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太后》 第一章 “呀——” 翠儿推开窗子,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 彼雪衣原本在书卷上缓缓移动的目光,顿时打乱了节奏。 翠儿是个好宫女,克尽职责;几乎无可挑剔——起码比她这个当太后的尽责多了,虽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当太后的要尽什么责,反正太后也不过就是慈宁宫中的一道摆设,基本跟旁边那扇山水屏风的地位相当。 翠儿虽是个不错的宫女,可就是有一样毛病,那就是嗓门太大了! 看见一朵花开了她要欢喜地叫,看见一只鸟飞过她要高兴地叫,看见一只猫狗过去也要兴奋地大叫,至于看见一只老鼠——居然不是被猫吓晕,而是被她的尖叫声吓得晕倒。 现在,顾雪衣的视线停留在刚才看到的那一行字上,等着翠儿下一声叫完了再继续,果然——“好棒的天气啊!多美好的阳光啊!是吧?太后……” 最后的两个字,忽然轻了下来,因为翠儿转过身来了。 从窗口投进的那缕阳光,正好照着太后的侧面,好像突然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映着她一身雪白的衣裳,看起来就像云端上的仙女。 真是美极了! 翠儿记得初次见到太后——那时太后还只是刚和先皇完婚的新皇后,自己手上的托盘就“当!”一声掉在地上,把一对五彩茶钟摔了个粉碎。 虽说皇上平时满好说话的,不过大婚的日子里,出这样的岔子,还是会被重罚吧?她甚至已经想像得出自己被几名小太监拽出去,然后扔进发落宫女的小黑屋,或者脏乱下堪的房舍,里头肯定有她最伯的老鼠…… “岁岁(碎碎)平安。” 正在胡思乱想地预测下幸即将来临的时候,突然听见这样一个声音,柔如柳絮、暖如春风、清如泉水……真的!真的不是因为新皇后轻轻巧巧用了这么四个字就救了她的小命,所以她才这么说,真的是因为那个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美,滑如轻丝、婉如莺啼……那会儿她就那么如痴如醉,要是手上有第二个托盘,肯定也还会再摔一次。更要命的是,新皇后还抬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啊啊啊——为什么身为一个女人,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笑容,而浑身发软?这就叫,叫什么来着?太后教过她三遍了,噢对。“我见犹怜”! 可是,唯独皇上,平常最懂得怜香惜玉,连宫女也不会随便喝斥的皇上,这会却看不出任何的意思。一双俊朗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就像打了个结。要知道,以前的皇上哪怕看见天塌下来,也会先找个舒服的地方,撑起伞(怕灰掉进茶杯里)继续喝他的茶、看他的书,皱眉?那是什么表情?还有他的眼神,看着仪态万千的新皇后,倒像是看着碎碎念的太医端出来的苦药那样。 可这皇后,不是他自己软硬兼施非要娶进来的吗? 还记得皇上圣旨下到镇南大将军顾扬的府里,要迎娶顾家千金顾雪衣为皇后时,宫里宫外都是一阵轩然大波。 倒不是皇上突然想娶个皇后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不对—— 这原本还是朝中大臣的一块心病。自从先后孝慧皇后过世,中宫已经空悬了十六年了!皇上与孝慧皇后的感情深厚,人人都知道,所以当年皇后抛下丈夫和独生子,撒手人寰时,也没人指望皇上能立刻看中别家女子。可是一年两年好等,三年五载地过去,皇上一点也没打算再娶的念头,这让臣子们操起心来了。纷纷轮番进谏,甚至把美女送进皇上的寝宫都没有用,毫无有让他动心的迹象。 说句良心话,皇上自从十七岁登基,二十年来,虽说偶尔赖个小床,早朝放臣子一回鸽子,每月翘班个一两天,溜出去玩玩,大典的时候坐在御座上打个盹什么的,可是毕竟,就像叫叵平”的年号一样,为天下百姓带来了顺利太平的光阴。所以,私底下大家却都庆幸遇到了明君。 只是皇上太痴心。一般人痴心也许是个优点,做皇上的痴心是却会带来麻烦。因为治理天下之外,皇上还有一项天职,就是为天更生养继承人,才能保证国事牢固。孝慧皇后生下了一个儿子,但是太子年幼,总不能让人完全放心,所以君臣间展开了一场花样百出的相亲与反相亲大战。这场斗智、斗勇、斗嘴皮、斗毅力的比赛进行了十几年,臣子们突然发现,原来太子已经健康地长大了,并且聪明好学,能文能武,看起来也会是个明君的样子,那么似乎……皇上的天职也算完成了? 所以,皇上这两年耳根总算清静了不少。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看见第二位皇后的时候,皇上却又决定娶亲了! 皇上的眼力有口皆碑。 镇南大将军顾扬一共有八个女儿,第一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顾扬看着床上貌美如花的妻子一身大红的衣裳说:“叫红衣好了。” 第二个还是女儿,叫橙衣;第三个仍是女儿:叫黄衣;然后依次是绿衣、青衣、蓝衣、紫衣,第八个,实在想不出什么颜色了。随口一说,“叫白衣吧!” 当即遭到夫人一个超级大白眼,“亏你想得出来!跟孝服似的,难听死了!” “那、那、那怎么办呢?”顾扬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二十八圈,手都搓得要月兑皮了,终于,被天上飘下的雪花救了一命——“白雪白雪,叫“雪衣”好了!” 彼家的女儿全是淑女的典范,不但集女人该有的优点于一身,而且个个文武双全——顾扬没有儿子,只好拿女儿当儿子养,解解闷。 尤其是八小姐顾雪衣,更是才貌双全,温柔贤淑,端庄文雅,见越的人可都要高高竖起拇指称赞的。 只是—— 朱雀街头,一匹夫马飞驰而过,马背上的少年衣袂飞扬、英气勃发,惹得行人纷纷回头,此时“砰!”的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明明是健壮无比的马,却忽然脚底一软,翻身倒地,刚才还风度萧洒的少年,已经苦着一张脸,趴在地上了。 行人纷纷聚拢过来,报以同情的目光。 忽然有人说:“是不是跟顾雪衣提亲了啊?” “没错没错!”立刻被提醒,“这是昨天追着顾八小姐车子的那个人嘛。” “噢——”大家都恍然大悟。 一桩落马事件,这么快就能跟顾八小姐联系起来,当然是有原因的——顾雪衣今年芳龄十八,仍待字闰中。自从顾雪衣不小心在某次庙会上露了个面后,刚好有匹疯马,朝着一个小孩子冲过来,大家都吓得惊叫的时候,有人从车里飞身出采救了他。 等看情了救人的人,当大家又用更大的声音惊叫了一遍,原来那是一个美得让人想尖叫的女子。当然,正是顾家八小姐雪衣。 于是,顾雪衣的美名传开了——美名太盛,大家早都忘记了她当时敏捷的身手,前扑后继的提亲者上门,被如数拒绝。三年里顾家门槛共换了六次—— 也有人用直接进攻战术,比如在顾家墙外念诗、趴在顾家墙头等雪衣小姐过来的时候扔花,但这些人的下场,往往是莫名其妙地被死老鼠打中、头顶被人浇水、再不就是闻见什么奇香,然后月复泻三天之类。还有更不怕死的,试图偷窥、在顾雪衣外出的时候跟踪纠缠什么的,当然结局就更惨一点。 虽说大家都知道顾雪衣会武功,可是……哎呀哎呀,那个天仙模样娇弱文静的小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所以一定是受到了天神的惩罚!比如像眼前的这位安公子,一定是死缠烂打地纠缠顾八小姐,才会摔断一条胳膊。 不过,这样一来,不怕死的人倒是越来越少。最近的半年,居然连一个上门提亲的人也没有,除了——皇上。 所以,可想而知,皇上刚颁下圣旨的那几天,人心惶惶,大家早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小心翼翼地互相打听消息:“宫里没出什么事情吧?”心惊胆战地,生怕听见皇上崩掉了牙、拧了胳膊、摔瘸了腿…… 还好,三天危险期过,仍平安无事。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到底是真命天子呢!上苍保佑,福大命大哟。 礼部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婚礼,顾家那边却弹了回来一句话:“顾雪衣不肯嫁。” “为什么?” “臣的小女已经订婚啦。” “哼哼哼。”皇上开始冷笑,“朕打听得清清楚楚,顾雪衣还没有订亲。顾爱卿真会撒谎!” “是真的。跟臣的小女订亲的人,身分不高,臣怕有辱家门,所以一直不敢对外宜称。可是臣的小女非他不嫁,所以臣也没有办法,只好谢绝皇上的恩典。” “非他不嫁?”皇上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只动嘴唇,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向淡泊从容的脸上不知怎么,好像有些扭曲,“那他到底是什么人?说!” 彼扬面不改色,”臣家里的书僮,和小女是青梅竹马,所以……” “混帐!”皇上低声骂。 “是是是。”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顾扬立刻换出一脸的沉痛,“臣教女无方。” “不是说你,朕是说……”皇上忽然不说话了。 可是皇上只要说了话,臣子就要回答。所以顾扬眼皮也没多眨一下,就回答:“皇上圣明。” “哼哼哼。”皇上又冷笑了,今天皇上的冷笑听起来,还真的有点儿让人心里发寒。 “以为朕一定不会强人所难吗?这次不行!”皇上又只动嘴唇说话了,“你去退婚!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顾霄衣一定要做朕的皇后!” .lyt99..lyt99..lyt99. 可是,现在顾雪衣进宫了,好端端地坐在皇上身边,皇上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这个原因,只有顾雪衣知道。 就在吉日,良辰,洞房花烛夜的那个晚上,宫女们都退出去之后,皇上一语不发地,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她看,她就以纹丝不动的微笑回应着——足足半个时辰,腮帮子都累麻了。 终于,皇上说:“你不是顾雪衣。” 完全得自顾扬的本事,顾雪衣眼皮也不多眨一下就回答:“如假包换。” “不对。”皇上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顾雪衣。” “我就是顾雪衣!” “你不是!”皇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好像要喷火,“虽然很像,可是你不是!” ——话说皇上强令顾雪衣入宫的那天,顾扬愁眉苦脸地回到家里,向宝贝小女儿“汇报”结果。顾雪衣静静地听他说完,镇定自若地宣布:“那么我就要离家出走了。爹爹去告诉那个皇上,说我跟人家私奔了吧。”说完,把张口结舌的父亲晾在一边,从容不迫的回房去了。 突然,顾扬似乎想到一件事,连忙快步追进雪衣房里,可是,人已经不见了。顾雪衣向来说到做到,上回她宣布离家出走的时候,顾扬在她房间门窗上加装了九道锁,结果不到半个时辰,雪衣大小姐已经人影皆无。那时候顾扬真后悔,怎么能把所有功夫都教给女儿呢? 可是这时候,哀嚎也没有用了。皇上这次的脾气,拆了城墙来挡也不一定挡得住啊!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 当顾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救星,准确地说,那个不幸的救星正从树上爬下来,刚好落进了顾扬的眼睛里。 “紫衣!” 彼家七小姐刚刚站稳,就听见这么一声大吼,立刘拿开叼在嘴里的柿子,摆出完美无缺的淑女风采,露出完美无缺的优稚笑容,清清甜甜地叫了一声:“爹爹。” 基本上,顾紫衣的笑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即便头上还沾着树叶,脸上还沾着青苔,裙摆还黏着泥巴,看起来应该是像刚从绣房里走出来。 “你、你、你怎么又上树去了?” “有吗?”顾紫衣无辜地眨着眼睛,顺便咬了一口柿子。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顾扬绕着紫衣转了好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像啊,像啊……” 彼紫衣吃完一个柿子,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来,随口问:“像什么?” “像你八妹,雪衣。” 彼紫衣硬是让柿子给噎了一口,咳咳咳地呛了半天。老爹不是糊涂了吧?她顾紫衣只比顾雪衣早生了一个时辰,也就是同卵的双胞胎,能不像吗? “紫衣!”顾扬像抓住救生圈一样,抓住紫衣的肩膀,左摇右晃。 “哎呀,老爹!”紫衣被摇得无法顺利吞下还在喉咙上的柿子,只好甩手扳开顾扬搭在她肩上的手。 “紫衣!”被扳开手后,顾扬又较轻力道地按住,“十几条人命就在你手里啦!”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顾紫衣高度警觉。 “爹,你把话说清楚!” “进宫做皇后呀,雪衣不在,只好你去啦,你们那么像,没人看得出来的,好吧?就这样决定啦。” 彼扬一气呵成说完,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大步准备开溜可惜,在八个女儿里,轻功最好的就是紫衣,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才走出两步,就看见紫衣已移步到他的眼前。 “不行!” 情势不妙,改换战术,顾扬哭丧起脸:“乖女儿啊,老爹最疼你啦,老爹也舍不得你啊,可是老爹实在没有办法,皇上他这次肯定不肯放过我啦,现在只有你能救老爹了!,“那也不行。” 彼扬趁热打铁:“想我顾家满门忠烈,世受皇恩,怎么能不全心全力报效皇上?想皇上孤苦十六年,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愿望,怎么能不满足他?好女儿,你要让老爹变成不忠之人吗?忍心让爹一世名节毁了吗?” 彼扬老狐狸的闭着眼睛朗诵完毕,悄悄睁开一条缝隙观察,顾紫衣一口一口地咬着柿子,一脸深思。 终于,紫衣转身开了口:“老爹,省省力气,去跟雪衣说吧!” 这也不行?好吧,只好使出杀手妙计! “皇上说啦,要是皇后不进宫,他就杀光我们家的书僮!” “书僮?为什么是书僮?” 呃,这个好像就是说漏嘴了,顾扬赶紧慷慨激昂:“你不是一心向佛吗?你不是老想出家做尼姑吗?你忍心看那么多无辜的人受难吗?” 她想出家当尼姑不假,可是好像不是因为一心向佛…… “你不是跟雪衣一样,不愿意嫁人吗?” “是啊,所以别想让我进宫。” “进宫才好啊,进了宫就没人烦你,而且,御书房可是有十万卷书哟。” 终于说到心坎里了。 彼紫衣平生三大爱好便是:吃、睡、阅读。御书房那十万卷书,倒是像香醇美酒一样,听起来好生诱人。”不对啊,”紫衣回过神来,“那还是要陪皇上呀,多烦。” “哎呀,你不知道冷宫吗?当今皇上最仁慈,冷宫也住得自由自在,舒舒服服。你把皇上惹恼,打发你去冷宫就好了嘛。” 彼紫衣不可置信的睁着大眼看着顾扬,居然急着把女儿送进冷宫?老爹,算你狠! “这样好了,”顾扬开出最后一个价码,“你进宫待三年,要是不舒服,三年之后老爹一定想办法弄你出来!,这倒是不假,顾紫衣绝对相信老爹有这能耐,就算没有老爹,那皇宫也关不住她。 “成交!” 回想起来,老爹那会儿的神情,确实像一只老狐狸。其实他打什么主意,顾紫衣也不是不知道,最小的两个女儿都不肯嫁人,老爹也头疼得很,所以——塞出去一个是一个喽! 可是跟前这状况,估计老爹也是做梦都没想到的。 皇上怎么认得出来?顾紫衣狐疑不巳。不要说自己的脸本来就跟雪衣一模一样,就是现在的神情,也学得八九分了吧?除非—— 皇上跟雪衣很熟悉,熟悉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会是这样吗?顾紫衣的嘴角不怀好意地挑了起来。 “朕怎么不知道,雪衣有个孪生姐姐?” 反正也蒙不过去了,顾紫衣索性不装了。 “我们顾家有八个姐妹,而我和雪衣是双生州妹,连爹爹都会叫错,想不到皇上你一眼就认得出来。” 皇上愁眉苦脸地用手托着下巴,唉声叹气,“怎么会这样呢?朕还以为,这回她总算就范了呢。” “这也容易,换回来就是了,反正我们俩一模一样,没人会知道的。”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皇上跳起来了,“她要是肯乖乖进宫,朕就不会费那么多工夫了,哼!” 说完,皇上便拂袖而去。 那时候她还没料到,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皇上。 紫衣看见皇上走了出主,第一反应便是俐落地从床上蹦下来,一手抓起桌上的两盘点心,另一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下早就瞄好的书,然后又蹦回床上。幸福美满的新婚之夜开始啦—— 真的只有一夜而已,第二天早起,宫里乱成了一团,皇上不见了。 要说皇上以前跷班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新婚就出走,太不寻常了。不过幸好,皇上还留下字条,说:“朕出宫与皇后全无关系,尔等应敬重皇后,当如敬重朕。”总算,才没有人疑心皇上是遭了顾雪衣的“咒”。 两个月后,皇上的死讯传回了宫中。 呃,准确说来,是皇上的贴身小太监带着皇上亲笔写的死亡证明和玉玺,回到了宫中。 那是一封给太子的信,信上写着:“皇儿如晤:不必怀疑,朕已死,绝对不会再活过来了。皇儿已经长大成人,朕没有任何不放心,故皇儿放心登位继承大业。日后,务必孝顺皇太后。” 漂漂亮亮的一手仿褚遂良的正楷,下面还端端正正盖着王玺。 说真的,皇上的“遗诏”最后居然还提起自己,总算是显得很有良心。当然,顾紫衣绝对有理由相信,皇上写“遗诏”的时候,身边有个让他不想有良心也不行的人在。 虽说十八岁的皇太后听起来是挺别扭的,但她心里可是半点的别扭也没有,她是先皇遗命皇帝要“孝顺”的太后,从此她就是这后宫的老大,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睡就怎么睡,还有御书房的十万卷书,完美,真的完美啊!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她顾紫衣现在是过着梦寐以求的生活,可是对于大燕胡子民而言,少了先皇这样的一个明君,也算是一桩不幸之事吧。 不过,更大的不幸还在后面呢! 彼紫衣的视线从手上的书卷微微向前移动了凡寸,穿过雕花的窗台,她望见一条细长的身影沿着慈宁宫的小径,踩着暮春的阳光和一地的落花,朝这边缓缓靠近。 来了,那个更大的“不幸”来了。 第二章 “呀,皇上——” 彼紫衣想要捂上耳朵却为时已晚,翠儿那像裹了十八层蜜糖的声音就这么钻进她的耳里,腻得她直发麻。 虽然说在这皇宫下生活是满寂寞的,而宫里唯一的男人就是皇上,偶尔能见其他的男人,基本也只剩下严肃的老头子。因此这个叫皇上的男人,不管长得正不正,总是能让宫中的女子为之倾倒。每每只要皇上要来慈宁宫向皇太后请安,宫中的侍女就像闻到鱼干香的猫般纷纷钻出来,这时顾紫衣才知道慈宁宫中,原来有这么多平时不知道是在哪里做事的宫女。这些宫女就会像是八百年没见到男人一般,开始抹起胭脂起来。 “快帮我看看,这珠链戴得正不正?” “呜呜,早知道皇上会来,我就穿那件大红色的裙子了……” “啊呀,你别穿这么高的木屐,会挡到我的啦!” 彼紫衣很没风度撇了撇嘴,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来,根据经验,这碗茶喝完以前,他是走不进正堂的。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很久没来慈宁宫了唷。” “这不是来了吗?” “皇上,奴婢给皇上准备好了蒸饺。” “好,待会儿朕一定品尝。” “皇上……”, 奇怪了,这是慈宁宫吗?怎么觉得有点像“院来坊”……不过,据说这是“传统”,从先皇时代就有的传统。 到了现今这位皇上,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皇上一贯的和颜悦色,无疑是助长这种趋势的主要原因之一。 虽然在宫女们嘴里,这是皇上的莫大优点,不过要在顾紫衣看来,只能说是——他、很、闲! 虽然先皇莫名其妙地“驾崩”多多少少造成了一点猜疑和骚动,然而现今的皇上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深得人望,登基之后,依旧重用先皇老臣,也没有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状况。先皇留下的江山本来就一片太平,半年过去,民心安定,太平依旧。既然四海升平,皇上闲着就闲着,也没人看不顾眼,只要他别老闲到慈宁宫来。 想她顾紫衣这半年的太后生涯,基本就跟预想中一样完美无缺,如果没有那个叫慕容幸,也就是当今皇上的话,那就真的毫无瑕疵了。试想整个宫城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一次一次频繁地在慈宁宫中制造骚动,打扰太后的雅兴?在顾紫衣看来,那个借着晨昏请安名义的家伙,根本就是存心来搅乱她的神仙生活。 彼紫衣闭了闭眼睛。 彼紫衣第一次见到当今皇上,是在进宫的一个月之后。 因为先皇出走,宰相作主,从边关请回了太子。 是的,没错,那时候太子镇守边关。 按理说,太子怎么能去边关呢?太子可是国本。国本是什么?即是候补皇帝,也就是说,他唯一的天职就是等着做皇帝,所以他应该、必须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着。更何况,这位太子还是唯一的国本。 先皇做事虽然有点月兑线,这道理好歹还是懂的,所以太子提出要去边关的时候,先皇坚决反对。 于是,太子玩了一个离家出走的把戏。只可惜,他又怎么玩得过已经跟朝臣们玩了二十年的父皇呢? 据在场的宫女说,当时先皇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用慈父的语气劝告刚出城就抓回来的儿子:“你要是再偷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好,你把这个签了,我就绝不再偷跑!” 那是命太子领军镇守边关的诏书。 “别做梦了!” “理由?” “你老爹我是皇上,这是圣旨!” “老爹,你不能老用强权压迫我!我要跟你单挑!” “单挑就单挑,你老爹我还会怕你?!” 打从太子八岁开始习武,父子俩对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小时候太子当然不是对手,不过最近两三年,也勉强可以打个平手。可是姜还是老的辣,太子输多赢少,还是让人担心啊! 案子俩互相交换了杀气腾腾的眼神。太子飞快地抬起胳膊,先出手为强,一式缠龙手,袭向父皇的颈项。 “啊呀,父皇——”胳膊像面条一样缠住了皇上的脖子,笑容灿烂地贴近了父亲的眼前,“这样下去,你的宝贝儿子就要闷死了哟,没见我已经苦闷得瘦了一大圈了吗?你不心疼啊?你儿子我要是问死了,还有谁能侍奉得你老人家这样高兴呢?是不是呢?” 可怜的皇上,那时候就像一只青蛙,嘴张开,合拢,又张开,又合拢,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等他清醒过来,太子已经扬着那纸诏书,得意洋洋地转身要走人。 不对啊,什么时候签的?刚才手怎么会不听使唤了呢? “喂喂,你别走,这是假诏!” “父皇,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多人都看见你签字盖印的。君无戏言,哈哈哈哈……” 慕容皇族的不肖子就这么放肆地大笑着,一溜烟去了边关。 至于,太子在—样也太平无事的边关都干了些什么呢? 小事为证:皇上大婚时,不肖子由边关差专人送来给小后妈的贺礼,是一件雀毛裘衣,号称用到的每只野鸭,都是太子亲手射下来的。想想看吧,那得射下多少只无辜的野鸭子,可见他在边关的生活……多么悠闲!也就难怪,被叫回到京城的太子会暴跳如雷。 话说回来了,边关那一年真没有白待,被草原上的风吹得黝黑的脸色,瘦长的身材多了几分健壮,深沉辽阔的眼神,在原本已十分俊秀韵相貌上,更添了伟岸的气势,与长在妇人之中,脸色苍白,风吹也会晃几下的王孙公子,有天壤之别。 可是,当皇上的只要长得威严,唬得住臣子就好了吧,有必要长得这么好看吗?虽然这皇上也不能说没威严。还有更要命的 “儿臣给母后请安。” 真的,皇上的声音真的。只需要稳重、深沉,听起来有帝王尊贵就好,真的没必要再像这样多出几分磁性的沙哑…… 彼紫衣浅漾着温柔端庄笑容,盈盈地开口:“皇儿,坐紧,” “母后昨夜可睡得安好?” 来了、来了,她就知道,此人上门,绝对是猫哭耗子、鳄鱼掉泪、黄鼠狼给鸡拜年。 “有劳皇儿挂心,昨晚哀家一夜睡到天亮,好得很。” 若是单看顾紫衣微微含笑的神情,谁都会觉得那是一句大实话,哪怕连一丁点怀疑也不应该有的大实话。可惜,昨夜子时,慕容幸亲眼看见一个人影,如浮云般从宁华宫的屋顶轻巧地掠过,那婀娜又玲珑的身影,和卓绝的轻功,相信不作第二人想,只有慈宁宫的主人,端庄贤淑的皇太后顾雪衣。 呃,至于慕容幸当时是在什么地方,如此清楚地观察到这一点,那自然是……含元殿的屋顶上。 必须得说,刚开始,对小太后的礼敬;出于同情。对于这个新婚之夜就被无端抛下的女子而言,是无良的老爹做了一件缺德的事情,父债子偿,礼敬也是应该的。况且太后看起来,恬静端庄,仿佛时时笼罩着一层光环的圣女,确实值得尊敬呀。 直到,算来是两个多月的某天,慕容幸批完奏摺,信步走出寝宫含元殿。那是早春,空气清新,微风徐徐。 天上的一轮圆月,实足诱人。 两旁伺候的小太监都歪着头站着睡着了,刚才慕容幸在他们每人脸上画了一只乌龟,他们都没醒,可见睡的非常熟。于是,慕容幸便想活动活动筋骨,施展轻功跃上屋顶。 本想来舒展一下在宫中沉闷已久的心情,孰料,还未站稳,一只脚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踩在他脚上,慕容幸疼得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砰”地一下,一个身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 祸不单行。 虽然此人身材甚是娇小,可是来势汹汹,外加措手不及,所以这一下,把慕容幸撞得连连吸气,说不上话。 来人惊讶地,“咦?”了一声,在她看来,似乎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堵不该出现的墙。 于是,她后退了两步…… 来人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不过,与其说那是恐惧慌张的表情,不如说是好奇。 斑挂满月的夜晚,天上连一丝乌云也没有,含元殿的屋顶雪亮,两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容颜。 沉默…… 良久…… “啊……” “呃……” “原来……”。 “是你……” “咳,那个……今天月色很好啁!” “是啊是啊,真的很好,很圆,呵呵呵。” “看月亮……屋顶上比较清楚。” “正是正是,呵呵呵呵。” “母后也是来……看月亮?” “啊?啊,我啊,我是因为….—呃……晚上吃得太饱了,出来活动活动。”· “噢,消化。” “对对对,消化消化。” 错觉吗?怎么觉得太后的脸好像有点儿红了?在清澈的月光下……就好像慢慢晕开的两朵彩霞。此刻的太后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有意思。 慕容幸眼里的玩味神情越来越深,全然忘记自己其实也处于同样的尴尬境地。奇妙的是,顾紫衣也好像忘记了这一点,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 危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想到这两个字:危险。 就像站在深不可测的寒潭旁边,多走一步就会掉进去,以至万劫不复,“你无礼!” 这太后脾气发得真是突如其来,全无防备的慕容幸,压根还没回神,小腿上已经结实挨上飞来一脚。 啊—— 她可是,将门之后啊! 慕容幸抱着腿龇牙咧嘴,无声哀嚎的时候,猛抬头看清顾紫衣的去向—— “母后!” 压低嗓子的提醒,反倒适得其反,眼看她施展身形,越行越快,就像背后有只老虎跟着。慕容幸只得强提一口气追上去,可怜他还瘸着一条腿。 “母……后……” 洪福齐天,总算在太后踏上侍卫营屋顶之前赶上了。慕容幸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轻功,真的很好。 “你……要干什么?”顾紫衣浑身戒备。 见鬼了,她以为他要干什么?话说回来了,为什么她会害怕?似乎有某种领悟在心头闪过……不过,慕容车可没有忘记方才的教训,这可不是发呆想心事的时候。 “慈……慈宁……宫,在那边!”手指相反的方向。 彼紫衣困惑地望了一会,后来又低声嘀咕:“怪不得老找不到。” 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问:“那么,朱雀门在哪里?” 慕容幸忍着笑,向南指了指。 “原来如此……”顾紫衣自言自语地一迳走文,无视于慕容幸这个向导。 有了这么一次偶遇之后,再有下一次偶遇,也就不那么奇怪了。准确说来,第二次也已不能叫做“偶遇”。实际上是,从此后慕容幸天天半夜在屋顶上守株待免,这举动确实挺傻的。而且虽然等到了免子,他却从来只是远远地望着,不曾惊动过她。慕容幸也没办法给自己找出这么做的确实理由,只是那晚的记忆中总有些什么,让他做这样的傻事。 不过,太后活动的行径路线,看起来总是有那么点儿奇怪,好像是……经过两个月的观察,最初的怀疑终于可以落实——太后不认得路。凭良心说,大半夜的,要在黑压压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的人片屋顶上搞清楚方向,确实得要像他这样有从小的惨痛教训(多次落进侍卫手里,第二天听父皇和老师的教训)累积起的经验才行哟。 所以,他决定帮一帮太后。 “母后,孩儿将做一幅宫城地图。” 他想干什么?前一瞬间心头一喜,不一瞬间顾紫衣脑海中警铃大作。脸上的巧笑一丝不改,眼睛望着慕容幸,露出些许估量的神情。 有意思,慕容幸不由兴味高涨,暂时抛开礼数,祝线直直地迎了上去。 皇上和太后的目光在空中较量了片刻——不分胜负? “皇儿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件事情?不过也好,哀家在宫中走动,有地图在手方便许多,有劳有劳,呵呵呵呵……” 彼紫衣笑得纯真无邪,怀疑这样的人,真是罪过呀! 她的底线在哪里?要到什么地步,她才会抛开她的伪装,露出本来的面目?慕容幸并不气馁。钓鱼要用鱼饵,钓太后呢?慕容幸的眼光移向顾紫衣手边的芝麻饼,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lyt99..lyt99..lyt99. 夜半无眠。 看书看到深夜,明明已经有了困意,岂料脑袋沾上枕头,就全都打包远游。 失眠?若让人知道,这毛病会着落在嗜睡如命的顾紫衣身上,明天早上应该先看看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才对。可是,这毛病其实由来已久。为何顾紫衣每天都要赖床到日上三竿?看起来又香又甜,实在是不得已——她得补眠啊。 只有自幼同住的双生妹妹雪衣,才清楚地知道她这个毛病。 当初有多少企图趁月黑风高,偷袭进顾府的轻薄少年,都莫名其妙地惨遭“毒手”,这笔帐,全是着落在夜游神的身上。谁让他们倒楣,撞上了顾紫衣心情恶劣的时候。紫衣挺好说话的,真的!只要看书的时候没有被打扰,好吃的东西没有被抢走,以及睡眠充足的时候。 所以,每到夜半失眠时,就是顾紫衣一天心情最焦躁的时候,最……想扁人的时候。 正当顾紫衣在空荡荡、静悄悄的回廊上漫无目的地游逛,从檐下突然探出一个脑袋,居然还大刺刺地“嗨!”了一声!虽说那脸上的表情似乎是笑容满面,不过倒过来看的效果,基本也就跟鬼差不多。只可惜,顾紫衣不怕鬼! 一声硬憋回嗓子里的闷嚎,在屋顶小范围地震荡了一阵? 她出手太快了! 不,是出脚。可怜的“鬼”躲闪不及,旧伤刚愈,又添新伤,虽然这回有点自作自受,可是天地良心,他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以她大半夜到处闲逛的胆量,应该不会真的被吓到才对嘛。 但,漏算了一点,顾紫衣虽然不会被吓到,却会被惹到,正愁没有沙包的时候,沙包送上门,岂可暴殄天物? 只不过这个沙包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热? 痛楚稍减,大燕皇帝的五官各归原位,俊朋的相貌在淡淡的月色下一览无遗。 “原来……又是你,咯咯咯。”顾紫衣干巴巴地笑得像只小母鸡,“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咯咯咯。” 对方却不肯说话,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呃,不用这么严肃吧?虽然说起来是有点心虚,即便自己是太后,可对方毕竟是九五之尊。但,他那是什么眼神?那么深,就像是一个漩层的中心,让周遭的一切都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 危险的感觉又来了,一旦觉察危机,顾紫衣向来脚底抹油北狐狸还快‘但是,突然一股香气袭来,仿佛有一道咒语,收住彼紫衣的脚步,眼睛盯向香气的来源——慕容幸手上的油纸包。 主人不急不徐地打开曲纸包,一股更浓于数倍的香气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 “葱油饼。” 不,这不是普通的馅饼,顾紫衣“食”甲一方,绝对分别得出好歹。 “加了特别配料。”猎人一边说话,一边又将“诱饵”送前了几寸。 都是聪明人,不用多说废话。 猎人与狐狸在沉默中较量——猎人盯着狐狸,狐狸盯着诱饵。 “咕噜。”狐狸咽了咽口水。顾紫衣的人生原则,坚决奉行“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任何时候部不跟吃过不去。 “条件?”诱饵先拿到手,代价还是要问清,倘若不合适,那就…… “听我说几句话。” “就这样?”狐狸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更加警觉。 “就这样。”慕容幸无比严肃地回答,“君无戏言。” 彼紫衣在屋脊上坐下,一观二闻三品,哇!果然味如其香,人间绝品:“这皮做得好,这馅也特别,不是猪肉馅、不是羊肉牛肉、也不像鹿肉……” “别猜了,你猜不着的。”坐在一丈外的皇上,满脸的志得意满。 啐,猜不着不会问?顾紫衣白了他一眼,决定了,明天去御膳房拷问,一定要找出做饼人。 “做饼人不在御膳房?”奇了,他能听见她在想什么? “宫城独一份,别无分号。” 这话什么意思?莫非…… “不错。”慕容幸又一次施展读心术,“做饼人正是区区在下我。” “你?”最后一口饼在顾紫衣唇齿之间僵迟了片刻,下巴才缓缓地抬起来,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可是惊愕之外,怎么隐隐还有一点不妙的感觉?似乎自己一脚踩进了陷阱……不过,这个陷阱好像是她自愿踩的就是了。 “这可是我在边关时,所研发改良的独家配方……”慕容幸开始骄傲起来。 紫衣拍干净手上的饼屑,不客气地打断慕容幸的自吹自擂:“你要说什么话?可以说了。” “到底有没有话?没有我要走罗。” “有有……,赶紧想,还有什么话题能留住她?“做饼的事情,替我保密。” 君子远庖厨,半夜偷溜进御膳房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太师傅不念一个时辰的“太祖训”给他听才怪。 “好。”顾紫衣应得干脆。心里却打着如意算盘,若他不能做饼,她便没的再吃,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傻事岂可做。 “还有呢?” “为什么喜欢晚上游逛?” “这是问题。”顾紫衣提醒,“我答应听你说话,没有答应回答问题。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说,那我真的要走了。” “有!”就算找不出能留住她的话来,至少还有能留住她的——饼! 眼看他从怀里又模出一个油纸包来,顾紫衣真的好想、好想飞过去一脚,踹掉他那一脸得意。 可是……真的很香。 彼紫衣又一次屈服,呃,顾紫衣从来不认为服从味觉欲求会是屈服,食色性也,那是顺应自然。 如果旁边没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她的话,就更完美了。 “你很寂寞。” “我不。”反应迅速得超乎寻常,“你才寂寞呢!” 按照顾紫衣的说话习惯,即便是一句谎话,她也说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像这样枪白似的回答,除非是自己也骗不过主的谎言,“是吗?” 又来了,那种眼神又来了。 “也对,你有七个姐姐呢!”还好,这次只是一瞬间,慕容幸已经换了很轻松的神情,让刚从恼羞成怒边缘回来的顾紫衣,独自透一口气,六个姐姐,一个妹妹,不过这也不要紧啦。不理。 “不像我,一个兄弟姐妹也没有。” 这关她什么事?仍然不理。 “从小就只有一个人,很孤单。” 爆里有几千宫女太监围苦转呢。还是不理。 “如果有人从屋顶扔一片瓦下去,刚好砸到了别人,那个被砸到的人会怎样反应?” 如果没有被砸晕,当然会发飙,什么白痴问题?继续不理。 “可是我小时候如果这样做,那个被砸到的人会说:太子殿下,我的伤是自己拧的。明明是我做的,可是他们却都坚持这样说。我周围的人就是这样,所以我很孤单。” 听起来好像是有一点。 “以前我对这种事很生气,可是我现在倒明白了。他们即使被戳破了,也要继续说谎,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慕容幸慢慢地转过来,看昔她,“因为他们害怕,怕受到责备,怕受到伤害,他们感到危险。” 沉默。 异样的气氛微微振荡于两人之间。 慕容幸的眼神,变得极深,极深…… “还有饼吗?” “呃?”突然的一句,让慕容幸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习惯性的完美笑容匀称爬上顾紫衣的脸庞,“没有?那我就走罗…… 却走两步又停,“那个,慈宁宫在哪里?” 慕容幸笑笑,向西指,后宫女主人一言不发地凌空而文,向导再次被视若无睹。 她又逃了。 慕容幸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线,眼里却是并不相称的深思神情。 是不是,操之过急? 看得出采,她很聪明。 聪明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更为敏感,也就更不容易得到所谓的安全感。 他曾经疑惑过,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白天和晚上,判若两人?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奇怪;她始终在保护自己,只是方式略有不同。白天她装笑、装端庄、装无辜,就像躲进一座厚厚的城墙,不让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晚上她出城来透气,却又敏感得像一只小免子,略有风吹草动,就远远地躲开了。 会躲多久?慕容幸玩味地想着。 不是不着急,但那个外表不到底是出乎意料的坚强,还是一碰就碎的脆弱?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想太冒险。 第三章 清晨,雾气还未全散尽,淡淡的阳光照着都城的大街小巷。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天会很热,但此时还保留着一丝清凉。徐徐轻风,摇动着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槐杨树。 爆城南面的大街,今天要比往常冷清些。虽然摆摊的商人、沿街叫卖的小贩,仍按时开始做起生意,但逛街的人却少了许多。原因嘛,看一看家家门前挂起的菖蒲、艾草,闻一闲空气中弥漫的柠子香就知道今天是端午节。午后曲江上有赛龙舟,太平盛世,这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事情之一了,虽然时候还早,不过性急的人早早都去占了位置。商贩们也有些心猿意马,熟识的凑在一起讨论,打算早些收工。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哒哒哒地逼近,听来甚有气势。 行人纷纷回过头看,见三十多匹骏马,马上端坐着金刀皂衣的侍卫,簇拥着中间一辆金辖车,看方向是从皇城含光门出来的。看这辆车的乌轮、朱轼,垂着鹅黄千层羽纱的车幔,四角还悬着金铃,一路叮叮当当。好大的派头! 路人迅速地让出一条道路,让这大队人马过去。 隐隐地,可以听见车里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太后,这样不太好吧?”翠儿用怯生生的声音第二十八遍提出同样的疑问。 正襟危坐的太后用泰然自若的语气,第二十八遍说出同样的答案:“有什么不好?今天可也是女儿节。” 说得也是,端午亦是女儿节,出嫁女儿归宁的日子,凭什么不许太后回娘家?所以,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到哪里都可以说得通的正经理由。 不过,太后要真的是像看起来那么理直气壮,又何必偷跑出来呢?当然,如果这么跟太后说,她是绝对下承认的,她明明是大模力样从宫里出来的嘛。只不过,在她走到宫门之前,谁也不知道她打算要做什么。等她跟宫门侍卫说“我要出宫”的时候,侍卫脸都绿了。去告诉皇上吧,皇上这会儿正在上朝,而且散朝之后,还要在端午祭典上当摆设,没有两个时辰不可能离开太极殿,太后又在面前逼视着,可怜的侍卫只得答应。所以说,翠儿才不相信太后不是故意挑了这么个时候。 笔意就故意吧。顾紫衣此刻心情一片大好,什么别的事也不放在心里。进宫大半年,虽然过得满道遥自在,可是偶尔也有些烦闷。所以,还是想出宫散散心,毕竟,在那个走到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宫中住得也有些腻了。 本来,她是打算哪天夜里偷偷溜出去玩玩就好,可是,从来没能在夜里正确找到过宫墙的位置也就算了,加上自从在四月里不小心踩进了葱油饼陷阱,到如今非但没能出来,似乎还越陷越深…… 现在只要每天半夜她一离开慈宁宫,一定有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惊又喜地说道:“哎呀,好巧呀! 巧?才怪。 她绝对相信慕容幸是守株待免来着,只不过葱油饼,还有最近换的各种改良点心的香气四溢,也就心照不宜地不予揭穿了。 倘若只是每晚聊聊天,就能每天吃美味点心的话,也不算多么吃亏的事情。而且,慕容幸也没有再说过那天的话,只是天文地理地乱扯。凭良心说,他还真是挺会扯的。所以,原本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如果……他不是老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她的话。 那种眼神,真的,很烦人。 总让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小虫子,一步步走进了蜘蛛布下的网里,抽身须早。 但无奈点心的确好吃。 唉…… .lyt99..lyt99..lyt99. 车行路过嘉门大街,远远地可以看见有一座豪华的府邸,此别人家足足高出一倍的围墙,今这座府邸在一片广厦中格外显眼,遣便是镇南大将军府了。顾府造这么高的围墙绝非为了炫耀权势,相信家里若也有一个如花似玉韵夫人,外加八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且个个会飞檐走壁,必能体会这人家的一片苦心。 太后的车驾在门口停了下来,大门一开,辖车压过搭在门槛上的木鞍桥,直接驶了进去,侍卫们就都给晾在门外了。 当然,太后的安全是不必担心的,天下若有一个地方防卫比皇宫还要森严,那就是镇南大将军府。原因无他,为了对付八个精力过剩武艺不凡的小姐,顾府上上下下,哪怕一个厨娘都早已经练就一身金刚不坏的高超功夫。 车驶到中庭门口停下,翠儿跳下车,搀着太后下车。 大燕朝太后的风范真不是吹的,只见:云鬓峨峨,步摇闪闪,广袖飘飘,裙裾轻拽,目不斜视,足下无声,步态庄重…… 罢好走下台阶的颅扬,正看见女儿恍若云端仙子一般,缓缓朝自己走来,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爹爹——” “女儿——” 多么父女情深的呼唤!感动得翠儿在一旁也鼻子酸酸,直想要擦眼睛。父女俩互相凝视,渐渐走近……走近……眼看就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感人戏码倾情上演——如果院子里不是刚好种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桑树,而且不巧此时正是桑椹结果时节的话。 由于七女儿突然半道转向,老爹的一个感人拥抱当然也扑了个空。转身再看时,只见大燕太后已经窜上枝橙,兜起裙摆,猛采桑椹。 “你、你、你……” 彼扬青筋爆,脸涨红,舌打结,手指着女儿,勃然大怒。 饼分! 太过分了!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一点都不懂得什么是恭敬孝顺!真是,满月复辛酸泪…… 想他顾扬这三十年来,年年盼,月月等,就想着能痛快吃一回这桑树上的桑椹啊! 早年是抢不过夫人,后来是抢不过女儿,好容易如今熬出头,女儿们出嫁,尤其最难缠的老七老八,一个人宫一个私奔,夫人也跑去天山抱三女儿刚生的外孙,这回可该轮到自己了吧?哪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喂喂!不肖女!别把大的都采光!”真是的,早知道昨天就该先下手为强嘛。 不过,这么一提,“不肖女,你回来干什么?” 不肖女观察了一阵,确信再无值得流连忘返的目标,从树上蹦了下来,塞着满嘴的桑椹,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想回来就回来罗,我是太后嘛。” 对噢对噢,女儿现在是太后,太后做什么都是对的、理由充分的……这是什么逻辑? “你应该在宫里待苦的吧?” 严父目光如剑,灼灼地日了着女儿裙兜里的桑椹。 “别那么小气嘛,爹!” 女儿亲热地拍拍老爹的肩膀,顺带奉送紫红爪印一个,别无二话,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当爹的亦步亦趋地跟着女儿,呃,是兜走的桑椹,一直到房门口。 “我要更衣。” 不肖女的房门砰然关上,彻底断绝顾扬对桑椹的渴望。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房门重开,顾紫衣摇摇摆摆地迈着宫步出来,得意洋洋地在顾扬面前亮相。 “如何?不错吧,好歹也算貌比潘安。” “你、你、你……;又到舌头打结时分,连带眼珠也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彼紫衣绸杉朴头,摇一把摺扇,扇下玉坠晃晃荡荡,正是一副王孙公子的打扮,要说这身打扮也不陌生啦,八个女儿人人都有这样的行头,但,顾紫衣她要干什么?她现在可是太后——顾扬的脑海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点事关朝廷体统的念头、眼看男装的太后安闲适步地踱了出文,顾扬猛然醒悟: “你不能这样出门!” 忙忙地跟了过去,却只见一个消失在墙头的身影……也对,侍卫们都在门外,走大门怎么出得去? 耙情她回来就为了取这身行头?还是……顾家主人脸上露出些微狡猾的笑。 .lyt99..lyt99..lyt99. 暮春初夏,曲江上正有一片大好景致。 因为是端午,几乎半个都缄的人都涌向曲江,香油璧车,衔接不断,摩肩擦踵,挤满了曲江岸和岸边的大路。 以顾紫衣小姐,现在是顾紫衣公子的身材而言,向左看看见的只是人,向右看看见的只有人,向前向后看见的都是人,向天上看,正高悬一轮金灿灿亮闪闪的大太阳,克尽职责地烧烤着地上拥挤的人群。 热!热得透不过气来。细柳和风的幻想暂时是抛到一边了,顾紫衣现在只想挣月兑出人群,痛痛快快地呼吸几口,从来没发觉,原来新鲜空气是如此地可爱,实际上眼不已经成了性命攸关的事儿一一顾紫衣绝对相信在人群里多待一会儿,自己就会晕倒。 这也难怪,改装出游虽说常有,碰上端午却是头一回。 以往端午游曲江,顾七小姐都是坐在护卫开道的镇南大将军府车子里,现在得自力更生,杀出一条血,呃,汗路才行。 不过这也难不倒顾公子,施展一点小擒拿手,手中摺扇向眼前人腋下袭去(换种说话,就是“呵痒”),那人必定身子一扭,趁这点缝隙,顾公子娇小的身子也就挤过主啦。如法炮制,挪向渴望中的新鲜空气,只是从人群的厚度来看,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所以,顾公子心下有点儿焦躁,可能不自觉地下手有点儿重,前面的那一位忽地转身,一式分花拂柳,向顾公于反击——他,他可是来真的! 只觉一股力道袭来,顾公子说不得也只好变变招,化捅为揽,顺势拨开那人的手,不过,扇子却掉到了地上。 那人微微讶异地“咦”了一声,见眼前那俊俏娇小的公子正无比艰难地打算弯腰,说不得只好帮帮忙,脚尖轻轻一挑,扇子仿佛生了翅膀,直直地飞上来,落进那人的手里。 “方才冒昧,得罪了。” 那果真只是本能反应,如果先看清跟前人的模样,还有……耳洞,怎么也不该出手。 “多谢。” 彼公子的声音相当生硬,但不是尚怀不满,或者存心失礼,纯是缺氧所致。 “敝姓裘。观公子风采非凡,在不可否交个朋友?” 彼公子自负貌比潘安不假,不过那是气定神闲的时候,此刻嘛……顾公子扶了扶头上歪了的朴头,擦一把油光满脸的汗,拽拽挤皱的衫子,不知道他哪里能看出自己“风采非凡”? 诧异抬头—— 呵! 正好对上一双湖水绿的眼睛。 胡人?也小像,除了那双眼睛,依旧是黑发黄肤色,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凑出一副丰神俊朗的外形。 天道不公啊! 彼公子还以为王公只造了慕容幸那么一副好皮相,谁知这里又有一位,论容貌、论气度,竟然全不分轩轾。叫顾公子的自负之心又低落了两寸,既生愉,何生亮?不过,自己这是起的哪门子妒意…… “公子? 眼前人看来神游万里,裘姓公子不得不出言提醒。 “啊?啊,那个……我姓伊!” “原来是伊公子,幸会幸会。” 纵然对方礼数周全、风度翮翩,无奈现下“伊”公子头晕脑涨,实在没有哈啦的力气。 “劳驾,让我过去!”, “伊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彼公子翻了个白眼,瞧她现在这副呼呼带喘,估计脸色也难看到家的横样,还需要本人再肯定一下? 裘公于幽然也看出来了,而且在心里将眼前人物自动替换成女装,看见的正是一倾国倾城的佳人,娇弱无力、摇摇欲坠……?义不容辞的英雄救美之心,在胸腔中满溢到十二分! “随我来!” 到底人家身材高大,在挤人这一方面绝对比顾紫衣优势明显,所到之处,所向披靡,顾紫衣昏头昏脑地跟着,终于在自以为再也吸不进任何一口新鲜的当口,一股清凉的、舒畅的空气扑面而来: 呼—— 幸福啊!那一瞬间,顾紫衣发现,世上原来还有跟吃、睡、读书一样让人幸福的事情。 却不知道,她的欣喜,今她如莹玉般的脸庞,焕发出逼人的神采,炫目得让一旁的裘公子,忘情不已。 “裘公子,多谢多谢。” 恢复常态的顾紫衣,一并恢复了完美笑容,乐呵呵地道谢前回过神的裘公子,又因为这灿烂如花的笑靥,再次沦人失神状态: “咳,四海之内皆兄弟,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虽然顾紫衣向来过河就拆桥,不过这次不能怪她忘恩负义,主要是这位裘公子的眼神,怎么那么像另外一位……没错,就是那个叫慕容幸的,“不幸”,让她一看见,腿部就有些自主反应。不过,近来对慕容幸的反应,从见了就想跑,渐渐转化成见了就想踹——他手上有美味点心,跑了不合算嘛。至于手上没有点心的裘公子嘛,当然就…… “伊公子,请问何方人土啊?” 但也有顾紫衣算错的时候,这位裘公子根本没有打算放她落跑的意思。而且要命的是,无论她施展了多么卓绝的轻功,气定神闲的声音总是跟随在身后几尺。 “京城。” 彼紫衣翻了个白眼,不会听口音吗?笨! “不知家住京城哪一坊?” “皇城。” 随口一答,脚底不由踩了一下煞车,糟糕,说漏嘴了。 心虚地回头看看,却见一双湖水碧绿的眸子里,流动着一缕深思的表情。 “啊!我明白了!” 裘公子的声音欢喜十足,“原来伊公子是皇城侍卫!怪不得轻功了得呀!” 所以说呢,碰上笨人也是有好处的。 “对对对,说得一点也不错,在下正是侍卫。” “不知又是哪一营?” 受不了了!怎么有这么罗嗦的人?顾紫衣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咦?这是……什么地方? 方才只顾跑路,全没留意周遭已换了景象,曲江边的繁华热闹,欢言笑语仍在耳畔回响,眼前却已是—— 地狱! 一条小街,原本就不宽敞的路面被两旁破败脏乱的茅棚占主了大半,茅棚中挤满了人,共有好几百吧,男女老幼没有一个衣衫整齐。他们个个骨瘦如柴,面有菜色,木然的眼神中只有绝望。有小孩子有气无力地哭泣,那声音就像绳子勒在人心头,紧得难受。 彼紫衣不是没见过乞丐,顾府平日也常常救济穷人,然而,她却没有见过这么一副景象,好像人气已经从这些人身体里散尽,只有一副躯壳等待着生死末卜的将来…… “久闻大燕繁华富庶,四海升平,原来是金玉其外。” 裘公子嘴角悬着一丝冷然的笑,“还是传闻不假,当今的大燕天子年少轻狂,治国无方? “你!” 彼紫衣的脸涨红了,她很气,气得没有顾上细想话中隐含的意思,她很讨厌慕容幸那副臭脸摆的模样,想起来牙关就隐隐发痒,可是,听见旁人这样批评他,她却很气,真的很气、很气、很气。她很想指着这讨人嫌的裘公子骂回去,可是……她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乞丐们已看见这两个衣着光鲜的误人者,纷纷地围拢过来,煞那间一股难闻的异味扑面而来,无数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无数只泥泞泞的手朝他们伸过来。顾紫衣看见一个女人,怀抱着孩子,蹒跚地挤进来。她的孩子瘦得只剩骨架,头大得恐怖,发丝箕黄、面色灰暗。她颤抖的手伸过来—— “啊!”顾紫衣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裘公子微微一怔,连忙回头去追时,却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 跑到哪里去了? 懊悔的感觉一下子拴住了心,顾不得周遭眼神异样,几个起落,掠上屋顶,然而却四下都看不见那个娇小身影。 早知道这样,无论怎么死缠烂打,也要问出真名实姓来! 裘公子正在懊恼之际,下方隐隐地起了骚动。 低头看时,仍是那一群乞丐,似乎围着什么人,看得仔细些,人缝中隐隐一角青色绸衫,可不就是那位“伊’公子? 原来,顾紫衣没有跑远,只是冲进最近的一家烧饼铺子,用扇子上的玉坠,换下了店中所有的烧饼,用箩筐搬了出来。 可是乞丐太多了,一眨眼的工夫,烧饼已经被抢空,后面不甘心的乞丐把她围在当中,有些甚至自己动手,想要从她身上搜寻财物。 彼紫衣纵有一身武艺,却没有办法对这群衣衫褴楼、瘦骨嶙峋的人动手,只好艰难地在人群中躲来躲去,试图挣月兑出来。 裘公子剑眉扬起,便打算跳下去二度救美。 正这时,眼前一花,一个魁梧身影抢在前头。裘公子一愣,脚步就慢了慢。 那人跑前两步,却又悠悠然回身。是个中年人,看模样倒也气宇非凡,尤其一脸大胡子,威武得很,只是一双眼睛总有点儿贼溜溜的…… 裘公子急着救人,没工夫跟人打岔,只是看在方才那人的身法,不敢造次,拱拱手道:“兄台,借光!”便要绕过去。 来人身子微微一晃,依旧拦在他面前,不住地上下打量他,口中念念有词:“卖相不错,功夫好像也说得过芒,肯出手救人,为人大概也不太坏……好吧!” 那人乐哈哈地拍拍他的肩,神情怎么看都有点儿不怀好意,“机会就让给称这小于了!” 这,这什么意思?不管他了,救人要紧,提气飞身—— 命中注定袭公子二度救美的戏码无法上演,这次打断他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 “在这里了!”一声大吼。 顿时裘公平的身形,也吓住了乞丐,惊愕地后退。 先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后是一群人此起彼落的声音: “在这里!” “在这里!” 充满出自内心的惊喜,倒像是一大群死囚听见了赦令—— 先行赶到的十几个人,在看清终于趁乱挣月兑出包围的“伊”公于面貌之后,无不由失魂落魄的神情转为欣喜若狂。 皇衣金刀,屋顶的裘公子看清来人的衣饰,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嘴角,不错,那是皇城禁卫的装束,那么,那个自称姓“伊”的男装佳人,就应该是—— “太后!” 十几个侍卫刷刷一声全部跪倒,声音居然已经有些喜极而泣的颤抖。 不至于毫,顾紫衣满月复狐疑,起码领头的那个她是认得的,就是一早护卫她出宫的人。几时侍卫们对她这个太后有了如此感情,重逢时激动若此? “你们怎么啦?” “我们护卫太后不周,以致今太后走失,皇上有旨,若午时之前不能迎回太后,就要将我们斩首了。” 看看日头,已堪将上中天,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哪能不激动得热泪盈眶? 彼紫衣到这时候,才对自己的太后身分有了一点别的认知,原来她不仅是宫中的一道摆设,还是一道不能有闪失的摆设。不管怎样,对这群险些受了连累的侍卫,她还是心存内疚的,而对下这道旨意的人,又多了一层莫名的气恼,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气恼到底由何而来? 若以为热闹仅此而已,那就大错特错。 彼紫衣还来不及对面前的侍卫发话,一阵隐隐有如雷鸣的声响远远传来,头顶阳光正烈,天上万里无云,那么这声音是…… 望着正前方的杏眼,渐渐睁大,几乎变成一双核桃。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明眸中映人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 尘上飞扬之中,旌旗飘展,五百名穿着羽林军装的骑兵浩浩荡荡而来。 当先的一骑,白马黑袍,是将军的打扮‘到近前下马单膝跪地:“臣骠骑将军杨煦,恭迎太后回宫!” “恭迎太后回宫!”五百名羽林军一起下马跪迎,声音震得这一方天地微微颤动。连那些早惊吓得躲进茅草棚的乞丐们,也全跟着都匍匐在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屋顶的裘公子,唇角越挑越高,高深莫测的目光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片刻不寓下方唯一呆愣愣站着的那个人——大燕太后,顾紫衣。 “母后!” 从牙缝里进出的两个字,给初夏热腾腾的天气带来一丝寒意。若再加上头上的薄汗,额头爆起的青筋,布满眼球的血丝,种种事实都归纳到一个结论:说话人刚刚经历过一场五脏沸腾的焦虑,而现在,这焦虑似乎转化成了恼怒。 从说话人的眼神来看,这股恼怒的对象明确,正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公子,而这位公子微微咬着下唇的模样,不经意地流露出女儿身分,“下回你想去什么地方,劳驾先告诉朕一声,行不行?” 若不是顾虑到旁边还有侍从,必须对“母后”保持必要的礼貌,慕容幸的措词还会激烈一百倍。 她到底以为她在做什么? 她以为她还只是顾家的小女儿,玩一回男扮女装的把戏?她是太后,大燕皇胡身分最尊贵的女人,好吧,那只是个虚名,然而虚名能够改变多少东西?就算她不打算顾虑皇朝的体面,她至少也应该想到,身分的转换,会给她带来以前不会有的危险。 万一她有什么闪失…… 是的,她,就只是她,让太后什么的见鬼吧,他压根不是为大燕太后担心,他只想着她,她!万一她不回来了…… 这焦虑没来由,却真实,现在想起来手心里好像还捏着一把冷汗。 他知道他自己患得患失的心情是为了什么,但是该死的,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就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地坐在他面前,仿佛什么事情也役有发生过……等等,她那是什么表情?为什么她眼里有种从未曾见过的锐利?她……生气了? 可是,她生哪门于的气啊!? “你觉得我在外面会很危险,是不是?” 这还需要问吗? 别的不说,“骠骑将军告诉朕,他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 “难民中间。” 彼紫衣的声音一点不此慕容幸多几分暖意,“要是大燕的天下,真像你的朝臣们在太极殿上歌颂的那样太平,你还用得着这么担心吗?” 她气的是这个?慕容幸的神情由恼怒困惑渐渐变得深思。 “那些人都快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朕不知道。”声音还是如前的僵硬,“朕会差人去查办,如果属实,救济难民的事情,也自会有专人处理,不必你亲自操办。” 听听,好像还是她多管闲事、无理取闹! 彼紫衣一肚子的气,就像曲锅架上了火炉,翻翻腾腾。 只为那么一句话,是的,比她自己受到任何指责,还要生气得多很多! 可……这是为什么?! 陡然间冒出的疑问,好像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气愤。 为什么? 他的眼睛,似乎也在问着同一个问题,那种熟悉的眼神,正在引诱出她心庭的答案,让她莫名慌乱的答案…… 彼紫衣忽然跳起来,迅速无比地从他身边晃过去,消失在门外。 “皇上,要不要奴才搀你一把?”站在一旁的小太监阿福,看见太后临主之前,在衣摆掩饰之下飞起的一脚,遂以同情的语气,向僵立在原地,努力掩饰脸部扭曲的慕容幸低声建议。 慕容幸胳膊支在阿福肩上,一瘸二拐地挪回御座,勾幻手让阿福附耳过来,吩咐道:“记得给朕预备一副护腿。” ——要是太后一直用这种方式发泄,大燕皇帝陛下的后半生可能得在轮椅上度过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 回想顾紫衣方才的神情,慕容幸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是,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她一脸假笑的搪塞。 只是因为她太生气了,还是因为…… 还有,她关心的那件事情也…… “传京兆尹。” 慕容幸的声音变得沉稳,意味他将要开始处理正事,两旁侍从的神情也跟着变得肃穆。 京兆尹行礼的时候,有些哆嗦。 定失太后的责任,虽然不在他,但是他却是最可能被当做代罪羔羊的一个。 不过,慕容幸提起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近日京中是不是多了很多难民?” “是。” “哪里来的,有没有查问过?” “都是关州水患的灾民。” “哦?”慕容幸俊朗的眉头微微扬了起来,却没有追问,只是说:“为何不见你奏报?” “是这两三日才突然多起来的,臣昨日已上报了民部。” 想来是都忙着端午的庆祝事宜,被耽误了一日。 慕容幸的手指在御案上“哒哒哒”地敲击了几下。 “妥善安置,所需物资联会吩咐民部如数下发。” “是。”京兆尹退出了。 慕容幸坐着沉思了许久,挥挥手,命两旁的侍从全部退下。 “断肠。” 慕容幸对着空蔼蔼的殿堂唤了一声。 御案旁的屏风后,黑衣少年突然现身,仿佛从来不见日光的苍白脸色,如冰雪一般清冷,叫人看了不由打个寒噤。 “主人。”. 少年在慕容幸面前躬身。 “我需要你去一趟关州。” “主人觉得难民的事情另有蹊跷?” “是。”慕容幸微微领首,“朕早已经差人就地赈济关川灾民,为何近日灾民还会大批涌人京城?” “主人怀疑有人侵吞了赈灾款项?” “只是这样,我不会让你去。”慕容幸招了招手,少年会意地附耳过来,慕容幸低声交待了一番,少年静静地听着,神情冷碍有如高山积雪,没有一丁点儿的变化。 “是。”少年最后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断肠,”慕容幸叫住他,“小心。” “是。”少年的语气缓了缓,仍是毫不迟疑地飞身而去,像一只黑色的蝙蝠,迅速消失在慕容幸的视线中。 “但愿……是我多心。”慕容幸低声自语,目光深邃有如寒潭。 .lyt99..lyt99..lyt99. 他会来的吧? 彼紫衣想着,目光又滑溜了七八行,浑然不知落在了哪个字上。 若把她此刻的心情几作热锅上的蚂蚁,她是不承认的,毕竟她像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呀,只不过目光全然月兑离掌控,自主游逛。至于心思…… 他应该是生气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那个惹他生气的人。 所以,呃……确实有一点怀念点心的香味,真的,一点点而已…… 翠儿揉揉惺松的眼睛,看看太后,满脸困惑。今晚的太后看起来好可疑噢,虽然手里拿着书卷,可目光走向好生奇怪,一会儿横着、一会儿竖着,一会儿又斜着挪几寸‘脸上的神情也是,一会儿好像要叹气,一会儿却又露着陶醉的笑,似乎还在咽口水的样子。说起来,太后打白天就一反常态,从含元殿一口气跑回来,端过一盘葱油饼,却又不吃,只用一根筷子使劲戳戳戳,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太后是不是累了?早点歇息吧。” “我还不困啊。” 可是,折腾了一整天呐,你不困,我们也困了啦……翠儿的身子晃晃悠悠,上下眼睑不断地争取亲密拥抱的机会。 “好嘛,睡了睡了。” 抛开反正也看不进去的书,梳洗更衣,躺进床里,却是睁大了两只眼睛,瞪着帐顶。 他会不会来?会不会来? 离夜半还有多久?离答案还有多远? 月牙爬呀爬,好不容易才爬到树稍头,离中天还有一大截。顾紫衣忍无可忍,披衣下床,轻声唤:“翠儿、珠儿、宝儿?”回答她的只有一串匀称的呼吸。 润—— 门扉轻启,溶溶蟾光下,窃窕人影移向慈宁宫门。 方到门口,呵! 陡然闪出的身影,差点吓得她叫出来。短暂的默然相视,流过心底的似乎是欢喜呢…… “真……巧。”这一次却是她先开口,“今天早啊。” “等你。”他坦然说道,依旧是那种目光,肆扭忌惮地盘旋在她脸上,倒好像多久没看见过她似的。 奇怪,这一次她既不想逃,也不想踹,只是低垂了头,心头有淡淡的感动淌过,“老地方吧。” 她不语,点头,随了他去。 揽月阁顶,是宫城最高的地方。本在秋霞宫与春明宫之间,两宫住的该是皇上的宠圮,不过当今还没有立妃,所以全都空着,四下一片空寂,景物隐没在夜色中,浓浓淡淡的黑,倒像晦暗莫明的心事。 两人依旧坐在屋脊上,依旧隔着一丈的距离。 慕容幸抬起手,一个曲纸包落在顾紫衣的怀里,还是温的。 彼紫衣却没有立刻打开,低头看着,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慕容幸等了一会,发觉她居然还在看,忍不住抬头望着东面,低声嘀咕:“明天早上太阳会从那里出来的吧?”; “那个……”顾紫衣的语气相当犹豫,“对不起啊。” 哎?慕容幸使劲揉眼睛,天上那个是月亮吧?他不是在做梦吧? 好想……踹噢!顾紫衣那点愧疚已经给对方反应消磨得差不多,恢复正常感觉,也就是说,牙根隐隐发痒,腿隐隐想动……不过,她顾紫衣虽说脸皮厚点、时常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可如果她觉得自己真的错了,那么还是不介意认错的。 “白天的事情,应该是我错怪你。”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这么想?,他也变得认真。 “虽然你常常没个正经、跟宫女没大没小、半夜到处瞎逛……” 喂喂,她这是打算道歉吗? “但其实你做正事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她应该没有见过他在朝廷上的样子。 “你常常批奏摺到半夜。” 他更惊讶,“你……” “有很多次,你给我的纸包十沾着朱砂印记,说明你之前一直在批奏章?”她也不是全然只知道吃而已。 “四海升平并不是假的,虽然有瑕疵,但你不可能顾全每个角落,像这样的事情,臣子也有责任,不能完全怪你。” 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定定地望着她,嘴角浮着一丝浅笑,“还有吗?” “今天听到有人指责你,我气坏了,所以没有仔细主想。” “哦?”什么人这么大胆?“是谁?” “呃……”直觉告诉她,还是别提有裘公于这一号人物为妙,“总之就是有人这么说。” 他亦不以为意,“我真该多谢你的体谅。”他半开玩笑地,“但是有一句话你说得不对。” “什么?”话说完,打开纸包,大大朵颐,她的声音含含糊糊。 “百姓受难,责在朕身——这确实是我的责任。””这样会太辛苦,世上没人能做到十全十美。”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如何想是另一回事情,帝王太容易找到借口和可以推卸责任的人,所以不可以让自己推卸任何责任,否则会成为习惯,再难挽回——这是父皇告诉我的话,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开始忘记了,你一定要提醒我。” 呃?为什么是她?不过也对,因为她是太后。 “你好像很知足,”看她吃得兴高采烈,连答一声的工夫也没有。 “做人不可太贪心,像我这样还不知足,会遭天遣。” “你恨我父皇吗?” “不。”多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她戚激还来不及。 “真的?”他父皇害她莫名其妙做了寡妇,以慕容幸对老爹的了解来说,他相信她根本也没真正成为人妻。不过,他倒也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我根本也没想过嫁人。”点心下肚,顾紫衣的声音顺溜不少,“所以这样我求之不得。” “为什么不想嫁人?” “看不出有这个必要。”她今天的耐性相当好,“即使不嫁人也能过得相当好。” “你说的相当好,就是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不错。”吃了睡,睡了吃,闲来无事便看看书,井水无澜,还有什么不好? “你……”他的眼里闪烁着一点奇怪的光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足?” 她抱着膝,脸放在膝头,答得十足干脆:“没有。” 是这样吗?果然白天的怒气,只是偶然吗? 但至少,她已不再敏感得随时想要逃走。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从她的城堡里出来?——他期待着。 “过一阵子,也许我要出一趟远门。你愿不愿意……” 慕容幸感觉到旁边的动静似乎有些异样……不会吧? “喂喂,别在这里睡啊!会着凉的!”她还真是吃饱了就睡啊。 “哈——啾!” 好像验证谶语,清脆的喷嚏划破寂静的夜空,宫城的几处角落都起了骚动。 “谁?” “什么人在那里?” “喂喂,快醒醒!”事情要大条,倘若落到侍卫手里,明日会被谏宫的奏摺淹死。 还好,这丫头确实福大命大,及时醒来,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搞清状况。 “呵呵呵,我先撤你殿后。”她倒是一刻都不犹豫,抛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立时落跑得不见踪影。 不会吧?方才还一派和乐融融,这么快就不认人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不过,现不可不是算帐的时候,还是脚底抹油先走一步。 第四章 都城一百零八坊,最热闹的地方是东市。 东市西北角,有一座酒楼,名曰“十里香”,号称天下第一楼。 彼扬此刻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一角。这位置临窗却不临街,看不到都城繁华市景,祝野所及,是一片宅邸:他的目光便凝聚在其中的一所当中。 据他这阵子的观察,宅子的主人差不多该到院中活动了。 丙然,一条身影晃人视线,略为舒展手脚,便行云流水地打起一趟拳。顾扬放下手里的酒杯,巴着窗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口中念念有词:“不错,真是不错,应该跟小七有的打,不会被欺负得太惨……” 一套打完,那人凝气收势,似乎仰脸朝这边看了看,顾扬忙缩回头,等再看时,那人已经不在了。 “可惜还是不清楚来历……”顾扬自言自语。 “顾将军。” 吓!冷不防被偷窥者笑脸吟吟地出现在顾扬人前,顾扬只差没从凳子上掉下文。 “顾将军,别来无恙否?”来人有着湖水碧绿的眼睛,带着一点玩味的神情看着顾扬。 “呃……”顾扬看家本事发挥作用,面不改色地故作沉吟状,“这位公子,好生面熟,不知哪里见过?” 来人决定下予理会他的装腔作势,单刀直入地自我介绍:“在下姓裘,单名一个鹤字。” “裘鹤?好名字。”顾扬打着哈哈拍两下手。 “久闻顾将军大名,在下可否有幸与顾将军小酌几杯?” 彼杨未曾回答,肚子忽然响亮地叫“咕噜”两声,提醒桌面只有酒没有饭菜的现状。 呃,镇南大将军吃不起十里香楼的酒菜,说起来似乎不能让人相信,然而残酷的现实就在眼前。顾夫人临走之前留给顾扬的家用倒也不少,不过碰巧前一阵遇见两帮混混街头开战,本打算劝架,不知怎么就卷人战团,打得倒是过瘾,事后的赔偿也刚好花空家当。雪上加霜的是,被谏宫参奏行为不检,又给半点不肯留情面的皇上罚掉半年俸禄。于是乎只能空着肚子坐了一个上午。 “想必顾将军还未用膳?正好正好,让在下做个东。” 对方相当善解人意,顿时让顾扬的好感又拉高三成。 小二过来点菜,“在不对此地酒菜不熟,还是顾将军来吧。 “这话问我就对了。”顾扬老实不客气,“十里香的菜做得好的有“脍蛇羹”、“槽鹅掌”、“八宝鸭”……”不多,真的不多,最有名也就那么十几道,每样都来了一盘。 莱上齐,酒下肚,顾扬对未来女婿的好感已经升到了顶端。当然啦,现下还是顾扬一厢情愿,不过按照他一贯自许的推波肋澜能耐,想必也是水到渠成。反正他尽打算得变好,自那天在屋顶见到此人,便大有好感,要擦一个配得上宝贝女儿的男人可不容易,大好机会岂可错过?镇南大将军有的是眼线,何况裘鹤的相貌太引人注目,见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不过,有两句要紧话,得先问清楚。 “裘公子可曾娶亲啊?” “不曾。” “可曾订亲?” “也不曾。” “好好好——”顾扬一副未来岳父的神情看着裘鹤,并拍拍未来女婿的眉,“这酒我请了!呃……是酒,不是饭菜。” “多谢多谢!”女婿看来心领神会,欢天喜地,只差没有直呼岳父六人,“看来往下的几手三角猫功夫还人得了顾将军法眼?” “啊?啊,哈哈哈。”岳父干笑,“你跟我何必客气?小女你也曾见过,不知是否中意?” 问得虽然客气,眼神里却满是“若你敢说个不字,就不用想活着定下十单香楼”的讯息。 “她正是我要娶的女子。”裘鹤这一句话答得相当郑重。 “但……”裘鹤话风一转,“她是大燕太后,住在深宫……” 说起这个,当初自己劝老七人宫:虽说找的理由是荒唐些,但他心里有的念头,仍是这样好的女子,应该为皇上珍而重之呀,谁知先皇竟如此不够意思,新婚之夜落跑大吉。 而照老七那个脾气,好像当虚名小毖妇还当得不亦乐乎,要是当爹的不为她考虑考虑,只怕她当一辈子也乐此不疲。 “你放心!”顾扬大权包揽,“这事儿交给我!” .lyt99..lyt99..lyt99. “哈——啾!” 爆城中,顾紫衣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她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亲爹出卖,正与慕容幸为了回家给顾扬祝贺五十大寿的事情谈判。 “一个时辰怎么够?起码五个。” “开玩笑,最多一个半。”开天杀价,落地还钱。 “四个半!” “两个!” “四个,不能再少了!” “两个半,不能再多了!” “唉!”最后定三个半时辰,在慕容幸看来是自己输了,“但你要答应,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偷偷溜出去。” 不讲理也好,他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心情。 “好。”她低声地回答,却又一次回避了他深沉的注视。 心事越来越清晰,回避越来越困难,她不知自己到何时才必得要面对真相,只是本能地做着最后的逃避。 两日后—— 慕容幸派出的这支护卫太后队伍,实在有点儿夸张。不过有了上次的前车之监,连侍卫们也觉得有必要将顾府围个插翅难飞,毕竟,谁也不愿意在鬼门关溜哒。 只是,里面的人出不去,却防不住彼家主人暗渡陈仓。 “来来采,女儿啊,我给你们引见……” 话还没说完,因为那两个人似乎已经对上了眼,只不过在裘鹤这一边看起来还像样,顾七小姐的眼神却怎么看怎么像斗鸡。 老爹却不知道,一贯忘恩负义的顾紫衣早把救她月兑难那点“小恩”抛到脑后,而将他曾指责过某人的“深仇”牢记在心。 裘鹤也想不起来他们俩几时结下了梁子,正打算按部就班地问候问候,叙叙旧情,却已被顾紫衣开门见山地打断: “你哪国人?” 上次平静之后,回想他的话,越想越不对,他说话的口音都不是大燕人会有的口气。 “东突厥。” “他是你大姐的老乡哎。”老爹抢着插话。 “是大姐夫啦。”顾家大小姐红衣在东突厥快快乐乐地当着可贺教(皇后)。 “女儿嘛,出嫁从夫。”老爹自动革除老大的京城籍贯,把她蹋入东突厥人行列。不过也是,她嫁了十年,只回过家两次,分明是有了老公忘了爹。 “那你到我们大燕来做什么?”大燕太后戒备森严,一副把他当作探于的表情。 “来玩嘛。”老爹又抢着回答。 被做女儿的自动忽略,一双眼睛仍望着裘鹤。 裘鹤浅笑,“来找一个大燕女子。” “找到了吗!” “算是……找到了吧。” 咦?他的眼神怎么如此奇怪?莫非他是在说…… “女儿啊,”顾扬不失时机地再次插入,“园子里的荷花开了,你们去赏花吧!” 一手推一个将两人推进花园,然后自己偷偷藏起。 小荷才露尖尖角,也确是一番好景致。不过,只有一朵小荷的话…… 被顾扬设计独处的两人,这会儿就大眼小眼一起瞪着那唯一的一朵荷花。 “我来大燕已经一年多,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沉默良久,终于挑起一个话头。 “感想如何?”听起来还是有点儿挑衅的语气。 裘鹤默然片刻,笑了笑,“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为什么?” “你不能指望从我这里听到十分中肯的评价,我毕竟是个在草原上长大的突厥人。我相信如果你去了突厌,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有十分好的印象。除了从小的感情之外,还有习惯,生活的习惯、思维的习惯,一旦与习惯不同,很容易产生反感。” 很奇怪地,虽然话里暗示着,顾紫衣心里的芥蒂反倒解开了些。 “或许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也有例外,我大姐头一年从突厌回来,就满口夸赞。” 襄鹌微笑,“可贺教是爱屋及乌吧!” “你认识我大姐?” 裘鹤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回答:“草原上没有人不知道仙子般的可贺教。” 彼紫衣因为这话心情大好,“那么我们大燕至少有一样绝好的东西。” 裘鹤哈哈大笑,“大燕的好处可不止一样,更少,还有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女子。” 咦?那个眼神又来了…… 彼紫衣本能地低下头,这情形落在刚迈人月洞门的慕容幸眼里,正是一个脉脉含情,一个含羞带怯。 难怪在宫中坐着,右眼皮老是跳! 一霎时,慕容幸的脸色有如泼上了一缸墨汁。 靠着自幼培养出的气度,费尽力气才强行按捺住直接冲过去的冲动,却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花丛后面正打算偷偷开溜的顾扬。 “顾爱卿。” 皇上的嘴角高高挑起,看起来倒是像在笑,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季节倒退了六个月,又回到寒冬腊月。 彼扬只得硬着头皮,过来给一身便装的皇上请安。 “老臣见过皇上。” 特地加个“老”字,以便提醒皇上,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千万莫要拿自己当做出气筒。从皇上的眼神来看,这可不是多虑。 “顾爱卿,那不是你家亲戚吧!”皇上的牙关还没松开。 “呃,是亲戚。”反正“一表三千里,硬要找肯定能找出来,也不算欺君。 “哪门亲戚?”皇上的牙关好像咬得更紧了。 “这个嘛……”顾扬头上开始冒污了,“是我家大女婿的亲戚。” 事关两国邦交,皇上应该不会跑过去砍人吧? “那么,太后为何与一个外男单独在一起?”皇上把“外男”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睛像是要将那个“外男”一口吞掉。 到这时候,顾扬再迟钝也听出皇上语气里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了、可是,皇上怎么能为了太后吃醋? “啊,皇儿——” 偶尔回头的太后,发出了一声抓住救星般的欢喜叫声。 “母后!”皇上总算松开了牙关,脸朝着太后走过去,眼睛却毫不客气地盯着“外男”。 “这是东突噘采的裘鹤。”顾紫衣一口气介绍完,顺便往旁边挪开一步,好让那两人直接针尖对麦芒。 “远方来的客人;欢迎你。”皇上嘴角含笑说,眼眸里可是一丝笑意也没有。 裘鹤手按胸口躬身:“尊贵韵大燕可汗,你好!“ 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说:“这是大燕天子。”暗示他应该跪拜。 裘鹤傲然道:“草原上的鹰,不对任何人屈膝。” 皇上浅笑,“草原上的鹰,不必拘礼,请尽情享受大燕人的款待。” 这句话是用突厌语说的,顾紫衣忙低声问:“你说的什么鸟浯?”却同时遭到两个男人眼含笑意的一瞥。 不过只是瞬间啦,针尖继续对麦芒、要用一个词儿来形容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战,就是——“杀气腾腾”。 若论两人的气势,实在是不相上下的,不过慕容幸毕竟占有地利,可以使用旁门伎俩:“母后,儿臣特来迎母后回宫。” “哎!你答应过我的……” 此一时彼一时,慕容幸现在只想把人拐回安全地带。 “宫中有急事,欠你的朕下回一定补上,顾爱卿也是打扰了你的寿筵,朕一定加倍补偿:远方的客人,请在这里慢慢享用。” 不由分说,使个眼色给小太监,搀起太后,跑路大吉。 .lyt99..lyt99..lyt99. “皇……皇上……”阿福战战兢兢地开口。.“做什么?”这一声很像从火山口传出来的。 “奏……奏摺……”阿祯小心翼翼地比划。 “怎么了?”岩浆温度又升高了。 “皇上不觉得这奏摺……看起来别扭?” 是啊,这该死的奏摺看起来怎么这么别扭?跟鬼画符一样!……嗅,拿反了。 慕容幸恶狠狠地倒过奏摺,然而并不顺眼多少,文字虽然映人眼帘,大脑却拒绝将之转换为对应的具体含义。 放弃努力,奏摺被甩在御案一角。 “传——,慕容幸的表情只能形容为咬牙切齿,“镇南大将军!” 他忍无可忍了!耐性,那是什么?好吧,他可以对顾紫衣耐心,他可以慢慢地等待她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多长时间都可以。但,如果有顾大将军掺和在中间的话……无比高涨的危机感,让慕容幸不定决心,首先要解决这个麻烦! “顾将军今日五十大寿,皇上准了假……” 皇上眼里的熊熊烈焰及时转向,让不识相的小太监咽下后半句话,明哲保身地闭口不言。 “告诉他,朕有特别的贺礼,要当面颁赐给他。”皇上说这话时的龇牙咧嘴,可以理解为冷笑吗? 总之,顾大将军好像把皇上惹恼了,看来要倒楣罗! 所以,顾扬一路走来,接收到的都是充满同情的目光、自求多福的美好祝福。: “哎呀,顾爱卿——” 如果不是牙咬得紧了点儿,皇上这一声呼唤倒也显得和如春风、君臣情重: “又打扰了你的寿筵吧?可是这朕的贺礼,只能当面给你,所以只好请你过来了。哈哈哈。” “皇上哪里的话?皇上之请是臣的最大荣幸。”装傻乃顾氏第一绝技。 “那就好。”皇上向两旁吩咐,“你们都出去,让朕与顾爱卿好好地谈谈心。” “顾爱卿啊……”只剩下两人的殿内,皇上的声音听来似乎非常……沉痛?“我慕容皇家对不起你们顾家。” “皇上何出此言??”怎么觉得背后发凉…… “父皇有亏于你的爱女。”老爹,事情毕竟是你干的,背后让我说几句坏话也不过分吧? “太后青春年华,就在寂寞深宫中虚度,实在叫人扼腕。顾爱卿,如果有机会,一定很想让太后再嫁,重享人间天伦吧?” 终于说到正题了。”朕其实很赞同啊!” 炳?尚来想出答对的顾扬,被这一句弄得糊涂了。”朕也不忍心,看太后年华虚度,真的!所以……”慕容幸特地停顿一下,好让下面的话听起来效果更十足,“朕决定娶她。” 哗啦!顾扬下巴连带眼珠一起掉在地上。 “顾爱卿,别掏耳朵了,你听得一点错也没有。”慕容幸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又重复了一遍:“朕要娶你的女儿顾雪衣。” 叫阿……呃……可是……这个……” 难得,真是太难得了,顾扬居然被噎得没话说。 “国舅大人,”未经许可,慕容幸已经以女婿自居,“你只要答应这门婚事就行,剩下的朕来想办法。” “但、但、但是……,’被突然一句话惊到,顾扬还是没有恢复语言功能。 “国舅大人,莫非是对联这个女婿不满意?”慕容幸笑容像弥勒佛,眼神却如夜叉一一显然,皇上不容反驳。 “臣不敢。”’顾扬总算顺利说出话来,语气难得地郑重,“但请皇上体谅臣的爱女之心,臣恳请皇上明媒正娶!” 他把堂堂大燕天子想成什么人了?“顾爱卿何须如此担心?朕当然会明媒正娶,” “那么恕臣愚昧,请皇上开导臣,如何能叫宰相们答应此事?” 皇上要迎娶太后,这样的事情,三省长宫不可能答应,就算皇上真的写下立后诏书,也一定会被退回。 “名不虚传啊,顾爱卿,”顾大将军的口舌果然厉书,但他慕容幸的人生字典里没有“知难而退”四个字,“朕说过了,只要你答应婚事,其他的事情朕自会想办法。” “皇上不能说一句空话来搪塞。”顾扬顶得针锋相对。 慕容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神情间倒多几分真心的敬重,到此刻他才窥见传闻中的镇南大将军风采之一二。 “那么,你想要朕怎样?” “给臣一个期限,过了这个期限,臣要自己想办法。” “一年之内。”慕容幸答得斩钉截铁。 “君无戏言?” “这是大燕天子的承诺……” “好!” “但是,你也要答应,在这一年之内,你不能……” “皇上请放心,”顾扬心领神会,“一年之内,臣绝不再过问小女的婚事。”不过人家自己要追,就下关他的事罗。 “成交。” 呼…… 老命保住喽,“死里逃生”的顾扬擦擦汗,表现得脚底发软。小太监一面扶住他,一面看脚下,顺带喜滋滋地宣布:“顾大将军的影子还在,是人不是鬼!” “噢噢噢——”顾扬人缘甚好,周遭顿时一片欢呼。 “哎呀1”欢天喜地中,只有顾扬满脸沮丧。 “顾将军,怎么啦?” 忘了,居然忘了!本来大可以要胁皇上退回那半年的俸禄,另外既然他决心要娶顾家女儿,再提前付点礼金也是应该的。可惜啊,大好机会!彼扬真是后悔莫及,差一点就老泪纵横…… “顾将军。”路遇高瘦的老者,跟他打声招呼。 “尚书令大人。”老者是大燕首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跟顾扬的私交相当好,原因是尚书令家的九千金与顾家最小的一双女儿同年,是很要好的闺中密友。 “顾将军神色不佳,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当然有啊,俸禄、礼金,每个字眼都让顾扬的心情黯淡一分,唉…… “想是思念女儿的缘故吧?”尚书令自行揣测,“女儿们都不在身边,想必很寂寞吧?” “少许有些。”终于没有人抢美味,幸福占了大半嘛。 “七小姐不知何时回来?我家老九很想念她呢。” 彼家对外宜称,七小姐紫衣跟着顾夫人去了天山看望二小姐。 “不知七小姐的亲事,顾将军物色得如何啊?”尚书令家九小姐刚嫁得如意郎君,当爹的正八卦得紧。 “没影……,又戳到顾扬痛脚了。 彼将军又得操不少心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真的,顾扬敢对天发誓,他是被这句话提示,唤起了拳拳忠爱之心,而不是因为记恨从手边遗漏过的俸禄和礼金,才想到,不能过问女儿的婚事,还可以——” “说起男人当婚,皇上可也到了该立后的年纪了。” “正是,可是早上他……”说起这个,尚书令就变得愁眉苦脸。唉,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有先皇这榜样在先,皇上学得一手真传,搪塞的手法层出不穷,到现在也不肯乖乖地娶一个皇后。 “可以找人劝劝皇上嘛,比如请皇上的长辈——” 这里可就要说句良心话了,顾扬说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人选是关州刺史、皇上的嫡亲二叔靖王慕容成,真不是自家的宝贝女儿。 但…… “顾将军!你这主意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尚书令眉飞色舞,“太后果然是最佳人选啊!”. “好主意好主意,我这就去请见太后。” “喂……等……等等……” 尚书令年纪虽大,脚步却很快,一溜烟已经没了人影。 处境危险!顾扬背上凉飕飕,倘若皇上知道谁是幕后推手的话…… 还是赶紧告病,然后找机会溜去天山看夫人和外孙吧! .lyt99..lyt99..lyt99. “选秀?” 两个字眼在顾紫衣耳畔徘徊良久,却好像游离于思维之外,始终找不到确实的意义。 “不错,历来后宫选秀,都应该由太后主持……”尚书今口若悬河,开始列举此事必行之理由一二三四。 可惜,这些理由都像前面的两个字一样,进入了顾紫衣的耳朵,却无法进入她的思维。她的思维,被尚书今最前面说过的那句话占满了:“皇上该立后了。” 立后,立后…… 皇后,皇上的妻子,后宫的女主人。理所当然。可是……为何心里是这样的难过?是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宫中只有一个他,和她自己,是可以被称为“主人,的吗? 但,她只是过了气的主人? 压抑不住的难过,好像有只手在心里抓挠翻腾,叫她不得安宁。一阵阵的酸涩房上来,连习惯性放进嘴里的点心,也变得又苦又涩。 “太后?”尚书令出言提醒,不过毫无效果。 “太后。”翠儿轻扯太后的衣袖,帮忙从太虚幻境叫回神——太后照例在听过三句正经话后,就神游不知何处。 却不知道,太后是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才能开口,免得一说话,就失了端庄仪态。 “哀家知道了。”她笑,她努力地笑,不让人看出她的反常,却不知堆在脸上的是个夸张到古怪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倒有点……像哭。 “哀家会跟皇帝说的。” 虽然看见太后的奇怪神情,但是对尚书令来说,得到的回答已经足够满意,便也不再多说,告退而文。 而这边,从各个角落冒出许多的宫女,这一次却是围着太后:“皇上要立后了?” “会选谁家的小姐呀?” “—定得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 吱吱喳喳的议论,虽然带着些许酸意,不过母仪天下的位置原本就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倒是立后之后,皇上就可以开始纳妃了呀。”不知道,皇上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翠儿手托下巴,从那一脸的神往来看,只差投说“皇上喜欢我这样的吧?” “这个嘛,自然该问朕罗。” 太过诱人的话题,吸引了宫女们的注意,使得皇上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在半路遭到围堵,就顺利出现在顾紫衣的眼前。 “儿臣见过母后。” 礼数仍是周道的,只是目光片刻不离地望着那个脸色发白的人儿。 她没有在笑,这也是破天荒头一回,当“儿臣”见“母后”的时候,“母后”没有摆出完美的笑容。 她累了!她没力气装笑脸给他看,尤其是——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还要看着他——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脸。他高兴个什么?为了选秀,还是为了等着看她的气急败坏?只怕兼而有之,因为他一贯以她的不乐为乐。 “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好替你挑选。” 他好笑地看着她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气鼓鼓地拿起一支笔来。 “母后这是……” “记下来,省得忘记。”谁有能耐记在脑子里。 “噢……”慕容幸故意拉长了声音,朝两边看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方便吧?” 啐,瞧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他还会不好意思?不过,顾紫衣现不只想快点了解此事,挥挥手吩咐旁人退下,顿时断绝了一千小女子打算捞取第一手情报的念头。 “你真的打算替我选秀?” 两人独处,慕容幸照例换回“你”、“我”的称谓,神色间也少了几分嘻笑,多了几分凝重。 “少废话,快说吧。”顾紫衣懒得考虑他神情背后的含意。 那好吧,慕容幸边想边开口:“要聪明,有才学,当然相貌也不能差。” 彼紫衣写上:“才貌双全。” “个子不用太高,也不能太胖。” 彼紫衣写上:“娇小。” “鹅蛋脸、柳眉、杏眼,嘴小小的。” 身材娇小,鹅蛋脸,柳眉,杏眼,小小的嘴,顾紫衣在脑子里拼凑了一下,咦,怎么觉得好像有点面熟?不管了,先记下来。 “轻功要好?” 呃?顾紫衣顿了下,当皇后还需要这个?也罢,此人不可理喻。 慕容幸越说越快:“喜欢吃零食,尤其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喜欢没人看见的时候爬树,喜欢晚上跑上屋顶乱逛,早上赖床起不来,生气的时候喜欢踹人……” “啪!”顾紫衣手里的笔重重地拍在案上。 “正经一点,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声音好近。 抬头—— 带着邪意的眼睛,距离不到一尺,深深地凝视着她,“我是认真的。”他的气息绵绵地呼到她脸上,“我要娶的女人就是你。” “走开啦!”她本能地推开他越逼越近的脸,“我没功夫听你胡说八道。” “啪!”她的手不慎落人对方的掌握。 “你要干什么?”她惊慌地看着他坐上书案,整个身子朝她压下来。 “要你看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好吧,她居然愿意他选秀,他承认自己失去耐性了。既然她一定要躲在高塔里不肯出来,他只好把那座塔给拆了。 “别躲广他用另外一只手扳正她的脸。 她的眼斜开得让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白。 他好气又好笑,“难道你不看着我,你就能让自己相信我已经不在你眼前了吗?” 呃,这倒也是真的,躲得影像却躲不过声音。顾紫衣慢慢地转过眼珠,却在第一时间就落人了对方漩涡似的阵中,“别再躲了……” 一下子变得温柔的声音,牵动她的心,也牵走了她的理智。她感觉到印上樱唇的嘴唇,她感觉他唇上的炽热,也感觉从自己身体源源涌出的热量……却没有想到躲避。他的舌尖在她口中辗转,挑逗起酥麻的感觉,渐渐弥漫到四肢百骸…… “不行——!” 惊恐的声音穿透。 他的身体僵凝,而后慢慢地离开她,却是因为那两行哀伤的泪水。 “这是!” 指控只招来一声低低的嘲笑。 “我们有母子的名份。”她无力地提醒他世俗的伦常关系。 “那又如何?”他深凝的眼眸中,只有她满是泪痕的脸,再容不下任何别的阻滞。 “你是大燕的皇帝……” “不假。” “我是大燕的太后……” “也对。” “难道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一字一字,“这什么也不能意味!” “唉……”她凄然而软弱地笑,“你自欺欺人。” “你说我自欺欺人?”慕容幸简直是好笑了,自欺欺人的祖师爷在指责他,然而她脸颊上淌出的泪水却阻止了他的嘲笑。 “是呀,你明知道,这就意味着我们今生不可能相守。”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一直横埂于心底,一直不敢主想,一直装作不知道的话,说出来,就像一把接尸把划破心口的刀,痛入骨髓。 为什么,一定要她面对这一切? “我本来过得平静又快乐……”她喃喃地指责令她失去无爱无怨的平静生活的人。“蜗牛。”他忽然说。 什么? “你是一只蜗牛!躲进自己的壳里,就以为得到了全世界!其实你什么都没有!”他恶狠很地,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打碎她赖以保护的壳,“你为什么不伸头出来看看,你失去了多少?’’ “看见了又怎样?看见就能得到?既然还是不能够得到,为什么还要我去看呢?” 她嘴角凄然的自嘲,像一把焚得他五脏俱裂的火,却又今他心疼得不忍心再言辞激烈。 “傻瓜……”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他不要再看她的哭泣,“因为怕失望,难道要连希望也一起放弃吗?” “希望……在哪里?” “你根本没有尝试过,怎么就知道一定没有希望?,“可是尝试的代价会有多大?心碎了就不可能再完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它保持完整呢……为什么一定要我面对呢?你真残忍。” 慕容幸的眉头抽搐了一下,残忍,这就是她的想法?也许是吧,被剥掉了壳的蜗牛,一定很痛苦。可是,为了破茧化蝶的美丽,就让他暂时做一个恶人吧! “如果不面对,你就永远看不见真正的希望和快乐。” “看不见就看不见,我不要看。”她固执地,“你走吧。” “走啊!”嘶喊带下了更多的泪水。 “好,我走!”慕容幸咬了咬牙,他自信什么都可以面对,然而面对她的泪眼,他却蓦然发觉自己的无力。 “如果我走就能让你快乐的话。” 远去的脚步,在房门口停顿,“但那是不是真正的快乐,请你仔细想着楚。” 还需要想吗? 臂肘掩上了眼帘,却掩不住横陈心头的答案。 他不是已经把一切都剥出来,放在她面前了吗? 第五章 风已经凉了。 树稍上的一片黄叶,颤巍巍挣扎了几下,还是未能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盘旋着飘落。眼看便要跌入一池残荷的水中,忽然横空里伸过一只纤巧的手,轻轻地接住。 落叶在初秋的阳光下,略近透明,呈现迷人的淡金色! 手的主人端详了片刻,一抹微笑浮现在嘴角。 “今年秋天来得早。”翠儿笑说。 “是呀。”手的主人随声附和,顺手将落叶夹进书页间,依旧静静地读书。 一切的情形都看在几丈外的男子眼里,想是不愿让人发觉,穿着墨绿色的衫子,正与庇身的树丛融为一色。他已来了已快半个时辰,始终凝视着荷池边亭中读书的女子,眼里别无他物。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传出来,他也不曾回头。 来人在他身后站了一会,才低声道:“皇上还是不打算过去?” 都城郊外的这所皇家御苑,已因“身体不适”的太后要在此地疗养,而对一般人严格禁足,尤其是这花园,除了极少的几个人,谁也不能进来干扰其间的宁静。 说话的这一个,刚好是例外之一,因为他是太后的生父。 慕容幸一直不回答,又良久,才忽然转身,快步地离开花园。 彼扬望了望荷池边如雕塑般安静的女儿,微微摇了摇头,也转身跟了出去。 “还是这般情形。”别院中,慕容幸冲着顾扬蹙眉感叹。 自那日,顾紫衣扔给他一句话:“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然后搬来郊外这座离宫独住,已经整整三个月。 乍看起来,顾紫衣还是满平静的,每天的生活与在宫中时没有两样。只是,抬头望望,两旁梨树满枝哑的梨,居然全都安然无恙的未遭“毒手”,可见得女主人的心情…… “唉……”两人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一起长叹。 “皇上不准备亲自去劝说吗?”顾扬重提方才的问题。 “不。”慕容幸深思地摇头,“朕觉得这时候她需要的不是朕。也许……她需要一个朋友?” 唉。”顾扬轻叹,“她没有这样的朋友。” “是吗?”慕容幸的语气里也没有多少意外。 “她有很多朋友,因为她跟每个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可是,却也没有人能够成为她知心的朋友。” “是啊,朕看出来了。”所以,他才如此渴望成为打开她心扉的那个人? “让她接受朕的感情,似乎真的很难。” 听着深含挫败感的话语,未来的岳父决定开导开导未来的女婿——反正皇上一直这么坚持,他也不必客气。虽说是有点儿不情愿的,但,谁叫缘分已将那两人撮合在一起?知女莫若父,单是看看女儿的方寸大乱,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既然老七的幸福大约逃不出此人的手心,唉,就算是会扣他俸禄的女婿,也只好认了。 “皇上,恕臣直言,她要接受的远不止皇上的感情。” 一下子,被打破的东西太多了,蜗牛没有了过去一直赖以庇身的壳,要赤身面对突然广阔的世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何况,接受了感情,就意味着责任,任何人都一样,更何况是皇上的呢?” “朕觉得那是借口,”慕容幸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是朕,所以刚好给了她这样的借口,但如果换成了别人,她还是会找出别的理由来逃避。” “但不可否认,因为是皇上,所以责任更加重大。臣的女儿,不是很寻常的女子呢。”老爹充满了自豪感,“就算是爬树上墙这样的事情,如果她真的想要最高的那个果子,她就会去练出比任何人都好的轻功。所以,如果她决定接受皇上的感情,她就会要求自己做好准备。皇上也知道,将来她势必要跟皇上一起面对很多事情。她可不是那种一时冲动就会接受,过后发觉有着自己承担不起,再去推卸责任的人。所以,她的确需要很多时间来考虑。” “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朕……”就只能这样注视她的心情,何其丝奈: “皇上失去耐心了吗!” “当然没有。”否则他早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回宫去了。” “那么就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反正,皇上还有九个月的时间呢……” “岳父大人!” “啊,咳咳,皇上请用茶。” “不知需要多久?”慕容幸呆呆望着天空的归雁。 “想当年臣妻未嫁时,臣追了三年!”顾扬现身说法。 “唉!”慕容幸手托下巴,喃喃自语:“女人啊……” “真是麻烦。”顾扬替他续完。 “是啊……”两个自怜自艾的大男人一起唉声叹气。 “如果没有女人的话,那我们又是多么……” “了无生趣。”顾扬又续完。 “是啊……” .lyt99..lyt99..lyt99. 奏摺相当少。 除去例行请安的一部分,数一数只有十几份而已,亦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军国大事。近来朝中十分平静,连互相攻击也收敛不少。利害所驱,党争似乎已成历朝不可或缺之调剂,既不能完全阻止,只要不是超出限度,也便因势利导,不必做严厉的处置。然而,党争的突然平息,却又是因为什么? 天下太平,是最容易找到的理由,然而慕容幸不会自我陶醉到这个地步,他是新登基不到一年的帝王,威信可以统摄老臣,平安过履到新朝,已经值得庆幸,若说震慑得群臣放弃利害之争,可能性多大,他还有这个自知之明。 那么,再来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在暗中吸引了某些朝臣的注意,一时顾及不到,而顾及不到的原因,只能是彼端有更为诱人的利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现象,在不久之后,就会有更大的震荡出现。只是,后果会有多严重? 这是无法估计的。眼不可以估计的是,阻止的可能有多大? 苦思良久,觉得月复中饥饿,传御膳房端来点心。 阿福端出热气腾腾的一碟蒸糕,同时提醒:“皇上,请用膳。” 不提醒这一声的话,皇上会在一眨眼之间,就陷入神游万里的迷离,提醒了这一声,好像……也没有多少效果;眼见皇上双眸又固定于一点,嘴角含笑地进入半痴呆状态,阿福只好再次提醒:“皇上,请趁热用。” “啊?噢噢。” 慕容幸木然地伸出手去,却在碟子的边缘又一次顿住。 连看见一块蒸糕,也会在脑海中自动替换成那张娇美的脸庞,实在有点儿不可救药了。但……他思念她!该死的,他是这般思念她!每天抽空去远远地观望一时,根本解决下了他挖心挖肺的思念。他思念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浅浅绽开的笑容,像春风中的花蕊,淡而沁人心脾。虽说,多半是对着葱油饼露出的…… “皇上!”阿福第三次出言?有监于动口不足,直接动手取饼一块放进皇上手里。但,就在拿起蒸糕的同时,露出了下面垫的一片桂树叶。 阿福霎时脸绿:皇上吃的点心盘子里,居然有这样的“杂物”! 在越俎代庖地喊进侍卫,和立刻趴地叩头之间犹豫了一下,他却发现皇上相当欣然地拿起了那片叶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人一片叶子,有这等功力的人……幸好,不是敌人。 “你们都退下吧。” 空寂的殿室中,慕容幸望着仿佛突然出现的黑衣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自从那人离开宫城,能让他这般高兴的,也只有他了。 “主人。”少年冰雪般的容颜底下,似乎也微微颤动着什么。 “几时回采的?” “半个时辰之前。” “哦?”慕容幸微微讶异,扬起的眉头似乎在问,为何还耽误了半个时辰。 “前一盘点心主人没有动。”少年非常平静地指出事实——方才因为他在太虚不归,放凉的点心被撤下了。 “啊!”慕容幸难得地感觉了尴尬,很快地转开话题: “这一趟,结果怎么样?” “正如主人所料。”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让慕容幸蓦然一阵乏力,竟不得不暂时合起眼睛。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拿到证据了吗?”重新睁开的双眸,依然从容得仿佛谈论的不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事情。 “没有,他们十分小心。我只是发觉那里有不正常的物资流动,以及几个人员往来不正常的山庄。从我看到的种种迹象来判断……” “你的判断,我可以相信。”慕容幸很平静地打断,“也许,我应该亲自去一趟。” “主人为什么要亲身冒险?”少年的声音异常刻板,让人热从判断他是真的感到意外,还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问。 “我去的话,更可能得到证据。” 虽然说得很简洁,但少年无疑理解他的意思,因此很快地回答:“如果主人急于解决这件事情,可以用别的办法。” “比如?” “让他们群龙无首,这很容易。” “断肠!”微微提高的声音,显示说话的人并不赞同。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不希望用这种手段来解决问题。我不希望大燕的法典成为虚设,如果我想要臣民遵守,那么我自己也不能率先主破坏。”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主人。” “还有……” 慕容幸迟疑了一会,望向少年的目光相当温和,正像一个兄长望着自己的弟弟。 “我不希望看见你再杀人,除非,为了保护你自己的生命。” 少年的嘴角向上挑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生涩却明朗的笑容,“还有,为了保护您的生命,主人。” 慕容幸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端起茶,喃喃地说:“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把我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命重要?” “永远不可能。”少年回答得很干脆。 “啊啊,”慕容幸倒没有多少沮丧,只是有点儿无奈,“为什么我关心的人都这么固执?你也是、她也是……”话说回来了,还是因为他们的固执,才引发了自己想要改变的固执,而变得关心起来了呢? “主人说的“她”,是与主人在屋顶说话的人吗?” “噗!”慕容幸刚人口的茶如数喷了出来。 “你你你……”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呢?“那种时候,你不应该再跟在我身边。” “为什么?”少年诚恳提问。 因为……她是女人……我是男人……我们之间……那个……”真的没办法跟一个只懂得区分“人,和“动物”的人解释,“总之,你别跟着就对了。”。 “是,主人。”少年似乎在思索什么,最后的结论是这样的:“那个“她”虽然伤害过主人,不过我感觉不到她身上有危险的气息,主人应该是安全的。” 慕容幸怔了怔,断肠的眼里,人只有危险的和不危险的区分,所以,他能看清楚朝中的各种争斗,却分不清男人和女人,只因为那些争斗就像他的本能一样? “主人,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少年的问题把慕容幸的思绪撤回正题。 “下月初吧。”他计算了一会,“在那之前,我要先解决一点私事。” .lyt99..lyt99..lyt99. “来。”顾紫衣抛下书卷,对翠儿说:“咱们走走去。” 看来太后的兴致相当好——翠儿瞥向座旁的两只空瓷碟儿,显然,她作此决定不是因为书看完了,而是因为点心吃完了。 秋已日深,却不见凉。这年的季候好生诡异,荷花还未曾开盛便匆匆谢去,七月里便陷入半凉不热的境地,然而转过中秋,依旧还是一样的温热。这样僵持的天气,倒有些像悬于一线的心事,不上不下。 花园的小径覆满了落叶?因为皇上有严旨,除非太后传召,否则谁也不能进来打扰。所以园中时常只有顾紫衣和翠儿两人,自然顾不上打扫:脚下“沙沙”的轻响,听来别有一番惬意。 风中桂香阵阵,辨一辨方向,便看见东侧花墙边一溜十几株桂树,秋深叶落的时节,依旧枝叶苍碧,树哑间缀着星星点点的女敕黄。 “多可爱呀!”翠儿叫。 “是呀。”顾紫衣附和,“可以做很好的桂花糕。”顺带吞咽一大瓢口水。 绕树八圈,舍不得离之,终于不定决心:“这样好了,你去拿块干净布来,咱们来采……““要不要在下帮忙?” 低沉的男声蓦地在脑后响起,吓得顾紫衣惊跳一下,手捂胸口转身,正正地迎上一双湖水碧眼的眼睛。 “看来你精神相当好。”裘鹤含笑打量她。 彼紫衣尚未回过神,身体僵硬不知作何回答,眼风旁顾,却见翠儿眼珠越鼓越起,眼看蓄足中气,惊天地位鬼神的惨烈叫声就要喷房而出,顾紫衣熟练无比地捂住她的嘴: “别喊别喊,这是我的朋友。” 裘鹤微笑,“原来在“伊”公子心中,在下总还算是朋友。相当荣幸。” 确定翠儿已平心静气,顾紫衣松开了手,向着裘鹤问: “为何你会在此地?” “我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开始思念那里的青草芳香,打算过几日起身回去。我们既然是朋友,自然要来跟你告别。” “回去?”顾紫衣微感意外,“这么快?” “可以认为这是不舍的表示吗?”裘鹤笑着。.“我们是朋友。”顾紫衣平静回视。 她好像……有些不同了。裘鹤眯起眼睛,深感兴趣地探究注视。 “走吧,亭子里坐。” “不必,”裘鹤建议,“你不是要采桂花吗?在下正好帮忙。” “求之不得。翠儿,拿干净的布来。至于你……”顾紫衣毫不客气地打量他,“看来满有力气的,你来摇树,多摇一点下来。” 裘鹤的一身上乘武功,首次发挥这样的作用。果然出手不凡,满树花雨纷纷落下。顾紫衣挽起袖子,锁着翠儿把落在布上的枝叶拣出去。 十几株花树摇饼,采了一大包桂花。顾紫衣抬一抬手里的包裹:“倘若你多待两三天,我可以做好桂花糕让你带回去。” “既然你这样说,无论如何我也要多待几天。”裘鹤笑道,又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我听说你“身体不适”,现在看来已经康复了。” “不。”顾紫衣神情微微一黯,“还未痊愈。” “是吗?” “还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坦然说出想法,原来是很畅快的一件事情。 “临来的时候,我想着要跟你说一句话。”顾紫衣引他在亭中坐定,裘鹤望向她说:“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必说了。” “吊我胃口?”她斜睨他,“说吧!” “我本想问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草原?” “啊?,她愕然,为他的直截了当。 “哎呀呀……”裘鹤自嘲地笑,“此我想像的反应更糟糕。起码你也应该露出一点为难,然后再回答我嘛。” “因为意想不到。如果你再来一次,我可以试着重演。” 彼紫衣也笑,她发觉与裘鹤交谈相当舒服——虽然谈着男女之情的话题,心里却不涉男女之情。 “我们草原上的人向来如此直串,是你们大燕人太过忸怩。” “那是你们不懂得含蓄之美。”顾紫衣嗤之以鼻地捍卫国人尊严。 “草原上的女人也是一样,”裘鹤不理会地继续,“喜欢哪个男人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但,如果还没有想清楚……” 裘鹤微微一笑,“至少你已经想清楚了你不喜欢的;不是吗?” 彼紫衣抱歉地,“你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罢了罢了。”裘鹤乱挥着手,“最能让一个男人挫败的就是听见女人对他说:“你是一个好人。”我倒宁愿听你说:“你是一个坏蛋。” 彼紫衣忍不住大笑。 “我的运气不好。”袭鹤望着那张明媚的笑靥,仍是叫他失神的,“在草原上,我也曾遇到过一个大燕来的女子。 她或许不够美,但,你们似乎很像,就连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哦?那是什么人?”女人的八卦天性开始发挥。 我不知道……”裘鹤带着些许茫然地摇头,“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到草原上去干什么,也忘记了她要追寻的是什么人;只是她一直记得她要找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不是我。” 他萧瑟地笑笑,“有一天,她突然离开了我。于是,我也离开了草原。我想到她的国度来看看,另外……”他望着她,“我也想见见我们可贺教从不离口的,甘泉般的妹妹。” “见到了,感想如何?”顾紫衣笑得顽皮。 “名不虚传。”裘鹤严肃地回答。 “哪方面?” “这……”裘鹤手指着秋风扫落叶一般出现的第三个空碟子。 “呵呵,呵呵。”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裘鹤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出去。”顾紫衣也站起来,虽然他能够进得来,可以证明他的实力,但她不想他冒不必要的风险。 裘鹤却失笑了,“尊贵的大燕太后,难道你认为我是偷溜进来的?大白天闯进这戒备森严的大燕皇朝禁苑?我是草原上的鹰,可不是一头莽牛。” “这……” “我是受人之邀,光明正大地进来的。” “是……”是老爹安排的?不,镇南大将军也没有这样的权力,要办到这一点,只有一个人可能…… “正因为是他的邀请,我只好放弃半夜来掳定你的念头——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能对光明磊落的人暗下杀手。” 真的是他…… “告辞了,”裘鹤向着某个方向望了一眼,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趁顾紫衣还未回过神,迅速地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七小姐紫衣” 呀?。 微微地一惊,终于将神思拉回,明眸转处,人影已远去,只见宽大的袍袖左右摆动,正如那翱翔天际的鹰。 “啊——”顾紫衣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子。 阳光正绚丽。 “太太太……”翠儿的眼珠凸在眼眶外,舌头转了十八圈,仍然没能吐出下一个字,也没机会再吐出来——从树下蹦下来的太后,顺手用一只梨封上了她的嘴。 “别跟别人说,你是我信任的好翠儿。” 敖在耳畔的轻语,勾起翠儿嘴角一个傻笑,也勾起眼里一点晶亮。 同样的情形,也落在角落树丛后的两个男人眼里,同时露出了微笑,只是其中的一个脸上还有些残留的发黑痕迹。 “咳!”裘鹤轻咳提醒大燕皇帝,身边还有“远方来的客人”在。 慕容幸的眼光现场了解什么叫“瞬息万变”,才刚转过来,便一扫温柔,立改凶恶,看来是被眼前人惹毛得不轻。 好吧,他承认他自私、他口是心非,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不!他没办法容忍她的笑靥为了别的男人展开,虽说是他自作自受,引狼人室。 “你采撷到了天下最明亮的珍珠。”裘鹤微笑。“真希望那是我的呀!” 慕容幸用针锋相对的微笑回应:“很遗憾,但你的愿望恐怕永远不能实现。” 裘鹤了然地看着他眉宇问尚未褪尽的焦虑,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呢! “我也该跟你告别了。”裘鹤望一望天际的浮云,“尊贵的大蒸天子,感谢你和你的臣民殷勤地款待,可惜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乡,我们后会有期吧。” “真的不再多留一阵了?尊贵的雅里可汗!” 突厥语清晰报出的名字,顿住了离去的身形。裘鹤慢慢地转回身:“你在叫我?” “贺六茹,下次也许你应该给自己起一个难猜一点的名字。” 裘鹤眼波流转:“受教。但,你是何时知道的?” “如果朕连东突厌大可汗乌蓝的亲弟弟,雅里部可汗离开了草原,来到大燕作客一年多都毫不知情的话,朕这个大燕天子,岂不是太失职了?” 裘鹤怔了一会,哈哈大笑:“大燕天子,你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幸好我们暂时不会为敌。” 慕容幸慢吞吞地重复:“暂时?” “谁也不能保证永久的和平,无论是我们的大可汗、可贺教,还是你或我,都不能保证。也许未来终有一天,我们将兵戎相见。” “我们是朋友。” “朋友?不错!”裘鹤爽朗地笑,“我愿意我们永远是朋友——这是真心话。” 慕容幸微笑,“至少我们可以试试看。” “好啊。” 两个男人的手掌,在空中重重地相击,各自退后了一步——仍是不相上下。 “作为朋友,我给你一个忠告。”裘鹤稍敛笑容,“你虽然采撷了最明亮的珍珠,可是你们面前还有很大的难关。”. 话题一转到太后身上,大燕皇帝的口气里就带上了火药味:“这是我们大燕皇族的家事,不劳你挂心。” “哎?”裘鹤一怔,随即笑道:“不是说这个,我根本没有往那里想——在我们草原上,这根本不算一回事,只有你们大燕人会定下这种自找麻烦的规柜。我想告诉你,有人要与你为敌,也许你已经觉察到了吧?” “哦?”慕容幸不置可否。 “不久之前,有人联络了我的部族,要以拥立我为大可汗为条件,得到我雅里部的出兵支援。” “哦?”这一声相当郑重。 “这也是我必须尽快回去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一次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答应这个条件。但别人是否也这样想,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你繁华富饶的上地和城池,熠熠生辉的宫殿和宝座,永远都有着莫大的诱惑力。” “多谢提醒。”默然片刻,慕容幸平静地回答。 .lyt99..lyt99..lyt99. 久别重逢的情形应该是怎样的? 慕容幸望着顾紫衣一脸灿烂如花的笑容,只觉后颈一阵阵发凉”他们两人也有四个月不曾这样面对面,一日三秋,马马虎虎也好算三百来年了。就算没有飞奔相拥的热切,缺乏泪眼相执的感动,将就平淡,也至少该有一段无语的凝视,好倾尽相思吧?为什么现下的情形,看起来如此诡异呢? “母……呃……后……”他试探地冲着顾紫衣谄笑? “你不想这样叫就不要叫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顾紫衣的态度出奇地和蔼可视。 藕容幸开始冒冷汗,可是,从种种迹象来看,她不是应该已经解开心结来吗?哪里又不对了呢? “那,”他的谄笑夸张成了傻笑,“我叫你名字可不可以?” “可以呀。”她依旧笑得完美。 “雪衣……,他小心翼翼,“我们回宫去,好不好?” 彼紫衣笑吟吟,“不好。” 丙然。“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回宫去?” 这需要解释吗?“你是太后……” “你还希望我做太后吗?””当然不……”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回宫?” “可是……可是……”慕容幸头大了不少,“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也许觉得对方的茫然让她觉得无趣,顾紫衣决定慷慨地给予提示。“我在想……”她满脸神往的笑,“大草原上,此刻的景色一定很不错吧?” 这是什么意思?慕容幸不仅头大,还开始头皮发麻。 “裘公子应该还没有去远,要是追上去和他一起走,还来得及吧?”顾紫衣自得地说着,从眼角里瞥着慕容幸越来越青的脸色。 “哗啦啦!”桌案上的东西掉了一地。 彼紫衣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一花,高大的身影遮住一切的景致,朝自己压了下来。 “呀!”不自觉地低呼,瞬间便被一双炽热的唇封得密密实实。 辗转、深沉绵长。他的舌尖轻轻挑开她的齿隙,由浅而深,将他阳刚的气息呼人她的口中。一切的神志都已远去,眩晕的感觉柔软了全身,她不自觉地迎合…… 突然,他放开她,隔着一尺的距离,碍视她的眼眸,就像此刻的天空高远清澈、“方才你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明白,现在你可以重新说一遍给我听。” 她用一根手指戳苦他的胸口,无限委屈:“你很过分。” “我哪里过分?”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你想把我推给裘鹤了事——”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冤枉,你这是欲加之罪。” “哼。”她撇嘴,“你找他来见我,要是我真的跟他去了呢?” “你不会的——”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啊?!”她低吼,她就是气他这样,一副好像已经吃定她的模样,见面也是,开口就要她回去,凭什么呀?就不! “我偏要……” 这一次,他没让她把话说出来。唇齿相接的纠缠,厮磨的躯体里涌起越来越高的温度,好像要将两人融化,然后重塑…… “你要干什么?”她挣扎地抓着最后一丝理智。 “把生米煮成熟饭。“他毫无隐瞒企图的打算。 她用手抵住他的胸阶,“可这里是花园。” 他又低下头深深吻她的颈子,“我进来的时候就吩咐过,没有我的话,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来……” “嗯……”。 呼吸越来越急促,全身快要着火了似的。 “雪衣……” “唔?” “跟我回宫。” “晤……” “咳哼!”颇具威仪的一声喧嗽不是时候地响起。 宾落在地的两个人动作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分开,站起采各自整理巳凌乱的衣裳。 那个唯一有胆进来破坏好事的“闲杂人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很有捍卫小狮子的老狮子风范,尤其当看见女儿雪白的颈项间清晰的一块紫红色斑,眼光更是直接朝肇事者扫了过夫,即使对方是王尊,那眼神也足够称得上凶很。 问题是肇事者并不因此心怀愧疚,看起来还很有些懊恼,于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情势看来有如斗牛。做女儿选择先照顾老爹的情绪,悄移莲步,逼近慕容幸,轻轻地在他脚趾头上踩了一下——真的很轻,也就刚够他倒吸一口气,然后死命忍下喉间的一声惨叫。 “啊,顾爱卿,你来得正好。”虽然有点儿难看,皇上毕竟裂开了嘴,就扯动的方向判断,确实是笑容无疑,“太后已经答应回宫了。” “我还没答应呢!”太后抗议。 “你答应了!”慕容幸眼皮也没多眨一下。”我没答应!”同样没有多眨一下眼皮。 一比一平手,关键掌握在老爹手里。老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个来回,义无反顾地支持女儿:“她说没答应!””哎呀,顾爱卿!”皇上这回笑得比较真实,“正好,朕有件要紧事要和你说,”一副亲密的神态揽住了顾扬的肩,把他拉到一边。 眼看老爹的一张锅底脸渐渐松弛,眉飞色舞地加入讨论,顾紫衣隐隐觉得不妙。正偷偷地挨近,打算窃听,两个男人齐齐地回过身,皆是一脸心满意足的笑。 “女儿儿啊,来来,”顾扬不由分说,拽起女儿的胳膊。 “蟹,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兜兜转转,也不知是到了哪里,顾扬站定,望住女儿: “爹最后褥.间你一遍,你想好了,是不是?顾紫衣缓缓点头,凝重的神态显得明晰这一颔首的份量。 好!,这一声好也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怅然。 “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如此……,“喂,爹,你要干什么?”顾紫衣蓦然发觉自己已经给塞上了不知打哪里钻出来的马车上。 “女儿啊,既然你已经想好了,也答应皇上回宫去,爹也就不留你了。”顾扬语气沉重,只是眼中隐隐闪动的,似乎是兴奋…… “等等广顾紫衣忽然发觉蹊跷,“刚才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啊?啊炳哈哈哈……”其实没什么,也就是皇上许下了一笔私房钱。 “恭迎太后回宫!”喜滋滋的一群宫女,就像忽然被春风吹开的花,“走罗!回宫罗!” 彼紫衣没机会听见老爹招认出卖自己的事实,便被一路金銮马车给载了回去、看来是,雨过天已晴,阳光洒了满地。 看来是…… 第六章 “慕、容、幸!” 什么雨过天晴?分明是阴霾满天。只要听听慈宁宫女主人从牙缝里进出的三个字,也会觉得凄风阵阵,寒霜遍地,冬天突然降临。 懊死的,该死的慕容幸! 彼紫衣独自坐在屋里咬牙切齿,大概因宫女们都惧于她勃发的怒气,躲得远远。 她早就认清事实,他的每——次表现优良,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不会安什么好心。可是,她居然还是在甜言蜜语面前上了当 “你很聪明,也很有担当,所以一定能够承担一切的。” 慕容幸说这话时认真的神态,和专注的眼神,又浮现脑海。 只是,当时的感动全没有了踪影,统统替换成一腔怒气。 才刚回宫第一晚,皇上出乎意料地亲自送点心到慈宁宫。 “这时间进御膳房,不要紧吗?”四个月未曾尝过了,她老实不客气地享用之余,也满有良心地想起来问一问。 慕容幸眼角含笑:“这是孝敬太后的嘛。” 也对,万事孝为先,御史也不好说些什么。 然后,拣个宫女都被支开的空隙,就有了那句话,可恨哪,可恨自己一时迷惑于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居然也就相信了…… 难得一夜安睡到天明,可惜好梦未曾做完,已被叫醒,说是尚书令求见,尚书今一大清早请见太后?不由满月复狐疑。 其实原因很简单—— 无良皇帝跷班,离宫出走了。 要说从先皇开始,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朝臣们都镇定得紧,分派朝务,依旧有条不紊。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次皇上抓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替身苦力: “皇上有旨,他不在宫中期间,一切事宜请太后定夺。” “什么?!”顾紫衣愕然相应。 “既然皇上微服出巡,那么自然该有请太后垂帘。” “我怎么行?:顾紫衣几近气急败坏,“快去把皇上拽回来呀!” “已经派人去找了。”尚书令心平气和,“可是恕臣直言,不见得有效。” 这是无数次惨痛教训累积的经验。从先皇开始,在多年与跷班皇帝的捉迷藏游戏中,皇上早已练就出炉火纯青的易容术,想是这些秘诀早已亲传给当今皇上。而且,听说当今皇上身边有个藏踪的绝世高手在,如此,要找出皇上来更难上加难,还不如,等着皇上自己回来比较省心。更何况,皇上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只是深宫礼数的束缚、日理万机的烦闷,对于正值少年的人而言,也确实需要宣拽的途径。 尚书令解释:“如今天下太平,其实每天并没有多少朝务,更没有什么军国大事,所以太后只需要坐朝听一听就可以了。倘若真的有难以决定的事情,自然还由皇上定夺。” “等等。”顾紫衣听出破绽,“既然找不到他,如何由他定夺?” “噢;这个嘛,先皇想出一个办法,微服在外时,有一个最亲信之人居中联络,倘若真有大事,便在宫门设一个标志,联络之人看见,自然会去告诉皇上。” “那么,卿家一定知道这联络标志?”” “那是自然。” “很好!”顾紫衣下懿旨,“哀家命令你,现在就去设了那个标志!” “这样不好。” 说话的不是尚书今,而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少年。 “呀!”顾紫衣吓了一跳,“你、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刚刚才进来,可能因为我的脚步很轻,所以你没有注意到。”少年说话直呼“你”,“我”,全不将太后尊荣放在眼里。 “莫非是断肠公子?”尚书令曾听说过皇上身边的这个神秘人物: “叫我断肠就可以。”少年声音刻板,容颇有如冰雪,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 彼紫衣平静下来,“你是什么人?” “我是主人的奴仆。”回答对认知毫无帮助。 尚书令略为知道其间的关系,推测:“你就是替皇上居中联络的人,是不是?” “是。”少年眼望顾紫衣,“请你不要随便打标志的主意,是否真的有大事,我会先做一番估量。” 彼紫衣终于模清状况,“好,不设标志也行。既然你在这里,那就最好,你去带信给皇上,就说是哀家说的,让他马上回来!” 少年淡漠地看她一眼,“抱歉,我只听主人一个人的吩咐。” 彼紫衣哑口无言,眼睁睁看他转身离去。真是……什么样没人品的工人,就有什么样恶形恶状的仆人! “还请大后辛苦几日。”尚书令锲而不舍,“以大后的聪明才学,确实可应付很难的事情。” 并非很难?也许吧:但,确实很烦! 坐朝听政南一言,顾紫衣已经充分理解为何当皇上的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还老想要跷班出逃。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事情啊? “御史参奏扛陵郡太守招权纳贿,庇恶营私,情节甚多。” 那么就查呗,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已派两名官员主查。查证结果,被参的情节,有实有不实,两名官员查办的结果,也有同有不同。” 呃?这样啊,混乱……“那么,卿家的结论是——” “臣请旨交部议处。” 早说嘛。“就依卿家所言,交部议处。” 呼……好烦! 虽然几天下来,熟能生巧,慢慢地开始模清头绪,然而此仇不报枉为人!顾紫衣一面批答奏摺,一面在心里第一千零一遍诅咒,慕容幸,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lyt99..lyt99..lyt99. 被诅咒的对象,此刻正趴在一张手工粗糙的木板桌上,浑身陷于半死不活的疲软状态,嘴里用着有气无力的声音喃喃念着:“真想念御膳房的饭菜,不,哪怕是一碗普通阳春面也好,如果能有新鲜肉丝和竹笋就更完美……” 产生这种感慨的原因,是面前摆放的两个冷馒头,看起来已经不止存在了一天,露出干裂的痕迹,中间夹了几片熏肉,和几片形迹可疑的干菜,就其色泽形状推测,前身应当是黄瓜和青菜。 以这样的食物果月复已是第三天,就别说是养尊处优的皇上,一般人也早就食不下咽了。 木屋的另一边,黑衣少年享用着同样的午餐,却看不出有任何不快。在他看来,食物只有生和熟的分别,而且生食比较美味,若不是主人希望他能适应吃熟食的话,不过他也不介意熟食就是。 如此会失去多少美味人生的乐趣?慕容幸一直为他感到遗憾,但眼下却不由得羡慕,恨不得也生那样不辨味道的舌头? “主人如果真的吃不下去,不如进城去吃完了再回来。” “可是眼下你绝对不肯离开我身边,是不是?” “是的,为了主人的安全。” “既不肯让我一个人进城去,也不肯替我进城,而将我留下,是不是?” “是的。” “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潜伏了三天,不能前功尽弃、所以我们只好一起留在这里。” “是的。”黑衣少年考虑了一会,承认他的话有道理。 “唉……”道理虽在,无奈食欲不在,慕容幸望着干馒头,又开始长吁短叹。 “这样也许会好一些。” 少年将冷馒头捧于两只手掌中,不多时馒头开始冒出丝丝热气。虽然自己不辨磁味,但少年大致了解一般人的口味,知道热食会比较容易下咽,因为怕被发现而不能生火,少年便用内功加热了馒头,“真是浪费你的才能啊!”慕容幸委婉地表示歉意和感谢。 少年一如往常地淡然回答:“我愿意为主人做任何事。” “哎呀呀,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最希望你做的事,就是看见你学会为自己而活着。” “我是为自己而活着——为主人效劳是我的乐趣,既然主人希望我为自己而活,就不应该试图剥夺我的乐趣,” 拿着馒头的手在嘴边停顿了一下,唇角牵出一丝苦笑,“起码,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少年罕见地微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坚持埋伏在这里?我们可以直接杀进那个山庄里主,那样省事得多。” “我说过,我想先拿到证据。” “在山庄里,主人同样能够找到证据。” “可是那样做,一旦出了差错,就无可挽回了。” 少年默然了片刻,“主人担心的只是这个,而不是因为对方是主人的叔叔吗?” 慕容幸微微一怔,惯常的微笑渐渐隐文,换成了一种复杂难测的神情。 “你说得不错,”他轻声叹息,“他是我的规叔叔,唯一的亲叔叔,所以,如果没有万分确实的证据,我不能……” “但是他想要害主人。” 慕容幸苦笑,“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 “那么……” “断肠,”慕容幸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你无法想像,当你的敌人,是你的亲人,是在你小时候抱过你的人,那是一种什么心情?” “是的。”少年冷淡地承认,“我没有亲人,所以我不明白。可是,主人的叔叔如果要伤害到主人的话,我还是会杀了他的,即便是主人也不能阻止我。” 慕容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从登基之后的平静中,他已经觉察到了某种风雨欲来的危机。莫名增加的灾民,流失的救灾款项、人们来往诡异的山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的二叔,靖王慕容成有谋反的企图,让他由不得不信,外面忽然有了某种异样的动静,两人同时警觉,至窗下,向外张望。 一群商人打扮的人,骑着马,压了一辆大车隆隆而行。 “车轴痕迹相当深。”慕容幸低语,“看来很可疑。” “和上次不是同一批人,但方式一样。”断肠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他们不是商人。”从身形就可以看出来,是身怀绝艺的江湖人。 “前面的两个,和后面的三个看来功力高些。”少年的判断向来准确。 “那好,我应付前面的,你应付后面的。”倒不是他要拣便宜,而是深知断肠的功力在自己之上,所以不必逞这个能,“速战速决!” “断肠!”身形方动,慕容幸一把拉住他,叮咛:“别下杀手,” “只要没有对主人构成危险——” 几乎是与声音同步一道黑衣的身影已斜掠出去! “唉,我又慢了……” 等慕容幸赶到的时候,少年已经撂倒了七八个——他甚至还没有拔剑! “真没有成就感啊!”慕容幸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也顺手拉倒两个。 “比我想像的还不中用。”少年的语气里也有些怅怅然,这些人在慕容幸手下还能走过两三招,在断肠这里则根本没有缠斗的机会,“看来你的功力又进步了。”断肠镇日守在他身边无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练功。 闲聊中,战局已近尾声。 最后的那一个,眼见得情势不妙,抢过一匹马,便仓惶逃文。 断肠轻轻踢起一颗石子,接在手里,随手就要向马腿掷去,慕容幸阻止:“让他去!” 断肠注异地回头,却见慕容幸已经挑开马车上蒙的油布,一堆稻谷的下面,堆放着几百把刀剑。 主人…… 最后一丝复杂的神情从慕容幸的眼中褪主,他的脸色变得如石雕一般冷漠。 “让他去。”慕容幸又重复了一遍。 断阳望了一眼远之得将要消失的人影,抛下手里的石子,深思地问:“主人是不是故意要他去通风送信?” 慕容幸一面转身离去,一面留一串轻笑在身后:“断肠啊,什么时候你对女人,能比对这些计谋更在行,那就好了。” 断肠怔了会儿,快步追了上去,“主人,那么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慕容幸的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那么……,断肠回头看了看背后躺了一地的人。 “留在那里好了,这些是喽罗,本来就也没什么用。” “主人,您真的很固执。” 慕容幸脚区忽然踩滑了一下,他真的是从断肠口中听见了一句对他的指责?不由抬头看天,下红雨了没有?, “主人折腾了半天,其实只是为了对自己肯定一下而已?”他总算想明白,自己陪着在小木屋里闷了三天,是为了什么;他倒是不觉得闷吼,不过成天要听主人的长吁短叹,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啊。 慕容幸侧苦头想了一会他的话,终于点头承认:“是啊,你说的对。我需要对自己肯定一下,需要逼自己到不得已的地步才能下定决心,我毕竟是个凡人,不像你。” “难道我不是凡人?” “就快是了。”慕容幸如此这般回答。 断肠在原地思索了一会这句颇有玄机的话,摇摇头追上去问:“主人,那么现在打算做些什么?” “调兵。” “主人不再找别的证据了?”按照他所见的,主人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称为证据的东西。 “你说的对,山庄里会有证据。”慕容幸淡淡地笑苦,“一时的固执可以原谅,如果因为我的固执误了大事,那就太不应该了,现在,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至于我的相貌,也一定会有人做详尽的描述。所以,接下来我们只要留下些痕迹,然后等着他们上门就是。” 剩下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发生。 对方既然已经知道曝露,那么明知道眼前会有陷阱,还是必须冒险一试。因此,到了这个地步;就成为双方实力的较量。 但,真的是这样吗? 慕容幸站在已经被控制的靖王府,蹙起了眉头。战斗结束得太快,太顺利,从京城调来的两万人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控制了关州全境。对方只有两三千人,似乎太少,实力亦不甚强…… “靖王找到了!” 昂责搜寻的校尉来报,“在地窖里。” 慕容幸望着前方抬过来的担架上,用白布蒙起的人形,一抹复杂的神情掠过眼眸深处。 白布掀起,一柄匕首赫然插在死者的胸口,暗紫的血迹凝固在伤口周围,发出一股浓重的腥气。 “大约死了有一个时辰。”校尉睨着皇上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慕容幸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轻手撩开死者额前的一缯头发,俯身细看。 那里应该有一道伤疤,是多年之前,为了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侄儿,却被侄儿手里的弹弓撞到,在那时留下的。 确实有伤疤,但…… “这不是靖王。”观察许久,慕容幸慢慢地直起身子,说出结论,神情间并无意外。 “那……”校尉带着几分茫然地看他。 身后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回过头,看见断肠一脸冷漠地从士兵中穿过。断肠很不喜欢与人接触,他几乎从来不在公开的场合露面,而现在,他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视若无睹地朝自己走来。 “主人。”少年微微躬身,“主人应该回京城了。” 他递上了一个字条。 上面写着:“西突厌大军把境突袭,镇北大将军阵亡。” “这么快就来了!” 惊愕的神情从慕容幸脸上一闪而过,转而化为一丝苦笑,“看来,朕好像是一脚踩进了陷阱……” .lyt99..lyt99..lyt99. 情形不太对劲。 如果单从局势上说,无需多少观察,即可明白眼下大燕面临相当的严峻。十多年未遇任何战乱,精兵仍在,但战斗力可想而知。尤其一直主持北方军务的镇北大将军阵亡后,无疑雪上加霜。 但,顾紫衣心中萦绕的疑惑,是慕容幸的态度。 皇上回宫已经三天了,非常时期,自然繁忙异常,两个人只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便是那一次机会,他却什么也没说。 不是无话可说,她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留给她一个平静的微笑,那仿佛可以代表一切的微笑是很让人安心,但她一点儿也不欢喜。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甚至还有些懊恼。他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跟她说呢? 难道在他心里,还有不能跟她分享的事情吗? 无声的叹息在心头幽幽地弥漫,顾紫衣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初冬已经来临,庭园中的树木凋零了叶,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向阴沉而无垠的天空。云从北方来,那里是慕容幸现在最关心的地方吧?可是他为何不知,他所关心的,也便是她关心的? “太后,顾将军来了。” 案亲的身影,从小径的另一头闪出来,顾紫衣竟发觉心里微微激动,也许是她现在太需要跟一个了解她的人谈谈了。 “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不该埋怨他,可是我忍不住。” 示意退下了所有宫女,父女俩单独地面对面,顾紫衣说出自己心中的困惑,“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女儿,你应该想得到。你之所以没有想到,只是因为你太在意,你的注意只在他一个人的态度上。 案女俩之间,很少有这么认真谈话的时候,月兑离了嘻笑的一贯方式,看来倒像一对朋友。这就是女儿长大了的证明吧!顾扬有些许感慨。 “也许你应该跳出来看看,你专心于一个人,就会忽略掉很多本来不该忽略的事情,而且,也会造成他的负担。” “我会造成他的负担?”她愕然。 “是呀,因为你在依赖着他……” “我没有!”她急着辩白,“我明明很想替他分担,是他不肯。” “但是他会这样感觉。再说,每个男人都不希望女人替他分扪责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那你告诉过他吗?” “没有,我找不到机会。而且,我也想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我要替他分担,就不会只是一句空话了事,我要知道我该做什么?如果是我能力所不及的事情,我也不必勉强自己,我不想名义上替他分担,却造成他的困扰…… 爹,你怎么了?” 彼扬的眼神里有某种她不明白的情绪,很像一个守财奴被人偷走了荷包。 “那小于的福气真好。”顾扬揉了揉鼻子,低声自语,“我要抬高价码……” 女儿打断了老爹的如意算盘,“爹,你在说什么?” “啊,”咳。那个,其实,事情很简单,女儿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皇上现在最忧心的是什么?” “当然是西突厌的人侵。” “对嘛。”老爹接着提示:“要解决西突厥的入侵,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尽快派出援军,还有……在前线督军的将领。” “对!”老爹继续:“镇北大将军阵亡,这是很棘手的一件事情,必须找人替代,可是找什么人去呢?” 彼紫衣一面想一面说:“一个威望隆重的将领,并且要熟悉北方军务。” “哎呀,真是我顾杨的女儿,再努力几年,就可以赶上老爹的一半聪明啦!……呃,你别看我,你爹我是镇南大将军,多年来我过问的都是南疆的事情,对北方和突厥不熟,所以,这件事不适合我去。” “……” “你也料理了一阵子朝政,一个有足够威信的人,当然地位也不能很低,又要熟悉军务,最好是亲身在北疆待过的人,想想看,最符合的条件是谁?”答案已经一点一点地引到了眼前,呼之欲出。 “皇上!” 她恍然,也愕然。慕容幸是想要御驾亲征吗?可是,心里竟有许多的空落和慌乱。“御驾亲征”,这样的字眼在书卷见了无数次,但轮到的是那一个“他”,感受竟是这般不同。 “当然也有别的办法,但皇上的确是最合适人选。而且,对皇上来说,这是责任也是机会,皇上年轻,刚刚登基,应该在军中立威,取信于天下人。” “可是……” “皇上此去必胜。”镇南大将军以他的经验解开女儿的心结,“我大燕北疆驻军,多年来在镇北大将军手里教得很好。今次只是因为西突厥军偷袭得手,再加上镇北大将军阵亡,才造成一时的慌乱。但今日的军报,已成死守之势,等到援军不成问题,以我大燕的国力,西突蹶不是对手。而且,咱们还有一个强援——” “大姐夫?”顾紫衣眼里的阴霾渐渐散开,“他会出兵援助吗?” “且不说你大姐的话,他不敢不听,就是为了东突厥着想,也不会愿意家门口的对手突然增强实力,所以,他必定肯出兵。” “那么,我该做的是什么?” “你想啊,御驾亲征,还有一个必须的条件,是什么?” “后方支援——我明白了!” 说来说去,就是要她监朝嘛。好吧,认了认了,虽然很烦人,可是,确实也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啦。多数时候,也就是像泥菩萨一样傻坐就可以,反正,朝中有一班得力的朝臣在,并不需要她做太多的决断。 “真是的!”疑惑一解,立刻恶形毕露,“这点事情也不肯跟我说,上一次他耍我,还没有跟他算清楚,正好一起结!哼!” “这一次跟上一次可不一样。”断肠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用不变的平淡声调说话。 “你怎么又……你什么时候……”虽然不像上次的效果那么恐怖,可还是着实吃了一惊。 “我来的时候,你们正在谈论主人亲征的事情。”少年简短地解释她的疑问。 “可是你……”他怎么总是这么突然出现在私密空间? 虽然看他的样子根本没有自觉。 “抱歉,我很冒昧。”不习惯向人道歉,少年语气生硬,“但是我想替主人转达一些话,既然他自己不肯说。因为主人很在意你,所以我也只好关心。” “原来你就是断肠。”被冷落一边,直接当成隐形人的顾扬插话,“你要说什么?” “主人并不希望让你监朝。”顾扬继续隐形,少年眼里只看见顾紫衣,“上一次,主人确信危险都在他身边,京中是安全的,所以才请你代劳。” 话里的含意十分明显,“这一次,会有危险?” 少年回答得很简单:“是的,因为靖王在逃。” 围捕靖王的事情,被西突厌入侵的事打断,尚未大肆宜扬。但,顾紫衣当然已经听说了传闻。现在,两件事情并提,似乎导向一个骇人的结论—— “靖王的谋反和西突厌的入侵,是互相勾结的同一个阴谋。”断肠肯定了她的想法,“一旦主人离开,京中一定有变,主人就是想要将计就计。可是留守京中的人,将会陷入很大的危险。” “可是,难道他认为将我置于危险之外,我就会高兴了吗?”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戚伤和苦涩。 断肠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主人会自责。其实主人一直都在自责……”断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波动,“他认为是自己的犹豫和固执才让事情变成今天的局面,他认为自己是让你,还有很多人陷入危险的原因,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让你远离危险,” “为什么?”静默中,顾紫衣低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声漫长的叹息,“为什么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lyt99..lyt99..lyt99. 太极殿中,慕容幸与臣下的争执正激烈。 以尚书令为首,多数朝臣都不赞同皇上将朝务交给尚书今统理的打算。 “如果皇上坚持如此,臣等绝不封诏——” “太后驾到!” 司礼太监的宜吟打断了朝堂上的议论,朝臣们愕然地望着一身朝服的皇太后,出现在太极殿的门口。 “臣等叩见太后!” 尚书令蓦然醒悟,率领群臣匍匐在地,眼角的余光中,看见雍容的裙摆从面前款款地经过。 “众卿免礼。” 太后步上了御座的台阶,向着站起身迎接的皇上问道: “皇帝打算御驾亲征,是吗?” “是。” “已经决定了吗?” 皇上略为犹豫,“还没有。” “皇上理应亲征。”太后朗朗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响,“为什么还要如此犹豫?” “因为皇上有后顾之忧。”尚书今已经明白了太后的来意,带着些许激动,在阶下回答:“皇上亲征,京中当有稳妥的人监国埋政。太后——” “皇上没有后顾之忧!”太后转向群臣,一字一顿。 “请皇上放心地去!”铿锵的声音穿过大殿,穿透天顶,顾紫衣向着皇帝、向着朝臣、向着天下人宣告:“哀家身为大燕朝皇太后,必会为你守住京中的太平!” 静默中,群臣仰望着御阶上的女子,她昂然天外的姿态,高贵有如云端的女神。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朝臣心悦诚服地匍匐在地。 御阶上,顾紫衣凝视着面前唯一站立的人,那人也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真的决定了吗?”他无声地问。 “决定了。”她无声地答。 “多谢太后。”皇上深深下拜。 彼紫衣高高地扬起脸,为了将溢满胸口的酸涩压下去。 她知道这一拜意味着他在朝臣面前承认他们的名分牢不可破,前途也将更加难走吧?但她……义不容辞。 .lyt99..lyt99..lyt99. 是不约而同地,在夜半耐分,又回到这里。 久已不再失眠,似乎那毛病已经随着解开的心结一起化去,然而这一晚,却是注定睡不着的。 从这一座屋顶走到那一座屋顶,漫无目的也并不期待遇到什么。曾经,她怎么也没办法弄清这些宫殿,然而此刻,一座一座却是这般清晰。只因,他和她曾在这里谈天,曾在那边同坐。 而这一座,是他们初次的…… “呀!” 蓦然出现在眼前的一道黑影,惊得低呼起来:“你干嘛这么阴森森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她还是这么夸张地笑叫。 他专注地看她,眼眸闪闪烁烁,一如他们初次在这里相遇时那样。 “我还以为你会劈头就骂。”他笑。 “我是很想骂啊!”她双手擦腰做茶壶状,“你非常、非常过分!” “我怎么了?”他一如往常地诚恳求教,只不过这一次却是明知故问。 但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说!”她用手指恶狠狠地戳他的胸,“那个断肠是你什么人?” “呃……我也不清楚,他非要叫我主人。 “不知道?”她斜睨,眼神不善,“他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慕容幸中规中矩地答:“他是狼养大的孩子,他的前一个主人是个老怪物,收留他,却一直以折磨他为乐,但他也因此练出一身绝世武功,只是毫不通世事。后来,机缘巧合,我从他前主人的手里救他出来,他就坚持奉我为主人。” 听起来会是很长的一段故事,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顾紫衣默不作声;目光在他脸上扫采扫吏,每扫一个采回,慕容幸就觉得背脊又凉了一点。 “雪衣?”他试探地叫。 她依旧没反应。 “我就知道,你还在生气。”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知道现在不是生气闹别扭的时候,但……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嘴角撇成了倒八字。 “我……” “至少你可以先告诉我,然后再确定我是否能够承担。” 说出来,果然好过一点,“我不喜欢被你排斥在外,也许你认为那是对我最好的方式,但我却只觉得疏远。你明白吗?” “明白。”他的声音暗哑得异常。 她来不及看清此刻他的神情,整个人就被揽进温暖的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地响起,“让你看到我不够坚强,让你看到我并不能承担一切,一定让你很失望吧?,她的脸埋在他怀中,绽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不,正好相反。” 这样她才真正觉得完整。也许,有人承担一切的感觉也很好,但她不喜欢,她不需要被呵护得不见一丝风雨,她宁愿在风雨中与他携手并立。 “雪衣……,“其实我不是雪衣。”她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了? “什么?”他惊异。 “不告诉你——现在不告诉你,”她笑得调皮,“等你回来再跟你说。” “你想让我出征在外的时候,成天心里打哑谜啊?” “那多好,你会常常想起我。” “傻瓜,”他再一次拥她人怀,“我怎可能忘记你?” 心贴得好近,“噗通噗通”一起跳动。呀,连天上的月,也和那日一般圆,如水般清凉地笼着相拥的两人,便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只是,月儿能有几时圆? “我说……” “唔?”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哟。” “好。” “记得你答应我了,你回来的时候,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也跟你没完!” “那我还是先剃了光头再去吧……” “慕容幸!” “是是是,你放心,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一定?” “一定。” 第七章 难得的喘息空隙,太后顾紫衣放下手里的朱砂笔,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遥远不确定的某处。冬日的天空永远苍白,孱弱的阳光不尽雾气,总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晦暗,叫人的心头也跟着沉甸甸。 皇上出征已经半月了,算来离边关只剩三天的路程。离边关近了,便也是离战场近了,想起来,心便涩涩地缩了,不得舒展。 有些事情,想得再好,等真临到自己头上,才晓得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盘算了又盘算,这战会胜利吗?也许是有八分的把握,但必胜不等于毫无损伤,每天坐在这里,批改的奏摺忽然有了不同的份量,粮草能不能及时到达?一路上是否还有闪失的可能?错了一点,也许就是很多条人命。于是‘落笔便慢可’,总要想了再想,那不光是“已知道”几个字……. “太后,请到园子里走走吧!”翠儿睨着她疲倦的脸色建议。 “好。”她也想能暂时抛开心事,完成承诺不是一句空话,亦需要足够的体力,纵然她无法控制自己不文担心,至少不能被无端地拖垮。 冬日的园景自然是萧瑟的,唯有墙角的一株腊梅,开了零星的数点,还能带给人几许欣慰。顾紫衣便站在腊梅旁,微微扬起脸,揽低了枝哑,仔细地嗅着稍头的花,最初是单纯着迷于恬淡的花香,而后,那股温柔悄悄冲开了心扉…… 一丝丝的缝隙也就足够微含悲凉的情绪漫开。 思念是什么?原来就是这样,尝不清的滋味,淡淡如雾的一抹,却怎么也挥之下去?纵然能够收抬起,却又趁着任何一个松懈,随时、随地便弥漫了整个心间,然后辗转碾压,叫一颗心无法保持原状。 “太后。” 她回头,见尚书今一脸古怪莫辨的神情。 “粮饷被劫。” “啪!”花枝折了,悄无声息地坠落,瞬间又被匆匆的脚步踩人泥泞。 .lyt99..lyt99..lyt99. “这个是我的!” ·不对,你已经吃了四个,这个明明是我的!” “不肖女,孝字为先,我是不是你老爹?”、 “民以食为天”,天最大!” “啊……呼……”翠儿打个哈欠,揉揉老想凑在一起的眼皮,而那边,父女俩的乎食大戏仍在热热闹闹地上演。 情形看起来有些诡异,严格说起来,目前太后的状况就叫做跷班。按照太后的日程,此时应当是在跟朝臣讨论押运新的一批粮饷文前线的事情?不过如果问起太后本人,她大约会声称自己是被老爹顾扬挟持出来的。那倒也是实情,因为太后原本确实是该要上朝去的,若不是那当儿顾扬忽然来到慈宁宫的话——. 低垂的螓首,看起来倒像是被峨峨云鬓和金钿压弯了颈项,不胜负荷:布满血丝的眼睛,困脂也遮掩不住的黑眼圈,铺满了几天几夜未曾安睡过的憔悴:还有迎着父亲露出的一个微笑,浅淡得只是横扯了一下嘴角。 这就是顾扬看到的情形: “走!”顾扬拉起女儿就走。 彼紫衣愕然,直到了慈宁官外,才问出:“爹,你要带我去哪里?” “别管,反正爹不会卖了你。” “顾将军!”小太监惊惶地追,“尚书令大人他们都还等着太后呢!” “我这里也有军国大事,让他们一边凉着去!”顾大将军豪迈地挥手,看起来颇有昔年万军丛中如人无人之境的英姿。 一片不知所措的惊愕眼光中,只有机灵的翠儿不声不响地跟了出来,结果……就是眼下这情形了。 至于他们目前身处何地?翠儿左顾右盼良久,只能大致推剧出,这该是都城郊外的一座山丘,且是人迹罕少的地方,周遭也没有任何可观的景致,照翠儿看来,马车之所以在这里停下,全部的原因就在山坡上那棵柿子树的枝头,红灯笼似的几盏柿子——不幸,落人了赶车的顾扬眼里。 最后一颗柿子,在父女俩的争夺中一分两半,同时也就解决了麻烦。 笑闹过后,父女两人坐在山坡上喘息,可怜顾紫衣的一身朝服,状况已是相当凄惨,不知多早就垮了的云髻,和不知流落在哪里的金钿们。 “好些了吧?” 彼紫衣望着天空,长长地透出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 “是。” “该偷懒时就偷懒,”老爹向女儿进行道德教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呀……”散落的长发,乌云般地披在身前身后,在风中轻扬,脸上泛出久违的红润,真的轻松多了…… 十万兵马的粮饷被劫,就如天地变了颜色。朝堂上的太后,还可勉强维持镇定自若的表相,补救、追查、追究…… 然而,一人独处,就只得品味绞在一团的苦涩和茫然。 其实早就想到的呀,在踏入太极殿的那一刻,早就准备了面对任何的情况,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多少的准备部还是不够的。 粮饷被劫,大军被迫停滞不前,整个军机要务都得打乱重来。虽说军情万变,也在预先的考量之中,但总忍不住反覆思量——错在哪里?选错了路线?还是用错了人?思来想去,总还是自己的考虑不周,偶尔想起他曾经的自责:“对不起,让你看到我不够坚强……”而今有了感同身受的领悟。那是心底深处的愧疚和惶恐——“我定会为你守住京中的太平”,倘若不能完成承诺,那…… 时间便在自责与自辩中一点点往前挨进,有时蓦然惊醒,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 直到,被父亲带出了桎梏—— “女儿,看着那天日,想想同一个天日下,有人期待与你携手前程。须知能支持他的是你的笑容,可不是你的忧愁。” 奇怪呀,好像就在那一瞬间,真的听见天空彼揣,有人轻笑地说:“别太辛苦。” 是了,那是皇上临行之前,在五风楼上,目光凝重地扫过群臣,然后用耳语的声音叮咛:“累了,尽避放他们鸽子,别太辛苦。” 唉,说这种话的皇上,真是……大燕的不幸啊! 话又说回来了,跷班的太后,是不是大燕的另一种不幸? “呵呵、呵呵呵……” 彼扬望一眼独自傻乐的女儿,心想莫非矫枉过正?唉,就算真的矫枉过正,笑也此发愁好。 “老爹——” 喔哟,这张谄媚的笑脸,就有点恐怖了。顾扬警觉地往后跳,“有事莫找我,笑脸省省傍你家小慕容。”当面要对未来女婿必恭必敬,背后的口头便宜总要占足。 “有正经事啦!”不肖女立刻换回恶妇状。 “说吧说吧,”同时不忘声明,“麻烦事莫找我噢。” 女儿端正了神情,虚心求教昔年大燕第一名将:“粮饷被劫,是否说明朝中有内奸?” “女儿呀,你总算开窍了。”老爹赞许地轻拍她的后脑勺。 平静了心情,眼前也变得一片开阔,才发觉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在牛角尖上,而许多不曾留意的事,此时却串了起来。劫匪对运粮路线显然了若指掌,才能事先安排陷阱埋伏,将重兵运送的军饷成功劫走。 “劫走粮饷的,恐怕也不是西突厌人。” “八成不是。粮饷是在大燕境内被劫走的,就算是西突厌人所为,他们也没办法运出去。” “那么……” “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顾扬轻描淡写地揭出一桩秘密:“裘鹤仍在京城中。” “什么?”顾紫衣的脸色转了好几转,“确定?” “他的相貌,谁会搞错?而且,他跟兵部的人有接触。” 彼紫衣几乎要跳起来:“老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女儿啊,这几日你都不曾还魂,我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再说,我也是这两日插手之后才知道的。哼,都是被尚书令那老头儿陷害抓我干活,这家伙,成天跟我炫耀他的如意女婿还不够……”存心气他这没一个女儿嫁了好人的。 “老爹,讲重点。”女儿打断牢骚。 “重点是可疑之人都在这名单上。”顾扬从怀里模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从上面的油渍来看,显然是之前用来包吃食的。 “还有裘鹤的事,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你该知道他的真实身分。” 东突厌最大的部落,雅里部的可汗。更重要的是,雅里部的疆域同时与西突厥和大燕接壤,亦临近此次的战场,雅里部的立场可以改变此一战的结果。 “老爹我走后,千万要小心,不能再像这几日失魂落魄。” “走?”顾紫衣未回过神,“老爹你要去哪……啊,我知道了!”新一批的粮饷得万无一失地送别,最合适的统帅人选自然是眼前的镇南大将军。 “别高兴得太早,我有条件!”既然逃不过受劳役的命运,好歹要先捞足好处。 “什么条件?” “不能趁我不在,摘光府里的柿子!” “好办,”女儿慷慨大方,“二八分,我一定给你留几个!” “不行,至少一半对一半!” “三七!” “四六!” 于是平,大燕的命运就如此这般被一棵柿子树决定了。 .lyt99..lyt99..lyt99. “赫——” 一声长啸,矫健的身影凌空而起,几乎一眨眼间,已经连出十几招,掌风所至,树叶纷纷周落,便如凭空一场漫天花雨! 飘散处,忽见一条人影,静静伫立,仿佛由叶雨中化出。 那人的身形插地顿住—— “好俊的身手。”清润的嗓音喝采着。 那人转身,殷红夕阳之下,仍能看出眼眸泛着奇异的碧绿。 “是你?”待看清来人风华绝代的姿容,裘鹤微微一笑,“我以为,尊贵的太后现在应该很忙。” 彼紫衣从容走近,“再忙,也应该抽一点时间来看望老友。” 裘鹤若有所思,“仍是老友吗?” 彼紫衣毫无迟疑,“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我也该请老友进屋喝一杯茶。” 裘鹤的住处布置得十分简单,寥寥几样家具,看起来不像是长住,又或者是经常改变住处? “可惜我仍在你的国家,只好拿你们的珍饮来招待。” 宅中似乎连下人也没有,裘鹤亲自沏上茶,“不能用我们习惯的女乃茶。” 彼紫衣喝了一口,悠然回答:“如果有机会去你那里作客,一定好好品尝。” “哦?”裘鹤眼波闪动,“你仍认为会有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没有?” “我应该是个可疑人物——” “那又怎样?”又一次不以为然的反问。 裘鹤玩味地看她,“你不打算先问问我为何驻留在大燕都城?” “确实有几分好奇,”顾紫衣坦然回答,“但得要你愿意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哎呀呀,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克制好奇心的女人。” 表情终于松懈,露出熟悉的笑容。 “克制得相当辛苦。” “但你好像很信任我。” “是啊。”顾紫衣扬扬眉,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但我觉得,此刻你手里应该有很多证据显示,我正怀着不可告人之目的,做着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有吗?” 如水般清澈的明眸,直直地注视对方,仿佛一直渗入内心。 “有,但是无害于你……唉呀!”不知不觉便说了实话,招认者感到懊恼地揉了揉鼻子,“我也费了不少力气策划,好歹多让我假装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忙。”这边打断他的抱怨。 “什么事?” “我想请你答应他们的要求,让雅里部出兵。” “去攻击大燕皇帝?” “亏你想得出。”顾紫衣斜睨他,说出自己的计划,“假装攻击,帮我演一场戏。” “然后当场倒戈,便可以定下胜局?” “那样当然最好。如果不能,一场戏也足够。” “哦?”裘鹤有所领悟,“看来心月复之患是在……” 彼紫衣截住他的话:“可愿意帮忙?” “主意很好,但……”裘鹤狡黠地瞬了瞬眼睛,“若我将计就计,不是会让你的天子陷于危险的境地吗?” 无辜的眼波闪动,故技重演:“你会吗?” “不会。”照样中招。 “那么我就信任你。”顾紫衣微笑,“草原上的人不会对光明磊落的人暗下杀手。” “厉害!”裘鹤发觉被对手用自己说过的话套住,怔愣了半晌,突然大笑。 “但你未免太天真。”他敛起笑容,“凭你我的交情,我只能保证在我所能及的范围内,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可是,雅里部一旦出兵,那就是整个部落的事情,我不能凭我一己的好恶就做此决定,” “我当然不会这样天真。”顾紫衣一脸小狐狸似的诡笑,“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想必你不会拒绝。” “什么?” “粮草。” 裘鹤双眸倏地一亮,没有说话,却未曾逃过顾紫衣的眼睛。 她眼尾有一丝小小的得意,“我得到的消息,今年冬季气候反常,草原早已万里冰封,雅里部受灾甚重,我想你们一定很需要粮草。而我们刚刚被劫走十万兵马的粮饷,迟一日便多消耗一分,还不如早早夺回,做个顺水人情。” 裘鹤良久不语,像在计量盘算,然而碧绿的眼眸中,分明有一抹错综复杂的神情。 “好大的诱惑呀……” 略带异样的声音隐藏着双关的含义。”我要不要违背一次做人的原则,干一件暗下杀手的事情?”他浅笑着,露骨地暗示。 “别开玩笑,你不是这种人。” 她镇定地对视,然而略显紧绷的声音,仍然流露出些微的惶恐。 裘鹤微微地眯起眼睛,在僵默的对视中,陡然展开了笑颜:“当然是玩笑。” 彼紫衣暗自松了口气,方才的相视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一个瞬间,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然而是什么突然改变了他的主意呢? 是错觉吗?裘鹤向着四周望了一圈,片刻之前那点寒冷彻骨的杀意,已经荡然无存。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是一个绝世高手,功力深不可测,倘若刚才自己真的做出了什么—— 不,恐怕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可能此刻已经身首异处。 “有机会,介绍你身边的这位高人给我,在下很想见识、见识。”他试探地笑。 “谁?”她却是完全地茫然,“你说的是谁?” 裘鹤只当她不肯说,便也不再追问。长吁了一口气,望一望窗外苍白的天空:“为了不让你以为我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小人,看来我只好证明一下我自己。两天前,雅里部的铁骑已经出发。” “啊?”这一次,轮到她愕然。 “即使你不来,我也该去见你了。大燕皇帝先你一步与我达成了协定,他派人在边境追上了我,请我留下来帮助你,我答应他了。为了我们的部落着想,我也宁可与大燕结成同盟。” “为什么我毫不知情?”语气里的不悦已经相当明显。 “这是我的条件——”裘鹤坏笑,“我要看看未来的大燕皇后,是不是有着皇帝口中说的智慧和胸襟。” 玫瑰般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原来是这样。 “当然了,也为了迷惑对手。”裘鹤强令自己从失神中挣月兑出来,“啊!对了,忘了告诉你,皇帝开出的条件跟你的差不多,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收到双份的礼物?” “呃?” 满意地看到对方的语塞,裘鹤开怀大笑:“放心吧!草原上的鹰不是贪小的狐狸。我可不想为了一份礼物,而换来两个厉害的对手。” “多谢了。”她终于可以全然释怀,“我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了。”送她到门口,裘鹤补充:“其余的事情,就不是我方便插手的了。你要多小心。” “我明白。”顾紫衣颔首。 “那好,我——” 语音和身形一起停顿,门边的树丛里,两个大男人倒在地上,看样子被人点了穴道。再放眼四周,草案、墙角、大石后,无不横躺一两个僵直的身躯。怪不得,方才她能一路走到最里面,而无人发觉。不过,朋友如此上门,未免有点儿对主人不敬吧? 裘鹤微嘲地扫向顾紫衣,却发现对方似乎此他还要愕然:“这些都是你的人吗?” 两道错愕的目光撞在一起,不由得同时凛然:难道方才还有第三方的人在?! .lyt99..lyt99..lyt99. “断肠?” 彼紫衣学着慕容幸的样,向空荡荡的四周试探地叫了几声。 版辞了裘鹤,一路反覆思量,这样的行事作风,这样的功力身手,似乎只有慕容幸身边的那位神秘少年。 但,四下静悄悄,仍是一个人影也无。 倘若真的是敌非友,那要如何是好? 然而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到底谁人了谁的巢?尚未定局。 流言在京城悄俏地传开。 “皇上战败了!” “皇上中了西突厌人和东突厌人的联手埋伏,全军覆没!” “皇上回不来了!” 一时间人心摊惶,京城充满了大祸将至的恐慌,有百姓拖家带口地全部离开,犹如巢穴被灌水后的蚂蚁,没头没脑地逃散。 “这样的局面拖延久了于我们非常不利。”尚书令坦诚相告,语气中倒是也听不出太多忧虑。 这也是布局中的一步棋。对方的优势使他们处于暗中,突袭难以防备,引他们出来势在必行——流言纷纷、人心浮动、京中空虚,这样偌大的诱惑相信对方不得不动心。至于无辜受累的百姓,幸好不至于有性命的威胁,钱财的损失希望日后可以慢慢弥补。 “我想……””顾紫衣缓缓地说道:“他们应当比我们更急。” 是我方难得的机会,对敌方而言,更是稍纵即逝,岂可能敢过? 尚书令微笑,“臣也这样想,” 左右不过是这两三天的事情,顾紫衣指节轻叩案头,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期待:若说把握,也不可能有十分,但对敌方而言,亦是如此。谁也不肯放过的机会,到了这个地步,就成了硬碰硬的较量。 “太后在想什么?”相处日久,尚书令的言辞之间时时含着慈父般的关怀一如果顾扬在旁边,嘴大概已经撇到耳边去了。 不过顾紫衣的回答大约还能让他欣慰:“我在想,爹爹当年在战前,是不是也如我这样的心情?” “太后放心。”老谋深算的尚书令明了她的心情,“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只是静静等待而已。” 静静等待,真能静得下来倒也好了。 又是夜半无眠时。 明知道这时乖乖地躺着养精神也好,不该出门乱晃,却又忍不住去了那“老地方”,倒好像那里有双牵了线的手,扯着她这只风筝。也只在这里,才静得下心来。除了……月复中“咕噜”几声,配台上对糕点香的思念,寒寒搴搴的一阵异响,中断了美食的记忆。 错觉?一瞬间没有十足的把握。 静夜悄悄,月儿弯成了一丝,远远地悬在天边。一点点极弱的星光下,蓦然几道黑影闪过—— 来了! 彼紫衣倏然起身,将一切的记忆先抛在脑后。 ——我来为你守住太平,你可也要记得对我的承诺! 四方的火把骤然亮起,照耀得宫城有如白昼。未遂的突袭,已经转成正面的厮杀。也许是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可说,除了刀刀相击的声音,四下里却仍是安静得异样。 彼紫衣站在原处俯视。 这与她想像的热血场面似乎有些差异,看起来倒更像是二场静默中的屠条。倒下的人——有敌方但也有我方的土兵,脸上都被恐惧和痛苦扭曲,充满了对死亡的绝望和不甘。 血腥气从四面弥漫过来,她看见下方的禁军兵土将刀砍过对方颈项的同时,也被人刺穿了胸膛。甚至,她仿佛能听见刀刀撕开骨肉的声音,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忍住呕吐的感觉,保持住镇定。 “太后!” 有人看见了站在宫城至高点的女子。 夜风中,她的衣袂飞扬,有如火光中的风鸟。 “保住太平!” 静默中,太后清朗的声音仿佛传遍了宫城的每个角落。 禁军的士气大震,叛乱者则有些慌乱起来。 “贼婆娘!”有人怒道。 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几点银白色的光芒突然射向顾紫衣。 她飞身掠起躲避,身姿美妙得让众人,不管是哪一方,都有瞬间眼珠月兑窗的趋势。 “小心!” 实际上,她的躲避也未见成效,原因是那几点白光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身旁、“叮叮”几响,已在空中遭遇拦截,如数坠地。 “是你?”这次轮到顾紫衣眼睛月兑窗,瞪着突然现身的黑衣少年瞠目结舌,“主人要我保护你。”少年简洁明了地解开她的疑问。 “可是、可是……”顾紫衣想起前事,“在裘鹤那里,也是你口巴?” “是。我感觉到那些人身上的危险,所以下了手。” 事实是憋闷了很多天,也想活动活动筋骨啦。 “可是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回应?!”真是,害她疑神疑鬼。 断肠摆着永远下变的死脸,“主人只要我保护你,没要我在你喊的时候现身。” 真是……好想踹噢,不,不是踹眼前的这一个,而是踹不在眼前的某人…… “小心!”少年再次提醒神游中的顾紫衣,顺带又替她挡下下一波攻击。 “有你在嘛!”顾紫衣心安理得地拿他当挡箭牌,反正他看起来精力满旺盛的。 胜利已经向皇室禁军的一方倾斜,叛乱者看来已经回天乏术。 “断肠,请你告诉大家;别再下杀手,尽量多留活口。 话出口,才想起断肠是不接受主人以外的吩咐的。 然而这一次,断肠跟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好,我去传话。”身影迅即消失在远处。 “臭婆娘!看……啊……”偷袭上屋顶的叛乱者,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完美好动人的一张笑脸,足以融化天下男子的钢铁心哟……。 “啊呀……噗通!” 凄惨的痛叫声划过半空,被踹起的偷袭者一路翻出美妙无比的八个跟斗,以贴饼的姿态坠落在地上,“你……你使诈……” 战斗已经结束,只有远处还有些许零落的金属撞击,想必也近尾声。 “太后。”尚书令在下方行礼,“此地叛乱已经平息,太后可以移驾了。” 彼紫衣飞身掠下,“这么快?” “西运门的叛乱者提早被掳,兵力调了过来,所以我方实力大增。” “那要给西运门禁卫记上一功。” “不是啦,”西运门统领一脸困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还没有动手,叛乱的人就全倒啦。” “哎?”是断肠做的吗?但他功力再强,一个人也没这等本事吧?再说他直到方才,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太后。”尚书令小声提醒,现下善后事宜比发呆重要。 “啊啊,对了,靖王捉到了没有?” 尚书令神情葛然凝重:“还没,正在找寻。” “他跑不掉。”顾紫衣果决地,“所有可能的藏身处,依次去搜!” .lyt99..lyt99..lyt99. 终于结束了。· 镑处零星的战事结束,在这一次叛乱中,敌对者都浮出水面,因而可以一网打尽。善后的事宜开始运作,残余在各地的叛乱者也开始受到追查,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她顾紫衣要……睡觉…… 呼……好困啊……头颈配合着非要一起亲密相处的眼皮,不断地下坠……顾紫衣一刻也不愿多耽误,只想立刻跟床铺拥抱。 “别动!” 未觉察异样,直接拉开了床帘,却是翠儿惊惶失措的脸,颈项上横着一把雪亮的匕首,闪着叫人心寒的光芒。 “你动我就杀了她!”入侵者恶狠狠地宣告,同时更勒紧了挟持中的宫女。 “好,我不动,”顾紫衣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配合,后退两步坐在绣床上,笑吟吟地果真一动不动。 “你这女人,又打什么鬼主意?” 入侵者微微偏过身子,露出酷似先皇的面容,却是一脸的扭曲。 “原来是靖王呀,呵呵呵……”顾紫衣堆满快活的笑.顺势拿过桌上的点心招待客人:“要不要吃?” “不要!” “很好吃的……”一块糕送进嘴里,客人不要,犒赏一下自己好了。 “住嘴!”靖王气急败坏,“你以为我来跟你闲聊的?臭女人,你坏了我的好事,我——” “只有我能送你离开。”顾紫衣简洁明了地指出事实,否则他在这里废什么话? “你果然聪明。” “你只要挟持我,自有人一路护送你离开大燕,你是打算去……” “西突厥。” “那么就别耽误时间了。”顾紫衣站起来,“你放开她,换我做人质好了” 靖王眨了半天眼睛,对方太过配合,让人难以相信。 “你犹豫什么?我就在你眼前了,伸手就可以抓到。” 彼紫衣一步一步地挨近。 “站住!“恶人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武功……啊呀!” 全神留意眼前的大鱼,却忘了怀里的人质,被一时狠狠地撞在眼部,发出凄惨的叫声。 “干得好!”顾紫衣向着趁机月兑身的翠儿默示, 翠儿回了一眼:“都是跟太后学的。” “这回你跑不了了——”顾紫衣气定神闲,“断肠!” 无人回答,“断肠?” 仍是悄无动静。 彼紫衣笑得越发灿烂,在牙缝间吐出轻微的声音:“翠儿,快去叫人。” “往哪里走?”恶人一闪,挡住去路。 完了…… 彼紫衣捂起耳朵,报以同情的一瞥。 “啊——来人啊——”。 翠儿的尖叫响彻云霄。 “你、你、你……”可怜恶人仅能发出的一点声音,也被淹没得一干二净。 “护驾!快护驾!”禁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可恶!”恶人狗急跳墙,放弃了堵上翠儿的嘴,以解救自己耳朵的企图,直接攻向顾紫衣,“只要抓住你,我还是一样能月兑身!” 狭小的空间,没有太多闪避的余地,顾紫衣只得勉力与对方周旋,但功力毕竟落了一乘。 且—— 眼前白光一闪,与此同时,熟悉的提醒响起:“小心!” 然后一枚小石子破宙而来,先发后至,击在暗器的侧身。 但!击落的暗器竟在瞬间张开,向前射出细如牛毛的一片银针! “断肠,你总算……” 含笑的声音只说了一半,便如花瓣凋零般与坠落的身躯一起,顿入尘埃。 “太后!” “太后!” “太后……” 许多张焦虑的脸孔在眼前晃动,却是一张也看不清晰。 冷…… 好冷…… 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换成了冰水…… 原来……结局竟是这样? 对……对不起,我不能等你回来,但至少……至少我…… 我为你,守住了太平。 尾声 迸驿道,忘川河。 ——来,姑娘,渡过了这条河,你就能忘记今生,然后又会有一个快乐的来世。 ——不,我不要忘记今生! ——不过忘川,你就只能变成一只孤魂野鬼。 ——我宁愿做一只孤魂野鬼,也要守住今生的记忆,今生有我永生永世都不愿忘记的人…… 摆渡人的脸撕渐模糊……一丝奇异的光亮从头顶闪出……人好像在虚空中飘浮,越来越高,却也越来越沉重,好像,下方好像有什么扯着她。 她吃力地睁开眼脸,想看清什么扯住了她。 “你醒了?”欣喜若征的声音近在耳畔。 几点清凉的水珠落下来,扑散在她的脸颊上。 “你终于醒了……”沙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可辨,然而听觉还是先于视觉,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你……,“是我。”只有两人才能明白的默契,不需要任何更多的解释。 眼前的容颜渐渐清晰,然而,却需要耗费她好一会的时间,才能与记忆中连起采。 “你瘦了……” 何止是瘦了?几乎已经憔悴得变形,苍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已久不知道睡眠为何物。 “我……”她试探地向周围望去,“是不是还活着?” 是她还活着,还是他们在阴府相会?其实她是不在意的。 但他,却像被人重重地击在胸口,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你还活着!听见没有?你会活得好好,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 他抓起她的手,十指交缠,紧紧地握住,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她的生命。 他不敢再去回想听闻她生死未卜的消息,一路快马狂奔,三天三夜未曾阖眼的心情,那时候他真的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任何的,只要能挽救她的生命…… “那么……”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拼凑完整,“你回来了?” “是啊,我赶回来看你。” “你混蛋!” 她突然动怒,重病之中,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坐起身,用尽全身的力量—— .lyt99..lyt99..lyt99.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一愣,既想不起困惑,也想不起生气。 “你怎么可以回来?!’’她终究是乏力的,泪水随着低喃的声音扑簌簌地落下,“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你怎么可以为了我一个人回来?” “紫衣……”他轻唤。 她没有察觉称呼的异样,虚弱地倒向他的怀中,“你怎么可以让我失望……” “傻瓜!”她的责难隐含着至深的期待,感动压过了委屈和气恼,他轻吻她的额头,“你以为你昏睡了多久?” “什么?” “你已昏睡了整整二十天。” 若不是太医一再保证希望仍在,只怕他早已经发征。 “你昏倒后的第六天,战争已经结束,西突厌已经退乒,傻瓜,我们已经胜利。” “是这样啊……”她羞涩地笑了,愧疚地望向他微红的左颊。 他笑,“你打了当今的圣上,这个罪名我会用一辈子跟你算。” “呀!”她被提醒,“我们怎可以这样……”公然地相拥? “为什么不可以?你是我未婚的妻子——”他说明,“未来的未婚妻,等我跟尊敬的岳父大人谈妥了价码,就宣布我们的婚事。” 可是我……” “你已经不是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点一下她的鼻头,一脸诡计得逞的笑,“此刻正牌太后好好地在宫里坐着,你这个冒牌赏可以歇歇了。” “你说什么?”她茫然,一时没有理解。 “顾紫衣小姐,很抱歉,我不是从你的口中得矢口真相。 你的八妹——当今太后已经回宫了,至于你,我认为还是做回你待字闺中的顾家七小姐比较好。” “可是……”许多的疑伺冒上心头,却被一个轻柔的吻统统封住。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来问,现在,请你好好地休息,尽快养好身子,好来当我的皇后。”. .lyt99..lyt99..lyt99. 数日后。 “不肖子,你怎么又跷班了?” 听这话,再看跟当今皇上酷似,只是成熟了许多的面容,也可认出这一位的身分——正是那已经“死透了”的先皇。 至于说话的地点,是在顾家的后园中,一身便服的皇上大模大样地坐在亭中,旁边是他娇弱的未婚妻——顾家七小姐紫衣。尚未从重伤中痊愈,但已有力气出来走动的顾紫衣,便不肯再闷躺在床上,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躺椅上,,含笑看这对无良父子斗嘴。 “还说,若不是老爹你临时叫走了断肠,又怎会有这样的事?”儿子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呃,说起这个,就是老爹的愧疚了。当日听说了都城中的麻烦,便领着一年来在江湖上结识的好友回来帮忙。在西运门顺手解决了一帮叛乱的家伙,刚好遇见过来传话的断肠,差点被误认为匪类,还好长了一张跟慕容幸酷似的脸。 先皇毕竟经验丰富,想到不少容易疏漏的事情,要一一交待给断肠,不料耽误的这一段时间里,竟然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他毕竟及时赶回去了嘛……”声势毕竟矮了半截。 幸亏断肠跟死亡打过无数的交道,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杀人,却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救人。若不是他及时用内力护住彼紫衣的心脉,恐怕她十条小命也已经烟消云散。 “总之,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好啦好啦,我也已经尽力补偿你们了。”费尽口舌帮他们说服了漫天要价的顾扬,答应把女儿八折送出,且还不提把心爱的老婆顾雪衣出借,回宫去当正牌的太后。 “臭儿子,你可要快点解决这个问题!”他可不想分居得太久。 “那就要看“母后”什么时候愿意“仙逝”罗,不过照我看,眼下“母后”当太后正乐,身强体健,三五十年的寿数还是可以期许的……” “你说什么?!”老爹挽起袖子。 “你想干什么?”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记,“不许欺负我姐夫!” 回过头,正是刚刚偷溜出宫来散步的正牌太后兼他的老婆大人。 “是是是……”习惯性地堆出满脸谄笑,转念一想,不对啊,“可他明明是……” 儿子……姐夫? 那边的儿子也陷入了困惑,小姨子……小后妈? “老爹……”慕容幸愁眉苦脸,“我们这关系好像还是……”?” 老爹醒悟得比较快。 “没关系没关系,那都是他们汉人的规矩。儿子,你莫非忘了?”老爹笑哈哈—— “我们是鲜卑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