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男宠》 序 趁着夜黑风高,一个庞大的身躯鬼鬼祟祟、蹑手蹑哪地走到“海贼王”摄影棚道具室。 一肥仔念念有词,只见她目露精光,先是抓起一艘模型船,用力“啊喳”一声,往猪脚……不不不,是往人腿上一压,立刻碎成木屑! 肥仔扬起崩溃的狞笑……不不不,是梦幻的笑容,随即又冷下表情,寻找下一个猎物。只见她跳过古色古香的屏风、桌案、房屋模型,往一排戏服走去。 她目光炯炯,像是疯狂一样,拿起每一件就撕,碎布漫天飞舞,像各色彩蝶翩翩飞舞,映着肥仔的狂乱表情,活生生是恐怖片的镜头! 肥仔光哼道:“妳像蝴蝶在天上飞……飞来飞去碎成一片片……我只痴痴远远望着妳呀……盼呀望呀能把衣服撕烂……” (魔音穿脑之际,一团青色鬼火幽幽打肥仔肩头升起。) 表火环顾一地狼藉:“肥仔,求求妳行行好,别再杀猪了!耙问阁下,妳这是在做什么?” 肥仔光一副感恩状,看见有火,泪如泉涌,心想这下刚好。“亲爱的鬼火,我们一向都处不好,不如你来帮我个忙,烧掉这些道具吧!我再也不编导古装戏了!” 表火青了一眼,抖了抖,冷冷说道:“那门边那群人怎么办?” 肥仔光一听,慌张扭过头,只见一大群男女演员有如恶虎扑狼般走来。 肥仔光的声音抖抖抖:“这是神圣的序文,你们这群小小配角,大模大样地出来干什么?” 一个戴着单只金色隐形眼镜的英俊男子,代表众人将肥仔压在墙边。“就是因为我们是配角,所以要出来和妳『商量』,请妳继续编下去,要不然大家的生计还有演艺之路就断了呀!” 肥仔光心里皮皮挫,但是鼻子里还是逞强地哼了声:“不写!死都不写,好不容易才写到『海贼王之终』耶!表火,帮我烧了这些道具……姑女乃女乃、祖爷爷,你们在干什么?别打我的肥肉,别捏我的肥油呀!” 英俊男子抡拳:“妳要我们这么多配角为妳拚命,妳一句不写能了事吗?” (因为画面血腥,油花乱喷让人作呕,不便描述……待一盏茶后。) 只见一群人动完筋骨,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肥仔光全身青一块、紫一块,像受虐儿一般抽搐哭泣着。 金眼英俊男子玩着手指,向肥仔光凉了一眼:“怎样,现在是写还是不写?” 肥仔光先是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目露凶光:“好,我把你们全写成变态!” 表火再度幽了身旁肥仔一眼:“我劝妳别铁齿,现在有分级制度,而且很流行直接枪杀哟!” (肥仔一听佯装娇弱地抽泣,心有不甘,不愿臣服,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事先暗中准备的汽油桶泼向道具,没想到误洒了自己满身,鬼火一惊,起火燃烧,于是一团油火球瞬间往天际冲去,消失在黑夜之中,众配角傻眼。与此同时,一个阳光男孩和109辣妹走了进来。) 阳光男孩:“咦,今天不是要安排作者介绍新戏吗?” 109辣妹眺望远方:“老毛病发作,她大概又疯了吧!” 阳光男孩转向读者大人:“请读者大人们包涵,作者发疯是常态中的常态,我们也没办法,就请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下。” 109辣妹:“那就由我们来欢迎您,请您放松心情,欣赏由我们担纲演出的『女神的男宠』!” 一男一女款款拉开戏幕,诚心为您隆重献上明代古装喜剧! (至于前传外传番外等等传奇,就这么随著作者石沉大海了……) 楔子 永乐十七年三月中 应天府金陵城护城河岸的护城墙上,大明当今天子穿着一身矜贵的黄袍,远眺江河之上,神出鬼没、盘踞了七天七夜的战舰。 这如同鬼魅一般的战船队,不仅在大海上所向无敌,更侵门踏户地深入临城河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利用涨潮江面上升的时机,从太仓浏家港长驱直入。 除了在水下设置铁刺锁横江截船,彻底切断京师和北方的连系,封锁河海之滨,包围京城所在的金陵,还夜夜使出种种奇袭,不知从何处潜入城内,行动来去自如。 打围城之日开始,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只是火焰日夜不停燃烧,还有一种惊惶交织的气味。 身为大明天子,他的咽喉彷佛被人狠狠掐住。 这段时间里,炮火日夜不停地轰炸了七个昼夜,金陵城内虽没有半点毁损,可护城墙却无半片完好。停火之后,一纸书帖送到他的手中,上面只有一个人名而已。 他派出的使者,自头到尾都在发抖,因为江面上飘浮着满城男子在深夜里被悄悄剪下的发丝。 所有人民面对河中无限绵延、神出鬼没的船只,面对战无不胜的海上之龙,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的对手是海上霸主神龙一族,而且领兵的只是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她所号令之人,无声无息如入无人之境,远水救不了近火,城里的禁卫军和守陵军都不堪一击。 没有伤亡,可是人心已经涣散,他虽然贵为九五之尊、天下第一人,亦抵挡不了正对面船舰上那红艳如火的女神之怒。 他和她的关系匪浅,可她半点情面也不顾,因为她现在正丧心病狂。 彬在皇帝的脚边,一个身着宫服的男人抖个不停。 “皇上,要将易家的探子交给海上的反贼吗?他无论如何用刑都不肯交代反贼的藏身处和神秘泷港的所有细节,经过一个月严刑拷打,现在只剩半口气而已,送个有气的活人给那贼婆子,不知道她会不会怒火攻心,进而攻打城内,只怕金陵要守不住了,皇上,请您先……” “就将那男人交给她吧!” 一艘小船有如江上之叶,摇摇荡荡地飘向有着红龙图腾的巨大战舰。 战舰上有一红衣姑娘正倚在船舷,垂眸看着被人扛上船舰的男子,神情好似冰封冻结,让人模不清她内心思绪。 众人莫敢不从的红衣姑娘,好似一抹熊熊烈火,她正是兵法号令出奇、纵横七海的龙族少主--龙海儿。 龙海儿冷眼看着伤痕累累的男人被丢在甲板上,爱憎分明的龙族之人纷纷抽出兵器,欲除之而后快。 就是这个男人背叛了他们的信任,将世居之地、龙族人的故乡、泷港之密泄漏给大明朝廷,使他们不得不远走他乡。 “不准你们伤他!” 正要杀人泄忿之际,一声娇斥凌空而至,阻止了刀剑落下。 众海民转头朝向发声处,龙海儿款款走到男子身边,蜜糖色的手抚开他遮住脸庞的发。 男子身上无一处完整,脸上也全是伤,好像展示着各种刑罚伤痕一样,而他血肉模糊的双手,让龙海儿的心就像被尖刀刺穿了一样。 她不由得捧起那双手,这男人是个天才,是个造船的巧匠,一身巧夺天工的技艺全仗这双手,没想到会伤成这凄惨模样。 她眼眶被愤怒烧得红透,就算杀光大明的人,也无法乎息这怒火。 突然间,男人破碎嘶哑的声音从干燥破裂的唇传出,“救救他们……女神,救救我易家之人……” 易航在双手的剧痛中惊醒,看着眼前的女人诚心哀求道。 墨色的鬈发在风中飘散,火一般的红衣飞舞,佩剑带刀、赤果足踝,无比的美丽威武,即使双手染满了鲜血,依旧不减神圣面容…… 这样的她不会是凡人,一定是个女神,因为他将死,所以上天派了使者来接他了…… “易航,你说什么?他们都还平安活着吗?”龙海儿按下心中怒火,轻声间道。 易航一听努力挣扎起身,奈何只能微仰起头,嗓音已破,拚了气力说道:“我死而无憾……但是易家的人只能怨我投胎在他们家,因为一身好技艺,反而被选中派到龙族,请妳……别带他们到地府,饶他们不死……” 龙海儿听毕,脑中的拼图有了大略的形状,她小心翼翼地将又失去意识的男人双手放下,冷凛了跪在甲板上的朝廷命官一眼,让对方更是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要易家一家老小,若少了一人,我要大明鸡犬不宁,永无平静的一日!”龙海儿冷笑说道。 那官员只敢点头称是,然后便被人拎下船去传话。 此时,一高大男人走了过来,朝着满脸冰霜的女人拱手作礼。“海主子,易航伤得极重,我请医怪为他医治可好?” 岳权不明白主子为何如此在意眼前半死不活的男人,甚至愿意在迁移前夕派出龙族一半的精兵攻打大明,只为了索讨这个叛徒,现在还要带他一家离去,但身为心月复的他仍然恭谨说道。 “务必治好他的一双手,我要他完好无缺!”龙海儿冷声命道。 岳权听命,扛起易航破败的身子,就往船舱走去。 见男人已消失在视线可及之处,龙海儿收回留恋的目光,面向远方城墙上的黄色身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声。 她无意兴战,却也不回避战争,只要这男人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她无意再和大明朝廷玩下去了。 从此,他朱家做陆上的王,她龙家继续开拓海上的帝国,从此河水不犯海水,老死不相往来吧! 心意已决,龙海儿冷静地向众人发号司令,准备接到所有易家人后,便全速离去。 第一章 以雷龙队为首的海翔号在晴空和星夜下飞驰,领着九个龙族战船队、一百四十余艘战船,迅速撤离大明陆地,不消两个昼夜,便将追赶的大明水师抛在脑后。 几日不眠不休的龙海儿,把大小事项吩咐下去,将海翔号全权交付给首舵后,再也按捺不住,下了甲板,往一处小舱快步走去。 一掀舱门,药香扑鼻,她凤眸一凝,看清了眼前的俊美男子,还有床上那正受苦受难的颀长人儿。 “他可有救?”龙海儿劈头问道。 阳青闻声不答,冷冷一笑。 “皮肉伤不算麻烦,但他的指骨全碎,身上多处经脉也伤了,骨骼错的错、断的断,气血内滞全积在胸口,兼加多日未进食水,看得出来对手心狠手辣……呵呵,没死是他命硬。” 医怪的危言恐吓造成的惶惑自不待言,眼见为凭的各种刑痕,让龙海儿脸色铁青。 她可以了解为了问出泷港机密,大明皇帝朱棣会有多么不顾一切,换成是她,为了一族安危,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我没叫你背医书,只说有没有救,少废话!” 龙海儿极难得地乱了方寸,着急的言语透露了她的不安。 “以冷静自持出名的龙海儿,可也有此心乱如麻的时刻,真是奇闻。”仍是背着身,阳青冷笑说道。 “回话。” “怎今儿个这么沉不住气?” “阳青,别戏耍我。” “我要怎么做,妳管不着。” 龙海儿下答腔,但一对眸子里全是暴怒雷霆闪烁。 像是亲眼看见龙海儿的面带不甘,外号“无情书怪”的俊美男子细心包扎妥当,拔了止痛穴位的银针后,脸上有一抹笑稍纵即逝。 可他一回过身子,又是面无表情,和龙海儿四目对望。 “放心,有我在,死不了。” “易航若死,我要你陪葬。” “听听这话多无赖,五十年后,任是大罗神仙也有一字死,谁管得了?”阳青讽语一落下,撩了衣襬便错身离去, 船舱门开了又合,小小的舱房里,便只余一男一女独处。 没有旁人,不需要掩饰心里酸楚,无视于礼教,龙海儿定定睇着床板上不时低声呓语、满脸潮红的易航,他身子骨上有无数伤痕、烧焦的烙印,几无完肤。 一双巧匠之手,执行他这个天才船师二十五年的工具,易家当家的十指,也差一点就要尽数坏了。 他是如何在折磨下,痛了又昏、昏了又被痛醒的呢?她不敢多想。 十指连心,夹指绞刑是最容易摧毁凡人意志的酷刑,尤其是用来拷问视手如命的人。 熟悉的心痛油然而生,龙海儿叹了声,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内疚,脚像生了根一样不能动弹,可又渴望要接近他。 饼了十年,易航近在眼前,她不要再顾全大局,她不要再算计,她只想紧紧抱住他,恁是天大的事也不管。 在他决心不再泄密,在他决心离开泷港赴死,或者在更早之前,她就应该这么做了。 很可惜,她不能这么做,她是龙家少主,她名唤龙海儿,为了保护仰望她的人们,她得做出让步,以求取最大利益。 “不得已”三个字,让她心一横,明知山有虎,却让他向虎山行。 她是真心亏欠,可这话只能藏在心里,所以她会以行动补偿他,用她的全部来补偿这个本性童真正直的男人。 “易航啊易航,你不能死,知道吗?”像是命令又似请求,龙海儿喃喃说道, 突地,床上意识不清,不可能睁眼的男人张开眼睫,直视龙海儿。 因伤正发烧的易航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在幽微光线中,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红影。 他脑子里一片乱烘烘,但是拼拼凑凑,那身影很像是那个人儿,那个像是女神一样,在大海上呼风唤雨的龙族少主。 海上之龙,是最自由的民族;但他对不起龙族,用最卑劣不堪的手段背叛了那些善良的人…… 他一家全被扣在天牢里,他不能放着他们死去;但相处了两年有余,他也有了感情,亦不能任由龙族人被灭,于是他回到应天府,只希望能用他一条命,换两族人的平安。 “易家老小呢?”挂心的易航沙哑问道。 “易家三房,总共七十四口人,一个都不少,全跟着咱们走。”龙海儿轻声回答。 “好……求妳别为难他们……潜入泷港当探子……将所有情报转给朝廷……都是易某一人所作所为……” “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你安心休养。” “妳要杀要剐都行……只要饶他们不死……易某一定会报答……” “我不要你报答。” “那妳要什么?”话一月兑口,易航迷蒙无神的双眼看到红色光晕渐渐向他靠近。 侧着身子落坐在易航身畔,轻轻拂开他汗湿的额发,回想起他未受伤时,总是噙着笑的英朗面容,每一旋身便好似散发迷人的光彩,深埋在龙海儿的脑中,珍而重之收藏的记忆,如云雾般快速飘流着。 她缓缓低下头,散开的长发罩着两人的面容,隔开红尘俗世一切杂音,她放任地偎在他耳际,让柔磁的语音滑出唇瓣。“我要你,易航,我只要你。” 幽香拂过,易航渐渐听不清楚,还想要说话,可方才饮下的药汁中掺了蒙汗药,欲出口的言语全都吞了回去,陷入漆黑的梦境。 见易航又陷入昏迷,龙海儿心思一转,扬首似笑非笑地勾了一眼,便起身熄了灯,不再逗留地开门离去。 天际橙红闪现,转为金色光芒,晴空万里无云。 麻药才退不到半盏茶,被全身各处剧痛侵袭的易航蓦地醒了,他用力甩着头,想将疼痛赶出脑海。 好半晌,神志方又清楚了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底层舱房,掺杂着海潮香和药香,还有一种规律的晃荡。 他在床板上撑起身子,顷刻指节各处便像被刀尖插入,痛澈心扉,只能面容扭曲、僵着身子等待痛苦过去。 出神地看着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身体的疼痛,反倒让他的思绪澄明了点。 他回到大海了,依船的震动来判断,肯定是龙族最大的战船,不是海龙王的座船海威号,就是海翔号。 一个月前他离开泷港时,海龙王龙巽风行踪成谜,所以“龙海儿”这个名字,自然是唯一的答案。 原来,龙海儿包抄应天府、向大明皇帝索讨他一事不是梦! 那冲天的火焰、空气中的硝烟味、耳际犹存的惊恐声、碎了的城墙,还有河面上浮着的金陵城男子的断发……除了人以外,所有牲口都死了…… 明朝崇文弃武,积弱不振的军队不是这班擅战之师的敌手,当今皇帝不得不做出让步,所以气若游丝的他被送到龙海儿的红罗裙边,昏过去前最后一眼,是海翔号涨满的白色大帆和天际的雪白海鹰。 天啊!这一切全是真实发生过的。 若是龙海儿此举的终极目的是为了报复,那她应该知道他不肯透露半句,大可由着他在朝廷折磨下受死,不需出动这么多的武力,甚至明目张胆向大明皇帝开战。 除非她有极度癫狂的恨意,欲亲自手刀仇人,甚至凌迟处死他一家子的人,方能一解满腔怒火! 他隐姓埋名低调地在龙族内生活,她是一族少主,他们少有机会照面;但几面之缘的判断下,他觉得她不像是丧心病狂的人。 可万一她是呢? 他处心积虑,抛弃身为一个君子、一个师匠的尊严,到头来所要拯救的家人,后果依然不堪设想…… 易航挣扎起身,跛着脚蹒跚移动,用手肘去推门,意外之外的是,那门根本没有落锁。 左腿胫骨断了怎能行走?他向前扑倒,又拚命咬牙站起身子,忍住疼痛半爬半跳,一身血污伤痕,一走出甲板便引起众人注意。 排山倒海的仇视眼光,全聚集在易航身上, 说也自然,龙族之人平时和善友好,但个个爱憎分明,对于全心接纳却遭背叛之人,有股打自心底涌出的不平之气。 一个忿恨不平的少年,冲上前来使劲一推,将他曾称呼为“易师傅”的男人推倒在地,海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亏我这么信赖你!” “无耻之徒,竟然出卖咱们,俺还当你是条汉子!” “姓易的,咱们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 “说话呀!你哑了吗?龙族哪里对不起你,你怎么如此无情对待咱们?” 在场每一个愤怒之人,易航全都认得,沐在难堪的目光和言语下,他默默承受着,不想为自己辩驳,任人推倒又艰难地站起,拖着腿向前行。 有一个汉子见易航闷声不语,状似毫无悔意,再也忍不住怒气,右手抽了偌大船板,就要往他身上挥下…… “住手!”龙海儿轻声喝道,从船舵处纵身跃下。 见那红衣姑娘迈步走来,围观的众人左右分道,恭敬地候在一旁,可那气急败坏的汉子,板子却放不下来, “海主子,这厮……” 看热血下属几乎快要爆发,知道满腔信任被践踏的痛苦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抚平,龙海儿还是摇摇头。 那汉子只好粗着脖子撩住,将板子丢在地上。“若不是海主子开口,我一定打烂了你喂鱼。” “曹老七,别再说了。”走到易航面前,见他终于清醒,龙海儿放下悬在胸口的心,轻声说道。 易航疑惑地凝视眼前正为他说项的姑娘。 龙海儿披着长鬈乌丝,全身的肤色似糖如蜜,当脸上似笑非笑时,给人一股高深莫测、不怒自威的感觉,而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使人无法对她说不。 除此之外,她的霸气也十足衬托她的美丽,一对凤眸似水流光,菱唇丰润而不至于单薄无福,细墨剑眉点出她表情的坚毅和果敢。 他第一次看清她的外表,却无法弄懂她娇艳面容下的想法。 “为什么要救我?”易航不由得问道。 龙海儿闻言绽笑,鲜美异常。 未待她回答,周遭围着的龙族之人也群情鼓噪,一个妇人不禁问道;“他问得好!咱们也要问,海主子,妳为什么要救这个无情无意的人?” 龙海儿扫了四周一眼,众人便噤声静待。 “你只有这个问题要问?”龙海儿对着易航轻轻问道。 她的不答反问,更是让易航弄不清她,可这一问勾起了他的悬念,他硬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势,向前拱手抱拳作礼。“请教龙大小姐,易某人的家人何在?” 这一回,龙海儿倒不吊易航胃口,举起红玉刀鞘遥指一艘挂有蝎子图样旗帜的大船。 “你的家人全在那艘船上,平安无事。” 易航听见“平安无事”四字,蹙着眉头深思,过了一会儿,便不再支持摇摇欲坠的身体,任由双膝点地。 汉人有一句俗谚,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父母君王不行此礼,龙族众人见易航屈膝,俱是吃了一惊。 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负重伤的易航虽是跪着,但眸光笔直清澈,表情亦不猥琐,仍是顶天立地的模样。 龙海儿也不去扶,反而站直了身子,眸里有股隐隐怒气闪过,旋即又恢复冷静淡漠。 “你有求于我?”龙海儿压低了声音, 易航顾不了堂堂男人的面子,只能生硬地点了下头。 眼前之人掌有生死簿,为了亲族,他死也无悔,更别说是羞耻心了,他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他们! “一人做事一人当,易某所错之事,犯不着拉他们下水,就请杀了我抵罪,至于他们,易家男子全是船匠,女子亦懂相关事务,因为易某之故,已经回不了太仓老家,求龙大小姐留他们在泷港,他们能干活的。” 看众人方因震惊而平的气焰,重因易航之言而燃烧,龙海儿无所谓地幽幽一笑,扣住易航的下颚,让他看着自己眼眸中的认真。 “龙族之人代代居住之地的泷港早已不能再住了,怎么,你以为咱们还能回那儿吗?”龙海儿冷冷说道。 天空晴艳湛蓝,没有半点云彩,金色的太阳热力四射,海风却强到让人站不稳身子。 易航心中难以相信,不敢接受耳边之言。 “是因为易某将泷港所在之处给泄漏出去的缘故吗?我并没有完全据实以告,这其中的难言之隐……” 易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龙海儿打断。 “朱当家不除龙家不快,就算是片面讯息,精明如他还是能够利用,所以在他找上门前,咱们只好先抛弃故乡了。” 看着易航咬了下牙,无能为力的思索模样,龙海儿内心的不甘心好似有些平复。 他居然求她?这个蠢男人居然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不知道龙海儿正在想什么,但看着龙族人们的表情,一回想起那人间福地、世外桃源,便可以知道他们用着多么不舍的心情离开那里。 这令易航心中更是忐忑,无法安宁。 树有根,水有源,故土的一切,让人无法不依恋。 “让龙族不得不舍弃泷港是易某的错,可易家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们一生为龙家造船抵罪,龙大小姐,求妳别杀他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易航再次央求道。 听见那央求之语,龙海儿松开手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凝望着男人。 “我不是杀人狂,没有抄家灭九族那种吓死人的坏嗜好。”龙海儿低声说道。 “谢谢龙大小姐不杀之恩。” “别谢得太早。” “易某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谁说要杀你了,嗯?” 易航一时哑口无言,连四周的龙族之人也怔住,不了解向来赏罚分明的少主出现此语究竟是何意图。 背叛在龙族可是唯一死罪啊! 龙海儿又绽出一个笑容,却掺了些莫名所以的情绪。 现下,要保住这个男人,又要平息众怒,杜悠悠之口,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一条半是实话,半是谎话的路。 按又勾起易航下巴,龙海儿面容带了丝轻佻,又夹了分调戏。 “遗弃泷港之事,本就在我和父亲的计划之中,那地方离大明太近,本来就不够安全,无人贪恋他的江山,咱们都不想再和朱家玩下去了,索性避避嫌,现在这步棋,只是提早了几年。”龙海儿娇声说明。 “所以?”易航不能理解,只好又问道。 龙海儿眸光环望四周,“龙族之人听着,弃港之事是龙家之令,几位首舵也都知情,和易家人无关,不准找他们麻烦,知道了吗?” 龙族之人闻令全都拱手,龙海儿满意地点了下头,又回过头来,和跪直身子的男人面对面、眼对眼,两人都好似想探清对方想法般互望着。 “言下之意,是要收留他们吗?”易航确认般地问道。 龙海儿大方地颔首。“是否要为龙族效力,就由他们决定,若不愿留在龙族,十天后咱们会到阿丹国的第一大港苏洛莫,他们可以在那里下船。” 易航再度抱拳。“谢过龙大小姐的大恩大德……” 不让他说完,龙海儿眸一勾,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表情,难以让人相信竟会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绝色姑娘脸上。 她生下来就不是为了变成平凡女人,而是一族之主,所以她在不经意之间的盘算,能让所有男子甘拜下风,服膺于她。 龙海儿此时心中,正是风起云涌。“至于你,易航……” 龙海儿话不说完,悬在那儿,弄得易航警戒之心大起,像是惊弓之鸟,听候她的处分。只要能保住至亲家人,他应已再无牵挂,可龙海儿的精明神情,像是看见猎物的猛兽,让他无法不猜测。 想了一阵子没有答案,横竖就是死,之前回朝廷,早抱着必死的决心,最可怕的死都不怕了,世上再无令人害怕之事。 一想通关窍,易航下定决心,便处之泰然,神情壮烈。“易某任凭处置。” 龙海儿眸一凛,眉一扬,唇勾微笑,所见之人无不震慑,唯独易航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等待。 他不是柳下惠,但时机不对,面对如此美人,却已是半步踩入地府,他的心无法跳动。 他一副无视于她的模样,让龙海儿心里说不清是甜是苦,可却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挑起至大的兴趣。 他是易家造船才华的综合体,在海上讨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好船,不世出的天才又一个到手,她却不只想要他的能力;若只是想要他的能力,她就不会放任他潜伏在泷港那么久了。 “你可知道任凭处置是什么意思?”龙海儿笑问道。 易航郑重地点头,表情云淡风轻。“当然知道。” 闻言,龙海儿放声大笑,好一阵子方停下狂野的笑。 “好一句当然知道,既然知道,可有相当对等的觉悟?如入修罗地府的觉悟?”龙海儿敛笑说道,眸光凶狠。 “若要报易某人背叛之仇,不敢求龙大小姐赏个痛快,要烧要杀都随妳高兴,悉听尊便。” “你背叛龙族一事是实,海儿自然不能放你罢休。” “那……就动手吧!”易航闭上限,一脸视死如归,又惹来龙海儿一阵大笑。 “谁说要杀你了,嗯?” 同样一句问话,成功地让易航张开眼,只见龙海儿盈盈笑脸,映入眼帘。 好一个美丽又狂放的女人,这样不羁的模样,却比起任何婉约姑娘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当她残忍之时,想必更是不同凡响…… 一这么想,易航浮起不由自主的笑意,明明是一个大男人,却极为纯粹真诚,像个孩子般单纯。 常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个女人是人中之龙,自然堪配花王牡丹,在她的手下就算被折磨至死,应该都是种恩惠,凡人求之不得。 “不杀我,那么妳要怎么对付我?”易航笑问。 十年,说起来不多也不少,整整三千六百个日子,她等了这么久,也为他穿了这么久的红衫…… 既然他都开口任人予取予求,她就不客气了! 龙海儿蹲子,欺到易航面前,声柔眸媚,明是商量、暗是胁迫地说:“不如……你就当我的男宠吧!” 闻之能使人醉的声音,却如平地惊雷,震得易航不能言语地愣在原地。 第二章 勉力支持的下场,通常不会太好过,在龙海儿跟前痛昏过去,发了几日高烧人事不知,待易航再度醒来,据刚离开的大夫说,已又是十天了。 那在众人眼前昏迷的巧合,让他不需面对、不需亲口同意龙海儿的要挟,也算是个好消息。 原本以为上苍待他不薄,但等到见到龙海儿走进来,易航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自嘲的面容冻在温暖的空气中,眼前姑娘却不以为意,直直走来、款款落坐,纤手一探抚上他的额首,片刻后宽心一笑。 “你人醒了,烧也总算是退了。”话中的关心有深深的感动。 就算知道有了医怪,亦明了易航绝对能平安复原,但她心里老不踏实,日日夜夜挂念着尚在昏迷的他。 当局者迷,兴许就是形容这方处境。 正当龙海儿不住轻抚易航轮廓之时,却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笑溢出他的唇,应该单纯的笑音里,多了浓浓的嘲讽和困惑。 她怎么会不知道,汉族男子三妻四妾,向来是女人的天,今儿个得当个姑娘的男宠,会是何种难堪思绪作祟,让他感到多么羞辱;可看他为了亲人竟愿意忍下,只剩下用发泄的笑来表达他的不情愿,故她也不理会那笑,径自动作着。 当易航颤巍巍地想伸手挥开那恼人的打量时,她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按下了。 “别乱动,你宝贵的双手会废。”龙海儿轻轻说道。 易航闻言无法不听从,手不再使力,可脸上又是一阵苦笑。 “一个做男宠的人,不需要灵巧的双手。”易航自暴自弃地说。 他可以忍受拷打和痛苦,但身为一个男人,身为易家的长子,一身的技艺和尊严都在手上,向来以能力自豪,他不能忍受这种以色事人的耻辱。 可是他无法不接受,因一族之命操在眼前姑娘的一念之间。 龙海儿闻言,摇摇头,疼宠而又无奈。 “你真能服气?大明没有私船厂,全都是皇厂,易家师傅向来是众人里头的尖儿,大明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船舶订单,是你易家独揽,早已不知几代造船,神乎其技,入了明朝宫制,当家世袭八品官儿…… “而你易航不只未来袭官,还袭了代代的才华,不世出的天才船师,打一出生就是当家的命,从小在造船场里长大,在大帆船龙骨上玩耍,和师傅们混在一起,十岁便懂裁度制图,十三岁瞒着长辈领着同伴造了第一艘小宝船,十七岁太公病了,便正式领着人掌管了船场的工作。” 龙海儿轻松的如数家珍不让易航惊讶,可听着她说,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身为寻常海民听过易家的事迹平常,何况她是海上霸权的龙族少主;但是,他十三岁造船一事,为何她说得像是亲见? 除了族里之人偶尔笑谈当年一群少年胆大妄为造船之事,这事被父亲压下不许外传,目的是为免他锋芒太盛,引起其它船厂的猜妒。 同是宫匠侍奉朝廷,与普通工匠竞争不同,不能明着来,要维持表象的和平。 易航的疑心像雪球一样愈滚愈大,脸却一撇不让龙海儿再碰。 “妳何时知道此事?”他淡淡问道。 龙海儿笑了声,拿起一条湿帕子,自然再不过地擦着他薄汗的颈项,“我一直都知道,在泷港见到佯称懂点造船知识,因故被赶出官厂,在民间无以为生而被商船带回的你时,我就知道你是易家的少当家。” 易航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正好迎进一对了然的眸子。 “若真知道我的身分,为何我潜伏在泷港时妳不拆穿我呢?”易航讶问,语气到后来已克制不住地上扬。 见男人面对着她,龙海儿更是放肆地揩着他的汗,一点都不把授受不亲和男女大防放在心上。 若是易航的双手能自由活动,他必然会阻止这种坏她声名之举,可现下不清楚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又不能动,也只好随便她开心。 “呵!我想多看你几眼,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所以我为何要毁了这局?”龙海儿不答反问,盈盈笑着。 泵娘说得堂堂,男人却是一脸难以相信。他只见过她几次,为何她竟这么说?好似……她真的中意他。 “我不懂,妳把我弄胡涂了。”不擅长掩饰的易航直口说道。 龙海儿又是一枚艳绝的笑脸,世上大概再也无此容之姝,完全是笔墨难以形容的动人。 “你当我要你做男宠只是一桩玩笑而已吗?”龙海儿半吟半叹,娇娇问道。 易航倒抽了口大气,为面前姑娘的放浪形骸和老辣,不知第几度感到惊吓;但是,也因为明白这言下之意,让他不禁红了脸。 “妳是个姑娘,要懂得姑娘家的矜持和娇羞,怎好将这种事情挂在嘴边?”易航正色说道。 龙海儿玩味着男人的不自在,怕他恼了,也不好再玩,干脆地收了手。 可她没准备这么早让真相水落石出。 她站起身子利落地往外走,临出门时回眸一笑,故作不解地问道:“这种事情?什么事情?” “妳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懂不懂什么?” “龙大小姐,别和我玩绕口令。” “我确实不懂呀!” 易航见龙海儿故作姿态,不禁有点气恼。 或许是她的故意否认,或许是他的太过在乎,也或许是两者兼有,心底被人随意扰乱而骚动着,他突然发现,这个姑娘的要求,压得他疑心又难过,巴不得弄清一切。 “就是要我做男宠之事。一个好姑娘不能随口说这羞人的事情。”易航咬着牙说道。 羞人的事情?呵!可是指她喜欢他这类事情吗? 她第一次公私不分,为了救他用了借口,偏偏他竟不解风情,让她想狠狠捉弄他。 她为他悬心,他居然还不能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羞人?不过就是想找个男宠,也不算是什么。” “妳只是想找个男宠?” “是呀!不然呢?你希冀什么吗?难不成你认为我钟情于你?” “妳……” “别说得牙痒痒的,汉人没这风气,但龙族不管规矩,你待在泷港不少时日,也该知道咱们不兴女子贞节那一套。” “可那些都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愿的。” “易航,看来你还搞不清楚,这不是情生意动,而是单纯的『任凭处置』而已。” “妳……” 易航话还没完,那抹红影便甩门离去,留他一个人在船舱里,品尝那说不明白的诡异心情。 心湖被颗小石头无心地兴起了波纹,便再也停不住动荡,再度见龙海儿进房,情绪的波动仍是未平。 易航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龙海儿,他独自烦乱,不过是一两刻钟时间而已,还在想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她便又出现了。 她捧着香喷喷的饭食进来,便看见一个分明清醒,却表情茫然、暗含暴躁的男人。 浑身伤口加上几处骨伤,她不认为以他的现状有办法自行处理日常琐事,更别说几日高烧下来,他能有多少气力。 虽然极少服侍人,不过她乐于进来刺激这个男人。 “饿了吗?”龙海儿笑意揶揄,心情极好。 易航瞄了一眼,诚实如他不想说谎,更何况许久未进食,他肚皮响得像在打鼓,说谎只是让自己更难堪而已。 易航斜倚在榻上诚实地点了点头,龙海儿侧身坐了,举起小匙吹凉了粥就递在他的唇边,换来男人一口大气,极难为情,忍不住挑高了眉。 “怎么,你的手能动吗?”龙海儿嘲问。 咬了牙,易航摇了摇头。 别说手指,连手掌都不能动,大夫敷药里肯定下了上好的止疼阿芙蓉,但也因为这样,他完全失去知觉,双手彷佛只是接在身上的两团死肉。 “不能动了。” “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去双手。” 龙海儿的断然之语,使易航抬起了头。 他不明白,这姑娘亦正亦邪的狂妄从何而来?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全心医治他视为生命的双手。 “为什么要救我?” “早晚你会知道。” 龙海儿随口说毕,便用小匙点了下易航的唇,他虽然拉不下脸,但为了活下去,还是配合地张开了口,一口接着一口,无声的半盏茶时间,便消磨完整碗粥。 粥品是再简单不过的鱼干粥,唯一奇异的是小鱼和粥米一样多,而粥的汤底也有浓浓的大骨香味。 “这粥……是为了我的断骨吗?”易航咽下最后一口,忍不住问道。 龙海儿不答,径自拿了异香异气的汤药,换了只干净的匙儿,又送到他的唇边。“既然知道,就连这药一口都不准剩。” “龙大小姐,易某人真的不懂。” “懂不懂很重要吗?你最重要的是家人和双手,既然我都会保护,所以你懂不懂不重要。” 一听到龙海儿提到家人,易航回过神来,记起已是十日过后,他们不知是否还留在龙家船上。“龙大小姐,易某的家人可还在龙族?” 易航有些心急,可龙海儿只把药匙又推了推,表情怡然自得,有股他不喝药她就不答的无言表示,他只好捺着性子,又张了嘴。 他每喝一口,她的表情就一点点亮起,当他喝尽那药,她脸上堆满开心的笑,明亮而又耀眼。 真心的淡柔微笑,就像粉妆一样搽在她的粉脸上,连他也感觉到她的欣喜,不由得心里一跳。 见易航顺从地喝下助他恢复神效的汤药,龙海儿将他的手收进被子里,不让吹到半点风。 若伤骨未痊就过了风,没全好就罢了,就算复原,待他上了年纪,早晚要为筋骨疼所苦。 不明白龙海儿在想什么,易航再也忍不住,只好出声催促。“龙大小姐?” 龙海儿回过神来。“你不走,他们都追随你留在龙族,这下可好,龙族多了批造船的人力,还是大明最出色的工匠。” 知晓龙族不是封闭的族群,时时刻刻都在吸纳有能之士,将之内化然后更形壮大,易航心安地颔首。 “也好,待在龙族,他们不至于无用武之地,只希望龙族人别为难他们。”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易航有些忧愁地说。 龙海儿靠向易航脚边床板,抱着胸口半坐半躺,倒是有些不以为然。 “龙族之人向来不是那种迁怒于人的乌合之众,况且他们带着好技艺,你就别多虑了;当初你到泷港,大家也是大大方方地接纳你不是?”龙海儿安抚地说道。 易航闻言,眸光一暗。 就算不是如此这般,依现下情况,他也无能为力;让家人们栖在龙家,有了龙海儿的话,再差也不至于丧命,至于其它的,待之后再做打算吧! 身为一个船匠,他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 但内心还是有些遗憾,他很喜欢泷港那个地方,没能让家人们见见那儿、在那儿自由自在地生活,很是可惜。 大明海禁甚严,私人禁止造船,身为官匠,实和皇家奴役无差,未到泷港之前,他未曾在大海中航行过。 真可笑,他是造船之人,却从未随风远扬,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到了最后关头,他才不愿背叛龙家人,扼杀他们身上无拘无束,他从未享受过的自由气息。 他生平最自由的举动,便是回朝廷送死,没想到又为龙海儿所救。回首来时路,波澜重重,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没了泷港,龙家要往何处去?”药效发作,易航有些昏沉地问道,接着眼皮便愈来愈重,像是墓碑一样压了下来。 在易航闭上眼前,龙海儿始终凤眸凝望。 看着他沉入梦乡,她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却悠远得遥不可及,轻盈得如梦似幻。 “咱们是自由飘流的海上人民,真正的故乡不是实体的土地,也不仅是大海,真正的故乡是在心中,可能只是一件衣衫、一本书,一艘船,甚至是一个人、一个字、一个回忆,只要能让人觉得温暖、衷心向往之地,那就是真正的归处,让人能坦然而活,尽情地做自己,你能懂这种感觉吗?” 明知易航听不到,龙海儿浅浅一笑,滑身缩入被里睡下。 在她心中,真正的故乡是一份深藏的情爱,打从十年前便已经找到了,若他不来她的身边,她也会去找他。 四周被易航熟悉的味道充塞,龙海儿的内心无法平静,狂热地跳动着,但这种激烈的心绪起伏,却未带来丝毫的痛苦,那是一种莫名的暗潮和温柔交织而成的躁动。 就像十年前那个阴雪夜,一个少年抱着锦被,蹑手蹑脚地走到缩成一团装睡的她身边。 少年温柔地叹了口气,将被子盖在又脏又臭的她身上,而后降贵纡尊地钻进被子中,直接抱住被易家收留,假扮乞儿的她那冻得发抖的小小身子。 她动也不动,可心却重重地跳着,像被人用手一把握住。 那一夜带来的冲击,让她无法抵抗,直到离开那儿许久,她都无法忘记,朝思暮想要怎么再次拥有他。 这种被占有欲遮掩的情感,直到一小段时间之后,被好友殷小玄拉去偷窥族中男女调情时,她才恍然大悟。 于是从那时起,她只穿红色衣物。 “易航,我能成为你的故乡吗?”虽然知道这问题已经无法传达给昏迷的男人,龙海儿还是月兑口而出。 而后她合上双眼,让男人睡着的脸庞,像十年前一样伴她入眠。 好香好香呀……这是什么味道? 不像是他身上的药膏,也不像是汤药,而是蜜一样的香气,还掺了些淡淡的海潮味,让那香一点也不甜腻,反而清爽淡雅,让人好舒服地想伸个懒腰,吸口大气…… 易航半梦半醒,因扯动伤口而吃痛地睁开双眼。 海上不比陆上有地方可逃,木造船身忌火,油灯早被人吹熄了,可从门缝透进来的一丝阳光亮度下,让他虽看不清,还是能确认身旁还有另一具身子。 包何况,她的手臂还大刺刺地横过他的颈子。 正当他讶然之际,龙海儿长长的眼睫搧了搧,明亮似晨星的眸子张了开来。 四目相对,她温热的呼吸吹抚在他的脸颊上,宣示着两人的距离近乎零。 “怎么,疼啊?药效退了吗?” 饼于简短有力的问话,让易航无法不回答。 可他虽然在泷港待了几年,但这般亲密贴合的动作,令他还是极为尴尬,根本不想开口。 “一点点。”他生硬地哼道。 龙海儿听见并不严重,双眼再度合上,她还没睡够呢! 最近一段时日,好一点的是瞇两个时辰的眼,糟些的时候是三四日没有沾枕,他的苏醒使她松驰了紧绷的心神。更何况,能在他的身边入睡,圆了她几年来的渴望。 易航见龙海儿再度入睡,倦极的美貌诱人不已,而她的粉臂甚至还加了点力,像是眷恋一般地拢着他,肌肤互相磨蹭着,在在让他血气涌出,往某处汇集! 由此可见,那被人称作“医怪”的男人,果真能妙手回“春”! 他现在可难过了,为什么全身伤成这样,既不能动又不能站的,还会这么有“精神”? 为了男人早晨的自然生理反应,和自己的不能亲手解决,易航只能不住苦笑。 “再动我就杀了你。”龙海儿没有张眼,困声恐吓道。 苦笑声音和渐渐拉远的距离,让她极为不满,向来自行捍卫权益的她更用力地抱紧男人的颈子。 易航是个正常的男人,再如此接近温香暖玉,只有更凄惨的下场,禁不住开口启声。“龙大小姐,请放开易某。” 他“杠”在那里,实在进退维谷呀! 他并不知道龙海儿不是一个能商量的人,遑论她此时舒服至极,更不可能离开这个温柔乡。 当然,她怕压着他的伤口,自然也不知道男人现在的反应确实是最痛苦的折磨。 “不放。” 又是一个简明的回话,让易航无以为继。 “龙大小姐,请妳回自个儿的房去睡。”易航好声好气劝道。 被人扰眠,龙海儿张了眼,直接拔出悬在床边的短剑,刷地一声刺进易航耳畔的枕头,落下男人几撮发丝。 阴暗之中,她的目光炯炯,却不阴狠,只是个起床气发作的孩子。 “这舱房就是我的房间。” 一说完,龙海儿低头又窝进易航颈边,静静无害地睡着,湿润的水气吹着他的汗毛,不但痒而且销魂。 当然,前提是要有接下来的快活,如果没有后续,那“销魂”二字也没有错,只是方法有差-- 让他觉得就算此时死去,或许还能够搏得半点舒坦,管他几魂几魄全都消毁,他要从翻瞪中解月兑! 大腿的内侧和骨椎深处有股热流在漫流,又刺激又酥麻,占据了他下半身的唯一知觉。 “这怎么会是妳的房间?”易航冒着生命危险又问,语音低沉而沙哑。 二度醒来,凭着印象,这小舱房不过放张床、一张大案,外带几只衣箱罢了,怎配得上她少主的地位? 包重要的是这床不大,睡两个人太过勉强。 龙海儿也下张眼,只蹭了几下,睡意仍浓,但不停的干扰让她有些醒了。 “怎么,你怀疑我说的话?”她低声问道。 从来没人敢质疑她说的话,这个男人倒是好大的胆子,三番两次不相信她,不能怪她口气不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这房很小。”不必往那种方向想去吧? “你是个船匠,不用我来教你,船上空间有限,有床能睡就要知足。” “那么,请教龙大小姐,易某昏迷的时候,妳睡哪里?” “不睡或是睡床边。” 听见龙海儿不加修饰的话语,易航的心底有点动摇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慢慢蔓延开来。 硬地板冰冷不舒适,怎么能好好睡呢?难怪她会这么疲倦…… 身体的骚动没有消失,心灵的骚动也来共襄盛举,每当面对这个一开口就要他当男宠的姑娘,易航不知如何是好。 可也许就如龙海儿说的,懂不懂不重要,很多事情凡人都在混混沌沌间,得过且过地过了,没有必要这一回他需要这么着急地去得到解答。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多睡一会儿,至于他自个儿,忍耐一下,应该能度过吧? 第三章 两个人站在小小的舱房内,看着床上再度高烧昏迷的男人,不发一语。 “妳是怎么折磨他的?”阳青冷冷问道。 身为被质问的对象,龙海儿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她一醒来,便发现男人体温异常灼热,干著急了一阵后,只能阴着脸,去寻只想照顾所爱人儿的医怪。 丙不其然,阳青非常直接地表达他的不悦,不情愿地随她前来,一进了房,便陷入异常好奇当中。 照理来说,他的伤口没有恶化,所以理论上应该不会再发热,更别说烧成这副针药并用才能降温的情况。 待他仔细检查伤口,终于发现易航在无意识间握紧了双手,尚未接妥的指骨复又施力,故才引起高热。 可他伤势极重,加上敷了伤药,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手指才是呀!他是无意识间为了什么而猛然动作吗? 虽然只是简单的发热,倒勾起阳青的兴趣。 “我要知道,就不会请你过来了。”龙海儿诚实说道。 见将养了十来日,脸上的伤口渐渐消失,好不容易呈现开朗的面庞上,仅一日清醒后又是不知世事,她的心中急得不得了。 她不知道那个“不明原因”,起因于她。 医怪啧了声,为了要帮易航重新处理而生气,他想将全副心神花在调理心上人虚弱的身子骨上。 “若非妳有恩于我,加上出兵金陵救回小烟是托易航的福,我定让他苟延残喘,要医也等小烟康复再说。”阳青叨念着,口头发泄他的不满,抱怨的成分居多。 龙海儿不言不语,伫在一旁,等到阳青用细绵纱包好患处,她方启声。 “这伤又加重,他的手好得了吗?”担心让她放软声音。 阳青听那柔软心疼语调,倏地半疑半信地抬起头来。 龙海儿身居要位,向来软硬不吃,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听见她吐出软弱语气。 看来男宠一说只是障眼法,霸道的海上女神为了一个男人出兵,还为了他挂心至此,不可能只为了他的造船技术,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 “妳真倾心于他?”虽是问句,但阳青是肯定问道。 龙海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就连面对当事人她都不承认了,所以她更不可能向不相关的人承认这件事。 “你是来治伤,还是来当探子?”龙海儿不答反问,算是回答。 好一个挑衅的态度啊!阳青啧了一声,心中有了决定。 于情他不想帮这傲慢女人,但于理他该报恩,若非她的插手介入,他不可能和小烟有好结果。 “给我三个月,包准让他的手远胜当初,否则医怪二字和我一身医术从此如东逝水。”阳青定然说道。 三个月后,易航果然依言痊愈。 在玻璃油灯飘动的光芒中,易航看着刚拆下纱绵的手指,抬动了动,手指骨早已不会疼痛,虽然不太灵活,可已能随心所欲地自由活动。 奇迹似的恢复,对他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正在笑想,木门被人推了开来,易航反射性地抬起头,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分。 龙海儿表情无波,倒是将这个反应尽收眼底。 “怎么,这么长一段时日的相处,你还会怕我?”龙海儿森冷问道。 易航忙摇头,那绝不是害怕或恐惧,而是一种该压制的雀跃。 “易某不敢,只是不太习惯和龙大小姐如此亲密……女子贞节事大,不该玷污姑娘名声。”易航朗声说道。 看着那张端正的脸庞,还有那份凛然态度,龙海儿轻轻笑了。 玷污她的名声?她还想具体占有他呢! “若不是你身子带伤,夜夜服了汤药便昏迷不醒,我早吃了你!”笼海儿不在乎地说。 话一落地,也不管男人的表情青红交错,便径自走到屏后,解开身上红衫,拧了大方巾,替自己净身拭脸。 船上清水珍贵只能擦澡,劳累的龙海儿相当满足于这种小小享受。 白色屏外易航脸色涨红,心里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那轻吁声和水声,让处变不惊是桩不可能的任务。 他忍不住蠢动的,大眼往白屏瞄去,一曼妙身影映在屏上,手上拿着巾子从颈子向下滑动,贴着细致的肌肤,在浑圆和小蛮腰上起伏,在修长的腿上来回。 有个成年男子在屋里,还能如此泰然自若地净身,龙海儿毫不在乎,但三个月以来,易航根本无法视而不见。 有很多事情不是习惯二字便能了事,如此诱惑任何凡夫俗子都不能拒绝,可他不能这么卑鄙。 礼教及时发作,易航用力咬了下唇。“龙姑娘……” “又有什么事了?” “我先出去……” “不成,你腿伤未好,不准你走动。” “腿伤已好了大半,阳大夫说我可以试着走动……” 听见违逆的话语,龙海儿随手披了件伊斯兰风味的血红纱衣,系了金色流苏汗巾,从屏后踱了出来,瞇细了眼。 易航脸色似霞,可总是未笑,那抹童真微笑,不知从何时起消失不见,当两人相处之时,他总是竭力在疏远她,不让她靠近。 “你倒是很听阳青那庸医的吩咐,怎么,我的话就不重要了吗?”未意识到自己的比较基准,龙海儿冷淡问道。 易航又是摇头,虽然衣衫若隐若现藏不住龙海儿大好春光,但总比赤果时造成的无边逦想好得太多,他浮躁的心神终能沉着一些。 “手伤好得差不多了,既然有手有脚,总不能日日烦阳大夫服侍我。”易航说道。 龙海儿一听,又瞄了眼那十只长指,表情转为柔和,走了几步,落坐在床沿,捧起他的双手。 他最珍惜的手、他的工具,总算救了回来。 认真于制图造船的他是最好看的,最让她着迷的,她不愿再也见不到他执着的模样。 “动几下给我看看。” 声音中又含有那种极为重视的感觉,易航心头又是一跳,还是依言动了几下,果不期然,又见到龙海儿绽放光耀的笑容。 不过就是一抹安心的微笑,却反常地散发巨大的威力,让他几乎不能言语,想要回避那笔直的眸光。 他的伤一天好过一天,她的笑容在他心中的力量也愈来愈大,快要不能承受。 “哼!医怪果然名不虚传,他可曾提到会有后遗症?”龙海儿不放心地问,带了几丝莫名的嫉妒。 是的,嫉妒自己不能亲手医治,而要倚靠他人,向来用人不疑的她,第一次因为太过在乎而丧失平常心。 易航不能明白龙海儿言语中的不甘心所为何来,可他有点暗暗的开心。 开心于那言语底下的温柔,更开心于那温柔来自于她。 “阳大夫说已经完全痊愈,不会留下任何问题。”易航温柔地回应。 龙海儿啧了声,他的模样让她的妒火蓦地熄了,心情再度回到儿时,心念一动便向他身子扑去。 嗅着他的气味,感觉他的体温,让自己在他的胸膛上磨蹭,而不是像儿时在他怀里不敢或动。 正在全心全意感觉,头顶上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她便被人轻轻推开,被迫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龙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易航压着声音。 手能动了,这种亲热举动就不能由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太过踰矩,太过惊世骇俗,太过让人沉迷,迷恋得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只想撕开她的衣衫和她缠绵。 她是个姑娘,也是龙族的少主,这种不堪的话传了出去,铁定会被人津津乐道,让她怎么做人? 除了言语之外,首次被易航以行动阻止,龙海儿冷笑了声,原本放松的身子绷紧,双手反扣着男人的手腕,往两侧拉开,又扑了进去。 就算是趁人之危也无妨,无人能阻止她紧拥他的一切。 她要定了他,就算他不肯,她也放不开这个美梦成真的瞬间。 “不准动!再动我就宰了你。”龙海儿恐吓说道。 看着龙海儿的发旋,易航无奈一笑。 打从三个月前某天早上因刺激而发烧,他醒后便暗地央求阳青协助,那冷漠的男人蹙眉深思,也没句好或不好,可从那一夜起,他夜夜安睡到天明。 唯有就寝前,龙海儿惯要净身一事,还是让他血气翻腾,不过咬牙忍忍,昏过去后便不怕了。 但拆了绵纱后,阳青没留下任何让他昏迷的汤药就走,今晚,他怕自己把持不住。唉!他该怎么面对这个霸道的姑娘? “龙姑娘……” 易航话还没说完,龙海儿便硬生生打断了他。 “叫我名字!那句龙大小姐或龙姑娘从你口中冒出来,刺耳得很。”龙海儿命令道,习惯发号司令的她,即便是这种时候,也要以最快的方式达成。 易航又是一声叹息。“易某不该踰矩。” “那我也叫你易航,就扯平了。” “这事情不是扯平如此简单而已。” “不然,你要怎么才肯叫?” “能喊妳闺名的男子,只有妳的夫婿。” 听到一个极怪异的名词,龙海儿不情愿地扬首。“七大洋上,知道我名字的人多得是,若是他们都来我跟前喊名认姓的,我哪来几百个身子嫁?” 嗔怒的语气、难以驳斥的歪理,在在让易航语塞。 龙海儿见状一笑。“没法反驳了吧?呵呵!易航……易航……”笑完竟是不断吟道。 易航闻言,胸口涨得满满的,眼前一片蒙眬。“海儿……” 未经思考的话语月兑口而出,让易航被惊醒,而龙海儿亦惊,下一瞬间,便又抱得更紧。 低而柔的声音,早已不复少年的清亮,可是一样迷人。 酒愈隙愈香,梦想思念亦同,十年足以让一个小小希冀长大为信念,她早已决定此生唯一的男人,除了易航不做二想。 好不容易,他唤了她的名,让她如置天堂,圆了她的幸福和骄傲。 这名字伴了她十八年,但出自他的口,便有了新的意义。 “易航,一直唤我海儿,别改口;只有你可以这么喊我,我也只响应你,懂吗?” 易航不能言语,脑子乱成一团。 昨夜心绪纷纷扰扰,不知何时入睡的易航,被耳边的吱吱喳喳声拉离混乱的梦境。 没有预料的雄性来袭,心乱了之后,再也无心多想,带着伤的身子骨自发性地停工,烦闷在梦中继续骚乱。 他不是傻子,当然能感觉到,但不能不纳闷,龙海儿言语中的情意究竟是何缘由? 明白的、单纯的情感,只指向一个字;但那个字可是如此轻易? 他们先前分明没有交集,怎么能孕育出那种美丽狂暴的情感? 耳边娇言甜语仍在继续,却不是龙海儿微低的声线。 “他是生得不坏,眼是眼、鼻是鼻,但也不是貌比潘安,说是小白脸还不如说是工匠脸,海主子怎么会中意如此严肃的男子当男宠?” “唉!小玄,易航本来就是一介船匠,手艺极佳,能领着人在两个月里打造出一批船舰;另外,龙族中从无女妾亦无男宠,海儿自有她的想法。” 一听到“海儿”二字,易航猛地张开了眼,总枕在手臂上的狂野姑娘早已不知去向,眼前倒有两名绝色,大模大样地笑望着他。 被人盯着看的感觉极其诡异,更别说是躺在床上被女人这样看着。 那一身墨黑衣裳的女子,笑吟吟地蹲在床前睇望,他认得出是龙海儿的至交好友殷小玄,殷族的毒姬,更常被人称作祸水、天魔星。 而站在她的身后,那仙灵离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则是龙海儿的亲表姊阿尘,任龙族大司狱一职。 见易航清醒,殷小玄笑嘻嘻地拍着手儿。 “哟--醒了醒了,看你一直睡,咱们什么都不能问,醒了正好!”殷小玄一面笑说,一面往床上靠近。 就算知道龙族男女不在意男女之防,但眼前毒姬不知安着什么心,易航急忙往床板靠去。“殷姑娘请自重,别再靠近了。” 殷小玄媚眸一转,分明不怀好意,可还是笑脸盈盈。 “哎哟,我想来了解一下你有几分本事,能让海主子独排众议,将你护在这房里当男宠!” 好戏耍他人的殷小玄不只是说,更欺上了易航的身,利落地解起他的衣裳,老辣的模样似是上青楼嫖易航似的。 艳丽的姑娘近身,还有股强烈的香气,易航不知怎地心中好是反感,伸手一推,另一手拉紧了衣襟,不让殷小玄再动作。 易航分明不配合,让自恃甚高的殷小玄退后了点,抄着双手嘟起了嘴。 虽和龙海儿是不同风情,但她的美貌也绝非俗丽,这个男人不但坐怀不乱,还无动于衷,让她好生挫败。 身为女人的尊严被挑战,她只想要挑战对方身为男人的尊严,以为小小报复。 “哟--你只肯陪海主子呀?为她守身?”殷小玄受拒,面子挂不住,便口不择言说道。 听闻那话意含不堪,易航脸色阴沉下来。 三个月来,除了阳青和一个少年入内服侍,他未再踏出房门,自然渐渐淡忘“男宠”一事,今日又被人提起,他又掉进难堪的情境里。 就算身不由己,但他的确在众人面前接受了那个交换条件,以让一家平安无事。 易航撇开了头,艰难地说:“易某不知姑娘言下何意。” 殷小玄鼻子里哼了声。“你不是海儿的男妾?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床上功夫嘛!男人不应该这么小心小肚的!” 不明白殷小玄向来口无遮拦,纯是小孩心性,易航耳里热辣辣的。 “这太荒唐了!” “荒唐?你当男宠就不荒唐?我只是小小好奇,想知道你是身负何种异禀,能让海主子这般着迷!” “殷姑娘,请妳住口。” “小气鬼!问问也不行吗?” “妳那是和人商量的语气吗?” 易航说得咬牙切齿,殷小玄听得立眉竖目,始终人在局外的阿尘却掩唇微笑。 见两人僵持不下,她伸出右手扯住殷小玄的黑袖,惹来了怒火烧红的双眼。 “阿尘,妳别拦我……” 殷小玄气急败坏,原想继续胡说八道,不料阿尘一笑,扳过殷小玄的小脸,热爱美丽事物的殷小玄眸子一瞇,瞬间将火气丢到爪哇国去。 “阿尘,妳真是个仙女下凡……” “小玄,龙族没有女妾男宠,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同样也不会有。”阿尘声若仙乐地说。 殷小玄原本神志丧失,一听那话,小嘴又嘟了起来。“可海主子明明收他做男宠呀!” “就算海儿收了他,那他也只是海儿的房内人,若海儿侵犯到妳的领地,去玩弄妳的夫君白藏,妳可能忍受?” “那可不成……i “这么说就对了,况且白藏绝对不会答应让妳和别的男人春风一度的。” “呸!我才没想和别的男人春风、夏风咧!不过就是动口不动手,问问而已嘛!况且,我前些日子制了上好的媚药,万一他应付不来海主子,我还能送他几枚,助他重振雄风,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 “别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惹了海儿和白藏,妳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知道了嘛!”殷小玄边说边嘟着嘴,一副被人误会的可怜模样。 阿尘趁她退开,偷望了易航一眼,正如她所料,易航并不是个复杂的人,满脸不解神色。 她笑着向端坐床上的易航福一福身,而后方又启声。“易公子,我名唤阿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能为您解答。” 确如她所想,易航一听两人对话,徒是加重疑心。 阿尘方才说了,龙族中没有女妾男宠,就他的经验中亦同意此说法。 龙族尚一夫一妻制,绝对不和不爱之人结合,至爱在抱,自然毋需再拥他人入怀;龙海儿当众宣布他是男宠,不正是自打嘴巴? 另外,龙海儿对他的多所保护又是为何? 最核心的关键问题是,龙海儿究竟为何要帮他,帮他帮到像是拘禁他在身边一样? 疑惑没有解答,易航不理缩在一旁哀怨的殷小玄,一对清朗的眸子望向可能有答案的阿尘。“尘姑娘,妳可知道龙大小姐为何执着于易某?” 这男人一出手便要擒王,偏她什么都能回答,唯有这个问题,她无权置喙。 阿尘为难地一笑。“易公子,这个问题,您该问海儿,而非阿尘。” 明明同意要回答,却又抛了问题回来,搞得易航一头雾水。 他有一种被人蒙在鼓里、操弄在手心的感觉,龙海儿好比是如来佛,他则是飞不出五指山的孙悟空。 这么多问题一天不解,他就悬在半空中,胸口闷得难受。难受被人无端加深,真不明白这两个姑娘为什么出现来扰乱一池春水? “那两位所为何来?”易航有些不耐地问。 殷小玄和阿尘四目相对,精光交会,殷小玄率先开口。“嘻嘻!咱们要请你到甲板上一趟。” “甲板?龙大小姐要易某养伤,不得出去。” “海儿那头由阿尘来摆平,今儿个时机正好,有个仪式绝对要公子来完成。” “仪式?” “是呀!易航你好歹是个男人,别再婆婆妈妈了,跟着咱们走就是了。” 易航只能胡里胡涂地被两个姑娘一右一左挟着,走出三个月未曾离开的舱房。 第四章 从大明沿海离开之后,转眼已过三个月,这段时间,龙海儿领着几个武力戒备的战船队,自然没有人敢来送死,一路极为平安地赶路。 可是商船水龙队则不是那么顺利,由于载满金银珠宝,几次由水龙队首舵海鹰捎来的信上,都呈报遇上了海盗。 虽没得逞,也让龙海儿十分担心,没有半日下帆地前往保护,然后再一同前往座落在大海中,她爹寻到的世外天堂。 水龙队经商得来的财富,是用来建设神鬼不知、没有任何人烟的新港之用,自然十分重要。 总算天从人愿,今日天方亮,看到水龙队朝着他们航来,待吩咐下帆让两边的船员稍作休憩,龙海儿便被人请到水龙队的海吟号上议事。 她一出海吟号的船舱,便听见百来艘船只都在鼓噪,尤以她的座驾海翔号上最为疯狂,她眸一凛,脚下一点,使着轻功一跃回到船上。 眼前所见,让她内心一沉。 见主子回船,船员们不敢硬触其锋自动让开,人群中,原应乖乖待在舱房的易航,不知何故上了甲板。 清朗纯朴的面容上,有着被人羞辱的阴暗神色,高大硕长的身子,给无数指责重重压着。 站在易航身边的,还有身兼龙族大司狱的阿尘,和窝在一富贵人儿怀里的殷小玄。 “这是怎么一回事?”龙海儿放声问道。 众人噤口不语,阿尘却迎面走来,毫不畏惧。 “海儿,我要执行龙族的律法,这男人犯了背叛之律,不死也应终生囚禁,不得再见天日;妳数次以他身子未愈为由,不让我执法,今儿个他身体复原得差不多了,该为他上枷锁了。” 龙海儿一听,眸光一冷。 阿尘铁面无私、公私分明,从未掺杂个人感情,今儿个她要在众人面前执法,自个儿若不赶快想出一个法子,让易航被上了枷锁,不知会是多么屈辱的情景。 他的工匠双手不能被上手铐! “他是被人利用,亲族全为朱棣控制,不得已出此下策,供其趋策。”龙海儿冷静说道。 阿尘轻轻摇头。“无论如何,他背叛是实,自当承受一切恶果,” “情理法三者,法字在后,情理为先,论情论理他都不该受这么重的责罚。” “易航所作所为自有他的情理,但是海儿,妳乃龙族少主,一族都想做的事情,难不成妳要阻挡?族人的情理又该置于何处?” “阿尘,妳今天是来刁难我的?” “身为司狱,阿尘是职责在身……” 阿尘不卑不亢地说完,龙海儿的傲脸已然铁青,她转头看着一旁堂堂立着、不言不语的易航,于心不忍。 阿尘说得有条有理,可她身为一族少主,纵想帮他,也得让众人心服口服才成。 易航真的不是那种无耻小人,他情非得已呀! “阿尘,不能再缓一缓吗?”龙海儿冷声问道。 阿尘闻言,忍不住笑了。 看来她判断得没错,龙海儿应是对这男人有情,就让她来成其好事吧! 一这么想,阿尘便对着龙海儿单膝点地。“少主,您有一个办法可以救这个男人。” 被身为司狱的阿尘特意唤着少主,龙海儿的粉脸几不可见地微红了,说不清是喜是怒。 见状,向来有话不吐不快的殷小玄,忙从夫婿怀中跳了出来。 “是呀、是呀!方法就是选易航为首领之夫就好啦!无论什么刑罚都能豁免呀!”殷小玄娇声说道。 此言一出,原本静默的四周便爆出各色各样的反对声浪。 “天哪!这男人是首领之夫?那咱们就不能动他了!” “老祖宗留下来的家法,首领的配偶不论是谁,族人不得有异议呀!” “海主子,您要让这男人成为您的夫婿?” “请三思呀!海主子,他可是叛徒呀!” 耳边吵杂喧天,龙海儿却只是冷冷地望着面带豫色的易航。 她一出生就注定是龙族的未来族长,因为她的血液里有着最强的战斗基因,还有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 首领要肩负一族的重责大任,成为最强的武人,时刻以龙族为念,引领一族前进,无论身后有多少人,身畔都是孤独的。 斑处不胜寒,唯有情爱方能给子些许的温暖,所以首领的伴侣,一族之人无论如何都要无条件接受。 她知道这个方法能让他安全地留在她身边,但婚姻不是儿戏,单方面的感情是不够的,她的婚嫁必须建立在对等的情感上。 所以就算她再想要他,她也只能动用“男宠”这个名义,而不是“首领之夫”那种不能回复的关系,特别是在他还没爱上她之前。 若他成为首领之夫,却又爱上别的女子,不单只是背叛她,还视同背离整个龙族,天涯海角都会被龙族人悬赏追缉。 任她再不择手段,也是有限度的,她不能罔顾他的意愿…… 龙海儿目光环扫四周,众人因为那股强大的魄力而住口,只能静静等待接下来的情势变化。 易航愣在当场。 先前被殷小玄和阿尘拖出舱房时,不只海翔号上众人早已聚在甲板上,连同附近船只的人亦站在船桅上,等着目睹执刑场面。 一见到这么大的排场,再细想一下阿尘所言的仪式,他一点都不意外必是执法行刑。她本来就是大司狱,这么做是天经地义的。 他静静候着,等待身陷囹圄的那刻到来。 不料,两位姑娘却不再动作,周遭之人由静待到焦躁,直到不能忍耐的咒骂之声开始充斥他的耳际。 先不论泷港对龙族之人的重要性,单论他背叛龙族这一点就够严重了。 从接连而来的诅咒之声中,他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这三个月来,有相当多人进言,为平众怒,求龙海儿执刑,可全被她挡了下来。 这时,龙海儿出现了,殷小玄口中一句“首领之夫”,让他原本就混乱的心情变得更加错乱,内心被情绪浊流充满。 看龙海儿凝视着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叹了声,出乎众人意料地,将双手平举到阿尘面前,自愿接受枷锁之意相当明显。 可他的目光还是定在龙海儿身上,他不想让她为难,她已为他做了太多,龙族之人为爱结合,但她一开口便是男宠并非夫婿,他不该自作多情。 包何况,她愕口无声,什么都未表示,昨夜和之前的每一夜,或许只是她一时忘情罢了。 毕竟他是一介平凡男人,未能明白女主对待男宠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内心像被勒紧,易航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那么不悦? “尘姑娘,易某罪该万死,烦您上手镣脚铐吧!”易航坦荡荡地说,心中不忮不求,无所畏惧。 闻声,众人放声吶喊助威,而一冷酷男子亦将一副黑色钢锁提来。 正当阿尘笑着要将无坚不摧的寒钢铐上易航之时,龙海儿倏地拔出长刀,往阿尘执行之手刺来,那冷酷男子精光一闪,为了保护阿尘,瞬间从腰间抽出一对长鞭,往龙海儿一甩。 当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刀鞭相击之声已响彻云霄。 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到化不开,众人屏息以待,得以观赏无敌的龙海儿和武艺高超的方元拚斗,兴奋得热血翻涌。 龙海儿知道方元视阿尘如命,有他在,要近阿尘之身如登天之难,及时向后一翻,朝着他身后的阿尘和易航放声。“阿尘,我要妳住手。” 阿尘一听,笑靥如花。 “我说过了,我是职责所在,若要我收手,只要妳的一句话。”阿尘清灵说道,仍是毫不退缩。 正当龙海儿要说话,易航却摇了下头,他的叹息声虽浅,却勾起所有人的注意。 他可是当事人哪!海主子的心思比海还深,什么都模不清,可这男人也许能给些线索! 只见易航嘴唇嗡动了一阵,然后启声。“海大小姐,别为易某如此,让妳和族人失和,易某于心何忍?” “别再说什么忍不忍的废话!我不会让你双手上枷、失去自由的!” “够了,您为我做的够多了。” “易航,我是为了我自己,才不只是为了你!” “龙大小姐,不必为了易航一草木之人,和族人大动干戈……尘姑娘,易某伏罪,愿意受罚。” 易航低吟,眸光闪动,熬声地劝阻龙海儿,她一时半刻提不出解决之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铐上。 悔恨之情变成火焰,从凤眸射出,手握长刀,关节死紧,银白贝齿咬着唇,落下一滴鲜血。 那落地的声音,正好和扣锁之声遥遥呼应。 在众人的见证之下,易航被上了手铐脚钡,沉重的寒钢锁炼让他又无法灵活动作。 龙海儿如恶鬼般的眼神射向阿尘,她一扭头,步踏雷霆地走到易航面前,高举赤骁刀。“阿尘,妳该知道唯一能斩断寒钢的便是赤骁刀。” 龙海儿话毕便要砍下,但叮铃笑声却凌空传来,让她定住了手,她身后的阿尘,笑靥在阳光金芒下显得极为柔美。 “老祖宗传下来的族规、律法不容撼动,为了这个男人,妳难不成要弃之不顾了吗?” 这话让龙海儿犹豫了半晌,但她一咬牙,便要不顾一切,易航却用力举起手,握住龙海儿握刀的腕。 “龙大小姐,易某自作自受。”易航淡然说道。 龙海儿闻言,不悦到了极点。“怎么,我要救你,你还不领情吗?” “这份情易某永志不忘,可易某不能成为妳生命中的罪人,害妳为我被评论。” “这是龙海儿的事,你不需要管。” “这事是为了我,我不能佯装无事人,让妳当黑脸。” “你……”龙海儿还欲劝说,她的话语却断在空气中。 因为在她的眼前,是一个好温柔,好疼宠的笑脸。 易航伟岸的身子背着光,让人轻易看清他全然包容的表情,刀眉剑目软呼呼的,微厚的唇瓣似语不语,使人心醉。 两人僵持半晌,易航微一用力,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将高举空中的手轻轻接了下来。 “海儿,妳要我这么唤妳不是?我就依妳,可妳答应我,别再动私自斩断寒钢的念头了。”易航浅笑说道。 众人一听,全都倒抽了一口大气。天哪!这个男人真是主子的男宠?主子居然要求他直呼其名? 四周的人早就消失,龙海儿眼中只有易航,耳中也只听见他的话语,铁青的粉脸慢慢缓和,而后扬笑。“你这是为了我着想?” “也不能这么说,但结论的确是如此。” “易航,你真是个温柔的人,你实在是太温柔了。”没让易航接话,龙海儿收刀旋身。 阿尘还是一脸的柔美微笑,但是殷小玄的下巴却怎么都合不拢,被身后的白藏好生扶着,至于龙族人们,则全都目瞪口呆。 “阿尘,这罚何时结束?”龙海儿词轻语浅地问。 阿尘又是幽幽一笑,眸子闪过顽皮的光彩。 唉,没帮上忙呢!不过,也算是小推了一把吧!就当还她的人情,也讨完她欺负方元的债吧! “十年。”心里一算,阿尘柔柔说道。 龙海儿一听,向来强势的她冷笑一声。“这么久?” “呵,就关在妳屋里十年,不好吗?” 阿尘独到的天真无邪问话,让易航烫红了脸,而龙海儿倒是大方地眉头一挑。 “阿尘,妳在打什么算盘?” “呵呵呵,我没打什么算盘,倒是海儿,妳打算怎么办?要让易航不得自由十年,还是要提早让他解月兑,就看妳一念之间,不是吗?” “这种事情,不是我单方面决定就好。” “哦?是吗?我认识的海儿不是这么软弱的人呀!” “别随便激怒我。” 龙海儿话一落下,拉着易航的手,头也不回地往自个儿的舱房走去。 殷小玄搔了搔脑袋,刚才的一段话没头没脑,两个心里有数的人在对话,让她这个心里没个准的家伙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阿尘,妳刚才究竟和海主子说什么?” 阿尘铃铃笑着,被一旁的方元抱进怀里,趁被强行带走之前,赶忙落下一句话。 “这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可我是有尚方宝剑加持的太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能逼皇帝下马的机会啦!” 龙海儿和易航回到舱房之中,诡谲而又沉重的空气,让易航快要不能呼吸,突然,冷着脸的龙海儿转过头来,将他往床上一推,他手脚被钢锁铐住,不住向后摔去。 床上有被褥,易航没疼到哪里去,正要发出质问为何突来此举,一具坚韧柔滑的身子便压了上来,瞬间以短剑之鞘压住他的肩头,跨坐在他的腰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长长的蜜腿露在衫裙外头,诱人至极,压在月复部的温度和弹性,让他心猿意马,细细腰肢引得他想伸手握住,胸口的浑圆偾起,随着主人暗怒的深呼吸而一起一伏,散成发瀑的鬈发隔开外界的一切。 若不是龙海儿阴晴不定的面容,或许,易航的理智早已粉碎得一丝不剩,不上不下是最难受的,于是他只好开口破冰。 “海儿,有话好好说,妳先下来。” 听过易航无数次的拒绝话语,龙海儿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绷地一声断了。 她引短剑出鞘,穿入他双手的炼孔之中,钉在床头,而后便不受阻挡地月兑起他的衣服! 易航一惊,加上失去行动能力,连忙再度开口。“海儿,妳在做什么?”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让龙海儿加快手上速度,见到腰部以上已经失守,易航只好用力挺腰一震,将正在发狂的女人给翻下床去。 没料到不会武功的他还能抵抗,太过轻敌的龙海儿右肩击地,也许处于震惊之中,她没有呼痛,只是抱着肩头侧躺在地上,从覆面的长鬈乌丝中溢出一声沉重的呼吸声。 见女人如只伤兽倒卧地面,一动也不动,易航心一拧。 “海儿,妳还好吗?” “妳说说话好不好?” “来人呀!” 易航一声又一声焦急地询问着,突然,门口传来用力的敲门声。“海主子,是不是发生什么……” “没事,都下去吧!留我和易航两个人静一静。” 闻声而来的下属,脚步声渐行渐远,龙海儿抚开脸上的发丝,侧着身子从地板望进男人耽愁的目光。 她的心湖像是沸腾的滚水,不停热烈翻涌,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他的心呢?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放他自由,可是难不成不在乎他的意愿就能得到他吗? 若是爱人也能像是行兵打仗那样简单,那样手到擒来就好了…… 龙海儿心情难受,不能忍耐地扭开了头,不再看着眼前的男人。 从痛苦到冰冷,再从冰冷到哀伤,不过是一眨眼,但目不转睛的易航,却将龙海儿倔强的心绪流转看得一清二楚。 言语和行动,更早于念头转动。 “妳过来。”发现拉不动深插在船板中的短剑,易航柔声说道。 这姑娘好强悍,却又让人无法不怜爱。 好似没有听到那话,龙海儿一动也不动,背对着易航,蜷成一团。 她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但她方才确实无法出手救他。 或许是心里着急,易航的声音又柔了几分。 “海儿,我动不了,所以妳过来吧!” “让我看看妳的伤势。” “别躺在潮地上,会冻出病来。” “海儿,起来吧!” 在易航锲而不舍的呼唤之下,龙海儿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走到床边,怕男人又拒绝,所以没有拔剑,眼眸一闭,便趴俯在他身上。 她的眷恋如何开花结果? “我该拿你怎么办?易航。”龙海儿轻轻说道。 听着那无奈又真切的问话,易航好像被人重击了下后脑杓,清明了起来。 他对她和她对他的感觉,并不是分歧,而是相向的。那种无路可退,只想抱紧对方的情生意动,也许就是爱情…… 爱情来得无声无息、又急又快,却直截了当地昭告了它的降临。 没有先看清她,但他已看清自己的心。 只是他目前是龙族的阶下囚,没有资格和她平起平坐,更别说匹配眼前尊贵之人。 龙海儿是七大洋的女神,拥有她,就能纵横七海,她的男人自然不该是一般俗物;更何况她是一族少主,早晚会是族长,他要取得她族人们的认同。 “海儿,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埋首在易航胸膛的龙海儿抬起脸,仍旧对上那对正直又童真的眸子,但原本端正的脸庞好似多了点刚毅果决,可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出口确认,龙海儿见过几遭这种表情,一切了然于心,正如她相信他应也明白她的心了。 “为什么?”龙海儿简白问道。 “因为我没有办法现在说出我的心情。” “那你要多久才能说出口。” “直到我将功折罪后。” “十年吗?” “我会缩短这副锁炼在我身上的日子,不会让妳等太久的。” “好大的口气。” “为了配得上妳,配得上大海女神龙海儿,自然得豪气一些。” “可以,我等你。” 易航看着龙海儿,神思清明之后,所有的烦躁都尘埃落定,温暖而又开朗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 她为什么爱他?他还是不明白,可他明白自己的心情,这就足够他守在她身边,为了她而奋斗,为了她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他下了一个决定。 龙海儿颔首,又再度偎进易航怀里。强摘的瓜不甜,她有耐心等待。 十年都等了,他有他的尊严要维护,她成全他,便是成全自己的天地所有。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两个人只是约下了终生之约。 第五章 在无声流逝之中,又过了七天。 日落余霞洒满海面,跳跃的橙红光束,让靠在船舷上的易航看得如痴如迷。 三年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真的能在海上自由飞翔,没想到能亲自感受乘风破浪,在无边大海上来去自如。 舒坦让他全身骨头像被舌忝过,他不再效忠于谁,唯一要忠诚的是自己的心。 为了龙海儿,他试着踏出舱门,为自己找工作。唯有自食其力,唯有能站在和她一样的位置,唯有帮得上她的忙,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她。 虽然一罪不二罚,在男宠和寒钢锁炼的双重惩处下,没有龙族人会再找他麻烦,可是,也没有人愿意接受他。 这是咎由自取,他不怨;不过,他也不放弃。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香气幽幽传来,他讶然一转头,不知何时起,龙海儿已经站在他的身畔。 在红霞之中,她特有的魅力更是四射,狂野得难以逼视,可又离不开眼,尤其是她颈上一丝细痕,勾住了他的目光。 易航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触碰,龙海儿没有反抗,任他撩开头发抚模。 “这伤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我仔细看着妳,才发现古铜肤色掩盖下,妳身上有好多伤。” “难看?” “不,只是担心,就算知道不会痛,还是觉得那伤有生命,像是随时就会疼起来一样。” 易航未觉自己语气中的心疼,但龙海儿吹着海风,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禁骄狂一笑。 “这是三岁海战时不听话,在甲板上乱跑,被贼人抓住,倭刀架在脖子上的下场,身为未来的首领,海上之民,身上怎么可能完美无瑕?这些伤全是我的战功。”龙海儿淡淡说道,没有优越之意,而是纯然觉得光荣。 那么小的孩子就上船?船上、海上并非育儿场所,拢港不是有岳家大娘专责照看各家孩子吗? “三岁就上船?”易航的好奇心被引发。 龙海儿回过身,靠在他的身边,看着船上人来人往,各自奔忙。 回溯最早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坐在船桅上眺望,看着烈焰火光中和倭寇短兵交接的情况。 她眼迷心迷,但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认定了将来自己也会像无敌的父亲一样英勇。 不知何时开始,她把族人们的身家性命、未来梦想当成最重视之事,比起自己,她更希望他们幸福快乐。 “我娘生下我不多久便登天而逝,我爹太思念她,不顾阻止之声涛天,执意将我带上船,所以我还是婴儿时,身体就沾上海潮味了,直到四、五岁左右才又因故长待在泷港,还记得每次看着有船出港,我便偷偷溜到后山去哭,大海、敌人、船舰、族人,就是我的一切。” 易航看着海面,点了点头。 他从小也是在船厂长大的,身为长房唯一的孩子和少当家,他能了解这种肩负使命的感觉。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看着易家人危在旦夕,答应潜伏在澈港,乘机将消息泄漏给朝廷。 他对龙族有太多的愧欠,但龙海儿却未如龙族之人仇视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总像是个谜。 “龙族的人恨我……”易航顿了顿,方又接道,“为何妳不恨?” 龙海儿向后一仰,长发被海风吹散,噙笑的眼荡向易航。“我说过了,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但是我想知道。”在好奇心和坚持双重作用之下,易航低声说道。 也许这些问题对她而言不重要,但他总有些不安心,因为自己的笃定而稍微降低的疑心,没乖巧几日便又张狂起来。 女神不属于凡人,眼前女神因何留他? 龙海儿笑了笑,拉起易航的手指,见到几道伤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张开艳红小口含住。 小舌在伤口间来回扫着,又刺又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冲入脑部,易航的脑中一片空白,突然无法反应。“妳在做什么……” 真有趣,易航结巴了! 他还是一样单纯,海翔号是她的地盘,他在做什么,都逃不出她的法眼。 自顾自地拭去伤口细沙,吐出口中长指,龙海儿端详了一会,确定伤口不碍事方才放下。 “你带着锁炼不方便,拿工具维修船的活儿,交代别人去做。”龙海儿轻轻说道。 闻言,易航倒清醒了些。细思了一阵,他笑开了脸,在暮星下闪耀。 “这是我的绝活,扔了这个,我啥也不会,既然有空,便走走看看。在海上难免遇风会浪,船体自然有些小问题,动动手是小事一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的到来是福不是祸,打从上一代最出色的船匠一家染病去世后,龙族的造船和维修老是半调子,这些船是海民的手脚,大伙敢怒不敢言,只能隐忍。”看着易航开怀,龙海儿亦笑。 丙然,这个男人一提到船便满脸笑容,就像她到死都是一族首领一样,他是为了造船而生的。 “这些船只的性能真的很优异,可见当初建造它们之人是怎样的缜密周详,只要别过上意外,倒是不怕事的。”易航轻吟。 男人简单一语,倒让女人的眸里意外一暗,随即又闪亮起来。 “那么,等到了新港,你可愿意为我造船?为我量身打造战舰?”龙海儿兴奋地问。 没想到龙海儿会开口要求,易航有些迷惘,但下一刻,他的表情闪闪发光,无比灿烂。 他原以为自己大概得为仆作奴地活下去,只要能碰到船,就算是粗活他也甘愿,但她却为他提供了一个新的梦想。 在他亲自航行过后,他的脑中有无数的想法,能改良他过去的蓝本。 难以压抑的血脉被呼唤,他的热情全都苏醒,激动得全身颤抖,喜悦得捧住龙海儿的肩膀。 “我还能再造船吗?能够亲手设计吗?”虽然开心得连话也说不好,易航还是努力问着。 看着他童真的模样,龙海儿又笑了。“这是当然!我要一批速度更快的船……” 龙海儿的话还没完,便被易航紧紧抱住,锁炼压在肌肤上有些寒凉,但属于他的温度,却让她不能言语。 两个时辰过后 已近亥时,但甲板上反常地灯火通明,众人有条不紊忙碌着, 龙海儿站在船舵,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待在她身后。 天顶有十来只海鹰盘旋互相传讯,云际电光闪耀,忽明忽暗之际,有片水幕自远方接近,海浪大幅度摆动,龙海儿眺望着,趁着浪到高处之时,观察一百五十艘船只的散开情况。 位在她身后的男人,又放了一回棕花鹰后,朝着身前主子拱手。 “海主子,所有的首舵都已经收到讯息,各按着指示往四面八方散开了,预料就算闪不过,也不至于太严重……就剩咱们了,再不走便要遇上,估计凶多吉少。”海翔号首舵岳权恭敬说道。 龙海儿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向易航要新舰的话一语成谶……知道了,咱们往西南西,偏北二十度的方向,将全部的帆都升起来,全速前进。” 这个季节,在南方状似平静的大海上,最可怕的就是无法预计的台风来袭,天气向来是海民最变化无常的敌人。 她这回领着太多船,在风雨交加造成控制失灵的情况下,要保持安全距离疏散,自然便是雷龙队殿后了。 “没想到剩下三天的船程,还让咱们遇上这事。”岳权低声说道。 “该来的躲不掉,在这个季节出航,本来就该有心理准备,大概是逃不过,吩咐下去,要大伙提着心,八成会和暴风雨正面冲突。”龙海儿冷静说道。 岳权领命,朝一旁的人说了一声,那人便举起号角,又低又长又重又响的号声立刻低呜大响。 十来只船听令,全都扬帆,朝着同个方向加速前进, 见风雨慢慢接近,大雨如箭射在海面,和鼓声一样澎湃,气势磅礡,像只狰狞野兽步步近身。 龙海儿虽然小心慎重,但却不害怕。 她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修长精壮的男子,正在甲板上扛着木板,带着人走来走去。 原本排斥他的人们,因为服膺他的专业意见,暂时放下歧见,听着他发落,趁风势雨势加大前做最后的补强。 龙族人本来就极敬重才能,有能者便能服人,男男女女的表情从鄙夷到折服,易航四处游荡了几天,把船身可能出现的破绽记在脑中,而且出乎他们所想的周详。 因为易航,也因为族人简单的反应,龙海儿忍不住绽笑。 战场上不是生就是死,在海上讨生活,更是时时半只脚踏在鬼门关里,她本来就一点也不怕死,死亡只是和龙家的历代祖先会合,去见她没有半点印象的娘而已。 但现在有易航在船上,除了无惧,她更多了一种泰然,有他相陪,无论是天国地府都没有差别。 爹说她有一种天生的王者光芒,能让下属激昂地追随着她,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无怨言。 她在易航身上,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源源不绝的力量从胸口冒出,她有了无比的勇气。 侍奉的主子看着甲板某处,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岳权轻易锁住某个挥汗努力的身影。 这男人看起来平凡,却是个人物,虽然不会武功,却用他的能力和好性情,一个个征服了他人。 “易航真是打不死、骂不退,连我都被他的单纯和拚命付出而动容。”岳权坦白说道。 面对极信任的男人,龙海儿幽然一笑。 知情不报,她其实是共犯,反过来设计了易航。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岳大哥,海儿和你情同兄妹,你是看着海儿长大的:我想听听你说,我当初明知他在泷港做朱棣的眼线,却不拆穿,让他今日受这么大的屈辱……是不是做错了?”龙海儿问道。 比黑熊还高大的岳权,紧绷的脸孔有些柔软下来。“无论主子做了什么事情,族人们都会无条件接受的。” 岳权这么说,并不是代表龙族人愚忠,而是龙海儿向来看得见他们,看不见自己。 虽然不知她为何打易航来到泷港便十分在意他的举动,但他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这么做,就算是她任性好了,但为了龙族之人,她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当然应该被回报、被体谅。 龙海儿一听,神情复杂地说:“其实,我说的做错,对象不是龙族之人,而是易航……”她的轻吁,飘散在加剧的风雨之中。 话音虽小,但耳聪的岳权还是清楚听见了。 他先前便知男宠一事必不单纯,原来,于公他奉为主子,于私他当成妹妹一般看待的龙海儿,对那男人动心了。 岳权拍了拍龙海儿的肩膀,便向甲板走去,离走前,丢下一句话, “没有事情是无可挽回的。” 半盏茶之后,暴风雨加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黑浪涛天,星月无光,海翔号在大海中飘摇,像朵无依的小萍。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打在船身上,知道殿后已错失时机,没能逃过暴风雨范围,龙海儿忙命下帆。 帆一落,船身果然稳定了些,但不停来去的大浪,还是震得所有经验老到的船员七晕八素,连要站直身子都有困难。 而易航更是头昏脑胀,他虽以造船为生,上船经验却少得可怜,只能抓着船桅稳住身子。 众人都在忙乱,无人有半点空闲,他便放肆地看着龙海儿。 张牙舞爪的暴风雨吹扬着她艳红的衣衫,她面容冷静,却像团火焰,在墨黑夜色中更显存在感。 满天浪花碎在半空中,天地分不清是海是雨,处于其中,她真像是个下凡的神祉。 龙海儿不期然地转过头来,隔着甲板,和易航四目相对。 她蓦然嫣嫣一笑,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分不清是海翔号在剧烈摇晃,还是他真的神魂颠倒! “糟了!海主子,有只鲸鱼在撞咱们的船,另外两只在攻击别的船!”突地,一个趴在船舷的汉子放声大喊。 众人心中暗叫不好,此时海翔号又被向上一顶,飞到半空中后重重落下,发出哀鸣似的一响。 易航一听那声音,便知大事不好,默契十足地,对面的龙海儿也立刻知晓,两人相视一笑。 “海翔号全权交给岳大哥了,若我出事,整个船团也请你关照。” 龙海儿放声号令,看着易航的素灰身影早已向舱底飞奔而去,她含着一抹浅笑,利落地拔出长刀短剑。 火一样的红色,向海面一跃而下! 要快! 脚上钢炼减缓了易航的步伐,但他发挥有生以来最大的爆发力,一层又一层地向下奔去。 直到最底一层,果如他所料,在灯火照耀之下,船身已破了大洞,冰冷的海水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灌进海翔号! “易师傅,这该怎么办呀?”见到易航,有个少年忍不住问道。 易航眸子一凛,吸了口大气,便向水中一跳,然后从不断上升的水面往下潜。 因为水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拿木料封住破洞,众人只能干等待,将一桶又一桶的水往外倒。 水面有摇晃的微光,易航在咆哮般的水流中张开双眼,眼前无数飘浮物被潮流带动,视线不清,他只好又往下潜了一点,终于找到海翔号的主龙骨。 龙骨的左翼安然无缺,可右翼承受了鲸鱼的直接撞击和落水时的冲力,由船身中段到尾舷裂开了一条大缝! 海翔号水面下的底舱有三层,小破洞只要将水抽出去补好就成,可那缺口太大,就算封了最底层,还是承受不住水压爆裂,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趁海水灌满前赶快逃命! 心思一动,易航转向,长腿几下交摆,便像只游鱼出水。 “易师傅,需要什么工具?”一个少年大声问道。 易航什么都顾不得,推着少年和龙族之人,将他们赶出底舱,慌忙接过长板,将不断冒水的舱门给封死,减缓海水的速度。 “快逃!海翔号保不住,一定会沉,什么都别拿,性命要紧!”易航急忙说道。 众人见状,相信船已如风中残烛,便全数往上冲去,待一出了甲板,几个人忙向岳权报告,沉稳的岳权点了下头,拿出靴筒中的烟火便放,七彩光线照亮了整片夜空。 易航焦急地举目四望,却没有找到龙海儿娇俏的身影,他忙迈向龙海儿的心月复岳权。“岳首舵,请问龙大小姐人呢?” 易航不加保留、全然赤诚的真心担忧让岳权有些惊讶,但岳权随即恢复沉着模样,举起长刀遥落海面。 易航一看,也来不及谢,直冲到船舷,入眼的危急景象,让他全身的血液快要冻结。 狂风巨浪之中,烟火光线下,远方有一只逃逸的鲸鱼喷着水柱,可是靠近海翔号之处,龙海儿右手举着红刀,左手短剑插在一头鲸鱼头部,像是在驯服野兽一般。 那发了狂的浴血鲸鱼,不按规则胡乱挣扎,但在龙海儿的巧妙刺激下,正朝着另一只鲸鱼游去! 易航的心快停了,直到被岳权重重拍了一下,凝神的他忙拉住斑大男人碗口粗的手臂。 “天哪!在这种风雨中,和那种野兽搏斗太危险了,快下去救她呀!”易航撕心裂胆地说。 岳权摇摇头,表情未变。“放心,海主子不会有事,而且若两只鲸鱼不走,咱们全体都不能弃船下海,只能和海翔号陪葬。” 岳权说得轻松,但易航却不能平常以对,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了某物,也不知是那里来的胆识,走上前去确认过后,拿出打火石点燃引信,便对准较远处的鲸鱼! 海翔号上的众人正在甲板上吶喊助威,而龙海儿什么都听不见! 方才那破裂声肯定不是小事,而跨下的海中巨兽也极无辜,看来是被突来的暴风雨所惊,才会发狂地攻击船只。 她刚才轻伤了其中一头,吓退了牠,可现下还有两头要驱离,趁牠下潜又上浮之际,她坐上了牠,但牠不比野马能来去自如,只求牠能将她带到另一只附近,补牠一刀,牠们应该就会和同伴一样惊慌逃走…… 正在苦思,载着龙海儿的鲸鱼不知为何向水底潜去,她只得屏住了一口大气。 突然,在混浊的水中,她看见了一个黑色圆球掉入水中,她心一惊,不加思索地抽了剑,手一划便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游去。 下一刻,黑色球体猛地爆炸,兴浪扬波,龙海儿被那强大的水波一震,顿时意识模糊,只知在摇摇晃晃、飘飘浮啊之际,有只强壮的手臂勾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水面一带,重又能够呼吸。 她脑中天旋地转,但还是拚命张开眼,天地万物极其吵杂,却反而宁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无声中,一张湿漉漉的俊朗脸庞,在不断的烟火彩光中,和某张少年的面容交迭着,如梦似幻。 “易航……”龙海儿喃喃呼唤着。 看着龙海儿失神的眼眸,易航的心乱了、慌了。“妳还好吧?我没想到那鲸鱼会下潜,妳有没有受伤?” 火炮射出后,巨鲸也同时下沉,待火炮在海中爆破后,两只鲸鱼吓得慌逃,可龙海儿却失去踪迹。 他再有意识之时,已经身在海水之中,眼前是载浮载沉的红衫衣,像染料在水中晕开,被卷在其中的龙海儿,像个十字一样定在水波中,凤眸紧敛,没有了气息。 待将那身子拖出水面,她重新呼吸,他的心才放下。 “我没事,只是昏……”龙海儿勉力说道。 “谢谢老天爷,我差一点害死妳。” “鲸鱼走了吗?” “全都走了,其它的船刚才开得够远,应该都没事。” “人呢?海翔号的人呢?” 易航闻言回首一瞧,只见海翔号已沉了大半,而在岳权的监督下,海员们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几艘小船已经朝着他们火速驶来。 在风雨中,他抱紧龙海儿的身子。“他们很好,都平安无事。” 龙海儿一听,放下心头重担,眸子又合上,容许自己在极为不适的情况下,依靠在男人稳固的身上。 易航一见龙海儿失去意识,心神俱迷,突然看见接近的小船上有一张熟悉的冰冷脸孔,他立刻放声大吼:“阳青,救她!快点救她!” 第六章 “易航……” 躺在床上的姑娘发出一声呓语,将舱房内的众人神经给挑起。 阳青忙悬腕把脉,殷小玄则是泪眼汪汪地冲了过来,正好看见龙海儿慢慢张开了眼。 “太好了,海主子妳可醒了!”殷小玄呼天号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龙海儿头还是有点昏,可大体来说,身子没有特别的不适,看着正在诊脉的医怪,倒也不动声色地让他瞧,可一对凤眸却不停在房中搜寻。 他人呢?易航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在这里? 见龙海儿淡淡的面容下有些不安稳,殷小玄再迟钝也猜得出来,肯定是在担心那个工匠脸的男人,她看阳青也没特别指示,便上床将名为主子、实为好友的龙海儿压进床被中,要她安心养病。 “放心吧!”殷小玄咯咯笑着,确定压制了龙海儿后,方又开口,“易航现在可抢手了,首舵们礼遇有加地请他到各个船队去检修船只,只差没有开打抢人呢!” 殷小玄一边笑说,一边看着静静听着的龙海儿。 脑子像灌了铅,让龙海儿的感觉不如平时敏锐,见着陌生的舱房,便月兑口问道:“这儿是……” “这是海吟号,咱们载着珠宝货物跑不快,所以见到海翔号沉船的烟火讯号,待风雨过后是第一个赶到的!”想起那场有生难得一见的狂风豪雨,殷小玄心有余悸地说道。 龙海儿知道自己平安获救,就代表其它人必定也安然无事,心情一放松便又合上眼,不让眼前的模糊景象搞得自己昏上加昏。 见龙海儿又闭上眼,殷小玄误以为她伤势加剧,忙朝一旁男人咆哮。 “喂!死医怪,海主子这伤是怎样,倒是碍不碍事呀?看你把了半天的脉,也没把出个屁来,是好是不好你也说说呀!” 医毒相斥,殷小玄口气不善,阳青也不是好惹的,只是眼前之人需要静养,便不急着回嘴,宪气凝神于指尖跳动,确认无碍后,将龙海儿的手塞回纱被之下,方冷冷启声。 “妳急,妳来医如何?” “我要能医,还用得着求你吗?” “求人?哼!天魔星居然还知道求字怎么写?” “喂,你少侮辱人了!” “别吵……” 正当龙海儿发出虚弱的一叹,舱门突地被人推开,不是别人,正是挂心的易航走了进来,手脚上的锁炼因为主人的着急,铿锵大响。 见他进来,一男一女都让了开,他很自然地在龙海儿的身畔坐下,她脸色仍不甚好,让他心里有如冰火夹攻。 他真不应该鲁莽,害得她无端受此连累,万一炮弹再差几丈,她就算是大罗神仙,也要去阴曹地府一游。 “阳大夫,她可好不好?”易航藏不住心疼,急急问道。 殷小玄自己也急得不得了,加上看易航如此,便戳了阳青一下,瞪着他,催他快讲。 医怪声轻语慢的模样,温吞得让人闷到内伤! “那火药爆炸时,她福大命大,正好在鲸鱼后方,大部分的震波都被挡住了,所以她只是轻微的气血上涌……”阳青突地转过头凉了殷小玄一眼,方又缓缓说道:“可是不妨,这船上有龙涎香,是治这伤的灵药。” 这话一出,殷小玄的脸都绿了。 龙涎香可是比黄金还贵的珍贵物事,她拿来提炼上等药的素材,可阳青彷佛算准了她无论多珍惜宝贝之物,都一定会拿出来治龙海儿,所以就算伤势不重,只要静养便成,他还是特意这么说道。 易航心里只有龙海儿,怎知背后暗潮汹涌?“我去取那药……” 易航心焦的话语断在半空中,因为龙海儿幽幽地睁开眼,左手一抓,便拉住了他的衣襬。 “别走。”龙海儿声音虽弱,却不容怀疑地命令道。 她显而易见的依赖让他心喜,但理智却不容许他放纵。“妳都伤成这样,好生躺着,我去去就来。” “不准!” “海儿,只是去取蚌药……” “不准!” “只要妳数到一百,我一定回来。” “不准!” “怎么不让我去呢?” “就是不准!”龙海儿耐性用罄,粗鲁说道。 易航无技可施,又不敢使蛮力硬扯开她的手,只好转头向后方两人求助。 但他回头看到的景象,是向来冷淡的阳青,捂着嘴、撇开了头,脸部肌肉不断抽搐,笑弯了腰。 而向来嘻笑怒骂、有话直说的殷小玄,则带着若有所指的刺目微笑走上前来,白净小手按下了龙海儿的蜜色长指。 “海主子,妳可是在生易航的气?”殷小玄娇媚问道。 她这一问,易航不知怎么反应,龙海儿蜜色的脸蛋则老实地浮起红痕。 明明是又强又倔的表情,却因为淡淡的绯彩而娇艳无双,像是天顶的月娘,半隐半现时最是美丽。 看着龙海儿百年难得一见的害羞神态,爱捉弄人的殷小玄极难得地没有打趣她,反倒观了身旁失神的男人一眼。 呵呵,知友莫若她呀! “海主子,妳别气了,若不是暴风雨太强,大伙的船都受损不小,加上首舵们不断来拜托,阳青也答应寸步不离,只怕是十个汉子也拖不动死守着妳的易航……打你们被救上来,易航可是彻夜未眠地顾着妳呢!” 易航一听讶然,可又无比感动,心念动了之际,撩开了龙海儿的发,看着她那不是身为少主,而是一个女人的神情。 他没想到她会为了这种事生气。 靶觉到男人的指尖传来属于易航的温度,龙海儿脸一转,便将那指压在脸颊下。 “别走。”龙海儿吟道。 易航什么都没说,仅是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而等着看热闹的殷小玄,则被阳青给硬拖出了舱门。 空气里有种难耐的沉默,易航疼宠的温柔笑脸,让龙海儿又羞又气。 羞的是自己的小女儿之态,气的是男人直勾勾、没有丝毫离开的目光,她应该开心他眼中只有自己,但难以习惯的羞赧之情却擒获了她。 嫉妒的模样丑态百出,她不想让他见到那修罗鬼的样子…… “大家的情况如何?船只们有没有大碍?”龙海儿突然开口问道,不自然地想转移话题。 易航眸光一凛,笑了。 听见那声轻笑,龙海儿抬起头,下一瞬间,却因为易航的特别回答,有如置身五里云雾中。 温柔的眸子在她眼前放到最大,温热的唇摩挲着她的,带着指茧的手扶在她的颊边,先前她已是昏昏然,现下的感觉更似天地倒转。 没有停留太久,如蜻蜓点水般的啄吻,在两个人张大眼的情况下结束。 而当那气息远去后,龙海儿好似还在梦中,轻抚着自己的唇。“你刚才在做什么?” 不是不明白那举动,可是问句还是夺口而出。 易航浓浓的笑,依然挂在脸上。 若不是知道她的心,若不是感觉到她的重视,若不是她的美好让自己不再在意礼教,若不是想要她的心早已挣月兑一切,若不是莫名的爱怜,若下是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若不是有万千个理由,若不是这些理由都源自于爱,他是绝对不会吻她的。 爱是圣洁的字眼,在他还不认得她之前,他的爱便已为了她而存在。 见女人娇憨的问话,他不能抑制地模着她的脸,仔细地、一吋又一吋地流连,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切。 “吻妳。”没有别的答案,易航直白说道。 这断然的答案,让冷情的龙海儿顿时语塞。 “你的忠厚老实,原来只是张皮。”向来辩才无碍的龙海儿吞了口口水,有些艰难地说道。 见她即使在这时刻也不移开眼,易航又笑了。是谁说过,在情字面前,众生都是平等的? “妳觉得我在诳骗妳吗?” “正是。” “那我可以告诉妳,刚才那一吻,是我这生最诚实的举动。” “这种事情,请你不要光明正大地……呜……”龙海儿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吻封缄。 她睁大了眼,骚动的情热自接连的点往四肢百骸散发,没有半调子的温柔,纯然是热烈的本能,兴奋而又激动。 他的舌又捺又舌忝,让她难耐,一声不期然的甜蜜申吟溜出她的唇,被他含住。 缠绵至极,男人不让她反抗,还逼着她回应,唇舌交揉的感觉是那么难受,可男人看她的眸子软化下来,便更加地需索。 龙海儿被弄得不像自己,随之超舞让人不安,她好想把乱跳的心给刨出,她的脑里好乱好狂,她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一声又一声的羞耻申吟,撩拨得易航亦是情动难耐。 棒在两人中间的空气和纱被早已不知去了何处,男人的大手自颈项往下揉动,冷寒的钢炼亦染上热烫的高温。 好热……她热得如置火炉…… 突然,舱门被人用力推开,警敏的龙海儿瞇细了眼,身陷中的易航跟着抬起了头,捧着一个小坛走进来的殷小玄张大了嘴,而阳青除了眨眼间的愕愣,随即便恢复淡漠地轻咳了一声,佯装天下太平。 静默中的第一句发言出自阳青薄而优美的唇。“嗯……依她的伤势,助气血加速之事,暂时禁止。” 而紧接着的惊呼,则出自殷小玄不知死活的嘴。“哇哇哇!活耶!” 床上男女脸色红白交错,又惊又怒,可又不好发作,因为被人打扰情事这种理由,再怎么正当都矮了一截,羞于出口。 龙海儿银牙咬碎地蹬着两个坏事者,如果可以,她很想杀了他们灭口。 但最可惜的是,通常这种想法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全给我滚!”龙海儿生硬地说。 “不可以!”易航一听忙不迭出声阻止,换来龙海儿不甚同意的白眼,他只好捺着性子劝她,“妳的伤还没治好呢!让阳大夫留下吧!” “喂喂!易航,你怎么忘了我,我也要留下呀!”见被忽视,殷小玄急道。 “小玄,妳信不信我会杀了妳喂鱼!”面对好友,龙海儿只能半吓半骂。 “死医怪,你来评评理,海主子恼羞成怒了啦!”殷小玄继续夹缠不清。 “妳这天魔星,死了是吉兆。”阳青没什么好脾气,干脆了当地说。 “呜呜……我、我、我……易航,你居然不帮我?”殷小玄气得头顶冒烟。 “殷姑娘,咱们不熟……”易航何其无奈,但还是好声好气。 “我是招谁惹谁,一片热血丹心……”殷小玄不停死缠烂打。 “小玄,给我闭嘴!”龙海儿爆出当日最后一声咆哮。 月落日升,月升日落,又是三、四个昼夜过去了。 龙海儿原就伤得不重,所以躺了没两日,便迫不及待地在海吟号上指挥众人,继续回到原本规画的航线。 那场破坏力强大的暴风雨,让易航忙得不可开交,反正他也拉不住龙海儿,只好由着她去。 一天中午,易航带着易家人修好一艘战船,回到海吟号,便看到忙碌不堪的甲板上,龙海儿正被一整群的首舵包围着,端详一张又一张的复杂海图。 他笑望了眼,转身便往甲板下走去,不多久,便端着个瓷茶碗走了过来。 正专心一志的人们,见到易航,表情有说不出的古怪,却默契地让开了条通道。龙海儿一扬首,便见着那醉心微笑。 易航没有多说话,顺利来到挂心的龙海儿身边,端起盖碗吹了几口,试了温度,便递在她唇边,她皱着眉心,一饮而尽,无法形容的豪气。 一丝不听话的浅褐药汁顺着她艳红的唇线流下,亦被易航抹去。 “身子还有不适吗?”易航问道。 龙海儿没有回答,脸又有些红了,她忙低下头想继续讨论航线,倒是一旁的强壮男人开口代答。 “易师傅,海主子她一切都好。”面对眼前这功劳不小的男子,岳权好声好礼,代表正不自在的龙海儿说道。 如果要论戴罪立功,易航真可算是个典范。 他的第一功劳是救了龙海儿,在那样的怒涛汹涌下,他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已跃下海中,若是差个一时半刻,海主子或许被浪一卷,从此便消失在大海之中。 第二功劳则是尽心尽力协助维修破损船只,近一百五十艘船,他没有半句怨言,带着易家人一一巡逻。 若没有他的帮忙,只怕众人得困上一段时间。 扁是这两件事,就让原本极不愿意原谅他的龙族人,再也板不住冷脸。 “谢谢岳首舵。”易航嘴上道着谢,心里却挂着那不苟言笑,状似漠不关心的龙海儿。 这几天,她面对他,从一贯的霸道变成一贯的别扭。是自己太过冒犯了吧? 正当易航有点无奈地笑想,龙海儿却突然出声留住他转头离去的脚步。 “易航……” 易航闻声倏地回头,可姑娘家的心思比海还深,龙海儿又低下头不语。 “海儿,有什么事?” “没什么,你可以走了……” “一忙便是午时了,妳用膳了没?” “吃过一点,你也该去吃点东西。” “有艘船来传话,提到主桅好像有些倾斜,我先过去看一看,回来再吃。” “不准!” “啊?” “耳聋了吗?我说不准。” 这几天里,“不准”这个最频繁出现的词句再度出现,龙海儿就像刚学会说不的孩子,积极行使她的否决权。 易航看着她刚强的凤眸,一时忘情,便抚上她的脸,不理会旁人的抽气声,两人四目对望,只有彼此。 “那妳要我怎么做?” “先去用膳,吃饱了再工作,一时半刻,船沉不了的。” 两人正在情意流动,却苦了一旁的人们,想笑又不能笑,可不能被海主子发现他们全在看笑话。 龙海儿平时只有首领的表情,从未任性使气,也不随便发威动火,比个八十岁的入定老僧还熟练“不动如山”的真谛。 可现在陷入热恋的她,只要一见到易航,便是阴晴不定,表面无动于衷,内心却肯定不平静。 这情况,让所有人一方面高兴龙家有女初长成,一方面又担心易航不解风情,会负了龙海儿的心。 听见龙海儿这样讲,周遭的人们也推波助澜地加入劝说的行列,一点也没发现易航根本无心也无力拒绝龙海儿的任何要求。 “是呀!易师傅,今儿个菜好,你先去吃饭吧!” “吃饭皇帝大,那不知轻重来传话的破船,放着别理会!不知是哪个瞎了狗眼、看不清情势的首舵管的?” “易师傅,不如你和少主一起去吃些东西,老身看少主没用多少午饭,怕撑不住。” 在众人起哄下,龙海儿半推半就地被挤到易航身边。 “也好,易航,一起吃?”龙海儿又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问道。 易航用力点了下头,龙海儿见了,低下头偷偷笑了。 四周的人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突地又抽了口大气。 天啊!易航牵起了龙海儿的手,而少主也没有反应,让他牵着她走耶! 两人一路往甲板下的伙房走去,不管周遭路过的人们吃惊的眼珠子掉了满地,或是下巴月兑臼不见,易航单单顺着自己的心意牵着龙海儿走。 他的手里有她,她的手好温暖,手指上的刀疤、虎口上使剑的印记,这些新发现,都让他不能控制地又多爱她一些。 在他心中,甚至希望这路永远没有终点,就一直这么走下去…… “海儿。”易航朝着身旁轻轻唤道。 “怎么?”龙海儿下意识柔声回应。 “我爱妳,海儿。” “……” “没听到吗?” “听到了。” “那妳怎么说?” “你要我说什么?” “回应。” “你不是说时机未倒,还无法说出你的心情吗?这话来得这么突然,教我如何反应?” 害臊的龙海儿突地甩开了手,易航平淡如常的告白让她大出所望,心情起伏太大,窘得不得了,只能气呼呼瞪着男人。 易航平静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却不看她的脸,让她便于自处。 “别生气,我是有感而发,在海上讨生活是朝生暮死,于其抱着遗憾,还不如让妳知道我的真正心情。” “易航,什么死死生生?真不吉利。” “如果够幸运,这一生都能这样牵着妳或和妳并肩而行,那是最好的……但上次差点失去妳,让我意识到,如果我执意要等配得上妳的那一天才有勇气说出口,或许,中间这么长的岁月就白白虚度了,我不想浪费任何一天、一刻,所以我要妳知道,我爱妳。” “……” “海儿,如果妳需要时间考虑,暂时无法响应也没关系……” “什么没有关系?” “我自个儿想表白,妳本来就没有义务回应的。” “易航,你就是太温柔了,每件事情都无所谓,不懂得争取你的权利!”想起他的善良个性,龙海儿月兑口说道。 那话藏着弦外之音,易航不由得想起从小到大,亲族朋友最常形容他的就是他的为人着想,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姑娘,他不再轻易退让。 停下潇洒脚步,他回眸一笑,“呵!这么听起来,好像妳认识在下很久。” 闻言,龙海儿哑口不知如何作答,但随即便挺直胸背,眸光晶莹闪亮。 这个天大的秘密,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告诉他,可是他要她的回答…… “回应是吗?”龙海儿迟疑了会儿,看到易航意外的表情,复又轻吟,“我爱上你的契机,早在你到泷港之前。” 坦荡的衷曲一落,龙海儿不语擒笑,易航不禁痴了。 第七章 转眼间,已是七天后。 在易航还在思考龙海儿语带双关的惊爆之言时,一行人已浩浩荡荡地到达一个极为独特的美丽岛屿。 不只他这个从未出海之人,连船上的老海民也看得啧啧称奇。 泷港是被铜墙铁,难以一窥究竟,可这里却正好相反,一眼望去,便可以看见浅蓝色的海,月牙一般的岸湾,苍翠深郁的森林,还有岛中央高高耸起的土红色火山。 这么没有屏障保护之处,若遇上敌人来袭,不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下了吗? 易航一想,便转头望向站在身边的龙海儿。 她吹着海风、神采飞扬的模样,总让他看不厌。 “海儿,这岛不会太过空旷了吗?”易航不解地问道。 这一问方落,龙海儿蜂蜜一样的手指便指向海面那蓝色深浅不一之处。 “这个岛屿不但从没有人烟,更绝在它的自然天险,丝毫不输给泷港。这些海水颜色不同的地方,便是珊瑚礁,若没人领路至此处,保管船底非破不可,加上这带海域特异,所有罗盘都会失灵,所以即便所在之处泄漏出去,要辨别方位到达这岛,亦是难上加难。” “真奇妙,当初怎么会寻到这岛的?”易航再问。 “说来也是误打误撞,海吟号的首舵夫妇曾在附近海域落海,后来回到泷港后,玩心大起将所有海图加上一个极乐岛,我爹寻找新港一直不得其所,后来得知此事,正在要往那处瞧瞧的路上,便发现这岛。” “果是奇缘一桩。” “呵呵,一切都是天意。” 易航一听,方了解为何大批船舰皆是迂回前行,而非采直线入港。 还未等到殿后的海吟号入港,新建好的港口边早已是吵闹不休,一大半先被海龙王带领到此的族人都在引颈期盼,亲友别后相会,自然是欢天喜地。 此时岸边有一英武的男子鹤立在人群中,龙海儿一见久违之人,脚步轻快了起来,一个纵身飞跃,便扑进那人怀里。 “爹,海儿好想您,许久不见了!” 龙巽风打四年前离港,便没有半刻空闲,所以父女俩自两年前在东洋见过一面后,便只靠鱼雁往返互报平安而已。 “海儿,听说妳对大明一役打得着实漂亮,看来爹可以安心将首领之位传给妳了。”龙巽风毫不藏私地赞美着。 “咱们是佣兵、是海民、是战将,还可以是倭寇,大明本来就不是对手!”龙海儿大大方方应道。 “妳还是一样淘气、剽悍……那男人呢?” 龙巽风开心地拥着女儿,一面说着,鹰亮的眼眸一面向她身后修长精壮的易航望去。 易航虽受制于寒钢,却直挺挺地站着,无惧地回视。见状,龙巽风浅浅一笑。 “有人说,一个人的居心好坏,可以从他的眼睛看得出来。”意在言外,龙巽风低声说道。 “是呀!爹,他的眼睛很单纯、很善良吧?”龙海儿笑着接道,声音不大,仅有她和为父的男人听见而已。 未听到两人对话,易航因为龙巽风的眼光而震慑当场。 海龙王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一身狂傲,气势不凡,尤其是那看穿人心的凌厉一眼,便让他知道,在这男人面前,别说是说谎,恐怕单是动了这个念头,就一定会被识破。 而让他更吃惊的是龙巽风的双眼一金一黑,像一对磁石让人赞叹,有着妖瞳的海龙王,便是他的独家标帜。 可是当那股震惊过去之后,另一股心情的浊流转瞬间便席卷了他的心神。 看着龙海儿露出依恋的眼神依偎在龙巽风怀里,他突然觉得她不像个女儿,而像个女人般巧笑倩然。 明知龙巽风是她的父亲,他却无法视为家常举动。 被嫉妒突地烧红了眼,易航在众人面前伸手将龙海儿的身子往后一拖,当着龙巽风的面,宜示一般地抱入怀中。 没料到易航有这么大的胆子,龙巽风面不改色,可若眼光可以杀人,对面抢了自己爱女的男人,早死了一万次了。 易航曾意识到,当他面对这个女人时,他不愿意再退让,而现在,他感觉自己若不抓紧她,她便会扬帆远扬。 正当两个男人用安静的方式拚个你死我活之际,龙海儿再也隐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心绪纷乱的易航口气不善。 龙海儿不以为忤,也不反抗地待在易航怀里,看着父亲脸色大变地拂袖而去。 “从我娘死后,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能让我爹泄漏心底杀意之人。”龙海儿笑说。 易航眸光一凛。“他想杀我?” 龙海儿笑点了下头。“没错,若不是我在场,只怕你已是具死尸。” 龙家人敢爱敢恨,都不是含蓄的人,但他只不过是将心上人抱进怀里,为何会激怒龙巽风? “为什么?”易航不解。 龙海儿笑转了身,让自己的面容彻底地沐在易航的眸光下。“因为我肖母。” “所以……”易航体贴地丢出个接语词。 只见在晴光灿烂之中,龙海儿美丽的笑容和天地同艳。“因为我肖母,所以我爹在那一瞬间,将你当成情敌了,呵呵!” 易航不知该如何接话,但却听见整个港口之人全倒抽了一口大气的声音。 热烈的阳光下,龙海儿含笑的表情,若有所思。 来不及搞清楚那话中含意,好不容易上岸,尚无暇安顿下来,龙海儿便又被人请去议事,而易航亦被请回海吟号进行检查。 下船没三刻钟又步上甲板,易航领着几个易家的师傅,拿了工具,正忙得不可开交,却有个不速之客蹑手蹑脚地敛声走来,朝着专心的男人后脑杓放声大喊。 “易航,午安!”殷小玄娇滴滴笑喊。 哎哟!她的亲亲夫君忙得很,其它人也忙,她好无聊哟,便来找易航玩啰! 易航心中暗叫不好,抬头果然见到毒姬艳丽的笑容,可他不觉欣喜,却觉得有祸事要上身了,心意一转,不禁向后退着。 殷小玄知道易航老实,不懂得如何应付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更是开心地一步步逼近,只差一步就要贴上他的身时,易航终于受不了了,出手推拒她的靠近之举。 殷小玄受拒,朱唇便嘟了起来,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但易航一点也不想消受。 “易航呀!人人都说我生得好,怎么你这么怕我?”殷小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口气里有多少的调戏成分。 尚沉浸在龙海儿各种难以透析的言语和举动之中,易航是真的没有心力再去奉陪殷小玄了,“殷姑娘,易某不是怕,只是男女授受不亲。” 闻言,殷小玄脸上浮现诡笑。“这真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了,你怎么就肯和海主子一起睡呢?” 殷小玄的天真浪漫,让易航真想一头撞死。“至少……咱们是男未婚、女未嫁,而殷姑娘已是有夫之妇了!殷姑娘,妳别再靠过来了!” 易航说到后来,已经退无可退地撞在船桅上,他一动,殷小玄便玩味似地跟着动。 没办法,易航羞赧的反应,引发了殷小玄的捉弄恶趣! “别老是退嘛!你乖乖站着让本小姐香一个,我可是有个上等的东西要送你呢!”殷小玄口无遮拦地说。 那话直白,姑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但易航却脸红得像似夕阳。 “殷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易航羞忿交加,偏又无法阻止殷小玄。 殷小玄见逗得太凶,怕易航真的动了大气,放缓了进逼的脚步,献宝似地奉上一只小瓷瓶。 “喏!这媚药是送给你和海儿的贺礼!”殷小玄笑着说道。 见小女人未再靠近,易航松了口大气,但眉心旋即皱起。“贺礼?这话易某不仅。” 殷小玄一听翻了翻白眼,这易航真是个傻小子,方才面对龙巽风的危急情况是生死一瞬间,他能够全身而退,已是少有了! “哎哟,刚才族长海龙王的反应,你该不会忘记了吧?”殷小玄笑问。 易航一个劲地摇头。一路以来,他的困扰从未减少,只有愈来愈胡涂了。“没有忘记,但为何要庆贺?” 设小玄笑嘻嘻将瓶子塞进易航手中,不容推辞地逼他收下,方又扬声。 “你可知道,方才你抱紧海儿,对海龙王是多大的挑衅?既然他没有动手杀了你,就代表他认可你是海儿夫婿的候选人;如此一来,你已经不只是个男宠,不如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先下手为强!这药的用法……” 易航一听,决定打断殷小玄的叨念,不能怪他没礼貌,接二连三的新讯息让他昏头转向,他要弄个清楚。 “候选人?这又是什么意思?”易航抢白。 殷小玄又嘟了下嘴,内心一想,既然好人都做了,就送佛送上天吧! “怎么,海主子没告诉你吗?”殷小玄的问话,得来不意外的颔首,她笑了声,又接着说道:“历代的首领成亲,要经过前任首领或是族中长者的考验才成,你已经是候选人,只能胜利不能失败呀!所以我教你抄个快捷方式,先搞大海主子的肚子!” 一般族人要通过比试,接受族人的挑战,但少主成亲更是大事,象征要接下龙家族长一职。 因为一个孤单的人会有太多破绽,无法负起首领重责大任,所以首领从来都是先成家、后传位的! 握着瓷瓶的易航一听,又是无言以对。 “怎么,我讲得不清楚吗?”见易航不言不语,殷小玄搔了搔头,他的呆傻模样让她不知所措。“我还以为这么一个情势变化,正代表海主子要你当她的夫婿而不是男宠,我就说嘛!十多年的思念,一身的红衣,怎么可能只是要收来当伴……” 易航闻言眸光一凛,让殷小玄吓得捂住了嘴。死定了!她闯大祸了,她把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妳说什么十年、红衣?这又是怎么回事?”易航冷声问道。 殷小玄一个劲地摇头不语,情况一百八十度反转,变成易航步步朝她逼近,而不愿从容就义的小泵娘,只能退无可退地靠紧船舷。 “不成的,我不能说,说了肯定会被杀了喂鱼的!”殷小玄的声音从女敕掌下闷闷传出。 易航又是一个箭步,吓坏的殷小玄灵巧地向后一翻,情愿掉进海水中逃命去也。 看着殷小玄快速游走,然后湿淋淋上岸逃跑的身影,再看了眼天边渐沉的夕阳,将青色的国度转为金芒烁烁,易航极为复杂的心思不见开朗,只能飘散在无言的海风中,握着瓷瓶的手倏地收紧。 他一个转身,势若雷霆地朝船下港边走去,铁青的脸色写着“不要招惹我”五个大字,让经过的龙族人的友善招呼,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不知身在何处,也茫然不知该去哪里,但易航乱纷纷的心却归结出唯一的答案-- 她快要被逼疯了! 所以,他要不择方法,将一切弄得水落石出! 夜色像片薄薄黑纱,慢慢笼罩了大地。 唉兴建的染港正是百废待举,什么都要重头开始,龙海儿在星月冷光下缓缓走着,心里因为适才和族人讨论的内容而有些忧愁。 信步穿过棕榄树林,又走过一片沙滩,便看见一间仿造泷港吊脚楼的新建屋楼里,有着温暖的灯光。 龙海儿知道易航在那里,也自然听见了任再大的浪涛声和风声也藏不住的、自己强烈鼓跳的心音。 从八岁起,她便认定了的男人,就在咫尺之遥,她只要走快一些,三个呼吸调息后,便能见到他了。 不是天涯海角,不是任思念没有出口,不是凭空想象,只要她想,便能见到他,看到他在做什么。 她终于能够进入他的生命,也让自己的生命里有了他。而他曾经说过爱她呢! 她不是单恋着一个幻影,大概是想念了太久,这样贴近真实的感动,总让她的爱情日渐浓烈。 原来这才是美梦成真,仅是拥有他的躯壳是不够的,她还要他全部的心,她首次感受自己像恶狼般的贪欲,却无法抵抗。 她想要见到他,见到能让她的心安然栖息的男人,她唯一的爱。 “啪”地一声推开了门,见到正在绘制打造图的易航,龙海儿不由得笑了,身影一晃,便扑进他站起的身子里。 就是这个气味,让她眷恋不舍。 原本还有满肚子气和疑水的易航,因龙海儿这样甜蜜的投怀送抱,心火眨眼间便平熄了。 唉!看着她闭着眼睛、蹭着他胸膛享受的模样,他再气也气不下去了。美人在抱,什么天大的事都比不上。 习惯是件有趣的事情,他这礼教严明之人居然也被她攻落了,不单是喜欢,而且沉迷于抱着她的感觉。 从一开始她睡在身旁的战战兢兢,到后来,他半梦半醒之际总会习惯看她一眼,然后将她搂紧,方能继续安睡。 说实话,现在若不嗅着她身上的海潮香,没将曲线玲珑的紧实身子抱在手上,肩上没有她的重量,他一定无法安睡。 龙海儿满足了,突然抬起脸凝视着易航。“你刚才在生气?” 易航闻言颔首。 龙海儿不只是能带兵打仗,熟练组织策画,对于洞悉人心,她更是上手得很,所以他不做无益之举,坦白承认反而轻松。 她知道他的一切,这点让他非常意外,但他相当肯定她的确很熟悉他,为何她在他面前,却还抱着秘密呢? 他要的,只是简单的公平而已。 易航将桌上的小瓷瓶搁在龙海儿手中,见到她不甚认同好友作为的表情而同情一笑。 “为了一些我搞不懂的事情闷闷不乐。”易航说道。 “和我有关?”龙海儿想也知道,干脆问道。 “没错,今天殷小玄将这瓶子交给我时,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什么十年,红衣的,我想妳应该会有答案。” 龙海儿不答,转身倒了两杯茶水,递了一杯给易航,他对她的迟疑虽觉古怪,却不急着追问。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便拉着她坐下,一边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一边啜饮茶水, 原本占据脑子的念头全都消失了,猛地一个感觉袭来,易航全身都热了起来,眼前景色也变了,橙红染上视线所及之处。 他有点昏、有点闷,却很激动又兴奋,十只指尖发热发涨,他低下头一看,手臂青筋暴起,此外,他还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充满的喘息声, 易航脑子里乱烘烘的,忙转头望向龙海儿嫣红的脸庞,她虽自持平静,却也乱了呼吸。 “妳在茶里放了……” 易航一句话都说不好,因为他得握紧双拳,强忍住将女人抱上床去尽情欢爱的欲念! 看着男人紧握十指,龙海儿笑叹了声。原来,当初他醒了之后,伤口再度恶化,便是为了这个原因…… 龙海儿一口饮毕杯中茶水,连同方才溶化之药全数吞入月复中。“我放了殷小玄的媚药。”语气中有着炽热的。 易航一听,强打起最后的理智,摇摇晃晃站起,正要往门口走去,却被龙海儿拉住寒钢锁炼,拖到床边,拔出短剑钉在床板上,再次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她坐上他的身。 被美人眸光流转地跨坐在债发之处,易航只觉全身细胞都在欢快叫着,要着更多的刺激。 易航回想起上次挺腰震落龙海儿,这回再试却不见效,只见她在那一震之前便趴俯在他身上,任他怎么摇动都无法摇落。 那一阵又一阵的动作,让他体内的药力发作得更快,让他几乎要疯掉。 易航身体不能动,只能用力甩头,将绮丽逦想全赶出去。 “海儿,不要这么做,我快受不了了……”易航瘖哑说道。 龙海儿一听,只笑了声。平时的狂悍姑娘,给了个娇媚酥心的柔笑,用着一只手指,从男人的眉心一路往下,滑过他冒着薄汗的鼻尖、他的人中、致命性感的唇、方正的下巴。 因为忍着而滚动的喉结,然后是他的心口,再微添了点力划开他的衣衫, 来到他的腰际,双手一抓,用力一撕,发出响亮的布帛破裂声音。 龙海儿铃笑了声,像是尖刀斩断了易航脑里绷紧的弦,他倏地张开眼,眼前咬着红唇的女人,正潇洒地拉开腰际的汗巾子,扯开了衣襟,将大红纱衫抛落在地。 只着小兜的龙海儿媚眼一勾,胯下的男人便蠢蠢欲动,也吞了媚药的她一样情动难耐,可是她一定要让他忘记一切,将所有的束缚都破坏。 她揉着自己开了朵朵红芙的颈子,然后将颈后的活结挑逗地拉开,暴露出身子的瞬间,易航眼中精光闪现。 不再善良,不再单纯,只想用雄性的眼光压倒一个雌性,让她为他绽放、为他狂乱。 “易航,你想不想要我?”龙海儿惑人地问。 “要。”易航没有半刻怀疑,断然说道。 “很好。” 龙海儿话一落下,将床头上的短剑拔起,失了箝制的易航迫不及待翻身而起,将她压在身下,恣意地吻着她,强索着回应。 龙海儿脑子里又热又乱,身体也快要不属于自己,在投身和快感的前一刻,她望着地上的红衣。 等她回来后,她会告诉他为何穿…… 窗外,椰影摇摇,浪来浪去,正如随着起舞的两人,整夜不能止息。 第八章 易航,请等我回来…… 呜--呜呜-- 海螺长鸣之声在耳际回响,倦极的易航幽幽醒来,手臂上没有重量,怀里没有体温,亦没有她练武习成的悠长呼吸声,只在空气中还残存了一点海潮香味。 当“糟了”这个念头飞过恍惚的脑海,易航猛然坐起,发现已是日上三竿,光线透过窗子照亮了整个房间,放目望去,房子里空荡荡的,地上也无任何撕碎的衣物残骸。 龙海儿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昨夜,好似一场梦。 易航这么一想,便掀起凉纱被翻身而起,同时,刺目的血梅开了满床。 处子的贞血,在他粗暴的举动下,点点溅落着。 那不是梦!龙海儿人呢? 正在着急,眼角却瞄到一张白纸摊在桌面,他快手拿起,纸上没有落款,他却认得出是龙海儿笔走蛇龙的字迹-- 易航,请等我回来。 “就这么七个字,就要打发我吗?”易航愣了半晌,回神便大声咒骂道。 彼不得梳洗,他随手捞件衣裳,疾步向门外冲去。 什么都看不见,他慌张地跑着,穿过沙滩、树林,不知撞倒了谁,待他踏上港口的土地时,一团船队已飘然远行。 领航的船舰上,挂上象征龙海儿的旗帜,红色的龙图腾。 她居然就这样走了,留下要他等她的字条,拍拍,什么都没交代就走了? 她当他是什么人?就算是小猫小狈,也不能任意丢下吧? 懊死的龙海儿! 易航心念一转,快步跑上一艘战船,正要拉开绳索扬帆,手却被一只粗壮黝黑的大手抓住,他眼一抬,恶狠狠地盯着那碍事的男人。 “放手,就算你是她爹,也不能阻止我,而且更不应该阻止我!”被激怒的易航放声吼道。 正对面的男人,那一对金色和黑色的眸子,瞬间暗了又亮。 这个男人不是愚勇,就是真的气疯了,竟然敢不知死活地跟杀人无数的妖瞳龙王这样说话? 但看在他是真心爱着宝贝女儿,自己可以不和他计较。 “你要如何追去?你是龙族的阶下囚,戴着寒钢锁炼,你以为能大摇大摆离开?而且你有何资格要龙家人为你开船?”龙巽风笑着问道。 龙巽风含笑说话的语调和方式,和龙海儿十足十地相似,让易航听在耳里,只觉得心火翻涌,好像龙海儿在嘲笑他一样! “放开我的手!”易航怒道。 龙巽风不回答,五指成爪亦闻风未动,易航更怒,向龙巽风面庞挥拳,下一秒,整个人被摔在甲板上,四脚朝天。 他连怎么被摔的都没有看清楚,再下一瞬间,当头一桶冷水浇下, 此处虽暖,大清早的水温还是不高,况且他刚醒,热身子被冷水一泼,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剧痛和冰冷让易航清醒过来,他昂首不屈地看着龙巽风,那定然知道答案、噙笑沉着的男子。 “我要去追她回来。”易航按下心中杀意说道。 这一回看热闹的人们,都因为平时和气的易航大动肝火而屏息不敢或动。 他的目光如焰,若有温度,龙巽风早已被烧成灰烬。 除了龙海儿,这世上还未有人敢这样瞪视海龙王,因为海龙王的可怕,在海民的族群里头,是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用的。 龙巽风不如昨日发威动怒,反而大笑着。 “很好,你不愧是海儿挑的男人;但我不可能让你去追她,染港建造在即正缺资金,她有任务在身,要出去完成任务,而你也有你的工作要完成。” 易航心冷眸亦冷,淡然说道:“我不是龙家人,死也不会听你的指令!l 龙巽风眸子一转,若有所思,长腿一抬,便踩在寒钢炼上,让易航冷着脸,看着自己最自豪的工匠双手根本连动也不能动地被压在地上。 他的头上传来嘲讽之声。“那么……你也不在意一直戴着这炼啰?” 龙巽风话还没落地,便迎上一对不甘心的眼眸,不经意间,他的笑就扬起了。 这个男人不只是单纯善良,还很有骨气呢!很好,唯有这样,才配得上他的女儿,他和心爱的朱染所生下的掌上明珠。 “省下你的眼神和恨意吧!”骄傲地移开脚,龙巽风复又说道,“我给你一个提早拿下这炼、重获自由的机会。” 易航深知龙家人一言九鼎,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怨恨这炼,不加思索地问:“什么机会?” 龙巽风见易航倨傲,便又冷冷一笑。他认为易航配得上龙海儿,不代表他会心甘情愿地放手将宝贝女儿交给他,这个蠢小子! “你习惯跪在地上讲话吗?”龙巽风冷冷问道。 易航一听忙又站起,按撩着将要爆发的性子,欺霜傲雪地瞪着龙巽风。“身为龙族族长,有话就说,不要拐弯抹角地糟蹋人!” 空气中火药味弥漫,眼神晶亮得快要擦出火花,两只公狮对望了许久,龙巽风又是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要解月兑枷锁,在海儿回来前,赶造五十艘船舰,一半战船,一半商船,我要最轻最快,能在七大洋上纵横飞翔的船。” “只要我做到,你就放我自由吗?” “不准质疑我说的话,我的话就是龙家令!”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易航和龙巽风举起右手击掌为誓,然后趁其不备,年轻的狮子抓住成年狮子的手腕,虽然下一秒马上被反扣在背后。 “劝你别不自量力了!”龙巽风武学造诣了得,怎会将这三脚猫功夫看在眼里? 易航拚命挣扎,却挣月兑不开,他冷哼了声。“我全力学习造船技术,若我从小习武,不见得会输给你!” “既然你不服气,不如我教你武术,让你有能力来打败我!”龙巽风不知打什么主意地说道。 易航一听愣住,然后郑重点了下头。 眼前男人功夫无人能及、出神入化,若他要一生站在龙海儿身边,他要能保护自己,甚至要保护她,唯有如此,才能和她并肩同行! “我可以向你学武功,但你有求于我,我绝不向你下跪,行拜师礼。”易航冷静说道。 龙巽风闻言,露出几不可见的浅笑。“我教你武功,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打败我,我不想亲手打死自己的徒儿,不拜正好。”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想起什么,易航朝那冷酷背影担心地启声问道:“海儿她何时回来?” 方才急怒攻心,便一口答应要造船,现下清醒了点,才想到这个问题,内心涌现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问让龙巽风顿了势,但马上又迈起脚步。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敢抢我的女儿,就在一心要她早点回来,又一边着急在她回来前赶不完造船的两难里,好好痛苦地活着吧!” 易航听了,阴着脸转头远眺。 龙海儿领着的船队已消失在天际,只剩一粒黑点,而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从龙海儿离去之后,易航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不再烦恼,不再疑惑,不再问为什么。 因为能给答案的人已经不在,所以他唯有为了其它的信念活下去。 第一个信念是在她回来前的期限里,建造五十艘船;第二个信念则是和龙巽风这武学天才习武。 一有了体认,易航便专心一致,心无旁想,全心投入造船工作。 他不痛苦,因为他没有时间痛苦,龙巽风肯定不可能给他充裕的时间。 通常两个月打造十艘战船,三个月打造十艘大上一倍的商船是极限,五十艘船少说要一年有余的时间,更别说这里啥也没有,他还要领着人建船坞、打造工具和订购木料。 要是直接使用刚砍下来的木头,那船纵然造成也是废物,会坏了他易家的声誉和信用!造船上等的木料,一定要用至少风干三年的木材。 易航内心盘算龙巽风不会给他超过一年的时间,即刻聚集了所有易家人,分工下去行动。 原本易家的人们便是以造船为生,血脉中静不下来,听到少当家这么坚决,连一向病着的太公都觉热血沸腾,硬撑着爬起来策画船坞的建造,让易航能构思新船的设计。 易航是个造船好手,但一年内凭空创造五十艘船,简直是不可能加上奇迹,但他说什么也不放弃。 这种冲劲和热忱,感染了易家人,让他们全都奋不顾身。 而龙家的人们,见易家人为了造船的事情忙到不能喘息,也都良心不安,暗思该怎么帮忙。 某一天中午,易航见到一群汉子、姑娘朝他走来,原来是建筑新港的人们自动自发拆成两半,一半来支援易航。 有了他们帮忙如虎添翼,船坞建造得极为顺利。 而早些日子,水龙队首舵商神水十遥,还有商鬼白藏、殷小玄夫妻,则是早已为了他出航去寻上好的木料,以供他使用。 每天傍晚,易航别了辛苦一日的众人之后,便强打着精神走到练武校场,去向龙巽风请益。 说是请益太好过,他根本是被修理一番。 但几个月过后,易航虽然还是不敌龙巽风的攻击,但十次里头已有一两次能够闪开。 而且也发现自己不是派,最适合的武器是长兵器飞刀,于是便勤练这门功夫,以为反击。 每一天直至深夜,他总是带着一身的疲倦和伤回到船坞,直接昏迷在桌案旁,一个月里,没有几夜是回海滨的吊脚楼。 如此一来,当他醒来之时,便可以开始工作。 看在众人眼中虽然担心,可他们都知道易航为情所困,所以不加干涉,只有他废寝忘食之时,会被人唠唠叨叨地骂一顿。 罢开始只有易家的人会骂、后来,连龙家的人都加入这行列。 同时间,木料也被一批一批地运送回来,易航快马加鞭地领着人打造,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新船。 山中无甲子,染港无岁月,终年如夏的岛屿没有季节,失去龙海儿的时间太难以承受,易航不愿去想过了多久。 被日耳曼帝国雇用为海上佣兵团的龙海儿不知是否平安,她从没给他只字词组、任何讯息,唯有揣在衣袖里的七个字,伴着易航打造了五十艘船。 最后一艘船建好之日,龙海儿的归期仍然如谜,而龙巽风则是气个半死,因为恼羞成怒,利用教导之名,行毒打之实。 而易航勤能补拙,早已不是好惹的,除了让海龙王的脸上挂了几道彩,肩膀和腿亦中了三刀。 易家人和龙家人也在长期合作下,没了隔合融为一体,当易航和海龙王比试时,场边的人们还会为易航加油助阵。 众人打趣形容这是翁婿打架,感情会愈打愈好,偶尔帮个顺风忙,别让丧失理智的海龙王真的打死未来的首领之夫。 唉!面对易航时,龙巽风只是个宠爱女儿的傻父亲。 若是这个首领之夫真死了,不但少了造船的天才,连少主肯定也保不住了! 当晚,打完一场架的易航没有参加庆功宴,而是提着龙家人送他的酒回到吊脚楼。 想象着早已消失的龙海儿香味,易航喝尽了两大坛酒,醉倒在楼前沙滩。 他仰望天上银河,记忆中,南斗的十字已经转过一圈,和他甫到此处之时是相同的位置了。 易航醉意涌现,手上的寒钢唯有龙海儿的赤骁刀能斩断,那寒冷感觉和他的寂寞是一对儿,都在等待那独一无二、夺走他心的女人。 可又好像因为有这锁炼在,他的生命方不会月兑轨,才能贯彻他的爱,为了能够再爱她的那一天而活下去。 他好想她,想得心好疼。 在无法抑止的泪水将要首次失控之时,他好似看见龙海儿朝着他款款走来,摇曳生姿,好似血红牡丹盛开在月光之下。 “易航,我依约回来了。” 在易航醉茫茫的思绪中,龙海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的手宠爱地抚着他的脸,让他枕在她的长腿上。 天上的星月,比起眼前的女人,都黯然失色。 “海儿妳好美……就让我醉死不要醒吧……” 看着易航醉到不省人事,龙海儿心疼不已。 她真的不想走,但为了龙族,她不得不出征,并不是和龙族相比,易航不够分量,而是她无论如何都是龙族的首领,她终究要面对这个责任,绝不让人因为她的失责而怪罪易航。 真正的爱,是绝不委屈的,她有该完成的义务,而他不会是绊脚石;再说,染港将来是他们的乐园,她应该付出她的心力。 罢才接风的父亲告诉她,易航居然在十一个月内、她回港的前一刻,将第五十艘船造好,她好感动好感动,因易航用着自己的方式在爱她。 蓝天下的两个地方被海水连结,他也正在为了她而努力,让她除了开心,也无比坚强。 十年酸涩的想念,都比不上这十一个月的感情满溢,她的心灵丰富而又饱满,没有不安而是坦荡荡的。 现在又能亲手抱着易航,除了喜悦,她没有别的感觉。 “易航,我好想你,我想了你十几年了。”龙海儿有感,柔柔说道。 易航醉昏头,尚在自己的假想世界中,迷离的眼在她的粉脸上搜寻,然后笑了。 童真的、孩子气的、没有心机的笑着。 “我也想妳……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没有关系,易航,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的想念得偿所愿。” 龙海儿说罢,便在男人眉心一吻,那啄吻有些痒,让泥醉的易航傻傻笑着。 “妳为什么想我十几年……” 明知易航根本意识不清,但龙海儿谨记着对自己发下的誓言,看着他的眼光十分幽远,又回到八岁那一年。 易航少年的脸庞和现在又再重迭…… “易航,你还记不记得,易家有个小柴房,在船坞后头,师傅冬天烧水煮茶用的?” 易航不知是真记得,还是只想梦中女神继续对他说话,忙不迭地点头。“有……有小柴房……小小的柴房……” “我就是在那间小柴房爱上你的。”顺着易航的醉言醉语,龙海儿轻轻说道。 在星光下,映不出她的脸红,但是她手指和全身的温热,还是掩盖不住她的情思。 “为什么?小柴房……为什么……” 女神好美,分别这么久,她第一次回来他的梦,和他说这么久的话,就算他抓着她的手不放,她还是好温柔地微笑,而且有问必答。 “因为我八岁时,接为龙家人的第一个独立任务,我伪装成乞儿,在易家附近一边乞食,一边观察身为大明宫匠第一把交椅的易家究竟有多少能耐,能够造出多棒的船来。”龙海儿轻轻说道。 她一个人被送上岸,和长辈们分道扬镳,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长鬈发全藏在补丁帽里,躲在易家对门乞讨过活。 “然后呢?”易航痴痴问道。 “后来,一个被唤作少爷的少年走出门,看见我,便走了过来,问我姓啥名啥,我不敢随便回话,便捏造了个小龙的名字,那个少年一听,偷偷掏出十文钱给我,叫我去买颗肉末包子,因为小龙已经饿成小蛇了……那是我们的初遇。” 好似昨天才发生的情境,龙海儿还记得一清二楚。 她记得少年一直缠着她问,她被逼得受不了才乱答,而少年脸上马上显露了温柔,他出自内心的怜悯是那么真纯善良美好,她虽小却感觉得到。 她心里跳了一下,想要再继续和他说话,可少年被家人唤回马车走了,她有些失望,却没忘记她的第一个使命,继续偷偷监视着易家。 易家好人不少,虽然不是锦食美馋,她总是有得吃,而且不是馊的,臭的,都是新鲜的食物,但她揣着那十文钱,私心想再见那少年一面。 “小龙……”记忆之锁被打开,易航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小男孩,戒备地看着他,一双凤眼很清很亮…… “是呀,我就是小龙,后来有一天下雪珠儿,我身上衣服不够,正咬牙忍耐寒冷,少年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把我带进易家……” 龙海儿话还没末完,便被易航麻酥酥地抢白,“我一直拉小龙,但他咬了我……直到他咬累了,才被我拖进家门……” 他突地伸出右手拇指,在夹棍伤痕下,确实有一圈已不太明显的牙痕圈儿。 龙海儿见那手近在眼前,情不自禁便含住了那伤痕。“是呀,我后来好后悔,居然因为紧张咬伤了你的手;你要我进你的房间,你还记得吗?” 易航见问,忙点点头,“妳死活都不肯……只一直说要睡在刚经过的柴房……” 听着易航痴迷的口舌缠绵,龙海儿觉得她也快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是啊,我像只刺猬缩在柴房,对你说的话充耳不闻,原以为你没了耐性,决定丢下我不管,后来你就抱着锦被来了。” “妳好瘦好小……那天又阴又下雪,丢着妳,妳会冻死在路边的……” “对呀!天气好冷,可你好温暖地抱着我,对着装睡的我说,要我放心,不用再流浪了,就留在易家做点简单的工作,你不会亏待我的;你还告诉我,你已经学会怎么造船,等你长大,一定能造出世上最快最好的船,要我跟着你做事,不要再餐风露宿了……” 当年年幼的龙海儿以为易航只是温暖她的身子,待慢慢长大,这份回忆却无时无地温暖了她的心,一个温柔的举动,让她陷入情爱,找到此生的故乡。 彷佛想起什么,易航茫然的眸子聚了焦。“可是小龙走了,隔天早上就不见了……”他只觉快要醉倒,天地转呀转,眼前所有东西飞来飞去。 如果他不抓紧龙海儿,这个自由的女人便会再度飘走;可他真的好昏,抓不住她…… “嘘!闭上你的眼,因为小龙得回去复命,所以他走了,可是我不会走的,易航,咱们永远在一块。”龙海儿轻轻说道。 原本易航还在拚章挥开遮住双眼的手,一听,便从龙海儿的指缝板溢出了眼泪。“海儿,别走……” 龙海儿微微一笑。她想了一辈子,追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手到擒来,怎么会再度放开?更不可能会自行离去! “我不走,你也别走,如果要走,咱们就像先前,牵着手一起走。” 第九章 易航梦见儿时的情景,作了一个好温柔的梦。 梦里有一个他已忘记的男孩,缓缓地长大,而后居然变成龙海儿,他心目中的女神。 真是太荒谬了,那个男孩怎么会变成女人呢? 梦好,心情也大好,易航在将醒未醒之际,几乎好似感觉龙海儿真的在怀里一般。 她的海潮香味,她缓而长的呼吸声,松松散在他臂上的长鬈发……想必当他一睁开眼,那个美丽而占据他心神的女神,会如真似幻地出现在他臂中。 就算是幻影也好,易航抱着这样的想法,慢慢张开眼。 龙海儿蜂蜜般的古铜肤色好似淡了些,还是因为他日夜劳动,所以相较起来,对比之下不如过去深浓? 她的眼睫还是像把小扇子,又长又卷,藏住一对凤眸。 怎么她的肩头有了记忆中所没有的箭伤…… 一将眼前人儿和记忆中的对照,易航睁大眼,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抚开她的发,让她的容颜完全露出来,时光流转,一年过去了,她也多了点成熟的韵味。 原先停止跳动的心脏突然狂烈跳动,在他恍神之际,沉睡的女人伸了个懒腰,窝在他怀里,张开了眼。 四目相对,男人不肯相信的傻表情映入眼来,姑娘盈盈笑了。“怎么,不敢相信我真的……” 龙海儿的话,断在易航的猛力抱紧中。“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龙海儿被抱得好痛,却不挣扎,这小小的痛,一定还比不上易航的。 突地,她被放开,他像在检视一样地望着她。 “会痛吗?”明知很蠢,易航红透了脸低声问道, 没头没尾的问题难懂,龙海儿蹙眉笑着,半晌,她模着肩头。“都好了,不过就是被射了一箭,有阳青在,什么伤都是小事。” 易航点了下头,可脸色还是红透,苦思该怎么问话之时,他的眼光从她的面容往下流连而去…… 顺着易航的眸光,龙海儿细想了下,突然也粉脸红艳。 天!他还记挂着那件事吗? “你该不会想问……”龙海儿艰难地开口。 这声娇甜问句,换来男人重重的颔首,天知道他看着纱绫上的血痕,有多担心。 “妳……还好吧?”易航轻轻问道。 龙海儿不知该怎么回答,天杀的易航,什么事情不记,这种事情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这要她怎么答? 不知怎样妥善回答,龙海儿便不开口,易航一看心惊,动作比思绪更快,直接伸手欲解红色纱衫。 龙海儿忙擒住那手,“易航,你这是在做什么?”极难得地,龙海儿慌张问道。 她慌,她对面的男人更慌! “妳……还是处子,怎么那么乱来?让我看看伤得怎样了!”易航亦慌张说道。 龙海儿一听,脸色怪异地说:“都这么久了,不会有影响的;况且我没那么花娇叶弱的,区区一点疼,我没放在心上。” “照妳这么说,就是疼啰!” “怎么可能不疼嘛!我……” “为什么这么不知轻重?” 见女人娇羞的表情,易航却没了柔情,反倒生气起她的自作主张。 吃了媚药神智不清,万一他发狂该如何是好? 龙海儿听易航加重了语气,咬了下唇,便往他胸前扑去,紧紧抱住。“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什么知不知?我在问妳为什么不知轻重?” “因为我得离开很久,虽然相信能再重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能活着回来,我想以你的女人身分死去……” 龙海儿活着就是龙族之主,若是死了解除首领身分,她视自己是易航的人,绝对不要清清白白的死,她要染上他的气味,以他女人的身分在黄泉路上等他有一天前来会合。 易航一听,只能愕然,疼惜的情绪翻腾,他只能拥紧心上人儿,不由得想起昨夜的梦。 “原来妳就是小龙……那都是真的吗?” 龙海儿点了点头,“我想了你好久,所以当你来龙家卧底时,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妳为何让我留在龙家?” “终于能见到心爱的人,爹又还未寻到新港,咱们还不能向大明决裂,索性就任你待着,也好随时看到你呀!” “妳……” “易航,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所以我绝对不为我设计你而道歉。” 就算有错,但她忠于自己,宁死也不会侮辱了自己的心意。 易航看着龙海儿低垂脸庞上的毅然,他真的不得不服输,输给她的情意,输给她的心,输给她的任性,输给她的霸道,输给她这个人。 怎么办?他输得如此之惨,爱还是无法自拔,他的所有天地都输给了她。 “我该拿妳怎么办?海儿,妳告诉我。” 龙海儿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易航带着宠溺的无奈眼神,她从不亏欠别人,这一回她一样如此处理。“我可以补偿你,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易航一听,浅浅摇了摇头。 真理不言自明,真理中最单纯的爱亦是如此,如果连言语都不需要了,那其余的不就更是累赘?世上唯有她重要。 “有了妳,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妳,”易航轻吟。 龙海儿绽放绝色笑靥。“我早就是你的了,身为你的人,我为你穿了十年的嫁衣。” “再也没有比这更动人心弦的话了。” “易航,咱们一起生活下去吧!” “好,咱们生死同在。” 易航语毕,慢慢低下头,想要亲吻那如花瓣丰美的唇,而龙海儿亦在他颈后交握了双臂,紧紧拥着他…… 蓦然,木门被人给用力踹开,一大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一点也不客气地打扰眼前恩爱的鸳鸯。 龙海儿瞇起双眼,巴不得将眼前恩将仇报的众人给拆吃入月复! “我昨儿个才回港不想杀生,你们若珍惜生命,就全给我滚出去!”这群人是吃饱没事干来坏她好事的吗?龙海儿不由得气忿说道。 见她气得狠了,易航忙拍着她的背,看清眼前的人们,十来个都是龙海儿的至交好友,龙族的龙中之龙。 众人含笑不语,正中央的仙灵姑娘上前了一步。 “海儿,海龙王他在宗祠前向妳下战帖了!”阿壶轻轻说道。 八月的艳阳,遍洒在土地上,海风卷起了沙,旋风舞得极乱,好似连天地也知不平静,有大事将要发生。 龙族宗祠前人山人海,所有的龙族成员都到齐了,易航和龙海儿携手同行来到校场上,众人发出如雷的欢呼。 唯一堂堂坐着,没有反应的是擒着一丝余裕笑容的龙巽风。 他看着长大成人、不怒自威的女儿,内心却联想到仙逝的妻子、心爱的女人…… 现在时候到了,他要将位子还有龙族所有传给眼前的女儿,龙族世世代代中最强的将领,海上女神龙海儿。 前提是,她能够让他这个海龙王败下阵来。 龙巽风扬起右手,瞬间一片死寂,龙海儿和易航无惧地对望,老成的男人放声向场边仙灵姑娘喊道:“请大司狱。” 阿尘闻声,静静走上校场,她本是龙族中赏善罚恶、铁面无私之人,有她见证,才能行刑和除罪。 她笑盈盈地向龙海儿说道:“少主,易航如他所诺造了五十艘新船,有海龙王的话为令,即刻无罪释放!” 易航一听举起双手,龙海儿拔出赤骁刀,转眼间,将他身上手铐脚缭全都砍断。 重获自由的易航,深吸了一口大气,感觉已经重生,站在龙海儿的身边,亦不会丢她的脸了。 “你的自由,是你自己挣取来的,我为你感到骄傲!”龙海儿感动地说道。 易航不无自傲地浅笑,看着湾里泊着的五十艘新船。 “我有自信,这些船都是最棒的,能成为龙族人的手足,让你们翱翔天际,在海上来去自如!海儿,这些船舰都是我尽了全力为妳造的,我要让妳感到光荣!” 龙海儿一笑颔首,旋即转身换上戒慎的表情。 终于到了今天,她要从妖瞳龙王手上取得她的权力,当然还有随之而来的义务。 她什么都不怕,因她是为了这个使命而生的! “龙族的王,我是你的继承人,我要成为接任的龙族之主,第四十二代的首领……”龙海儿顿了下,声线软了几分,方又接道,“爹,您的责任已了,我知道您一心想去陪娘,现在您可以安心离开了!” 娘埋在一个无人知晓之处未行海葬,就是要等爹死的那一天一起下海。 爹为了龙族而活下来,终于能用剩下来的有生之日,陪在心爱女子的墓旁,实现他不离不弃的誓言。 而她这个做女儿的,应该解放她的亲爹。 龙巽风心中风云涌动,但仍面不改色,威武地起身,引出剑鞘中的雌雄风刀,遥指对面一对男女的咽喉。 “别以为妳的花言巧语,就能让我交出一族的性命,要拿就要抢,用妳的实力。”龙巽风傲慢地说。 现在这一刻,他们不是父女,也不是亲人,龙族崇尚的是能力,有能者自能服众,血缘关系一点也不重要。 她不需要平凡的权势,但她要有保卫这些人所需的全部号令行使权,龙家令就是君令,而龙家令最高等级,便是首领之言。 “我的实力,你很快就会看见了,”龙海儿也冷声说道。 海风中充斥着风刀的血腥味,阳光下那充满杀机的光亮更是让人目不转睛,龙海儿亦引刀剑出鞘,以她的严阵以待向面前所向无敌的男人致敬。 慢慢的,龙族之人分成两半,在两人中间游移不定。 少主龙海儿虽然才华出众,但旧主龙巽风仍是壮年之人,兼之率领能力惊人,龙族中人自然难以选择。 见这情况,龙海儿脸色凝重了些,而龙巽风眸光一笑,嘴角上扬,放声问道:“龙海儿,看到众人尚有怀疑,妳若不拿出真功夫,如何服众?” 正当此际,一个高大如熊的男人和一雪偶般的女人飞身上台,男人扬着一柄黑色大刀,小女人亦搭着一羽响箭,瞄准龙巽风。 “海龙王,失敬了,咱们得护卫海主子。”龙海儿座驾的首舵岳权和妻子花好好异口同声说道。 见到岳权夫妇前来助阵,龙族人自然向龙海儿这边靠近,因为他是战船队最年轻的首舵,同时亦是绝佳的武将。 看龙海儿的右手岳权上场,一旁正眨巴着猫儿眼瞧热闹的毒姬殷小玄,也忍不住使了轻功一跃,并且回头朝夫婿白藏放声大喊。 “白藏快上来呀,咱们可得帮忙呢!喂,大伙听着,这一回,我手上也没有足够的解药,所以不想被波及,就全闪开一些呀!”把玩着发上的蜘蛛球,殷小玄计算着身上的毒药,娇滴滴说道。 白藏一见调皮的妻子已经上场,长扇一敲,便邀了身旁懒洋洋的水十遥还有清秀的公孙晴一起上前。 “水兄,请!”白藏说道。 “哎哟,又要打架了,好久没活动筋骨,晴晴,把火炮拿好。” “顾好你自己吧!” 台上少年英豪一字站开,连同商鬼和商神都出现了,龙海儿视为手足之人,全立在她和易航面前,愿为其舍命的气魄令人敬佩。 不单如此,在爱妻阿尘的一个哀哀眼光下,同为战船首舵的方元也抽出一对蛟龙鞭,极不情愿地上了台。 龙族见这么多战神全聚在台上,怕刀剑无眼,为求自保,便暗暗向医术通神的阳青靠近。 怎知他为了安慰输人不输阵的爱妻朱烟,也徐徐走上台去。 龙海儿见这情况,始终不发一语,而易航亦受到极大的感动。 见到这么大的阵仗,龙巽风狂笑了一阵,暗中以眼神示意好友们,不让其上台为他助阵。 这种展现实力的时候,是让龙族人了解龙海儿,并且死心塌地信服她的重要时机。从今以后,他可以不再为众人而活了…… “龙海儿,凭妳自己就无法打败我吗?”龙巽风笑说。 眼前的男女让出一条通道,让龙海儿直视着龙巽风,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环视着众人。 “身为龙族现任首领,您应该比我更明白,引领众人、成众人之事,我不是独裁者,我有一群最强的挚友,他们能协助我、帮助我成为龙族最强的首领!”龙海儿冷静说道。 “哼,妳还太软弱,不配为一族之王。”龙巽风说道。 “我够不够强硬,您很快就会知道了。”龙海儿一想到易航站在身畔,便自然而然强势地说。 她的心住在他那里,为他所镇守,她就会愈来愈强。 看着爱女言谈气度月兑胎换骨,龙巽风心中暗喜,她很像朱染,一模一样的执着,毫不退缩。 “那么,就在刀剑上见真章吧!” 龙巽风一语方出,众人握着兵器的手全都绷紧,每一根神经都不敢有半丝放松,立待他的全力攻击。 他们都不求全身而退,但绝不能失败。 见状,龙海儿眸光一凛。“好……”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已被人握住,一阵温暖传来,尚来不及回头,便听见易航低沉的声音响起。 “别把我忘了,我能够设计最好的船,这一生,我只为龙海儿造船,为的是让她无后顾之忧。” 适才众人上台都没有这二三语使人震惊,听见易航的话,众人爆出一阵惊呼,连龙巽虱都有些愣住了。 他们忘了天才船匠站在龙海儿这一方,海民无船不行,总不能靠游泳进行海战和买卖吧? 就算还有人懂得经商用兵,但龙族里没有人会造船呀! 听易航开口,别人还有些动摇,而龙巽风则是两股气打一处爆发,恨恨说道:“你再说半句话,我就直接杀了你了事!” 龙海儿看着易航,他的表情温柔而多情,却不软弱,反而十分坚强,有种佛阻杀佛,神挡灭神的气魄。 易航抓准了龙巽风的唯一弱点,又轻笑了声,让女儿被浑小子抢走的龙巽风,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你敢杀了我就试试看吧!” 易航一面说,一面迈步向前走去,龙海儿一惊,没能揽住他的突来之举。 而众人也纷纷让路,让易航笔直通过,走到龙巽风面前,甚至于将颈项递在剑刀之旁。 从容大度置生死于度外,因为易航知道,龙巽风和龙海儿是一脉相承之人,绝对不会损害龙族的权益。 而他,就是龙族所有权益的立基,海民的船匠。 众人见刀刃在易航颈上划过,一丝殷红鲜血流下,全都像是自己的颈子被划了一刀。 突然,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呼。“海龙王,剑下留人啊!” 那声叫喊带动了反对声浪,有如千军万马在校场里响彻云霄,连地面亦在震动。 “是啊!他是无人能及的船匠,咱们不能没有他!” “龙王,海主子,新船是刚造好,可咱们的船有裂缝,还需要易师傅修缮呀!” “不能杀,不能杀呀!杀了他,船坏了怎么办?” “都决定要在海上讨生活了,咱们还需要更多的船啊!” “他是首领之夫,您别杀了他,他是海主子的幸福呀!” “龙王,先把剑放下来!” 众人七嘴八舌,驳斥之声震天,场上的两头公狮眸光流转,以众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交谈着。 “海龙王,您独力养大海儿,她不会真心想向您挥刀的,将剑收回去,把位子传给她吧!”易航压低音量说道。 他看过龙海儿的孺慕渴念之情如何之深,决计不是造假,现在这父女相残的戏码,唯有他出面方可能解局。 听见这话,知道易航是真心体贴龙海儿,龙巽风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两人正悬在那儿,易航担心龙巽风仍执意如此,一咬牙硬是往剑锋又靠上几分,鲜血泪汩滴下之际,咚咚咚的倒地声此起彼落,龙族多人已受不住心脏的冲击,口吐白沫吓昏了过去。 龙巽风见状,几不可察地将利剑移开了些,果不期然,自易航背后投来的炽热杀人眸光立刻转为柔和。 他看了眼忧心却不形于色的龙海儿,她几乎已经咬破了唇。 就算他再爱女儿,她的爱情,还是只有眼前的男人可以圆满,没有任何人能代替,更遑论是插手。 况且,易航是条汉子,也是个人物,见了他毫不畏惧,足见是个顶天立地,能为海儿生、能为海儿死的男人。 他不将女儿交给他也不行了!龙巽风以父亲的身分叹了声。 “易航。” 易航连忙挺直身子,“请吩咐。” “我将海儿交给你了,一辈子照顾她、疼她,抚慰她所有的疲惫,陪着她,让她永远不孤独。”龙巽风轻声说道。 “我绝对不会辜负海儿,自然也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易航发誓般说道。 众人不知两个男人的交谈内容,只见好似达成交易,易航缓缓向后退回龙海儿身边。 而龙巽风扫了众人一眼,不再留恋,亦没有遗憾,利落地斩落乌墨般的长发,然后收剑入鞘,飞身而起,将那对剑和残发挂在祠堂檐上,然后飘然落下之际,脸上已无半分暴戾之气。 “爹!”见到那情景,龙海儿不自觉放声喊道。 听见撕心似泣的叫喊,龙巽风温柔地朝着爱女笑了笑。 天地如此之大,龙海儿就算再像朱染,她也不是那绝无仅有之人。 “就当海龙王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名叫龙巽风的男人……海儿,我要去陪妳的娘,等我死了,将咱们一起海葬,然后,妳再将剑和发收进宗祠的衣冠冢里吧!” 易航站在一旁,握紧因为龙巽风已有所决而将要失去父亲的龙海儿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见到正直而又善良的青年站在女儿身旁,龙巽风安心地朗笑,然后放声对龙族众人启声。 “龙族人听着,在我心中最重要的,是一个女人的身影,不再是你们大家,从今尔后,你们要追随的龙族之王是龙海儿!” 话落下的同时,龙巽风单膝着地行了君礼,龙族的众人亦如排山倒海般跪下,低垂的额首接连直到天边。 龙海儿看着父亲和众人,最后把眸光停留在易航身上,他正极其温柔地以目光包容她的一切。 纵然胸口波澜万丈,龙海儿还是先按住心中所有的感触。 “从今以后,我龙海儿就是龙族之主,龙家人要遵我之言、从我之令!”她豪气地放声宣示。 第十章 三天后 龙族众人全站在港口,目送着一艘船舰消失在天际后,方慢慢散去,留下一块安静的天地,给硬撑着的龙海儿和易航。 船舰上,是对外界宣称已染病下世的龙巽风。 龙巽风交办一切之后,决心不再过问红尘俗事。 龙海儿早已能胜任首领之职,而明朝永乐皇帝担心龙家再袭,所以迁都燕京,但派出的船舰肯定找不到此处,所以他没有挂心的事情,于是连多停留一刻也不愿地离去了。 看着龙海儿忍住渴慕的表情,易航一伸长臂,从她身后将她颤抖的身子抱进怀里,任她无声的泪水溃堤。 许久许久,久到风平浪静,海天一色,什么鬼影子都没有,易航看着龙海儿的双发旋,想着她的倔和她的强,温柔的话语溢出唇瓣。 “海儿,船还未走远,有艘新船比一般船快上两倍,妳真的不亲自送他去吗?”经过反复思量,易航还是说出口了。 他不要她抱着缺憾,由着他人送她的亲爹到莫名之处去。 这一分离,若依龙巽风的交代,不到他死,龙家人都别想再见到他,因他要一生留在朱染的墓旁,所以龙海儿等于是和他天人永隔了。 悍然的姑娘心里当然一万个不愿意,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她爹心意已决,追上了又有何用? “当年爹一定很想殉情,但为了幼小的我,为了龙族的人,不得已苟活了二十年,该还他自由了……就让他陪着娘一起活下去,若我知道他在哪里,我一定会忍不住去见他,那他无论如何都会放不下牵挂,所以还是让仇伯伯送他去吧!”体会龙巽风的用心良苦,龙海儿哽咽说道。 “真的不追上去?”易航总觉有些不舍,继续劝说。 龙海儿转过身,背对龙巽风离去的方向,望进易航的眸里,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他呵护着。 所有疼痛就因为这样一点一点地流走,等到时间再久一点,也许她能笑看这件事,不再心疼。 她深爱着眼前的男人,也将自己交给了他,当自己懂了情爱,她才明白,爹的神圣爱情早已随着娘入土羽化了,爹求仁得仁,她应该打从心里为他高兴的。 “不了,仇伯伯每年会为我带回爹的消息,这样就够了。”龙海儿淡然说道。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易航什么都不再说,静静地抱着她, 任由时间慢慢消逝,从日中到日落,余霞满天,金光洒满了大海,光耀得无比美丽、无法逼视。 默哀了许久,龙海儿终于能够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振作起精神,她昂起脸,看着易航眺望远方的表情。 “易航,你好迷人。”龙海儿痴痴说道。 听到她终于开口,易航笑了笑,笑里含了一点她的心思总算回到他身上的满足。 这三天来,龙海儿寸步不离地跟着龙巽风,而他不能阻挡,只能静待在一旁,将所有妒恨往肚里吞。 特别是龙巽风亲热地拥着女儿示威时,他首次有了想杀人的冲动,不论犯下多么涛天的大罪,他也想将那属于男人的手从她的肩上拉下来。 “怎么,没了爹,才记起我的存在啦!”学着龙海儿半嘲半讽的语气,易航笑着说道,试图移转她的情绪。 龙海儿闻言未怒,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当天在校场上,你和爹到底说了什么?”龙海儿将积存心中之话直接问出口。 “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恕我不能透露。”易航轻轻说道。 明白他和爹都是重然诺之人,龙海儿不再逼问,一边偎着他一边抬眼瞅着他,表情说有多娇媚就有多娇媚。 “谢谢你……”看着易航听见心意被发现,不自在地干咳了声,龙海儿方又接道,“真的谢谢你,让我不用和他厮杀。” 生死无怨她能做到,但她不想那么做,可她想不到方法能够不遵从祖宗家法。 精明如她,事关己则乱,也只是个手足无措的俗子罢了! 易航拨开龙海儿的额发,她没有虚假的眼神,总是那么引入注目,那么热烈。 想到她站在校场上时眸光底下的动摇,他便无法不那么做了,义无反顾也好,愚勇也罢,总之尽人事听天命。 大概也是因为他逞了英雄,所以龙巽风直到走前还是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嘘,别说谢,我不是为了妳,我是为了自己这么做的。”易航说道。 “为了自己?”想起自己也这么说过,龙海儿笑问。 “是呀!我为了自己贪心,想看见妳笑,不想看见妳难过,所以自作主张那么做的。” “易航……” “海儿,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答应我,妳的双眼再也不要停留在别人身上,只看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是平凡的男人,没有办法忍受心爱的女人注视着别人。”易航诚实说道, 龙海儿一听,先是愣了愣,因为他直白的吃醋反应,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心里甜滋滋的, “他是我爹,不是一般男人……”见易航在乎,龙海儿尝试着解释。 易航还是摇着头,不表同意。 “无论是谁都不成,连咱们的儿子女儿都不成,妳的心只能放在我的身上。”将未来的假想敌都删除,易航直接表达,决心捍卫自己的权益。 龙海儿满脸柔情。“你信不信我很像我爹?” 又是一句头尾不相接的话,让易航又起疑惑,但这已经快要变成一种习惯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再自己想破头,龙海儿已经知无不言,易航干脆地问道。 龙海儿嫣然一笑,推开易航的胸膛,立在两步之遥,让他看清楚她的所有,火红的衫裙在风中为他飞扬。 为了他,她只穿红衣,他竟敢怀疑她? “我说过,这红衣就是嫁衣,这一生,若你死了,我也不会再嫁的,我会独力养大咱们的孩子,将首领之位交棒之后,就像我爹去陪我娘一样,永远陪着你,直到咱们在黄泉路上相遇。”龙海儿定然说道。 她的一字一句,在黄昏的海风中燃烧,易航一时不能承受那深情,一把抱起她,而她也少见地不加反抗这种失去行动能力的举动。 “海儿,让我成为首领之夫、妳的男人吧!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有妳,我绝不放手,我要名正言顺地拥抱妳,向世人宣示妳是我的妻子。” 正当龙海儿要答应之际,突然眸子一凛,“谁?!” 这一声让人受惊,一旁的矮树林里一个又一个的人向外扑倒,两人一惊,凝眸一看,正是殷小玄等人在偷听。 见到事迹败露,殷小玄倒也大方地拍拍身子,佯装无事站了起来,而树林里没有现身的人们则是偷偷溜走,弃她不顾。 “小玄,我说过……” “我知道,妳说过要宰了我喂鱼的,我全知道。” “既然知道,妳还躲在那里做什么?”听殷小玄讲得理所当然,龙海儿忍不住咆哮。 殷小玄拍了两下胸脯,心中暗苦,早知当初就直接传话,别先偷听了! 她的猫儿眼咕溜溜地转着,硬着头皮说:“因为族里的人准备了婚宴,帮你们办喜酒,要我来传话,请两位主角入席。” 龙海儿凉了殷小玄一眼,又望向易航在乎的表情。“好!择期不如撞日,今儿个就把婚事都办一办,易航,不知你意下如何?” 易航自然同意,抱着龙海儿便往集会的场所走去。“正合我意。” 正当被晾在一边的殷小玄以为逃过一命时,龙海儿森冷的声音从易航的怀里传出。 “既然开了男宠的先例,不如就别白白浪费了,明儿个我挑个英俊的男人,就送给小玄妳好好享受啰!”龙海儿愉悦地说。 殷小玄一听扑倒在地,三魂不见、七魄走位! 万福老天爷,白藏最在意她的不拘小节,没有男女之防,现在还塞个男宠给她,不是要玩死她吗? “等等我呀!海主子、海娘娘,拜托妳收回成命吧……” 殷小玄一面尖叫,一面跑着追上两人的步伐。 今夜恰好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圆月正中天,温暖的夜晚,有着浪涛拍击声,还有隐隐的鼓乐声,海潮气味中更是掺杂了酒菜香。 金风送爽,天地开阔,染港的山水如织如画,在这里生活的是一群善良和气的人们。 他们互敬互助互爱,让这充满自由气息的新居,就像是世外仙境、天间福地;而易航和龙海儿便成为染港第一对成婚的爱侣。 以星月为华盖,在集会场的空地上席开了近子桌,在龙族众人见证之下,易航和龙海儿当众喝了交杯酒,喜酒兼庆祝新港落成的晚宴正式开始! 众人辛苦了好一阵子终于放松下来,又有天大的喜事,便不停来向易航和龙海儿敬酒,喝到不亦乐乎。 敬酒到面前便不分尊卑,一律得饮,没上没下的众人拚命劝酒,一杯接过一杯,从小辟磁酒杯换成大盏,一盏接过一盏,而后还不尽兴,连脸盆都搬出来灌着一对新人。 龙海儿是海量,自然不愁,但酒喝得猛了,还是有点支持不住,而易航酒量不强,脸早已红似关老爷。 常言说得好,人生四大乐事乃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易航今儿个是新郎,人生至乐之时,自然来者不拒,让人们都沾染上他的喜悦。 不知是哪家酿的酒又甜又香,易航饮完一大海盏,回眸便望着心爱的龙海儿,她的唇比这酒还甜…… 他一醉便忘了礼教束缚,强扳起龙海儿的脸,便往那唇上狠狠吻了一阵,而她也马上响应,忘我地吻着。 一吻方毕,众人吓呆了,过不多久又开始喧哗,见怪不怪地继续开怀畅饮。 易航对着坐在怀里的龙海儿柔柔说道:“海儿,我要跟妳上船。” 男人的气息熏人欲醉,龙海儿心神迷离。“那染港怎么办?”明知无碍,她还是想要刁难地问道。 “全交给易家的人,修补对他们来说是小事,况且还有别的头儿,我留下设计图给他们就成了。”易航模着龙海儿的发丝说道。 龙海儿不住地点头。“我也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像想起了什么,易航附在龙海儿耳边一语,惹得她脸色艳红无比,娇羞得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瞧。 易航大喜,便再也不管红尘俗世,打横抱起龙海儿,迈步朝席外走去。 有人见着正要留人,只见龙海儿偎在易航颈畔,绽开一抹让人失魂落魄、极其甜美的笑容,那些人便在原地石化了。 夜未央,芳华正开,小楼里欢爱正浓。 一对大红烛火高高烧着,空气中有化不开的香味。 面对面坐在床上,易航月兑掉龙海儿身上的衣衫,仔细欣赏她光洁的身子,蜂蜜一样的肤色。 “妳真美,真是美得惊人。” 在赞美问,易航身上的衣物也被龙海儿一件一件月兑去,两个人赤果果地面对着面。 也许是酒力催动,没有无请的羞赧,只有炽热的目光,流连在对方身躯上的每一吋,将之牢印在心中。 “易航,咱们分别了十年,将来的时光很长,我想记住你每个时候的模样。”任易航抚模着脸,龙海儿像只猫儿,蹭着他的大手喃喃说道。 不经意之间,不知是谁先动了,互相吸引的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拥抱彼此。 他又绵又密的吻,不停落在她的眼、她的眉心,她的鼻尖,最后来到她的唇。 见她美丽得不可方物,他心念一动,血气向下涌去,感觉自己再也按捺不住,暗暗骂了一声,在她耳边低喃。“把妳的嘴……打开。” 这一次,他要补偿她,好好地和她欢爱,不让她感觉到任何不适,只有美好的感觉。 在龙海儿还不知该怎么反应之时,易航的舌已强硬地钻进她的嘴里,来回扰动着,仔细勾引着她的舌,深入地舌忝了舌忝舌侧,让她难抑地将舌微微吐出,而后被他含入吮着。 她被逗弄得有些情动,男人的嘴里有一股甘甜的酒味,让她陶陶然。 当她意识到什么时,却在他用粗糙指月复滑过细滑皮肤的那一瞬,再度迸散。 “嗯呀……” 情潮像浪卷住龙海儿,令她神智飘扬,全身酥得快化了,被触模到的每一处都像起火燃烧,四肢百骸颤抖个不停。 谤本没有机会羞赧,她被一遍又一遍地舌忝噬,申吟的声音不停溢出。 她咬着唇,不想让那种野兽般的声音流泄出来。 “海儿,我想听妳的声音,叫给我听,别忍着。”他命令的声音瘖哑而诱人。 她舒服得失神大喊,水汪汪的双眼望着施虐的男人。“易航,我要模你……” 她好快乐,她想让他也这样疯狂,伸出手便模向他的身体。 “我要你占有我、吃了我,像上次那样用力地爱我……”微醺的龙海儿胡乱申吟着。 被操弄,她用身体蹭着易航。 将自己的心和全部都交给全心镇守她的他,出于己身忠实意愿的结合,是那么的美好…… 最后的念头闪过,龙海儿放任自己陷入疯狂,什么都无法思想。 蜜色身子上的薄汗,散发一种妖魅的神情,勾魂而让人春情大发,而她在麻痹灵魂的快感下不住的娇喘,更是种甜美的邀请。 靶觉龙海儿已经准备好了,易航疼惜地吻了她,“为我忍一下好吗?” “啊!” 突地,易航扶着龙海儿的腰用力向下一扯,自己亦同时向上一撞,她张大了眼,看见他舒坦的模样。 摇摇摆摆如起帆远扬,龙海儿没有清晰的意识,感觉身子在母亲般的大海里飘荡,虽然是暴风雨般的狂躁,却很安宁…… 眼前景色淡去又重新聚焦,龙海儿迷离地看着易航,被本能带上极乐天堂,而后落下,稳稳掉进他的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斑潮的余韵尚未平息,易航不住地喘着,听见龙海儿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 “十年……好长的十年。”龙海儿的长吁声音又沙哑又柔软,听得出情事后的满足和倦意。 听着龙海儿吐露惋惜,易航抱紧她的身子,吻了她的发,想将她整个人给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离。 “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妳出海吗?因为我不只要妳以我的女人身分死去,我还要和妳一起死去,让妳在我的怀里合上双眼。” 龙海儿闻言闭上凤眸,漾起淡如夕彩的笑。“那一定很安详、很温暖。” 易航将心爱的人抱在怀里,说出了誓言,什么是最重要的,在眼前便有答案,她是大海的女神,却是他一个人的女人。 这就是爱情和幸福的模样,以她为形体,让他能够辨别追随。 “是呀!生死同在、相依相随,直到此生终了。”易航忘情说道。 龙海儿感觉儿时和现在的自己都被易航抱紧,心底充满飞翔的能量。 未来路险,梦想路远,她一路走来,庆幸自己不曾迷失,因为易航便是方向,在她心里、身旁指引着她。 染港的海风会继续吹,像母亲一样的大海会起伏,而她和他这一生不会再分开,携手在七大洋上,建立属于他们的乐园。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海贼王1:海盗的小花 海贼王3:水皇的祭品 海贼王4:霸王的婢女 海贼王5:霜帝的暖床 海贼王6:女神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