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魔不由自主》 楔子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天子脚下,长安城内,东市南边安邑坊里,两家当今世上独树一帜的酒馆喜字高挂,张灯结彩,今儿个齐办喜事。 只不过真相是暗中较劲了一辈子的天下第一,在这个儿女婚嫁上,也要争个你死我活。 争气派,争风光,争阔绰,争大家风范,争派头十足,争摆谱儿……总而言之,争两家的面子。 所以方开春,元月十五,“沽饮阁”的姚家,一桩扑朔迷离的女圭女圭亲将要定案,而“京醉楼”的楚家,则是绣球招亲以应,要抢长安城内的热闹锋芒。 而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众人无不屏息以待。 因为只要婚事定了,酒宴即开,这两家酒馆端上桌的看店之宝、陈年好酿,无疑必是稀世奇珍,钓起了长安客的酒与酒瘾,等得万分着急,在天寒地冻的大风雪中望眼欲穿。 只是再急,那厢阁内尚纷纷乱乱,这厢绣楼前没有半分动静,唯有瑞雪还是拼命下个不停。 不是说好,沽饮阁里谁要娶、谁要嫁了吗? 怎么,京醉楼的事到临头还能有变数吗? ***独家制作***bbs.*** 绷饮阁内。 姚家独子姚彩衫无声斜倚绣床,心海潮起潮落掀起轩然大波,脸上反而不知该做何表情来呼应。 累了,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算是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弄不清楚为何一介男儿心情可以这么的委屈,他只是不愿见这姻缘大事发展至离谱失控,可是他总在最关键时刻竭尽全心用错了力,促成情势愈演愈烈。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当年一叶茶,谁是谁郎君?”姚彩衫闷闷的哼着,说不清究竟为何而气闷。 那个人儿一句“没资格”阻挡了他所有的心情,找不到出口的热流依旧不能止息片刻,连睡了,梦里也是她冷漠的面容写满无动于衷。 或许,不能放着不管这个念头一动,便已注定要无力回天了吧! 姚彩衫有些失笑,好奇自个儿怎么事已至此,还能如此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 可是若不嘲弄一下自个儿,他好怕他会再做出什么天大的蠢事来……纵使已经不可能再更错了。 那人要娶自个儿的亲二姊呢!这是菩萨系的无情姻缘线,菩萨咒的神旨女圭女圭亲,茶树移之则不生,他又没分到她的半片茶叶! 一叶茶,只不过是区区一叶茶,竟成如斯奢望灼痛心房……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今日一叶茶,蝴蝶梦迷君!”姚彩衫强颜欢笑,扯着声音低吟,给了这长年流传在京师里的讥笑童歌一个答案。 只不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资格再这么笑着胡说八道去逗那人开开心。 第一章 九个月前,巴蜀。 唐高宗麟德二年,三月十日。 时值初春,一处远离人烟的深山,风光明媚的婉蜒小径上,一行人马护着辆马车徐徐前行,进两步就退一步,一刻钟前才在这个岔口出现过,而此时此刻原班人马又折回此处,明明白白说明了这浩荡的队伍正陷于一个窘境之中。 忽地—— “彩衫,究竟是找到路了没?” 不悦的娇甜声音再度响起,策马在前头,孩子气的东张西望,片刻不得闲,人如其名身着彩衣的年轻男子不敢有半刻怠慢,忙回过头。 不回头便罢,一回首,他天真浪荡的笑容散发出能让人心酥骨软的魔力,俊美至极,令天地一并失色。 “大姊,等等,有声音哪!”姚彩衫扬声,安抚迷路了三天三夜,在山中餐风宿露的姊姊。 内心这么一想,俊美男子专注于耳边隐约抓住的声响,低沉而婉柔的乐音,像是笛,又无笛的清亮,沉得能摇撼心神的回荡着,对于处于迷路惨况,而身后马车里头又传来斥责的姚彩衫,无疑有种安慰心情的作用。 他能明白大姊在着急什么,还不就是二姊嘛! 打从年初离开长安,他名义上好听是要保护姊姊们,事实上也不过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身为独子,在两个同胞、但千娇万贵的姊姊眼前,也得听从差遣。 可是姚彩衫的柔声安抚并没有得到效果,温润而不含糊的俐落声音又响,隐约还有咳嗽声。 “我不管是什么声音,你赶快去看看,睡了三天野林子,你二姊她不舒服得紧哪!” 怨怨地瞥了眼马车旁,也是一起出发,但边骑马边喝醇酒,一副不关己事的未婚夫之一,也是儿时旧识的乐逍遥,他随行出发名义上是为保护,但实为乘机云游四方,绝不可能帮忙,只求不要兴风作浪就好,姚彩衫还能说什么。 “遵命,大姊。” 要在长安,现在他肯定在蹴鞠;要不然芙蓉园的牡丹也到花期了,不可辜负,该找班朋友一同把酒言欢;到处都可以看见游春的少女、仕女高高荡着秋千,多么的赏心悦目呀……虽然众人都笑他人在福中不知福,家里就有位不可多得的京城第一艳,又何必四处去寻美好风光,但他美艳的大姊会对阁里客人流露的甜蜜笑容,向来没他的份,踏上寻找未婚夫之旅后,他就更没份了,首次出远门,迷路、生病、车坏了,什么大事小事都来。 才第一站就这么曲折! 想起之后还有两站,姚彩衫认命的轻夹马肚,马儿小踏步循着时有时无的乐音往前行,没多久,摆月兑了阴暗野林之后,一片开阔之景迎面而来,几座山头上整齐的茶园使视线霍然开朗,他左望望、右瞧瞧,几丈开外,一名青衣修长人儿侧骑着头骡子,摇摇晃晃漫步般,横吹着长长竹段。 终于,交上好运了! “兄台,留步,有事借问!”姚彩衫轻挥一鞭,急忙飞奔间轻喊。 像是有听见着急呼唤,乐音突地停了,穿着巴蜀服饰,看起来和这片景色融为一体的男子并未转身,仅只是停下,姚彩衫赶至对方面前才勒停马儿。 穿着对襟短衫,立领上用银线刺绣出美丽的花样,头上包着青巾,一张斯文过逾,用“秀气”来形容更贴切的脸蛋微扬,估计没比他高,可能还矮上半个头的男孩四平八稳的坐在骡背上,正正直入他的眼帘。 “失礼了,原来是位小兄弟呀!怎么称呼?在下姓姚,和姊姊们迷了路,想问个方向。”姚彩衫有求于人,笑着有礼问道。 那人闻言未答,动作极缓慢,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吮露餐风也能系命般,压根也用不着汲汲营营的清净味道,不似活人,也不似山里的精怪神仙,他就这么静静地回望了许久,更好似一抹暂时停歇的清风。 “该来的总是会来。” 那人随口丢了一句微带口音的汉语后便催骡前行,如一阵风又起,头也不回。 见被丢下,姚彩衫忙追了上去,在平地上马比骡快,可在崎岖山径,马儿长腿左拐右拐地花了一会儿工夫方才追上。 “喂,好兄弟,拜托你,咱们姊弟要上这儿最大的茶商季家,就是以焙茶闻名的季家呀!可迷了好多天的路了,求求你别扔下我,你得救救命呀!” 入山后多日不见人迹,又倒楣得不分东西南北,不能再放过这唯一的线索,睹他虽冷淡,但还有一丝好心肠,姚彩衫近乎哀求。 那人横举的竹制乐器垂落腿上。 “不是焙青而是蒸青……况且我这不就是在带路了?” “欸?”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姚彩衫疑呼了声。 那人首次变了表情,冷漠神情掺了丝淡淡无奈。 “耳朵不灵光吗?我说我不就在帮你带路了吗?” 似叹了声,骑骡之人干脆停下,姚彩衫这才意会过来他不是不管自个儿,而是正在帮自个儿的忙,顿时对他安静的善意感动得无以复加,眉开眼笑。 “那小兄弟,你在这儿别动,等会儿,我去带我姊姊们和总管丫头们过来,马上就来。” 他追加了保证,语毕怕多耽搁似地就跑了。 望着他策骑的潇洒身影,被哀求别动的人儿脸上无波,内心却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原来就是他,不用报出名号也早知道他是谁……虽然在世人眼中,应该是他的姊姊们其中之一……但这一眼就能认出他的奇诡命运,真是令人不知该笑该哭。 认清了命,斯文眸子里初燃的火焰瞬间灭去。 才这么一个动念间,姚彩衫已气喘吁吁地带着大批人马回来。 “小兄弟,烦你带路了!” 骡足顺应姚彩衫的请求动了,乐音配着缓慢的行进速度又响起,宛若被牵引,不同山头之间,放唱的茶歌轮替着,回音悠长致远,乐音人声相应和。 若是不匆忙,肯定令人心荡神驰。 凝视着那道从容身影,才这么想的姚彩衫眼角余光便触及马车帘子被掀开,一名圆润绝艳,穿着精美纱衣的美人探了出来,咬着唇儿,在她身后,还有个小小蜷着身子的人儿。 “彩衫,不能再快些吗?”姚衣衣藏不住霸道地问。 姚彩衫好不容易才放松的精神再度绷紧。 “大姊,咱们有求于人,也得配合人家方便。”他压低了声音回答。 美艳的姚家长女姚衣衣耳边又响起妹妹姚尔尔的咳声,只想赶快找到未婚夫,然后离开这该死的山继续赶路,哪管这么多。 “你去问路,问清了路后,咱们自行过去,没空闲也没时间在这儿听曲儿了!” 姊姊下了命令,姚彩衫还能怎样。 再度策马小踏步到正享受奏乐之人身畔,他斟酌着启声。 “这位小兄弟,能不能指点怎么去季家?” 丙不其然,那人一脸了然的垂手,想必听到大姊霸气的命令声,姚彩衫在心里直喊糟。 “上山后还没迷够路吗?” 一记冷问当头砸下,两面不是人的姚彩衫像只可怜的小狈,无辜地眨巴着大眼。 “我也不——” “咳!” 姚彩衫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故意的咳声,只好把苦住肚里吞。 看着他迫于严威的委屈样,男孩似乎没有被他身后的惊世美貌给震慑住,迳自前行,但却未再演奏,速度也加快了些。 “急又如何?你们不是骑马就是驾车,山路险,欲速则不达,翻落茶园也不无可能,没人领,你们搞不好又是三天三夜的迂回徘徊。” 从刚才到现在初次的完整语句,堵住了马车里焦急艳色之人,姚彩衫回头,双手合十哀求大姊别再轻举妄动了。 姚衣衣这才不言语,只是摔下车帘。 知道大姊接受了现实,姚彩衫不禁松了口大气。 晃晃荡荡,追随着修长的背影,状似永远不会结束的安心路程,突地在拐进一处山壁后到达尽头,他还没回过神来,骑骡之人已经落地,将骡绳交给凑上来的下人,自顾自地往那和平地完全不同的巨大高脚屋楼行去。 这儿就是季家?! “小兄弟,等等,拜帖,要先呈上拜帖,等候主人接见啊!”姚彩衫高声唤道,怕那带路的人儿闷着头乱闯,反而失了姚家的礼数。 虽然此行目的足够惊世骇俗,但也绝对不能给季家留下一个坏印象呀! 那人儿倏停,回首,冷淡的面容,却奇妙的使姚彩衫移不开眼,尤其是那对深若无底的墨亮眸子能吸魂似的…… “何必多此一举,你们要见的,不正是我季清澄吗?” 话语如石块掷地有声,忘记先前心头所感,姚彩衫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你……就是姊姊们的未婚夫人选之一,你就是季清澄吗?!”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他忘情惊呼着,不敢相信他们苦苦奔波了三个月,想尽办法还以为见上一面会难如登天之人,居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相遇了。 冷淡的人儿不为所动。 “失礼了,我方才忘了回答……况且我也不是小兄弟,我还大你四岁。” 季清澄说完想讲的话后,握着乐器掉头便走,留下一地吓得不知该做何反应的访客也不理会。 ***独家制作***bbs.*** 异域风俗、风景皆和京城不可做等同观,明明也在山中,可坐在大厅里,许是因为整座屋舍离地悬空而起,屋舍间天井地面还有大量不知名的花树和几座池井,故十分清凉透气,一点也不潮湿难过。 特别是竹门、竹窗、竹帘,风穿过如乐器,自是微微铿锵碰撞叮当脆响。 第一次离家远游,从长安往西南行,没有平坦大道可走,上高山、下溪谷,每翻越一座山,就像闯入了个习俗和衣着服饰自成一格的化外国度,一路上的奇风异俗使姚彩衫惊讶不已,身临这神奇的屋舍更是大开眼界。 通常兽儿一胎里头,只有一个是王。 这么形容对不住自个儿的娘,但姚彩衫看着有大将之风的姚衣衣,不能不赞同这个说法天杀的有道理。 倒不是说他天性懦弱,只是懒得强出头,虽说身为独子,将来非得继承家业不可,但他目前还不着急,被人说幼稚孩子性又如何?这份逍遥日子在大姊出阁后可就不会再有,能多快活一日是一日,这是他的处世哲学。 姚彩衫脑子这么一转,坦然地站在姚衣衣身后,认分的搀扶着瘦弱娇小、脸色潮红,有些咳得难受的二姊姚尔尔,更何况一旁还有英俊饼火、心思邪妄,名字逍遥人更逍遥的乐逍遥,他还是静观其变,紧急必要时刻再出手比较妥当。 季家正厅里,两男两女坐在客座,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下首一列四名男子,还有一名妇人先在一旁烹茶之后奉上,接着挨着应是居长的男子身边坐下,在她另一旁正是冷淡至极的季清澄。 “各位远道前来,招待不周,请先用杯茶。”身为当家主,季涌泉用着不熟练的汉语,客气招呼着,好客神情背后却说不清是什么心思。 众人自然而然地端起茶碗,姚彩衫不能免,只得也端起,望着浓绿色的茶汤,点了下唇而已。 打温吞战不是姚衣衣的个性,喝茶比作饮酒豪爽一口饮尽,然后便启娇声,一刻也不愿拖延。 “季世伯,年前已托人送过信来,衣衣带着妹妹尔尔、舍弟彩衫,还有京里酿酒的乐逍遥走这一遭,所为何来想必您心里有数。”她笑若艳阳,语音铃铃。 原本看起来就不甚自然的季家人隐隐骚动着,除了季清澄仍慢慢啜饮着茶汤以外,其他人神色俱是为难。 “这事情,还得琢磨琢磨……” “爹,请容我来说明吧。”唯一的婉柔女子起身,用着字正腔圆的汉语打断季涌泉的话,然后堂堂望向姚衣衣,“月如是清澄的大嫂,长媳如母,这桩婚事确有些不妥的地方,当初接受了是咱们的一时大意疏失,现在,不能不细细思量。” 姚衣衣个性不输人,也起身。 “巴蜀焙茶季家名满天下,该当极重视信誉,怎么会说出这种有所迟疑的话来?” “并非迟疑,传闻中的京城第一艳不单是貌美如花,手段也好,应该听得出咱们不便挑明了说的话。”古月如委婉地说着。 姚衣衣眸光闪烁。 她怎能放弃菩萨歪打正着,帮上大忙的神旨女圭女圭亲?会苦心走这一趟,就是要亲自看看季家适不适合做宝贝妹妹的未来婆家,离京前就已掌握七八分,季清澄家里不只一个男儿,他又是次子,上头兄长季清津和占月如早已生下数个孩子,下面还有季清凉和季清澈两个年幼的弟弟,传宗接代对季家绝对不会是问题,再加上现在亲眼一瞧,季家众人看起来温文,待下人也好,不是刻薄人家,她不可能放过季清澄这个好对象。 “这『迟疑』恐怕会伤了两家的和气!”沽饮阁是季家不小的客户,该利用时,姚衣衣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果然是个手段灵活的姑娘,小小年纪比男儿还强,可惜,这事有待商议,季家有诚意,愿为这『迟疑』付出代价,尽可能弥补。”古月如微笑,代替公公温柔说着。 虽然温柔,态度比铁还硬,直指毁婚。 说死了就不见得能起死回生,姚衣衣话锋一转。 “还未相处过,何必迟疑呢?不如请季公子随咱们回京,待明年元月十五,菩萨指定的婚期前,有的是好长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俊再决定也不迟呀!” “这事要快刀砍乱麻,不好一拖再拖误了姑娘,没得商量的。” 短短几句一来一往就冒出浓浓火药味,姚彩衫看了眼不言不语的季清澄,又看了眼僵持不下的姚衣衣和古月如,正打算出声缓颊之际,帘后霍地走出一名温婉动人,柔媚似水的人儿来。 “当然要迟疑,这桩神旨女圭女圭亲,可是荒唐中的大荒唐。姚家媳妇有了喜,大张旗鼓问——” “楚小南,你这泼妇,你不是在京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姚衣衣不让人说完,硬生生地打断对方的话,因为显而易见的愤怒,令她的粉脸涨红。 一旁的乐逍遥对这突来情势大喜过望,笑着以拳击掌。 姚彩衫则是眼前一黑,放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管,赶忙上前,扣住姚衣衣的手腕。 “大姊,冷静些,你别发火!” “你要我怎能不生气!彩衫,你快放开我,她凭什么在这儿?”姚衣衣一把火上涌,用力摔着弟弟的大掌。 “大姊,我不能放。”姚彩衫承认他的举止完完全全就是怕大姊会怒极攻心,扑上楚小南,将那秀美人儿给撕成碎块。 这楚小南也不是别人,正是长年和沽饮阁打对台,对门京醉楼的女少东,也是前任的京城第一艳。两家交恶不是第一天了,但闹到势如水火,可是大姊和她看彼此不顺眼而搞大的啊! 情况突地有了转变,楚小南冷扫了乐逍遥一眼后,眸光定在姚衣衣的脸上。 “姚家媳妇有了喜,大张旗鼓问观音,爷爷女乃女乃爹和娘,东南西北出发去,拿回露茶酒和冰,生了一子和二女,四户男儿等娶妻,试问观音如何解,一个肚子几门亲,怎嫁怎娶不平均。”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妻,当年一块冰,谁得美贤妻?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心,当年一滴露,伴谁到缘尽?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当年一叶茶,谁是谁郎君?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刑,当年一杯酒,误谁到如今?” 趁着姚衣衣受制于姚彩衫,楚小南快速念出了京师里流传了十六年的讥笑童歌,见到姚衣衣气冲牛斗,方娇蛮开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比你们晚些时日出发,远比你们先到季家看货,怎么,京城第一艳看来没什么方向感,迷路了吗?” 抢在众人之前,乐逍遥笑了,“可不就是迷路了,还迷了三天三夜呢!” 懊死!就怕发生这种事。 姚彩衫一边架着姊姊,一边白了乐逍遥一眼。 “逍遥兄,你别再火上添油了!” 乐逍遥以看戏为乐,专爱架桥拨火,帮倒忙把事态弄得更加不可收拾;不过在京里闹到人尽皆知也就罢了,不能出门在外还丢这个脸。姚彩衫认命地安抚姚衣衣,恐吓着乐逍遥。 “真不好意思,让季世伯和季家几位兄弟看笑话了。”他转过来笑着陪不是。 局势一触即发,由媳妇代言,不发一言的季涌泉思绪飘回十六年前。 京师长安有两家名满天下的酒肆,姚家的沽饮阁和对门楚家的京醉楼,同行相忌,战火代代延烧。姚家娶妻后久久不孕,被京醉楼的老板娘冷嘲热讽,后来好不容易做人有成,怀上了娃儿,为了要吐一口长年怨气,便到城里最大的姻缘庙里,去求观音菩萨降旨许婚。 菩萨说了,女圭女圭亲要往四方去寻,在一炷香里交付任何东西给姚家长辈之人便是亲家,且要在十六岁时完婚,否则会有报应。 季家被菩萨选中,但这桩瞎眼婚事不知道哪里出错,不单是季家给了茶,连江南取花露的华家,京城酿酒的乐家,还有长安城郊制冰的水家,地处四方,露茶酒冰四行中的佼佼者都给了信物,全成了亲家;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头,姚家媳妇居然一胞三胎,生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二女之一的姚尔尔还是多病之身,现在时限在即,只有一个健康的姚衣衣能嫁,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当年爹还在世,因为不知道这二孙儿的不宣之秘,以为是天赐姻缘,当场认了亲家,他和妻子也只好将错就错,反过来利用这约定阻挡清澄的说媒之事……十六年后,爹死了,妻子也定了,该是时候了结了。 季涌泉缓缓起身,扬手阻止了长媳和长子的搀扶。 “我说,姚家小姐,这亲事不妨取消,还有三家优秀的男儿等着娶你为妻,就当咱们家班配不上,但你的嫁妆务必让咱们家出一份心。”他淡淡地说着。 姚衣衣闻言,一咬唇,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双燃火美眸狠狠烧向呛人的楚小南。 “好样的,楚小南,你居然来这里扬风点火,蛊惑季世伯毁婚是吧?!”姚衣衣怒道。 楚小南眸光一凛,“若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这下闹得可大了! 姚彩衫忙自背后架住姚衣衣的纤美双臂,可惜,没有多一双手来捂住她的精致小嘴。 “你姑女乃女乃老大不小嫁不出去,来碍咱们的事做啥?”姚衣衣管不住自个儿,打出生就是世仇,她只要看到装腔作态的楚小南就有三把火。 “哼,你也不见得就有人要,才会这么急着主动向婆家推销不是?”楚小南怎么可能示弱地回道。 “大姊,求求你别随之起舞呀!”姚彩衫紧张地道。 “姚小姐,毁婚是咱们季家的主意,和楚小姐没有关系。”季涌泉不明白楚小南为什么要硬扛责任,忙启声说明。 不说还好,一说,姚衣衣怎么可能再相信突然出现的楚小南不是故意搞破坏。 “季世伯,您不用为她遮掩了,衣衣很肯定就是她在胡说八道!” “这笑话不单是八百里秦关,而是五湖四海都知道,还需要我来胡说八道吗?况且你一个身子能嫁给几个人?四家在等着办喜事哪!”楚小南冷笑了声,仿佛嫌事态不够混乱般地凉凉笑讽。 姚彩衫不知长年交恶,楚小南是存什么心,眼角余光瞄见乐逍遥早闪到一边笑到肚子疼了,而他怀里的姚衣衣则是咬牙切齿地回嘴。 “这也是尔尔的婚事呀,谁是为了自身打算来着了!” 如同在呼应这句话,原本在众人身后安安静静的苍白女子,随即开始抽泣了起来。 不会吧?姚彩衫哀号了声,回头,发觉姚尔尔已泪如雨下。 “别再吵了,大家都冷静些吧!”只能用快疯了来一吐积怨,他说什么也没用,只能再次搬出冷静的恳求。 可是,谁理他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好戏的,内心有委屈的,说明心意的,心火肝火全起的,各怀心思的互相叫嚣着,彼此牵制着的景象加上并称京城二少及两位前后任的京城第一艳,数位绝色的男女,堪称为奇景中的奇景! 不行,非得先将气头上的大姊和楚小南给隔开来,这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眺彩衫心里喃念,下了最常用也最好用的决定,正要半哄半骗姚衣衣暂离季家大厅之时—— “我愿意随你们上京。” 清淡不大的声音如沁凉溪水,没有阻碍直直流进姚彩衫快要烧焦的脑子。 “季清澄,求你别跟着……啥?你说你要跟咱们上京?!” 没听清楚季清澄低语的众人,因为姚彩衫的惊吼声,而吓得全数停止不动,原本要月兑口而出的话,都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沭在九双闪烁的眸光之中,季清澄不甚在意,轻轻放下茶碗,缓缓抬起脸,迎向姚彩衫的眸子。 会选择对他说明,只是因为在这纷纷乱乱的众人之中,他看起来是比较冷静的一个,季清澄在内心这么想。 “我说,我愿意跟你们一起上京,女圭女圭亲一事也依姚大小姐的提议,就留待明年元月十五日,菩萨说的婚期前再做最后定夺。” 这一切纷扰全因自个儿而起,为了摆平风波,季清澄云淡风清,可相当郑重地说着。 第二章 夜深,飘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雾,星月俱不见,弥漫的水气里夹着一丝凉意,虽过了清明,入了夜还是寒,尤其在山上。 可是季清澄的屋里,不请自来的血亲们,个个神色难以形容,好似在烈日下奔跑了两座山那样热汗淋漓。 其中,最激动的只怕是抱着季清澄,视礼教如无物的女子了。 季家老中青三代的男儿,却未对古月如这传出去会身败名裂的行径加以阻止,事实上,他们全都点头应允,甚至包括她的夫婿,长子季清津在内。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大嫂不能让你去的。”古月如咬着唇,宠爱的抚着季清澄的颈子,几乎快哭出来地说着。 “清澄,你大嫂说得对,咱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走这一遭太不智了。”季清津语气中有着再自然不过的担心。 季清澄微微一叹,正在振笔疾书的笔停了。 “大嫂,别哭,对肚里女圭女圭不好,暂且先别提我要出门一事,下午我听对歌回传,后山茶园的头儿说采茶的活儿迟了,怕会误了今年的——” 季涌泉忙举起手阻止。 “孩子,别理会春夏茶事了,那都不重要,你真要出远门?” 季清澄颔首,“这事是因我而起,本来就该由我去处理,况且共有四家要娶妻,能嫁的又只有姚衣衣一人,虽然不知她为何非要我不可,但若我态度不冷不热,那心高气傲,受尽众人爱慕的京城第一艳必然不会看上我,如此一来,反倒能顺利了结这烫手山芋不是?” 比起在外人前的沉默,季清澄流利地说着,微扬的声音说不清是因为心情好,还是因为什么因素。 迸月如皱眉,“话虽如此,但是,你真要上京吗?” 季清澄再度颔首,打傍晚许下承诺之后,只要被亲人抓到,他就为了这个问题点过不知多少回的头了。 看来最难以置信的,不是姚家那个忙着劝架的好看男子,而是自家的老少男人们。 “总不能将我一辈子关在家里……”季清澄环顾家人们,似笑非笑地接下去说:“我是男儿,总得出外闯闯,看看这大千世界,否则别人会怎么议论咱们家?生养了个没用的次子?” 众人闻言,在十九年来的禁忌之下惯性噤声,但最后才成为家人的古月如却拼命地摇着头。 “可是,你、你、你又不是……你是……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季清澄看着年迈的父亲,青壮的兄长,两个少年的弟弟们同样有苦难言,扬起他对比脸色而言,显得风情万千的晶莹眸子,反过来擦拭古月如不受控制的忧愁泪水。 “清澄虽是儿子却是女儿身,不是正牌的男子,大嫂,你想说的就是这个不是?”季清澄柔声点破了这伴随了他……不,是伴随了她近二十年的大秘密。 是的,她并非男子,只是有难言之隐,才打一出生就当成男女圭女圭来教养,全家老小一起死守着这个秘密。 听她说得稀松平常,季涌泉老眼里全是舍不得,事到如今,那份舍不得名为什么,他也已不敢去多想。 “清澄,你既明白,又怎么会答应姚衣衣的邀请呢?” 季清澄素手拍着已为人母还心思柔软的大嫂,眸光饱含歉意的看着众人。 “爹,哥哥,嫂嫂,我不能让你们去当毁信背义的坏人,况且这指月复为婚之事如果能够善了,对咱们家也是最好的,不是吗?” 一对醒目的少年上前,分别握住了季清澄的手。 “二哥,不在家里,咱们无法帮你隐藏这事呀!”季清凉冲动地说着。 最年幼的季清澈也重重点头附和这话。 “是呀,二哥,出门在外世事难料,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娘的一番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季清澄看着可爱的弟弟们,微微的笑了,如同流星一闪而过,却更令人难以忘怀。 “清凉,清澈,二哥不是孩子了,能够照顾自个儿的,又怎么会被发现呢?”向来就不曾被唤作二姊,对“二哥”这称呼也用惯了,季清澄无法不温柔以待她视为珍宝的可爱弟弟们。 曾经,因为她的存在,清凉差一点就不会来到这世上,而清澈也会跟着消失,这更让她珍惜,甚至愿意去宠爱这来之不易的缘分。 季清津不能再忍受更多地捶了下桌面,声音不大,但他难以压抑的心意,却已凌驾所有。 “好,大哥陪你走这一遭,不能放你独自一人。” 兄长自责的表情,令季清澄微摇头,但心头极暖。 “哥哥,你可明白这话有多不切实际?嫂嫂肚子虽还看不出来,但刚怀上了女圭女圭,现在又是茶事最忙的季节,你和爹都不可能在这时候放着正事不管,陪我走这一趟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们就别多操心了,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 季清澄又是一笑,但不若先前,冷凉得不带半分温度。 “娘临终前,我曾跪着发过毒誓让她安心合眼,此生要以男儿身分活下去,所以你们放一千两百万个心吧,做了近二十年的男儿,我绝对会信守住我的诺言的。”她笑着道。 季家人们又能如何,见她心意已决,虽然不情愿,也只好半放弃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独家制作***bbs.*** 同一时刻,季家的厢房里,以乐逍遥的屋子最为热闹。 热闹,也算是吧,如果以胸口火热狂奔的程度,姚彩衫无奈笑想,他真的爆想手刃这爱兴风作浪,打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邪魅男子。 他没有兄弟,但此刻他最想抛弃的正是和乐逍遥一起成长,青梅竹马的回忆,方能痛下杀手。 “逍遥兄,你何必那样煽动大姊,你明知好面子的大姊最禁不得激呀!”姚彩衫万分头痛的说着。 看上去亦正亦邪,面容不比姚彩衫逊色,另有一种浪荡风情的俊美男子,脸上堆满了笑,斟满一杯酒递过来。 “来来来,彩衫,这可是你最爱的美酒『梦鸳鸯』,陪我喝一杯吧。”乐逍遥笑着说。 姚彩衫被下午那一场大战搞得精疲力竭,再急着出发也得等明儿个才能动身,用晚膳时,姚衣衣和楚小南一碰头,再度敌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神经紧绷地提防两人间再起战火,连想问问那人想法的时间也无,此刻的确需要喝一杯放松。 还没问分明那清冷人儿的心里在想什么。 “若说大姊是打着利用这指月复为婚,无论如何也要嫁出二姊的如意算盘……”连喝了好几杯,他吐出一口酩酊的舒服叹息,有神的大眼逐渐变得迷茫,“那么季清澄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会点头答应跟着咱们走?四男二女的婚事,怎么想怎么不寻常呀!” 坐在一旁自得其乐的恶友乐逍遥,摇了摇酒葫芦,眸子里闪过一抹火一般的危险光芒。 “说不定,他一眼迷上了姚衣衣?”虽然说可能性不高,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也说不定男欢女爱就是绝对原则吧。 这下有好戏可看了,如此情况绝对是惊人发展,人生百态果真比戏更似戏哪。他怎么也没想到,连他这嗜酒之人都知道出产之茶有多优异的巴蜀季家二公子,那桩神旨女圭女圭亲的婚约关系人之一,居然是—— “不可能,逍遥兄,季清澄要说对大姊一见钟情也太迟钝了,在带咱们来的路上,也没看他多瞧大姊几眼呀!” 虽然从未曾对一个特别的人儿,出现过那份想要永恒的心情,但在京里,早见识过为大姊美貌痴迷的人看得有多目不转睛,不知道乐逍遥此刻在动什么歪脑筋,姚彩衫面对增加了楚小南来阻碍的困难旅程,只想一醉解千愁。 偏偏,打小生在卖酒之家,他千杯不醉。 “无妨,这样更有趣些。”乐逍遥笑吟着。 姚彩衫闻言,虎眸又瞪。 为什么天底下就是会有这种烂人,外表漂漂亮亮,但骨子里却是只爱隔岸观虎斗的糟糕个性? “对,对你来说当然有趣,因为楚家女少东也来了嘛!接下来定是没有太平日子可以过了。大姊还想要一路上收集未婚夫们,等全齐了后才回长安,到时大姊究竟要将二姊嫁给谁,铁定又是一场大乱斗,不过,反正大姊是绝对不会考虑把二姊的幸福交在你手上,你当然乐得轻松愉快!”姚彩衫放纵地趴在案上,恨恨地道,认真思考把眼前人拆吃入月复会不会不好消化。 乐逍遥做作地绽放一记灿烂得让人想砍他出火的笑容。 “你不也和这婚事八竿子打不着吗?同一胎出生的你却逃过这桩乱七八槽的姻缘,何必这么操心,到头来,四家男子要娶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两位姊姊呀!” 姚彩衫听这置身事外的说法听得嘴角抽搐。 “没错,这是和我的终身大事无关。”他先点了点头,然后语气一转,变得又硬又狠,“但这却关系到我亲亲姊姊们的一辈子幸福,我怎么可能一副无事人的死样子,在旁边嗑瓜子听戏!” 他真想宰了乐逍遥,看看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他有种莫名的直觉,认为楚小南每次都是冲着乐逍遥来的。 大姊这种带着大票未婚夫,再进驻下一个未婚夫家的想法,怎么看怎么离经叛道,他必须严防事情失控。 想到失控,不经意勾起不久前险些擦枪走火的恐怖,那冷淡男子逼视自个儿的强悍眼神再度跃入心头,对季清澄的好奇在内心风起云涌,散发强烈的威逼感,无法再继续视若无睹。 与其坐着哀叹命运不公,不如起而拆解命运设下的障碍,姚彩衫仰首喝干了酒后起身。 “喂,你要去哪儿?” 夹着些许难以发现恶意的问话从背后传来,姚彩衫连回头也懒。 “不要你来坏事。”他冷声道。 ***独家制作***bbs.***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季清澄待众人都离去了之后,锁上房门,拆了头巾,长长发辫垂落在肩膀,对着镜子,虽然认不得倒映其中的古板女人是谁,但也没有丝毫怨恨。 近二十年来,习惯她是个男儿,再也没有任何疑惑,还真是一件想起来就好笑的事情。 每一个人都有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她的秘密只是稍微异常而已。 有些困了,她不再钻牛角尖,正要准备就寝,门板上响起指叩之声。 唉,是大哥?还是大嫂?或者是哪个宝贝小弟? 季清澄叹了声,没有多想地开了房门。 迎入眼,一张微微红润的好看面容,突地放到最大,在看了她几眼后,突地睁大了他有神的双眼。 “欸,原来在头巾底下,你们苗人是编辫呀!” 无暇思考姚彩衫怎么会在这时出现,但他在惊讶后,破天荒大发现的语气,唤醒了季清澄沉眠多年的恐慌,她快步走到镜前,拿起头巾严严密密包起,不剩任何一丝秀发。 天啊,她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还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感动,但没料到以受惊的原由,向来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夜已深,姚公子有何事?” 虽然和先前差不多深沉,但不甚平静的声音,勾动了姚彩衫的注意力,他没有多想什么,大方走进了未来可能是他姊夫的屋子里。 “我只是想向季兄道歉,之前我大姊有些冲动,她天生性子就是又强又倔,若是季兄被迫而不得不远行,咱们不来表达些什么也太说不过去了,你说是吧?” 轻快明亮,不是必恭必敬却直接的真心话语,没能让季清澄松弛萌生后将心房牢牢包住的警戒心。 她不敢直视他,在忘了包头巾被他看到之后,她很害怕。 “如果是要讲这个,我不介意,你可以回去了。”她速速说完,像是要赶人一般。 可是姚彩衫装没听懂,觅到椅子后,大剌剌地坐下。 “搞不好你会是我的姊夫,季兄,咱们聊聊呗,早些熟悉了好过还完全陌生,就得一路上彼此照应。” 听到特殊的词,季清澄转过身。 他叫她……姊夫?! 咧着嘴笑得爽朗的姚彩衫,对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不以为意,而且也好似一点也不感觉有异,可能是第一印象决定了一切,肠子笔直的他并没有发觉有任何的不对劲……该说她好运,还是该说这男子太大而化之? “聊聊?”季清澄没放下戒心,忐忑不安地压低嗓声问,但仍不敢靠他太近,十指反扣着妆台边缘,用力得指节都发白。 “嗯,随便聊聊什么都好……对了,你今天下午在吹奏的是什么呀?” 这有任何意义吗?季清澄心头喀登了下,如坠五里迷雾。 “那是『巴乌』,咱们苗族的传统乐器,有时也用来传讯……还有什么吗?”她不明白他为何一副非常在乎的模样。 闻言,姚彩衫又是爽快一笑回应,接着话语便如同水壶被打翻了一般倾倒出来。 “我顶好奇,你是不是喜欢我大姊啊?要不然你怎么会愿意和咱们走咧?应该不是中意我二姊,虽然二姊的个性温柔,心思也很细腻,但是她真的很瘦小吧……唉,我也明白男人没有不爱美人的道理,可是咱大姊很悍哪,要是看上她,有好多苦头要吃的,可若不是愿为她奉献所有心神的男人,我也不会接受,死也不会叫他一声姊夫,季兄……唉,叫季兄真是疏远,不过没关系,之后改善。季兄,你有所不知,打小我就被眼里只有二姊的大姊害得凄凄惨惨,她大小姐想到什么对二姊好就一意孤行,八匹马也拉不回,之后,我好说歹说——” “慢着!” 季清澄原本还想视情况决定如何应对,后来发现姚彩衫不若她以为的冷静自持,汉人习俗男子年方二十才及冠,他仅十五将十六,虽然看起来已不若少年模样,但是个性仍天真活泼得超乎想像,打开了话匣子便再也合不上了般,她只好出声打断。 不太在乎规矩的男子趴在案上,认真地听话,张大了嘴也不敢闭上,睁大眼地等着听她要说些什么的专注模样。 仅想打断他,没想到他全心全意的注视反倒让季清澄有些无以为对。 “嗯,你……”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不速之客,最后她把心一横,“我困了,明儿个你再来,到时再聊吧。” 姚彩衫先是有些沮丧,后来又绽笑。 “那约好了,明天要聊喔,我想了解你是个怎么样的人,那就祝季兄一夜无梦啦!” 吧净俐落地说完后,姚彩衫开心地笑着离开,临离去前还仔细地带上房门。 他来如风,去也如风,但如同身处一阵风暴之中,整个人被猛烈撞击,季清澄直到他走了许久之后,才敢吐出胸口那口硬撑着的气,然后她无法再多支持地腿软坐倒在地。 脑子里还有些僵,但姚彩衫特意前来的行径,她再怎么质疑,也只能得到一个结论——示好,他在向她示好,直白得不容猜疑,极为孩子气的。 “可是,他是有何盘算?”季清澄瞪着烛火,不能自己地喃问着,内心有股不痛快阴回旋舞。 只可惜,飘摇的烛火并不能解答她被人无意间弄乱的心。 ***独家制作***bbs.*** 一切的一切,变化快到难以言喻。 只一天前,和两位姊姊、乐逍遥还在这迷路山头进进退退,没想到仅一天时间,除了达成姚衣衣原本计画的说服季清澄同行,好培养他和姚尔尔感情以利完成儿女大事,不过,半路杀出来的楚小南也带着车队,距离他们不超过几丈,紧紧跟在后头。 再加上季清澄带来的仆妇们,这支在山林茶园之间的行列,真个只能用“浩浩荡荡”四个字来形容。 姚彩衫策马接近那个因为要远行也骑着马的清冷人儿。 “季兄,你昨儿个答应要和我继续聊聊的。”他朝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的季清澄启声搭讪。 即便和亲人分离都没有太多表情,仅是交代要多保重便动身的季清澄,眼神一转,突地浑身一震,若不是正骑着马不能后退,姚彩衫有种错觉以为季清澄被吓得要连退三步。 季清澄的坦率反应可能比一肚子坏水的乐逍遥好懂许多。 “心里想什么事情想得如此出神啊?”姚彩衫笑吟吟地问,没有半分心机。 不可能坦承在心头困惑的就是他,季清澄命令自己肃色。 “没有。” “欸,季兄不打算告诉我吗?” 季清澄正想否认到底前,五官深刻的男子的心思突被什么有趣的事物给抢走了。 “又有人在唱山歌了!季兄,这是什么曲儿呀?”姚彩衫好奇满满地问道。 在未被提醒前根本没听见的声音,此刻方传入季清澄贝耳里,一遍又一遍的不停唱着,他听着听着,神情倏地变得凝重了。 “怎么了?季兄,你也不知道吗?” 季清澄瞄了眼没啥复杂心思的姚彩衫,“用汉语说就叫『恁凭』。” 真有趣! 怎么会有用这个词作曲名的曲子呀! “这曲儿内容是在唱什么?”姚彩衫笑着追问,没有注意到季清澄的脸色有多难看。 穿着巴蜀服饰的季清澄看了他几眼后,叹了口气,随着那高低起伏的优美音调,轻启唇舌,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将苗语译成汉语。 酒盘七曲童冷光, 想是不想,恁凭他, 山门雾绯云不灭, 短笛巴乌曲悠扬, 响唱飞歌九回肠。 想是不想,恁凭他, 今生反把诺许下, 懊偿的,明列有项, 懊还的,丝毫不差。 想是不想,恁凭他, 谁让今生情许下, 懊拿的,分文未取, 懊讨的,点滴难查…… 姚彩衫专心听着这含意深长的曲词,感受到放唱的姑娘情深意重,可是当季清澄停止了之后,那姑娘又唱了两句才停。 “她最末唱的两句是什么?”疑心一动便闹得有些不安分,看着季清澄那说不清楚的复杂脸色,姚彩衫更按捺不住好奇地追问。 原本不欲回答,打算混过去的季清澄被人识破,禁不起他再三央求,她垂下眼眸,很不情愿地逼出声音。 “想是不想,恁凭他,今生情动,为君昂!” 季清澄僵硬的话语才一落地,望着飞歌来处,姚彩衫便哇了好大一声。 “好生个热情的姑娘呀!” 她生硬地点了下头,举起巴乌。 “傻子,她还不知道那会有多痛苦,才会这么勇敢吧……” 姚彩衫闻声回首,季清澄的眸光淡漠得不像话,两片粉唇贴着巴乌,鼓起腮帮子,吹着低沉而惑人的曲音,比起昨日所听闻的更加凄美哀怨,几乎使人着迷却不忍再闻,深怕再多听下去,便会易感而落泪不止,随着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吹奏之际,那姑娘嘹亮的歌声也渐渐地消失了。 “她怎么不唱了?”他不解地问。 季清澄缓缓放下巴乌。 “我吹了首『雨打花』回她,要她别再痴情了。” 扁听这名就觉凄凉,姚彩衫有一些不甚同意。 “季兄怎么这么狠心,你认识她吗?若这歌是那姑娘的真心诚意,不该去破坏她的梦想才是。” 季清澄冷然的眸光又再扫来,先前好不容易有一点点亲近的感觉,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认识这姑娘,但她是唱给我听的,若我不能回应她,自然有责任趁早打消她的痴心妄想。” 斯文人儿话一说完夹了下马月复便走,完全漠视的态度,粗心大意被甩下的姚彩衫又愣了半晌才惊觉,在山头唱飞歌的姑娘原来钟情的人正是季清澄,可能得知他将要远行,忙唱情歌给他听呀……但是他用一种很残忍的方式,不让对方能再多留恋地拒绝了她,不知深藏不露的季清澄是不是很习惯这儿女情长之事? 但姚彩衫终于开始转动的念头又是一转。 实话纵使伤人,但不会伤人到不能复原的地步,若让他选,他也希望别人对他诚实,而不是骗着自己在谎言中载浮载沉,最后灭顶。 “……可也对这个陌生姑娘好温柔,不是吗?”望着那人儿的背影,丝丝好感油然而生,他不由得低喃,而后扬笑,追了上去。 季清澄虽然表面极冷漠,但诡异的是比起他认识的很多人,内心还要火热许多。 姚彩衫不由自主如此感动着。 第三章 在马不停蹄之下,很快一个半月过去了。 取山南道后再转水路,一路高山流水,景色十分优美,但坐在轻舟舟缘边,无暇对未曾见过的新世界惊讶,季清澄看着远方的山色,吐出幽然长叹。 算不清多少个叹息逸出唇瓣,耳边又听到男子略低、但轻松自在的哼哼唱唱,想是小舟上仅容两人,姚彩衫不用担心众人齐聚时的剧烈反应而轻松自在……但是,他怎么会和她同舟呢? 以为只要给姚彩衫一记软钉子碰,就可以从此解决他的示好,但她万万没料到,之后却要为了他的亲近方式而苦恼。 虽然他夜间总是和乐逍遥同房,但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他不知为什么总爱缠着她,无时无刻,搞得她非常紧张。 小心隐藏着未曾再露出马脚,但心情并非害怕,却又轻颤的感觉,让季清澄说不清也分不明,她不要习惯他的存在,他的所作所为总令她联想到清凉和清澈,可又不是思乡那种思念,她只好将眸光再度调向远方,因为远方不会有罩在心头的一团乌云,只要放开眼光,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自由自—— “清澄,你要不要喝『梦鸳鸯』?我在登船前和逍遥兄多要来的。” 不可能置若无闻,季清澄被迫收回目光,知道不理他他便会无所不用其极的缠着她,不出所料,姚彩衫早不知何时轻松的坐在她身畔举杯,和她看着相同景致,也不问她意愿就为她斟了一大盏闪着琥珀光泽的液体,就放在两人间的小桌上。 懊死,她不是纠正他一万次了吗? “我年纪比你大,叫我季兄。”季清澄无名的微愤,指尖弄着杯子却没碰。 她不善饮,和这群能喝干一坛子酒还神智清醒的人不同,况且她也不爱蜜酒的甜味。 姚彩衫闻言,拖了长音哀叹。 “唉,那样太生疏了,我也让你直呼我的名字呀!” 男子用微微哀怨的声音抱怨着,季清澄回以一记不温不凉的眸光, 她没想到不只要对他的姊姊们保持距离,更要时时记得对他刻意疏远,虽然她总是被他给打败。 原因无他,两个字——撒娇,这人高马大的男子居然会撒娇,虽然他本人不自觉,但她有两名幼弟,能分辨撒娇和其余友好方式的不同。 只是那种一直想要靠上来拉近距离,希望被回应的可爱反应,并不适合他。 “姚公子……”连唤他姚弟也不愿意,季清澄看着他又露出不甚同意的眸光,内心不禁有种扭曲的痛快。“咱们本来就没必要熟悉。” “怎么这么说呢?清澄——” “叫我季兄。” “不管,我要叫你清澄。” “那你怎么不唤乐公子作逍遥?” “他?我一出生就认得他了,打小苞着他跑,我总是觉得他老耶!” “那请觉得在下也老。” “什么在下,真是生分,清澄,你看起来像个娃儿似的,一点也不老呀!”姚彩衫又是孩子气的一呼,完全不以为然。 面对他,季清澄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的感受,但是她死也不愿,怎么也无法对他退让。 和自尊很类似,但也不同,仿佛只要退一步,便会倒地不起。 “别当我是个女圭女圭,我大你四岁,叫我季兄。”季清澄再三声明,但清楚声明背后是不清楚的感受。 虽然她也知道声明是无用的,打从离开巴蜀,这个男子就已经自作主张地直呼她的名字,纵然她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也当没看到似的。 这种只取自己愿意接受的部分才理解的行为,真令人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也算拜这种无时无刻处在微愤之中,她好似没有离乡背井的那股浓烈思愁—— “喂,你还是童子鸡吗?” 再度被人粗鲁地打断思绪,季清澄脑子一转过那个字眼,顿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待一意识到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问她情事,她哑口无言。 “你你、你怎么可以问……” 见状,姚彩衫似乎找到知音般越过桌面,握住她来不及抽走的手指,眼神晶彩发亮。 “太好了,你也是童子吧!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是耶!咱们兄弟同病相怜!” 季清澄感到脸上热辣,像是要烧起来,她用尽全力挥开他的手,“谁跟你同病相怜,不要胡说八道!” 姚彩衫流露一股委屈。 “何必恼羞成怒,你是我也是呀。唉,家里有个京城第一艳的大姊真不好,连上清吟班子,都没有姐儿要理我,肯理我的全当我还是孩子,唉,真想尝尝温香暖玉在抱的滋味,不知是否真如众人形容的能销魂哪!” 他在和她胡扯什么呀? 季清澄想要回避,偏生在舟上,又不能跳河,能逃到何处去? 虽然不知道清吟班子是什么,但猜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去处,她能明白他把自己当哥儿们,但她可一点也不想要听他的欢情秘事呀! “你本来就还是孩子,这么幼稚,连该说不该说的都不懂,不是孩子是什么?清澈都比你还成熟懂事些!” 心火突地烧起,季清澄边说,边打开了随身的烹茶用具,烧了块炭煮水,决定喝杯老茶来祛祛心火——心头那簇隐隐闷烧,她以为曾经熄灭,但死灰复燃的火。 将季清澄的反应理解成是少男的害臊,姚彩衫一脸不以为意,笑吟吟地喝着甜蜜的酒。 “你们一家子都如此少年老成才对身子不好,人要轻松自在些过日子才会快活,太严肃可会短命的。” 季清澄完全不在乎自己短命。 她就是要严肃,怎样?! “不要你管。” 姚彩衫眸光突地扫了过来,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玩笑一转认真,凝视力道之强,几乎使她头皮发麻。 “干嘛?怎么那样瞧人?”承受不了他的眼光,季清澄因为不得不投降,所以声音更加森冷地问。 姚彩衫微微一笑,“没,只是在想咱们今晚会到襄州,听说那儿还满繁华的……” 这语带保留的说法令季清澄一时间有些不安,但她硬是不肯正视心头的热烈,连茶也不愿分他半口的独自饮着。 ***独家制作***bbs.*** 在长久的山水生活之后,好不容易来到繁华都市,不若长安宵禁严明的南方大城,夕阳微落之后,用完晚膳,还有不少人在街上行走。 姚彩衫牢记着和客栈掌柜问来的消息,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季清澄在街上快步行走,楚小南落后他们许多,料是也得歇晚,不会追上来,今夜没有活儿要干,所以他是故意不找乐逍遥的,也正好让乐逍遥陪着姊姊们,唉,二姊又不太舒服了,况且,他也不好大剌剌地大声嚷嚷。 这种时候有个兄弟一起干坏事,可比有个天仙姊妹来得好玩了。 虽然还是未知数,但他决定将未来可能姊夫也算是半个兄弟先。 手掌持续传来不弱的挣扎。 “放开我,别这样拖着个女圭女圭似地拖着我走。” 听见那不复冷淡的声音,姚彩衫不知怎么的感觉很开心。 或许季清澄那层排拒的硬壳,被不屈不挠的自己给打破了吧,他真没想到“烈女怕缠郎”这招对付这个未来姊夫也有效。 “唉,又不会怎样,咱们得快点到,否则再晚,就有宫府的人要来抓了呢!”没空回头,姚彩衫兴匆匆地说着,不甚诚恳地敷衍季清澄那比天还高的尊严,自然也没有发现身后人儿脸色微红,不是醉,不是怒,也不是恼,极为复杂,可望之能使人轰然大醉的羞红。 约莫一炷香后,姚彩衫终于找到了挂满无数大红灯笼,还未入夜却已灯火通明,人声沸腾喧哗的宴乐之处,栏杆边还有许许多多的各色姐儿手上摇着红丝,门楣上挂着大大的牌区——梦烟馆。 烟花宝地神仙境,半是醉人半是梦。 “到了!”他回过头笑语,却迎上一张相当阴沉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季清澄冷声质问。 打铁要趁热,出门在外不受拘束,这儿也没认识他们的人,喝酒玩乐是人之常情,放纵一下男人的天性是再自然不过的。 而且,他们也得被“开导”、“开导”…… “放心,这儿不是随便的地方,我听掌柜的说这儿有不少色艺俱高的姐儿,若觉得兴致不错,感觉来了,呵,我会知趣留你一人,绝对不会不识相的。”姚彩衫笑着道。 季清澄脸色更加阴冷,宛若雪暴来袭。 “你,居然开心地拉着我上窑子?” 斯文人儿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如同寒冰,夹在冰冻北风中吹来,但姚彩衫不以为忤。 事实上,总得作作样子,他懂。 “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姊姊们的,况且,男还未婚女也未嫁,男子守着这也没啥意思不是?”姚彩衫笑问,自以为十分贴心。 “你,我不管;我,你管不着!” 季清澄语毕,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咬唇一瞪后便转身飞跑,轻盈的身子如阵极轻极快的风。 看着那青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姚彩衫一愣,抬头望着天色渐晚,想起他是被自己拖来,胸口猛一缩,呼吸险些停了。 般不好他不认得路…… “该死,有话好好说不成吗?干嘛跑呢!” 虽然之前心心念念,但事有轻重缓急,姚彩衫毫不留恋地抬起脚步,朝季清澄离去的方向飞奔。 ***独家制作***bbs.*** 天,他怎么会那么的荒唐! 被恐惧席卷,理智被吹跑,季清澄啥也不能想,放任自己在陌生的街市上奔跑,撞倒了谁她也管不了了。 她连想都不愿再想起。 见他将自己当成哥儿们当得这么彻底,令她感到比被拖上妓院更为难堪的感受。 她谁也不要见,只想一个人就这么跑到地老天荒,跑到没有人知道她的地方去躲起来。 永永远远地藏起来。 她不该离家的,不该离开她能够安心自在的山林,那儿有她熟悉的一切,没有妓馆,没有需要提心吊胆不得不冷漠以待,对她有所图的男男女女。 而且绝对没有那个男子。 她好后悔,曾以为自己能够应付这一切,原来只是因为自己还不明白,将要面对的是任何人都无法笑着正视的冲击。 突地,手腕一阵剧痛,被人硬生生扯停了脚步,季清澄不得不回眸,一张微张着嘴和她同步喘息,布满薄汗的涨红脸庞皱着眉,完全不若他平时的不正经模样。 “你不愿意,嫌不干净可以说呀,干嘛跑呢?是我带你出来的,万一在这儿弄丢了你,你要我怎么和你爹、你家人们交代呀!” 比起脸色更为急迫的话语当头浇下,挣月兑不开男子用尽全力的紧扣,腕骨似乎会留下姚彩衫的痕迹。 季清澄只觉得愤怒,还有一点点的委屈,混合之后,爆炸开来,抵抗之声再不保留。 “谁教你要带我到那种地方去!明明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拉我上窑馆,然后还对我怒言相向,这有道理吗?” 姚彩衫眉心皱得更紧,“那你也别跑呀!” 见他说得气闷,态度似乎因为自己的激动而软化,季清澄说不清心头有没有好过一些。 “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我不喜欢。” 季清澄说完也咬紧牙关,而姚彩衫则是被吓到了,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拉不下脸,就这么僵在大街上。 许久之后—— “对不住……喂,怎么我都道歉了,你还想跑呀!” 谁要这种委屈的道歉,她不希罕! “若不是真心觉得对不住我,就别信口胡说,将这话留给那些真心真意的人说去!” 姚彩衫闻言气闷,但是面对那冷硬的抵抗态度,他又有一些不知该怎么拉下脸来。 一直以来,游戏人生,尽情享乐最是快活。 可是季清澄的指责,让他有些不舒坦,但再看他气得眼眶都赤红得快出血了,好似是真的很讨厌,感到很恶心似的……若是被逼急了,自个儿怕会跑得比这人儿还快吧! 原本无法放软的身段不由得软了。 “我没先告诉你,就带你来这里算是我的错,对不住。”姚彩衫直直望进听到这三个字后才又抬起的眸子里,希望能从这灵魂入口,直接将心头暴增的歉意给一滴不漏地灌进去,“对不住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又这个样子!知道做错,或干脆说他知道自己真的火了,就认得和小媳妇没两样,这让她要怎么继续气下去? 为什么姚彩衫做了这么不得体的事情,却只让她气愤这么短,连让她完整发泄完都不给? 这样只会让她的心火更加无法熄灭呀! 不知对方心思翻搅,姚彩衫只知道季清澄似是铁了心不原谅他,他知道自己生得俏,也知道外表的优势总让他被温柔对待,此时看季清澄气得连纤细肩头都在发颤,除了手以外全缩得离他极远,向来没被人如此厌恶过,他不禁放松了手劲,虽没有放开,却也不再捏疼,害怕面前人儿更讨厌自己几分的心情幽微舞动,他由下方往上直接望进又低头不语,连看他一眼也不肯的人儿双眼里。 话语自有生命,无法拴停。 “好兄弟,对不住了,别这么气我好不好?我好难受呀,好兄弟,你要我当小狈、当骡给你骑,怎么罚我都成,只要你开心,愿意笑一笑,耻笑我做什么丢人的事也好,求求你别气我好不好?好兄弟,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一连串的讨饶声音,说得是那么的可怜,季清澄却还是有点拉不下脸来,但是内心却有一块地方整个软了,酥了,弃守了。 “要做什么都可以?”脑海飞过个想法,季清澄为了自己无法坚持而有些故意地问着。 似乎是想解释自己愿意原谅他,是因为他实在太过诚恳,所以是不得不的,所以是无话可说的,所以是不由自主的。 姚彩衫想也不想,拼命地点头,只要能让季清澄原谅他,或许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季清澄闻言,眸光一转,夹杂了丝恶作剧的光芒。 “好,那你明儿个在这城里找间最好的茶馆,喝我亲手泡的茶,我就愿意原谅你。” 一语似踩中了死穴,姚彩衫的脸色一僵,然后大眼跟着变得水汪汪的。 “非……非喝不可吗?” “可以不喝。” “不,我喝,我喝!” 委屈的声音。万分委屈的模样,总算让季清澄没来由地舒心了些,她可不是白白看着这个孩子气的男子一个月有余,多少也是有收获的。 “那我候着,别让我等,等久了,就不候了。”季清澄凉凉地道。 ***独家制作***bbs.*** 月升,月落,日升。 怕等久了季清澄就不再等自个儿了,所以一夜无眠,辗转反侧的姚彩衫天才亮,早饭也没用就上街。 一间茶馆看过一间茶馆,都不甚如意,短靴底快被他磨平,最后在午前时分,总算找到间有人唱戏说词,小食也美味极了,临着河水,格调典雅,一眼就给人舒适气氛的茶馆。 但回客栈将半漠视半观望的季清澄带来后,姚彩衫才开始承受真正的,最大的煎熬。 嗅了几种店东送上的茶饼都不中意,季清澄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茶饼炙香,当茶香飘散时,姚彩衫开始想逃。 当季清澄纤长的美丽手指熟练地入碾,再将茶末过罗,取得极精细的茵绿粉末后,姚彩衫开始想哭。 见季清澄对店家送上来的山泉水不太满意,姚彩衫以为能逃过一劫,可看她接着妥协烧水,他的心不禁凉了。 季清澄烹茶动作出神人化,不只店东,连周遭的茶客都被她绝妙的技术吸引过来,凝视她煮水,水第一沸时掐了精心算过的细盐丢入,再点了些冷水止沸,第二沸时,先取一勺备用,以竹环疾激沸汤,在汤心下茶末,在适当时机之后,闪着浓绿色的茶汤奔涛溅沫,缓注第二沸的凉水止沸,移下,斟注在备妥的越瓷碗里,恭敬地陈在自己面前时,姚彩衫内心已在转动着,在人前大哭大闹会不会很丢人这个问题。 “请。”季清澄如冰尖锋芒的眸光和客气的声音同时射来。 他还在观望自己是不是真心道歉对吧? 有了这个认知,姚彩衫僵硬地举起透着冰光的茶碗,指尖传来炙热温度,心一横,大口喝下。 努力让脸部不要扭曲着硬灌,但他吞不下去,在触及季清澄那“你的歉意也不过如此”的表情后,他闭上眼,什么都不管的硬吞下。 “怎么,好不好喝?”季清澄故意放柔口气地问。 周遭的人也都张大眼等待评论,姚彩衫唇一扁,有神的大眼毫无男子气概地有泪光在打转。 无所谓,他真的好想哭,真的好想。 “好……好苦,好苦,真的好苦啊!”姚彩衫吼完之后,拼命将小扳点、小蜜饯塞进嘴里,渴望一解那苦彻心扉的感受。 他从来不爱喝茶,看家里卖酒、卖花露生意长红他都能理解,但他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爱喝这类又烫嘴、又苦口的东西? “我又不像二姊生病,为什么要喝这种比药还苦的东西,苦死人了!”从有记忆就怕苦,姚彩衫低着头哀号着。 “小老弟,你真不识货,闻这茶香气逼人,色泽也美,该不会是『蒙顶石花』吧?这可是茶中之王,几千种好茶放在这茶面前都要下跪的!” “当然要跪,要我跪了只得一碗也成!” “一两茶值一两金子,这珍贵茶叶还不是买得起就喝得到,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姚彩衫才不管耳边的羡妒话语,只顾埋头扫盘甜口,希望能够忘记曾吞过这爆苦的茶汤,管它有多珍贵他都不爱。 突地—— 清冽如山泉的清冷笑声在人声嘈杂中响起,姚彩衫猛地抬头。 端坐在正对面,向来不苟言笑的斯文人儿,弯起了嘴角,深若凝潭的眸子,闪着点点繁星般的闪烁笑意。 不是很明显,但也不容错认,他居然笑了?! “清澄,你不恼我了?”大喜过望,姚彩衫忘了原先的苦涩,欢喜有加地问着。 迳自端起茶碗,季清澄在触及茶汤前,单单抬起眸光。 “没有下回。” 冷冷话语却如春风扑面吹来,姚彩衫闻之如花绽笑,虽然季清澄没有多说话就自顾自的喝起了茶,但他感觉得到这冷汉人儿已不再生气。 而且,季清澄还对他笑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哪! 姚彩衫感动得再度眸闪泪花,拼命点头。 季清澄见状,眸光一凛,神色似不认可他可以如此开心,手里放下精美茶碗,有些恶意的问:“要不要再一碗?” 姚彩衫的瞳孔瞬间放到最大,非常没有骨气地从细细颤抖变成大抖特抖,不安的大眼左张右望,接着再也忍受不了地跳起,跃上了戏台。 “清澄,你慢慢喝,我唱小曲儿给你配茶!” 从季清澄的反应可以读出他觉得自个儿很孬,没错,他很孬,又怎样? 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又热又烫又苦又涩,喝下去之后会附在骨头上,得央华佗再世来刮骨才能去掉的苦味啊! 傍他十万两黄金,他宁愿选择重新投胎,否则这辈子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令他爱上茶的啊! 第四章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端午佳节,大街小巷的热闹自然不在话下。 虽说路不好走,人马又杂,但最近才明白为什么姚氏姊弟会花三个月才到巴蜀,姚尔尔是多病之身,耐不住长途的连续奔波,只好走走停停,原本以为端午前就能到达扬州,没想到全是痴心妄想,差得远了。 季清澄嗅着街上浓浓的节庆味道,苗人也重节日,可没汉人这么狂热,热中过节非得热闹一场不可的心态,其实习惯了也还能有所期待,或许这也是一种贪婪,她隐隐觉得自己不再那么的清心寡欲。 早上出门前,不可免俗地喝了杯菖蒲酒,季清澄漫步在送瘟庙会人群之中,听着耳边的吱吱喳喳,说实话已不再觉得吵,偶尔还会分神去听姚彩衫究竟在说些什么。 而按照这男子的爱说话天性,他今天又是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个不停。 “唉,等等得找找书摊子,若有些食书,得帮二姊带回去,真可惜二姊没能一起出来逛逛,今儿个好热闹,出来走走透透气开开心,也是一种驱邪的法子呀!” 其实听来听去,多少也能慢慢掌握起姚家众人的情况,不过很奇怪,季清澄今天并不想沉默。 她抬头望着比自个高些的男子。 “二姑娘究竟是生什么病,大夫怎么说的?”看姚衣衣一副想将妹妹塞给她的殷勤,她说服自己会好奇是天经地义的。 姚彩衫一脸不可思议。 “你在意吗?喜欢上我细腻的二姊了吗?若是的话,正好,你家里男丁多,不像咱们家,只有我一个单传烟——” “你别扯远,我仅是好奇她身子怎么了,别回答前又先绕一圈。”季清澄头疼地打断了这个吵吵闹闹的家伙。 虽然认真分辨也并不是讨厌,或者该说是她不再那么抗拒了。 唉,这男子彻底将她当成哥儿们虽然不愉快,但她却也因此不再那么害怕,前几夜的荒唐,在他苦着张脸喝茶,之后扯着嗓子乱叫陪礼之后,变成一股淡淡莞尔……原来一个人爱哼哼唱唱和会唱曲之间没有必然关联。 长相英俊的男儿唱起曲儿来难听得吓人,茶馆店东一阵傻眼后,站在台下哀求他别再唱了,而她因为着实太丢人,所以将剩余的半块茶饼赠予店家,弥补客人闻声而逃的损失。 姚彩衫看起来就像个大孩子,笑得说明不在意她的抢白。 “二姊一出生身子就弱,大姊老说是她和我在娘胎里抢了二姊的养分,所以二姊才长不大。” 长不大和自个儿不用传香火之间有关系吗? 季清澄没细问,倒是想起姚衣衣和姚彩衫确实对姚尔尔呵护有加,不过…… “你很听你二姊的话?” 二姑娘给人的第一眼印象相当懦弱,可是比起威逼严喝的姚衣衣,姚尔尔总是很技巧地去牵引姚衣衣和姚彩衫,她像是将姊弟紧紧系在一起的角色,站在漂亮的姊弟之间虽不惹人留心,但是没了她也不成。 姚彩衫歪了下头,皱着鼻子做鬼脸。 “没有吧,我比较怕大姊,她性子一来,我就等着挨骂。” 季清澄无意识微笑,“好歹算是一种兄友弟恭。” 姚彩衫眸光闪耀,一脸窃喜。 “你又笑了!” “难不成我是雪人儿不成?哪有不会笑的理。” “你很少笑嘛!” 季清澄无奈的瞟了他一眼,迳自往前行,而那爱黏人的男子又紧紧跟了上来。 “怎么不笑了?笑嘛笑嘛!” 她回眸微扬,向上望进那对有神的大眼。 “真不知要怎么你才高兴,大惊小敝的,我也不自在。” 他那副小心翼翼,一点也不隐藏的模样,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不开心?” 或许他又想到她那日的勃然大怒吧! 真是的,明明是他惹她生气,可之后她反而得付出代价。 “没。”她叹着气回答,举步又走。 亮眼的男子跟了上来,左顾右盼,伹他似乎没有发现,他更是被注目的焦点。 “我说清澄,你不穿穿汉服吗?老穿着这对襟硬裳不难过吗?” 穿他身上这种喉头、锁骨到胸际都空荡荡的衣裳?她可没笨到去昭告天下。 虽然这花样衣裳,袒胸露臂的英勇胡服样式穿在他精壮的身子上,着实有股诱人的味道。 “不必了,我不惯。” 姚彩衫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你穿这衣服在山里不觉得,在乎地倒很显眼呢!” 季清澄懒得回答他更醒目,偷瞄他的笑脸。 “对了,听说今儿个还有竞渡呢!” 对他口中的赛龙舟不感兴趣,但她的目光却随着他手臂上的五彩丝绳而摇晃。 “你想下去划不成——” 不专心的姚彩衫的眸光似被什么勾住,大笑。 “欸,有卖避瘟扇,清澄,咱们去买几个来使,最近开始热了呢!” 男子大步就往前冲,原要跟上的季清澄却在一波人潮的推挤之下,被迫与他隔了段距离,不习惯放声叫喊,她愈是想往他的方向前进,便好似被人群漩涡给拖住,随即,步伐极快的男子消失在视线所及之处。 季清澄愣愣的望着四周,人潮如鱼游动,说着她若不经思考,就和杂音没两样的话语,全都再自然不过地穿着汉服,非常没有真实感,将她困在其中,陌生感所衍生出格格不入的感觉猛地涌上心头,掌管了她的心神,猛然一晕,几乎就要站不住身子。 在巴蜀时,她也这么既不是男儿,又回不了女儿身地活着,下了山,仍是找不到属于她的方向和归处。 大千世界要迷失其实很容易的,只要忘记些什么,若是就这么随波逐流,什么都不想的,不知会到何方呢? 岁月年光彷佛中断了,而她这样走下去,会不会就此别过这个双面、虚假、没有未来的人生,其实,她并不是无知无觉的…… 突地,被人拉住手腕,没有紧得让她发痛,却逼得她抬起眸。 “清澄,你热昏了吗?在恍什么神?!吓死我,我以为你又弄丢了!” 触及姚彩衫掩不住心焦的面容,突然间,季清澄原先迷失的心神再度归位,深强的安心感席卷了她。 ***独家制作***bbs.*** 远在客乡不能好好过节,才买完数把应景的菖蒲扇子,姚彩衫一回头,却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人儿消失不见。 他瞬间就慌了心。 昨夜听客栈掌柜说今日是正经节日,有大庆典,大姊要陪二姊,而乐逍遥向来醒得迟,他索性只找季清澄出来散散心。 那夜虽然招他动了大气,但是之后在自个儿诚心弥补下,季清澄也放下心防流露了不加修饰的淡淡笑容。 斑兴时就高兴,不快时就不快,正直而且温柔的清淡人儿,比起心思百转、恶友般的童伴兄长,更是个值得深交的对象,所以他也就放任自己,无视季清澄的无奈,继续赖着他。 虽然刚开始是想探知此人适不适合做二姊的未来夫婿,但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心里有数,就算季清澄最后不是两位姊姊的夫君,他仍会对这人儿有好感。 懊死,原本只是想逗他开心,却没想到又弄丢了他! 看不见季清澄,姚彩衫手忙脚乱地四处张望,热闹的街市变成了妖魅魍魉的横行图,他人在其中,心里急,急那人儿不知身在何方。 包急的是季清澄不知会不会如此心慌。 什么都顾不得了,在着急寻找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一抹青影跃入视线里,正被人推着走的季清澄一脸迷惘得不知天南地北,游魂般的淡影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一般。 这个男子,就非得让他这么担心不成? “清澄,你热昏了吗?在恍什么神?!吓死我,我以为你又弄丢了!”住不了口,明知他不喜自己没大没小地唤,但姚彩衫再也管不了了。 闻声,季清澄像是突然清醒一般,回过神来,呆了一会儿之后是手足无措,急辩之声。 “呃嗯……我刚和你走散了……有人在推——” 姚彩衫叹了口大气。 “好了,我没怪你,只是吓得怪慌的,听说附近的人全上城了,我怕你又走失,虽然那间客栈已经住了几日,但你问的若非本地人,只怕还是抓不住方位,又是一阵瞎走了。” 清澄是哪里比自己年长了?和个走失的娃儿没两样。 “抱歉,我没跟好。” 季清澄面露些许的心神不宁,和他差不多,姚彩衫顿时没了寻热闹的心思,一间茶馆好巧不巧就在不远处。 “用不着抱歉,咱们先歇歇好了。” 她抬起脸,平素的自制好似松开了。 “怎么……不是要去看竞渡吗?” 姚彩衫二话不说推着人走。 “龙舟年年有,今儿个热得很,少看今年还有明年,但热坏了可没得赔。” 仍在状况外的季清澄在坐下许久,上了茶食茶具等物之后,才终于元神归位似的,慢慢动作起来,只是脸色仍有着几分不明显的难为情。 “你要喝吗?”她讪讪地问,语声不若平时的简洁有力。 见问,姚彩衫头摇得比鼓还快。 “免了免了,歇歇就成,我吃这些饼子比较实在。”又来一杯?那他大概会作上一整年的恶梦吧! 之前是为了陪不是,既然季清澄都原谅他,就饶了他一命吧。 他总有一种拿这好喝茶的清秀人儿没法子的预感。 季清澄沉吟了一会儿,扬声唤来了店东,不知说了些什么,又从袋里模出小纸包,拿了个小壶,淋过热水之后,打开小纸包倾入干药材样的东西,姚彩衫还没得细看,就冲入将沸的水,之后倒弃又冲,不久后,一杯透青液体奉在他眼前。 “单吃口干,之后会胃酸胃胀的,你喝点这个配小食吧。”她淡淡地说着。 看起来并非碧绿的清汤,闻上去却比平时的浓茶还香,姚彩衫无法控制的疑心大起。 “这,是什么?” 或许是听出他的踌躇,季清澄扯了扯嘴角。 “这是『蝉冀』。” 啥,不逼他喝茶,真的换成喝药? “蝉的翅膀?!清澄,你又恼我扔下你不成?我不是寻回你了吗?”姚彩衫苦着脸嘟囔。 季清澄闻言一愣,半晌,突如其来噗哧一声,挥别了先前那缥缈样子,忍俊不住后,放开喉咙笑了起来。 不若女子叮铃铃的笑声,听起来却也十分悦耳。 “噗,蝉翅膀?哈,我有那么坏心眼吗?噗哈哈哈……” 看着季清澄开心虽好,但听见她的调笑,姚彩衫还是不敢放心。 “谁教你逼我喝茶……”他嗫嚅道。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也会有气短的时刻,季清澄擦了擦飙出来的眼泪,努力敛笑。 “这是为了追求香气而做的散蒸青茶,没碾碎,水未沸就冲,不会苦的……呵呵呵,不过我不确定您太少爷的耐苦程度就是了。” 说到后来,清淡人儿再度笑得开怀,姚彩衫心想继续迟疑下去就太难看了。 他捧起比碗略小的杯,慢慢凑到唇边,扑鼻香味极有存在感地袭来,几乎逼得他闻不出别的味儿,幽然轻舞的香气让他微微心安,轻啜了一小口,虽然还是有淡淡的苦味,但当他要拉远杯口的转眼之间,一股极阴柔之香由喉底回甘,他不由得傻眼着又喝了一大口,仍是如此,那先苦后甘的滋味,他着迷般喝得一干二净。 “这……”他顿了顿,“还满不错的。” 季清澄又笑了,动作斯文的倾壶又注满一杯。 “煮黄金给你喝嫌苦,这个你倒钟情,性僻和常人不同。” 姚彩衫不理会她的挖苦,吹了下凉拿起又灌。 “而且,好香呢!”二日醉后喝这个,搞不好会起醒神之功,入口热烫烫的,喝下去反而沁心凉。 季清澄听着他的评语未笑,却流露出了个算得上温柔的表情。 “那也不枉我特地去寻出这茶来了,这茶得遇知音,被你畅饮,应该也会很幸福吧。” 特地寻出来? 他可以开心地想是因为自个儿怕苦吗? 原来这冷汉的人儿,还会想再和他共饮……念头一转再转,直达这个结论,有话不吐不快的姚彩衫,难得将感动收住未倾吐。 没有道理的,但当有些感动太深沉时,便值得珍藏心中,独享。 ***独家制作***bbs.*** 没心思赶热闹,喝完茶便打道回府,听说姚尔尔精神许多,料想明日或后日可能就会为了赶往扬州花露华家而起程,趁着天还亮,季清澄钻进总管们载着清明前新茶的车厢里,仔细地翻找着。 今年,她记得为了好玩而蒸了几斤的“莲心蝉冀”,临出门极赶,随身的行李里只带了少许,但印象中应该还是有打包其他的上车才是。 怎知在茶饼堆中翻不到成包的“莲心”,她又转向另一辆马车。 “二爷,让咱们来找吧,您不找惯喝的『蒙顶石花』,是想找『九华英』吗?” 听着老总管的问话,季清澄挥挥手,又埋首进茶堆之中。 “没关系,我自个儿来,记得没带多,不好找,明儿个可能又要动身了,你们成群翻,夜里又得花功夫整理,都去歇歇吧。” 知道这位二爷不容人插手的硬性,仆妇们都退下。 季清澄乐得慢慢寻找,成长的岁月好比全浸在茶汤之中,摘茶、蒸茶、解块、捣茶、装模、拍压、出模、列茶晾干,穿孔、烘焙、成穿、封茶这一连串的活儿,她早已铭记在心,偶尔兄弟们开玩笑,还会说姓季之人的血不是红的,肯定是青的。 虽是玩笑也有几分事实。 季家出品自是严选,向来都是商人捧着大把银子、金子上门,只差没有跪着求茶,从来没想到会有一天,她泡出来的茶会有人嫌难喝,一副绝对不会再喝第二口的模样。 被如此嫌弃了之后,她居然没有不喝拉倒的傲火,反而为了那个怕苦的男子,翻箱倒柜地找茶叶,不以为苦。 姚彩衫的不同无庸置疑。 他当然是特别的。 好不容易,拨开了几个箱子,才在一个偏僻角落里找到她心心念念之物,轻轻拍抚沾上的茶屑,将油纸包放在手里,正要走出车厢,大红夕阳余晖射来,她几乎张不开眼,抬手闭上眼,眼皮子底合影中,那张好看的面容浮了出来。 当他笑着对她说话,着急不已地寻找她,还有种种童真活泼的模样反覆如跑马灯在眼前播放。 惊觉方分开没多久,心里就如斯记挂着他,她的心一跳。 意识到什么,季清澄霍地打开眼,心又一跳,她抱紧茶包,接着心房一颤,不听使唤地乱跳了起来,咚咚咚咚地震耳欲聋。 心底有一把声音,同时幽响。 “不可以的……” 她颤着声抵抗内心蠢动,抢在心声道出真相之前,她假装什么感觉都没有,一咬牙,将茶包又丢回车厢之中,然后,如逃离什么一般地不看那份令她心神震颤的……强烈触动。 措手不及的心动,为了姚彩衫的亲近体贴而起的心动,她好似有些明白他之所以不同的原因。 明知道不被允许,即便再不应该,她的心偷偷地动了…… ***独家制作***bbs.*** “彩衫,我问你,季清澄究竟喜欢怎样的姑娘?” 见问,一迳沉浸在感动中的姚彩衫被迫回到现实,但即便想了又想,还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特地来到他房里,坐在桌边不怒自威的美艳人儿不会让他有所保留,只好启声吐实。 “大姊,与其问他喜欢怎样的姑娘,还不如正视他对二姊好似没啥感觉,不是吗?”姚彩衫诚实地道。 姚衣衣揪起了粉拳,十足扼腕。 身为商人家的孩子,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虽说姚尔尔身子不适是主要理由,但借故在途中停留,不急着到扬州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擦出火花来,怎知那个男子没有半点感应,冷冷淡淡、清清爽爽,一点也不沾身呢! “四个未婚夫里,尔尔就算去当姑子也不能嫁给逍遥,巴蜀虽然离京城远些,但季家是合适的,若季清澄有那个心,咱们就不用愁了。”姚衣衣咬着唇低语。 坐在一旁的乐逍遥难得没开灌,闻言,魅笑了声。 “怎么在下就这么不值得托付终身?” 会值得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彩衫冷哼了声。 “谁嫁给你谁倒大楣。” 姚衣衣完全同意,根本不打算理会乐逍遥的浑话。 “彩衫,他真个一点点心动都没有吗?” 只要有一点点,不要是零的话,她相信在相处之后,他一定会逐渐爱上尔尔的细致和婉柔的。 虽然宝贝妹妹确有不足之处,但是不该阻碍她平凡的幸福才是,她相信天底下总有一个男子,会单纯为了她这个人而感动的。 望着姚衣衣坚毅,愿尽全力排除万难的眼神,姚彩衫又是一叹。 儿女情长不是靠努力就努力得来的事情,适合也没办法,正如大姊所说,他没那个心嘛! 牛不喝水强按头,二姊嫁了和不嫁一样不幸。 “大姊,我看你还是放弃清澄算了。”姚彩衫务实道。 姚衣衣仍有一丝不愿放手,眸光又一凛,“真的不行?” 没有察觉任何情动迹象,姚彩衫再颔首。 “要行,那逍遥哥就是太好人了。” 闻言,姚衣衣忧愁但不得不接受了般的气馁。 “这样说就是绝不可能了。” “绝不可能”并不是开放选项,它是唯一而决绝,没有例外。 一旁被视若无睹,当成最恶标准的邪魅男子冷然一笑。 “去了我和季清澄,接下来还有两个未婚夫,花露华家华自芳,制冰水家水寒可以选,且行且走吧。”乐逍遥笑着献策。 姚彩衫不知他安什么好心,不过正如他所说,的确也不能就这样举足不前下去。 “正是,若无心,继续大批人马卡在这儿也是无心,还不如往前行,若合该有心,自然会有所进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姚彩衫是这么认为的。 姚衣衣垂下肩,“唉,华家女眷众多,也是独子,说不准就只剩水寒适合了。”她大眼一转,望向小弟,“彩衫,咱们明天就起程,不过,我要你继续去煽动季清澄。” 说实话,比起不知本性的张三、李四,他自然比较愿意接受季清澄当他的二姊夫啊! 温柔正直不胡来,身为堂堂男儿就要像他这样才是。 姚彩衫脑中不期然又闪过他泡茶给自己喝的温馨画面,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下头。 此刻的姚彩衫恍然无觉,不晓得季清澄已经开始了真正的、最大的煎熬。 对比不可逆转的心苦,任何苦都不能算是苦。 而他,还不明白这滋味。 第五章 虽说决定以半放弃季清澄的心态专心赶路,但一路上,因为姚尔尔的不适,行程也不可能快到哪里去,加上姚衣衣和楚小南迂回斗智变换路途,待接近扬州也已进入七月。 出生在北方,从未体验过这么热的夏季,姚彩衫虽然不习惯,许是底子壮,倒也能够安然面对,但不知道二姊是不是和扬州犯冲,只要愈是靠近华家,她的不适情况便愈是严重,镇日头昏脑眼,即便支撑着精神,都好似处在半梦半醒中的模样,令人好不心疼。 全心关注姚尔尔,光找大夫煎药的就镇日忙,也没空去关照别人,总算熬到扬州城郊华宅近在眼前,姚彩衫念头一动,轻轻抽了一鞭,飞赶到队伍前头,那个身着青衣的人儿身边。 也是第一遭出远门,从小便生长在云雾缥缈的仙山之中,不出他所料,季清澄潮红着脸,小口微张喘息不已,贴颈领缘有着深色水痕,大颗的汗珠布满斯文脸庞,看起来也很是凄惨。 “清澄,你还好吗?”他温声关心询问。 即便身处火炉之中,都能予人冷凉之感的季清澄还是走个不停,微微点头。 “不妨。” 听见这有说等于没说的逞强话,姚彩衫翻了个白眼,干脆伸手拉住马衔,迫季清澄停下,掏出了自己的手绢,沾了点水,直接塞到她的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不禁微微惊颤了下。 “先擦擦汗吧,看你湿得和掉进水里没两样。这天气毒辣,光二姊一个就闹得咱们人仰马翻慌了手脚,可千万别连你也倒了。”姚彩衫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担心。 也是最近才发现苗人除了不习惯露出肌肤以外,好似也不习惯被人触碰,要不然他一定会直接把季清澄拖过来,整张脸都抹过一遍。 真是麻烦,季清澄不善自理,偏生又碰不得他半分。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他为何讨厌风月场所吧。 握着手缉,季清澄脸上写满着犹豫。 姚彩衫又叹了口气。 “放心,干净的,那是我还没用过的帕子。”真是的,连性洁的部分都让他哑口无言。 “谢谢。” 季清澄有礼谢完,方开始动作,姚彩衫悬着的心放下,虽然半放弃了这个对姊姊没感觉的人做姊夫,但是朋友之谊也是珍贵,他珍惜这缘分,自然珍惜这人儿。 看着她斯文安静地动作着,姚彩衫心中涌现一种自在而安心的感觉,同时不免又想起季清澄曾经绽放的开怀笑容。 欸,他有多久没看到季清澄笑了? 这两个月一边赶路一边照顾二姊,有时边骑马都边想打嗑睡,或许也忽略了关照这个人儿。 “清澄。”一股难忘的幽香重现,姚彩衫轻唤了声。 “怎么了?”季清澄缓缓问道。 又是不温不凉的口吻,不过他也已经习惯这样,清楚季清澄是内敛不善表达的人,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哀怨。 “等到了华家,能不能再泡上回的『蝉冀』给我喝啊?”不知怎地,姚彩衫就是对她硬不起来,软求着。 季清澄垂低眸光,“没了,我带得不多,上回让你喝后,用完了。” 内心涌现了淡淡的惋惜,可是姚彩衫也没有多想,反正央她泡茶的目的,主要只是想再看见那开心的笑容而已。 虽然那茶确实对他胃口,是他唯一不讨厌且还有些喜欢的茶。 “那也就没办法了——” “彩衫!” 不远处响起姚衣衣的声音,姚彩衫啧了声,扬声。 “大姊,又怎么了?” 姚衣衣站在远方,有些立眉竖目。 “你二姊走远了,快来帮帮我找她!” 真是没办法。 “这就来了。” 姚彩衫翻身下马,快步追随着姚衣衣的脚步而去,而在他的身后,季清澄低着头,沉吟片刻之后,将还湿着的帕子,收进了衣襟里。 ***独家制作***bbs.*** 姚衣衣一如当初入住季家之法,巧词说服了华家留人,但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当华家独子,那温柔尔雅的华自芳翩然现身之后,他一出声,便挑明了直言他是姚尔尔的未婚夫。 而姚尔尔的反应,更出乎能够预期但不奇怪的范围,她终于支撑不住酷暑,晕了过去。 即使季清澄不想多留在姚彩衫身边,但在众人一窝蜂追着抱着姚尔尔的华自芳来到一间清幽小筑时,她也只能狡辩内心没有留在姚彩衫所在之地的想法,默默地跟随着眼里只有姊姊的男子的背影。 一心想将姚尔尔塞给自己的姚衣衣,未若她以为的会对华自芳的行径三呼万岁,反倒是气得直想将昏迷中的小巧人儿带走,但事与愿违,姚衣衣还没能带走姚尔尔,楚小南已经登门拜访,华家夫人带着女儿们出迎,而在乐逍遥悄悄搧风点火之后,姚衣衣不得已放下心爱妹妹也跟着迎战。 清幽的小筑里人虽然还多,但总算静了些,季清澄安静的站在角落,望着被人称作江南第一名医的阮江,抚了下胡子,朝着姚彩衫颔首。 “小兄弟,令姊的情况绝对不宜此刻动身,况且她过去吃过无数的药,都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见大夫才把了一次脉,就说得明白正确,姚彩衫忙点头。 姚家从不吝于花钱买药,只是大夫一个请过一个,再上等的药材喂进二姊的嘴里却从来没起半点功用,反倒让她的情况一年不如一年。 “是的,大夫可有救命的办法没有?”他急忙追问。 大姊对这起女圭女圭亲的盘算只有一个,就是替二姊找到未来的幸福,但他的想法可不一样,二姊的身体更为重要,就算华家在他看来也不妥,可没必要在二姊虚弱的此刻赶路。 阮江又执起姚尔尔的手腕号脉,神色复杂。 “方法也不是没有,但过程很琐碎。”他微微停顿,但在看见华自芳暗带催促的眸光后,又往下说:“不过,小泵娘虚不禁药,只能用微带药性的花,配上滋润五脏六腑的四水来慢慢调养,而华家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各样的花露、蜜花、花酿、花酒、干花等物。明儿个是七夕,隔三天就是节气立秋,秋老虎发威的日子,如果要走最好是留待中秋或重阳之后,不然至少也得等到八月十二日白露,等收集到那天集天地精华的露水之后再走不迟。” 华自芳轻轻摇着团扇,“师父都这么说了,待下吧。”他半命令半请求地道。 姚尔尔怯生生地闪躲着凝视自己的目光,“彩衫?”干脆将难题抛给了弟弟。 姚彩衫愣了一下,而后他朝着季清澄投以强烈得令人无语的眸光,后者急忙撇开脸。 接着便听到姚彩衫出声求宿,季清澄闭上了眼。 ***独家制作***bbs.*** 夜幕渐渐落下,用过晚膳后,季清澄独自一人端坐,煮水烹茶,沉淀浮躁的思绪。 其实这么说很残忍,但是看着华自芳强烈在乎姚尔尔,而这儿又有个现成的名医为她诊治,她倒宁愿如之前旅途不要停歇。 因为这样一来,姚彩衫便会因为姚尔尔而无暇旁顾。 她不能控制心情起落,只能强迫自己不因为他所作所为有所感,明知他自行认定她是友人,但她无法不为之喜悦,接着再为之悲苦。 当日子一天天过去后,连这种只进不出的决定都令她痛苦。 她悄悄地掏出衣襟里的手帕—— 未落锁的门板被人推开,姚彩衫灿笑后,如入无人之境。 “清澄,你怎么刚吃饱就躲回房里?” 听着他的热情问句,季清澄感觉内心的野火随之增生,烧灼。 她暗暗停下手,强迫自己专注烹茶。 “有些渴。” 这冷淡的回答并没有吓退姚彩衫,只见他如只可爱的大狗,趴在桌案上,扬起光瞅着她。 “你好些没?要不要我请阮大夫也帮你把把脉,你看看你,整张脸还是好红喔——” 本来还能够强自镇定,冷漠以对,但见他说话的同时,大掌霍地探来,季清澄如惊弓之鸟弹了起来。 “别碰我!” 失声惊叫如碎瓷又尖又利,姚彩衫怔住了,手也忘了收回,四目相对的眸光里写满无辜。 “我只是想探探你的额而已。” 不会只是“而已”! 对他而言只是“而已”,对可悲的她来说,却可能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清澄惊慌地抓紧自己的领子,“求你不要再随便碰我。” 她禁不起他的温柔,也禁不住他的热度,禁不了他的节节入侵。 姚彩衫大眼一转,慢慢收回了手。 “你是怎么了?我只是关心你的身子,也没想做什么,干什么那么生分地提防我?” 季清澄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 “姚彩衫,你这么常寻理由碰我,你……是不是好男色?”她豁出去地残忍诬控着。 只要不去想,否认到底,别让他靠近自己,内心就什么都不会成形! 姚彩衫闻言瞪大双眼,错愕、不解、悲哀的眸光迅速转换后,他猛地起身,不敢置信地大怒拂袖而去。 ***独家制作***bbs.*** 月如勾,星耀夜,但姚彩衫如阵狂暴夏岚,脸色阴沉地穿廊过院,散发阴暗的气息,待回到和乐逍遥共住的客房之后,一口哽不下的被辱恶气,还是在胸膛剧烈翻搅,发出撕裂的绞痛。 季清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那么警戒,那么惊惶,那么不愿意他亲近,居然是以为自己想染指他,怀疑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 亏自己还时时为他设身处地着想,以为他是不习惯被人触碰,小心别碰着他半下。 好样的,打出娘胎,他姚彩衫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认定,而且还不是别个阿猫阿狗,而是视为半个兄弟的男子,这叫他怎么忍受? 士可杀不可辱,这不实的指控太伤人了! 他纯粹出自关心,担心因为大姊为了二姊而被逼离家,随同奔波三个多月的季清澄,身为亲属,自己是不能有半句怨言,但是对于他,除了罪恶感还有好感在作用,所以真的放不下他…… 脑中闪过一个字眼,姚彩衫凌驾理智的怒火蓦地熄了,疑惑取而代之,在心头飘过一片乌云,打雷下雨。 “好感……我对他的这份好感……真的是正常的吗?”狂怒过后,姚彩衫不由自主也有些惶惑,自言自语着。 会不会是自个儿也没有发现的异常,而敏锐细心的季清澄早一步发觉了? 季清澄斯文清秀的面容不是时候地无声闪过脑海。 姚彩衫不由得忆起一些风言风语,传闻中有些男人亦如女子以色事人,俊秀鲜美更胜女儿身。 他无法想像自己会对同为男儿的人出现那种欲求,也无法想像季清澄会如个娇柔女子婉转承欢,反过来,更令人无法思考,连只要一想,脑子就会冻住。 他硬咽下口水,心头如蛇爬过,一阵阴森恶寒,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该怎么向季清澄证实自己不是那种人呢?”姚彩衫气闷地低语。 同时也对于被误会到这不堪地步,还想澄清的自己,感到无可奈何。 突地,阵阵轻笑伴着酒香一并接近,接着映入眼帘便是回房的乐逍遥,妖魅迷人的笑脸。 “那种人是哪种人?” 姚彩衫郁闷到无以复加,虎眼阴狠一扬,此刻无心和乐逍遥瞎扯。 理智叫他闭嘴,但被冤枉的男儿心将理智推到一旁。 “如果……”他顿了顿,十指交错,“你的好兄弟误会你喜欢男色,那你要怎么澄清你不是?” 噢,有人那么问啦?是介意在乎,还是扭曲的质疑,或是在强词闪躲呢? 不管是哪一个,都很有趣。 乐逍遥微弯的唇角邪门地勾起,“这还不简单,笨孩子。” 姚彩衫原本沮丧的眸子瞬间闪闪发光。 “我该怎么做?” 乐逍遥走到他身边,邪魔地欺在单纯男子耳边,迷惑低语。 “直接去压倒他呀!若你没有反应,不正是最雪亮的证明?大家都是男子,应该很清楚这种本能反应呀!” 前提是,若对方也是男子,而且在你压倒对方,发觉什么不对劲之后,还没有反应的话,上述的一切就可以成立。 乐逍遥完全无害地藏住了内心的魔性。 姚彩衫闻言皱眉,不敢苟同这粗鲁的法子。 “去压倒他?”他怕会直接压烂了纤细的季清澄。 乐逍遥挑衅什么似地点头又笑,“对,这个方法最简单了。” 姚彩衫似在动摇,乐逍遥决定要再下一丁点猛药。 “还是你要如只丧家之犬什么都不做,任他误会你居心叵测?白白地背了这个天大的罪名呢?” 瞬间像挥除了什么,和姚衣衣冲动不相上下的姚彩衫倏地立起,正当乐逍遥以为奸计得逞,要挥手目送之时,他举起的手被姚彩衫狠抓住,接着,以不容商量的力道,被硬生生拖出房门,直奔季清澄的屋子。 ***独家制作***bbs.*** 无论如何,有些话都不该出口,更何况,明知是诬陷。 香茗早已凉透,抱着头,强烈的罪恶感在季清澄胸口回荡,可是她无能为力,在当下只能被迫品味无助的滋味,预感将要被完全卸甲,毫无防备地任他踏进胸口某处,被誓言之链锁起来的地方。 然后无力颤抖着被他占据。 每一分,每一寸。 当季清澄还无法拆解自个儿无端扭曲的心思之时,门扉被用力撞开,穿着紫衣的顽长身子被推了进来,紧跟在他之后,令她不能不痛恨自己的男子无礼进人,接着反手落闩。 她无意识垂眸,半倚在桌案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俊美得过火的乐逍遥,一脸的笑掺杂了不安。 “喂,姚彩衫,你要敢——” 乐逍遥恐吓之语还没能说完,性感的唇瓣已被人堵住,厮磨了阵后,姚彩衫抬起脸,以拳抹唇。 “真恶心。”他低声咒骂着。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脑子仿佛被人轰了一拳后完全丧失功能,本能发威,季清澄的双脚自作主张,正要倒退,被姚彩衫虎眸一瞪。 “不准逃跑,你不是很疑惑我好不好男色的吗?” 和打雷闪电没两样的字句,狠狠截断了季清澄的退路。 而贞操危机罩顶的逍遥男子闻言脸色发绿。 “喂,要证明,你该推倒的是他呀!” 姚彩衫脸色更是非常难看,手下一个用力,撕裂了乐逍遥的丝衣。 “要是我压他,那就算没有反应,也等于是我已犯下了莫须有之罪,所以逍遥兄,谢谢你的计策,请你多加忍耐了!” 原来毫无心机和毫无邪气也可以变成最可怕的武器,乐逍遥怎么可能忍耐,想翻过身,却被压住肩头抵死在桌案上,迎视姚彩衫那不知该如何下手,便有可能会下手不知轻重的壮烈神情。 “姚彩——” 这次连名字都没喊完,乐逍遥就再度被吻住,向来只有吻过柔软芳唇,何曾被这么硬生生没技巧的硬撞,但不只不可能抗议,他平板无波的胸膛接着传来异样的粗鲁触感,连大腿根部都被人狠抓…… 天杀的!他不该煽动这个家伙的,不该去鼓动姚彩衫表现对男子没有反应,想也知道不会做到完结,不过在这个直莽少年证明自己绝对顺应大多数男欢女爱原则之前,他可能会先被玩坏! 这算不算是自掘坟墓啊?体格不输彩姚衫,但是刚才不该灌酒的,他现在很没力—— “姚彩衫,你快住手!” 清亮喊声出自正微微轻颤的斯文人儿口中。 姚彩衫抬起脸,“怎么,不用再多做一些之后再来检验吗?” 看着桌案上射来的恳求眸光,再看姚彩衫气昏了头,根本就是为求清白而做的月兑轨演出,别说了,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季清澄拼命的摇头,“不用了。” 她不该以为能令他知难而退,他总是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证明他这个人的全貌,灿笑着宠人,白目地拼命步步进逼,全都仅是一份挚友情谊而已。 她应该开心他对自己半点邪念也没有吗?无法控制心中的一男一女在拔河。 姚彩衫脸色仍旧若有所思,“信我了?” “信你了。” “会不会再怀疑我对你或对别的男子有不安分的妄图?” “不会再怀疑了。” 季清澄紧紧扣着手臂,忽视心头某道细细裂缝是以何为名,只求能够眼不见为净。 姚彩衫脸色突转,变得温柔。 “过来。” 听他命令自己靠近,但季清澄还有些进退两难之际,仍被姚彩衫压倒在桌案边的狼狈男子也出声了。 “季清澄,求你快过来,我腰要折了。”乐逍遥艰难地道。 季清澄闻言,牙一咬,走到姚彩衫的面前,无论他要挥拳还是要揍她泄愤都逆来顺受地闭上了双眼。 “放开乐兄吧,我信你了。”她断然地说着。 耳边响起不小的声响,想是乐逍遥被放开后逃开,她感到强烈的威压感靠近,但她坚持着不退。 突地,凉凉的手指抚上额际,季清澄一惊,立刻张眼。 一脸深思的姚彩衫似乎在判断。 “不太热,不过,我还是去要些降火的五花茶来。” 姚彩衫语毕,转身就走。 惊到说不出话来,再也收不住眼光的季清澄,痴迷凝望那不择手段也要一偿心愿的背影,芳心就这么碎成了沙,再也收拾不起。 心头响起幽然叹息。 如果,能得到他如此宠爱的女子,应该会很幸福才是。 只是非常可惜,他绝对不是以那种眼光看着她,以男儿身活了近二十年的自己又怎么有资格可以奢望,他会对这样的她有一丝丝的儿女之情呢? 但是,无法不心动,她还是无法不心动呀! 就算他仅是把她当成姊夫人选,把她当成心月复知交,把她当成兄弟来看待,她都已经不可能不心动了。 着魔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连串失足坠落,然后百折不回的疯魔。 就依他所认定的吧! 他要她成为他的知己,成为他的好兄弟…… 然后,忘了自己是谁。 第六章 时间咻地飞逝,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对于猛地一回神就要入秋,七夕还在眼前,莫名其妙一跃至中秋,姚彩衫却没心思去惊骇,满脑子飞转着后悔、后悔,比沙还多的后悔。 噢,他好似做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姚彩衫欲哭无泪,后悔不足以形容此刻心情,他向来被教导气疯了不是任意妄为的藉口,戒急用忍才是上段修为。 若按照大夫的说法,姚尔尔是镇日奔波所累积的淤暑瘴气一口气爆发,还有些伤风,所以得在华家休养至少一个月,而他却在到华家的第一天就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为了博得季清澄的信任,而神经错乱地做出了惊人之举。 他不后悔对乐逍遥那么做,反正这从小带自己做坏事的兄长,还对他做过更夸张的事,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恶整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是他后悔的是不知该拿什么脸,去面对此刻坐在面前,泡茶啜饮的斯文人儿。 在做的当下,快意风行,做了之后,万般后悔,差不多一个月后的现在,后侮几乎已是一头庞然大物,更是令人想一头撞死丢人现眼的自己了事。 冲动,男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冲动,君不见这季清澄即便见识过他发疯之后,还能八风不动和他一起喝茶。 看着季清澄依旧如故,猜测那天他可能只是热昏了头,或许心情也因为走走停停而恶劣,所以只是随口说说,他怎么可以一把火上来,就以为季清澄内心真的那么想? 虽然当下是真的很气被误解,可是若他自觉行得正,就该堂堂面对,用行动去化解对方的怀疑,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不知道季清澄是不是因为怕他动怒,所以被迫和他相处?疑心大起之后,一如过往的交游,着实不是滋味。 姚彩衫手上扳着饼,玩到小碟里惨不忍睹,才总算决定无论得到什么回覆,都要问个清楚。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一翻两瞪眼比较合乎他直来直往的个性。 “清澄……”姚彩衫讷讷呼唤着,深怕眼前人会不予理会。 明知道他不会,可是自己就是很不安。 轻轻嗯了一声,反应平稳的季清澄没有迟疑地应了,举着泥紫小壶为他斟透明的茶汤。 “怎么了?”季清澄一如往常,但随即想起什么一般,“啊,我懂了,这江南茶叶虽不如『蝉冀』,可我试过味道,也不会苦的。” 嗯,不是苦不苦的问题,他还没法子思考到这一步。 姚彩衫偷偷抬起头瞄着季清澄的脸色,一如往常,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太妙。 正常没有两样,却有些缥缈,有些透明,一如端午时在大街上寻回他时,他的脸上也是这般神色……好似被风吹过,便会化开。 “不是怕苦口,”他忙摇手,换来了个更困惑的表情,“我只是……” 没有下文的话语,季清澄一脸不解,但还是不愠不火的开口。 “只是什么?” 就是这个“只是什么”难以回答,姚彩衫也有些迷惑,但接着他决定豁出去,干脆些问个明白。 “我想——” “小老弟,你说这茶不如『蝉冀』是什么意思啊?!谁不知道当今天下,巴茶早已过时,是江淮茶叶的时代了啊!” 突如其来的讥嘲之声,姚彩衫内心啧了声,老在紧要关头就会被坏事。他抬起脸来,几个穿着普通,可一脸鄙夷之人映入眼里,不知怎么的,他不想花时间和他们抬杠,会使他生出浪费生命之感……人生苦短,该使在值得的事上。 被质问的季清澄仍旧如常穿着巴蜀服饰,自斟自饮,眼里星火不生。 “这是事实。” 或许是这坦然的肯定语气更激怒了对方,一行数人哼地笑了起来。 “咱们才不信,要是出色,怎么也不见销售到四方?看你这乡巴佬样,肯定不知道长安城里沽饮阁和京醉楼没选上的茶叶,便不值得一哂吧。”完全瞧不起人的男子,傲慢笑着。 季清澄还没回答,姚彩衫已经听不下去了。 连家里名号都被搬出来了,他怎么能忍受自家招牌去为这些吃饱了没事干故意寻衅的家伙背书! “沽饮阁没用『蝉冀』是因为这『蝉冀』太稀有,稀有得连未来当家也只喝过一回,你们这些看起来没见过大世面的家伙,有喝过『蝉冀』吗?没喝过,又凭什么贬得一文不值?清澄要说这茶叶不如『蝉冀』,那这茶就肯定不如!巴茶过时?淮南产茶量大是实,用各领风骚合适,何必非要把人踩下去?若是一比,最后名不副实的羞耻下场可就丢人啰!”姚彩衫半讥半笑地说着。 被嘲笑没见过大世面,又被说是名不副实,或许还对唇红齿白的姚彩衫有些自卑,站在桌边不走人的男人们个个脸色涨红。 “你又凭什么说得你一副明白个中内情?”其中一人拔尖声音质问。 蚌中内情?他和清澄不明白,那就天上人间海外黄泉都不会有人明白了。 姚彩衫扬笑,似个孩子,天真开朗。 “因为我和他就是当事人嘛!能搬出沽饮阁的名号,自然该听说过姚家的姚彩衫和巴蜀季家的季清澄吧。”他浅声笑着道,说得一脸无辜。 那几个人哑口无言了半晌,但看着一人身穿苗衣,一人确实五官极为出色,都合乎传闻,不由得相信了几分,但好似还不死心。 “记错了,是京醉楼,是和你家打对门的京醉楼!” 姚彩衫翻了下白眼。 真是群没有三两三还敢上梁山的家伙,这种情报要没掌握,他未来也不用当家作主了。 “京醉楼卖的茶,种类比咱们家少,况且你们这么有自信,应该也是产茶人家,鼎鼎大名京醉楼的女少东楚小南,现在人也在花露华家,不妨带上你们最有自信的好茶,随咱们回去,让她和咱们姊弟一并试试,若茶真的好,说不定能多两笔大生意!”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瞎眼婚事闹得全天下人皆知,当然知道京城第一艳带着弟妹,还有另外两位未婚夫,和随后追上的楚小南一行人马进驻了华家,数人脸上都有些难看,又随口胡说八道了几句后便快步逃开。 姚彩衫也懒得追打下去,一则他不爱生事,和气招财,二则这群搞不好只是沾别户优异茶商之光的茶商,还没那本事招他动大气。 “哼,要料到最后会夹着尾巴逃,何必又要来招惹是非?”他扁了下嘴不以为然,回过头,急忙想回到先前对话,“清澄——” 季清澄神色有些难懂,举手打断了他的仓卒语气。 “咱们回华家吧,你都说成这样,再让你喝这茶叶就太可怜了,我于心不忍。” 不让自个儿喝他亲手泡的茶了?! 为什么?他刚才又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了吗? “清澄,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吗?”姚彩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问得只差没有掉泪了。 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季清澄的表情一愣后,转而带了一点他看不懂,但好似是难为情的表情。 难为情,向来大方自若的季清澄何须难为情? 季清澄清了下嗓子,模样更呼应了姚彩衫的猜想。 “我后来有找到一些『蝉冀』,你想喝吗?”她吞吞吐吐地问道。 大喜过望,姚彩衫笑了。 ***独家制作***bbs.*** 掺了丝青的袅袅茶烟,季清澄难得善感,直觉这香味真该使用悠长永恒来形容。 如果华家的“七世香”,香味扎实能经七世永志,“蝉冀”的香气就是梦幻不实,却能令人不禁沉沦,因为这份神秘感受,茶香能够永恒不灭,一再一再着迷狂恋,直至不能终止。 内心隐约的情愫,似乎也同调了。 季清澄冲泡着茶叶,思绪一并在热水中飘扬浮动,慢慢柔软展开。 或许他只是无心,看不惯有人那么的嚣张,但是无论如何,他出声捍卫了季家的颜面,这让她不能自己的有感觉。 不愿和人一般见识,更不愿拿自家的茶叶出来做意气之争,原本想完全漠视,仅当是几只疯狗在脚边绕。 可她再有自制力,不管怎么攻击她,她都能忍耐,抨击家里,她难以压抑的不愉快。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想让他喝他赞赏不止一回的“蝉冀”。 反正,她早已不妄想了,如他所愿的谨守本分,将自己当成他生命中一个有时限的过客,待明年元月十五过后,她仍回巴蜀过活。 在心中一日日倒数着,约莫再五个月左右的时日到期,比起和他相识的日子所差无几。 然后,一个友人,在他娶妻生子之后,就会慢慢的淡忘掉,或许连名字也会慢慢消失不见。 季清澄不是压抑,而是直接将自己当成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是她、却也和她共生共处了近二十年的“他”。 在姚彩衫的眼里,“他”才是真实存在的,而“她”是不存在的,为了这个男人的眼光,她选择了活着的定位。 虽然还是痛,但说实话,也有些麻木了。 反倒是新生的感动,活生生血淋淋的。 缓缓倒出柔和色泽的茶汤,才平了壶身,不安分坐着的男子眉开眼笑,端起茶杯。 “我这就享用了!”姚彩衫速速地道。 “请。”季清澄温声回应,不让声音起伏。 隐藏在淡漠的双眼背后,她不知道该羡慕被他捧在手中的杯,或是该羡慕被他喝进肚里的茶。 喜欢是她心中的野兽,而野兽就该被牢牢拴住,好好教化。 姚彩衫不是客气的吃相,大口大口喝完茶后,一脸的神思涣散。 “啊……”他顿了顿,好生品味这连心都酥麻的感觉,“真好喝,感觉好像喝醉了一样……” 想喝他也喝过的茶,倒出同一壶中的茶汤,季清澄缓缓让茶滑过食道。 原来在心中泉涌而出的感觉,就是他口中的酩酊,她这么想着。 姚彩衫微笑着,“我可不可以再要一杯?” 她举壶,“还有,不用急。” 气氛闲适,突地,姚彩衫叹了声。 “唉,好久没有长留在一处,才感觉有些安定,没想到大姊再也忍受不了华自芳,命令咱们要动身回京。” 忍受不了华自芳?他对姚尔尔的好是人尽皆知,姚衣衣想嫁出姚尔尔的盘算则是在长久相处之后,不再是秘密。 “华自芳有哪里不好?”季清澄放任好奇心发问。 姚彩衫俊脸皱成一团,“没有不好,只是他没兄弟这事比较麻烦些,大姊看起来粗枝大叶,不过她也有她很在意的小细节处。” 灵光一闪,季清澄恍然大悟,好像有些懂姚衣衣为什么执意要她成为姚尔尔的夫婿,而万分讨厌华自芳的原因了。 虽然同是大户人家,但自己有几个兄弟,没有传香火的问题,而华自芳上面三个姊姊,下面三个妹妹,华家只有一个儿子,他就和姚彩衫一样是单传男丁……如此说来,莫非是姚尔尔无法生育?姚衣衣是为了妹妹的终身幸福着想啰? 虽是推测,可季清澄也知八九不离十,离真相不远。 近来,当不去深思自己心情,将全部心思放在外在事物之后,她得到的最大好处,是了解了众人间的牵绊关联。 虽是无形,但一环扣一环的,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拆解,强而有力的环。 姚衣衣可以为了姚尔尔而惊世骇俗,姚彩衫则是勇于捍卫两个姊姊,被保护的姚尔尔心思极为细密,而华自芳一心向着姚尔尔,至于另一个未婚夫,邪气冲天的乐逍遥嘛…… “若不看他的行径,他的眼光无疑是只追逐着楚小南,而楚小南则也是只看他吧……”她喃喃自语着。 “啥,华自芳的眼光追着楚小南?” 听见姚彩衫的惊呼,季清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将心头最后所想给说了出来,忙敛起心神,摇摇首。 “不,我指的是乐逍遥。” 姚彩衫一脸的不敢苟同。 “不可能的,他——” “有时候,一个人的行为可能得完全反过来思考。”和自己有几分神似,季清澄下意识这么想。 姚彩衫沉吟了一会儿,霍地又抬起脸。 “清澄,那你呢?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也是该娶妻的年纪了,不打算定下来吗?” 或许无论他再说什么都伤不到自己了,也不会为之惊讶了,季清澄起身收拾茶具。 “这种事情我不强求。”她冷淡地道。 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独家制作***bbs.*** 正如姚彩衫所言,当天晚上,姚衣衣就当众宣布要起程回长安,只是她或许没想到,那视姚尔尔为不同存在的华自芳,居然肯在该阖家团圆的中秋节前随着众人出发,而楚小南当然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俊头。 每到一处就增加不少的浩荡队伍向北行。 一离开扬州往洛阳行去,气候猛地转变,过了淮水后,彷若是从秋天的苍茫直接跳到初冬的冷冽,北风飕飕,偶尔还会飘下半是雨半是雪的结晶,嘴里吐出的空气都结为一团团的白雾。 走水路比走陆路舒坦多了,所以和管家丫头们分道扬镳,在平稳的船舱里,夜半时分,佯睡的季清澄坐起身,钻出了船舱。 虽然心头仅是发热发胀而不会再疼,但是,她仍旧无法面对也睡在船舱里的姚彩衫。 离开华家之后,姚彩衫非常理所当然的就要和她同舟,得在江边船舟中过夜时,不似离家时的水路行程,他就直接睡在自己身旁,而非和乐逍遥同船。 身为他的新知交,芳心早就麻痹得失去知觉,但在近得能碰触到他气息的距离,她也无法入睡。 放眼望去,冬夜江景映入眼帘。 约莫是子时吧,半片清月悬在天边,星子若隐若现,江面上有层迷迷蒙蒙,浅浅淡淡的灰雾,听着渐渐远去的规律水声,季清澄按惯例的望着往江心划去的小舟。 他也总是不睡,每一夜夜半,两个月来。 季清澄浅叹了声,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不知该对华自芳的行为做何感想。 是嫉妒,很狂乱的嫉妒,嫉妒他可以那么堂堂正正地呵护着姚尔尔,可以毫不在乎的外显恋心,尽情的想宠爱就宠爱。 在自欺欺人的时刻,身边有个如此诚实面对自己心意的人,嘲笑着她般刺目至极。 不是讨厌华自芳这个人,他只是诚实处世自处,她是讨厌还会这么念动的自己,每一个无法面对姚彩衫,无法面对华自芳的寒夜,都让她更加讨厌要以知交身分活下去的自己。 如果可以,她希望消失在空气之中,只是这也是奢望,她被大量的奢望包围得透不过气来。 突然,轻轻揭帘之声响起,季清澄淡漠的转过身,一名娇小病瘦的身子大概被篙桨碰撞江面的清脆碎响吵醒,钻出帘来,好奇地也望向江心。 “那舟载的是华自芳。”声音朝着姚尔尔,但目光直视着江心,季清澄冷声说道。 不知心头为何涌现不允许她能无所知无所觉的痛,说不清为何渴望去弄乱她的心。 似没料到有人也醒着,小小人儿抽气声响起。 “那是华公子?”姚尔尔轻声问。 沐在月光下,季清澄抱臂颔首。 “他在汲水。”她淡淡地道。 没被直白的回答满足似的,姚尔尔又接着问:“汲水?” 季清澄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清冷的开口。 “水有等第之分,白露那一夜,当我为泡茶而彻夜未眠收水时,我就已经发现他也用铜盘在收集露水。”她顿了顿,对姚尔尔的惊讶一点也不意外地继续说:“白露这一天的露水是天地精华,我爱的是露的圆润,但他看重的应该是露水对五脏六腑有滋养之效,只可惜那露再节省,也有用尽的一日,时节还未至霜降,所以不能取霜代替露水,他就趁着走水路之便,夜半去取江心的净水,二姑娘应该知道他是为何人取水。” 闻言,姚尔尔一阵摇晃,纤手捂住了唇,不能言语。 不想看她的动摇,季清澄移开了冷冷眸光,又落在江心。 “夜半无舟的江心最适合取水,用大瓦罐取上层的水,青竹左旋搅动一百下,旋即停手盖紧,不得见光,三天后开启,取上层七成的净水,舍去下层不洁的水不用,再搅动后盖紧,如此反覆三次,只留最初汲取的三分之一,用干净的老锅滚透,加上冰糖三钱,静置一两个月后可入药,也可用来煮茶,这水愈陈愈佳。” 华自芳是做给谁看? 为什么姚尔尔无知无觉,他还要这么做,不怕最后挫骨扬灰,连最后的自己都无法保有了吗? 心海一摇便起大浪,季清澄再也难掩激动。 “只是这么繁复的法子,连嗜茶如我都嫌繁琐,但他却天天这么做,不辞辛劳,我还注意到他有收雨水的习惯。二姑娘,你明白吗?我一直感到费解,华自芳何必要为另外一个人做到这个程度?” 季清澄焦虑得仿佛变了个人,她不愿被人如此一再提醒—— “尔尔!” “季清澄!” 没有预警的两道声音乍响,将内心正在天翻地覆的两人唤回了现实。 季清澄还没来得及思索呼唤姚尔尔的人是谁,她就已被和自个儿同船的姚彩衫给硬生生拉进舱中。 清亮的大眼,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和二姊说那些话?!” 微带不解的语气里还有些不悦,季清澄不想理解,挥开了扣着她右手的姚彩衫,钻进自己的被里,背对男子缩在舟边。 “实话实说。” 连他在乎姚尔尔也令她痛苦,将要麻痹尚未麻痹时的痛苦最痛苦。 背后传来生硬吞咽声,不久,惹来一声叹息。 “说实话,我和大姊一样,不乐见二姊对华自芳动心,她既然不可能嫁他,又何必为了这份心而受苦呢?” 不是不能相依相偎,就不该或不会受苦。 这滋味没人比她更明白…… “对不住,我没注意。”对于扭曲的心安感到可怕,季清澄信口说谎。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仍怕被姚彩衫排斥。 手足无措的慌乱声音响起。 “唉,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刚才那情况……” 听着姚彩衫急促,但也令人眷恋,想要独占的温暖低沉声音,季清澄慢慢任疲倦席卷了她,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双眼。 第七章 季清澄居然睡着了。 发现没有半点回应,呼吸声逐渐平稳拉长,姚彩衫眸光越过了蜷成一团的身子,半个头都缩在暖被里,只剩在外头的双眼已经闭上了不知多久,沉眠如块人石的季清澄。 藉着微亮的飘摇灯光察觉此事,姚彩衫除了叹息,也没别的好做的了。 总不能挖他起来聆训,不过,他怎么会累成这副德行? 有些不尽兴,姚彩衫倒回自己的被褥里,随着江水飘摇,枕着手,脑子自行动了,想起离开华家后的这两个月时间。 苦笑不请自来,浮现在他动人的脸庞上。 唉,说真格的,他有些担心他。 这段路程里,季清澄给人的透明感更强,如同纱帐上能透光的画。 今夜例外焦躁变脸,这个心思千回百转,能轻易看穿他人,却眸深不见底,永远不被看透的人儿,姚彩衫不知他是怎么了。 真要形容,可能就像背脊骨被抽掉,无力自持,本来就少之又少,偶有的笑容也像是融化了一般。 季清澄有多久没有笑了? 姚彩衫几乎记不起他最后一次笑是在什么时候,只记得很久以前,那个已经开始模糊掉的温柔微笑。 这种情况,好似是从进入华家之后才出现的。 最近,姚彩衫不由得有些怨恨姚衣衣的通盘计画,或许更该怨恨的,还得再加上一个菩萨吧!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当年一叶茶,谁是谁郎君? 天上的神佛是不是活得太久,结果全老年痴呆,结下的凌乱姻缘,该如何好生善了? 大姊将目标转向最后一个未婚夫水寒,而华自芳看起来认真在准备聘礼,二姊今夜却被撩拨心湖,乐逍遥依然逍遥自在。 如大姊所说,同一胎里,只有他和这种旨女圭女圭亲无关,纵使如此,单是旁观这一切,他都不敢多想,再这样下去,已逼在眼前的开春元月十五,是否能够云开见月,雪过天晴。 也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被逼着上京观礼,以尽当年诚信的季清澄会不会快活些…… 放任自己昏昏沉沉合上眼的姚彩衫,在闪过这个想法后,再度陷入睡神的怀抱。 ***独家制作***bbs.*** 不比在大海行船,在江河撑船容不下一丝风,风平波静便轻快如燕,掠过水面,转瞬没了踪影。 还未过午,姚衣衣一行人在一处渡口停留,原本打算在今日留宿华家别业,但昨夜事后,五艘画舟却全未拴住。 不系住却停泊,惹人生疑,不过江边多头对峙的戏码正上演,这些小细节好似也没人在意。 江岸上,乐逍遥饮着葫芦里的蜜酒,不远处杵着个撇开脸,看不清表情的楚小南,姚彩衫去和沽饮阁的信差会合,季清澄一副冷淡模样,看着眼前情势变化。 温柔男子华自芳坚持要姚尔尔上岸补冬后再往北走,但姚衣衣听不进去,两人僵持不下,而在吵吵闹闹之间,他们争执的纤弱人儿,被白色高毛领缘托着苍自小脸掀开舱帘,摇摇晃晃的走出来。 “姊姊,华公子,你们都别生气了,咱们就在这儿上岸。”姚尔尔轻柔道。 姚衣衣忙回头,围护着妹妹。 “你怎么出来了?” 姚尔尔摇摇脑袋,虽然脸色不佳,但笑容却无比甜美。 “大姊,在哪儿留宿都好,你们别再为我吵架了,因为担心我而让你们失和,尔尔过意不去。” 从未有过的直白语气虽柔软,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况且她一脸悠然,既没伤痛也无落寞的神情是那么自在,姚衣衣不由得低声开口。 “尔尔,你,可以吗?”昨夜怎么了她可没忘。 姚尔尔眉眼堆满了甜甜笑意。 “可以,咱们上岸吧,大伙这么日夜奔忙……”她眸光转向正捂嘴轻咳的季清澄,“季公子来自巴蜀,想必也耐不住这江上的阴冷。” 闻言,想起昨天自己的作为,一直将自己视为局外人的季清澄不由得有些内疚,发现姚衣衣终是让步准备上岸,而姚彩衫不在,她只得伸手去搀扶美艳惊人的姚衣衣。 但是,意料不及之声接着传来。 “季公子,可否扶我一下?”姚尔尔娇羞不胜地问。 发现姚尔尔呼唤自己名字,回过头看去,见她不理会华自芳冻结在半空中的手,季清澄不是瞎子,也没忘记她昨夜干了什么好事,霍地理解她一时冲动种下的因,已结出可怕的果实来,姚尔尔脸上漾着甜美但虚幻不实的笑容。 说什么也不能拒绝,忍耐着华自芳烫人的眸光,季清澄执着姚尔尔的手,挽着她上岸,之后任她站在自个儿身边,躲避华自芳的接近。 气氛突变,无形的胶着不着边际蔓延。 “大姊!二姊!” 一抹飞奔而来的彩光,手上紧握着一团似乎是信的物事,姚彩衫上气不接下气地冲来,打破了僵凝气氛。 闻言,姚衣衣挑高一层,“怎么大呼小叫的?” 姚彩衫虽然隐隐有感觉华自芳的脸色诡异的糟糕,而二姊和季清澄也太靠近,密切的刺眼,但他无暇多想了。 “我刚才先上岸,发现爹娘派来送信的人已经在这儿久候咱们,信上写着,水家的少当家水寒送了一封信到家里……”他咽了口口水,迎上众人的眸光,然后他在姚衣衣耳边压低了音量,“大姊,他要退婚哪!” 这一变化,意味着事态将要更形严重。 季清澄明白在姚衣衣的想法里,若去除自己,对姚尔尔来说,四个未婚夫中最四角周全的人就是水寒,这最后的希望她怎么可能放过。 丙不其然,姚衣衣眸闪精光流转了圈,咬着下唇。 “逍遥,你去给我想办法,务必要绊住楚家的泼妇,不准让她又跟来坏事!彩衫,家里有派车来接咱们吗?” 乐逍遥邪魅地笑了,姚彩衫指着不远处的璎珞华盖马车,还有几匹骏马,点了点头,姚衣衣颔首,牵起妹妹的小手。 “咱们马上动身回长安!” 季清澄闻言,思绪冻结了,只能被逼着迈步。 ***独家制作***bbs.*** 真是灾难连连,站在水家宅邸之中,水寒母亲屋子里,姚彩衫心有所感,无语问苍天。 拦不住姚衣衣进驻水家的想法,在风雪兼程赶路,又过了十天,他们如愿的到了水家。 只是很不幸的时值早冬,今年不但是五谷丰收的大有之年,而且也不如前年整个冬天没下什么雪,才入冬没多久,雪便下得放眼染上一片银白。 本就趋寒的天气,因为一行人一路由南往北疾行,再加上几乎没有任何多加停留,于是更不可能慢慢适应,而是突然之间,就要应付猛烈增强到难以忍受的冰寒。 可是这种天气正是制冰的好时机,姚衣衣也因为想问路,意外摔进甫冻结的冰田里,好险被水家的少当家水寒及时救起,送回水家大宅。 知道大姊有水寒照顾,而受了寒的二姊也被华自芳硬带去诊疗,她们都有人照料,自己说实话也没啥多大用途,虽然不应该离开冻昏了的大姊,但因为忆起一张苍白脸蛋而悄悄告退出来。 没花时间寻找,就杵在水寒母亲房门外,他极在意的季清澄冻着了,抱着臂正捂唇轻咳着。 “清澄,你以前没见过雪吧?”姚彩衫低头探问。 “嗯,好冷。”季清澄老实承认,牙关打颤着回答。 天寒地冻使她不停颤抖,这一路上的天气变化太大,其中的冰雪酷寒是她最难以消受,也因为如此,她再也无法如同以往,坚决反抗姚彩衫的体贴,诚实吐露心头所想。 年轻的男子一跺脚,“不行,你得去泡个澡暖身,等等我,我和水当家说一声。” 这十天几乎都在雪中策骑,但好歹是在驰道上,今儿个是完全处在空旷原野里,暴露在风雪中,冻得几乎有些神智不清,首次尝到连血液都冻结的寒冷,季清澄已经失去了拒绝的力气,只能任由姚彩衫消失在视线里。 没多久姚彩衫再度出现,身边跟着一个仆妇,等她意识过来,他已经拖着她的手,大步随着那仆妇快走,来到一间朴实屋舍,紧接着一桶又一桶的热水也送了进来。 季清澄吸着饱含水蒸气的温暖空气,方能好好呼吸,心口发寒好了些,可是手脚仍旧不听使唤。 姚彩衫不假思索的就要帮季清澄解衫扣,但一触及那对突地发直的眸光后,他硬生生啧了声,拿着小些的铜盆盛了点浴桶里的热水出来,强硬月兑去了季清澄的靴袜,卷起裤管,扶着她站进去后,他才闪到屏风后。 “喂,清澄,你别急着浸到热水里,先暖一下脚,等一会儿也要慢慢的泡进去,热水不能过肩,懂吗?”姚彩衫抱臂,低着头,说不清心里是不是很介意她那惊慌的眼神,低声说着。 半晌。 “你不出去吗?” 清亮的声音已不若先前的颤抖,但迟疑味道却反倒深浓起来,但姚彩衫又怎么能出去? “你冻了一整天,在这种情况下,我怕你心脏撑不住,我就站在这儿,不会做什么事的。” 他当然不会做出什么事情,但这种事情他自己千信万确,季清澄不相信也没用,再度做出保证之时,心头像被利刃划过。 或许,姚彩衫自觉放不下这个男子的同时,也贪婪地想要他全心的信任和依赖吧! 那种不用多说半句话的信任,哥儿们之间最强烈的一种系绊。 大姊再有男子气概,终归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二姊更是不捧着不行,他没有兄弟,也不曾将乐逍遥当兄弟,但是对于季清澄,他希望彼此间有这一层不会消失的关系……那样季清澄或许就不会再防备他,不会对他的单纯心意有所疑惑了吧! 许久。 “嗯。” 大概是嗓子很细,季清澄的声音微高,但是不会尖锐得刺人,听习惯之后,认真形容起来,就是能抚慰人心的磁柔吧。 迟疑了许久,让姚彩衫放下心的不只是那含在嘴里的应答,还有终于解开衣衫的布帛声,当水声响起之际,他忍不住又开口了。 “慢慢浸进去啊!” “呀!” 又是一声几不可察的惊呼,还有被惊扰的水声,姚彩衫有些手足无措,知道自己又吓着人了。 “拜托你别瞎紧张,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这辈子纵使要死,我也发过誓,一定要死在温香暖玉的怀抱里的。”姚彩衫无奈顿了顿,才又心不甘情不愿接着道:“我只是要提醒你别贪暖和就急忙泡进热水里,很多人突然气血一上涌就中风了!” 屏风后。 “嗯,我知道。” 姚彩衫扁了下唇,“真知道?” “真知道。” 屏风后的声音急忙接应,在水声又起前。 应该是泡进去了,姚彩衫大眼一转。 天赐良机,就他们两人,泡澡得一段时间,既然没事做嘛…… “打离开华家之后,这段时间,咱们都在赶路,我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 “嗯,什么事?” 姚彩衫以靴尖敲着地,“要我猜错了,你也别恼喔……清澄,你是不是偷偷中意我二姊?” 他的心情不平静是进了华家后的事,而在华家最大的改变,不就是华自芳对二姊的呵护有加嘛! 是嫉妒吗?这个心思深沉的季清澄,原来也会嫉妒啊! 而且,二姊近来也常黏着季清澄,有时密切得连他都插不进去,偏偏又不想闪到一边去凉快,只好忍耐着尴尬气氛,硬待在这两人的身边。 屏风后悄然无声,当姚彩衫快要耐不住气时,回答声响了起来—— “这不正好,你和姚衣衣不很盼望我钟情于二姑娘?” 理所当然的生硬回答,隐隐有着难以理解的气愤。 姚彩衫嗅得出季清澄的不痛快,却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地方又惹到她了。 “清澄,你是不是还很怕我,很讨厌我呀?” 唉,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失去理智的荒唐事,那时季清澄闭着双眼,视死如归的模样。 天晓得,他怎么可能会揍他!而且,季清澄是不是还在怕他失控呢? 这些疑惑压得难受,像滚雪球,他今儿个非得好好问清楚不成。 屏风后,一声幽长叹息传来。 “我不讨厌你,或许,就是这样才麻烦。” 姚彩衫闻言,心情好了起来,但不可避免好奇季清澄声音中的无奈从何而来。 “彩衫,若我娶二姑娘,你会高兴吗?” 为什么不?! “那样咱们就是姻亲了!”姚彩衫笑着回答。 他没看见,在屏风后,浸在浴桶里的季清澄,笑了。 笑得像是将要消失了般。 ***独家制作***bbs.*** 转眼又是好几天过去。 埃无双至,祸不单行,出乎任何人的想像,还以为掉入冰田已经够糟,但姚衣衣的多灾多难才刚开始,一天之后,出于对水寒的内疚,为了弥补她掉入冰田时毁掉的冰,她忘了不能顶着大太阳去除雪,结果引发了雪盲。 被送到暗房去养病的姚衣衣相当硬气不要人陪,因为姚家姊弟习惯了无功不受禄,于是每一夜,季清澄总陪着姚彩衫、华自芳去为水家人送夜消茶水。 当初在华家也是如此,但进了水家后,一如这些日子的赶路,姚彩衫总和季清澄同房。 虽然不是同床共寝,但季清澄真的快要受不了这么没日没夜,和姚彩衫混在一起,处在相同的空间里,呼吸着相同的空气。 看着他的笑脸,她总有一种快要透不过气来的胸闷,她受不了他强大的存在感。 下午时分,趁着姚彩衫去看姚衣衣,她提着茶具,来到一间厢房,敲了敲门后,直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是一双先是期待而后黯淡,但接着却露出心安的圆润眼眸。 季清澄挪开了眼,一边拂除身上沾到的雪,一边启声。 “很抱歉,我不是华公子。” 坐在案前抱着暖杯的姚尔尔轻声笑着,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梅花香。 “季公子请别打趣尔尔了。” 想见他,更怕见到他,这种矛盾心情,她懂。 季清澄没有回答也没有笑,迳自打开茶具,将小炭炉拿出烧水,在水沸第二次时放入了一勺茶末搅拌,第三次沸腾时再放入一小勺凉水,止沸后从炉上移下,虽然是花但也是药,知道姚尔尔肯定在喝华自芳调的花露,喝茶会解药,她便自颤自饮用了起来。 啜饮着茶汤,早就不仅什么是苦。 “外头,下雪吗?”姚尔尔眸光投来,柔柔地问。 季清澄喝了口浓茶,暖了心口后才颔首。 “天雪开工,看来今晚又要到冰田里去送茶水点心了。” 又得和姚彩衫在一块……还不如就这样陪着这二姑娘,知道二姑娘心里有人,她不用多担心。 姚尔尔闻言,起身取了个小碟来。季清澄低头一看,是清淡精致的百花糕,内心不由得苦笑,毫不客气地掰了一块,动作斯文地配着茶吃了起来。 “这糕是你的点心,就这么给我吃好吗?” 总是无法相对,无法回应,众人之间复杂的情意纠杂成团,水寒对姚衣衣的在意,只要有生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若乐逍遥和楚小南也在,这一环咬一环的情况恐怕会更吓人。 姚尔尔自然地皱眉,“太多了,我也吃不完。” 季清澄闻言,眸光微勾。 “我指的是他的心意。”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姚尔尔口中的不可能触动了季清澄的心。 “如同水寒一心向着姚衣衣,华自芳看起来真心不假。”她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她忍不住,一如那夜在江上,她看着姚尔尔的无知无觉,便痛得受不了一样。 现在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华自芳的温柔用心,令她也不禁动容。 自个儿是不可能了,但世上有情人间的情意若能相对,若能接受和回报,会是多么美好,她不否认,她想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为求一个安慰…… 姚尔尔幽微一笑,“这倒是,要是果真如此,那桩神旨女圭女圭亲或许还能造就一对好姻缘。” “一对?你不算在内吗?”季清澄没多迟疑,放软声音问。 “我只是说水当家和大姊之间的感觉不坏。”姚尔尔闪躲什么般的回答着。 季清澄放下茶杯,清冷目光定在姚尔尔苍白的笑容上。 “只是因为你无法生育吗?”她将心中的推测不加修饰地抛了出来。 或许是没有料到会被别人察觉,姚尔尔瞬间瞪大了眼,季清澄勾起一抹若有似无,极易被忽略的浅笑。 不是在嘲笑什么,只是因为心有所感。 “依令弟爱说话的习惯,和他同住了六个月有余,再拼不出真相,我就是个聋子了。” 这六个月来,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走过大江南北,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况且姚彩衫又不是这二姑娘,一根肠子通到底。 “这理由还不充足吗?”姚尔尔极为无奈地,总算能够倾吐地道,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 季清澄倏地能够理解姚尔尔为何逃避华自芳。 “这倒是已经足够,华自芳怎么说?” “他说他不在乎。” “他那么说嘛……真是的,他要不这么说,你还不需要为了他点滴计较,但他一那么说后,无法不在乎的你,就必须为他在乎了,是吧?” 季清澄顿了顿,逸出冷冷声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姚家也是单传男丁,你打小耳濡目染,知道姚彩衫必须传宗接代继承家业,所以华自芳不该要一个会在乎的人去不在乎的,尤其是深知事态严重的你。” 这话,她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虽说因为这桩神旨女圭女圭亲,而众人常将焦点放在他两个姊姊身上,但姚彩衫不折不扣是姚家的独子,他是非得娶妻生子不可。 而自己最不可能的事情,就是回应“娶妻生子”这四个字。 姚尔尔闻言未答,神情凄楚如雨夜的花。 季清澄难得玩弄起了杯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安静但心念百转的小小人儿。 有一天,无论她再嫉妒,姚彩衫都会拥抱另外一个女人……所以不如不要奢望。 若不可能,就成为他的心月复好友吧! 必系不进不退,无法多接近一步,但也会被姚彩衫珍惜和重视,就算会让她更加不甘心后退半寸,如同一只吃不饱却又饿不死的野兽,只有逐步走向贪婪和疯狂……真好笑,她居然已能平静地这么想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被保护的人,可姚衣衣直爽但鲁莽,姚彩衫太不拘小节,或许,你才是那个懂得顾全大局的细心人儿。”季清澄掩藏心中所想,淡淡地道。 闻言,姚尔尔苦笑着摇头。 “我只是不能让别人再为了我而这么做罢了。” 许久,一声叹息逸出季清澄的唇瓣。 “听姚彩衫说姚衣衣认为我是最适合你的夫婿人选,我上面有兄长,下面有两个弟弟,也不特别想要孩子,若我和华自芳身分对调,或许事情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姚尔尔垂下双睫,“你是你,华公子是华公子,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强去想只是让彼此都痛苦,在这伤痛的漩涡里,有一天不能不憎恨起彼此罢了。” 季清澄吐出一口大气。 是啊,每个人都只能是自己,不可能逃避自己的命运,还有誓言。 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浮起了苍白的母亲,临终前不能放心,剧烈扣住自己右腕的手指,她无意识地抚模着手腕,也不能否认,姚彩衫亦曾用力地握过这儿,也留下了他的痕迹。 季清澄的心已经麻木了,但是她的右腕却火热发抖、剧痛挣扎着,像是代替了她扼杀掉的部分。 第八章 天色刚亮,空气中有着冰雪和炭火的味道。 昨夜送茶水夜消后,早早打道回府休息,不如制冰人家日夜颠倒,心头有记挂,睡得不甚安稳的姚彩衫在不知第几个梦后,无意识地微睁眼,迷蒙的脑子一转过“天亮了”三个大字,突地从床上跳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季清澄的床边。 她缩在最内侧,合眼未醒,他干脆坐上空着的床板,迫近那张沉睡的容颜唤着。 “醒醒,清澄,你醒醒啊!” 像被撼醒了,季清澄有些缩进被里,似是怕冷,杏仁状的漂亮眸子只微微睁开一条缝。 “你下去,我等会儿就起床了。” 听着隔着锦被的闷重声音,姚彩衫笑咧了嘴。 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贪恋被窝温暖,绝对不会如他所说的立刻起床。 近来,季清澄总睡到近午,连自个都受不了无聊,非得出去走走后,他方才起身,要是逼他醒,他抗拒的声音,如同快要哭出来似的。 又不是姑娘家,但是他这行径,和个怕冷畏寒的小泵娘有什么两样! 不过姚彩衫可有法宝,就让季清澄早起这么一天便成,以后就不用怕冷了。 “我听水寒说,这水家月复地里有宝呢!”他笑着说道。 季清澄往被窝里缩了下,“我还想睡。” 啧啧,季清澄肯定不知这宝贝的好处,待他给他一个惊喜! “别睡,要不然你回来再睡,走这一趟,包管物超所值,你之后再也不会怕冷!”姚彩衫在人缩到看不见前急着说道。 她一双惺忪的眸子微张开了些,“可以不怕冷?” 靶兴趣了吧!他就知道。 “嗯嗯!”用力点着头,姚彩衫笑着接下去,“所以你赶快起身,我先去备马等你!” 语毕,娆彩衫开心地站起,没有多留,抓了衣裳就往身上披,但在步出房门前,他回首,看见刚坐起,还紧紧裹着锦被的人儿。 “清澄,等会要骑马,你记得穿暖些!” 看季清澄闻言不情愿地点了下头,姚彩衫交代完,满足地快步离去。 ***独家制作***bbs.*** 仿佛,像回到了巴蜀。 三炷香时间左右,没精打彩的骑马后,季清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景色,不禁张大了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迫不及待翻落马背,指触好似有人接走了缰绳,她松开手,放任自己往烟雾弥漫的绿色森林走去。 好像,真的好像每天清晨时分,家院后头的那片山林,有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丝萝缠树,林荫深深的林子。 明知不可能,在天寒地冻的十月底,离家几百里的北方,但是看见如此女敕绿,生气蓬勃的森林,使她不能不错乱了时空。 季清澄不能自己地回首,森林外头,仍是一片白色冰芒雪原呀! 真是个人间仙境。 “这儿好美,好暖和……”她解开斗篷,赞叹月兑口而出。 耳边响起温柔的男声。 “因为有温泉的关系,所以天气虽冷,但这儿仍保常绿,水寒昨儿个提到,我就想带你过来走走。”姚彩衫笑道。 季清澄知道什么是温泉,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她望向森林正中央,有个大池水气蒸腾,她抬头望天,看不清天色如何。 温泉水量也出奇的多,打池中溢出的水汇流成条小河,融化冰雪,注入不远处的戏水河下游。 季清澄缓缓走着,心情不由得起起伏伏,见着这儿,让她明白有多么的想家,想回巴蜀的饥渴心情,她已经几乎要拴不住了。 不是因为没人陪伴,只是她就是会寂寞……也或许,这寂寞不能不说是那个带自己来此的男子害的。 就在她微微感伤之际,突地—— “既然都特地来这一趟,就别浪费时间吧。”姚彩衫好精神地大喊着。 季清澄不由得回头,“别浪费时间?” 姚彩衫接近她几步,笑得很天真。 “嗯,但凡温泉都有些功效,我不知道这里泉水有什么特效,但最起码一定能暖身,而这种暖和功能,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 还不是很明了他的言下之意,但季清澄才想起他特地带她来此的目的时,一副天真浪漫的男子已经动手解她的衣衫。 “姚彩衫,你在干什么?!” 季清澄尖叫之际,脚下一绊,整个人在摔倒的前一瞬,被姚彩衫拉住,顺势却转为更令她守无可守的躺姿,而笑得很开怀的男子,正跨坐在她的腰上。 “拜托你别激动嘛,我知道你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暴露身子,不过来泡温泉也不能计较这么多啦!咱们都是男的,你可别恼我啊!”打从进入水家那日得到不讨厌的免罪符后,姚彩衫放下多余的担忧,任性地道。 怎么可能不恼! 季清澄拼命的挣扎着,但是又怎么敌得过力气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姚彩衫,在被他扯开领口后,她放弃了什么般的咬破了唇,不能面对再多地捂住了自己眼睛。 而原本兴匆匆的男子,手上的动作也突兀地停了。 这是什么? 姚彩衫在心头喃问着。 对比着季清澄古铜色的手背和脸庞,常年被衣服保护的肌肤,柔白胜雪,让人移不开眼,而原本看上去细致的肩颈,现在没了遮掩,更呈现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细腻形状,几乎只要他多用点力就会破碎似的细小,而颈子上应该突起的喉节,此刻看上去更是没什么起伏,往下一望,虽然还未全掀开,但这浑圆的弧线是怎么一回事? 被硬布料子掩盖的,是副不容错认的美丽身躯。 所见和所想差异太大,姚彩衫的心脏仿佛被人直接一把抓住,吓得不能动弹。 不知道再往下拉开,会不会见到什么更令人惶恐的内容,但是也不能就此合上,当作从未发现过。 他承认,他是知道季清澄不讨厌他,才会大胆子这么做的,想说袒诚相见,能一口气拉近彼此的距离,不再有生分横亘在彼此之间。 可是,他没想到,会是如此—— “你看够了没?” 颤得近乎一出口便崩落的话语,虽被手捂住,而看不清她的眼睛,伹她发抖的渗血唇瓣,已经让他不能思考,霍地跳了起来。 “我……”我什么?他还想解释什么? 姚彩衫的脑子糊成一团。 “你……”你什么你?眼见为凭,他根本不需要本人亲口证实。 季清澄是女儿身啊! “天啊!清澄,你你……” 握住衣领,季清澄坐起身复杂地瞪视着自己。 “你要敢说出去,我马上死给你看。” 吐出以死相胁的话后,不容他多说半句话,动作快捷如鹿的季清澄,已经跃起身,冲向拴在树下的马儿,翻上马背便扬鞭而去。 冲击过大,姚彩衫呆杵在原地,仍旧不能思考。 但是望着她潇洒的飞驰背影,再望望自己手上她挡风的斗篷,忆起了现在是天寒地冻的凛冬,他什么都不能想,几个箭步跃上了马背,抽了一鞭,马儿如风飞跑。 姚彩衫什么都听不见,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比什么都响,他追着那抹狂奔的青色身影,第一次感觉心头有股恨意。 他恨她这么善骑做什么?! 有必要逃避他逃得这么明显吗?! 在不知骑了多久后,姚彩衫总算追上了季清澄,豁出去一般地在双双飞驰的情况下,惊险地拉住了她的马衔,直接强硬逼她骑着的马儿停下,然后他也有惊无险地一并停下。 罢才那一瞬间,要是出错,两人都从马上摔下来也不令人意外,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季清澄总是冷漠的眸光,能烫伤人一般,灼热地射来。 “你还想做什么?” 听着这半带指控的生冷话语,姚彩衫喘着气,将左手伸了出去。 “拿去,你的斗篷,不管如何,你也得顾着你的身子。” 闻言,他熟悉的斯文容颜完全扭曲了,眸子里闪烁着泪光。 ***独家制作***bbs.*** 三天后。 离京的驰道上,有一抹彩光在风雪中飘移着,如雷似电。 水家离京并不远,来回一趟加上备好事物,一两个时辰就够了,在陪好不容易复原的姚衣衣,去水家离京更近些的冰窖阅冰后,心头有挂碍,姚彩衫暂别众人,决定先回京一趟。 他不由得亿起,那时或许再多逼她一些,她可能就会掉泪了吧。 一想到会逼哭她,姚彩衫的胸口就好热好热。 那一夜,他不敢看她,逃去了华自芳的房间,辗转反侧,别说好好睡了,他根本无法合眼。 在无法入睡的夜,脑子自行转动着,过去的一些微妙细节,全都合理了起来。 季清澄从不在人前更衣,也绝对不让人触碰,连睡觉的时候,都背对他蜷成一团,包着发辫的青巾,少有解开的时候,就算后来和他同房,冼沐这类大小事情,她也总是背着他偷偷完成。 难怪她不会爱上姊姊们,也难怪她会讨厌风月场所。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儿啊,会喜欢才有鬼! 姚彩衫理清了这些,却不知道该拿这明确的事实怎么办,心情也乱七八糟了起来。 自己烦闷下去不会有结果,但还不知该怎么做时,隔了一天,雪盲才刚复原的姚衣衣和水寒,就因出游而彻夜未归,担心这两人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他安抚了姚尔尔整夜。 说实话,有不得不做的事可以闪躲,毋需面对季清澄,而她也明显在逃避他,着实令他松了口气。 只是有些心情不是不见她,就不会改变的。 在不断安抚着姚尔尔的第二夜,好奇心在滋长茁壮,他渐渐在乎起季清澄为何被当成男子教养长大,在意得快要不能喘息。 若没人掩护她,她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而一见面就毁婚的季家人的诡异行径,也可以解释得通。 和好奇同步,还有心头一丝说不清也理不开的情愫在蠢蠢欲动,好不容易见到了姚衣衣和水寒平安归来,正打算和季清澄问个清楚时,他又被绊住。 原因无他,很简单,乐逍遥再也拦不住的楚小南追了上来。 他们两人也住进水家,为了防止楚小南再度被乐逍遥煽动,而和大姊大战一场,他只好宿在乐道遥房里,监督着那邪气逼人的男子不得越雷池半步。 在监视着乐道遥的夜晚,心里却满满都是季清澄,也好似只能是她。 从来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如此烦恼。 一夜又一夜,三个夜晚过后,她斯文的面容,变得极为可人,他不禁觉得自己瞎了眼,怎么能在这么长久的相处之下,还没发觉她的天大秘密。 可能是因为从一出生,就将这个没见过面的人儿,当成未来姊夫人选,他从来也没怀疑过她可能是个女孩儿,而且她的行事作风,散发的气质也和男儿没两样,他第一回意识到,不知她若是做女儿装束打扮会是什么模样。 会娇俏得令他心跳停止吗? 今天他陪着姚衣衣、楚小南,在水寒领路下,到冰窖去阅冰之后,他再也忍受不了心中这股无名冲动,明知他该做的是想办法隔开大姊和楚小南,喝阻乐逍遥,严防事态愈演愈烈,但他还是先回京了。 她们要吵就吵,要比试厨艺就比吧! 避她们闹得再大,他也不想管了! 打年初离京,总是为了两个姊姊、乐逍遥、楚小南而提心吊胆,被这伙人闹得团团转,这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打从心底想要做的事情。 他尚不明白这份心情以何为名,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如以往那般看待季清澄,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独家制作***bbs.*** 十一月初一,是制冰人家的小饼年,水家用膳大厅内,桌上摆满了盘盘精美菜肴。 这儿上一道冰霜酱肘花,那儿就上一道胡法烧全羊;这儿推一道百味馄饨,那儿就推一品双色团团;这儿出一盘金镶玉带糕,那儿就陈一笼糯米桂糖…… 这是比试争斗心大起,存心较量绝活,不能丢长安两大酒肆面子的姚衣衣和也跟着住进水家的楚小南,在制冰人家的大节日里,卖弄好厨艺,把能用的都用上,能做的都做绝了。 不过,美馔虽然精美,美味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引得人食指大动,但让人难以动箸的原因,却是案前男男女女正忍不住疑惑,面前小小酒盏之中那清如水般的液体,那是乐逍遥拿乐家四大名酒之一的“抛青春”去蒸出来的酒。 但姚彩衫什么都不在乎,单是凝视着冷漠更胜以往的季清澄。 乐道遥把盏走来。 “彩衫,你怎么不喝?你看,衣衣和小南喝得多开心呀!” 眼里只有季清澄,没注意到乐逍遥眼光闪烁着什么异样光芒,姚彩衫一仰脖,喝尽了酒。光是看着那个人儿,便让他一杯又一杯,喉头热得快要裂开,他也不管。 周遭发生什么天大的骚动,他都无法再管。 什么都不管…… “好痛!你在干什么?!” 霍地起身拉了季清澄就走,姚彩衫已经什么都听下见了。 ***独家制作***bbs.*** 被姚彩衫扯着走,右腕痛极之时,季清澄感到连心都似乎被拉扯,但她无能为力。 不管怎么逃避,不管怎么遗忘,她都好痛,心好痛。 “好痛,你放开我!”季清澄冷硬着声道。 被扯到房里还不停,还被拉到桌案前,原本极为孩子气的姚彩衫,脸上有着明显的忐忑,似乎在等待宣判。 “我下午回城里买了这些,是给你的。”他没有迟疑太久,手上一边打开包袱,一边说着。 季清澄不想再看他,下意识垂低了眸光,正好和男子的话相对,她的手不听使唤地触上了呈在眼前的丝缎绫罗。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姚彩衫听不出她是高兴或是不高兴,几许紧张控制了他的身心灵。 “我想,若让你穿姊姊们的衣裳不好,所以回京里去买了女孩子家的全新衣裳,这些是店家推荐的,都是京里最风行——” 姚彩衫的话语中断在季清澄冷厉的眸光之下。 “我有眼睛,看得出这是女孩儿的衣裳,我问的是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容错认的怒火,让姚彩衫手足无措。 “……我只是想你是女孩儿,不能继续穿着男子的服饰。” 季清澄闻言,冷笑了声,表情复杂得以姚彩衫的单纯,无法解读。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并没有否定她的想法,自然没有料到会被这么最肃地指责,姚彩衫更加慌乱了。 “我不是在讽刺——” “那你是怎么看待我以男子活过的十九年时光?” 姚彩衫怎么会知道他该怎么看待,他只是单纯的认为,是男子就该有男子的样,而她—— “可是,你是女孩儿啊!这种女孩子家的小小幸福——” 季清澄铃铃笑了声,笑容却如暴风雪。 “你成功了,我都控制不了的心情,被你这一句话给彻底终结了。”她猛地仰首,眼神中带着下了什么决定的果决,“我这一生都是男子,无论你怎么认定,我都是男子,要我当女子,那我就只有死!” 季清澄语毕转身飞奔,姚彩衫急忙抬步追了上去。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季清澄一心只想逃,这份心情已经被他的想法拧碎,她要逃避,就得光明正大地击退他。 要让姚彩衫不能再妄想半分。 否则,她一定会疯掉的,以男儿身活着的自我会被抹杀掉,连她自己也不懂,她究竟该往何处去。 她是男子,这是她对她娘许下的承诺,她无法忘记! 懊怎么办? 没有预警的,脑海里浮起一弱小人儿。 季清澄念头一动,步伐飞快,逐渐接近那间她近来每日造访的屋子,随着接近,争执的声音亦渐次清楚了起来。 “尔尔,点头,答应我,不要再考虑任何的问题,那些由我来面对就好,你只要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究竟要不要我?” 在被姚彩衫的气息捕住的前一刻,季清澄迳自推开了姚尔尔的房门,房里,姚尔尔正拼命地摇着头,小手被俊尔的华自芳握住。 泪光凝望,急忙奔入的季清澄抢走了姚尔尔的柔荑。 “她不能和你成亲,因为她喜欢的是我,尔尔,我求你嫁给我!”这么做很不入流,可是她没得选择了。 面对姚彩衫,她非逃不可。 闻言,姚尔尔漾起了梦幻的甜美笑容。 她拉开华自芳僵硬的手,没有迟疑的偎进了季清澄的怀里,动作太过突然,顾不得手上的露瓶倾倒,流出了一半。 “华公子,我爱的是季公子,蒙你错爱,但尔尔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你。”她撇开脸不看,深情望向季清澄冷然的眸子,“季公子,从今以后,尔尔就是你的人了。” 华自芳闻言,如冰暴一般的声音响起。 “尔尔,你可是认真的?” 姚尔尔将脸埋进季清澄的怀里,只有声音传出。 “千真万确,真心不改。”看不清她的面容,唯有声音顿了顿,复又开口,“所以请你收回珍贵的花露吧。” 华自芳柔柔一笑,却没了过往的热度,简直比哭还难看,他槁木死灰般将花露拾起,塞进塞子搁在桌上。 “千真万确,真心不改,也是我对你的真心真意,七生露属于你姚尔尔,不作二想。” 姚尔尔闻言心慌的扬首,接着被季清澄扣紧了,她拥抱着怀里的保命符,不理会飘然离去的华自芳,瞪视着错愕的姚彩衫,如冰一样的话语,翻出了唇瓣。 “这下,你没话好说了吧,我依当年菩萨的神旨,在开春元月十五,娶令姊为妻!”她冷声说着。 姚彩衫眸里堆满了火,恼怒之火。 “清澄,这是错的!” 听着男子不能控制的咆哮,季清澄抱着或许是无力再反抗的小小人儿,后退了几步。 “纵使是错也已错了十九年,若不想我死,就不要逼我以死明志!” 断然的话语,姚彩衫明白季清澄是说到做到的烈性,雷霆狂怒又能如何,只能拂袖而去。 季清澄不看那背影,闭上眼。 她什么都不要想。 第九章 两个月后,沽饮阁里。 打小年夜起,炮竹声便没停过,一连炸了好几天,加上大年初一的闹龙灯,更是吵到让人耐性全无。 不过,在大过年期间,为了讨吉利,没人会出面阻止,反而还欢迎跳财神上门,带来一年的好运,祈求生意兴隆。 大年初五,沽饮阁就开门做生意,因为长安城里大半酒家都还在歇年节,于是几乎全城的人齐挤到安邑坊来,在沽饮阁和京醉楼间流连。 前头做生意,闹翻了天,而阁后方,属于姚家人的私宅里,什么都不想管的姚彩衫倚着床板,动也不动。 不听也不看,不动也不想,他不禁有一种死了一半的感觉。 只是,死了一半还不够,心头重得他好痛苦。 两个月前,在雪地里走了一夜之后,在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晨光之中,姚家思念宝贝孩子们的爹娘派人来接他们回家。 之后,只能噤声的姚彩衫漠视苦所有婚事进行的过程,说媒提亲下聘,一切他都不愿看。 只是不是不愿看就能不看,他是姚家独生子,正式的场合他都得在场,看季清澄淡漠自持,那夜她决绝的面容便在眼前闪过,仍旧挥之不去。 可是又能说什么? 季清澄不是随口说说的性子,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的坚决,但是“以死明志”这四个字都出口了,他不能视若无睹。 想要她开心一笑,想要为她做点什么,他怎么可能去做任何逼她到绝境的事情。 这心意传达不出去的,怎么也传达不出去的。 好难受,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而又为什么都如此难受了,他还是非想季清澄不可? 胡涂的瞎眼婚事,假凤虚凰又如何?将错就错,反正二姊不能生育,季家人也心里有数,季清澄不可能让任何女子有孕,正好歪打正着,季家是宽厚人家,又有愧于人,想必会对二姊很好才是……只是他不管怎庆想,仍然不能接受。 向来以姊姊们的幸福为重,但是他不要这样,而为什么不要,慢慢在显现出它真正的形体来,而将明未明的这一刻,他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 因为明白了之后,他有预感会更加痛苦,恐怕比起现在,痛苦几百倍、几千倍不止,是她,点燃了他的心火。 突地—— “大姊、大姊,你怎么了……救命啊!请大夫啊!救命啊!” 听见姚尔尔非同小可的大声呼救,姚彩衫立刻冲到了姚衣衣的房间,苍白的小小人儿,正托着倾倒的华艳人儿。 事有轻重缓急,敛了心神,姚彩衫忙抱起人事不知的姚衣衣,安在床上后,便冲出门去找大夫救命。 ***独家制作***bbs.*** 三刻钟后。 “什么?!” 姚家爷爷、女乃女乃、爹、娘、姚尔尔和姚彩衫,一共六个人全都异口同声望着大夫尖叫。 那在大过年半夜被挖来,耳朵又快被震聋的大夫,极勉强的点了点头,“没错的。” 焦躁不堪的姚彩衫紧扣着老大夫的臂膀,“再诊一次脉!” 老大夫揪着胡子,不认为有必要再诊第十一次脉,他自个儿也很惊讶,反覆的号脉,最后还是做出这个诊断。 “不需要再诊,情况不会变的。” 姚彩衫松开手指,姚家众人无肋的互望着,而后他们全望向说是郁结于心而晕眩过去的姚衣衣。 “喜脉……”不知是谁重复了大夫号脉的结果。 松开着急的手指,姚彩衫不能自己的,脑子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独家制作***bbs.*** 同时间,对门的京醉楼里。 在婚前不能和未过门妻子共处一室,季清澄只好宿在此处,事态诡异发展带来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打从和姚彩衫相遇之后,首度她能够冷漠得一如过往,什么都不管。 只是,她再也无法烹茶自饮。 因为“蒙顶”太苦了,苦得她咽不下,而另一种茶,她连碰一下也不敢,阴冷的夜晚,再过十日就要娶亲,她只觉得冷得发颤。 刺骨的冷。 想暖身,季清澄提步下楼,不意外的,看到已喝得半醉的华自芳,还有疯疯癫癫的乐逍遥。 除了自个儿的心,人在局外,自然什么都能看得清楚。 不管是这装疯卖傻的乐逍遥,温柔深情的华自芳,或是外冷内热的水寒,他们的心里住着谁,她都了如指掌。 她不能面对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不管乐逍遥信口胡言,季清澄坐下安了个杯子就斟酒,原本趴在桌上的尔雅男子,扬起一对醉意迷茫的眸子,接着眸光一凛。 眼角余光触到那杀人眸光,她知道他很恨自己。 “我也需要喝上一杯。”端正坐着,季清澄淡淡地道,不知为什么想解释,端杯就饮。 甜蜜的液体仍旧有一丝苦涩,但是带来的昏热,使她微能喘息。 “……我想变成你。” 非常清楚的口吻,季清澄冷冷扫了华自芳一眼,疑心一动。 为什么?这个男子都已经绝望了,而那个男子却还不肯死心。 这两个月来不可避免的见面,姚彩衫的眸光都仿佛想吞了她似的。 “我也想变成你。”季清澄真心的说着,巴不得如果他是华自芳,那姚彩衫就不会再对她纠缠不清了吧? 她想忘了自己是女人,更希望他也能忘记。 这样子,对彼此都好。 趴在桌面的华自芳,突然笑了起来,碰碰撞撞之际,差一点身子不稳就要掉下桌,乐逍遥是只顾自己逍遥,季清澄眸光一凛,赶忙扣住了他的长臂,却没料到反被男人狠狠扣住。 几乎要折断她手腕的力量,逼得她迎视那对没有笑意,强硬直视着她的刚硬眸子。 “答应我你会对她好。”华自芳语气阴狠狠的道。 季清澄没有点头应允,只是冷冷的开口,“别用你想像中对她的好来强迫我。” 想到华自芳居然还能注意她一无准备,将自己所准备的聘礼全都送给她,就让她心头烦闷。 她不可能会亏待姚尔尔,但她无法承担华自芳心中那份对姚尔尔永无止境的疼宠。 正如同,她无法面对姚彩衫口中的寻常幸福。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想要姚尔尔,一个和姚彩衫有着血缘关联的女子。 季清澄那不愿承诺的态度,让华自芳的血气上涌,一把揪住季清澄的衣襟,但紧接着却眼前一黑,浑身一软,直直软倒趴在桌上。 季清澄冷冷回望那拿酒壶砸人,还装得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乐逍遥。 “谢过。” 她重新落坐,也不检查手腕伤势,今夜无心品茗,她继续一口又一口地灌着酒。右腕的剧烈疼痛,压住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抽胀,她的内心出现了扭曲的安心感。 乐逍遥见状倦笑,懒得理会多此一举的答礼,他半倚在被砸昏的男人身上,神思缥缈,眯起了眼。 “让他睡一觉会比让他闹一场来得好,爱得太深不是傻子,就注定会是个疯子。” 季清澄闻言闷不作声,继续灌着酒,不去理会他的影射。 ***独家制作***bbs.*** 一夜无语,姚彩衫望着对门常年和自家对打的京醉楼,心里好乱好乱。 大姊有孕在身,女圭女圭的爹是谁不言自明,在他一心只有季清澄之时,大姊或许也失足陷落了。 那个外冷内热的男子,是大姊心中最适合当二姊夫婿的男子,她曾说过外冷内热的男子最忠心,肯定会一生捍护二姊,水家离京里又近,要是出事了,家里可以照看到二姊。 因为挂心季清澄,姚彩衫对外异常发展所知不深,这会儿有股不应该的念头在萌芽。 若是二姊不嫁清澄呢? 虽然在他们离开水家后,水寒一迳保持沉默,但是大姊有了女圭女圭,一心只为二姊着想的大姊,或许会因此能有所行动。 他知道不该这么想,不该有牺牲两个姊姊其中一人的恶劣念头,可是他真的管不住胸口的那只恶兽。 当姚彩衫脑中风起云涌之际,远方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他眸光一凛,彷佛是神佛听见他的祈求,策马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水寒! 理智说这是错的,但情感将最后的理智推到一边,姚彩衫拔腿就跑,穿门过院,来到姚衣衣的屋子,刚醒来的娇艳人儿一脸不可思议,而姚尔尔似乎正在开解她似的。 “水寒来了,他正在对面送东西呢!”姚彩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说道。 他这个当弟弟的很清楚大姊曾打什么算盘,现今能让清澄娶二姊之事暂停的缓兵之计,就是水寒了! 姚尔尔闻言一惊,而姚衣衣则突地一笑,笑容如花临水,是那么的飘忽。 “这真是天注定尔尔和水寒的姻缘了。” 话一说完,姚衣衣快得让人无法反应,一下床便动作飞快往门外冲去,姚尔尔见状要拦,却被姚彩衫给挡在门口。 “二姊,你不准去!”他口气焦躁地道。 又不是不明白姚衣衣的冲动个性,姚尔尔怎么肯依。 “彩衫,你不要胡闹,大姊不知要做出什么冲动事情呀!”她激动地喊着。 姚彩衫还是用力地摇着头,闭着眼,不管自己的良心怎么责备,一个迳地摇头。 突地,被逼急了的姚尔尔张口往姚彩衫的肩膀上死命一咬—— 没有料到会被一向乖顺的二姊狠咬,姚彩衫一个闪神,便让姚尔尔给逃了。 ***独家制作***bbs.*** 天一亮没多久,就有长安酒客在等着两家酒肆开张,听着大街上震天的鼓噪声,心想那必然是因姚衣衣和水寒而起,如姚彩衫所料,姚尔尔的心思极细,不会冲破重重人墙到姚衣衣和水寒的身边,于是她跌跌撞撞跑上沽饮阁的二楼,推开了窗,朝下望—— “大姊,你在做什么傻事啊!你该告诉水公子——” 还没能说完,姚彩衫已一掌封住她的唇。 “二姊,你别说话。” 他很卑鄙他明白,但这事情再发展下去就无可转圜了。 姚彩衫看向对面,季清澄淡然的回视。 姚衣衣站在街心回眸一笑,而后硬生生转头,目光好似落向站在京醉楼前,这桩女圭女圭亲的一干男主角们。 她举起了右手,“逍遥,我要嫁给乐逍遥。水当家,我姚衣衣求你,请你娶尔尔为妻!”为了让水寒断了娶她的想法,进而答应娶姚尔尔,姚衣衣语气坚毅的说。 闻言,姚彩衫有一种心脏被狠拧的感觉,在内心深处,他其实很清楚为了二姊,大姊一定会这么做……生个孩子给水寒,从此水家不用顾虑无后,二姊也不用愁了…… 早预料到会这样的自己好可怕。 水寒脸色阴寒,他转过身,朝着那俊美男子拱手。 “敢问乐兄,你是否要娶姚衣衣为妻?” 无数的眸箭射向乐逍遥。 乐逍遥微微一笑,目光触及一旁眼神发直的楚小南,当着全长安人的面,他点了下头。 “没错,我乐逍遥元月十五要娶姚衣衣为妻。” 乐逍遥话一出,姚彩衫愣住了。 在他的眼里,纷落不停的白雪盖住了水寒的背影,正值少壮的水寒仿佛一瞬间苍老。 许久—— “姚姑娘,水某先祝你幸福,至于令妹,请恕水某没这福分,请另寻高明娶令妹!” 水寒说完,俐落地上了马车,抽鞭,头也不回的奔向远方。 姚衣衣按着肚子的背影好似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水寒!” 一声凄厉的叫唤,消失在大风雪中。 姚尔尔的眼泪如断了线般滚落,错到不能再错,姚彩衫的手也放下。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姚尔尔喃喃自语着,旋即转身,奋力推开姚彩衫僵硬的身躯,踉踉跄跄的离去。 天啊!他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来转圜,来找到法子让季清澄回心转意,却没想到会一错再错,这最后的演变结果,让他不能言语,他望着汹涌人潮中,冷然未动的人儿,双腿不能自己地动了。 ***独家制作***bbs.*** 喝了整整一夜,酒意正在兴风作浪,脑子似乎快要起火燃烧,心头自然也是。 虽然似乎听见了很惊人的宣言,但季清澄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反倒是姚彩衫火热的凝视,让她不能言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在长了出来,狠狠反过来噬咬着心头。 痛到极点,可能会出现幻影,例如,她就看见心心念念的姚彩衫朝着自己走来,又扣住自己的右腕,逼着自己走。 昨夜才受过伤的右腕,承受不了了。 “好痛,姚彩衫,我的手好痛!” 季清澄口齿仍旧清晰,但真相是她早就醉了。 气势逼人的男子,猛地转过身来。 “清澄,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你明明是个女孩儿,怎么能娶我二姊?现在连我大姊也被事态逼得要嫁逍遥呀!你不能再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姚彩衫威逼着道。 她冷冷扬眸,“这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姚彩衫眉心一皱,似乎也认同,但不能接受。 半晌—— “你为什么非要当个男子不可?你分明就是女孩儿呀!” 闻言,季清澄有股想笑的感觉。 或许是酒力让她不能再关住自己的嘴,不过,她也不在乎了,她扬眸,和男子四目相对。 “你生下来的第一个记忆是什么?” 面对唐突的问句,扣着散发酒气的醉人儿,姚彩衫感觉得出这后头有话。 “我不记得了。”他随口应着。 其实只是借这个问题要带出后话,季清澄颔首。 “我可记得很清楚。”她勾超了嘴角,似笑,却又不是笑,“是声音,一声凄厉哀绝的尖叫声音,直到我长大懂事了,才知道,那是我出世时,我娘的惨叫声。” 这难得的坦承并没有解开姚彩衫内心的疑惑。 “这和你是男子有什么关系?” 季清澄脑子好昏。 “怎么会无关,我娘发现我是女孩,才会尖叫呀!”她顿了顿,胸口一胀,有话不吐不快。“巴蜀虽是王土,却是由当地世袭的上司代为统治,而咱们那儿的上司有一种不成文的权利,叫作初夜权。” 季清澄挣月兑了姚彩衫过于惊愕的手指,醉得不分东西南北,高低抑扬地放声唱了起来,而后回过头来。 “你听不懂吧?”她放任地模着那英俊的容颜,想起了离家的那日,又笑了,“我讲给你听吧。” 她望着姚彩衫复杂而深沉的双眼,敛起笑容。 “天无柄,地无环,上司有个初夜权,谁家姑娘要出嫁,他要先睡头三晚;阿姊阿妹哪个愿,恨不生做男儿身,腿如马,手如鹰,东南西北任意行。” “我娘当年也是这个权利的受害者,每个姑娘在出嫁前,都要受一遭这个污辱,在成亲后,我听家里的人说,她一直无法和我爹同房,直到五年后,才生下我大哥,而后,当我出生时,她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我爹怕再刺激我娘,随即将我抱走,然后对外宣称我娘生了个男孩,我娘的心病才好了些。打小,她为我穿衣裳的时候,总对我说,我是男孩就好了,就不用害怕了。” “渐懂人事,我方明白,当我哭闹着自己和哥哥不同时,她为什么总哭着说我是男孩,两个弟弟因为我,差一点也在怀胎之初,就被我娘害怕又怀上女孩,种种自残的举动给害死。” “我娘的痛苦没有维持太久,生清澈时,血崩不止,但她在死前,不看也不抱刚出生的清澈,只把我叫到跟前,要我跪下发毒誓。” 季清澄笑望着愕然不能言语的姚彩衫。 说实话,一个酒醉的人居然还能分辨他人的心境,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好笑经验。 “她要我发誓这一生都以男儿身活下去,若有违誓,我最心爱的家人,全都将因我违誓不得好死。” 醉意一口气全涌了上来,季清澄好晕好晕,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开口,“我好后悔,儿时的我不该嚷着要上京的,爷爷也不会因为我端茶给热晕的老先生喝而应下婚事,要不是咱们家的男儿都订了汉人女子为妻,我爹娘也不会用这当成挡箭牌,这才是错,你要我怎能不娶妻?我是男儿,你没资格……” 季清澄醉话还没说完,就软倒在姚彩衫怀里。 当人儿醉倒后,姚彩衫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万般痛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她送上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家制作***bbs.*** 麟德三年元月十五日,沽饮阁内。 仅十天不到,人事全非。 楚小南在那之后随即宣布要抛绣球招亲,事情的演变已经无人控制得住。 乐逍遥和姚衣衣、季清澄和姚尔尔的婚事,也火速进行着。 长安城里轰动着元月十五要喝谁家喜酒,而沽饮阁和京醉楼所有人都疯了,卯足劲办喜事,互别苗头。 可是这一切纷纷乱乱,和姚彩衫已无关系。 有苦难言无声斜倚绣床,心海潮起潮落掀起轩然大波,脸上反而不知该做何表情来呼应。 累了,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算是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弄不清楚为何一介男儿心情可以这么的委屈,他只是不愿见这姻缘大事发展至离谱失控,可是他总在最关键时刻竭尽全心用错了力,促成情势愈演愈烈。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当年一叶茶,谁是谁郎君?”姚彩衫闷闷的哼着,说不清究竟为何而气闷。 那个人儿一句“没资格”阻挡了他所有的心情,找不到出口的热流依旧不能止息片刻,连睡了,梦里也是她冷漠的面容写满无动于衷。 或许,不能放着不管这个念头一动,便已注定要无力回天了吧! 姚彩衫有些失笑,好奇自个儿怎么事已至此,还能如此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 可是若不嘲弄一下自个儿,他好怕他会再做出什么天大的蠢事来……纵使已经不可能再更错了。 那人要娶自个儿的亲二姊呢!这是菩萨系的无情姻缘线,菩萨咒的神旨女圭女圭亲,茶树移之则不生,他又没分到她的半片茶叶! 一叶茶,只不过是区区一叶茶,竟成如斯奢望灼痛心房……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今日一叶茶,蝴蝶梦迷君!”姚彩衫强颜欢笑,扯着声音低吟,给了这长年流传在京师里的讥笑童歌一个答案。 只不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资格再这么笑着胡说八道去逗那人开开心。 在听完她的往事之后,他只能心痛的将所有感觉都埋葬。 或许,季清澄也曾经心痛的埋葬所有女儿心愿吧! 他没资格去要求她恢复女儿身嫁给自己。 是,他突然懂了,那种想要将她拥入怀里,心头炸开的心情是什么了,在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前无法接受的违和感,此刻变成最甜蜜的痛。 因为,他永远不可能拥抱女儿身的她,不可能在最靠近她的地方,看见听闻她所感受到的一切,去体验世事的欢喜和悲伤,人生的短暂和无尽。 在世人的眼中,这神旨女圭女圭亲和自己无关,现实的残酷,让他虽然长大了,心情却亦如儿时的无助。 在这一天,他必须闭嘴,别说是观礼祝福,他怕自己只要看到那个人一眼就会失控,整个人爆炸开来。 他不甘愿,真的不能甘愿! “哟哟,大少爷,在想什么呀?” 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眼前的男子魅笑着问。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姚彩衫扫了眼笑说着的来人,而后又低下头,两家交好,这人要不惊动任何人溜进沽饮阁并不难。 “不要你管。”姚彩衫淡淡的道。 千不该万不该,乐逍遥不该答应姚衣衣的胡乱要求。 乐逍遥不以为意,笑得邪魅。 “别因为心上人不要你,就拿我出气嘛!” 闻言,某件荒唐事闪过脑海,姚彩衫冷冷抬起眼。 “你知道清澄是女儿身,对吧?” 乐逍遥懒得否认,知道否认不过,等下还要承认,否则他也不用多跑一趟。 “知道,打一会面,你们这些人都当她是男子,只有我注意到她身段怪,那时就怀疑了。” 懊怎么说呢?季清澄无女儿的扭捏,但是他并没有错过她昙花一现的娇媚姿态。 乐逍遥看着气愤之后又无以为继的姚彩衫,心头潮涌。 “怎么,你就要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她娶你二姊?”他笑吟吟地问。 姚彩衫别开了脸。 这很孬,他知道,可是他无能为力。 “我不会看的。” 乐逍遥还怕他用情不到这个程度呢,灿笑着。 “又不是不看,这事就不会成真。”他偎近了只靠最后一股意志在支撑着的男子耳际,“你纵使不看,婚礼之后,你们永远都会有关系,你永远得叫她一声『姊夫』。” 像被特定字眼触动,姚彩衫猛地一震。 他曾经多么想要的关系,现在变成一头猛鬼,扑了上来。 “既定事实……” 乐逍遥微微一笑。 “是啊,这既定事实会跟着你一辈子,她娶了姚尔尔,你这生就逃无可逃了,真不知道,你能不能开开心心地唤她一声姊——” “别开玩笑了!” 乐逍遥微笑,“做不到对吧?” 姚彩衫想撕裂眼前逍遥男子。 但是他也不能否认,才被煽动一下,就已然决裂的内心,有多么想望那个清秀人儿,只不过…… “我究竟该怎么做?又不能逼她恢复女儿身!”姚彩衫艰难地恨道。 乐逍遥闻言,魅眸一荡。 “我是不知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他望着姚彩衫晶灿的眼眸,难得的决定给好友一个痛快,“她都能当男子,你也没啥好顾忌的,是吧?” 那似问非问直指某个可能性,姚彩衫倒抽了一口大气。 不过,相较于失去她,其实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被考虑了。 正当他要起身时,却被硬按回床铺,他不禁虎眸一瞪。 “逍遥,你干什么,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乐逍遥绽笑,“我想你应该还没忘记你侵犯过我,欠我一个人情……”确定姚彩衫脸色变得难看,不得不颔首后,想起了那张倔强的容颜,或许再过不久就要抛绣球了,他时间不多,笑着说了下去:“无论你有多迫不及持,你也得先处理完姚衣衣和姚尔尔再去抢亲啊!” 说得有理,姊姊们的事情不了结,他也不安稳。 他的要求和自己不谋而合,姚彩衫不需要想,直接点头,达成共识的两个男人,背影是佛阻杀佛,神挡灭神的毅然果决。 第十章 安邑坊大街上万头攒动,等着开宴喝喜酒的长安酒客,按捺不住的鼓噪声此起彼落,然后,沽饮阁的大门先开了。 姚衣衣的盖头早掉在半途,她不管,动作明快,翻身上马。 “驾”的一声,她狠狠抽了一鞭。 波丝雪蹄马全力向前冲刺,她在一瞬间突破了人群,扬尘而去,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接着,是京醉楼的大门开了,穿着大红椿茶绸衣的华自芳一脸坚决,英气逼人,傲不驯礼,趁沽饮阁大门敞开之际,冒雪不请自入。 一阁一楼的大门紧接着合上。 怎么一回事?怎么要嫁的新娘子跑了,不是新郎的人又登门而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呀? 在大风雪中望眼欲穿,等着美酒的长安酒徒们看得目瞪口呆,对于事情发展看得一头雾水,不能解读。 正愣着,随即沽饮阁的门又开了,丝竹奏乐,锣鼓齐敲,喜庆声响,而京醉楼的门仿佛呼应般,跟着打开。 ***独家制作***bbs.*** 季清澄郑重地步向沽饮阁。 今儿个是她的大喜之日,一反常态,她穿着汉族的新郎衣袍,压根没料到会成亲,所以她没准备苗族的喜袍。 其实也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看着正门全部大开,上首端坐着姚家的长辈,没去多想他们神情为何有异,季清澄一踏进沽饮阁,站定在主婚人位置的男子,穿着和他相仿的新郎袍,诡异地出声。 “来人啊!必门!” 乐逍遥大喊一声,转瞬间,沽饮阁的大门被姚家家丁封上,季家下人们全被挡在门外,季清澄还没能反应过来,往后一退,硬撞上某物,而后她便被人紧紧抱个满怀。 她被逼得回眸,迎上了有着一对虎眸的主人。 “姚彩衫,你在干什么?!” 姚彩衫一月兑平时的孩子气,笑容很是潇洒不羁,散发让人印象强烈的男子气概。 “来嫁人呀!” 嫁人?他在说什么? 季清澄还在想,几步开外,乐逍遥叹气之声大作。 “哪有娇羞的新娘子不等媒人牵,就自个儿跑出来的!” 姚彩衫一笑,顾盼多情。 “我等不及了,所以就不等了!”他牢牢扫着季清澄,转头扬声唤道:“华自芳,二姊,你们可以出来了。” 季清澄动弹不得,见应他的呼唤,穿着大红椿茶绸衣的华自芳,和他护着出来的姚尔尔,小小人儿已经哭得快要断气,但仍如丝萝攀着华自芳不放,而自己的仆妇全被拒在门外,正拍门呐喊,她自然感到事态有异。 “放开我,姚彩衫,你做什么,快放开——” 依言被放开的同时,季清澄看清姚彩衫穿了什么,瞬间失去了言语能力。 姚彩衫单扣着她的右腕,迫近她。 “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了,我来嫁人。” 红孩儿的衣裙,被乱七八糟的套在高头大马的姚彩衫身上,醒目异常,可不久前还带些孩子气的容颜,此刻却诡异得俊俏而难以逼视,满溢着男人味。 确认了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的,放手一搏后,便不再被世俗常理所束缚的洒月兑姿态。 他的视线如张最柔情的网,被捕住的季清澄想要逃月兑,却不可能。 “别胡闹,说什么要嫁人的。”她别开了脸不看,生硬说道。 都到这种地步了,才不会轻易让她逃掉。姚彩衫弯腰,迎视那对明显动摇了的双眼。 “胡闹?你能娶妻,我就能嫁人!” 胡闹?! 若是胡闹,那他也没必要在婚礼前,告知爷爷女乃女乃爹和娘这个天大而难以消化的消息,害得他们四位老人家到现在还在努力理解,有孕在身的大女儿是要飞奔到心上人身边,二女儿则是要嫁给站在一旁帮忙温柔拭泪的男子,而独生子则要去嫁人,还有原本认定的二女婿竟然是女儿身。 他们之所以没有阻止,就是因为他再三说明并且保证,这个骇人听闻的结局绝对会是三个子女的幸福,而这份幸福,亦是当初他们去向菩萨求来的。 季清澄闻言,失去了逃的力气。 原因很简单明了,不容怀疑不是吗?他要来嫁的人,不就是她吗? “我要娶的是姚尔尔。” “想都别想!” 不需要思考的两把男声,异口同声响起,相仿的情节重演,不由得莞尔,姚彩衫心里有数是谁说那句话,他将心思放在尚顽强抵抗的女子身上。 说服她,将她扣在自己怀里,是他唯一的渴望。 “你季清澄若要娶妻,我姚彩衫嫁你为妻,你想都别想娶别人进门,就算是我的亲姊姊也一样,我不会让的!”姚彩衫笃定地道。 季清澄怎能不感到震惊,理智还在努力挣扎,心却不由自主地崩落。 和情意一并涌出的是无边怒气,她狠瞪眼前男子。 为什么他不能放过她呢? “你真心喜欢男儿?”她不知道自己介意什么,但这一回不为诬指,打从心底疑问。 姚彩衫柔柔地笑了,伸手摘了季清澄的新郎帽。 “我喜欢女子,货真价实的女子。” 季清澄挑衅地扬眸,“那你放开我,去寻找你心目中的女子呀!你应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但是绝对不包括我!” 姚彩衫拿自己和她没办法般,无奈地摇摇头,大手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劲道却轻了些。 “可是在我的心目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款款吐诉着情衷,姚彩衫也觉得自己很傻,可是他只要她。“我能娶的人儿有千千万万,但让我想嫁的,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人。” 唯有触碰得到的幸福,才能唤作幸福,这世界上太多不合理的事情,他不能全部改变,只好舍弃掉一些,去换取他所要的。 若是不当男子能得到她,那太值得了! “若是先前没有发现,那我或许还是不会有这份心,可在知道后,我就不由自主倾心于你,很没道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情居然会这么剧烈的转变。” 姚彩衫的态度坚毅不容错认,季清澄怎么会不认得这种强烈的心情……和自己相同的强烈悸动,他的情意指向自己。 只是…… “太傻了,你这么做太傻了,你应该可以过着更简单、更轻松的人生。”季清澄努力过了,但声音还是压不住哽咽着说道。 姚彩衫的眸光,温润得笔墨难以形容。 “你不就常骂我傻嘛!要在这种紧要关头,我突然聪明起来,那我就不像我啦!” 听着天真的语调,季清澄已然失守了。 唉,她挡不住了。 “你着了魔了。”她吐出最后的挣扎。 姚彩衫一脸“你终于明白了吧”的清爽笑容。 “所以,你就娶我为妻吧!夫君,让我成为你的妻,你的人,这一生,唯一能有资格握你的手的妻。” 这局务必要各归各位,才能各得各的幸福,姚彩衫倾身偎在季清澄耳边,“我不要『蒙顶石花』,我只要你搁在胸口的『蝉冀』,不需要黄金万两,只要给我一片茶叶,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我都能为了你而面对。” 他的言语有着魔力,今她也着了魔。 季清澄不能言语,颤着手将怀中一个小小纸包取了出来,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带着“蝉冀”。 或许只有命运能解释吧! 她不再保留,忐忑地将茶叶交给大喜过望的男子。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当年一叶茶,愿是你郎君。”季清澄低吟着,干脆地放弃了抗拒,面对姚彩衫,什么抗拒都是多余的,她早该明白,打从第一眼认出他就该明白,和她注定相守的人就是他。 男子二话不说,笑着连人带茶抱进怀里,抒了一口满足的长叹。 “女圭女圭亲,女圭女圭情,今日一叶茶,尊汝是郎君。”姚彩衫坦荡地回应。 被姚彩衫的气味弄得酩酊大醉,季清澄什么都不再想了。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黑白伦常,什么家业未来,什么神旨不神旨,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她只要拥抱有姚彩衫的当下。 今生情动,为君昂。 ***独家制作***bbs.*** 七个月后,山南道。 “夫君、夫君,我收到信啦,夫君……” 耳闻大呼小叫,收回那人在雪夜绽放笑容的回忆,回过神来,季清澄掀开车帘。 迎入眼帘,一名高大男子穿着巴蜀服饰,她还记得在一开始,对襟高领衣饰他穿得别扭,但不知何时,他也习惯了,更是衬月兑得他俊尔不凡,英姿勃发。 姚彩衫有神的双眼一触及她后,满是繁星灿烂的点点笑意。 “夫君,家里给咱们来信,说京里送了『梦鸳鸯』,二姊夫送了花露,大姊夫捎了信到家里呢!”他迫不及待地笑道。 季清澄伸手一招,“过来。” 男子本就急的脚步又加快了许多,健步如飞,钻进了车厢之中。 “咱们瞒着他们,等到了再给他们个惊喜!”姚彩衫笑着道。 大伙应该都没想到他和清澄会才回到巴蜀没多久,竟然又出发,往回京城的路上行进。 一则是为了探访位在江南的二姊,二则是山路实在太难走,为了体贴清澄,所以他们按照先前水陆路程重游旧地,用着完全不同的幸福心情。 季清澄有点无言以对,不过,她也差不多习惯了姚彩衫的孩子性,拿出手绢为他拭汗。 “看你,跑得一头汗。” 姚彩衫不以为意,笑着一把抱住青衣身影。 “让你也感觉一下我的热。” 季清澄没有挣扎,轻轻唉了声,男子便速速放开她,旋即低下头来,检查什么般地上下左右打量,大手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肮上。 “我是不是压着女圭女圭了?!孩子,爹对不起你啊!清澄,你是不是很痛啊?”姚彩衫大惊失色地叫着。 见状,季清澄噗地一笑。 “和你玩的。” 不是第一次捉弄他,不过他次次的反应都很剧烈,比起平淡的自己,她更爱看他的惊慌失措。 姚彩衫听见细不可闻的笑声,这才发现她在欺负他,不过,他没什么不满就是了。 将清秀人儿搂了过来,枕在自个儿腿上,轻轻抚模着她的颈子。 “热不热,要不要我给你打扇,你睡会儿吧。”姚彩衫笑着说道。 季清澄拉着男子的手,“不热,你陪着我就好。” 林间的风穿帘而过,带起一阵凉意,更让心情舒坦而安然的,却是姚彩衫的温柔疼宠。 这种日子不知道会不会有尽头,疑心又动,季清澄不能自己的抬高眸光。 “彩衫,你要怎么才肯退呢?” 姚彩衫也有些昏昏欲睡,见问,无奈地一叹,还以为她总算能够不问,相信他永远不会放开她的手呢! 他捧起了她有天莫名其妙说要给自己的右腕,轻轻啄了几下。 “又说什么浑话!我不是说过几万次了,我抵死也不会退的!就算死了,也要霸占你身畔的穴,这可是菩萨的神旨哪!”姚彩衫笑着道。 季清澄也知道自己的心情很奇妙,还是会对幸福感到不安,但是却又因为相信他的承诺而平静下来。 “这样子,真的好吗?”知道自己不够大气,但她放任自己任性。 这是姚彩衫特许给她的权利。 姚彩衫柔情的抚慰着,似是想要连她心上的不平静也给熨平。 “这是桩瞎眼婚事,咱们就干脆瞎眼到底,和命运拼了,也要幸福一辈子,给菩萨瞧瞧!” 闻言,季清澄怎能不笑出声。 姚彩衫的拼命三郎模样,说实话,很孩子气,也很可爱,令她的爱怜一日比一日更深更浓。 在安心的抚触下神智渐渐昏沉,突地,她忆起了什么。 “大姊夫来信?是大姊的女圭女圭出世了吗?”季清澄保持清醒,在意地问着。 姚彩衫不知为什么,闻言未笑,却流露出很温柔的表情。 “你也总算习惯叫大姊了呢。” 她点点头,“得叫一辈子,早点习惯不好吗?” 听她这么说,姚彩衫脸上没预警地浮起了红痕,转瞬间,连耳后都红透了。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脸不红气不喘的。”他有些羞恼地道。 季清澄伸手,触碰男子羞红的俊容。 “害羞啦?” 姚彩衫生硬地点头。 “你别闹我了。”他顿了顿,在怀里人儿的催促眸光下,轻抚她藏在衣摆下的小肮,“是来感谢咱们送过去的春茶,信上说大姊的女圭女圭很刁蛮,赖在大姊肚里不肯出世……说不定,那女圭女圭在等咱们家这个女圭女圭,等到有伴了,再一起出世呢!” 季清澄是女儿身一事,虽然两边家人们都知道了,但对外还得继续隐瞒下去,尤其是在那个什么天杀的初夜权被终结前,正好他有两个姊姊,家里又有一胎三胞的血统,离开巴蜀一趟,抱回个名义上的螟蛉子,实则是亲生骨肉,好骗过世人。 季清澄举手,轻敲了下男子的额。 “有些话不可以胡说,大姊怎能怀上十四个月的眙,那女圭女圭不生病,娘也会受不了的。” 姚彩衫笑着吐舌。 “不然该怎么解释那女圭女圭是怎么一回——啊!” 男子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语突兀地停了,季清澄不解地望向他,姚彩衫忙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给赶出脑海。 太可怕了,他可千万不想,在这么转了几个弯后,最后还是又和那男人成了亲家,那个男人可是敢为了让心上人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勇于大闹一场,整整胡闹了十六年有余哪! 说简白一些,乐逍遥是有计画性的利用了这则神旨女圭女圭亲,从他仅八岁起…… 想起了那混世魔王乐大少爷,姚彩衫也想起跟着大姊夫的信一起寄来的信件,沽饮阁的家业之所以不急,是因为家里长辈都健康,正好给他们时间去找到出路,而身为父亲,他也想确保自己和清澄所生下的宝贝孩儿的未来。 “清澄,我托逍遥用美酒去蛊惑了朝廷里的官,听说开始收到些风声了。”姚彩衫温柔地说道。人才要用对地方,搧风点火这种事情,找乐逍遥准没错。 说实话,他想要个女孩儿,第一个最好就是女女圭女圭,他好想看看清澄若以女孩儿样长大,不知会有多么的可爱! 也不是对清澄平时的样子有所不满,若只有他们两人,清澄也不排斥解开发辫,呈现千万风情,但因为和她不是青梅竹马,自然很想见见她儿时的模样。 季清澄闻言,不解。 “什么官?你没提过。” 姚彩衫微笑,“是哪个官不重要,重要的是听到这巴蜀虽是王土,上司却不顾民怨,强抢民女,作威作福,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会因为这伤风败俗的陋习而抓狂的官就成,几个摺子上奏朝廷,早晚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不管是要娶巴蜀的姑娘,还是汉族的姑娘都任他自由,而咱们的女儿……”他顿了下才继续说:“不成,还是让她穿男孩的衣裳吧,省得不知哪儿来的臭小子会欺负她!” 明明讲得很孩子气,偏偏又好有男子气概。 虽然说到后头已经变成傻爹的气话,但是明了姚彩衫的用心之深,季清澄无以为谢,突地,想到了他曾要求过,但她始终做不到,现在或许可以办到的行为,她伸臂环住他的颈子,抬高身子,在他没反应过来前,偷吻了他下。 “谢谢,真的谢谢。”很不习惯,羞红了脸,季清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慢着,刚才,清澄可是主动亲他?! 噢耶! 姚彩衫慢了几拍才意会过来,突地,抱紧了怀中人儿。 “和我用得着谢吗?咱们是夫妻呀!” 被人有些不知轻重拥到差点断气,在心里笑想等会儿姚彩衫又会大惊失色吵嚷着不知有没有伤到她,还是伤到女圭女圭…… 唉,幸福呀,原来就是这些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认识和理解。 快要喘不过气来,季清澄笑着想,今儿个又多认识了幸福一些些。 全书完 ※关于姚衣衣与水寒的故事,请看甜蜜口袋407《撒野理直气壮》。 ※关于姚尔尔与华自芳的故事,请看甜蜜口袋488《温柔天经地义》。 后记 边例但真心的开场,读者大人,肥仔光非常高兴和您在后记见面! 在开始后记之前,肥仔决定先请出男女主角来一解心头疑惑。(夫唱妇随,姚彩衫护着季清澄在一旁沙发坐下。) 肥:姚大少爷,小肥仔有一个问题非常想问你喔…… 衫:不要吞吞吐吐的,咱们没空,还得赶往京城哪! 肥:嗯,就是啊,嗯嗯,那个,嗯……(肥仔受不了自己,豁出去了!)清澄她好像从没说过喜欢你耶!你难道不会觉得你在强迫她娶你吗? 衫(一愣后回神):虽然她没说过,可是我相信在我不屈不挠的努力之下,她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 肥(脸上三条黑线):所以,你难不成是觉得,她只是因为出自感动,而非两情相悦才娶你的啰? 衫(一脸果决、握拳):我相信真爱是不求回报的,对我有感动,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肥(奸笑转往清澄):清澄,听听,他这么想,是不是很失礼啊?! 澄(毫不犹豫):嗯,是满失礼的。 (听闻夫君冷淡指责,姚彩衫受创过大,在沙发上元神出窍。) 肥(微笑):不过,清澄,你应该是那种要两情相悦,才会愿意相依相守的人种吧?! 澄(认真貌):这个当然。 (原本软在沙发上的笨狗闻言,又愣了半秒后方元神归位,理解了言下之意后,一跃而起,抱着羞红着脸的夫君回到唐朝,找地方去逼供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肥(一脸黑线):你们这对蠢闪光弹,有必要一再闪瞎为娘的吗? 算了,肥仔,来向大人们报告一下近来的惨剧好了。 在小温柔的后记里,肥仔提过八月中要去冲绳,听最爱的co现场演唱会,在那个时候,肥仔没料到原以为的欢乐行程,最后会变成没日没夜的心酸泪泣。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肥仔没成行。 而没有成行的原因是西门町的九x乐府,完全隐瞒了未帮肥处理先行预约的门票,每次面对肥的忧心询问都毫无歉意的撒谎,致使等到演唱会近在眉睫,所有的场次都完售,而肥仔就只差拿演唱会门票上飞机的时刻,才不得不坦承根本没有帮小肥仔买票。 当肥去九x乐府拿回钱及听完解释之后,肥仔在回家的路上就很没用的哭了。(x肥自己,这家烂店,肥仔干什么还要有良心地帮它马赛克!) 或许是因为喜欢,真的很喜欢,所以也无法容忍自己没有为求保险,在正式开卖时,在网路上多订一张位置或许不是那么好的票,而将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一间不值得信任的代办店手上,而使得希望幻灭吧! 肥仔不是很爱哭的人,也有一阵子没哭了,这一次真是爆哭到有一种回本的感觉!而肥的女王姊姊也很没良心的说肥仔软弱!(笑) 真是一个赚心酸的经验,期望在写下本书宝宝时,别再发生这类的惨剧了。 来进入感谢名单吧! 首先,感谢编编大人们的辛苦,让书宝宝可以顺利漂漂亮亮的问世,对不起,肥仔又再度食言了…… 女王姊姊和小霖,肥很爱你们哟!啾! 小雪、贝贝、羊羊,肥仔这次的香港行,托你们的福,也承蒙你们多所照顾,希望能再找机会去香港大吃大喝一回! 当然,肥仔光由衷谢谢读者大人,真的很开心和您相会,希望您会喜欢小着魔,接下来的是番外篇,逍遥和小南之间的热斗(?!)啦,期望能在“醉心家家酒”里再和您见面。 啊,还有,算是肥仔的特别请托,请千万不要萌彩衫年下攻逍遥,拜托了! 如果有任何想法或爱……请不要攻击胆小的小肥仔……欢迎来信,小肥仔保证会非常喜悦的打开,非常诚心阅读您的信! 来信请寄电子信箱:[emailprotected] (肥仔光开心的摆尾而去。)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一个肚子几门亲1:温柔天经地义 一个肚子几门亲2:着魔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