绢!”慕容开发火,“不要再丢了!” “好帅——” “生气好有威严——” 年轻姑娘们羞红了脸,爱慕的秋波频送,手绢也如落叶般纷纷飞扬。 景熠凡叹了口气,“副将,还是快马加鞭回将军府吧。”要不然,再这样下去,京城的年轻姑娘们都没手绢可用了。 风风光光回京,就如景熠凡所说,自然少不了一批又一批前来道贺、致意的宾客。幸好景熠凡有先见之明,坚持要独自到别处落脚,否则光是应酬就累坏人,哪有时间好好休息? 但他落脚处可不是普通的房子。拜他功成名就的叔父所赐,景家在城郊有座皇上御赐的华宅。叔侄二人都在外奔波忙碌,大宅经年没人住,此次回来,终于不用再寄人篱下,甚至四处漂泊了。 从彼时到此时,他们所经历的,真是一言难尽。景熠凡默默地在富丽贵气却阅无人声的宅邸里信步走着,夕阳照进空旷的厅房,晚风在已有秋色的前庭、小院里盘旋,他却没有特别愉悦的感受。 好静啊,这座华宅。虽然奴仆如云,但都是规矩极佳的下人。主仆分际很清楚,根本没人敢跟新任主子闲话家常。 此刻他居然有一点点后悔,为什么不接受慕容开的好意,就到将军府借住呢?印象中的将军府总是非常热闹,人来人往;武师们练武的吆喝声,将军震耳的大嗓门,夫人与姨娘们闹意见时的争执声,还有—— 还有一个小不点儿,一闯祸就惊天动地,屋顶都快给翻过去似的,安静的时候模样满可爱的,一双乌黑眼眸好似黑水晶,纯真坦白,却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心念一动,景熠凡就再也待不住了。难以解释那种突如其来的焦灼,就是想去看一看。 梳洗整装,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换上管家准备的崭新长袍之后,突然,服侍他的下人们都呆了呆。 好半晌,管家才清了清喉咙,“少爷,您、您要出门吗?” “嗯,我上将军府去。”景熠凡有些奇怪地望了一眼僵住的家仆们,“有什么不对吗?你们神情都怪怪的。” “没、没事。车子已经备好,请少爷随小的来。” 待那颀长潇洒的身影离去后,众人才呼出一口长气,面面相觑。 这位景少爷,稍加修饰之后,竟是如此年轻英俊。俊美无俦的容貌,配上眉宇之间的英气,有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叫人看傻了眼。 他们的新主子……可不是简单人物哪! 不出所料,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换言之,非常之吵。 “小姐——”女乃娘都老了,还这样折腾她一把老骨头,真是折煞人。她双手捧着如云朵般飘逸柔软的新衣,站在小姐闺房门口,苦口婆心钓劝着,“只是换件衣服,让丫头帮你梳个头,到前厅去亮个相而已呀。” “爹回来之后,我请安都请过三次了,还陪他老人家吃过饭、被训了快一个时辰,这样还不够吗?”娇软却带点蛮横的嗓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房门关得紧紧的,里面还用椅子挡住,谁都不准进来。 “今天不一样哪,好多京里的贵客、家里的亲戚都到了,你就算不跟老爷问安,也该出去跟客人打声招呼,免得让人说没家教——” “我被说没家教好多年了,不差这一次。” “小姐……”看来讲理不成,要动之以情了。“你不想跟开少爷说几句话吗?少爷一定也很想他的宝贝妹妹。你成天躲在房里,兄妹哪有机会谈心?” “他一年到头都在外头打仗,我跟他不熟。”刁钻至极。 “这次景少爷也一道回来了。你总记得他吧?景先生的侄子,以前住饼府里好几年的,你小时候常跟他一道玩!” 里面沉默了半晌。就在女乃娘庆幸此招奏效之际—— “那是谁?”依然非常不合作。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姐到了十六、七岁花样年华,都可以蜕变成娇柔温驯、宜室宜家的思春少女,她的小姐却毫无改变,还是这么难缠?女乃娘只能抬起头,无言问苍天。 当然苍天不会回答,女乃娘也只能自立自强。 只听她老人家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好吧,那就不烦小姐了,就让我独自到前头去复命,在大伙面前让老爷责罚吧。是我无能,自小女乃大的小姐也不肯听话,我被骂被打是应该,罪无可赦——” 被了!慕容芫就是受不了这种哀兵政策!将军府里的下人,似乎都耳濡目染,个个熟读兵书似的,颇有主子带兵用计的风范。 只听见椅子被拉开,下一瞬间,房门洞开,一脸不开心的小姐怒道:“又来这招!女乃娘,你可不可以换点新鲜的?” 她话还没说完,新衣服已经推到她面前,女乃娘眉开眼笑的开口:“好了好了,换件衣服,我找春诗来帮你梳头。小丁,小丁,快去前面报告,小姐要来了!” “我……” 所以说这门不能开,一开就兵败如山倒,丫头、女乃娘一拥而上,乘机挟持小姐,梳头的梳头,帮忙更衣的更衣,镜箱搬出来,胭脂水粉全派上用场,手脚极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慕容芫打扮好了,簇拥着推出去。 一路挟持着极不甘愿的小姐,丫头们深怕一松手小姐就跑了,全用力推挤着,往大厅前进。 “不要推,不要再推了啦!” 第3章(2) 砰!一声巨响之后,大厅的门给撞歪了。 厅里高朋满座,本来正热闹谈笑着,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众目睽睽,全盯着门口。 只见总管冷静地撑住差点掉下来的门扇,跌倒的丫头赶快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尘,一面退开。而他们后面,一个娇柔身影出现。 来了,恶名昭彰的刁钻小姐来了。 只见慕容芫大大方方跟众人颔首微笑,很端庄地走进大厅,向父亲请安。动作、言语、举止都很得宜,但不知道为什么,大伙连大气都不敢喘,深怕下一刻又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发生。 慕容芫才不在乎。她被另眼看待习惯了,才不怕这些目光。被看两眼又不痛不痒,无所谓。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但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两道陌生的、如电般的眼光射在她脸上,令人相当不舒服。 是谁呢,这样盯着她看?? 真没规矩,她可是堂堂的将军府千金,不怕死的话,就继续看。 不动声色地慢慢瞄着,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让她觅着了目光来源,狠狠瞪回去! 一瞪之下,慕容芫也呆住了。她望进一双深邃如静湖的眼眸,微微含笑正望着她。 那个人是谁?五官轮廓有些眼熟,但有种深不可测的气质。他有着跟她父亲、兄长一样,因为长年在沙场奔驰的精壮身材、麦色肌肤,偏偏一身打扮却非常斯文,读书人似的。 读书人……读书人…… “呀!”她大惊失色,忍不住叫了出来,幸好及时掩住嘴,要不然身旁的人一定被吓得跳起来。 眼睛眨了好几下,心儿则像乱了谱似的开始狂跳。 那、那不就是当年将军府里教书先生的侄子,景熠凡吗? 印象中的他已经很模糊,但肯定不是眼前这个即使隔着宽敞大厅、众多人群,还依然令人无法忽视其存在的陌生男人! “你怎么还在笑啊?” 丰盛的将军府晚宴之后,景熠凡与慕容开一同回到了书房。这是他们年少时一起读书的地方,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了。 应酬整天,从各方而来的贺客络绎不绝,连吃饭都不能好好吃;套句慕容开的话,真是比跟北蛮打仗还累! 不过,景熠凡的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这点不得不让人佩服:不管环境再恶劣、对手再难缠,这位军师总能淡然处之,毫不慌张。 话虽如此,但他今晚的笑意未免太多了一些,感觉心情很好。 “我在笑吗?”景熠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你确实在笑。”慕容开心情则是相当不好,他不悦地用下巴比了比书桌的方向,嫌恶地说:“我就不知道你心情怎么好得起来,看看那堆画像!我娘要我们今晚至少要全部看过一遍,选几张顺眼的,因为来要回音的人已经快把门坎都踏平了!” 想到门,就想到下午时分,大厅差点被撞坏的那扇门,那个故作镇静又满脸不屑的小姐,在众人注目下大大方方现身……景熠凡的笑意更深了。 “你还笑!难道你真想这样选蚌对象成亲?”慕容开用力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本来坐着,又站起来,焦虑地走来走去,两道浓浓的眉毛给打成了结。 “看看又何妨?有的还画得真漂亮呢。”景熠凡就站在书桌旁边,顺手翻了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好,你快选几张,我好对我娘有交代!” 景熠凡还是微笑,不置可否。 翻着翻着,他闲闲问起:“将军府里,可有请过画师?” “画师?没有呀。”慕容开还在烦躁地踱步,听这么一问,有点奇怪地望着他,反问:“我们府里请画师做什么?” 别看这位年少英雄的慕容副将骁勇善战,在战场上临大敌可以丝毫不惧,但说到底,就是个直肠子。不像同龄的景熠凡,老成深沉,常常让人模不着底细,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像他俊脸上一直若隐若现的笑意一样,惹得人心里毛毛的,却又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眼看他又不说了,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翻阅画像—— “你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问画师的事做什么?”慕容开很乏力地问。 每当景熠凡露出这种笑意的时候,就是有人要遭殃了。慕容开虽然没有他聪明,但毕竟相处多年,如兄如弟,这点征兆还是看得出来的。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家有未嫁的闺女、千金的话,不是都会请画师来画像,方便找对象吗?” “话是没错,不过,这跟我家又有什么关系?”慕容开皱眉。又沉默了片刻,脑筋总算才转了过来,恍然大悟,“咦?你该不会是指芫儿吧?”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景熠凡看他一眼。而且,居然要过这么久才想起来,这哥哥也当得太失职了。 “拜托,芫儿的话……就算请到帮公主画像的御用画师来,也没用的。” 慕容开把自己抛回了椅子上,口气非常绝望,跟府里所有人看着小姐时的眼光一样。 “芫儿嫁得出去的话,早就嫁了;我两个姊姊都是十五岁前就定了亲,芫儿今年都快十八了。前几年听说我爹还跟我娘商量过,可能要找南边金陵城的对象比较保险;可是你也知道,近年来南北来往密切,金陵城里大概也听闻了不少我妹的……事迹。简单来讲呢,我们是放弃了。” “有这么严重?”景熠凡失笑。 “她不是你妹妹,你自然不懂。”慕容开挥挥手,“你应该多少也还记得她小时候有多刁钻。我只能说,她长大了之后,完全没改,还变本加厉!” “是这样吗?”他还是微笑。 那个笑法……真令人发毛。好像正在筹划要灭了哪个小柄、俘虏多少敌军似的。 其实景熠凡没那么可怕,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心情会这么好。 昔日倔强的小泵娘……真的长大了。今天匆匆一见,与印象中玲珑可爱的小女娃模样,竟是完全连不起来。 五官虽然依稀还有当日的影子,但她已经是个不折不扣、亭亭玉立的小姐了。那一身艳如秋菊的明黄缎裙衬得她肌扁赛雪,眉目如画;但和眼前画像中这些纸上美女又那么不同,眉眼间的不驯与灵巧特别引人入胜。 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与他对望时,毫无惧色,直率得像在下战书——! “你又在笑!你到底在笑什么?”慕容开连遇到敌军夜袭都没这么惊恐,他指着景熠凡哀号起来,“景大军师,算我拜托你,快讲吧!别这样吓人!”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长身玉立的俊美军师翻着画像,轻轻巧巧转移了话题,“这里面,其实有几张画得还真不错,你要不要来看看?” 可惜的是,他一点也不心动,根本看不入眼,满脑子想的都是——! “管他画得有多美,我早已心有所属!”有人爆出大吼。 石破天惊的一句,让景熠凡的手停了。他诧异抬头。 “你有意中人?” 他微微皱眉,回想蛛丝马迹。多年来,他们都长期在外地军营里,与士兵弟兄们朝夕相处,若要说意中人的话……! “该不会是我吧?” 景熠凡一问出口,慕容开立刻大声申吟,用头去撞旁边的柱子,连撞了好几下。“景大军师,你疯了吗?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大军师耸耸肩,“只是问问而已,别这么激动。” “拜托,我可没有那种癖好!”有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大爷您自己慢慢、看个够吧,我不奉陪了!” 慕容开夺门而出,把书房的木门摔得震天价响。这对兄妹在某些点上,其实还真出奇地相似。 或者该说,热热闹闹、声势惊人的将军府,才正是他习惯的模样。景熠凡又微笑起来。 在窗前落坐,把刚刚随手翻阅的画像全都收到一旁长椅上。桌前有总管特别为他们回来而准备的、崭新的文房四宝,当然里面不少东西都是贺客镇赠。 像是这刻有“净烟”二字的炭黑墨,可就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名墨,而且还是难得的旧墨,旧墨比起新墨来,色泽更纯黑,朗润饱满,让他想起了一头乌润的青丝。 不再是黄毛丫头般的扎成小辫,而是单用一支镶金玉簪盘梳成了简单大方的发型,披在身后如一匹上好黑缎。 景熠凡忍不住手痒,展纸润笔,磨了一砚台的墨,顺笔而至,开始作画。 青丝衬托出玉雕般的小脸,有弯弯的柳眉、直挺玲珑的鼻、柔美的菱唇;不过该怎么描绘那双明亮清澄的眼眸?还有她带点傲、带点不驯,却又那么灵巧可爱的神气? 他下笔毫不犹豫,一个娇俏人儿慢慢浮现,跃然纸上。虽然不是艳冠群芳或秀美绝伦,但那股调皮味道全捕捉到了,画中人儿略挑着眉,小嘴儿微扁,仿佛像是下一刻就要开口挑衅似的。 画得是很好,堪称神来之笔,不过……景熠凡,你中了邪不成?自告奋勇当画师?帮人家闺女画了像,好方便她家人拿去求亲、婚配?! 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搁笔之际,就想把这张顺笔划的小小画像给撕毁或烧掉,不过手才伸出去,却又迟疑了。 真舍不得。他怔怔地望着画中人,出神了好一会儿。等到墨迹都干了,才抽起画像,长指一使劲——没撕。他把画纸小心折起,放入了怀中。 笑意始终不散。 第4章(1) 好吵! 前头又在饮宴作乐了。就不知道哪来这么多乐子?这么多话可讲、这么多酒好喝吗?这些人在军队里,不就是成天混在一起?怎么回到京城来,还要三天两头见面,聊得那么开心? 慕容芫超闷的。父亲回京以来,家里每天贺客盈门,车水马龙,她被局限在西厢侧院小小的范围里,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进,本朝男女分际并不是非常严苛,她实在不用这样躲起来。只不过—— 闷啊!真是闷死了!不过万一被抓到前面去,那更是闷上加闷! 男人们的话题,她插不进去,偶尔发问,总立刻得到众人诧异的瞪视,以及父亲严厉的喝止。而女眷这一边呢,像自家姊姊、表姊妹们,说来说去都是跟情郎、良人有关,已经嫁人的谈夫君,还没嫁人的谈心仪对象,常常连理都不搭理她,或把她当珍禽异兽看。 最近,还加上更闷的事——或者该说,是多了让她很介意的人。那人真正奇怪,一点也不像她记忆中的模样了。那么高、那么显眼,在人群里头,总是让人不得不注意他。 偏偏女乃娘、丫头们提起他都喜孜孜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还老是爱问她记不记得当年景熠凡在将军府时的光景,记不记得小时候熠凡哥对她多好? 她总是小嘴儿一撇,心中非常鄙夷。哪儿好了?还不是说走就走,临走前还害她被关了三天的人,有什么好记得的? 因为实在闷得慌,她索性在后头乱逛。前厅不能去了,家仆、丫头们都忙着待客、准备午宴;大小厨房里都忙得要命,也不能去……晃啊晃的,就这么来到书房。 对了,听说家里有适龄闺女的,最近都赶制了画像,送到将军府,目前都搁在书房里。慕容芫好奇很久了,今日不就是大好良机吗? 她观望片刻,确定没人在附近之后,推开书房的门,闪身进去。 真的有画像哪!一大迭一大迭的,全搁在窗前的高凳子上。她立刻奔了过去,如获至宝似的,一张张翻阅起来。 哗,真是环肥燕瘦,正面侧面,瓜子脸鹅蛋脸,要什么有什么!她从来不知道京城还有这么多妙龄美女,真正是大开眼界!呵呵呵——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一听这咳声,慕容芫立刻如遭雷殛,整个人僵住,动弹不得! “看得这么开心,可有见到画得不错的?”嗓音低沉,隐含笑意,入耳就是一阵酥麻,慕容芫的耳根子开始发痒,心跳也突然乱了拍子。 “你来帮忙也好,我们都没工夫细看呢。”那嗓音越来越近,干脆停在她身后。她只要一转身,说不定就撞进他怀里。 慕容芫更不敢动了,像尊泥雕的塑像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了?安静成这样,跟我印象中的芫小姐不大一样呢。”说着,他压低了本来就很沉的嗓子,就像在她耳边亲昵絮语,“真的不一样了。小小姐长大,已经成了大姑娘了。” 这狂跳的心是怎么回事,好像要从喉头跳出来似的,管都管不住。 “还是不说话?你不想转过来看看我吗?看我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他耐心诱哄着。 慕容芫不用转身、不用看,就知道有什么不同。 他不再是昔日带点稚气的安静少年,而是一个成熟、高大、带点神秘气质的男子。光一个眼神就让人心头怦怦乱跳,光几个字就让人耳根子发痒……! 他靠得更近了,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扑在她颈后——! 别、别闹了 慕容芫全身都不对劲,只想快快逃离这儿,猛然一回身,就想往门口冲。结果动作太大,一不小心,袖子扫过桌面,东西全给扫落! 可恨,她忙着看画像,根本没注意到桌上好端端地展着纸、有文房四宝,分明早先有人在这儿使用书房。她……根本像是误入陷阱的猎物! 手忙脚乱中,连砚台都打翻了,浓黑墨汁流了一桌,淋漓狼狈。 站得很近的景熠凡也遭殃,眼看着水墨在他袖子、衣服下摆慢慢晕开,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右手沾上了墨汁、从指尖滴落—— “啊!”她现在走不掉了,因为有人挡在她面前,挑着眉,仿佛无言地在说“瞧瞧你干的好事”。 闯祸了闯祸了……! “芫小姐,你看看,这怎么办呢?”他说着,还慢条斯理把右手举给她看,听起来不像在生气,反而笑意更浓了。 “我、我……”慕容芫罕见地结巴,情急之下,从袖子里抽出绣帕,用力塞给他,“我不是有意的,谁要你站那么近!” “这,是要给我的吗?你可确定?”他用左手接过干净的丝帕,笑问。 当然是给他擦手的,这有什么好问?她忿忿瞪他一眼,狠命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慕容开随后回来书房时,正好看见一片狼籍,大军师正在收拾,却恰然自得,不以为忤。 “你打翻砚台啊?这倒新鲜。”慕容开啧啧称奇。 然后他一眼看到书桌上遭殃的书信,便大吼大叫起来:“忙了一早上写的折子,全报销了?!我只是去拿个印,你就搞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皇上等着要看哪!” “没事,再写过就是了。”景熠凡淡淡说,一面抢救着还没被墨汁淹没的干净纸卷。 “喂,你好歹也先擦擦手吧?”慕容开嘀咕着,也过来帮忙收拾,随口问他:“你没有手巾?叫丫头送过来。” 男子身上自然是有汗巾的,只不过他故意不拿出来用。 就这样,骗到了一条手绢…… “又是那种笑法!”慕容开惊恐地指着他,“真该拿镜子给你自己看看,有多恐怖!” “我在笑?有吗?”怎么自己都没发现? 景熠凡忍不住抬手,想模模自己的脸—— “不要模!你手上有墨汁啊!”慕容开惨叫。 小姐又闯祸了!不过,没有人知道到底闯了什么祸。 谤据多年来的经验,当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都不应门,也不肯吃饭的时候,一定就是闯大祸了。紧接着而来的,绝对是将军响彻云霄的怒吼,或是夫人气冲冲的质问,然后一阵家常便饭般的惊天动地于焉展开。 不过这一次,前半段都照着惯例走,小姐已经关在房里好几天了。连平常最爱的桂圆甜糕、府里应景特别煮的腊八粥都无法哄她出来,可见得祸闯得非常大,才会躲成这样。 但当众人忐忑不安、皮绷得很紧地等着天降厄运时,却一直等不到答案揭晓。连将军本身都有点被搞胡涂,私下问过夫人,女儿怎么了。 “她不是惹老爷生气吗?”夫人大惊。 “没有,我以为她是惹了夫人你生气?” 结果总管,女乃娘都被找来问过,全府严阵以待的结果是,没人知道小姐这回到底闯了什么祸? “会不会是……思春了?”新来没多久的丫头跟小姐年纪差不多,左看右看都觉得症状很像,遂忍不住提出这个可能性。 “……”大厅里一阵静默。众人全都住了口,死瞪着新来的丫头。 片刻之后,突然同时又开始讲话—— “去查过酒窖没有?会不会又是偷偷把酒运出去分乞丐喝了?” “派人出去打听看看,最近来过府里的客人,有没有月复泻、呕吐、断手断脚的症状?” “也许……” “等一下!”新来的丫头急了,“小姐也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定有个心仪的情郎,这是很自然的呀!”为什么没人理她? “夏琴,你再多待一阵子,就知道了。”已经跟在小姐身边多年的春诗,以过来人的沉痛语气告诉她。 “对了,书房!听说小姐大闹了书房,把景少爷正在拟的、要上奏的军情折子给毁了,害得景少爷要重写,还糟蹋掉他一身衣服!”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将军的脸色一沉,“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把景军师找来,我问问他。” “景少爷和少爷出门骑马去了。”总管回报 “那,把芫儿给我找来!”怒吼声破空而来. 同一个时候,景熠凡和慕容开真的一人一骑,在冬日的京城郊区漫步。 慕容开坚决地相信,他的好兄弟、好军师一回到京城就已经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你说什么?”拉紧缰绳,慕容开困惑地追问。 “我是说,请将军跟夫人莫再费心了,那些画像我都没有看,也不打算看。”景熠凡恰然重复。 “那你一天到晚来将军府,又是为什么?我以为你是来看画、选人的。”慕容开一头雾水,突然,他眼眸一眯,“难道你也有意中人了?” 景熠凡没回应。 “该不会是我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简单来讲,就是报仇。 语毕,一阵寒风吹过,连枯叶都吹不起来,却冻入心坎。 已经入冬了,入目景色皆是萧索。寒风刺骨,本不是骑马的好日子,但他们回京之后,每天养尊处优、吃喝应酬的太平日子实在过不惯,慕容开提议要出门骑马,景熠凡欣然同意。没想到?留了没多久,话题就整个冻僵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景熠凡的回答,石破天惊。 “你……你……”有人惊得手一使劲,缰绳拉得太用力,骏马仰头嘶吼起来,惊飞了远处的孤雁。 啪啪的振翅声之后,只听得慕容开抖着嗓子问:“原来,你的意中人,竟是……我爹吗?” 太震惊了!不但断袖,还?! 第4章(2) 景熠凡没好气地瞄他一眼。“你何时学会说书了,说得还挺好的,要不要到茶楼去赚点银两“不、不是吗?”幸好幸好,慕容开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心又七上八下地提了起来,“那你在说的人是……” “芫小姐。”没什么好遮掩的,景熠凡清心直说。 眼看那张清俊斯文的脸上毫无说笑的神情,一双漂亮丹凤眼更是认真,慕容开还得要死命抓住缰绳,才没有摔下马。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我妹妹?”慕容开实在忍不住,策马上前,追问确认,“我只有一个妹妹,你知道吧?会不会是认错人,以为府里哪个漂亮的丫头是我妹?” “没错,就是芫小姐。” “你……你……”慕容开眼睛瞪超大的,“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军营里待久了,母猪都赛貂蝉。从今天起,我带你到京城各地酒楼、青楼去逛逛,看看真正的美女名妓,你就会清醒了!对!就这么办!” “不用麻烦了。”景熠凡微微一笑,“就像我先前说的,也请将军跟夫人回绝其它好意,我真的不用再看了。” “不不不,你先别说得这么笃定。”慕容开已经接近声泪俱下,“这个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景熠凡还是微笑,风度翩翩,潇洒有如仙人。 清啸一声,他策马前奔。认定了目标就往前行,完全不旁顾。 留下慕容开在后面痛心疾首——大事不好啦! 不知道躲到第几天的时候,风声传开了。 慕容芫只觉得大难临头。不知该怎么解释,就觉得她该糟了。从小到大闯过多少祸、捅出过多少娄子,都没有像这次这么心慌意乱。成天觉得心慌慌,吃饭吃不下,睡觉睡不好。 到底在怕什么也不知道,她就是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她爹逼问、她娘好言相劝、总管女乃娘丫头们旁敲侧击,通通不得要领。一向刁钻蛮横的小霸王成了胆怯的小老鼠,成天就躲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进,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像个真正的小姐。 才不是怕呢,她可是堂堂的慕容芫,将军府的头痛人物,哪会怕一个文质彬彬、讲话慢吞吞的男人呢? 可是她真的不敢出去。万一又遇上那个人,怎么办?万一心儿又像上次那样乱跳、万一又喘不过气来,可怎么办?她不知道呀! “小——姐!”丫头突然在门口出现,笑咪咪的叫她,“老爷找你,赶快换件衣服,到前面去吧。” 慕容芫瞪了不知死活的丫头一眼。开心什么?难道不晓得小姐她正处于悲惨之中吗? “小姐,你怎么还没梳妆打扮?赶快赶快,大家都在等你呀!”连女乃娘也来了,语气也是开开心心的。 奇怪,都还没过年,这些人在喜气洋洋个什么劲儿?! “我不去、我不去!这次你被我爹降罪抓去关、被我娘赶出去,我都不管了,不去!”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冥冥之中,从小到大惹的事,今天报应就要到了似的;大难要临头了。 “小姐,你真的不想知道吗?偷偷跟你说,刚刚总管来讲,景少爷正在跟老爷、夫人谈……” “不要吵我!”她抵死不从,用锦缎被子盖住头,活像缩头乌龟。 “小姐也是大姑娘了,会害羞啦!”女乃娘笑得像是刚吃完一大碗甜滋滋的桂圆甜粥,坐在她床沿,拍拍隆起一团的棉被。丫头们都偷笑起来。 平日威风凛凛、刁蛮出名的小姐,原来,真的也会害羞哪。 而另一边大厅上,气氛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稍早,众人严阵以待,个个面色极为凝重,仿佛在讨论棘手的军国大事。 “你说什么?”慕容将军两父子还真相像,问题一模一样。 坐在大厅工正中央,受到众人瞩目、被将军严肃质问的主角景熠凡,神态自若,非常潇洒,和其它人严阵以待的紧张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你,喜欢我们家芫儿?!”夫人眼睛瞪得有铜铃大。 他微笑点头。 “我真的已经劝过他了。”慕容开欲哭无泪。 厅里鸦雀无声,连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 “咳咳。”将军毕竟是将军,什么血肉横飞的大场面没见过,他清了清喉咙,黑着一张国字脸开口:“我女儿说美色,无;说德行,也是没有;说才能,更是欠奉。若是为了钱,那说不过去,你此刻根本不需要;若是为了跟将军府攀关系,那也大可不必,令叔已经是钦差御史,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何况你跟将军府的关系,一向很好……” “敢问将军,您的重点是什么?”景熠凡很有耐性地问。 “我的重点就是,你到底为何想不开?” 景熠凡正色道:“不是想不开。我思考过了,是真的想娶芫小姐。” “不可能!”慕容开悲愤莫名、揪脸皱眉,只差没有槌胸顿足。 “难道……你心目中的妻子,是芫儿这样的?”夫人苦口婆心地说清楚、讲明白,“你想娶一个女红做不好、不顺从、不听话、脾气刁钻、成天给你找麻烦、让你伤透脑筋的妻子?想要成了亲之后每天就是吵吵闹闹过日子?” “有何不可?””他耸耸肩,一派轻松,潇洒笑道:“正合我意。” 才听了前半句,总管已经使眼色,让候在门外听壁脚、凑热闹的小厮去通风报信了。结果从前厅传到后院小姐厢房,不过短短的光景,整个变了样。 “有何不可”他的理由,居然是这样? 不用他如此委屈,她可以狠狠地拒绝回去!想都别想! 棉被一掀,头也没梳、衣服也没换,更别说涂点胭脂水粉了,慕容芫把拦在面前的丫头、女乃娘全给推开,直冲了出去。 砰!总管很机灵地扶住门扇,不然,又让小姐给拆了。 “等一下!”娇脆嗓子破空而来,气势凛凛,“你们通通给我等一下!” 啊,来了。景熠凡抬起头,难以掩饰眼眸中跳跃的欣赏。 她好像踏着风火轮似的,浑身都在冒烟;应是自己偏心吧,他怎么看都觉得美人儿发怒的时候,还是非常可爱。何况,遇到在谈自己婚事,还这样长驱直入、强力介入的小姐,全京城大概也就数这一位而已了。 “我——”慕容芫被他这么一看,先是气息窒住,然后毫无意外地,心跳又开始乱七八糟起来。 这人邪门!超邪门!她呆在门边,动弹不得,像是被他的温柔眼光给蛊惑住了似的。 “小女顽劣,实非良伴,你不再多考虑一下吗?”将军还在不可置信。 “谁说要嫁——” “舍妹顽劣,你真的再考虑一下吧。”慕容开痛心苦劝。 “我根本不想——” “我们家小姐真的很难缠,景公子也许再考虑看看?”连总管都出卖她。 “够了!”小姐发飙了,顿足怒道:“我又不是非嫁不可,你们不用这么紧张行不行?就当他在发梦,不就得了吗?” 众人一阵安静,全都看着她。 然后,齐齐转头,看看一脸笃定轻松的景熠凡。 “还是再想想。” “不急于一时呀!” “终身大事岂可儿戏?” 又是一阵混乱的劝告,完全没人理会慕容芫在发飙。 “喂!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声嘶力竭,却犹如在无人的雪地里狂吼一般,连回音都没有。 “别这样,小心伤了喉咙。”景熠凡起身,优雅跨步,来到气得七窍生烟的泼辣小姐身旁。 他略弯腰,神态亲呢宠溺,低声道:“瞧瞧你,都一头汗了。这种寒天里不快点擦干,小心受风寒哪。” 说着,不顾旁边丫头迅速递上的手绢,景熠凡从怀里珍惜地掏出了一条细致丝帕,轻轻为她印了印额上的细汗。 众目睽睽,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全盯着那条淡青色、在角落用银线绣上芫草的小帕。 那明明就是芫小姐的,可是却在景公子怀里。 也就是说,小姐把手帕送给景公子了。 这只证明了一件事,四个字——私、订、终、身!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丫头还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背,确定不是在做梦。 看来……将军府里,真的要办喜事了! 第5章(1) “你这个小人,把手绢还我!”慕容芫气得眼圈儿都红了。 小厅内负责伺候的丫头们,听见小姐这么凶悍的语气,全都紧张得要命;没看她们特别殷勤地端茶水、送点心,全都是为了巴结讨好未来的姑爷,就怕准姑爷一个不开心,不娶了,也多亏准姑爷脾气好,一趟二趟的来看小姐,总是笑吟吟的一点也不介意。 “不要笑!快把我的东西还我!”慕容芫看他一副自在样,气得想拍桌子。 玉手高高举起,重重拍下,不过还没碰到桌面,就给另一只温厚的大掌给接住了。 别看他斯斯文文,手劲还不小,用力握住就不放,桌子当然也没拍成了。气势突然弱了下来。 “放、放手!”她咬牙要抽手,却文风不动。 “别这么拉扯,小心手疼。”景熠凡轻描淡写说:“这手还是我救回来的,要拍桌之前,得先问过我。” 这是什么话“什么意思?” “小时候你被将军责罚,手给打肿了,还病了好久呢。夏先生说,如果不是我的话,你的手已经废掉了。”事隔多年还邀功邀得那么理所当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慕容芫涨红了脸,辩解着。 “可是你没忘,我也没忘。”景熠凡界面。 景少爷真正厉害,三两句话,就让小姐说不出话来。而且,看他们拉着手的模样……可真甜蜜哪!在一旁伺候的丫头们忍不住抿嘴偷笑。 快走快走,让姑爷跟小姐可以好好聊点贴心话—— 慕容芫给笑得别扭万分,就算丫头们都走了,还是硬要甩月兑景熠凡的手,却怎么甩都甩不开。大掌有如涂了胶一样,却又小心地没有捏疼她。 “放开!” “我不想放呢,怎么办?” “那……”她气得直瞪眼,却又拿这个斯文无赖没办法。冒火冒了半晌,才恨恨说:“那你把我的手绢还我。” 看她心心念念就是不甘愿手绢被骗走,还演变成跳到黄河都洗不清的私订终身下场,景熠凡也忍不住同情起她来了。 思忖片刻,他悠然道:“好呀,就还你。” 结果他拿出来之后,却不肯老老实实递还,只是拿在手上,慕容芫哪管得了那么多,扑过去伸长手就要抢。 完全正合心意,女敕女敕的脸颊自己送上来,景熠凡毫不客气地凑过去偷了个香。吓得她立刻要退,却一个踉呛,险些摔倒。 此时若不乘势继续占便宜,那就不是景熠凡了。等到慕容芫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搂在怀里,还被同情地叮咛:“小心点,别摔着了。” “你……”真是大恶人,没信用、没道德、满嘴谎言—— 成串的骂词根本来不及出口,偷香恶人变本加厉,堵住了她的小嘴。 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惊吓;慕容芫从来没跟男子如此接近过,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也不敢动。 景熠凡也没有太过分,浅尝即止,然后只是冲着她微笑,笑得她忘了要喘口气,憋得小脸儿通红。 “真的不想嫁我吗?”他说,“我是认真想娶你的。” “可是你听我爹娘讲了,我不是个会操持家务的贤妻。”说着,刚被轻薄饼的小嘴嘟了起来。想到全家人奋力阻止景熠凡的场景,她就有气;自己到底有多么劣等,让至亲都忙着劝人? 景熠凡还是微笑,又亲了亲那嘟起的小嘴,“我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漂泊,之后又在边疆沙场闯荡了多年,看过太多生死离别,深感人生无常。若不能好好把握、及时行乐的话,那真是白活一遭。所以,想把喜爱的人留在身边,真的不可以吗?” 他温柔低沉的嗓音,说着不轻易示人的幽微心思,让慕容芫听了,险险要掉下眼泪。 那么潇洒的男人,却也有脆弱的时刻,而且一点也不在乎让她知道。心肠已经软成了一摊泥的慕容芫怔怔地听着,乌亮的眼眸眨啊眨的,全然没发现自己乖乖依偎在人家怀里,柔顺得跟小猫一般模样,有多惹人怜爱。 “我知道你还不太甘愿;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他好有耐性地哄着怀里的人儿,“反正过了年,只要军令一下来,我又得离开。这一去,大概也生死未卜,如果……” 温软小手粗鲁地按住他的薄唇,“不许胡说!” 她横眉竖目阻止他的模样,真是可爱透了。景熠凡忍不生握了她的纤腕,略略拉开小手,然后低头再度攫取她女敕红的小嘴。 这次可就不是浅尝了,而是辗转索讨,温柔但坚持地以唇舌诱哄,让她轻启樱唇,任他长驱直入,待她被吻得细细娇喘,气都换不过来,才罢休。 “我们选蚌日子,好吗?”他搂着软绵绵伏在他胸口的人儿,轻声劝说,“不如,明儿个我就请算命先生来——” “不要!”说到底,女孩子家脸皮还是薄,她涨红了小脸,“不成,这样大家都知道了!” 景熠凡失笑。成亲这种大事,哪可能瞒着人?但看她认真约神气,他还是温言哄道:“别担心,我会尽量小心,不让太多人知道。” 结果,别说将军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姑爷终于说动了小姐,放眼京城,也全都听说啦 消息传得可真快,上门来道贺的客人络绎不绝,贺礼也一箱接着一箱。府里头众人忙上忙下,慕容芫就觉得奇怪,哪来那么多事情可忙?以前一天到晚聒噪罗唆的女乃娘、丫头们这会儿全不见人影,也没人来烦她。 这一定是阴谋!就像某人一天到晚来访,说是公务繁忙,却也很少见到他跟父兄一起讨论边疆驻军大业;说是讨论成亲事宜,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一切都是将军府里弄得妥妥贴贴,他只要当现成的新郎倌。 “彩礼嘛,不用麻烦,什么绢三百匹的,我们又用不上。八字请先生合过了,没问题。而这几个好日子呢,只要令叔能赶回来主持婚礼,就选那日。”将军对这个准女婿真是好说话到极点,什么都不刁难;手上还捧着一个纸卷,兴匆匆的说:“不过,你来看看这个单子!” 单子上列明的是为女儿准备的嫁妆,长长一串,纸卷摊开了比他们常常画的地图还长,整个拖到地面,太夸张了。 “将军,这实在太多。”景熠凡委婉地说:“何况,家叔已经托人在京里帮忙打点,绝对不会亏待芫小姐的。” “我不是怕你亏待她。”将军不耐地挥挥手,大有“亏待也没关系”的味道,“只是嫁妆本来就该给的,何况又剩一个女儿了,不用省。”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或是想反悔!”虎眼一瞪,多少敌人望之丧胆的气势便出来了。景熠凡只能苦笑。 这一切都在书房里发生。最呕人的是,慕容芫就在旁边,字字句句听得一清二楚。她爹根本不怕她听见,说得可理直气壮了。 到了这个时候,慕容芫已经没力气发飙了。反正全家人都把她当滞销货,忙不迭的要推销给景熠凡。男方要下聘的彩礼不收,日期等等一切没意见,还要奉送丰厚嫁妆,深怕好不容易上门的肥羊跑了。 待将军离去之后,景熠凡一回头,就看见慕容芫坐在窗边、身子趴在窗棂上,懒洋洋往外看。无精打采的,跟平常大异其趣。 “怎么了?什么人又惹你不开心?”他走过去轻声问,指尖忍不住轻轻抚过她柔女敕的颊。 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他的碰触了,所以只是看他一眼,“有吗?我以为现在不是普天同庆,比皇上过大寿还值得庆祝呢。”口气那么无奈又无精打采,却把景熠凡逗笑。这小妮子在闹别扭,他哪会看不出来? “将军跟夫人是疼爱你,才会这样。”他温言安抚,一面在她身旁长椅坐下,顺手拉过她的小手,捏在手心。 “是吗?我看是疼爱你、怕你变卦。巴不得日子也别看了,把我捆一捆要你带走算数。” “这样也好,我回头跟将军建议去。”他顺口调笑。 没想到这么简单轻松的话,却把慕容芫逼红了眼。一双大眼睛随即水汪汪的,泪珠儿将坠未坠,咬着小嘴,强忍着不哭。 “这是怎么了?”景熠凡这才真的慌了,搂着她的肩迭声:“到底哪里不开心,真的这么不想嫁我吗?”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高兴?一点也不会舍不得?”她赌气地死忍着不肯掉眼泪,忍得声音都发抖了。“一开始千求万求你再多考虑,好像我有多糟糕似的;然后现在又这样,想尽办法要把我早早赶出家门——” 说着,有如大水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她真的好受伤好受伤,自小不得父母欢心就算了,真没看过哪个大闺女要出嫁是像这样,被家人贬低再贬低,之后又像烫手山芋一般,只求月兑手,不择手段到极点。 自小到大累积起来的委屈,竟是如此深重,她哽咽着,停都停不下来。 第5章(2) “芫儿乖,先别哭了。”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手帕,还是她的!不过气噎之中没空管这些。 待她回神之际,已经给抱坐在人家腿上,小脸埋在他肩头,舒舒服服的哭了一场。 “不要哭了,这也没什么呀。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嫁过来之后,让我好好疼你,不就够了吗?”他一面帮她擦眼泪,一面好有耐心地哄着,“我只疼你一个,不会有别人。何况你嫁过来之后,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既没有翁姑要伺候,也没有妯娌争宠,清爽得紧,你想想,难道不好?” 说得真是诱人,慕容芫还真听进去了,她不好意思抬头,脸蛋儿埋在他肩头衣服里,闷闷地问:“真的吗?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然。你要骑马,我买骏马让你骑;你要珠花首饰,绫罗绸缎,我都帮你办;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要你开口,全都听你的。一切都随你。”他说得字字真诚,全都打进她的心底。 自小到大,她其实偷偷渴望的,就是如此被珍惜、被看重的专注心意。不用跟别人分享,不用吃醋计较,不用一个人落寞地期盼父母会想起她,哥哥姊姊会跟她玩,大家会愿意听她说活,了解她的想法与心思—— “骏马、珠宝、衣料……这些我都不要。”她抬起头,认真地说。不过随即补了一句:“我是说,我现在都还不要。待我往后要了,你都会给我?” “当然!”他吻了吻她微红的可爱鼻尖,“全都依你。” 终于,他们成亲了。 嫁做景家妇的第一天,慕容芫就气得要命。根本就是上了贼船嘛!景熠凡这个大奸大恶、满口甜言蜜语的骗子 什么“一切都随她”,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一整天下来,她想吃什么都没得吃,顶多喝了几口茶,饿得她头晕眼花不说,凤冠重得她摇头晃脑,想拿下来松一松,不行;身上厚重的霞帔让她在春天里直冒热汗,想自己擦个汗,也不行,哪有新娘子动手的道理;偏偏身旁伺候的丫头嬷嬷们个个忙昏头了,没人注意她。 这叫什么随心所欲?难受死了! 折腾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终于告一段落。众人在前厅饮宴作乐、谈笑风生之际,她孤零零坐在挂着喜帐、套着百子被面的大床上,又饿又累。 当新娘子一点也不好玩,她绝对不要再来一次了! 等景熠凡略带酒意、满面春风地摆月兑掉劝酒嬉闹的宾客,回到新房时,只见一身艳红礼服的人儿端端正正坐在床沿,规规矩矩的,一动也不动,端庄得不可思议。 房间中央桌上点着大红的喜烛,烛光明亮,映着火红的盖头、身上华丽繁复的金饰、喜服上盘金精绣的图样,真是喜气洋洋。难道,野马般的小泵娘,也会害臊?毕竟是洞房花烛夜—— 走到床前,景熠凡伸出去准备掀盖头的手,居然微微在颤抖。啊,他居然在紧张。这也是他的小登科、洞房花烛夜哪。 一掀开——小脸低低的,只见长长睫毛在玉雕般的脸蛋上投下阴影,呼息均匀细微,她——睡着了。 手上还拎着柔软的盖头,景熠凡呆住片刻,随即失笑。 睡着了?哪家的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睡着的? 本来还妄想着能看到她难得娇羞的模样,看来,完全是自己想太多了。慕容芫就是慕容芫,就算嫁给了他景熠凡,还是不会变的。这就是他衷心喜爱她的原因。 轻手轻脚把盖头掀掉,看她被熟金打造的凤冠压得抬不起头来,景熠凡怜惜地扶住,试图要帮她月兑。却是看来看去,看不出个所以然。女人的头发真比战略图更难懂,这个髻到底怎么梳的?能不能直接把金钗抽掉,然后——? 还在手忙脚乱之际,有人醒了。长睫颤了颤,徐徐扬起。一双明媚眼眸怔怔望着他,好像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眼前人是谁、自己又是谁似的。 “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他笑问。 确实不怎么认得。一身大红喜服的他俊美潇洒,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这么好看的男人,已经是她的夫君了,慕容芫只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乖娘子,叫声夫君来听听。”他亲昵调笑。小嘴儿抿了抿,然后轻启,乖乖从命,“夫君——” 叫得那么娇、那么甜,叫人听了,全身都酥软。 然后,同样那么娇滴滴软绵绵的嗓音,接着说:“我肚子好饿、这凤冠好重、我好想睡觉,我不要嫁了啦!我要回家!” 听她一串清脆抱怨下来,景熠凡忍不住笑出声,芫儿就是芫儿,就算当新娘子了,还是这么率直可爱。 两人合力,还唤了府里的嬷嬷来帮忙,七手八脚的好不容易才把凤冠给除下。卸了妆、散了发,点心跟酒都迅速送上,嬷嬷们便退出去了,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没有多说一句话,非常有规矩。 “她们就这样走了?”慕容芫睁大眼睛望着合拢的房门,诧异极了。她从小到大都习惯嬷嬷、丫头在她身边嘀咕唠叨,什么都有意见,什么都要管,初次遇到这么安静有规矩的下人,真是不习惯。 “否则呢?这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难道留她们下来一起吃吃喝喝?”景熠凡失笑,一面伸手拉起她到桌前,“来,先吃点东西。”可不是让她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洞房花烛夜呢?结果,她是被抱坐在人家腿上,连手都不用抬,只要张嘴,点心就会自己跑进来。 “好吃吗?”他一面喂,一面低声问。 “嗯,很甜。”她乖乖说。吃得眉开眼笑。桂圆加糯米做成的小点心蒸得又透又香,还点着红色的玫瑰露,喜气洋洋,好好吃哪。 “是吗?我也尝尝。”结果他根本不是帮自己拿一个,而是俯下头,吻尝起她柔女敕的小嘴儿。 丙然又甜又软,一尝就上瘾。辗转深吻,直至两人都气息紊乱,尝得彻彻底底之后,才暂告一段落。 粉女敕小脸已经涌上红晕,慕容芫一反平日刁钻模样,咬着刚被宠爱过的唇,俏声问:“我们……要做夫妻了吗?”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反问:“你知道怎么做夫妻吗?谁告诉你的?” “女乃娘讲的。不过,讲得模模糊糊,我多问几句,就叫我问你。”她嘟起小嘴。景熠凡还是笑。执起酒杯,先含了一口酒,然后低头又吻她,把热热的酒液给渡了过去。当然,又是一阵纠缠勾吮,让她全身都热了起来。 “那有没有人教你,这叫交杯酒?”他抵着她的小嘴低问。趁她傻乎乎的摇头之际,开始动手解她的腰带。 “你要做什么……啊!”大手已经探进衣襟,接触到从未被男人碰过的娇女敕肌肤,景熠凡压抑着想要肆虐的冲动,手又开始微微颤抖。 “你怎么这样……嗯……”她扭着身子闪躲,却怎么也躲不过男性温厚大手的掌握。大红精绣的肚兜儿被解下,鸳鸯戏水的美丽图样没人欣赏,飘落地面;湖缎内衫给扯得大开,拉到肘间,娇躯在跳跃的烛光下。 “好美。”他喃喃说,随即热唇印上了雪白的果肩。而好坏的大手,已经抚上少女胸前饱满的丰盈。 “啊!”她惊跳起来,胆大包天的慕容家小姐居然六神无主,浑身又热又烫,软绵绵的,无力抵抗,简直像是害了重病。 “别怕。做夫妻就是这样,我会疼你。”他温柔允诺着,嗓音犹如醇酒,让她已经晕沉沉的脑袋,更加的不管用了。 …… 洞房花烛夜,还正长。 第6章(1) 棒日,新娘子睡到近午还没起身。 没法子,前一阵子准备成亲太累人了,加上昨晚也没休息到,被纠缠到夜深,才在夫君的怀里软绵绵地睡去。这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又好几个时辰,也没人敢来催新婚夫妇起床,就这样睡过去了。 直到慕容芫迷糊中觉得有人在轻抚她的长发,痒痒的,逗得她不得不醒,这才很不甘愿地翻身。 一睁眼,只见已经梳洗过、一身潇洒长衫的景熠凡,正坐在床沿,含笑望着她。昨夜抚遍了她全身、甚至扣着她纤腰为所欲为的大手,此刻把玩着她的发,柔软发丝缠绕在他修长的手指尖。 他真好看。慕容芫一双水眸迷迷蒙蒙,看得傻了。懒洋洋地,却忍不住泡泡般冒出来的笑意,小嘴儿一弯,一抹甜得腻死人的笑染上她粉女敕脸蛋。 谁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这么甜的笑?景熠凡shen\吟一声,低头又咬住她红艳的菱唇,辗转品尝,直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小手儿猛推那坚硬的胸膛。 “你、你、你……等一等嘛!” “不成。”纠缠厮磨间,锦被底下的娇躯又被搂进男性的胸怀。熟丝长衫摩擦着她细致雪肤,让她不由自主地轻吟起来。 “怎么一大早……就这样欺负人?”好不容易缓过呼吸,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抱怨。 “哪儿是一大清早?都要午时了。”刚刚逗弄轻薄饼妻子的良人笑得好坏好坏,故意说:“该起来用午膳了。叔父已经上了早朝回来,你这个新嫁娘,要不要起来一起吃个饭?” “是你说我不用伺候长辈的。”她的心儿还跳得好快好快,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实在好想倒头回去睡喔。景熠凡低笑。“是,我是答应过你。但你不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想吃……”她打了个细细的呵欠,惺忪佣懒得跟猫一样。那娇美媚态实在太诱人,景熠凡忍不住又是搂住,一阵热烈亲吻。 闹了半天,他还是放她回去睡。向长辈请安,就他自己出马了。也幸好他叔父根本不计较这些细节。叔侄两人很久没见面了,这次因为他的婚事特地赶回来的叔父,过一阵子又要离开,他们正好把握机会谈一谈。 话题从当今皇上的旨意,京里与金陵的关系,官场的机关,到边境布军的状况,乃至于慕容将军返京后,几个大将军的动向……叔侄俩细细谈下来,吃完了饭还移师到花厅,品着茶继续详谈,好几个时辰就这样过去。 下午时分,家丁把花厅面对着园子的窗户打开了,让徐徐春风能吹进来,令人神清气爽。从窗里望出去,一片精心整理的园景十分悦目。 春花绿树为背景,突然,一个娇俏身影在廊上出现,由丫头相伴,娉娉婷婷走了过来。景熠凡看了,气息一窒。 他的娘子已经起床,换了一身明艳的桃红色衣裙,秀发梳成了已婚妇人的发式,衬托之下,更显得皮肤雪白、黛眉朱唇。腰肢儿细细的,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真难想象那么细的腰,可以承受昨夜他激狂的索求。 眼看侄子双眸发直,紧盯着美人儿不放,根本忘记自己话才讲了一半,景四端暗笑在心。 这个孩子自小苞着他四处漂泊,又不像景四端自己这般洒月兑无羁。他知道景熠凡自懂事以来,寻寻觅觅,就是希望有个家。他这个叔父能做到的,就是送房子给他,至于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家”,就要看刚刚进门来的侄媳妇儿了。 “景先生。”慕容芫进了门,乌黑大眼睛看着他,可爱地依着旧时称呼,叫了一声。 这叫法虽然不合礼数,却非常亲切,一下子就把距离拉得好近。三人都已经认识多年了,情分自然不同,景四端微笑招呼她坐。而慕容芫却是忍不住诧异。 昨日匆匆忙忙,没机会细看,但眼前这个男子怎么好像完全没有变?从多年前她是小女孩时,就是这个模样,俊美中带着佣懒,唇际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耐人寻味—— “景先生,您怎么都没变?”她睁大了圆滚滚的眼,诧异地冲口而问。景四端懒洋洋笑道:“这算是恭维我吗?那就谢谢了。” “是真的,我印象里您就是这个模样,现在还是一样呀!”她坚持,“不像他,整个人都变了!”说着,水眸瞄过去景熠凡那边,颇有控诉之意。 “哦?他怎么变了?说给我听听。” 要怎么说?从一个少年,成了成熟的男人。从一个温和的大哥,变成了会欺负人,却欺负得那么温柔缠绵的大坏蛋!眼看她脸红了,罕见地词穷着,景熠凡起身拉着她的小手,牵她到桌前,笑道:“该改口叫叔父大人,不能再叫景先生了。” “我知道啊,只是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嘛。” “什么时候起来的?吃过饭没有?我让厨房去帮你准备。”说着,嗓音低低的,说不出的亲昵;大手紧握着媳妇儿的柔荑,舍不得放开。所谓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就是这样了吧。 “你陪芫儿吃饭吧,我要出门一趟。”做长辈的自然懂得回避,微笑着起身就走,让小辈自由;新嫁娘的请安,就这样算数。 “啊,景先生怎么走了?我还没跟他请安呢。”慕容芫诧异地望着迅速离去的高大身影,眼睛瞪得圆滚滚。不过,身子却好自然地顺着丈夫的拉扯,乖乖坐上他的膝头,偎进他怀里。 “请什么安?见了面记得叫叔叔就是了。”他吻着她的云鬓,笑说。 “真的这样就够了?”她还是不太确定。 “当然。我何时骗过你?” “何时吗?让我想想……嗯……”当然没有工夫细想了,就算想到,也说不出口。因为小嘴儿又被堵住,火热纠缠深吻,难分难舍,根本没办法说话呀。 如此这般,等到新嫁娘终于起得够早,可以回娘家探望父母时,都已经过了好几天又好几天。 每天,将军府都精心整治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准备宴请娇客女婿。也派人到景府去请了,带回来的却都是口信:“姑爷说,小姐这阵子累坏了,想让她多休息两日,再一起回来拜见将军跟夫人。” “累什么累?我女儿体质有这么娇弱吗?”将军老大不高兴地嘀咕。只见将军紫膛色的国字脸板得又冷又硬;寒气逼人,令妻女都不敢接近,只敢躲在花厅的角落,窃窃私语。 “爹怎么气成这样?”慕容家的二女儿,也就是慕容芫的二姊,趁着妹妹成亲、回娘家来探望,她偷偷问身旁的母亲。 “唉。”将军夫人叹了口气,俏声说:“你爹已经这样好几天了。眼巴巴的等着你妹妹回来,却等不到;他嘴里不说,其实心里很挂念芫儿的。” “别是芫儿一嫁过去就老毛病不改,使性子、闹脾气,小两口闹别扭,所以才不回来吧?”二姊猜着。 “嘘!别胡说,你爹已经够担心的了。” 丙然,将军两道浓眉锁得更紧,虎眼一瞪,瞪得女儿赶紧闭嘴。他哼了一声从八仙椅上起身,踱了出去。 “你爹啊,吃也吃不好,睡都睡不安稳,昨儿个傍晚还看他走到芫儿本来住的西厢那头,问他要找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想起一生刚硬严厉的夫君那难掩落寞的模样,夫人就又要叹气。 “爹,娘,其实……你们都很舍不得芫儿,对不对?”二姊仔细观察着母亲,忍不住说。 “当然不是哪,只不过芫儿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实在…….叫人担心哪。你们做姊姊的,有空多问问她、多教她一些,做人媳妇了,可不比以前,不能随便使性子、发脾气……” “娘,您不是要哭了吧?” “胡说!我这只是……哎,有飞丝飘进眼里……” “哪来的飞丝?”母女正促膝细谈之际,突然,外头长廊上,响起管家洪亮的通报:“姑爷跟小姐回来了!” “啊,回来了吗?”夫人一听,也顾不得讲话了,呼的一声就坫起来往门口走,结果,差点跟急急绕回来的将军撞个满怀。 将军夫妻俩在花厅门口团团转了半天,直到女儿娇俏身影出现在廊上时,他们已经恢复正常,在八仙椅上一左一右坐好,将军的脸还是跟铁板一样,毫无任何温情。 只见高大潇洒的女婿陪同小女儿一起进来,见了父母,盈盈下拜、乖巧请安。将军此刻又一脸不苟言笑,只是“嗯”了表示听见了。 “熠凡,辛苦你了。景大人可好?”夫人亲切极了,不过,是问候女婿。 “晚上吃过饭再回去吧,已经都准备了,都是你爱吃的菜。” “那我……”就自己先走了。慕容芫真想这样说,不过看看父亲脸色如此严峻,她也不敢造次便是。 “这几天我和开儿讨论着重新点算、分派兵力的问题,你要是没事,留下来一起谈谈。”将军开口,也是对着女婿说。“皇上希望你一起进宫里禀报,毕竟褶子都是你写的。准备一下,过两天说不准就传你。” “那我……”会自己在家休息。慕容芫忍得超辛苦,才没有冲口而出。 “妹夫大喜,你姊夫也想请你吃个饭,看何日有空,不嫌弃的话,过来我们那儿走走吧。”二姊已经把这个新妹夫当自己人了。 “那我呢?”慕容芫终于问出口。 “你也一起来呀,我们姊妹好久没聊聊了,现在你也嫁了人,不会再觉得我们聊的事无趣了吧?”二姊笑咪咪地说。 “呃……”这很难说。那一群已婚的姊妹亲戚聚在一起吃喝闲聊时,全都是婆婆妈妈的话题,慕容芫不觉得自己会乐在其中。 “这也是,你真该多跟你姊姊们聊聊,好好学一学当人媳妇的道理,别让景大人笑话我们不会教女儿。” 真是闷死了。回家一趟,父亲给脸色看,母亲、姊姊联合起来教训她,然后眼睁睁看着全家人、包括总管下人在内,对只须在旁边微笑的景熠凡待若上宾,殷勤招呼的模样,慕容芫真是一肚子气都不知打哪儿出。 第6章(2) 傍晚,热闹的筵席开桌。除了慕容开不见人影之外,众人都到齐了。 将军、夫人、小妾以及慕容芫的两个姊姊全都在场,连手起来,招呼得无微不至——当然,还是招呼景熠凡。而慕容芫则是小媳妇般窝在丈夫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夹菜,超没胃口。 “你不多吃点?”景熠凡注意到了,百忙之中,还凑近低声问了句。 “吃不下。”她闷闷地说。 眼见小女儿又在闹脾气,将军也想发作;不过,被夫人使个眼色,硬生生给拦住了。夫人示意要他看女儿、女婿。 只见景熠凡轻声对她不知说了什么,慕容芫立刻一愣,然后拿起筷子,仿佛胃口突然大开一样,狂吃狂喝起来! 将军与夫人对望一眼。这女婿果然厉害,轻声细语一句,胜过父母的责骂教诲百倍千倍。 令人好奇的是,他到底说了什么? 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只不过是说:“你现下没胃口,可是会让人误会的。说不定等一下将军看你没精神又吃不下,就请夏先生来把脉看看,是不是害喜?”就这样,吓得慕容芫把一大碗饭、眼前堆得如山的菜色全都迅速吃光。 “看样子,芫儿很听妹夫的呢。”二姊掩嘴微笑,“这真不简单,连我都想问问秘诀了。” 景熠凡但笑不语。俊雅的脸上,始终荡漾着笑意,堪称是眉飞色舞,完完全全是个新郎倌喜上眉梢的模样。 三番两次下来,话又传开了。大家都啧啧称奇,野马般的慕容家千金,居然跟新婚夫君感情不错,没有吵翻天,实在太希罕。 京城里没事爱嚼舌根的人还真多,没法子,才子佳人的韵事人人爱听;景熠凡算是才子,但慕容芫算不算佳人却还有商榷的余地。这对夫妻到底能不能琴瑟和鸣,会不会过两天就吵得天翻地覆,慕容小姐成了景夫人之后,又会怎样刁蛮为难自己的夫婿?这全是这阵子以来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有些富贵闲人成天游手好闲,就爱管闲事,吃饱了没事干,还常到景宅附近去晃荡。号称是路过,其实想看看热闹,只不过—— 热闹没瞧见,倒是看见了一群乞丐在景家宅子的侧门聚集:算算少说有十来名,有的老有的病,全都又脏又臭,三五成群,像在等什么似的。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等慕容小姐。”一个老得腰都直不起来的乞丐,睁着浑浊约眼,仔细打量眼前衣冠楚楚的公子。“你是这家的人吗?是慕容小姐的夫君?” “当然不是!”那人大吃一惊,倒退一步。他的娘子可是温柔婉约,乖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哪有可能娶慕容芫这种恶名昭彰的刁蛮女?老乞丐见状,摇摇头又踱步走开。 不一会儿,那扇暗红的木门打开了,一个娉婷身影在管家、丫鬟的陪同不出现,乞丐们都一拥而上。一时之间,招呼声此起彼落。 “听说这群都是慕容小姐养的。慕容小姐嫁过来之后,乞丐们听到风声,也都跟过来乞讨。”贵公子身旁的友人指指门口盛况,摇头道:“通常人家赶乞丐都来不及,小姐嫁做人妇了,还这样胡来,真是……” “这也难怪,景熠凡这人太温了,根本管不住老婆吧。”贵公子口气还真酸,“不过好歹也是个将军的女儿,嫁妆还颇丰厚,要不是冲着这几点,谁敢娶慕容芫?我听说她不只脾气可怕,两眼如铜铃、长得像夜叉……” 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响。因为慕容芫跟管家发完了烙饼、馒头,正要上车,一抬头,与碎嘴的闲人打了个照面。 哪儿像夜叉?婚后的慕容芫,锐气在夫君的宠爱疼惜中,已然慢慢收敛。一身鲜艳的新嫁娘打扮,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黛眉朱唇、肌肤白腻,身段更是窈窕有致,活月兑月兑是个艳光照人的少妇,看得无聊贵公子的眼都直了。 “前头那两个,是不是也来讨饼吃的?”慕容芫看他们一眼,清脆嗓音响起,甜甜地对管家说:“还有剩下的饼吗?送几个过去好堵住他们的嘴,看会不会少说两句,省得听了耳根子不清净。”说完,乞丐们哄然大笑,管家只是微扯嘴角。 他们刚刚全都听见了那些酸言酸语,气闷在心里,正不知如何发作,没想到少夫人不是简单角色,几句话就把他们说得灰头土脸。说完,只见她上了马车,径自去了,根本看都不想多看这些无聊人一眼。 不过来到就在附近的尚书府,慕容芫刚刚的气势完全消失殆尽。她二姊是尚书夫人,生活宽裕,却很无聊,常常招呼一群相熟的姊妹到家里来聊天吃喝,包括堂表姊妹、手帕交等等。 慕容芫超怕这种场合,处在一群女眷当中,她永远是插不上嘴的那个,不管是以前或现在,成亲或否。 硬着头皮进了偏厅,一群打扮华丽的贵夫人已经在喝茶吃点心,聊得正热闹了,都在数落自己的男人。 “成天不在家,我都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那死鬼啦!”衣着华贵、首饰又亮又多的表姊,口吻却犹如市井村妇一般,叫人想摇头。 “还说呢,我家那个,说什么要去南方探办,去了三个月还没回来。罢了罢了,我才不想理他呢,自己找乐子要紧!”又是一个远房表姊在抱怨,还猛挥手,手上的玉镯子撞得叮当作响。 “找乐子?”有人酸溜溜的界面,撇着美美的唇,“那得问我家老爷。他乐子可多了,让他纳了妾还不够,成天往青楼跑,说是官场应酬。笑话,哪来这么多应酬?官做了多大?” “芫儿来得正好,你倒是说说,你的夫君最近是朝里的红人,是不是应酬也很多,夜夜笙歌?” “啊?”被点名的慕容芫呆住。她本来已经默默走到角落,在一个也一样安静、插不上话的远房表姊身旁坐了,没想到还被特别指名回答。身旁,远房表姊同情地看她一眼。 懊怎么说呢?景熠凡是很忙,但晚上都在家—— “别问她了,人家是新婚呢。” “新婚又怎样?”有人老气横秋界面,“我家老爷呢,才成亲没多久,就搞大了陪嫁丫头的肚子,反正陪嫁丫头就是给老爷收旁的,我能怎样?还不就睁只眼闭只眼。芫儿,你听见没?” “这个……”慕容芫又呆住。 她陪嫁的嫁妆里,根本没有丫头这一项呀。女乃娘听说她要嫁人,高兴得流下眼泪,因为终于可以告老退休;春诗她们更是欢欣鼓舞,犹如重获新生,再也不用为小姐担心受怕、出生入死了,摆月兑她都来不及,哪有可能陪嫁?? 厅里热闹起来,众说纷纭,全都在“教导”她这个新嫁娘。慕容芫听得头晕眼花,根本连反驳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身旁,唯一还没嫁掉的远房表姊雁依盼,完全置身事外。她们一向是娘子军中间的孤军,互相打气的,今日连她都被归到已婚妇人那一边去,盼表姊更是孤零零的,纤手持着一杯热茶,缓缓啜饮,兀自出神着,仿佛完全没发现慕容芫被叮得满头包。 “盼表姊……”慕容芫细声求救。美得有些月兑俗,神情总是淡淡的雁依盼微微一笑。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她的笑意有兰缥缈苦涩。她轻道:“谁要你嫁人呢?” 这听起来实在很像风凉话,但从盼表姊的口中说出,却有着无法解释的无奈,还带着叹息。 慕容芫心头一热,暂时忘了自己正在被“多娘教子”,关心地轻轻拉了拉表姊的袖子,“盼表姊,你没事吧?” 雁依盼看她一眼,秋水般的双瞳幽深,仿佛有着千言万语。欲言又止了片刻,才摇摇头说:“算了,过一阵子再跟你说。” “说什么?表姊,你怎么了?”雁依盼还是摇头。! “芫儿!你有没有在听我们讲话?”二姊提高嗓音,教训着妹妹,“你不好好学着点,怎么抓住你夫君?要知道景少爷愿意娶你,可是全家人努力之后的结果,你不珍惜点,小心过没两年就闹得夫妻失和,引人笑话!” 是这样吗?慕容芫简直想翻白眼。婚前到底是哪家人声泪俱下的劝景熠凡别娶她、好好再三考虑的?这会儿又成了大家帮忙,她才嫁成了? “你看看你,还是那个刁钻不受教的样子。”慕容芫的大姊也在,已经有些福态的圆脸上,充满了失望。“你呀,耳朵老是这么硬。告诉你,这些全是我们的经验谈,你好好听进去,对你只有好处,知道吗?” 眼看这群娘子军不肯放过自己了,成串的问题跟教训,连珠炮一般直对着她轰过来,慕容芫偷偷望瞭望在一旁闲闲喝茶的雁依盼,突然之间,一股羡慕油然而生。 也许盼表姊说得没错,谁要她嫁了人呢?唉,女人一嫁,真的就像这些柹姊说的一样,只能眼巴巴的在家等着良人回来?夫君在外做什么、怎么对待自己,也都只能全盘接受,什么委屈都往肚里吞,偶尔跟姊妹淘抱怨吐苦水吗? “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啊!”二姊总结一句,厅内众女全都心领神会地猛点头,还齐齐叹气。听得慕容芫也心惊起来,她……是否终究也得落人宿命之中?! 惶惑中,她只想赶快回家——有景熠凡的家里。她不信,她真的不信。 “别听她们的。”慌乱中,雁依盼的淡然嗓音细丝般钻进她.耳中,“不是每个女人都有一样的宿命,没这回事。” “盼表姊……” “你的夫君对你如何,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是呀。他对她、对她—— 第7章(1) 他对她,真是深深迷恋,百般疼爱。 “啊……慢点……” 芙蓉帐暖,新房里,夫妻欢情正炽,春意正浓。 慕容芫浑身无力,瘫靠着丈夫坚硬的胸膛,螓首仰靠在他的宽肩上,粉脸透红,香汗淋漓,青丝散在他胸口,亲昵缠绵。 “放松点,你抱得我……喘不过气,有点……难受呀。”她娇喘抱怨,每次都这样,搂得她快没气了。 “难受?不像。你刚刚叫得好甜好放,听起来挺享受的。”他调笑着,一面吻咬她小小的耳垂。 换来娇媚的一瞪,她没好气的开口,“又胡说了,我不爱听。” “可我爱听。我最爱听你这样叫,这样求饶……” 她拉起还在她丰胸上流连的大手,狠狠咬了一口。“还说!” “好,不说了。”景熠凡换了个姿势,搂着她在大床上躺好,恋恋抚过出了薄汗的玉背,听着她在他怀里细细的轻喘,努力想恢复正常气息;如此缠绵,真是千金万金、江山权势都不想换了。 “你今儿个做了什么?”他低声轻问。 都怪公务繁忙,害他一趟一趟进宫里、到兵部工作,整天不见娇妻;回到家里,她几乎都已经睡了。待他更衣上了床,总是忍不住亲吻,然后一定是火辣辣的、迫不及待的交缠。 要等到两人暂时餍足之际,他才有余裕问问她今儿个过得好不好,在家是不是无聊,有没有想他? “还不是一样,姊姊她们邀我去吃点心,所以下午又去了一趟尚书府。”她的小脸埋在宽厚的胸膛上,嗓音闷闷传出来。 景熠凡当然清楚她的心思,“又被姊姊们教训了?看你这么闷的样子。不爱去,下次就别去了。” 她叹了口好可爱的气,“是不太爱去,每回听她们说东说西的,回来心里总是堵得慌,很难受。不过,我想去看看盼表姊,我有点担心她!” “嗯,担心什么?”景熠凡把玩着她的柔软发丝,圈在指头上,一面漫不经心地问:话声已有些模糊。 “要说有什么不对,我又说不上来,就是她……好像有什么心事。盼表姊本来就话少,问她也不说,只是笑笑的:她肯跟我说话的呀,现在这样真的很反常,今天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觉得,会是什么事?”说着说着,她仰起依然晕红的小脸,认真地问。 没等到回答。等到的,只是规律的轻鼾声。 他睡着了! 慕容芫小手按在他胸口,撑起身子,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她还在说话呢!居然可以这样睡着?难道,像姊姊她们说的,男人贪图的都只是风流快活,其它啥都不爱理,也不爱听妻子说话? “可恶!”慕容芫气得伸手想捏他的脸。 小手碰触到他的俊脸,却忍不住又放轻了。纤指画过他浓浓的眉,挺直的鼻梁,漂亮的唇…… 他好好看。有时连慕容芫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这个男人,真的已经是她的夫君了,而且对她还百般呵护疼爱,床第之间更是热情缠绵。 她有这么好运气吗?连温柔端庄的姊姊们都对姊夫怨声载道,她听着听着总是心虚。她凭什么配上这么好的男人?万一有一天……他不再这么好了,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不禁痴了,玉指停在他的唇办上,傻傻出神。 突然,他一启唇,吮含住她的指尖。软热的舌舌忝舐着,让她阵阵酥麻。闪神了好一会儿,才赶快把手抽回来。 “怎么不睡觉?”景熠凡闭着眼,低低问。手臂一使力,把地按回自己怀里。 “睡不着呀,很烦。”哪像你,快活之后,睡得可舒服了。 “哦?你这小丫头,居然也有事情烦心了?”他的口气调侃至极,“要不要说给我听听?” 丙然,刚刚完全没在听!她没好气地回道:“当然有,我刚刚一直在说,是你根本马耳东风,听都没听见!何况,我已经不是小丫头了!” 景熠凡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弯起一抹坏坏的笑。他的手又抚上了她的腰,慢慢往下游移到挺翘的可爱娇臀,爱不释手。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小丫头。”他的嗓音突地低了,沉沉的,“你是我的娘子,已经是个女人了。” 罗帐轻轻摆动,帐子里,今夜,依然春意融融。 景熠凡满意极了他的生活。在打道回府的马车上,他一面想着,一面忍不住微笑。 自小,他私心里梦想着的,就是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如今漂泊不定的孤单童年已经是过眼烟云,他此刻什么都有了。 仕途顺利,娇妻在怀,每日每日,能见到他可爱的妻子、听她清脆的谈笑甚至抱怨声,就算是和丫头聊着茶点吃什么的家常话题,都能让景熠凡竖起耳朵听。 他唯一没办法专心听她说话的时候,就是夜深人静,两人刚刚缠绵完时。那种全身轻松舒畅的时刻,再精明的男人,都会变成呆子。 所以景熠凡实在没搞清楚慕容芫的表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在慕容芫如此忧心的份上,他隔几天找了个机会,在兵部见面时,随口问了慕容开。 不料,一向单纯、直肠子的年轻猛将慕容开,一听到雁依盼的名字,立刻成了闭嘴葫芦,死都不肯讲一个字,表情微妙而尴尬,令人大启疑窦。 “你跟雁小姐……”他和慕容开多少年的交情了,怎可能看不出异状?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慕容开狠狠说,夺门而出。 这就真的奇怪了,景熠凡诧异地望着大舅子的背影。回到家非得抓老婆来问个清楚不行。要是真像他所想……慕容开的意中人…… 遍心似箭,连兵部招呼他吃晚饭都只能婉拒,引得众同事一阵讪笑—— “景军师要回家抱老婆了!” “人家是新婚嘛!” 结果赶着回到家,他的娇妻却没有出来迎接。少了她的笑语,整个景府再度安静得令人难以忍耐。 “夫人呢?”他一面除下外罩的皮氅交给迎上来伺候的管家,一面不停步地往厢房走,问道。 “呃,少夫人有访客,正在房里招呼。”管家谨慎地说:“还交代了要在里头吃晚饭,让人别去打扰。” 景熠凡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管家,有些困惑的问:“她说别去打扰她?是哪个客人这么重要?” 会让客人进去内室,当然是至亲女客;但慕容芫跟两个姐姐都不亲,应该不会是她们。那,又会是谁? “是雁小姐。”见主子还是困惑,管家加了一句:“夫人的表姐,城南静王府的雁小姐。” 那就是雁依盼了。她怎么会来? 片片花办随着春风飘过,园内景色虽美,但已经被暮色掩盖,看不清楚。在廊上站定的景熠凡抬头望瞭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小厅,思考着。 “少爷要用晚饭的话,是不是跟景大人一起?”管家突然提议。 “我叔父在家?”又是一个令人诧异的情况。大忙人景四端居然今晚在家吃饭,这实在太反常了。 “是,正在书房忙呢。不如两位大人就在书房旁边的偏厅一起用餐,这样可以吗?” “嗯。” 结果当晚,景熠凡和叔父一起吃饭。席间,景四端神态自若,只与他谈了一些朝中见闻,以及接下来要起程南巡等事。关于慕容芫怎么没有出现、府里又有什么访客,一律只字不提,毫无意见。 像这样的长辈也真是难得,毫无尊长的架子,对小辈如此纵容。隔天叔父又要离开了,像这样聚少离多虽是常态,但不知为何,景熠凡今夜特别感慨。 “端叔,您这样长年奔波,公务繁忙,虽说是皇上的恩典重用,但自己都不想成个家、安定下来吗?”景熠凡忍不住问。 眼看俊秀的侄子一脸关怀,景四端扯起嘴角,懒懒一笑,“怎么,你自己成了家,就看不得别人打光棍?成家真有这么好?” 景熠凡脸上微微一红,沉吟片刻,才老实承认,“是不错。” 闻言,景四端哈哈大笑。他今夜心情似乎特别好,端着酒杯对着侄子照了照,“光你这句话,就值得喝一杯。来,陪叔叔喝一点。” “是。”他恭敬倒了酒,敬了叔父一杯,又一杯。 吃菜喝酒,谈兴正浓,叔侄两人好久没有这样尽兴了。 “别说我了。西边这一阵子不太平静,兵部要派军的话,大概会让慕容开领军,而你自然也得跟着去。这下子,你刚娶进门的娇妻,可怎么办?” 景熠凡自然想过这些,他放下酒杯,想了想才回答:“芫儿是将门出身,自然懂得我们职责所在,不得不走的苦衷。” “放你媳妇儿一个人在京里,你不担心?”景四端自斟自饮,一旁伺候的管家也帮忙倒酒,景熠凡自然继续陪喝。 “还好。她自己会找事做,何况,京里她的亲友多,请他们多多关照、来往就是了。”他想着此刻老婆正在陪表姊吃饭,没在身边,实在忍不住要抱怨,“连我还在京里,她都不愁没人陪着说话解闷了,我还担心什么?” “这不是喝醋吧?”景四端取笑着。 景熠凡被笑得耳根子辣辣的,赶快斟酒敬酒,掩饰过去。 吃喝谈笑,这顿晚饭非常尽兴。 后进厢房里的表姊妹显然也聊上了,吃完饭也没见她们出来。 第7章(2) 酒意上涌的景熠凡听从管家的劝告,先在书房旁的小套间休息,准备等酒退了,再回房。 结果这一休息,居然就睡了大半夜。 醒来的时候,纸窗上已经有了淡淡的晨光。景熠凡坐了起来,晃晃头,只觉全身还有些酸软,脑袋昏昏的。 昨夜那酒有些邪门,后劲很强。他算是有酒量的,怎么会几杯酒下肚,就醉成这样,一睡睡到天明? 一下榻,脚步还有些虚浮,险些摔倒。他扶住床沿,心中疑窦更浓了。 坐了片刻,他扬声找人来伺候。 先洗过脸,喝了一大杯浓茶之后,虽然四肢还是酸软,脑袋还是糊糊的,景熠凡已经清醒了点。 “景大人呢?他起床没有?”昨夜是一起吃饭的,若是酒菜有什么不妥,他叔叔也该有事才对。而景四端今天要起程出发,若是身体不适,可就麻烦了。 “景大人已经出门了。”管家据实报告。 “出门了?”景熠凡一惊,“他……可没事?” 避家投以奇怪的一眼。“是。景大人一早就起来,人挺精坤的,早饭也吃了不少,辰时一到就出发了。不过……” “不过什么?”景熠凡心里一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过,少夫人还没起身。” 避家低声禀告:“昨夜少夫人特别交代了丫头,要早些叫她起床,因为想送景大人出门。结果刚刚丫头来报,说是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有些古怪。” “雁小姐呢?昨夜可是留宿?” “表小姐已经走了,不晓得何时离去的。”管家面露困惑。 不对,事情真的不对。景熠凡深呼吸一口,提气起身,“我去看看。” 回到自己的卧室,果然看见大床上的娇小身影,拥着被子,睡得正甜。小脸红扑扑的,睡相可爱,仿佛正在做好梦。 景熠凡在床沿坐下,大手轻抚她的脸蛋,温声轻唤:“芫儿,该起来了。太阳都照啦,你不是要起来送叔父出门的吗?” 没反应,连动都没动,像是完全没听见。 “芫儿?芫儿?” 她怕痒,通常逗弄几下,睡得再熟都会咯咯笑着醒来。但今晨真的反常,怎么逗、怎么摇,甚至大声叫她,都完全无反应,整个人沉在睡乡中。 景熠凡这才真的慌了,他要丫头打一盆冷水来,拧了条湿巾子,往她小脸上擦;见她只是皱了皱眉,景熠凡索性伸手,用力掐她的人中—— “讨厌……”软绵绵的人儿这才有了反应,皱着柳眉,呢哺抱怨着。 “起来。芫儿,你快醒来。”他继续用冷水敷她的小脸,一面摇晃她,就是不让她回去睡。 慕容芫被拉着坐起来,眨着迷蒙的大眼,软软偎在丈夫怀里,困惑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回来了?” 罢刚一直叫不醒她的紧张气氛,被她这么一说全都消失了。景熠凡又好气又好笑,“我不回来的话,谁知道你要睡到什么时候?真是小懒猪,还说要人叫你呢,又这么能睡!” “可是……我真的想要起来送叔父……”她懊恼极了,突然又困惑地问:“为什么我的手举不起来?为什么我全身都没力气?” 景熠凡心头一凛。这分明是中了迷药的征兆。但奇怪的是,为何就他们夫妻两人有事? “你昨夜喝了酒吗?”见她点头,景熠凡安慰道:“大概是酒太强了,我请府里的大夫来看看。你先喝点热粥,醒一醒酒,好吗?” “嗯。那表姊呢?她昨夜也喝酒了,是不是在客房休息?”慕容芫转头询问丫头,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表姊走了?什么时候?她明明要我陪她彻夜长谈的——” 情况实在古怪,但景熠凡又说不上来哪儿怪。正在安抚慕容芫,并让丫头去请大夫时,突然,外头传来怒吼声! 吼声如雷,响彻了宁静的长廊和小花园。“人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沉重杂沓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众家丁已经涌上来,拦住撒野怒吼的—— “你乖乖待在这儿,我出去看看。”景熠凡安抚着一脸困惑的妻子。 慕容芫想跟也没法子,她全身无力呀。不过…… “那声音,不是我哥哥的吗?”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诧异哑了。 可不就是慕容开?一脸杀气腾腾,手中长剑出鞘,闪着寒光,立在廊上,一双虎眼瞪得几乎要凸出来,被景府的护院家丁们拦着,一见到景熠凡出现,便扯开喉咙狂吼:“人呢?把人交出来!” 景熠凡也一样困惑,“你要我交谁出来?你妹妹已经嫁给我了,总不会是要反悔,把她要回去吧?” “当然不是芫儿!”慕容开气得持剑在廊上乱砍乱挥,櫊杆、廊柱都给砍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可见得他有多愤怒。“雁依盼呢?她人呢?还有,你那贵不可言的叔父,景四端景大人呢?” 见他如此愤恨、咬牙切齿,景熠凡更困惑了。他往前走了几步,“你先冷静一些,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叔父已经出门了,而雁小姐昨夜是在这儿没错,但已经先行离开——” 说到这儿,景熠凡猛然一惊。 懊不会……不会吧,这不可能…… 慕容开的双眸仿佛要流血似的,眼眶都红了。 他怒声狂吼:“就是你叔父干的好事!雁依盼是我要的人,都准备请皇上指婚了,他偏来抢!还偷偷模模把人连夜带走,此刻大概已经出城几百里,追也迫不回来了!” 吼到后来,嗓子突然哑了,再也说不下去,他颓然靠在栏杆上,狂喘着。 “不、不是这样的。”身后,微弱无力的娇软嗓音传来。 慕容芫在丫头的搀扶下,靠着门框,费力地解释着,“盼表姊是来找我……我们……” “你!你还敢说,你帮着他们预谋多久了,以为我不知道?” 慕容开怒瞪着妹妹,严厉批判道:“难怪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才嫁没多久,心都向着姓景的了!我是你哥哥,你怎可如此对我!” 吼声嘶哑痛苦,震得慕容芫小脸惨白,“我没有……我不是……” “先别激动,待我好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说着,景熠凡一面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慕容芫,“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说得好,一切都是误会。”慕容开的凄厉笑声有如哭泣,长剑一挥,斩断了招展的桃树枝叶。盛开的桃花纷纷落下,连枝掉落在廊上。 从没看过慕容开这副模样的众人,此刻都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廊上安安静静,连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 “哥哥……”慕容芫徒劳地想要解释,却被自己哥哥打断。 “不用多说了。景府不把雁依盼交出来,也得把景四端的去向交代清楚。否则,我与你有如这枝叶——” 慕容开的剑尖指着掉在地面、了无生气的桃枝,“虽是同根生,但要断,也是能断的!”说完,他决绝地拂袖而去。 慕容芫在丈夫的怀中猛烈颤抖,抖得连说话都说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抬起惊恐的水眸,望着一脸忧虑的景熠凡。 “你先别慌,不会有事的。”景熠凡温声安慰着 只不过,他心里却也有着一样的疑问。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8章(1) 当景熠凡带慕容芫赶到将军府时,府里已经乱成一团。将军在吼、夫人在哭、总管愁眉苦脸,连女乃娘都给找了回来,一片愁云惨雾。 他们前脚才进门,众人仿佛见到了一线曙光。急急抓住慕容芫,一迭连声地迫问—— “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又在兴风作浪了?是不是你鼓动你表姊逃跑的?” “芫儿,这不是小事,你快说呀!” “我……要我说什么?”被连串的问句轰得头昏,慕容芫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景熠凡扶住她。 “不管什么,都说出来!现在不是让你使小性子的时候!”将军吼声已经快把屋顶掀过去了。“你哥哥人都不见了,如今下落未明,要是有什么事,这全都是你的错!”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表姊去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到底要我说什么?”慕容芫顿足,急得眼眶都红了。“表姊只说来找我聊聊,我留她吃晚饭,吃着吃着,我就累得睡着了——” “一派胡言!谁吃着饭会睡着的?你给我说实话!”将军气疯了,认定女儿又在搞怪,大手一扬,险险就要挥过来一巴掌。 不过,景熠凡往前一步,拦住了。 将军的手僵在空中。当下才体认到,女儿已经嫁人,不再是不听话就能打能骂的那个小女孩了。 “将军,有话慢慢说,可以吗?”景熠凡温和地拦阻,“不如让我再问问芫儿,也许可以问出一点端倪。” “你问!快问!” “我已经都说了,真的……” “之前你们不是挺熟的?见面时都聊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她有些古怪?怪在哪里?” “她……只是安静了些,不大开朗,说要找我谈谈,但什么都没说啊!” 真的只有这样,雁依盼本来就静得出奇,和那群已婚女眷有天壤之别。在有才又有貌的雁依盼面前,慕容芫总有些自惭形秽,不敢随便造次,哪可能有多熟、聊多少私密心事? 景熠凡英眉一皱,显然不甚相信。他心里正迅速盘算思考着。 “那你想想,是不是曾经答应过雁小姐什么?”他耐心解释着,“你连随口答应乞丐要给他们吃饼,就真的每十天就发一次饼;也许你随口答应了雁小姐什么事。芫儿,这不是守信用的时候,还是说出来吧。” 他了解慕容芫。虽然外表刁钻蛮横,但内心纯真而热情,非常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像这一次,很明显地,是给雁依盼利用了。 不过,为什么是慕容芫?他的叔父又为什么似乎牵扯在内? 两个当事人都不在,连慕容开都不见踪影,所有的关键,都在面前这个小人儿身上,偏偏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定是你胡闹,出什么鬼主意要帮忙了!”将军又吼,“要不然,盼儿那么文静,怎可能说跑就跑?” “盼小姐跟开少爷都快成亲了,只差请皇上指婚,怎么会突然这样?”女乃娘苦着脸说。 “你要是知道你表姊上哪儿去,就快点说。”说着,她娘突然眼眶一红,“开儿匆匆忙忙就追去了,只骑了马,其它什么都没带,万一有什么意外……” “他不用出意外,天黑之前没回来,我亲自出兵抓他!”将军气得一拍桌子,桌角立刻崩了一块,可见得力道有多大:“没有军令随便离开京城,这就是潜逃!” 此言一出,厅里众人全都一凛。 他们都知道潜逃是多大的罪名。抓回来的话,轻则落监,严重一点,还可能要斩首。 只见将军额暴青筋,景熠凡一脸凝重,而女乃娘眼眶也红了,将军夫人则是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你哭什么,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小姐,你快说呀!” “芫儿,你仔细想想……”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包围住无助的慕容芫。她彷佛缩回了小时候,变得好小好小,惊恐困惑,六神无主。 为什么大家都逼她呢?为什么说了都没人相信?她到底做错什么?表姊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真的好想帮忙,可是真的没办法—— 张口,却好似哑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要把慕容开追回来。 商议之后,由景熠凡带了军令以及精兵两名,连夜出城找人去了。至于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要上哪儿去找? 这些年来,最接近、也是最了解慕容开的人,非军师景熠凡莫属,加上他多少知道叔父景四端的去向。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那真的就没办法了。 而慕容芫,则是独自回到了景府。 景府的下人很守规矩,没人敢多嘴多舌,偌大的府里,静得跟空城一样。丈夫不在身边;慕容芫独自待在华丽却寂静的房间,觉得自己简直像小时候被关在祠堂里一样。 彼时,被关一两个时辰就够久了;而这次,却是一日两日地过去,音讯全无,她孤独而无助地待在空城内,等待丈夫回来。 等到的,都是气急败坏的娘家人,母亲、姊姊……轮番来找她。不是哭,就是骂,要不然就是又哭又骂,软硬兼施,就是要她帮帮忙、行行好。 她莫名其妙成了罪人。如果可以,她真的愿意认错、帮忙。但这一次,慕容芫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时候他都来救她了,这一次怎么不来? 一直到贴身伺候慕容芫的丫头发现事情不对时,已经好几天过去了。 “少夫人,午饭可想吃什么?烧鹅好吗?小菜有拌笋,可以吗?” “呃……”她徒劳地张口,却只发出无法辨认的声音。 “喝、喝口茶再说。”丫头倒了一杯热茶,让慕容芫润喉。 满怀希望的丫头,得到的,却依然是摇头响应。少夫人的脸色苍白,娇容惨淡,只是伸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摇头。 不、不好了!丫头惊恐地奔去请府里大夫。 大夫也找不出病因,只能劝少夫人暂且宽心,好好休养。 必了门出来,大夫一脸忧虑地对管家道:“这病相当诡谲,怕是没有药医,老夫得回去查查医书,参详参详再说。” “大夫请尽快;万一景少爷回来了,看见少夫人这个样子……”严肃的管家此刻脸色更加凝重,“无论如何,拜托大夫了。” 结果日子一天天流逝,景熠凡还是没有回来。 一个多月之后,等来了口信。 “景军师已经找到慕容副将,但此刻不方便回京,所以径往西疆去了。”报讯的密使这样说。 这是事前讲好的,慕容开擅自出京一事,得掩饰过去。所以景熠凡带着军令追上之后,两人必须转往驻地,当作是领了军令去视察的,等到风头过去之后才能回京;否则,势必会很麻烦,让主掌兵部的慕容将军也难做人。 短短经月,慕容将军的两鬓都全白了,整个人突现老态。儿子任性出走,女儿染上怪病无法言语,种种磨难,让他一个沙场悍将,竟憔悴了。 慕容芫还是难逃被怪罪的宿命。自小在众人心中种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大家都认定是她在其中搞鬼,私下帮助雁依盼私奔。雁依盼一个黄花闺女,竟然跟着景四端这个大男人跑了,这是多么惊世骇俗、多么难堪的事件,也只有胆大包天的慕容芫才会牵扯在内! 有苦说不出,正是慕容芫的写照。她无法言语,吃不好、睡不好,原本被丈夫娇宠得圆润可爱的脸蛋,明显地消瘦,一双圆圆眼眸显得更大了。 她的夫君,还是没有回来。 她的姊姊、表姊等众女眷最近换了个地方聚会闲聊、吃喝,这新地方就是景府。名义上是来关心慕容芫,但—— 只见几个装扮华贵的年轻夫人非常有兴趣地左顾右盼,研究着没来过的景府,对桌上精致美味的小点心发表评论,模模慕容芫身上的绫罗绸缎,还要顺便批评她怎么不谙持家,如何幼稚。 “你捅出这么大的楼子,妹夫当然不想回来!”二姊一身环佩叮当,装扮美丽高贵,一张粉脸却有如罗刹一般,手擦腰成了茶壶状,狠狠数落着小妹。“我教过你多少次,要柔顺、要端生、要好好持家,已经为人妻了,哪可能继续当千金大小姐?要是家里鸟烟瘴气,没有一个男人会想留下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样对她—— “我就说嘛,芫儿这样的个性,哪可能夫妻好合、宜室宜家?”成亲多年的某表姊也来凑热闹,阴恻恻地在旁边搭腔,“景少爷大概也后悔了吧,外头多得是又美又乖的姑娘,何必硬要听将军的,娶这么一个老婆?报恩也不必这么牺牲自己吧?” 哪儿是报恩,他才不是—— “成亲才没多久,就闹成这样,我看哪,没一年就得娶妾啰!” 不要再说了!慕容芫双手握成拳头,好想好想大喊反驳,喉咙却怎样都发不出声,只能又急又气地涨红了脸、逼红了眼。 “你看你看,你就是这么不受教,一脸顽劣。我们都是为你好,懂不懂人家的用心哪?”二姊尖尖的指甲戳到她额头,戳出红红的印子。“这次连你表姊、哥哥都牵扯在内,你自己的夫君也得出面去收拾烂摊子,爹娘成天哀声叹气的,全都是因为你。好好在家反省一下,知不知道?别再这样胡闹了。” 她到底做错什么,又胡闹了什么呢?自小到大,有谁曾愿意听她说话、探究原因?种种因素累积起来,这一次,连活生生被利用了,都没人相信。 那就别说了。慕容芫万念俱灰地送走这群姊姊之后,径自回了房间,连丫头招呼她吃晚饭,都摇头婉拒了,不想吃。 时序已经是仲夏,开着窗,凉爽的晚风轻轻拂送,吹动精致的鸳帐。夏裳轻薄的慕容芫,怀里却紧抱着厚重的长衫,整个人缩在大床的角落,好像一颗小球。 她抱着的,是景熠凡常穿的、蓝色的熟丝长衫,绣着暗花。 他曾经整装好了准备上朝去,还舍不得离开她,硬是把埋在被子里的娇妻抱坐起来,搂在怀里亲吻纠缠,闹得爱困的她抱怨连连。那时他身上穿的,就是这件长衫。 娇女敕脸蛋恋恋地磨蹭着熟丝略粗的触感,好像回到彼时把脸埋在他胸膛的缠绵光景。 她好思念他。思念被他紧紧搂住、透不过气的感觉。思念他的气息,只得把脸蛋埋进他惯穿的衣衫,深深呼吸,试图汲取一点他的味道,鼻子却酸得快要化成水流走。热烫的眼泪悄然无声落在男子长衫上。 为什么去了这么多日,都没有音讯捎给她,人也不回来?他生气了吗?是不是也怀疑是她搞鬼作怪? 她真的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表姊真的摆了她一道吗?还有,雁依盼到底是不是真的跟景四端在一起?景熠凡又是怎么找到慕容开的?他们真的转向往西疆驻地去了吗? 一切谜团都纠缠在一起,复杂得让慕容芫快透不过气。最要紧的,是景熠凡不在身边,她真的好想亲口问个清楚,至少要知道归期—— 对了!她突然翻身坐了起来,用怀里抱着的衣衫擦了擦眼泪。 她哥哥负气出走时,除了一匹骏马、一件外氅之外,什么都没带;景熠凡匆忙起程找人,也只带着军令。如今确定他们两人往西疆去了,将军府一定会派人随后送上衣物用品,至少兵书、羊皮地图、药物及文房四宝等等是少不了的。刚刚姊姊她们来探望时,也有随口提起这事。 既然这样,那很好!她也有口信要带到! 事不宜迟,慕容芫立刻起身准备,连夜回到慕容将军府。 西疆离京城,就算用最快的马,也要骑上十日才到。好远。 第8章(2) 景熠凡独自站在军队扎营地的外围空旷处,遥望着远方,望着干山万水之外,他娇女敕可爱的芫儿。 此刻已是日暮时分,四下炊烟袅袅。她在做什么?夏日暑热,家里到了傍晚,贴心的仆佣会把帘子打起来,用水泼洗过堂前的石板地,然后摆上竹椅,整治薄茶与细致小点,让忙了一天公事的他陪着娇妻在廊下闲谈休息。那样的优闲舒畅,令他深深思念向往。 晚风过处,扬起他的衣角、她的青丝,清脆悦耳的笑语也左清风中荡漾。那双明媚眼眸常睁得圆圆的,专注听他说着言场逸事妙闻,兵法高深奥妙,或治军种种规矩;有时,则是在他亲昵调笑之际,狠瞪他一眼,脸蛋却不自主地慢慢染上红晕……顾盼之间,全是迷人风情。他想到这儿,叹了一口气。 “景军师,因何叹气?该不会是在思念家里的娇妻吧?”一个俏皮可爱的嗓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闻声,景熠凡只握紧手上把玩着的小东西,不动声色藏到身后,然后转过身,面对刚刚来到他身边的年轻姑娘。 “大妞,忙完了?”景熠凡客气招呼。 “忙完罗,煮好晚饭了,等景军师来吃。”被叫大妞的大姑娘探头探脑的走过来。绑着油光水滑的长辫子,素淡布衣、布鞋,蜜色的容长脸蛋上,凤眼笑得眯眯的,笑容讨喜可亲。 她家住在邻近山脚下、约两里外的小镇里。大妞随着年迈父亲在镇上市集摆饮食小摊子,杓子上功夫不错,父女两人都被商请来军队帮佣煮饭。景熠凡随着慕容军驻在西疆经年,和大妞父女都很熟了。 西疆不似京城的深宅大院,姑娘们全都爽朗可爱。而景熠凡在这一群粗豪将士之中,又特别斯文和蔼,大妞一点也不怕他。 只见她偏了偏头,追问:“这次不是说要回去好久,不一定再来了吗?怎么才几个月就又回来了,然后,都这般愁眉苦脸的模样?”景熠凡苦笑,想了想才道:“我随着慕容副将来的。” “是嘛!我想一定是因为慕容副将的关系。要不然,听说你才刚娶了妻,怎么舍得就这样回来西疆?”大妞直率说道。 景熠凡又叹了口气。那么好看的男人叹气,真是令人想跟着叹息呀! “景军师,瞧你这么舍不得,想必妻子是个大美人罗?”大妞好奇问道。 景熠凡微笑,“嗯,是挺好看的。” 在他心里,他的芫儿可是好看极了。想起娇妻可爱的模样,景熠凡的笑意真是忍都忍不住,俊秀眉眼间流露的宠溺之意极为动人,大妞看得眼都直了。 她这下更好奇了。是哪样的姑娘,让这个才德兼备、极受敬重的大军师这么倾心?当下拉着景熠凡在旁边大石上坐下,起劲地追问“景军师,你给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啊……”景熠凡出神了,该怎么描述他的芫儿呢?那总是精神奕奕的鬼灵精,吱吱喳喳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不平则鸣、热血热心,活得好带劲、好有精神——这些,该怎么描述? “京里的千金小姐,一定是端庄美貌、举止娴雅吧?”大妞也跟着神往,想象着一个打扮华丽高贵、眉目如画、弱如蒲柳的绝色才女: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景军师 大妞正要追问,却看他掌中捏着什么物事,极珍贵的样子。她好奇地探头过去看,“这是什么?”他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方捏得皱皱的丝帕,中央包着一个旧旧的玉坠。 “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是只玉兔,因为我生肖属兔。”他淡淡说着,语气平和。 “那……是很珍贵的物事了。可怎么少了只眼、还缺了脚?” “给人摔坏的。”景熠凡笑笑。 大妞忿忿不平地叫了起来,“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敢摔?那人真坏!你有没有要那人赔?” 怎么没有?都要了她的人、要她赔一辈子了。景熠凡忍不住又笑,模模大妞的头,温言道:“以后有空再跟你说吧。该去吃饭——”话还没完,突然,一块小石滚到他们面前,然后又一块。谈笑着的两人诧异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小厮,一身蓝布大褂,还戴顶太大的帽子,帽檐都盖住眉眼了。他直挺挺站在约两丈远,动也不动,不知道石于是不是他扔的。 “那是谁?大妞,你知道吗?”景熠凡微微皱眉。这军中来往的人他全知道,眼前这小厮却非常眼生,难道是随着大妞父女从镇上来的??! “啊,对了,差点忘了说,那应该是京里来的人,我们晚饭还多煮了他们的份。听说是将军府派来,送东西给慕容副将的。”大妞回答,一面起身拍拍粗布衣衫,回头拉了拉景熠凡的衣袖,“也有一大箱是给景军师您的。粮官要我顺便来通报一声,刚刚闲聊着都忘了。” 景熠凡的心突然狂跳了几下。将军府来的……会不会有芫儿捎来的讯息? 他可不指望慕容芫帮他绣荷包、补征衣之类的,只要有只字词组,就算只是口信,他就心满意足了。 瞬间,座下仿佛有火烧一般,极度渴望听到关于慕容芫的消息。坐也坐不住了,心痒难耐,迅速起身准备回营中去问问。 又是一块石头飞过来,打中他的腿。虽然力道不大,但恶意很明显。 “喂,你做什么呀?干嘛乱丢石头?”大妞率先直着嗓子喊了起来,气呼呼的。 “你不知道这位是受人尊敬的大军师吗?找死啊!”陌生小厮还是杵在原地,死命瞪着他们。 那神态、那身形…… 不,应该不是吧。景熠凡眨了眨眼。一定是自己太想她了,才会觉得…… 那小厮见景熠凡皱眉凝望,迟疑了片刻之后,扭头就走。 在那一瞬间,景熠凡敏锐地察觉小厮脸畔有什么闪了闪。 似乎是泪光?而且,黝黑的脸上仿佛被泪划开了一道小缝,露出雪白的肤色—— 景熠凡不再多想,他拔腿就迫上去! 大妞在他高大的身影后诧异咋舌。一向斯文优雅的景军师,居然也有这么矫健迅速的身手? “站住!芫儿,你回来!”在听见景熠凡爆出大吼时,大妞更讶异了。嘴儿张得开开的,眼睛直瞪着远去的两人。 会是景军师的新婚妻子吗?怎么会在这儿出现?还有,她心目中设想的那个端庄美貌、举止娴雅、华丽高贵、眉目如画、弱如蒲柳的绝色才女形象……哗啦!一下子全摔得粉碎。 居然是一个毛头小子般的小厮?这这这……这让大妞傻掉了。愣愣地站在暮色中,目送那两人远去。 “喂!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傻?饭到底煮好了没?我很饿!”粗声粗气的质问在她身后霹雳响起.口气十分不好。 憨直的大妞可不怕,没好气地回头,瞪了来人一眼,“早就煮好,也叫人去请过了,你是名角儿登台,得三催四请才肯吃饭是不是?” “我可是领军的副将,此地数我最大,你讲话最好客气一点!”慕容开火气非常大,黑着俊脸骂。 “副将好威风的吗?这么威风,就别开口要饭吃!”大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只有乞丐才讨饭吃的,你知不知道?” “你说我是乞丐?”有人眯起眼,危险地问。 “有吗?我有指名道姓说慕容副将是讨饭的乞丐?你听到我这么说了?”大妞故意问,气得慕容开咬牙切齿: “你……大胆!” “先别管那个,你看你看,景军师去追谁了?”大妞急着况,一手拉着慕容开的袖子,一手直指着远去的两人,“那是谁?该不会是他老婆追到西疆来了吧?大老远的,有可能吗?” 慕容开啪的一下打掉大妞的手,“告诉过你多少次,大姑娘家的,别这么跟男人拉拉扯扯,怎么教都教不会,给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大妞抚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恨恨地又瞪了慕容开一眼。西疆当地住的是放牧民族,男女之分本来就没那么严格,加上又一熟,才会忘形失态:不过,也不用打得这么用力吧?分明是挟机报复! “体统体统,也都是你们京里来的,才成天讲体统。”大妞嘀咕了半晌,还是不敌好奇心,暂时不计前嫌地不耻下问,“那你说说,景军师追的人到底是谁?总不会是将军府派来的小厮吧?” 慕容开把手背在身后,遥望着已经消失在营帐之间的身影,一脸肃穆,还带点萧索,和平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年少副将简直判若两人。 “他要追的,一下就给追到了。而我……”后半句被西疆夜晚就渐强的夜风给吹散,大妞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慕容开摇摇头,嗓门突然又大起来,“到底有没有饭吃?花银子请你来,是要你煮饭的,不是让你来这儿聊天说笑的!你又不是青楼的花魁!” “有啦!有啦!还煮了你爱吃的烧鸡,高兴了吧?”大妞不甘不愿地领着他往回走,一面继续嘀咕,“讲什么青楼、花魁的,欺负人没进过京城、没见过世面啊?” “有人在京城待了一辈子,还迫不及待想出城呢。” “不会吧?听你们说,京城可是好好玩、好热闹的地方,我好想去看看,只可惜路途那么远,我又不可能丢下老爹,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去——” “傻话!你一个傻大妞进京城去,两天就给人卖掉了,还帮忙算钱呢。” “我才不信!别乱唬人!” 两人斗着嘴,由大妞领着慕容开,往开饭的营帐走。高大威猛的身影旁,伴随着甩着大辫子的利落人儿,暮色中,相伴而去。斗着吵着,让他们暂时都忘了刚刚还在跟前的景熠凡。 以及他去追的那名小厮。 第9章(1) 景熠凡果然没想错。他一抓住蓝衣小厮的手腕,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太胡闹了! 已经入夜了,营区里有轮班巡守的士兵来来去去,看着景军师抓住一个小厮不放,都投以诧异的眼光。 当下解释也说不清楚,他索性硬拉着小厮,在弟兄们的注目中,穿越了营区,来到自己的帐前。帐门撩开,把人拉了进去。 一进帐子,他就一掌硬扣住人家的双手,另一手则用袖子往小脸上擦。擦了两三下,雪白的肤色露了出来。眉儿弯弯、水眸圆圆,若不是他的芫儿,这还是谁? 景熠凡因为太过震惊,低头瞪着慕容芫狼狈的小脸,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是谁让你这么胡闹的?”他沉声质问。 她闭紧小嘴,一声不吭。 “是不是偷溜出来的?为什么这样打扮?这一路上又是谁照料你?”景熠凡的声声追问都好严厉。“这可不是到京城附近的山里去春游,你实在太任性妄为了!” 想到这一路旅程漫长辛苦、风尘仆仆,景熠凡就心疼得快要发狂。又气又急,嗓门也不由自主的大了。 慕容芫还是不吭声,死硬派。那倔强的模样,真是自小到大都没变过。景熠凡到此刻才稍微体会到将军的心情。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芫吃软不吃硬,但—— 慕容芫给抓得手疼,挣扎着想要月兑离他的掌握。景熠凡自然抓得更紧,高大身影靠得更近,居高临下,逼问不合作的人儿:“你最好快点交代清楚,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怎样?她扬起下巴,桀骛不驯地瞪回去。人都己经在这里了,还要问什么? 眼看两人靠得越来越近,气息相接,他的唇都快碰到她带倔的小脸时—— “姑爷,姑爷!”有人在营帐外细声急唤,“小姐是不是被你带走了?是不是在这儿?我找不到她——” 一听见春诗的声音,景熠凡就放心了一些些。春诗是待在慕容芫身边最久的丫头,人细心可靠,一路上有她照料,应该是很妥贴的。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很生气。他先命慕容芫在地上铺着的皮垫上乖乖坐着,不准打鬼主意之后,才走到帐外。 春诗一脸忧虑地迎上来。“姑爷——” “小姐在里面。”他一反平日的温和,严词责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你家小姐这样千里奔波?谁准她这样冒险的?” “小姐要做什么,我们何曾拦得住?” 春诗愁眉苦脸,“这次领队的是女乃娘的夫婿秦总管。她去求女乃娘帮忙,让她偷偷跟来,求到后来都哭惨了,才只好……唉,我们为了小姐担了多大的关系,姑爷可知道?”景熠凡只觉一阵晕眩,“你的意思是,将军跟夫人都不知道?” “恐怕是吧,是瞒着将军跟夫人出来的,问起来就说小姐在景府休养。要不然,先是开少爷离家,然后又是芫小姐偷跑,让将军知道了,一气之下,谁知道会怎么样……” 春诗越说越小声,到后来闭上嘴,不敢再讲了。因为平常总是客气温和的姑爷,此刻的脸色犹如要刮大风雪之前的阴霾,非常可怕。 “姑爷……”春诗吞了吞口水,小心道:“您别太为难小姐。小姐是太思念姑爷了。而且她的怪病又……” “什么怪病?”景熠凡眯起眼,慢慢地问。 “小姐她……” 听完春诗转述病情,又低声交代几句之后,景熠凡这才转身回到帐子里。 慕容芫正坐在铺在地上的大片毛皮上,小手好奇地模着。见他进来,才收手坐好,又是一脸顽劣。 景熠凡也坐下,与她面对面,营帐不大,角落搁着两个书箱,一个放平了充当桌面,另一个则敞开着,堆著书和纸笔。除此之外,就是地上铺的大张毛皮,一个衣包,简陋得不可思议。 他长年住在这样的地方吗?慕容芫偷眼看着有几分消瘦,不似在京里修饰整洁优雅的翩翩贵公子,却多了几分沧桑落拓的景熠凡,心里好像有蚂蚁在啃咬一样,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营帐里安安静静,只听见外面偶尔经过的士兵低声交谈,或远处传来的马嘶声。炊饭用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巡夜弟兄手上的火把照明,除此之外,夜色低沉。 景熠凡是军师,挑灯夜战的时候很多,自然有蜡烛。只见他用火折子熟练地点亮烛火,摇晃掩映处,两个人影投射在营帐上,默然相对。 充当桌面的书箱上,搁着刚刚差人送来的晚餐。不过就是几样粗菜,两个面饼,一碗热汤。慕容芫被逼着吃了一些,口味虽然不差,但也绝不是她惯吃的精致美食。 “芫儿,你怎么了?为什么偷偷跑了这么远,到这儿来?”虽然还在气头上,但景熠凡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耐心重问:“春诗说你患了怪病,不能说话。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休养?还有,你若是来找我的,为什么见到了也不开心,还拿石头丢我?” 她还是不开口。咬着小嘴儿,扭开头,不肯看他。 她一身宽大的粗布衫子真是荒谬,那顶可笑的帽子给揭去了,藏在帽里的长发披散,衬托着她刚洗净的雪白小脸,模样真是可爱又可恨,不能硬来,只能用计哄骗出真话。这点,景熠凡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当下他也不再多问,淡淡说:“不想说吗?那也好,我出去一趟,跟慕容副将、将军府派来的信差说几句话。你先睡吧。” 就在这儿睡?她会说话的大眼睛望着他。 “当然在这儿睡,不然睡哪儿?你嫁鸡随鸡,偏要跑到这儿来,不妨就过过看我在过的日子。” 说得那么绝情,激起慕容芫的脾气。毛皮垫子并不厚,地上又硬又有小石头,光坐久就不舒服了,她却一声不吭地躺下。 有骨气!景熠凡无奈地看她一眼。只能暂时放下她出去 待他回来时,慕容芫已经睡着了。可见得有多累,这么硬的地也睡得着。有趣的是,她从衣包里拖了一件他的长衫出来,抱在怀里,小脸就埋在衣衫里头,睡得正沉。 景熠凡在她身边坐下,就着跳跃的烛光,细细看她。 瘦了不少呀。听春诗以及府里来的秦总管说,小姐在姑爷离开后,简直是不吃不睡;京里虽然把消息压住了,但知情的家人一天到晚到景府教训责备小姐,骂她不懂事,骂她胡闹,好像闹出私奔丑事的不是表姊,而是她似的。 大概就是被骂得火起,索性真的私逃了吧。这小妮子就是这样的脾气,绝对不能硬来,只能捺着性子,用计慢慢磨出想要的结果。 在她身旁轻手轻脚躺下,把睡梦中的娇软人儿搂了过来。她仿佛回到最熟悉的家里一样,迷迷糊糊中也忘了要抗拒,钻到他胸口,紧紧依偎着。 景熠凡暗暗申吟一声。之前新婚燕尔,夜夜春宵,中途硬生生被打断,出远门来收拾众人连环捅出的娄子,多日寂寞孤独后,如今佳人在抱,怎可能安安静静睡个一夜? 但她很累,而且似乎身子不好,无法言语—— 怎料这个很累的姑娘却一点也不安分。迷糊之中,小手抚模着久违的温暖胸膛,窈窕身子像是灵活水蛇般,在他健躯上惹火磨蹭,最后,软女敕的红唇贴上他的颈子,一路印着轻吻,像在品尝他一样,直至他的下巴。 景熠凡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哄道:“芫儿,乖乖睡觉。” 慕容芫哪是乖乖的角色?她在睡梦中都不安分,听见他安抚的话声,她长长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扬起,一双如诉的水眸傻乎乎地看着他。 那凝望里,包含太多太多,有幽怨、依赖、眷恋,还有——渴求。不想我吗?她的眼睛似乎在问,不想抱抱我、亲亲我?! 相思欲狂,所有的自制力都在那一刻溃堤崩毁了。景熠凡shen\吟一声,低头含住娇软红女敕的小嘴品尝起来。 火热的亲吻又辣又悍,深深侵入,吮住她的舌尖。她本是柔顺地承迎着他的吻,但当景熠凡扯开她蓝布衣衫时,遭到了慕容芫的抵抗。 “束胸?绑这种东西,要骗谁?”景熠凡冷笑数声,硬把白布束胸给解开、抽去。她碍事的小手一直来推拒,惹得他更恼了。 “你大老远的跑来了,还不肯乖乖睡觉,摆明了勾引我,现在又要我放过你?你以为有那么简单吗?” 她没有声音,无法申吟,却喘得好急。小手一直抵抗,想遮掩自己,想抢回束胸布条。 帐子里蜡烛已经堆起了烛泪,却还没熄灭,他们交缠的身影要是映在营帐上,外头守夜弟兄走过,可看得一清二楚,多羞人! 勃发的男人哪里能忍受如此的抗拒,他严重警告了好几次:“不准再遮!也别推开我!听见没有?” 她猛摇头,摇得发都散了。这儿不行呀—— …… 如胶似漆,狂情烈爱。夜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萧索狼嚎,帐外是西疆一片荒凉静谧的夜世界,帐内,却是浓情缝绝,化也化不开的火热纠缠。 第9章(2) 棒日他一早就出去了,留她卷缩在毛皮毯子下。这毯子哪儿来的?昨夜怎么没见到?有人拿来的吗?慕容芫傻乎乎地想着,整个人像是在大海里浮沉,轻飘飘的。 一夜激狂的回忆慢慢涌上。她只记得到后来,缚绑着她双手的腰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郎君火热的唇疼惜地印在她腕上。 把手举到眼前,慕容芫怔怔地望着。他根本没绑紧,激烈的交缠中,腰带早就自己月兑落了,但那惊心动魄的欢爱余韵似乎还在全身荡漾。她是被深深宠爱的女子,知道一切的细节与滋味,却还是羞红了粉颊。 良人,还是狼人?昨夜的他实在太坏,一反往常。但她心底雪亮,他是极为在乎她的。从紧紧的拥抱,急促的喘息,他吟哦呼唤着她名字的忘情……百般热情温存,都证明了一件事:他还是深深迷恋着她。 待她终于起身时,就看见自己的衣服被搁在旁边。穿衣整装,一头青丝随便束起算数。又笨拙地戴上遮掩的丑丑布帽,活像个店小二。 但她若有镜子,就可看见自己有多甜美诱人。泛着淡淡红晕的粉脸,带点疲惫却还是闪亮的水眸,活生生就是个刚被狠狠宠爱过的小女人。 她还在发呆之际,景熠凡回来了。一身整洁俊雅,脸色却淡淡的。见她已经起身,只简单地说:“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要走了。”她可从来不怕人凶她;自小傍骂大的。不知为何,看着自己的夫君摆脸色生闷气的样子,慕容芫不但不怕,只觉得,好有男子气概呀! “咳。”很久没说话了,加上昨夜shen\吟得激烈,喉咙有些不适。她清清嗓子,才问:“要上哪儿去?” “准备送你回京城。跟秦总管他们说好了,加上今天正好有信差要东去,一起上路,比较妥当。”他回道,“我房里还有几封信,写完了一起让你们带回去。你跟我来。” 她怔怔地看着俊雅挺拔的丈夫,大眼睛眨啊眨的。 房里?他有别的房子住?那昨夜为什么—— 景熠凡带着她出营帐,穿过驻扎营地,走过一小段路,来到几间上盖的小房子前面。这儿也有几名士兵看管,见到景熠凡都恭敬招呼,然后好奇地打量着跟在景军师身旁的小厮。 她低头随着景熠凡走进其中一间小房。说是房子,只不过多了桌椅家具,其它什么装饰也没有,空荡荡的,简陋至极。 “有打仗时才得睡军帐。平日驻防驻守,一待就是经年的话,我朝对军队没那么苛刻,还是有房子让我们住的。”景熠凡见她困惑,解释着。 “你先坐一下,我去准备要托你带回去的书信。”她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四下看了看,仔细打量室内。小厅连着卧房,她推开了中间虚掩的隔门,走进空空的卧室,好久不出来。 “有什么好看?”他忍不住好奇,也跟了进去。只见慕容芫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他的衣衫,发着呆。 “怎么了?” “咳,这些……”她看他广眼,随即又看着搁放在床头的一迭衣物,显然是有人洗好晾干,还折得整整齐齐的。 “是我的衣服。有什么不对?”她又看他一眼。这次,明眸里有着幽怨。“你身边,有人伺候?” “当然有。我一个男人,怎么会做这些洗缝差事?自然有人帮忙。” “是……是个姑娘吗?” 她想问的其实是——是那个大眼睛、绑着长辫子的爽朗俏丽姑娘吗?昨天跟他打情骂俏,两人拉拉扯扯,还靠得好近的那个?想到这里,慕容芫胸口一阵闷痛,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景熠凡忖度片刻,立刻心里雪亮。这小妮子……在喝大妞的醋呢。 当下他双臂盘胸,靠在门沿上,好整以暇地反问:“你说呢?” 慕容芫又不吭声了,怔望着那迭衣物。 然后一颗晶莹的泪珠儿,无声无息地滚落女敕女敕的脸颊,掉在她衣襟,立刻多了个深色的水印子。要是眼泪可以化成石头就好了,她一定要再拿来丢他。可恶!让她心里这么难受! 在第二颗泪珠掉落之前,她已经被拉进温暖坚硬的怀里。 “哭什么?有人照料我,你不开心吗?” “我知道这样很好。可、可是……”她哭了个梨花带雨,小脸猛在他胸口蹭,眼泪全印上了他的衣襟。 景熠凡搂着她在床沿坐下,双手一使力,把她抱坐在膝头。 “可是什么?你为什么哭呢?这么难过?” “没有!没……”否认半天之后,她才哽咽着,好不甘愿地说:“我想照顾你,想陪在你身边呀,我不想让别的女人伺候你!不要!” “真的?你要照料我?你会烧饭,洗衣,打扫?” “我会!我都会!呃……”看着夫君挑起眉,慕容芫嗫嚅着改口:“我可以学嘛。” 景熠凡笑了,笑容俊美得令人心儿狂跳。“我怎么舍得让你做这些?这小手细女敕成这样,哪可能洗衣服,做粗活?” 她的大眼睛又盛满泪水,“你不要我在你身边?你不要我照顾你?” “我当然想要你在身边。不过,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会照顾你,让你开心的。”说着,他轻轻执起她的小手,在柔女敕掌心印下一吻。“这手是我的。要是做粗活给伤了,谁赔我?” “我赔就是了。”她钻进他怀里,小猫似地撒娇。 “你怎么赔呢?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要拿什么赔?”他调笑着问。 “你要什么,都给你嘛。”她模糊地回答着。 “你呀,乖的时候这么乖,怎么要起脾气来,又那么吓人?”景熠凡无奈地数落了几句,“以后别这么任性了,昨天我差点被你吓死,你知道吗?好好的京城不待,大老远的跑到西疆来,你也真是够大胆妄为了。” 她又嘀咕了几句,声音埋在他胸口,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会想你啊!要我苦守寒窑等你回来,我才不要!”她赌气地对着他坚硬胸膛大声道:“反正我从小到大都给人骂胡作非为,都给骂惯了,我就是要见你!” “芫儿……” “是你答应过,我想做什么都随我的!”他搂紧她,什么淡然的表像全瓦解了。两人依偎着,好久好久,都舍不得放开。舍不得移动,她想见他。等不及了,就想尽办法来了。就是这么简单。而中间过程的辛苦奔波,她才不管,也不在乎。 但眼看时光流逝,信差快准备好要出发了,景熠凡叹了一口气,“芫儿,不能再拖延了,我该去把密函整理一下,准备送你上路——” “我不要回京城。”她抬起水眸,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好坚宅地说:“你能待在这儿,那我也能。我本来就不是乖乖在家刺绣弹琴的妻子,若你不喜欢的话,我也没办法。” 说她刁钻耍赖是吧?她就耍赖到底 “胡说。你就是我想要的,谁不喜欢了?”他的下巴揉擦着她的发心,轻声问:“可是家里比较舒服,你不想回去吗?我保证会尽量找时间回家看你,这次,只是因为事发突然——” 她坚决地摇头。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我一个人回京城,不是回家。” 景熠凡紧紧地抱住她。别看她外表娇柔纤细,骨子却硬得如铁铸一般,下了决心就不会更改。 正合他意。就是他最心爱的人儿。他抱得她喘不过气。那种无法描述的,月兑不出来的感觉又充满全身。 此刻她终于知道了,那是幸福的感觉。 第10章(1) 话说慕容将军的头发真的白得好快,虽然不到一夜白头的程度,但也相差不远了。 “儿子、女婿去守西疆就算了,为什么连我女儿也要去?”将军嘀咕着,背着手,在花厅里走辨走去,眉毛打着结,方正威严的脸庞全是不满的表情。 夫人在一旁喝菊花泡的清香热茶,默不作声。 “一去就去了大半年,都要中秋了,还不回家,这象话吗?”继续粗声抱怨着,一肚子不高兴。 夫人拈起茶点枣泥小饼,慢条斯理的放进口中,仔细品尝,没讲话。 “每次捎信回来都扯些不重要的事,什么羊生了几只、马又吃了多少,谁想看那些?当我没待过西疆吗?”完全是借题发挥,乱骂一通。 夫人继续充耳未闻,示意丫头把熏香点起来。 “你为什么不讲话?”威镇西北的大将军,气势凌人地死瞪着自己结发多年的妻子,兴师问罪。 平常夫人一定会附和、一起数落女儿的。但这一阵子老是将军自己唱独脚戏,有时还没观众,实在难下台,忍不住要怪罪老伴。 只见夫人又啜了口茶,才慢条斯理道:“反正芫儿自小就野马似的,关她也关不住,只好由她去了,不然,能怎样呢?是老爷说的,嫁鸡随鸡——” “有必要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将军得不到声援,越发不开心。“听你这么说,倒像是赞同芫儿的做法了?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了?” “还说我呢,是谁一趟趟的差人送东西,送信过去的。又是谁每逢初一十五,就坐立难安、伸长脖子等西边回来的信差?”夫人喝着茶,闲闲反问。 “我……”一张老脸涨成了紫膛色。 “要说鼓励嘛,我跟她姨娘两个,还真支持芫儿。”夫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 见丈夫吹胡子瞪眼睛地等着下文,夫人才笑笑说出心底的话:“我们还年轻时,也曾想过要跟在老爷身边。战场不是女人去的地方,没错;但驻在边疆护守时,就跟地方官一样。文官都能带眷上任,为何将军不行呢?” “军中的生活很苦——”将军一愣,有些困难地解释着。 夫人悠然道:“老爷说得没错,但孤零零地守在家里,日日夜夜为郎君担心受怕的,又何曾舒畅快活过一日?” 简单几句,道尽了多年来身为将军夫人的心情。 而今日看着勇敢又直率的小女儿,能够大胆毅然地追求自己的幸福,让做母亲的怎能不欣慰、不感慨? 片刻间,厅里安安静静,夫妻二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淡淡的无奈感伤。连姨夫人带着丫头来沏新茶、上点心时,都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 “大姊,怎么了?将军又在发什么脾气?”姨夫人趁着倒茶,偷偷问着将军夫人。 “没事,他只是思念女儿而已。”夫人轻描淡写,端起茶杯,优雅地啜了一口。“这是今年的秋茶吗?很不错。” “谁说我思念那个忤逆顽劣的不孝女?”结果还是给将军听见了,怒冲冲地粗着嗓子骂回来,“当家里没大人管她了吗?真的让她为所欲为,谁的话都不听了?” “咦,老爷不是常说嫁鸡随鸡,女子当以夫为天吗?芫儿应该就是听进去老爷的教诲,才会随着姑爷去的吧?”姨娘也帮将军倒了杯茶,一面睁大眼,好诧异似的故意反问。 一妻一妾居然同气连枝,将军真是闷啊! 同一时间,在已经有了秋意的西疆,驻军的营房内,有人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会凉?”在案前振笔疾书的景熠凡闻声抬头,立刻紧盯住坐在床沿的爱妻。 “没事,突然鼻子痒痒的,耳朵也痒。”慕容芫困惑地揉揉小鼻子。 “加件外衣吧。这儿不比京里,秋老虎厉害;等下过一阵雨,突然晚上就开始降霜了。秋风也劲,小心着凉。”他叮咛着。 “我真的不冷。你别管我,忙你自己的去。”慕容芫在床头拿了东西又出去了,只见她一早上就这样进进出出的,忙得很,根本没空来吵他。 这下子景熠凡被勾起兴趣了。他放下笔,转身饶有兴味地看着忙碌的娇小身影,“你到底在瞎忙什么?” “谁说我在瞎忙?”有人听了,踅回来抗议,“春诗跟大妞要腌菜,我去看看而已。” “那你从房里拿了什么出去?”景熠凡好奇地问。 “我……”被抓个正着,她很心虚地把手藏在身后,“没有!” 景熠凡哪可能被唬弄敷衍,他眼尖心细,眼角余光早已扫到她的手。此刻起身走了过去,对她伸手,“给我看看。” “不要!”慕容芫退后两步,转身想跑。 可惜她嫁了个人高腿长的郎君,几步就被迫上了。他一手由后捞住她,另一手抓着她的手腕。 慕容芫手上正紧捏着一方丝帕,景熠凡见了,立刻变色。 “你拿这个做什么?” “大妞说,腌白菜丝得先沥干,把水拧出来。可厨房里的沥布都太粗了,很难使,所以……” 所以她突发奇想,奔回房间拿了细致的丝帕。 “这是我的吗?”有人发火了,还提高嗓音,罕见罕见。“你竟然打算拿我的东西去沥、腌、菜?” “哪是呀,这是我自己的!你瞧清楚!”慕容芫急急分辩,“你的明明就还在枕头边——” 说什么你的我的,还不就是慕容芫的?谁都知道景熠凡珍惜地收着两人定情物——那方从慕容芫处骗来的绣帕。什么都好说,就这个不能随便开玩笑,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点上惹他。 待景熠凡检查确认不是他的珍藏物之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他又奇怪地问:“那我的呢?怎么会在枕头边?”他平常都随身带着的呀。 “还说呢,昨夜你拿着它,然后……然后……” 然后为非作歹。她做梦也想不到,光是一条手绢,也可以用来…… 两人都想起了前一晚的欢情旖旎。夫妻间的私密闺房情趣,就算现下只有彼此两人,说起来还是让她双颊似火,羞得讲不下去,只是狠狠瞪他一眼。 景熠凡哪怕她瞪,嘴角一扯,一抹带点坏的微笑渲染开来。低头亲了亲她红烫的脸蛋,他在她耳际低声细语:“怎么不说下去了?我看你挺喜欢的。记得你还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全身都要着火了,用力挣月兑夫婿的怀抱,慕容芫如兔子般月兑逃了,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留下景熠凡在她身后,笑意更浓,久久不散。 要说的话,自由自在的日子非常适合慕容芫。她气色好极了。 也难怪,来到西疆,她仿佛被放出牢笼的小鸟一样,成天无事忙,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玩。 何况在这里没人管她,唯一的尊长是自己的哥哥,而慕容开根本不在乎妹妹怎样撒野。更别提那宠她到极点的夫君了,样样顺着她,有时连到邻近视察都带着她同行,浓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接近傍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炊烟四起,军营与附近民家都在煮晚饭之际,将领军师等人所住的房舍内,传出激烈争吵的声响。 “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我才不要!” 像这么大的嗓门,在京城里是听不到的,哪家的小姐会这般大声说话?但在这儿,慕容芫三下五时就是这样。 她大声的对象是自己的哥哥慕容开。只见一身粗豪打扮、英气逼人的年轻武将,正一脸不悦地瞪着妹妹。 “是爹娘捎信来,勒令要你回京城,还指定我护送的。你以为我很爱跑这一趟吗?” “那很简单,谁都别回去,省事又轻松,大家都开心!” “将军跟夫人可能不太开心。”景熠凡在旁凉凉提醒。 “反正天高皇帝远,我们不回去,爹能怎么样?”有人西疆待久了,胆子也大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胆子一向都不小,这点倒是没变过。 “军令都下来了,我得回京复命。你看见没?”慕容开很不爽地扬起手上的军令状给妹妹看。 这就是亲爹当顶头上司的烦恼处。父命可以忤逆,但身为副将,兵部来的军令可不能不从。 “你又不是第一次抗命了,之前是谁没军令也擅自小城的?那时就没看你这么听话。”还要烦劳她亲亲夫君连夜带着军令追上来找人呢。慕容芫旧仇新恨齐上心头,恨恨说。 慕容开脸一黑,被说中心病,怒道:“要翻旧帐是不是?我已经不想跟你计较,你还自己提起?忘了你家被我砍断的桃树吗?” 当时慕容开话撂得超狠,就算同根生,也能斩断不认哪! “既然这样,那你更加不用管我啊,反正关系已经斩断,我横竖不是你妹妹了,你何必硬要护送一个陌生人回京城?” “你!”武将的粗豪嗓子撼天动地,“再说,小心我揍你!” “要打就打,这里你最大,干脆叫人把我绑起来,推出去斩了!”清脆的反驳也毫不逊色。 兄妹吵得屋顶都快翻过去了,在一旁的春诗皱着脸,帮身处狂风暴雨中还能闲闲翻著书的姑爷倒茶,一面嘀咕道:“姑爷,这么吵,你真的看得下书?” “我习惯了。”又翻过一页。完全置身事外,不动如山。 “这就是你娶的好老婆!避教一下行不行?”慕容开被刁钻顽劣的妹妹气得快抓狂,手上又没有武器可以乱劈一通出气,只好转向景熠凡狂吠不休。 “她父母兄长都管不动了,我也没法子。”景熠凡耸耸肩,继续看书。 “搬救兵也没用,哼哼!没人会帮你的。” “谁说的?我可告诉你,这儿全归我管,整营三千弟兄全都听我的,你最好搞清楚状况!”慕容开大吼。 “可是全营加上副将您,总共三千零一位,可全都要听军师的。这军师刚好是我夫君!”慕容芫也不小声。 “你不要太嚣张!傍我滚回京城去,我看你能刁钻到何时?” “你才不要太霸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吵得我耳朵都痛了。”春诗苦着脸建议,“姑爷劝一劝好不好?少爷跟小姐成天吵架……哪家兄妹像他们这样?”景熠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劝的。我喜欢家里热闹点。”他轻松地说,“正合我意。” 春诗收拾了茶具准备回小厨房去,临走前,还关上厅堂的门,把一锅滚汤似的唇枪舌战全关在房里,偷得一点清静。 “真是奇怪的一家人……”春诗叹了口气,边走边摇头。 算了,不管了。驽钝如她,大概永远也没法子了解景少爷这种聪明人的心意吧! 经历了惊天动地的兄妹板墙大吵无数次,以及拖拖拉拉收拾行李好多天,还有一路风尘仆仆的边走边玩之后,慕容芫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彼时,都已经入冬了。 第10章(2) 劲风飒飒,寒意逼人,北地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日傍晚,景熠凡忙了一天,在寒风中回家。 景府的众仆佣为了主子回来,早已拿出全副精神,打点了最好的酒,最美味的菜,家里厅房窗明几净,全换上了暖帘,还点着熏香,富丽堂皇又舒适。景熠凡进了门,便忍不住地笑了。 只见当家主母慕容芫坐在敞亮华贵的大厅里,光是座下的紫檀圈椅就足够买他们在西疆的所有家具,加上一个月的粮食。梳着美丽的发髻,插了镶金冠玉的簪子,一身丝缎衣裙、金丝坎肩,领口镶着一圈毛皮衬得她的小脸粉离尽琢,可惜表情非常不甘愿,不然就真像个画里的漂亮人儿了。 一见他,慕容芫就像见了救星似的,起身奔过来,当着众多丫头的面,毫不犹豫就投入他怀里:搂得紧紧的,小脸埋在宽厚的胸膛里。 “怎么了?”一回家受到这么热烈的迎接,景熠凡真是通体舒畅,全身都暖呼呼的,外头的寒风、整日的劳累,立刻像一阵烟般散光光了。 “……”她埋首他怀里,嘀咕了几句,根本模糊不清。 春诗过来关门,一面帮忙解释,“小姐娘家的姊姊们来访,才刚回去;小姐陪坐了整个下午,累坏了。” 他怀里的人儿猛点头。 “啊,我跟客人们错过了吗?”景熠凡故意说,还调侃她道:“在家吃吃喝喝,还有人来说笑聊天,不挺好的?我上朝都没你这么累。” “下次你陪姊姊她们说笑好了,让她们好好教诲你几个时辰,看你还说不说这种风凉话。”慕容芫抬起小脸,一脸不甘愿地说。 若不是周围太多在收拾的下人,他真想亲亲那张微微嘟起的诱人小嘴。不过话虽如此,两人光这样就够亲热了,看在丫头们的眼里,个个都笑在心底。少爷跟夫人……感情真好。 难怪春诗被众家贵夫人追问关于他们在西疆生活好不好、少爷对夫人怎么样吋,总是笑吟吟地回一句:“姑爷很宠小姐的,不管在哪里都一样。” 怎么不宠?光看姑爷与小姐在西疆重逢时,姑爷连回自己房子都等不及,就在平日商讨军情的营帐里,把小姐——哎呀,这话可说不得! 善解人意的丫头们快快收拾好,抿着嘴儿,悄悄地出去了。景熠凡则是哄骗了半天,好不容易哄动了赖着他不肯动的小姐。他不在乎这样抱着她,不过都回到家了,回房换个衣服,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岂不更好? 牵着她的小手,两人漫步在已经点起灯的回廊上。景府雕粱画栋,从待客花厅走到他们的厢房,得走上好一阵子。 一厅又一厅、一房又一房,经过所见的,莫不是精心堆砌约富贵景象。 比起他们在西疆住的地方,两者相去不只千万里。但慕容芫却非常想念那个小厅连着厢房,连书房都没有的泥土小房。 “我们什么时候回西疆?”回房卸妆换衣,她忍不住嘀咕着。 “你想回去?”景熠凡看她一眼,“在这儿不好吗?有人照顾你,也舒服多了,何况年关将近,京里头热闹,你小时候因为没看到元宵花灯,还哭了三天三夜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况,我才没有哭三天三夜!”她气议。 “这样吗?一定是我记错了。记成了别的爱哭鬼。”也换了一身轻便长衫的景熠凡,拉着娇妻坐下来。当然,慕容芫是坐在他腿上。 撑了一整天下来,她也真是累坏了。赖进夫君的怀里,头靠着他的宽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成这样?不是要你多睡一点,没事别下床乱走吗?”景熠凡搂着她,低声劝说。 “没法子,你也知道姊姊们一来,不说个一下午的话,是不会罢休的。”她回答得好无奈。 “哦?今天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会去找女人、打野食呢,叫我要小心。”她在他怀里抬起头。 事隔多时,这些京城贵妇完全都没变,七嘴八舌耳提面命,都在传授她驭夫之道。 “打野食不会,找女人倒是真的。”他笑着拉起属于自己的小手,亲吻着柔软的掌心,“我下午到将军府去了一趟。” “你去将军府找女人?”慕容芫眨着眼,困惑的表情好可爱。 景熠凡笑了。“是呀。我去找你的女乃娘——” 原来景熠凡是去商请照顾慕容芫多年的女乃娘出马。毕竟慕容芫的性子跳荡不羁,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待在身边,实在不能安心。在景府她是当家主母,身边人对她都极为恭敬,他想来想去,还是回将军府拜托已经告老享清福的女乃娘。 幸好女乃娘只是告老,没有还乡。因为女乃娘的丈夫也在将军府工作,就住在府内,一找就找到了。 “女乃娘说什么?她是不是又在背后把我念了一顿,然后说免谈?”慕容芫非常有自知之明。毕竟上次担着太大风险私下打点联络,两夫妻一起帮着慕容芫偷跑,事后差点被将军关进牢里以军法整治,这把老骨头,实在折腾够了。 “那倒没有。”景熠凡笑着轻抚她的脸蛋,“她知道你有孕了,倒是紧张得很,东问西问的,还责备我,怎么可以让你有孕在身还长途跋涉。” “我哪知道呀。”她冤枉死了。 一路上身体微恙,只觉得是旅途劳累,怎知一回京,让景府的大夫一把脉,贺喜之声就立刻跟着来。 不过这件喜事一传开,慕容芫被骂得更惨了。 将军、夫人等连手把女儿骂得狗血淋头,回来的前几天几乎都在被骂中度过。 “也是我不对,没注意到你有孕,还这样一路跋涉回京。辛苦你了。”他轻吻着她的眉梢。 一沾上就像尝到了蜜,根本舍不得分开,吻了又吻。她抱着他的颈子,献上甜蜜小嘴,慰劳国事家事、公私两忙的夫君。 “这一阵子你就委屈点,在家里好好养身体,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让大家少担心点,好吗?”热吻方休,景熠凡乘机在她柔软唇际低声哄着。 “我又不是没事就想找人打架练拳,真不知道你们干嘛都这么紧张?”慕容芫嘀咕着。 “你小时候就跟乞丐打架,我可没忘。” “那是……我……”被调侃得俏脸涨红,慕容芫气呼呼的反驳,“也就那一次而已,后来都没有啦。那时你还教我别跟他们吵架,要帮他们的,这我也没忘啊!” 小小年纪的她真的把景熠凡的话记在心里。送饼送到京城众乞丐都知道,到她出嫁了,还从将军府跟到景府,定时聚集。 姻缘真是奇妙。此刻两人相依相偎,已经是夫妻,并即将升格成为父母了,一起回忆着多年前的点点滴滴,全是甜蜜温馨。 “是,芫儿最乖了。” 景熠凡赶快奖励爱妻。看她忍不住睡意打了呵欠,准备抱她上床休息,“看你累成这样,下次别这么勉强要陪姊姊们聊天了。听说聊了一下午不够,还在这儿吃了晚饭?” “是呀。”她被放在温暖的大床上,自动自发钻进锦被里。一双大眼睛露在被外,眨啊眨的,乌溜溜地望着丈夫,若有所思。 “还聊了什么?光教你驭夫之术,可以教这么久?”景熠凡随口问。 “其实……”她迟疑片刻,才说:“我是想问问关于盼表姊的事,不知道她们可曾听说她的消息,有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一整个下午,慕容芫都乖乖坐在厅堂陪客,孤独感却油然而生。她想念曾经相伴的盼表姊。 两人被当作异类惯了,在众家姊妹聊得起劲时,总会无声地交换无奈的眼神;千言万语,都不用多说,俨然患难之交。 盼表姊现在好吗?天涯海角,此刻又在何方?有没有人照顾,是不是一样淡然处世,出尘端静?虽然谣言都说她私奔去了,但景四端的职务特殊,行踪不定,也没人能确定他们真的在一起。 景熠凡坐在床沿,凝望着神情寂寥的妻子,心中的怜惜疼爱越发汹涌。 她就是这样,外表刁蛮精灵,内心却出入意料的温暖单纯。 只是,一定要耐心观察,仔细倾听她说话,才能体会她的好。 “别挂心了,如果有机缘,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景熠凡伸手把她额前发丝轻轻拨开,动作好温柔。“就像我们一样。就算分开了,但好多年后,你还是嫁给我了,对吧?” “是因为手绢给你骗走了。”她还在耿耿于怀这件事。 要翻旧帐大家一起来。“那你把我的玉兔摔坏了,怎么说?” “我……”她哑口无言。 “而且我还救过你,不然,你手都坏了。” “老爱讲这件事,那你拿去呀!”讲不过大军师,开始要赖。慕容芫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对着丈夫递过去。 那当然就不客气了。景熠凡拉过她的手,又揉又捏,甚至送到唇边亲吻轻啃。眼神渐渐炽热,紧盯着她,“是你说的,那今晚我拿着它做什么,你可不准有意见。” “你……”光被这么注视着,她粉女敕的脸蛋儿就红了。 虽然景熠凡事事顺着她,但床第之间,她却只有柔顺听命的份。 良久,烛光摇曳跳跃,映在绣着戏水鸳鸯的厚厚帐子上。 情生意动,情火缓烧,恩爱夫妻,这一夜又是缠绵缝蜷,难分难舍。 非常擅长洞悉情势、利用优势的景军师,好好的占了便宜,吃尽甜头。 为什么不?那可是专属于他的小手喔!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正大光明1:正合我意 正大光明2:大发慈悲 正大光明3:光风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