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的婢女》 序 秋天,有螃蟹的秋天、还没吃到螃蟹的秋天,明明是快乐的季节,肥仔光的快乐却还没有到来…… (鬼火幽幽打肩头升起,三昧真火轰地一烧,肥仔光面目全非之际,仍是哀怨地垂着油滴……不不不,是泪滴。) 表火抖着半透明的身体:“还在想吃的,妳这个人顶不烦呀?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肥仔……还是先道个歉吧!” (肥仔光还沉浸在蟹黄和蟹肉当中,巴不得可以被鲜美的滋味给活活撑到死……) 肥仔光流露着神秘的眸光:“道什么歉呀?和螃蟹们告解我今秋还没开始吃牠们吗?” (此时鬼火尚未发作,天外却飞来一刀,刀柄上系着布条,布条上书着“禾马编辑部”五个大字,肥仔光顿时被钉在树上,油流飘橹。) 表火用着向来冰冷的语气说道:“妳这个被油蒙了心的肥仔,妳说说,现在站在面前的主角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一秀丽少女和一粗野男人走了过来,死命瞪着肥仔光。) 肥仔光突地发抖:“没有奇怪呀……” 表火:“很奇怪吧!他们应该是上一档的!妳先写了《水皇的祭品》,以至于他们晚了一档,才得以出来见世面!” 肥仔光仍在嘴硬中:“反正也没人会发现……” (话还没说完,天外又飞来一箭,射中肥仔光的脑袋,上头署名还是“禾马编辑部”五个大字。) (鬼火吹动鬼风,翻了翻先前在《海盗的小花》戏单上,的确预告了海贼王之三是《霸王的婢女》,而非后来之《水皇的祭品》;而一旁不耐烦的男女,顺手拿出戏中蛟龙鞭和锁炼猛打地面,制造音效!) 表火:“妳的任性造成了编编大人和读者大人们的困惑,妳可知道妳罪大--恶极?” 粗野男人:“不用问了,就把这肥仔吊在这里悔过!她不但换了顺序,还把剧本更改了三次,光是不停的重新排演,就快要累死咱们了!” 秀丽少女:“咱们不如来蒸螃蟹,在这儿吃给肥仔看,让她看得着吃不着,尝尝望眼欲穿的滋味!” 肥仔光哀眼望天:“你们真的很难搞,我要想个好剧本嘛!所以才先让十遥和小晴晴那对可爱的先出来嘛!人家也不愿意,而且他们有一幕吃螃蟹的戏,人家过过干瘾也好嘛……” 一抹鬼火及两个人异口同声:“妳这个肥仔,居然就是为了这个蠢理由,造成读者大人和编编大人的困扰!” 肥仔一听继续流血瑟缩:“有……有……困扰吗?” (男人和少女互看了一眼,转身向读者大人施了个大礼。) 粗野男人:“请读者大人海量,等会儿听到后台有怪声音,别见怪!” 秀丽少女:“咱们感谢您的慧眼,请您放松心情欣赏由我们担纲演出的《霸王的婢女》!” 一男一女款步上台,拉开戏幕,诚心为您隆重献上明代古装喜剧! (后台正空档的演员们,慢慢包围了正在颤抖的肥仔光……) 楔子 永乐十三年七月长江口沿岸 泼墨一般的黑夜,月光和星子都隐藏在云后,一对海鹰在空中盘旋,张牙舞爪,夜风呼啸地吹过海面,扰动了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道。 水面起伏不平,浪涛澎湃,赤红色的火光,让战况激烈的大量船只有如处在幽冥炼狱之中。 发狂般的嘶吼之声让人害怕,兵器交击声更是惊心动魄,还有不断的炮声,亦是撼动大海。 在修罗场中的生死斗,不能有丝毫的大意,杀伐的各个身影,其实是在和死神搏命。 大半个夜过去之后,在天色将明之际,火光渐渐暗去,战况终于稍稍纡解。 有胜有败是不变的定律,一艘大船上,一个红衣少女威风凛凛、浑身浴血,一手提着对手的蛟龙鞭,一手握着插地长刀,一只踝足踩在一具庞大身体的肩伤上。 龙海儿啐出口中鲜血,见到龙族之人大获全胜,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凤眸凝望地上的男人。 仔细一看,那男人身受重伤,身上还有几处断箭,但是让他失去战斗能力的致命伤,是被龙海儿的短剑刺中掌心钉在甲板上,而胸口正中央又插着她的一柄长刀。 要是一般人早就痛昏过去,但男人虽然失血过多,但勉强还算是清醒,光凭这一点,就教人折服。 此人正是一般人闻之丧胆、杀人越货、横行无阻,被官府悬赏多年却始终无法缉捕的海蝎子方元。 方元不停地吐着血,身上伤口的鲜血亦是不停流着,可一对老虎般凶恶的双眼却精光闪闪,即便在如此时刻,都巴不得吃了对方。 只是在不经意之间,他忍不住焦心地看向一旁,那儿有一个被人抓住、正害怕哭泣的小女娃。 看着方元担心的模样,龙海儿冷笑了声。“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方元,也有落在我手中的一天,真是可喜可贺!” 方元鼻子中哼了一声,奋力朝龙海儿啐了一口,他的血便沾上少女的裙襬。 “呸!若不是妳用卑劣的手段抓住了无音,今日谁输谁赢,还未有定数……”方元气危神虚地说。 龙海儿无所谓地幽了方元一眼,此时有个高大黝黑的男人跃过船来,向她抱拳拱手。“海主子,已经找到人质了,三个人全都平安无事!” 龙海儿绽放一个艳丽的笑容,配上一身鲜血,着实奇特无双。 她转过头来,将长刀用力一转,地上的男人并不喊痛,只发出一声闷响,一旁的小女娃受制于人,急忙大哭。“妳这女夜叉,快放了我哥!要不然我做鬼也不饶妳!”方无音颇有骨气地大声骂道。 龙海儿没有转头,仍是看着方元,他却转过头去看着妹妹。 这傻娃儿……千万别开口啊!万一她有个不测,他无法向死去的女乃娘交代。 “无音,住口!别再骂了……”方元强装无事地说道。 龙海儿眸光泠泠,心里暗暗也有些动了。这男人若不是有把柄落在她的手里,要对付起来,的确很困难,就这一点来看,他一点都不符合杀人魔王的冰冷无情。 被方元勾起了兴趣,她森森冷冷地开口。“方元,你扣了我龙海儿要的人,为何和我龙家过不去?我不记得咱们有过节!” 方元缓缓回过头,气都喘不过来了,还是一瞪。“妳乃是奸人之女,龙家多行不义……” 方元的话音,断在龙海儿拔出刀子又用力一刺当中! “我是奸人之女?你好大的胆子,敢侮辱我爹!”龙海儿喝骂道。 此话一出,方元抽了口气,却冷笑了一声,大声骂道:“妳爹自然是个贼人,可妳娘朱染更是妖女!” 听人辱骂爹娘,龙海儿自然怒涌,可却冷静了几分。 她娘亲是朱染仍是一桩机密,连龙家都鲜少有人知晓,又怎么会被一个外人发现,还因为如此痛恨龙家?看来此人和十数年前的那场斗争有关-- 十三年前,当今朱家的当家,被亲叔叔抢了王位…… “说!你究竟是谁,你如何得知我娘之事?”龙海儿喝问。 方元猛地又咳了一声,在空中喷出大片鲜血雾花,待气缓了一些,才冷冷地笑着,毫无半点温度。 “告诉妳也无妨,我乃是忠臣方孝儒之孙,他老人家当年反抗乱臣朱棣而死,忠肝义胆,我自然知道龙家当年暗助那朱狗,他后来将亲妹妹,也就是十七公主朱染嫁给妳爹,还让龙家在这些年来在海上称王,让百姓民不聊生!”方元喘着气说道。 听着不实的指控,一旁围着的龙家人有些愤慨,正要上前,龙海儿右手一举,挡了下来。 呵呵呵!原来在外人眼中,龙家和朱家是这般牵连……当年的爱恨情仇太乱,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可听方元如此说道,知道他虽杀人不眨眼,但也是条汉子,用人唯才的龙海儿不禁有了个念头。 降了他留在龙家有用,就将他交给阿尘吧!他是忠臣之后,自然该效忠阿尘的血脉。 念头一转,龙海儿低下了头,心里有了盘算。 “方元,事到如今,你杀人无数,我杀了你偿命,也不算过分,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龙海儿大方地问。 方元仍瞪视着龙海儿,但心情却坦荡荡的。长年在仇恨中的日子,今天已到尽头,不知怎么的,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但在死前,他还有牵挂没有安置。 他用了最后的力气仰起头,看着龙海儿的眼,放下尊严地说:“我不怕死,一人做事一人当……咳咳……唯有一事相求,我妹妹方无音,还有追随我的人,都是无辜的,我要妳放了他们一马……” 龙海儿一听,笑着点了点头。 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方元一得到承诺,知道龙家人重然诺,放下悬着的心,不顾妹妹和部属大声的叫唤,便再也支持不住地昏死过去。 龙海儿笑唤了声,一旁高大的男人便走上前来。 “岳权,我把方元交给你,务必留他一口气,好让医怪露一手功夫;未来,我要将他交给阿尘。其它的人全捆了,都带回泷港。” 第一章 明朝永乐十五年七月龙族泷港 酷夏的热辣天气中,一个清秀的少女调和气息,顶着大太阳,提着一只大竹篮,在浓绿的山林之中辛苦地步行。 走了三个时辰,少女早已香汗淋漓,腿骨虽已练出脚力,亦不可避免地酸重着。但她实在无暇自顾,马不停蹄快速地走着,生怕晚了一刻,便得少看那男人一眼。 她甘心忘记何时不再紧拥香暖被子不肯起身,暗自欢喜地在厨房里不灵活地烹煮,情愿红日未升便出发”习惯在雾灰的光线中登山,每日风雨无休、阴晴不论,只想看到那独一无二的人。 认真说来,默然的男人生得并不特别英俊,五官轮廓生硬得有如使刀在石上劈凿而成,眼神则是如修罗恶鬼,但就算是总是冷漠的表情,都不能降低半点她思慕的热度。 也许,在这花花大千世界里,他是唯一只注视她之人,便让她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她再也不想孤单了…… 将近两年来,她天天都一边怀抱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一边翻山越岭。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一个隐密之处,日已正中,金黄色的光线丝丝洒落在苍翠山林里,照亮了地面上一个天然洞穴旁一座既是轿子又是椅子的奇妙机关。 此洞深不可见底,悬崖陡峭加上全是光滑坚硬的玄武岩,龙家的先祖一见此地,便设置神妙复杂机关,将犯戒之人囚在此处,想要逃月兑井牢,如同登天一般困难。 一身朴实无华衣衫的阿尘放下提篮,抬起女敕绿色袖子抹了抹汗,在明光之中抬起的脸庞,柳眉杏眼瓜子脸,凝脂雪肤菱角嘴,有着惊人的美貌。 一个落单的美人,只身出没在荒山野岭里,除了显得她鲜美异常之外,还透露一股仙灵之气。 阿尘不如小家碧玉温婉可人,也不似大家闺秀落落大方,可她如同敦煌壁上画的飞天,羽衣一拨一撩活生生降下俗世,让见到她的人,无不忘了自己是谁,如置西方极乐。 唯有洞穴里的男人,并不喜悦她的到来。 听见底下隐约有着金属撞击声音,想见到他的心情鼓动着,虽然阿尘心里有百般无奈,还是狠心地拉下第一道机关。 一时间铿锵之声大做,惊飞了林中栖息的五彩鸟儿,随着铁链不断地绞紧,突然一声挫败狂乱的咆哮响彻云霄,阿尘无法捂住双耳,只好任由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边爆炸着。 阿尘长睫一摄,粉女敕的唇溢出了轻轻的叹息。她了解那男人经过大风大浪,自尊心高傲,如何受得了经年累月受制于人、无法反抗的侮辱? 但她是奉命前来,得依令行事,他身上的铁链没有绞紧,她不得不去;况且她不会半点武功,若被他反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身在龙族,为了龙族,虽然她不想,但她不得不。 直到重新又恢复平静,阿尘方坐上第二道机关缓慢地降下,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岩壁中涌泉的水气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彩虹,她低下头,和心心念念的人儿四目相对。 岩壁上,一个男人打着赤膊,双手双脚皆被锁炼捆绑,墨黑钢硬的头发用条细麻绳随便扎着,豆大的汗珠沿着被铁链牢牢固定、不得动弹的高大伟岸身体滑落,异于常人的强韧身子上有无数新旧伤痕,肌肉也因为被拉成大字形而紧绷,饱含力量的躯体猛力地扯着钢索。 那让人不安的情况,就好似一头猛虎随时会扑上来一样。 虽知黑色寒钢无坚不摧,阿尘还是不安了一下,因为无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面无表情,眸光如火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虎眼有如看到猎物,散发杀戮的气息。 但随即那眸光便转冷,只因他发现来人不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龙海儿,而是照料他的人。 这个恐怖的男人,正是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的海上恶贼--海蝎子方元。 两年前的夏天,世人以为方元已死于龙海儿刀下,却没想到他被囚禁在这里,直到降服的那一天,方能重见天日。 说也奇妙,那机关设计的分毫不差,一碰触到土地便停,阿尘低着头提着提篮款步走下,男人强烈的目光让她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回避,先逃进小木屋里,为他收拾打扫。 半晌之后,阿尘方又脸上含笑地款款走了出来,来到方元的面前,福了福身。 “阿尘谢过方公子,以后屋子里还是让阿尘为您打理,照料公子的日常起居是阿尘的工作。” 简单的小屋里头,不会无缘无故干净整洁,这自然天险中只有方元一人,当然是出自他之手,阿尘由衷感激地说着。 方元仍旧是不言不语,也许是在战场上的习惯使然,一双明亮的眼睛未曾离开阿尘身上。 “虽然方公子不肯说话,但是阿尘还是感激方公子的心意。阿尘看罐子里的茶叶已经用完了,明天再帮公子带一些来可好?或者,再拿一壶女儿红来?今儿个天气奇热无比,虽然洞穴里头凉快,除了饭菜,阿尘还带了消暑的香薷饮,若觉得身子不爽快,这药饮可以让您舒服一些。”明白方元不会回答,阿尘不以为杵,继续温柔地说道。 正当她在说话之间,男人脸上的汗水还是不停落下,她自然地拿出手巾来为他擦拭,见他表情未改亦不躲避,她便又鼓起勇气。 “方公子可是在习武?阿尘下来之前听到铁链挥动的声音,能将重逾万斤的寒钢舞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哪!龙家力大之人很多,可是在这情况下还能活动自如……” 发现自己月兑口而出不该说的话,阿尘急忙住口,垂下限眸,却没看到方元脸上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神色。 可是当她再度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又是表情漠然。 “明儿个,可否需要再多带点食物过来?”就算知道他不会响应,因为想要听到他的声音,阿尘期待地问道。 但是方元仍是三缄其口,不予理会。七百多个日子以来,总是阿尘一个人这般自言自语。 她微微一笑,径自走到水潭边打湿帕子。 虽然她没回头,还是能感觉那火热的视线寸步不离。刚开始的害怕和恐惧,经过岁月的流转,说不出什么理由,居然转变成一种让她安心的感觉。 方元恨龙家入骨,却又沦为阶下囚;而她是龙家的人,所以他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他能一直看着她,她就无比满足了。 见阿尘转过身,方元下意识追随她窈窕的身影,无法移开目光。 看着她将手巾放进深不见底的水潭里摇晃,想象她的樱桃小口咬着手巾的一头,单手努力地拧吧……方元的眸光移转到无力地垂在阿尘身旁的左手。 如玉般完美的美丽姑娘,左手居然残了,真可惜……怜香惜玉的心情打从心底最深处涌出。 阿尘徐徐立起身子,方元蓦然放空表情,看着她走到屋旁的火炉边,吃力地将热水倒进水盆里,再将手巾给放进去。 无法像一般人交替着使用两手降温,热水将阿尘的右手五指烫红成像花瓣染色一般。 阿尘强忍着热度,又回到方元的眼前。“好些天没做了,阿尘替公子修脸可好?这手巾子有些烫,请公子忍耐一下。” 方元没有反应,但当温热的帕子贴上他的脸时,心里却突地跳动了一下。 没察觉到方元内心正在翻涌,阿尘自顾自地拿出带来的细刀,又贴近了他一些,面对面、眼对眼,彷佛全身都被男人的炽热体温给笼罩。 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就算是在泷港无拘无束的气氛中成长,阿尘还是不能自已地羞赧着,可是她想起了一件事…… “对不住。” 阿尘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方元瞇细了眼,极为难得地变化了表情,她慌忙地摇头。 “方公子误会了,阿尘不是要取您的性命……阿尘不得留下这刀刃,让您连这种小事都不能自理,真是对不住了。” 看着眼前的姑娘急得快要落泪,方元眸光一凛、剑眉一宽,出乎阿尘意料之外地闭上了双眼。 空气凝结了许久,虽是七月天,两人之间却被冰雪陈封,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的动作。 迟迟不见阿尘的反应,方元有些不耐烦,刚才吓着她,现在双眼都闭上了,她又怎么了? “动手!”方元低沉而简短地说道。 没有预警的低沉声音有如蛰伏的春雷,在空谷中回响,轰得阿尘的身体为之一震。 这是两年多来他第一次和她交谈,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难以言之的感动。 不过就是一句话,但她等了太久,变得意义重大,让她好感动! 靶慨万千的阿尘傻呼呼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忘记了方元还在等待,没想到男人几乎耗完了耐性。 怎么,她如此怕他吗? “怎么不动手?”方元虽然是问,但更近乎催促和命令。 一语惊醒阿尘,她忙走上前来,有些颤抖地举起右手,细细的刀刃沿着刚毅的脸庞滑动,谨慎地刮去已经软化的胡须。 阿尘虽然强自镇定,但是方元温热湿润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颈子上,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颤动。 方元闭着双眼,享受着阿尘的服侍。 这不是第一回她帮他这么做,可是他却听见她的衣衫窸窸窣窣,发髻上的玉钗也在摇晃,这不寻常的举动勾起了冷却已久的好奇心。 “为什么紧张?”方元问道。 温润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尘反而吃了一惊,屏息不敢或动的那一瞬间,一个不注意,右手的力气大了些,便在方元脸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液立刻蜿蜒滴落。 “方公子,对不住,阿尘不是故意的,我实在太不小心了。”阿尘一面慌忙地说道,一面丢下刀子,紧张地用袖子去帮他擦拭。 红色的血液在阿尘的鲜绿袖子上开出漫山遍野的小花,她十分战战兢兢,对方却无可无不可,根本不放在心上。 “不过就是小伤,要是受了芝麻大的一点伤就受不了,那我在战场上早死过千百回了。”方元的语尾有些上扬。 伤口不大,流血一下子就停了,没有注意到方元语气中的愉悦,阿尘确定血不再流之后,一抬起头,却看见他的双眼凝视着她。 不若以往恶狠狠的瞪视,而是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方公子,还……疼吗?”在那样的目光中,阿尘连一句简单的话也说不完整,结结巴巴的模样,单纯又可爱。 好似嫌弃阿尘的反应不够严重一样,方元闻言轻微勾起唇角,果然看见她讶异地向后退了几步。 那可是抹笑?虽然不是十足十,但确有笑意!阿尘惊吓得忘了呼吸,石化在原地。 “过来。”看她不知如何是好,方元轻声命令道。 “好……”阿尘口里虽然答应,脚却生了根。 “说好怎么还不过来?”方元又问。 阿尘一听,小小的脸蛋染上一层淡淡的红霞颜色,不好意思地说:“阿尘……动不了……” 或许是太过震惊他的和颜悦色,总是一个人唱独角戏的她,当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包何况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便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即便他只有细微的变化,她也能仔细地收入眼底。 不知道何时开始,心中的感情蠢蠢欲动,从好奇到在乎,再从在乎到关心,无法控制的巨大变化,静悄悄地让她开始产生了眷恋。 向来无欲无求的她,脑海里有了抹不去的人影…… 或许方元会痛恨她龙家人的身分,但是她却因此而待在他的身边,这是莫名的机缘,当然要更珍惜他的一举一动。 方元闻言未笑,迟疑不过一下子,索性低下了头,看见阿尘更加惊愕的表情,他不自觉地又轻笑了一下。“妳唤阿尘是吧?” 得到一个点头如捣蒜的确认后,方元又道:“过来继续帮我修容。” 蛰伏的春雷之后便是和煦的春风,阿尘迈前了几步,再度望进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阿尘可以继续服侍公子吗?”她期待地问道。 方元没有回答,只是尽可能地低下头。 这一次阿尘更加仔细小心,将所有的邪念抛诸脑后,花了很长的时间,让原先有如茂盛草原的脸庞,重新又恢复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的惑人模样。 有些人生来便是人上人,和她这种应是草芥之人不同。他们天生具有一种让人无法抵抗的魅力,即便双手沾满血腥,还是让人崇拜。 有人终其一生无缘得见,但她短短的十七年生命中,已经有幸认识四个具备如此超凡气质的人。 一个是海龙王龙巽风,一个是无冕王,还有同辈之中的大海女神龙海儿,再来便是方元了…… 方元虽然失去权势,但那气宇轩昂、不卑不亢的模样,在她的心目中,仍是纵横七海的霸主。而她愿意向他屈膝,这一生为奴作婢也好,只求能够日日夜夜守着他。 再用热毛巾帮方元擦拭脸部之后,没有理由继续亲近他的阿尘,依依不舍地向后退了开来。 “天色已晚,我也该下山了。方公子,阿尘明天再来看您。”望了眼逐渐暗去的天色,阿尘低声说道。 美若天仙的少女再抬眼时,正对面的男人早已恢复不关痛痒的表情。 阿尘正在失望,突然之间,在山壁上拉紧的寒钢却发出铮鸣巨响。 方元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他的情绪起伏却透过束缚他的锁炼传达了出来。 那一声巨响,让两个人都陷入沉默。发现心事泄露,方元将脸撇开,蓦地,阿尘却像个孩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方公子开始接受她了吗?开始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了吗?或许有一天,方公子会习惯她的服侍,允许她一直待在他的身旁吧! “公子,阿尘不多加打扰,您早一些歇息,我先行告退了。”阿尘轻声说道。 看方元撇过头去不看她,阿尘提起竹篮慢慢走向升降机关,一想到要离开,她忍不住回眸一望,原想只要看到他的侧脸也好,但却看见那对明亮的大眼睛正随着她移动。 按下心中的失落,在暗红色光芒之中,阿尘绽放幽幽一笑,坐上机关离去。 在渐渐暗去的光线之中,阿尘的身影也跟着消失,方元感觉到身上的锁链逐渐松开,没了箝制,他低下头信步走向水潭,借着仅剩的光线,看着水光中自己的倒影依旧,但性情却早已改变。 他不敢承认,可心里却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陷囹圄的日子,这个囚牢四季如夏,虽然简陋,却是个遮风避雨之处,每天日升月落,雾起云流,幽远而恒定。 世界只有他和阿尘,在感受天地的伟大奥妙,忘记时光的流转同时,也几乎快要抹去所有的仇恨。 恨意消失,而感动增加,方元始终不懂阿尘为什么对他出奇地好? 他不过是一个战败的俘虏,这个自称阿尘的姑娘,却打从他两年前在此苏醒,就如此竭尽心力地照顾他。 任幼芽一样娇女敕的自己烫手不打紧,却在意烫伤身经百战、全身上下肌肤无一完好的他。 打从开始流亡,成为刀口上舌忝血的亡命之徒后,早已不再有人对他温柔…… 方元不愿意遗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加上方家八百七十三条人命,十几年来,每一夜,家破人亡之日是他无法摆月兑的梦魇。 可折腾人的是,为了报仇而生活的日子,水深火热到无以复加。 原本,他是集家人疼爱于一身的书香世家少爷、名门望族方孝儒之孙,以乃祖忠义之风自豪。 可惜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不忠不义的朱棣登基,祖父不愿意投降输诚,在官兵涌进宅第前,祖母、亲爹和大伯三条白绫悬在大厅,除了九族之外,连同朋友弟子无一幸免,方家全数灭绝。 在危急之时,忠心耿耿的女乃娘用自己的儿子冒充他,将襁褓中的萧无音交付给他,临死前再三嘱咐他,绝对不能忘记抄家灭族的仇恨,要他一定要为众人报仇雪恨。 方家门楣被鲜血浸润,落在地上任人践踏,他却不能上前去捡,因为方家的方元已死。 而后,他让无音改姓方,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流浪街头,隐侄埋名受尽欺陵。 为了生存,他什么伤天害理、肮脏的事情都做尽了,到后来招兵买马,成为海上人人畏惧的海蝎子,才再度让“方元”二字重见天日…… 没有一日能安心地睡着,直到败在龙海儿手下,被关在此处,不是自由之身,才让无时无刻被仇恨重压的他得到一丝喘息。 他并非自愿,而是不能再去做那些腥臭龌龊的事情,尤其是有阿尘的陪伴,让他重获内心的平静。 “但是,这种日子又能持续多久?”方元对天喃喃自语。 方元痛苦跪地,一闭上眼,三条白绫便在眼前晃动,女乃娘儿子的哭号声不绝于耳,再想起自己第一次夺去他人性命,罪恶感让他不住颤抖。 他不能停止,他不能厌倦,他不能够逃避一族的血债,为了报仇而生,为了报仇而死,功成之日亦恶贯满盈,合该永不超生。 但他却遇上仙女般的阿尘,他还记得初次见面之时,她只是个大丫头,不过是个精巧的女圭女圭,才两年便已出落得如纤尘不染的出水芙蓉,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可是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却是丝毫未变,他天天看着她不甚灵巧却拚命为他忙进忙出,看着她汗流挟背的辛苦,要他如何不感动? 阿尘心细如发,他明明没有要求,她却挖空心思让他衣食无虑,没人告诉她,但是她却知道他嗜酒如命、无酒不欢。 包重要的是,无论他如何冷淡、如何忽视,她仍然笑语盈盈。 家破人亡之后,十几年来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一条贱命随时可能断送,没有人会为了他流泪难过。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七情六欲,但是他现在发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包真切地说,任何活在地狱的最底层、在没有黎明的黑暗中打滚的人,会更渴望光明和平凡,那种最微不足道的幸福。 阿尘的出现是一盏微弱的光,却照亮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打从心底感觉温暖,感觉到纯洁,感觉到世间的美好…… 也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回到过往快乐的时光,在春天百花齐放之时,在花园里头设宴赏花,全家和乐融融地吟诗作对、斗智争能,输赢不过是场游戏。 不该相遇的…… 上天不该让他遇到阿尘,不该让他有了不该动的念头,美好的人事物太过短暂,就变成非常残酷的折磨,可是他无法拒绝她来到身旁,无法不看、也无法不爱了。 也许当他发现她的左手残废时,他便无法阻止对这个善良姑娘的动心。 突然,在黑暗之中,方元有如困兽之斗地对天大声咆哮,凄厉而又哀凉。“老天爷,你为何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第二章 清晨月落日未升,夜后尚是天地万物的主宰。 在第一道曙光来临前最墨黑的时刻,龙族学堂后方,师傅一家人起居院落的厨房里,却已经有抹清丽的身影,正压低声音、舞东弄西地调理着各色料理。 直到将刚炊好的饭移进木桶,收入竹篮,阿尘方揩揩汗,水眸却没闲着地确认该带上山的干净衣裳、饮食酒水样样不缺,不打算多作休息,娇俏的人儿便模黑走出了学堂。 要入冬了,白日里一样炎热,但夜里的雾却浓了些。 虽然今晨和每一天早晨没两样,但距离方元开口说话,已经过了三个月。 原以为方元的响应是个契机,可是阿尘却大错特错。从那次之后,他鲜少开口,大半时候还是无动于衷,表情像被冰雪冻住。 踩着熟惯的湿滑山路,阿尘开心地哼着小曲,小路崎岖,可她左拐右弯半步不差,矫健地走着。 她不会去猜测他在想什么,男人的心思正如山色一样难以辨析,但总有一天,她会像闭着眼也能在山中行走一样地了解他,只要他的心不将她阻隔在千里之外就好。 而且当她要离开之时,他眼眸中总是闪过几不可察的失望,于是,她更早起身、更晚离去,长时间停留在牢底,待在他的身旁。那也是她的心愿。 哼着从族人那里听来的曲子,揣着三折宣纸,阿尘喘吁吁地走着,今儿个多准备了族人回港带来的北方苹果,竹篮比往常沉重了些,不过她还是充满喜悦。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甜滋滋的脆爽口感,她昨儿第一回尝,爱得不得了,便决定要带几颗给他。 这是对门的岳大爷为了思乡的妻子特地带回来的。 据岳大嫂子讲,北方佳果有平安的意思,是给珍而重之的人祝贺食用的,婴孩满月、婚嫁喜事,连远行病痛都少不了此物。虽然囚在井牢里人我不侵,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平安颐利。 至少,能够不要忧愁。 在阿尘不经意之间,日头早已高升,而她也从蔚蓝海边来到浓荫山林,顺手采了几朵大红朱槿,想念的强烈感觉推着她的脚儿,又加快了脚步。 饼了一个时辰,她已来到井牢的上方,看着两道机关,她还是闭着眼睛狠心拉下,待一切恢复平常方打开眼睛。 没有变化的一日跳过一日,方元还是有些改变,他近来已经不再怒吼了。 不知是接受了龙海儿不会过来的事实,还是别有原因,总而言之,他不再常动大气。 只是他的静默并没有削弱她的左右为难,因为她每次一打开机关,让他被绞紧在石墙上,她还是心痛难耐。 特别是她知道他仅是在忍耐,并非真能接受不得自由一事。 不论是倭寇还是龙族之人,海民最重要的就是自由,无拘无束去追随或被追随,坚强而又勇敢,最是尊贵崇高的自由。 龙族之人虽有名分上的主子,但无论是跟从海龙王、龙海儿或是各船队的首舵,那都是经过自由意志决定的。 而她早就选择侍奉方元,这样的体悟,让她痛心于他如此被对待。 就算她是龙族的司狱也一样,她是属于他的。 阿尘启动了第二道机关,飞快地跳上升降轿,随着缓缓下降,果不其然,她看见方元正和她凝眸对望,明亮之中有着淡淡的哀伤。 “方公子……”阿尘忘情呢喃着。 方元定定看着来人,没有表情。 阿尘不施脂粉,大好清丽面容更是动人,衣裙朴实无华,让人更是清楚她匀称的身段。 长年相处,他还是觉得此姝只应天上有,而她不加修饰的温柔,更使他无法抵挡。 但是他得抵挡,若不那么做,被感情漩涡吞噬的他,就会真的忘记一门血债和几百条死不瞑目的冤魂。 他不该忘却,也不能忘却。 机关一停,阿尘迫不及待跳下,莲移碎步至方元面前福身。 “方公子,阿尘今儿个帮您带了藏果。”放下竹篮,阿尘掏出了个红艳的果实,开心地说着。 虽然气氛不坏,他心情看起来也好,但过了许久,见方元没有表示,阿尘吶吶地收回手,正要强打起微笑,他却开口了。 “谢谢。”方元用又低又沉,能让地面鸣动的声音道谢,让阿窿旋即扬起灿烂的笑脸。 “我削给您吃,好不好?啊!”顿了下,阿尘想起什么似地嚷了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细声说道:“我忘了,我的手没法子削东西……” 方元一直注视着阿尘,她小小的鼻头有点泛红,她第一次这么难过。 在他印象中,她总是很有精神,一个人自说自乐,连在一旁偷听的他,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悦。果然,她还是在意手残的事情。 为什么要为了他的事,而让自己难过呢? “不用削了,我直接啃。”方元月兑口说道,希望能阻止阿尘再去想己身的缺憾。 正在感伤的阿尘一听,突地抬起精致的杏脸。 面前方元仍是冷冷的表情,但她刚才无疑听见他的体贴,脊骨被蕴含力量的低音震动,仍持续不断酥麻着。 咦?那可是真实的? “公子,您刚说什么?”怀疑自己听错,阿尘又再问道。 这一次,方元没有再开口,于是阿尘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刚才可能什么都没说吧?阿尘误会了,阿尘去帮公子收拾屋子……”说到后来,阿尘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好心情烟消云散。她是否永远得不到他的响应? “放着就好,不用削了。”方元淡淡说道。 “真的吗?” “……” “真的吗?您愿意就这样尝吗?” “……” “方公子,刚才您说的话是真的吗?” “对,把苹果放着,我晚些吃。” 方元看了一眼该死的坚固钢炼,再看了一眼阿尘颠待得快要滴下感动泪水的清灵眼眸,不由得放柔了语气,轻轻说道。 大丈夫弄哭一个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汉?若不是怕她掉泪,他今天并不想和她说话,加上一看到大红色的苹果,好似前世的回忆便不由自主地启动,一幕幕像皮偶戏上演着。” 他想起生于山东的娘亲,最拿手的甜品便是拔丝苹果,儿时,他总缠着娘做,连夏天也不放过,娘疼他,不得已只好试遍夏季水果,总不若那甜蜜的口味和清脆的口感,直至死前还在研究…… 不料阿尘一听,却开心地举起手上的苹果。 洞穴中的风不安地扰动,方元和阿尘靠得极近,却因为不同的心思而表情大异其趣。 “这是在干什么?”看着阿尘的动作,方元冷冷问道。 “让阿尘喂您吃吧!这苹果昨儿到的,水果要趁新鲜吃……”早已习惯男人冰冷的态度,阿尘含笑兴奋说道。 “想都别想。”听见阿尘的疯狂念头,方元想也不想地拒绝。 怎料阿尘并不死心,步步逼近,除了苹果的清甜香气,还有她身上的幽香,都如若她的执念浓烈地贴近他的身体。 “方公子,苹果好甜好甜……” “我是个成年男人,不是五岁的娃儿,不用别人来喂我。” “可是阿尘想看着您吃呀!昨儿阿尘吃过了,真的很香甜,如果这一颗不甜,那阿尘明天再换过一颗;要不然就要拖到后天,才能让公子吃到好吃的苹果……”阿尘软软地说着。 这苹果是平安之意,她想让方元吃了满满的平安,虽然她干选万挑,但若这颗苹果品质不佳,那她可以明天再挑一个过来。 闻言,方元眸光一闪。“那就把我给放了,我马上吃给妳看,两全其美。” 阿尘歉疚地低下头。“唯独此事,恕阿尘不能从命。” “那就不必再多言,方某今年冬至就满二十五,堂堂一个大男人,绝不吃别人喂我的食物!” “原来方公子是冬至生的呀!那阿尘会记得带长生面和红蛋来……但是,阿尘很清楚公子是个男子汉呀!阿尘绝不是以喂娃儿的心情来……” “这个行为就是在喂娃儿。” “公子所言差矣,阿尘只是把苹果递在公子唇边,公子只要试一口就好了,又不是拿着匙箸撬开公子的嘴……” 从未和她交谈,方元没想到单纯的阿尘口才不差,思绪虽然简单但是清晰,一应一答之际,直让他想要吐血而死! 她该不会想以喂娃儿喝粥那套对付他吧? “妳要敢那么对我,我就咬舌自尽,宁死也不受辱。”打断阿尘的请求,方元绝决地说道。 看着他说出这么严重的话语,再也说不下去的阿尘,原本欢天喜地的心情倏地冻结。她是一片好意,没有半分歹念,为什么他不能了解呢? “阿尘不敢侮辱公子,阿尘也不那么想,只是……呜……”说着说着,阿尘清澈的泪水便似白瀑流下。 希望响应和被拒于门外的感觉,让阿尘第一次感到方元在她心中的分量是那么重。他误解她了,对她说了一句重话,她便不知所措,连帮自己辩白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还是哭了?看着答答落泪、咬唇不语的阿尘强忍着委屈,虚软的手还是举着,但已渐渐滑落,方元只觉后悔万分。 不过就是颗苹果,他何必和她争执?不过就是咬一口…… 好吧!不是她在喂他,而是他低头咬了一口放在她手心的苹果…… 无法用无力的左手抹泪,阿尘只能努力不要哭出声,突然,白女敕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头顶也响起“卡嚓”一声,多汁的果浆便沿着手指滑落到她的掌心。 不明了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尘呆呆地看着方元,而偏过脸去的男人丰润的唇紧闭,牙关如慢动作一样上下摇动着。 大大的红苹果上,出现了一个鹅黄色的齿痕。 “好吃吗?”阿尘问道。 那少女开怀的目光让方元有些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方才生硬地开口。“很美味。”他不自在地说。 阿尘拚命点头,春花被春风一吹,当然破涕为笑。 整理完方元的木屋,将酒菜陈放在桌上,又将该带回去清洗的衣裳收进竹篮里,忙碌完之后,阿尘坐在水潭边,低着头,手上拿着发钗,不知道在地上画些什么,嘴里哼哼唱唱的,看起来非常愉快。 方元顺着阿尘手上的笔画,在心中排列了一下,不难发现她写的是个“尘”字。 那个似字非字的图腾歪歪扭扭,活像鬼画符,而阿尘也如未曾握过笔,像拔萝卜一样抓着发钗。 看她专心一志、老僧入定的模样,被当成空气的他,竟有种闷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写得真丑。”方元无法控制地低声月兑口而出。 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阿尘仅是缩了下肩、甩了甩头,便又继续无视他而写了起来。 “阿尘不识字,当然不好看,可是总有一天,我能写得漂亮!无论如何,我都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阿尘不气馁地说。 好不容易知道名字怎么写,此处不会有别人,她可以安心地在这里学写宇,方元识宇,当然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可是她不会放弃的! 看着少女头也不抬地一个劲儿写着,粉女敕女敕的小手因为过于用力不停下垂,说是写字,还不如说是握拳在地上磨。真是个一点也不利落的姑娘! “啧!写得真难看,不要丢人现眼了!饼来一点,我教妳写。”方元又说道。 阿尘一听,瞬间抬起脸来,但表情马上又暗去。 “我知道怎么写,我有字帖。”阿尘可怜地说道。 “那就拿过来给我看看。”也不多想,方元立刻说道。 般不清自个儿到底那根筋接错了,虽然理智要他别再看阿尘一眼,可他从今早开口后,便停不下来了。 想再多听一下她讲话,不是请求伺候那类话语,而是像今早她神采飞扬、巧笑倩兮的谈吐。 阿尘听方元要她呈上字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温顺地递在他的眼前。 方元低头一看,那东西哪叫字帖?不过是个比阿尘写得再好一点的字迹,写着一阙词。若是临摹这种东西,保管她一辈子不会写字! “这是什么?”方元明知故问。 打从被发现在写字就开始羞红的脸更加烫红,阿尘咬了下唇,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对门的岳嫂子也不识字,最近正在学,她抄了首听说在江南十分风行的小曲,我听她唱,发现里头有我的名字,我知道我的名字是『凡尘』、『红尘』的『尘』字,于是便央她教我……” 若不是以学曲为名目,而对象又是心思单纯的岳大嫂子,她怎么拿得到这张纸?龙族之人俱知她的父母不愿让她识字。 未等阿尘说完,方元剑眉一挑。“唱。”他命令道。 “咦”了一声,阿尘吃惊地望着方元,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忙摇头,他便偏过脸去不再理会她。 有求于人,而且她想追随的人态度丕变,阿尘忙清了清嗓子。 “可能不太好听,请方公子见谅。” 阿尘展开大部分的字都不认得的宣纸,凭着记忆中的曲调和词句,启了唇齿吟唱起来。 阿尘的嗓音又轻又柔,丝绸一般滑过耳际,吹抚着碧绿深邃的水潭,在黑色的山谷中回响。 三生石前旧精魂,千百年前入俗尘,早月兑人世纷纷乱,何必论,石前缘深。 多少爱与恨,多少愁与乐,都付渡津前,一杯茶,一滴眼泪,一泊水无痕。 当她朗声吟唱的时候,彷佛连时空都静止下来,她不经意的眼神流转,让方元守了三魂,但掉了七魄。 纯洁若稚子的阿尘,却具有天魔之音,可惜她的手残了,若她能舞,必能勾魂摄魄。 阿尘提心吊胆地唱完了曲,当最后一个音消散在风中之后,方元忙回过神来。 “公子……”阿尘轻轻唤道,倒不是想说什么,而是唱完了曲,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沉重的空气让她有些难受,像胃里长满了毛不吐不快。 不过就是唱曲儿,为何胸中满是忐忑不安? “妳可明白曲中的意思?”方元眸子一暗问道。 这一问让阿尘直摇头,有些幽远而又难懂的表情,首度出现在她总是无忧无虑的脸上。 不是哀伤,只是缺少了什么。 “阿尘有记忆之后,便从未离开泷港,也未听过戏曲,不识字自然不能读书,这词曲虽然好听,但阿尘并不明白其中含意。”她认分地说道。 方元听了状似合情合理的解释,心底却好生疑惑。 龙族习俗异于汉民,并不尚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风情,龙族的女子打小当成男儿养,也从无女子不得登船的禁忌,她身在龙族之中,如何会从未离开此处? 应该是她身在奴籍,故既不识字、也不得离开吧? 他还以为龙族人人平等,没想到龙巽风和龙海儿这对叛臣贼子,居然使人为奴,婬逼年轻姑娘做仆役。 方元思索了一阵,不舍得再度伤害阿尘,于是未将所想说出,但脸色却转为柔和。“不如,我说给妳听?” 阿尘一听大喜过望,像只小狈张大了双眼,只差没有摇尾乞怜! “公子愿意讲给阿尘明白?” “就从第一句讲起。” “好好好,就从第一句讲起……” 从此之后,阿尘日日起得更早,夜夜归得更晚,只为了在井牢里花上更多时间。 而方元不但讲解诗词给阿尘明了,还教她如何写字,看着她开心的表情,心头不禁也开了些。 阿尘是个很好的学生,她十分勤快地练习,更让人惊叹的是她记性和悟性亦远超常人,那首小曲的意思讲了一遍,她便能举一反三。 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只要一闪过哪个字词和词曲中提到的有关,就会在心里反复记颂,隔天诚心请教他;若不小心忘了,他便能整天看到她疾首蹙额、努力思索的可爱模样。 见她如此有兴趣,方元将记忆中他爹使他启蒙,用来习字背颂的诗词,一句一句地教给她。 虽不能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但阿尘听着他的指示,照着他写在地上的文字描写,慢慢模索倒也进步得很快。 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不消半年,虽花了更多功夫,她已全部牢记在心,字也都认得了。 这段期间过上了方元的生日,阿尘不只拿来了长生面和鸡蛋,因为知道他原籍浙江海宁,还特地煮了道家乡红烧羊肉,说是当成拜师之礼。 重温文章,习字讲授,日子十分平静。优沃的童年、悲惨的少年、血腥的青年都已不再,现在的他只是个夫子,以教导美丽的阿尘为乐。 虽然夜里无端会被恶梦惊醒,但只要一见到她天人般的面容,听着她轻声朗读着诗句,便能重拾平静。 有时一想到阿尘,便不愿意再想起过去一切,那太疯癫、太不堪回首。 就当那是前世,而今生的方元是个被炼在井牢的男人,只为了阿尘而活,恩恩怨怨他无力再扛,也不想再以杀人为他的志愿。等日后下了十八层地狱,他再向一族的人赔罪。 他爱上阿尘,如天仙神妃一样的阿尘,阿尘是他的光,虽然他不能说出口,但他真真切切地爱着温柔的她。 爱上她的一颦一笑,爱她在顾盼之间的娇憨,只因为她是阿尘,不需要任何理由。 阿尘也是一样,无法自拔地被方元深深吸引,他是她的王、是她的皇、是她的主子。 初次的爱恋情感愈涨愈大,她尚不明白,这种能为他义无反顾的情愫,其实便是男女情爱。 两人暗中互相倾心,但却从没发现对方用着一样的心情看着自己。 一个隐藏得太好,一个则是懵懵懂懂,就像不同国度的人,用着不同语言表明心弦,却是徒劳无功。 而当方元淡出过往的生活,已经是永乐十六年的八月,他在井牢里待了足足三年。 此时,在平淡却丰足的日子里,方元和阿尘都没料到,有一件大事即将要反转他们两人的命运,将他们推入更大的爱恨情仇之中。 第三章 “在想什么?” 看着写到一半便有点恍惚失神的阿尘,仍旧被捆绑在山壁上不能动弹的方元问道。 阿尘叹了声,拿起玉钗,地上是个尚未完成的“界限”二字。 “没什么,只是想起从来没有离开过泷港,对外面的世界有点心神向往罢了。”阿尘诚实说道。 “妳想出去吗?” “老实说,想得不得了呢!”阿尘像个小孩子雀跃地说。 哪知方元闻言,一脸不敢苟同的冷淡反应。 “外头世道险恶,像妳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家,很容易卷入是非,爱恨纠葛是团理不清的乱麻。” 阿尘体贴善良,但这个世界上不全是好人,她很容易就会被他人利用而不自知,方元自然地劝阻着。 这个道理阿尘当然明白,她也常常听到各种鸡鸣狗盗、光怪陆离的事情,她点点头,可是内心却无法打消念头。 龙族之人四海为家,在天地间任意遨游,唯独她是个没有风帆的小船,终生被困在泷港,还不能让人知道她的心事。 有时候,不得不刻意隐瞒的情况,让她就像喉咙被勒住一样,带着残念无法呼吸。 方元虽然现在不得自由,可是他曾经看遍三川五岳,了解天地的壮阔,而且只要他愿意降服,他随时能离开井牢。 龙海儿亲口说过,这个男人是个将相之才,若不是忠臣方孝孺之后,他现在应该是手握官印、身披紫蟒,真是老天保佑龙家,才能得到这样的人才。 龙海儿要她说服他,然后,他就能自在地来去,留下她一个人在港边目送、等待他回来。 “总是替他人送行,偶尔也想尝看看远扬的滋味……公子,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啊?”阿尘好奇问道。 看阿尘兴致盎然,不忍心泼她冷水,方元试着回想,却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可供笑谈。 为了报仇而生活下去的日子,不过就是场恶梦而已。 “没什么有趣的。”方元说道。 看他皱起眉头思索,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阿尘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纤细的肩膀垮了下来。 “可是族人们常说外面是个花花世界,就说戏好了,阿尘从来没有去戏班子看戏,又常听他们说,江南一带有很多大花园,里面有各式稀奇古怪、珍贵娇艳的花朵,光是牡丹花,就有几百个品种,阿尘只有看过画里的牡丹。”阿尘的目光飘向远方。 丙然是女孩子家,就爱这些花花草草的漂亮事物。 想当初,他娘最爱的就是牡丹,他爹千方百计去弄来一盆雪球,让他娘开心地眉开眼笑,后来家败,那娇滴滴的牡丹也只存在他的回忆里了。 如果将那朵花送给阿尘,不知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呢?一定是连西方瑶池的花朵都会相形见绌的绮丽笑容吧! “我家以前也有一个牡丹花园,不过牡丹花虽然漂亮,但是天性脆弱,容易枯萎,还不如妳常拿来的朱槿花,强壮地开在野地里头……” 听见方元难得提到以前的事情,阿尘又打起精神,兴味地盯着他瞧,可是他却突然住了口。 阿尘见他不再往下说,只能焦急地打量着他,又不敢催促,生怕他一个不开心又不肯说了。 她知道他的过去是个伤心禁忌,她应该要了解,不该又让他回想起那些往事,可是她真的好想多了解他一点,好像那样就能更接近他一些。 她想活在最靠近这个男人的地方。 看着阿尘心里焦急、外表却装得一点事情都没有,话全往肚子里头吞,那逗趣的模样让方元突然笑了。 这姑娘总是战战兢兢,怕惹他不开心,让他不快活,从没想到有她的陪伴,他每一天都像活在天堂。 “小傻瓜,有话就说,别憋出病来了。”方元刚毅的线条软化下来,声音里头也含了一丝笑意。 阿尘怯生生的,还是不敢追问,一对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他,充满着期望和好奇。 “妳如果不问,我也不知道该接下去说什么。”方元说道。 阿尘一听,小巧的脸蛋绉成一团,像极在茶肆喝早茶时配的小笼包。“我问我问!鲍子小时候长什么模样?”她天真地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方元表情十分怪异。不就这个样子,难不成会长得八头六臂? “就这个样子。” 方元的简短回答,总让阿尘无以为继,她抱着膝盖坐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双眼滴溜转着。 “那……公子到过很多地方,有什么钟情之处吗?” “没有。” “半个都没有吗?壮阔的啦!奇景的啦!绝色的啦!都可以……” “没有,全都不若这牢。” “这牢?” “这儿幽静天然,与世无争,上有青穹,下有绿潭,能在这里终此一生也不枉了。” “公子真好,您去过各处,自然不羡慕,但阿尘哪儿也去不了。” “那妳要去何处?” 方元蓦地问道,阿尘却傻了。是呀!天地之大,该去何处呢? 她只知道飞,却不知道方向,若有一天真的能飞了,不如就随风无根…… “哪儿都好,阿尘只想和公子在一起,一生服侍着公子。”阿尘红了脸,低下头说道。脸上的热度尚未褪去,热烫烫地敷着脸,可好奇怪,她不觉得恼人。 看不清阿尘的脸,方元的心一抽。 没听到接下去的话语,阿尘抬起脸来,方元欲言又止的表情映入眼中。 “公子?”阿尘轻声问道。 “别提这个了。” “公子。” 无边的等待并没有结束,直到阿尘离去,方元都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出门是模黑,阿尘回到私塾时,也是模黑夜行,今天方元的突兀反应,让她心里怦怦直跳,却不明白因由。 好像是惊,也像是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浮了出来,到达身体的表面,就像要溢出的前一刻,紧绷着、张力着,不能承受的感觉又多又乱,但只因起于他,所以她能定定地忍耐。 方元教过她,真相不言自明,偶尔,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看见院门未落锁,阿尘正要推开,身后却传来一声娇唤。“尘姑娘,等等!” 阿尘转过身,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她认清来人,小脸上堆满了笑。“岳嫂子,这么晚了,有事吗?” 花好好笑着摆手,亲切而又真诚的样子,使人想更亲近她一些。 “别叫我岳嫂子,我大妳没几岁,叫我好好比较自然些……对了,我帮方公子缝补好沙龙上的破口了。” 花好好一边说,一边将手上几件洗净折好的南洋布料交给阿尘。 “好好,真谢谢妳了。”手指感觉丝料的柔软,阿尘不禁又想起了方元。 思念之情未因天天见面减弱,反而更加强烈,想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可是,那是无法达成的愿望。 她没名没分,怎能待在他的身边? “别谢我,我倒是对方公子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是些针线活计,不算什么。我另外缝了两件长裤,能避开他踝上的炼,他好说歹说也是汉人,成天穿南洋服饰,只怕还是不习惯。” 花好好轻轻地说道,回望了一眼岳家的高脚楼。 “孩子们都睡了?” “睡得可沉了……三年前,若不是方元,弟弟妹妹们恐怕真被人牙子给卖了,咱们姊弟四人哪还有相见的一天?唉!他虽然抓了他们,却反而是将他们救出苦海。” 当年,知道方元抓了人,她的夫婿和海主子便赶忙前去营救,不料中间却产生了差池误会。 待花好好后来见到弟妹,仔细问过后,方知道他们被人牙子折磨虐待,而方元仅是限制他们活动,引海主子前去,却未曾伤害他们;连弟妹身上的伤,还是方元吩咐人医治的。 没有方元,弟妹可能生死未卜,加上要不是因为她的弟妹,他也不会败在海王子手上,沦落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获自由之身…… “别内疚了,好好,这其中的事情太复杂了。”阿尘说道。 “可是,好好还是亏欠了他。” 是呀!太复杂了,阿尘也不知该怎么打开这个结。 不只是花好好常帮她缝补衣物,当年方元的下属、如今已归附龙家之人,也常暗中助她照顾方元。每夜回到塾里,各色刚收成的新鲜瓜果食蔬堆满橱柜,隔天早晨,她只要煮熟调味便成。 她可以感觉到他们心念故主,对他的恩德未有一日忘怀。 方元虽冷酷无情,但跟随他的人,其实全都是走投无路之人。 大明海禁甚严,生活在海滨之民却无法营生,投身为寇多么不得已,手段虽然残忍,但大环境如此,只好官逼民反。试问,有谁愿意过那样见着今天、想不到明天的日子? 又试问,谁人有这样的慈悲,宁让世人唾骂,忍辱负重地引领无人愿意伸出援手的众人向前走? 阿尘虽没念什么书,但道理倒明白,方元和龙海儿本质上是同一种人,只是方元生不逢时,投生在代代忠义之家,却又遇上大明宫廷内争。 若说花好好亏欠,其实她欠他更多,她身上流着的血…… “菩萨可得保佑方公子能早日看开,海主子是个好主子,不会为难他的,那么大家都好过。”花好好合手向天祈道。 闻言,阿尘溢出叹息,在月夜中,显得多么无奈又无解。 她应该要劝他投降,可方元有他的风骨,加上他恨龙海儿入心,只怕他真的得在井牢里了结一生岁月。 那样一个将才,可惜被埋没了,更可惜的是,他终究未能忘记仇恨。 方元从不快乐,而阿尘则心疼他的不快乐。 “如果能这样,也真是解开我心中烦恼。”阿尘也默祷道。 时间慢慢流动着,夜色渐渐深了,井牢里除了流水外,安静无声,偶有灯花爆了几爆,便回归宁静。 方元用完膳后,端着烛台步出小屋,月未正中,天顶灰黑中透蓝,没有风的夜晚,他如鱼纵身,利落跃入水潭中。 泷港虽然温暖,但水潭位在洞穴深处,湖水终年严寒。 方元不停往深处游去,直到寒钢拉住他的四肢,他才游出水面,一整晚就这么不停地来回游着。 强壮的手臂、修长的双腿在冰水中划动着,无声的世界里,他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但心中有个挥不去的人影,那无法冷却的悸动,反而更加热切。 直到月已正中天,方元才停止近乎自虐的举动离水,将落在岸边的麻绳拿起,系住湿漉漉的乌丝。 放眼望去,井牢四面都是岩石,寸草不生,除了水潭便是小屋,还有一小片土地,什么都没有。 多少爱与恨,多少愁与乐,都付渡津前,一杯茶,一滴眼泪,一泊水无痕。 方元闭上眼,阿尘曾唱过的一首曲子又浮出脑海。 他不言不语,过了会儿,心有所感地一动,便借着烛光在沙地上以指运劲写字。 指若笔锋有强有弱,能起能收,过不了多久,便是数句。停下笔后,他怔怔地痴了。 “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方元月兑口吟道。 若爱恨情仇能付水东流,也不会有这么多故事了。走向黄泉之日,在渡津前喝孟婆汤之时,他不知能不能看破这一切俗世情缘。 将相到头来也只剩枯骨,忘了这一切风雨飘摇的日子,只要不忘阿尘就好。就算是无间地府,他亦能含笑前往,此生不再有憾。 他伸手抚去地面诗词,改写了首李白的“忆秦娥”,当作明天给阿尘的教材后,便吹灭了烛火回房。 却是一夜不能成眠。 翌日,阿尘照惯例清晨便醒,简单梳洗后便站在厨房烹煮,一身素雅的蓝衣,被橘红色的火光照耀得有些艳丽。 长长的头发如常挽着个髻,插着一支玉钗,随着她摇晃起舞着,荡漾着万种风情。 香气四散的厨房明亮,但阿尘身后的门外还是一片黑。 黑幕里,不期然飘来一抹红光,那红衣人步轻声悄,见阿尘没有发觉,便倚在门旁看着她忙乱。 许久,正当阿尘放下木盒、合上竹蓝时,余光瞥见那霸气十足却调笑盯着她的人儿。 红衣人赤果足踝,长发散在秋天晨风中,盈盈笑着。 “怎么,他要降不降?都三年有余了。”龙海儿笑着问道。 阿尘也不回答,看龙海儿存心不良的表情,皱着眉往柴房走去。 “阿尘,回答呀!”龙海儿见阿尘不理她,便又笑着再问了一次。 没有摆月兑龙海儿,阿尘抱了捆柴又回到厨房,添足了数量后,才回过身来直视龙海儿。 她的视线里没有畏惧,只是纯粹的认真。 “海儿,方公子心高气傲,不可能降服于妳的。”阿尘无畏地说道。 龙海儿狂笑了声,也不顾会否惊到人,看着阿尘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更是笑得开怀。 “这就是我为何请妳去说服他了!为何不告诉他妳是谁?若他知道,马上会跪在妳的莲鞋之前。”龙海儿词轻语浅地说。 只见阿尘为难地摇了一下头。“我不想他那样……他适合高高在上,我只想侍奉他。” “阿尘,别怪我多舌,妳可还记得,妳身上流着什么血、妳是何人的女儿?。妳是……” “海儿,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不管妳怎么想,妳继承了龙族的司狱一职,让他受降是妳的职责,更何况我将他的下属全带回泷港,就是等他有一天会点头。妳要以大局为重,这么不上不下是虚耗人力精神,让他更加痛苦而已。” 龙海儿的话切合情理,让阿尘无法反驳。看她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龙海儿走到她身边,收起主子的笑脸,拉着她的手坐下。 她晚阿尘三个月出生,她们打小一起吃、一起睡,关系又非比寻常,她当然知道阿尘从未如此烦恼。 唉!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掉入情网,为情所囿,再也无法自拔。 “尘姊姊,妳可是喜欢他?”虽然明知答案,龙海儿还是问道。 阿尘浑身一震,惊愕得不能自已,但龙海儿说出的话,彷佛撩开感情的最后一层遮纱。 怎么,那不是对主子的情绪吗?她喜欢方元吗? 看阿尘不能自已的吃惊模样,龙海儿虽喜自个儿有一双慧眼,但现在却不是自得意满的时候。 她眼光遥了窗外一眼,长叹了一声。“看来妳不只是喜欢,而是爱上他了。” 又是喜欢、又是爱,字字掷地有声,让阿尘心悸。不成的!她不能喜欢他,更别说爱上他,那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能喜欢他的,他也不可能回应这样的我……我只要能站在他的身边,守着他……” 没让阿尘说完,龙海儿冷笑了一声。阿尘实在太善良、太天真了! “那妳能守护着方元,即便他抱着另一个姑娘吗?”龙海儿问道。 “另一个姑娘?” “对,另一个能为他所爱、被他珍之惜之的姑娘!尘姊姊,快点告诉他妳是谁,要他降,然后妳就抽身退场吧!” “抽身?” “对,别对他动感情,要不然到头来,哭泣的会是妳。” 阿尘望着龙海儿的眼睛,彷佛又回到她们及笄那年春分。她们都清楚自个儿背负了什么,龙海儿是龙族未来的女王,而不能离开泷港的她,承袭了母职,成为龙族的司狱。 当她跪在龙族宗祠前时,她便接下这个赏善罚恶,得要公私分明的工作。 于公,她不该再悬宕下去;于私,却是难分难舍。 她要面对的都是她不能选择的事情,未来尚未拍版,过去却已定案不可能改变,她得面对一切。 “海儿,我问妳一件事。”阿尘问道。 看阿尘突地冷静下来,龙海儿有些心惊。她见过好几次这个表情,果决地摒除一切退路,即将要勇往直前的表情。 也是从女孩成为女人的表情。 “愿闻其详。”龙海儿正色说道。 阿尘朝龙海儿绽放一个绝色笑靥。“若是灵魂已经陷落,抽了个空壳走又有什么用呢?”她认清事实般地说道。 “妳……” 阿尘神色哀愁,抬手制止龙海儿再劝下去。“唉!我只求能待在他的身边长长久久,这么小的心愿,连苍天也不愿成全吗?” “不是苍天愿不愿,而是方元愿不愿,关键在于他。” “海儿,咱们一起长大,妳是懂我的,我从未怨过我是谁,但我现在只叹我身不由己……” “阿尘,妳可是抱定主意了?” “不算是,而是抱着最后会失去他的打算……”阿尘低声说道。 她话一说完,便偎进龙海儿怀里,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龙海儿没有安慰阿尘,只是拍着她的背。还没开始,就要结束,阿尘的命打从一出生便充满种种的无可奈何…… 想起方元还在井牢里等她,阿尘用袖子拭去泪水,急急坐了起来,看着龙海儿心疼的表情,她胸腔里满是感动,柔柔一笑,梨花带雨,让人无比怜爱。 “海儿,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我无法插手,而若方元最后真跪在我脚前,也只能说是我的命,我只要妳答应我一件事。”阿尘艰难地说。 最后而且最小的一个心愿,是身为龙家少主的龙海儿能为她做到的。 丙不期然,龙海儿眸光一凛,拿出当家主子的气魄。“阿尘,我从未拒绝过妳。” 阿尘一听,含笑双膝点地,龙海儿也不去扶,只是正襟危坐,要听她接下来的请求。 阿尘的执念,龙海儿决心要为她完成,就算要她上刀山、下油锅,她也要为她做到。 只因阿尘的命已经太苦,她不想让她连希望都失去。 “再给我几天,我想再服侍他一阵子。”阿尘轻轻说道。 第四章 因为沉重的意志和信念,让阿尘原本轻巧的步伐也跟着缓慢,再加上今早和龙海儿的一席谈话,待她到井牢时早已过了正午。 鸟不语、花不香的世界来临得如此容易,不过是因内心有了失去他的可能。 她感觉身子近在咫尺,心却像在天涯两方,遥遥对望无法相守,永远不可能走到最后。 一想到这里,阿尘便无法进入井牢。 三年是个不长又不短的时间,超过一千个日子,当初好像收集宝物一般,暗地里开心地计算着,将度过的每一天珍藏在回忆深处。 当她还记得方元的一举一动,莫可奈何的命运却要将之分离。老天到底和她开了什么玩笑?为什么她笑不出来? 不知道曾经从哪里听过,后悔是还能选择的人才有资格出现的情绪,阿尘绝不后悔遇上方元,也不后悔爱上他。因为那是无法选择,也根本无法抗拒的事情。 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码,她应该如何扮演好她的角色?她并不知道,也无从学习。 阿尘打开竹篮,捻出一对事物,仔细一瞧,那是两枚棋子,一将一相。原本满心欢喜地想央方元教她下棋,现在反成讽刺。 明明伸手就能碰触,为何如此遥不可及?为了守护而存在的人们,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情? 太多的疑问在心里翻涌没有答案,如浊流一样的情感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会倒下,却没想到一切没有改变。 就算她消失在世界上,太阳依旧会升起,世事流转仍旧如常,她心中的感情在天地之间渺小而又微不足道,但压在她心中却沉甸甸的。 阿尘迟疑了好一阵子,直到一阵和煦山风吹过,她才回过神来,拉下第一道牵制方元的机关。 拉下第二道机关时,突地,一个黑色的毛茸茸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对圆滚滚、晶亮亮的大眼睛像在对她笑,而那毛茸茸的利爪因为还在成长,显得毫无伤害能力,整个身体好似布绒缝成的球,最特别的是牠的胸口有一团白毛-- 阿尘赫然发现那是一只小黑熊! 泷港之中杀伤力最强的,便是力大无穷的黑熊,阿尘急忙向后退,屏住气息不敢活动。 真正可怕的不是无害的小黑熊,而是母熊,因为小熊在这里,母熊必然也在附近,看到她这个可能危害到心肝宝贝的人类,若是凶性大发…… 正当阿尘这么想的时候,身后却响起一阵熊吼,她以最小的幅度慢慢转头,看到一只状似疯狂的大熊,正举起前足、虎视眈眈地望着她。 阿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改变主意往另一侧退去,却发现有个温暖的感觉直冲她脚边,她低头一看,那只小黑熊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反常地蹭着她的左脚,而母熊便发了疯地向她冲过来! 阿尘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快步向后,脚下蓦然一阵踩空,摔进井牢之中,垂直向下落下! 看惯的景色快速和她错身而过,阿尘惊恐地转头一望,好似看见方元吃惊的面容,接下来便掉入水中。 从高空快速落下撞击水面的痛楚,在阿尘的四肢百骸蔓延,冰冷的潭水将她包围,刺骨的寒意让她失去力气,被大量的水充满口鼻,愈是慌张,就吸入更多的水。 包糟糕的是,好似有股暗流卷住了她的脚,将她不停往下拉,不过眨眼之间,她眼前便一片黑暗,又冷又痛、无法呼吸,让她的生命力渐渐流失。 被湖水席卷,挣扎无用,痛苦不堪的阿尘不自觉地闭上双眼,右手却朝向湖面使力伸出去…… 意识渐渐地混乱模糊,阿尘想要呼喊求救,却喊不出声。 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上天能够成全她,让她再次抚模到方元的面容! 太短了,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天人永隔,再给她一点点时间吧…… 冰冷的湖水之中,阿尘止不住的身势不停地往下坠落……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黑色的影子如流星一般快速地穿破水面,神乎其技地捞住阿尘的纤腰,紧紧缠绕两圈之后,以更快的速度将她拉出水面。 黑色的寒钢锁炼像有生命的蛇一般,将阿尘拉进方元的怀里。 唉一离开水面,阿尘便拚命地咳了起来,紧紧抓着方元的身体不放,而他也紧紧地抱着她。 也许刚才在水底的挣扎已经耗尽所有的力气,昏昏沉沉的阿尘闭上眼,靠在方元身上休息。 男人的气息多么温暖,熟悉的气味充塞在鼻腔,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好累好累,终于能够喘一口气…… 不同于阿尘逃出生天、偎着心爱男人的安心,方元着急地摇晃着她。 “阿尘,妳醒一醒!”方元拚命呼唤着。 他正在担心她在路上不知为了什么而耽误,早已过了平常该出现的时间,却还没有过来。正在心烦意乱,身上的铁链不期然被拉紧,方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阿尘的惊呼。 接下来,是他连回想都害怕的事情,小女人快速地从天而降,掉入深不可测的湖潭中。 方元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等到再度恢复理智,已听到右手寒钢锁链断裂、岩壁石破天惊之声。 阿尘身历险境,令他无法思考,看着她落水之处,以抽鞭之法将锁炼往水底打去,将心上人儿从黑白无常的手中拉回。 失去她的感觉好可怕,方元直到此刻还是冷汗直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的一切,他便无法保持冷静。 听闻着男人的叫唤,阿尘也突然意会到,不停地颤抖不是因为自己觉得寒冷,而是因为他也在发抖,她的心为了他的在乎而软化了。 “方公子,阿尘很好……请您不要担心了……”阿尘虚弱地说。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不放心的阿尘睁开眼睛,便看见方元那又惊又喜、又惧又怕、百感交集的脸庞。 虽然只有右手能活动,但是方元仍紧拥着阿尘,生怕自己稍一疏忽,她便会真的像画上的天女,穿上羽衣飘然远去,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阿尘,我不让妳离开我。”方元低声说道。 方元决定忠于自己,经过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他确知自己不能承受失去阿尘的刻骨铭心之恸。 闻言,阿尘不自觉地微笑。他总是霸道却又迷人,他不该以为她能够离开他的,只要她还活着,她便是他的人。 对等的爱情并不存在,但她心甘情愿事方元为天,只要他不离不弃,以他为尊又何妨呢? “方公子,阿尘不会离开您,也请您不要抛弃阿尘,好吗?”阿尘娇软地呢喃着,说完,便将扣在掌心的两枚棋子摊开,一将一相。 方元一瞧,忍不住笑了。温柔的阿尘、忠心的阿尘,他无法将她视为一个下人,她在他的心中,比七大洋的海水加起来还要重、比恒河之沙还要多。 他不仅想要把阿尘据为己有,还想将她放在手心里呵护,让她再度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种深切热烈的情爱,不是用责任来限制彼此的关系,而是打从心里想守护对方,盼能一起走过江湖路,携手看遍晨昏景色。 要活一起活,要老一起老,直到生命的尾声,还是无法将目光从彼此的身上移开,生死同在。 “小傻瓜!阿尘,妳真是傻,即使没有这些名义,我还是不会离弃妳,咱们一定会长相左右的。”方元承诺地说道。 他真的不会离开她吗?就算是黄粱一梦,就让她醉生梦死吧!情难尽、情难止啊…… “公子,我是您的阿尘,请您千万不要忘记。” 方元还来不及回话,阿尘便抛下手中的棋子,依偎在方元的怀中,幸福而又甜美地微笑。 “阿尘,今生今世,我们一直在一起。”将阿尘抱得更紧些,方元忍不住说道。 路迢迢千里远,经历了二十多载的生命,看过多少的悲欢离合,没想到和他相守之人,居然会在泷港邂逅。 “不知今生今世是多久?” 不知道何时开始的情感,就不会知道何时能够结束,无法结局的情,用一生来当作期限是最妥当的。 “小傻瓜,别去想那是多久,因为不会有结束的一天,这是我给妳的承诺……妳别哭啊!身上很疼吗?何处受了伤给我看看……” “阿尘一点都不疼,只是太高兴了。” 阿尘在心中祝祷,这美梦能持续到永远,天长地久永无止尽。 因为她对方元的爱亦是如此。 美好的时光总是悄然而逝,沉浸在幸福的梦幻中许久,休息足够的阿尘才发现方元的手腕上,因为用力过猛造成一圈伤痕。 那血淋淋的伤口让阿尘十分心疼,想要到小木屋里寻找疗伤止痛的药材,可是方元直嚷着不痛,打死不肯放手。 那显而易见的占有欲、毫不隐藏的浓烈情感,令阿尘在着急之中,有点甜滋滋的。 寒钢坚固异常,当初打造这牢的乃是稀世奇匠,若不是真心的,绝不可能拉断它和崖壁的结合之处,由此可见方元待她如何。 “方公子,还疼不疼呢?好对不住,阿尘居然让公子受伤了。”阿尘歉然地说。 方元豁达一笑。“别说区区一点小伤,用一只手去换妳也值得。” 明知是充满爱意的一段话,但一想到方元会再次受伤,阿尘不禁浑身恶寒,忙用手指按住男人的嘴唇。 “不要这么说,老天有耳,让祂应验了你的话就不好了。”阿尘腼腆地说道。 眸光流转,方元傲气十足的面容依旧,可却有了一些难明的情绪。聪慧如阿尘,知道他有话要问,便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方元才问道:“妳的手是什么原因残了?” 阿尘无所谓地娇甜一笑。“当年我娘抱着出生刚周岁的我逃亡,在路上为了救我爹,不慎将我摔落在地上,虽然性命无虞,但是后来发了一场斑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当然找不到大夫医治,之后左手便再也不会动了。” 当年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真的很像在听他人的故事,若不是她和故事中的婴孩一样左手残缺,任谁也不会相信,她曾经参与如此曲折离奇的大事,甚至是十六年前故事中的主角。 方公子,请原谅阿尘有所隐瞒,待时机成熟,她会将一切全盘托出,就再让她作一阵子美梦吧!阿尘低下头,在心中暗暗说道。 不知道阿尘心中所想,方元倒是叹了一声。“妳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还有知觉吗?” 阿尘笑着摇摇头。“打我有记忆开始,左手便没有知觉,倒也习惯了,若它有一天突然能动,搞不好还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呢!” 看着阿尘乐天知命的模样,方元也跟着坦率接受,不过突然一个念头跳入他的脑海--这事情不见得回天乏术。 “三年前,龙海儿上长白山寻着无情医怪霜晓天,我听说这个人医术通神,只要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都能够力挽狂澜,他人现在不是正在泷港吗?” “霜公子前年去了应天府,还未回来,更何况,我爹娘并不希望我医治好左手,他们常说平凡便是最大的幸福。” 阿尘虽然不能够理解,但是她相信她的爹娘绝对是为了她好,直到她和方元相遇,她才能够体会爹娘的动机。 方元闻言忍不住皱眉,天底下有哪一个爹娘会希望女儿抱着残缺过日子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美丽出众的女子! “我以为妳爹娘早已双亡,所以才会屈身在泷港。” 听见方元开始追问,阿尘下意识想要回避。“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让阿尘去拿些药酒,先帮公子推拿可好?” 就算不转过头,眼角的余光还是会瞄到环抱在肩膀上的右手,她无法对那伤口视而不见,他不担心,可她偏偏就是在意。 知她不愿提起往事,方元不再追根究柢,不过却没有大方放她离开。 “一点小伤不碍事,就这样陪着我。”他大剌剌地说道。 知道男人口中的“这样”便是任由他抱着,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里,阿尘这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大胆的举动,顿时飞红敷面、艳若桃花。 举动本身并不惊世骇俗,可是当着心上人的面前,她却有种小女儿的心态,无法泰然自若。 又轻又薄的衣裳早就干了,而男人的体温隔着布料,更加轻易地传送过来,让阿尘忍不住难为情起来,有些意乱情迷。 “先擦些药……” “不用。” 温香暖玉在抱,什么疼痛都丢到爪哇国,只要知道她的心意,天大的伤也好似不药而愈。 看着长长的寒钢铁链落在黄土地上,方元不禁再抱紧阿尘一些,想要感觉她还好好地活着,能够呼吸,心脏有力地跳动,她如兰的香气因为发髻散开,而飘散在空中。 匀称香馥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只要稍一移动,便好像在蹭着他一样,把某种雄性的欲念都勾动了。 她好柔、好软,也好香…… 蓦地,方元将阿尘轻轻推开,黝黑刚毅的大脸撇到一边,正好让小女人看见,他脸色未变,但是未晒到阳光的耳根子后方却红透了。 方元心中暗叫该死,没有想到沉睡的会在此时醒过来。 说也自然,男人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三年未近,又是拥着心爱的人,怎能不教他心猿意马? 只是身不由己,又不愿让阿尘感觉被轻薄,于是只好咬牙忍耐。 身在热情开放的泷港,阿尘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小脸更加涨红,不由得快快转身,逃进小木屋里。 这可苦了在屋外的方元,既不能动,也不能想,唯有不停地深呼吸,让自然消退。 一个时辰之后,阿尘直挺挺地坐在方元屋里,一双眼睛不敢乱动,虽然知道不会和他四目相对,可还是羞怯难当。 简单的小木屋家徒四壁,一张桌、两张椅,还有屋角的一张床铺,已经是所有家当, 可是一被赋予“方元使用过”的意义之后,在单纯的阿尘眼里,便有了不同的意义,让她只能够按着腿上的药箱,连动都不敢动。 异于外表的静如止水,阿尘此刻心中乃是滔天巨浪,波涛汹涌地拍击着她虚弱的心脏。 只要她心念一动,适才方元紊乱的呼吸、炽热的体温和若有似无的触碰,便会造成她的五官百觉全部失灵。特别是耳畔乱烘烘的,让她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但即使是被如此强大的不安和混乱弄得心神不宁,她还是觉得幸福,货真价实被回应的淡淡的幸福。 好不容易又想起方元还是受伤的状态,阿尘只好不停地深呼吸再深呼吸,想要将那些绮丽的幻想推出脑外,努力地想要更镇定一点。 阿尘慢慢地推开门,低着头向方元走去,感觉到他无所不在的目光,还是有些忍耐不住,但她克服了心中的妖魔鬼怪,顺利来到他的身边。 虽然,阿尘迟迟无法将头抬起来,但她听到方元欲盖弥彰的咳嗽声,和刻意平淡的音线。 “把头抬起来。”方元淡淡地说。 阿尘有些为难地把头抬了起来,却让两个人立刻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之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很难说不在乎就真的能够不在乎,于是阿尘又慌忙把头低了下去,原本手脚就已经不利落,此刻更是笨手笨脚、愈忙愈乱。 不单是阿尘被影响,方元更是苦不堪言,烦躁疼痛一同在身子的两个地方作乱,他不是柳下惠,却得要委屈当一回柳下惠。 虽然七手八脚难免忙中有错,艰苦奋斗之后,阿尘终究还是帮方元包扎完毕,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不完全的黑暗有一股魔力,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却知道对方的存在,让阿尘轻松许多地长吁了口气。 “方公子,阿尘帮您包扎好了,今晚别碰到水,害它不会收口。”阿尘仔细叮咛。 “阿尘,谢谢妳。”方元低沉的声音划破了月夜。 “方公子,这是阿尘份内的事,您不用向阿尘道谢。” “阿尘,我希望妳再帮我一个忙。” “公子但说无妨,不需要这么客气。” “那也请阿尘不要待我这么客气,叫我方元就好,别再叫我公子了,那种叫法好生疏。” 完整的情意藏身在不完整的话语里,阿尘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心里小鹿乱撞。可是,方元还身兼她的师长身分,加上她从未想过那么亲昵的呼唤,着实很难出口。 “方公子……” “嘘……阿尘,跟着我说,白日依山尽。” 不知道为什么方元突然带着她背诵诗句,可阿尘没有多想,便跟着朗诵了起来,就如同他平常在教她读诗一样。 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许久…… “很好,接下来跟着我念,方元。” 阿尘不疑有他,也跟着开口:“方元……” 一月兑口而出,便发现她不知不觉叫了他的名字,而男人也低声闷闷地笑着。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声,还来不及感觉开心,就已经先感觉到什么叫作无地自容的难为情。 “方公子,您笑话我!” “下回再叫方公子,我就不回答妳了。” “您怎么这样无赖?” “这不叫无赖……时候不早了,妳该赶快回去了,免得危险。”方元说时,伸出右手,凭直觉轻轻模了一下阿尘的脸蛋。 阿尘柔女敕的小脸温驯地靠在方元的掌心。“那我明天再来看您,请您不要忘心记今天说的。” “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绝对不会忘记。” 第五章 但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当阿尘回到山下,见到整个泷港灯火通明,和平常夜半时分情况回异时,就知道有大事发生。 随便抓了一个族人来细问,原来应天府朱家发出通缉霜晓天的命令,而他人刚回到泷港,不发词组地保持缄默。 阿尘一听急急忙忙赶回私塾,龙海儿已经在厨房一旁的厢房里,避人耳目地等候她多时。 龙海儿敛气坐着,一见到阿尘,便露出复杂的神情。“阿尘,事情发展由不得人,朱家要追缉霜晓天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围剿龙家,我已经飞书联络海龙王和其它族人火速赶回泷港,现在,我需要方元的力量!” 阿尘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才一天而已,她才作了一天的美梦,难不成,这美梦如斯快速地要她从梦中醒来了吗? “朱家在陆地上,咱们在海上,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向来拿龙家没有办法,况且,泷港这个自然天险易守难攻,他们也从未成功过。”阿尘试图力挽狂澜。 “小心驶得万年船,兼之他们现在名正言顺,万一突发奇袭攻击泷港或者龙家的商船,我们经不起任何风险,最新赶造的一批武装战船已经完成,正好交给方元指挥。”龙海儿胸有成竹,早已布局完成,此刻前来竟是宣布,不容他人置喙。 阿尘眼前一黑,只觉头重脚轻不能支撑,龙海儿连忙上前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阿尘红着眼眶,脸上只有不敢置信的表情。当今之际,唯有哀求龙海儿这条路了。 “海儿,妳答应过我,不能说话不算话。”阿尘哀凄地说。 龙海儿拉下脸,背过身去推开窗台,一轮明月高照,她虽然心里为难,但却不能迟疑。 “阿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是龙族的少主,背负着几千万条的人命,为了以大局为重,我不得不牺牲妳……妳可以怨我恨我,但妳必须服从我。”龙海儿词轻语浅地说。 看着龙海儿孤独的背影,阿尘更加难受,她知道龙海儿有很多的不得已,但她无法接受这么快就要到来的现实。 “我不会恨妳的,只求妳再给我几天……”阿尘恳切地说。 凝结的空气、沉重的气氛,两人僵持不下,许久,龙海儿方开口回答。“我情愿妳恨我……明儿个,我亲自去说服方元。” 这一句话打碎了阿尘的梦想,她反常地大笑起来。“海儿,妳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我们的姊妹之情吗?” “现在这个非常时刻,我是龙族的龙海儿,除了龙族,我什么都不管。” “无论如何,这事情已经没有转寰余地了吗?” “霜晓天已打定主意不开口,前年是我要他去的,现在当然不可能把他交出去,我也是左右为难,阿尘妳可知道,我也是……” 龙海儿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但语气之中却有些无以为继。阿尘知道她向来在乎自己,现在情愿拿她的身分来逼自己,也不肯拿自己的身分要自己低头,可见她的情真。 但是她的心中,满满都是方元的身影,她真的放不下他,如果她不对龙海儿残忍,就是对方元残忍了! “海儿,妳也知道若方元知道我是谁,我的梦就要粉碎了。”阿尘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地轻声哀求。 阿尘用着最柔弱无助的声音哀求,龙海儿听了难过,但还是一咬牙,刷地一声转过身来,目光凛然不留半分情面。“阿尘,这事没得商量。” 龙海儿冷静地说完,亲眼看见阿尘玻璃般的眼泪潸然落下。 半晌,阿尘游魂般地慢慢站起,转身背对龙海儿。无言地拒绝是她最后的抗议手段了。 “我多么希望,明天的黎明不要来,就让今夜永远存在。”阿尘淡淡说道。 明天,她和方元,遗有她和龙海儿,都将形同陌路,黎明的那一道曙光,将一刀斩断她的情缘和亲情。 “阿尘,妳可以恨我。”龙海儿轻轻说道,心如刀割。 阿尘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哀极反笑。这是她最后几刻钟的快乐时光,趁着悲哀的时刻来临前,她得用笑来及时行乐呀! “呵呵呵,海儿,我还是那一句老话,我不会恨妳的……只是从今而后,咱们不再是姊妹。”阿尘甜甜说道,笑泪交织,无力回天。 龙海儿一听到这断绝关系的话语,虽然知道阿尘不愿意面对她,还是点头应允。 看起来柔弱的阿尘,却是最乐观、最坚强的,除了毒姬殷小玄之外,她唯一能够透露心事的姊妹,将要分道扬镳了。 “阿尘,我从没想到,我和妳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 “我也没有想过,阿尘在此谢过龙家少主的照顾,未来,我还会是龙家的司狱,咱们除了公事上,就不要再见面了。”阿尘冷冷说道。 “妳可以去歇息了,我明天一早上井牢去见方元。”龙海儿说道。 阿尘微微颔首,抬脚就走,掀开门帘时,却停下了身影。“明儿个,我和妳一起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龙海儿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扣紧在窗台上的双手,也跟着昂首阔步,带着无比的遗憾离开。 一会儿之后,无人停留的厢房里,整个窗台碎成木屑。 阿尘一夜辗转反侧,心情混乱的她索性起身,提前开始准备要带去给方元的食物。 怎知失控的泪水伴了她全程,直到她看见龙海儿出现,才擦干泪水,木然地随着她前往井牢。 一路上未作停留,再不想面对,到达井牢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阿尘,若妳不想下去,这差事我来做就行了。”龙海儿开口说了今天见面的第一句话。 阿尘没有看龙海儿,事实上,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整个人乱成一片,好像没有生命的傀儡,只能任人摆布。 依序操作着机关,阿尘和龙海儿坐上起降器具,转眼已来到井牢底部。 “公子,阿尘来看您了。”阿尘温柔地说道。 阿尘眼里只有方元一人,情不自禁快步朝他走去,但是方元看清来人之后,却是面目狰狞,只想将龙海儿拆吃入月复。 他不发一语,全身肌肉偾起,若目光可以杀人,龙海儿早死了一百回!嗜血的亢奋之情,让锁炼如同一条活蛇,在地上不耐地舞动着、摇摆着。 龙海儿目光一转,看见被方元提在右手的寒钢锁炼,想到接下来的说服工作增加困难度,便抽出赤炎骁刀,严阵以待。 “阿尘,妳让开。”看阿尘挡在两人中间,方元命令道。 龙海儿闻言一笑。原来这两人早已心意互通,这下她可真是棒打鸳鸯,也怨不得阿尘会无言地恨她。 “方元,三年前一场大战之后,在这井牢之中一千多个日子,你可已经改变心意,愿意归顺我龙家了吗?”龙海儿笑问。 方元啐了一声,目光如燃烧的火炬,不屑地骂道:“龙海儿妳别作春秋大梦了!我绝不做妳这乱臣贼子的手下!” 龙海儿一听,将短剑也引出鞘。“龙家之人全是自由的海民,何来乱臣贼子一说?若是你再胡说,我就先割了你的舌头。”她语气含笑,话峰却是冰冷无情。 方元阴冷一笑,十几年前的记忆全回到脑海,将所有事情的点线面连起,他虽年幼,但不代表他是无知小儿。 “十六年前,朱棣罔顾伦常窜位之时,你们两家互相嫁娶,龙家向那朱贼输诚,后来,那个小人娶了龙家的二小姐龙坎水,妳卑鄙的爹娶了朱棣之妹;而后大明海禁更加严酷,只有龙家能够独营海上生意,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暴虐的政策之下,而妳还敢说妳不是乱臣贼子?呸!无耻。”方元骂道。 此时他眼中只有龙海儿一人,却没发现站在一旁的阿尘脸色苍白地向后退了几步。 龙海儿不急着解释不实的指控,反倒又笑了起来。 此笑非彼笑,隐含着汹涌的怒气,方元要怒骂何人她不管,但要诬蔑她的爹娘,她绝对不会和他善罢干休。“亏你还知道这些事情,不愧是身在朝廷的重臣之孙。” “当年若龙家愿助我皇一臂之力,建文皇帝也不会死不瞑目!”方元正气凛然地说道。 阿尘又退了几步,脸色几乎雪白,还有一种即将要倒下的青光闪烁。看着阿尘的模样,龙海儿不禁又更气几分。 “大明海禁打朱元璋之时便开始实施,和我龙家有什么关系?俗话说,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过去的恩恩怨怨早已入土尘封,我今天只问你降是不降?”龙海儿咬牙问道。 “好一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当年若不是妳抓着方无音威胁我,我又怎么会败在妳的刀下?”方元森冷说道。 他话一落,不给龙海儿回答的时间,铁链便朝前射出,龙海儿利落地向后一翻,避开凌厉的攻击。 “阿尘避开!” “尘姊姊走开!”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看着两人开打,阿尘心思紊乱、无所适从。 方元怒由心生,加上多少恩怨打从一处爆发,铁链不住地往龙海儿挥下,势能劈石断金,而龙海儿亦不是容易打发的,不仅正面迎战,还步步逼近。 刀光剑影缤纷闪烁,寒钢铁链铿锵大响,战火愈演愈烈,一时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方元擅长的是长程兵器,行动不便不碍着什么,锁炼如雷电抽打,攻势快捷猛烈。 龙海儿不停以刀剑阻挡方元的攻击,一边缩短两人的距离,可那蛇鞭狡猾,一记回马枪,龙海儿向左飞出闪躲不及,右边手臂便见鲜红。 阿尘看到龙海儿受伤,惊呼出声。“天哪,海儿受伤了!方公子,阿尘求求您不要再打了!” 方元闻言皱眉,攻势倒是不自觉地减缓了,红衣姑娘不怒,反倒赞许有加似地点了点头。“看来你的功夫没有荒废,很好,正好可以带领一艘船队。”龙海儿呵呵笑道。 方元闻言更怒,铁链往龙海儿颈边挥去,不料被她闪过,便更咄咄逼人地攻击。“我的武功不只没有荒废,而且还要取妳性命!” 两人虽然没有近身攻击,但招招欲置对方于死地,又凶又快又狠,让站在一旁观战的阿尘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勤哪一个才好。 上半局,龙海儿拚命接近不果,后半局战线却愈拉愈远,方元尽全力挥出锁炼,打算给龙海儿致命的一击。 一时不察,龙海儿好巧地一笑,拿出短剑穿入飞射而来的炼孔之中,用尽全力往地面插去,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灵巧踩着锁链,如鬼魅一般飘忽,一眨眼便来到方元面前! 胜负揭晓,方元的右手因龙海儿踩住铁链不能动弹,而人头旁边还有一柄血红色的长刀架着,随时会被取走生命。 但让两人同时万分惊吓的是,阿尘背对着方元,在不容间发之际,以肉身作挡,横阻在龙海儿面前! 那赤炎骁刀只要红光一闪,不但会取走方元的性命,连带着阿尘的小命也会不保。 “妳这是在做什么?这是我和龙海儿的恩怨,让开!”方元不愿阿尘历险,急忙说道。 阿尘发着抖,说什么也不让。 龙海儿眸光一凛,并未手下留情,单是用了几分力量,阿尘的脸颊便渗出血丝。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不让,反倒让龙海儿愤恨之余,还有些敬佩。 “阿尘,我今天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如果妳不肯让开,我就连妳一起杀了。”龙海儿十分冷静地威胁道。 为了保护方元,阿尘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娇甜一笑以答。“海儿,我不可能让妳伤害他半根寒毛,若妳执意如此,就先杀了我再取他性命吧!” 龙海儿眉立眉缓,心思千回百转,好半晌,她眉峰一挑,微调了刀,改架在阿尘的颈子上,含笑看着方元。 “龙海儿,妳这是在干什么?”见到龙海儿转移目标,方元情不自禁大声骂道。 不愧是她龙海儿看上的人,方元果然是一条铁铮铮、有骨气的汉子!可惜他也是个平凡男人,她既然是个女人,向来被归在和小人同一类,那她用点手段也是天经地义。 “方元,我再问一次,你降是不降?” 龙海儿每说一句,手上便用力几分,过没多久,阿尘滚烫的鲜血便滴滴答答沿着刀锋滴下。 黄土地上,点点刺目的血渍,方元一看,几乎要失去理智,右手用力一抬,龙海儿的身子徐缓地飘起,但红色的锐利刀刃上也沾染更多的血液,方元无法,只得松手。 “龙海儿,妳好卑鄙,用阿尘的性命逼我投降,妳可还是一族之主?居然视人命如草芥。”方元气愤地说。 情势虽然出乎意料,但只要方元不受到伤害,阿尘根本毫不畏惧,只是看着龙海儿老谋深算的眼神,知道她城府极深,不可能仅此而已。 “海儿,妳就拿了我这条命交差,容方公子不死吧!”阿尘哀哀说道。 方元闻言,急怒攻心。他心系阿尘,怎么可能愿意她受到更多的伤害呢?可是阿尘不肯让开,龙海儿更是没有意思退让,这样对峙下去,阿尘只会受更重的伤而已! “姓龙的,妳要杀就杀、要剐剐,可阿尘是无辜的,若妳杀了她,妳不配称为龙族之主!” “不,海儿,妳要杀就杀我吧!别再来打扰方公子了,就让他在这井牢里,一生一世清净地活下去吧!” “阿尘,妳在说什么傻话?” “方公子,阿尘这一条命死不足惜,只求您别忘了阿尘……” “阿尘,我不准妳这么说!姓龙的,妳真是印了最毒妇……” “你们两人都给我住口!”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被晾在一旁的龙海儿大吼一声。 闻声,方元瞇起双眼,而阿尘则是张开双手,宁死不让的决心十分坚定,这让扮黑脸的龙海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何时说过要取阿尘小命来着? “龙海儿,阿尘是妳的族人,妳不能杀她!”碍于情势所逼,一心要解除阿尘危机,方元随口说道。 怎知龙海儿居然点了点头。“没有错,龙族的老祖宗有留下家训,龙家之人不能互相伤害。” 方元听了龙海儿的话,搞不懂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但他们说话之间,那血还是不停地流,让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那妳还不赶快把刀拿开?” “只要你答应我,龙海儿一言九鼎,马上将刀拿开。” 龙海儿反反复覆、没有道理的言论,让方元十分光火,可他此时不得不低头,只能目皆欲裂地瞪着她。 “妳才说妳不能够伤害阿尘的性命的!”方元愤愤说道。 龙海儿突然巧笑嫣然。是呀!她可不能取阿尘的性命,不过她有个更好的办法…… “我是不能够取她的命,可是,我能决定将阿尘许配给何人。”龙海儿轻松自在地说。 龙海儿语不惊人死不休,闻者俱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深莫测的她,石化在原地。 秋高气爽,万里晴朗无云,难得的秋老虎发威,在日正当中之时,更是显得威力无穷。 泷港众人吃完午膳,无不偷空打了个盹,以免在毒辣的日头下被晒得暑气淤积在内,最后倒地人事不知,反而造成他人的麻烦。 可是此时在井牢里,有三个人加上一把刀顶着大太阳,就像是最微妙的平衡一样,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但是其中最一头雾水的,便是被夹在两人之中的阿尘。 龙海儿不是要来劝降方元,怎么无缘无故提起她的婚事呢?而又为什么她身后的气息停滞,让她疑惑的同时,更加不知所措? 既然提到了她,便只好由她来开口破冰。“海儿,阿尘不明白,妳提这个做什么?”她硬着头皮问道。 龙海儿笑而不答,此刻在阿尘天真面孔的背后,有一张少见的铁青脸孔,即便在三年前,她让他失血过多、倒地不支之时,他都还是一脸正义凛然、毫不畏惧的冷冷脸孔。 若是阿尘此时此刻回头,一定能了解方元是用什么样充满爱意的眼光看着她。 虽然快要被嫉妒和不安的感觉冲昏了头,方元还是强自镇定自己,不要被龙海儿左右而乱了理智。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阿尘父母双在,怎么能由得妳胡作非为?”方元咬牙说道。 龙海儿笑着摇摇头。攻心为上,看来方元爱上了阿尘,那她便有把柄在手…… “阿尘,妳来告诉方元,这事该由谁做主。”龙海儿十分开心地说道。 阿尘被搞得胡里胡涂,可还是老实地回答。“上一辈的是由海龙王负责,但是海儿现在是龙家少主,我们是同一辈,阿尘的婚事,应由海儿做主。” 这是龙族的规定,如果未经龙海儿的宣布,根本无法完成婚礼,所以婚姻大事当然是由她来做主呀! 龙海儿表情骄狂地问:“听到这里,方元,你降还是不降?” “龙海儿,妳……” “我什么?方元,今天若不是为了阿尘和龙族,我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降服你,不知有多少条人命死在你手上,我本应杀了你!至于其它的是是非非,你张大双眼看清楚吧!我再问一次,你降是不降?”龙海儿大声喝道。 一片静默无声,许久…… “方元,你不回答是吗?好,我就当你是默许了!”不容分说,龙海儿霸气地说道。 被人看穿心事,方元仅是沉默以对。 龙海儿敛起杀气,慢慢放下双手往一旁移动,紧接着,龙海儿挥舞着赤炎骁刀,砍断了方元身上所有的寒钢锁炼。 “方元,若你敢伤害龙族任何一人,我龙海儿就算天涯海角,也会是你的索命阎罗;阿尘,我把他交给妳,先让他待在霜晓天那里。” 龙海儿说完,展开轻功,顺着起降机关凌空飞起,转眼不知去向。 第六章 龙海儿离去之后,井牢之中的两个人无法言谈,一起沉默不语,却各自怀抱着不一样的心思。 凡事的定律就是措手不及。期盼已久的自由无预警地来到,方元应该高兴,却反而高兴不起来。原有的生活已被打乱,他还没有盘算好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是要重拾报仇的生活,和大明朝廷对抗;或者是为龙族卖命?他都没有思考过,临时要他进入状况,他无从选择。 心情纷乱无以复加,安身立命从未是他的人生目标,一旦不选择报仇,方家八百多条人命死不瞑目,但若是不为龙族而活,阿尘又该怎么办? 方元虽然没有口头上做出投降的表示,但他确实已经降服了,原因无他,仅是为了阿尘而已。 在要做出决定的那一剎那,他停止了思考,顺从自己的心意,为了想和阿尘在一起,他没有拒绝,选择了降服。 身上已经没有束缚,心里头的枷锁却没有打开,接踵而来的问题更是像九连环,环环相扣。 唯一肯定的情况,是井牢里的日子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平静的生活,忘记爱恨情仇,日日等待着阿尘前来教她读书写字,与世无争、恍若天外之人的清净,完全告一段落了。 或许这就叫人生,在漆黑中跌跌撞撞,千追万寻才发现已经错过,珍贵之事已然逝去。但是,方元笃定,他不会放开阿尘的手。 接下来,他要面对这三年的空白,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当初的手下如今还安在吗?还有,龙海儿承诺过会好好安置方无音,现在的情况又如何了呢? 方元正在茫茫然,手臂肌肤却被布料轻轻触碰,他转头一看,阿尘张着水灵大眼,捧着一套衣物,在那之上是他的一对蛟龙鞭。她贴心地站在他的身边,安静地等侯。 在他失志之时出现的人儿,始终不离不弃,如果未来伸手不见五指,他就看着阿尘的眼光,护着她携手同行。 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但他不会再迷失在五里迷雾之中。再大的雨会停,再大的雪会融,有她在身旁,一切不过都是即景诗。 方元这么一想,心头便觉得安定,飘忽不定的灵魂找到了停泊的栖所。 男人含笑、自信斐然,拿起墨绿箭袖长衫穿上,腰系云龙花纹锦带,蹬着行走方便的朝天高靴,简单束了头发勒额,映在水潭之中的人,便又重是三年前的方元。 只有他的心格外不同而已。 下定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元转过身来,扶着阿尘的肩膀,四目对望,不单是情意流动,还有更多笔墨无法形容的情绪,是友情、是爱情,更是亲情。 阿尘和方无音一样,是他在这世上至亲之人,方元要为了她们而活。 “阿尘,我要与妳同在,此生无论如何,咱们生死相伴,我会带妳离开泷港,永不分离,就这么说定了。”方元誓道。 阿尘扬着头笑了。“公子……” “我说过别再叫我公子。” “公子……” “唤我的名。” “方……方……元……” “呵,不是方方方元元元,我的名字是汉名,方元两个字而已,只要妳喊我,天涯海角我都会飞奔到妳身边,记好了,不许忘记。” 方元第一次明确表明心迹,让阿尘的心涨满了,直接而不迟疑地决定了的未来多么地美好,若能如他所言,那她一生再无所求。 重要的人便是重要的事,人海茫茫,她多么难得能遇上他。可若情缘是三生石前注定好的,那为何幸福没有一起注定好呢? 纷乱的现世,她不能摆月兑缘深缘浅,她恋上了他,唯有他最重要,他便是一切。 她很傻也很单纯,她不能同时思考两件事,心里也不能容纳太多人。 所以她只要想着他,看着他,他是生命所需的空气,若没有他,她便不想再呼吸了。 “方元,我不敢奢望太大,我只盼你不要抛弃我,阿尘是为你而活,这是我的意志,从未更改,盘石无转移,我只想追随你,你活着的地方,就算是简屋陋室,便是阿尘的天仙宝境。” 阿尘楚楚可怜地说道,总是明亮的双眼蒙上水气,流转着少女的情愫,模不清亦看不明,可却极为动人,好比星辰。 方元情生意动,将她拥入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香气之中。“阿尘,妳的心就是我的心,妳可明白?” “我担心你会忘记此刻说过的话。” 怎么这姑娘如此爱操心,忧虑起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不是轻易动心的人,他很感谢老天爷让他遇上阿尘,她太美好、太完美,有时,他会觉得她好耀眼…… 方元笑着抽出阿尘髻上的玉钗,脚下一用力,如龙纵身飞起,凝气于钗尖,在黑色的岩壁上划石如泥,草书了两个大字--“尘缘”。 方元笔走龙蛇,书完飘然落地,玉钗完好如初,他手一抬,还钗插入阿尘发中,拉起她的双手。 “只要岩石不烂,这字还在,我方元唯和妳阿尘有缘,绝不二想。”方元定定说道。 阿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两人趁天色还早,速速离了井牢,朝着山下海港方向走去。 风晴日丽,阳光热力四射,井牢位在泷港正中央制高点上,远眺海面,近些是深沉的碧绿,再往远些,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波光粼粼,是方元很熟悉的景象。 而被天险阻挡保护的港湾里,大小镑色船只下了帆,只有龙旗在风中飘扬,远远望去仍是十分浩浩荡荡。 虽然已知龙族人多势众,但光盘算那些船数,再一思尚有未回港的船,方元心里暗暗一动。 收回了目光,便看到阿尘在前方引着,漫步在终年常绿的苍翠森林中,回异于大陆林象的景色,别有一番风情。 长久困在方寸之地,几乎记不起上一次走路的感觉,方元觉得四肢舒展了开来,心情大好,豁然开朗。 花了约莫两、三个时辰,两人终于走出山林,接近人烟聚集之处,绿油油的田园和高脚屋子错落着,虽已过午,每家每户的炊烟仍是袅袅上升。 男女老少或工作、或玩耍,如此的热闹富庶,大有世外桃源的和平景象。 众人看到阿尘,俱是热情地招呼着,但一看到方元,便有两种反应。 一是眼尖知情的龙族人,带着些许排斥和警戒:另一则突地泪眼婆娑,巴巴地跟了上来。 看到过去的部下一个个出现,人人看起来都十分平安,知道龙家人没有为难他们,方元心里有些反复,一方面是高兴,另一方面是懊恼。 他们的脸上少了暴戾乖张之气,取而代之的是知足表情,比起以前腥风血雨的日子,他们应是活得更好,龙海儿给了他们更好的生活。 不若他,只能带着他们火里来、水里去。一想到这里,他有些歉然…… 众人安安静静跟在方元和阿尘后方不敢出声,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因为激动落泪而咒骂之声而已。 人数愈来愈多,一大群人更形引人注目,可他们不敢出声大气,怕眼前看到朝思暮想故主之景只是一场梦。 突地,方元停下脚步,回过头面对旧部属,那些人或哭或笑,都在欢迎他的出现。 “你们大家可都还好……”问到后来,方元低沉声音之中,不期然染上更低的哽咽。 众人一听,按捺不住狂喜都围了上来,包得水泄不通。 “方爷,您平安甚好呀!” “咱们有啥不好?方爷,了不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龙家少主答应了您,对咱们不差,有地可耕,有活可做。” “方爷,这龟孙子还娶了媳妇呢!可惜您没看到。” “呸!一张不干净的臭嘴胡说,俺和那姑娘可是一清二白,俺要等方爷出来!” “操干女乃女乃地,推什么?话都还没说完呢!” 明明是横眉竖目、凶神恶煞的豪迈汉子,却个个七嘴八舌,不是开怀笑着,就是早已老泪纵横。 知道方元的手下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所以龙海儿未要他们降,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在这里乖乖等待方元更改心意的那一天。 原本亟欲反抗、积极抵抗、忠心不二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他们不是降服了,只是这平和安详之地,人人和善,实在太诱人了,他们情不自禁爱上了这里。 抱了这一个、还有那一个,看到人们都好,方元真的无比高兴。 “龙海儿果然是个守信之人。”方元欣慰地说。 他们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他,全心信赖着他,不知何时起,比起自己,他更在乎这些人能不能吃饱穿暖。 阿尘站在一旁,看着方元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真好!他的笑容好真诚,好好看! 突地,一个稚女敕声音从另一头大声响起,引起众人注意,自动让了条路,让那人近身! 一个扎着两条办子的粉衣少女,红着脸流泪飞跑,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也一起跑来。 “大哥,无音好想你呀!” 接到方元离开井牢的讯息,方无音整个人都傻了,只能泪如泉涌,不能自止。 还是被白如意和花大催促,她才赶忙离开私塾跑来,终于见到兄长,再也不管礼教,她小小的身子用力一跳,便往方元身上一扑。 接住三年未见的妹妹,方元也是非常感动,尤其是她长高了、也长大了,虽然还是孩子模样,但和分别时的女圭女圭样差多了,三年时间,她已是亭亭玉立。 “好好好,妳长大了,让哥哥仔细看看妳。”方元说道。 “大哥,你看起来也健康,无音好挂念你,常常一想到见不着你就忍不住哭了。” “傻孩子,妳现在看到我,也还是在哭呀!” “人家想你嘛!”方无音顿了一下,转过头对着一旁无声的姑娘说:“尘姊姊,谢谢妳替无音照顾哥哥。” 阿尘含笑不语,仅是摇摇头。 “尘姑娘,谢谢妳。” “尘姑娘,妳真是个好姑娘,皇天菩萨会保佑妳的!” 听到方无音提起,四周的汉子们全转了话锋,全都感谢起阿尘来了。 他们虽然不是心思细密的人,可是看着阿尘尽心尽力的,也无限感动,每每托她带上山的东西,她都不辞辛劳地为他们带去。 若不是井牢仍是龙族禁地,除了阿尘和龙家之主,常人不得接近,他们肯定帮她送到山上去。 开玩笑,三年多来,上山是三个时辰,下山也要三个时辰,这个花娇玉女敕的姑娘哪禁得住?可她不论阴晴,一定为了方元上山走一遭! 连成年的汉子都受不住,她却忍耐下来。 “大伙儿别谢了,这是阿尘的职责所在。”阿尘承受不了众人的热情,红着脸解释着。 她眼眸一转,方元亦正凝望着她,总是清澈透明、波纹不兴的眼里,情意丝毫不减。 “堕姊姊,哥哥他跟我一起住在岳家,可好不好?”方无音想起什么,急忙说道。 阿尘抬起手模模少女脸庞,轻轻摇头,柔柔说道:“小音,方元得先住在霜大夫那里。” 方无音闻言嘟嘴皱眉。“我不管我不管,我好久没见大哥了,好好姊也说请大哥来住,为什么要去住那古怪大夫那里?我七天后和如意还有阿大便要上船了,我想多看哥哥几眼嘛!” 住在龙族好不容易才收敛的娇滴性子,因为再见到哥哥而发作。 方元闻言挑眉。“上船?无音妳要上船?” “是呀!扮,我要上海翔号学习,将来我才能帮你,我会比一般男儿还强的!”方无音信誓旦旦地说道,眼睛巴巴地看着阿尘。 见少女激动不已,阿尘只好更加轻柔地说道:“方元住哪是海儿吩咐的,阿尘也不能更改。” 一听到龙海儿的名号,方无音住了嘴,失望地从方元身上滑下地来,身后的两个少年一起伸手来扶,她回身一笑,少年们的脸立刻红了。 方元见状知情,剑眉却皱了起来,正要说话,阿尘却捂着嘴浅笑,拉住了他的袖子,附在他的耳边。“别恼,无音来和我商量过,她也很喜欢他们,只是不知道谁多一些。” 那悦耳仙乐在耳边响起,方元便不言论,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两个少年,低声骂道:“她还小。” 事关己则乱,看在阿尘眼里,虽然方无音是方元的妹妹,还是禁不住有些眼红。 她是个女孩子,还是有姑娘家的心思,他看着别的姑娘,怎能教她心平气和,一点都不受影响? “她不小了,可以决定自己喜欢谁了。”阿尘假装懂事地说道,暗自为了自己的嫉意惊讶。 突然,方元附在阿尘耳边。“那么,告诉我,阿尘喜欢的是谁?” 那一问蕴含情意,阿尘心一跳,竟不能言语,脸色不由自主地绯红,更胜她曾带上山的苹果。 若不是方元被他人引开注意力,他定能发现阿尘低下头隐藏一个更绝艳的笑脸。 在告诉那些面恶心热的汉子们,等方元安定下来,找时间再聚,顺便商量日后之事后,方无音被白如意和花大带回私塾,两人终于能够月兑身。 方元看到有些站得远远的姑娘,不时地看向这里,而青年们则搔着头跑向她们,便再度打从心里快乐起来。 他们原来是群没有明天的倭寇,那种幸福的情景,是他们从不敢奢望的。 方元正在思索,阿尘又拉了下他的袖子。 霜晓天性情古怪,还是早些前去,免得他又口有微词。 “方元、咱们该先去霜公子那儿。”阿尘轻轻说道。 她终于唤了他的名,他心里更开心了些。“妳可习惯?” 听着方元牛头不对马尾,阿富有些模不着头脑。“习惯什么。” 方元顺了顺阿尘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优雅的耳贝,感觉她轻颤了下,脸色又红又女敕,好像永不落日的夕阳风景,他看不厌,真的看不厌。 “习惯唤我的名。”方元说道。 话一落地,阿尘羞赧地转过身,也不管方元有没有追上,同手同脚地走着。 明明是秋天,但她的少女心像春日飞舞的蝶儿,在山林、在田野狂乱地舞着最美丽的舞姿。 方元含笑追上那抹丽影,挽住了她的左手迈步,他的心情不再动荡不安,宁静是最舒服的感受,心眼也开了。 阿尘心房颤动,却没有挥开。 两人在午后和徐的海风中缓步走着,途经一处林间小道,阿尘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话。 “这儿……拐进去之后……再过了个竹林……就是私塾……我就住那里……”阿尘因为太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好。 “无音也住在私塾?” “不……她住对门岳大爷家……” “岳大爷?妳说的可是龙海儿的左右手岳权?” “正是岳大爷。放心,岳嫂子知道你没有伤害她的弟妹,很照顾小音……刚才两个少年之一,正是她的弟弟花大,也很照顾小音……” “那孩子也长大了,我没认出是花大。” 两人这么一路闲聊,一边走着,慢慢靠近海边。 在崖边一人烟罕至之处,有间简单的吊脚楼,门廊之处,满是正在曝晒的各种药草。 阿尘有点战战兢兢地敲了敲没合上的门板,见没人应答,便放声喊了声。“霜大夫,咱家是阿尘,听海儿吩咐,带方元过来。” 好半响,除了海风之外,一片静悄悄。 “霜大夫出门了吗?” “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方元说完,也不理阿尘的阻止,推开房门便入,外头晴朗明亮,可是房里却是阴暗幽微。 两人原以为无人在家,待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却发现有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倚坐在窗边,放下医书,抬起寒冷如冰的脸看着他们。 “无礼。”霜晓天冷冷说道。 一听那没有感情的斥责,阿尘往后缩了一下。她始终不喜欢这个男人,这个长相非凡、可是没有半点感情的人。 说他救世医病,不如说他只是个生命判官,若还有救便医,若已咽气,他便撒手不管,任人哭破嗓子也不管。 不像方元的心始终是火热的,就算他不理会她的那段时间,她还是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他是有血有泪的人;而眼前的大夫,只是尊俊俏的瓷人偶,突然有了生命,反而让人害怕。 阿尘正往后退没有发觉,方元虎眼却抓住对方一闪而逝的怀念眸光。 他心里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方家老宅的牡丹园晃过他的脑海,曾经有一个墨衣少年…… 突地,霜晓天将书丢在一旁,傲然起身。“把门合上,我讨厌阳光;你要留就留,不留就滚。” 语毕,霜晓天一扭身便掀帘往后室走去,好像再多的话语也吝惜一样,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阿尘,别担心,我就待在这里。”方元安抚似地说道。 阿尘点点头,不解龙海儿为何如此安排,心中有些惶惶。“方元,那你先歇息,阿尘返家了。” 方元颔首,目送阿尘顾盼不舍的身影,回到彷若无人的屋子。 他感觉胸中的爱意已经将整个人涨得好满好满,可灵魂却跟着阿尘走了。 第七章 转眼之间,方元离开井牢已经三个月。 时间开始变得准确流动,现在已经是永乐十七年一月,他在泷港迎接并非第一次、却是完全陌生的新年。 泷港确是人间福地,龙族之人向来不排外,一旦知道他没有危害之心,便开始热情友好了起来,有时即便他冷着一张脸,也打不退那份友谊。 知道他使鞭使得出色,还被武学堂强拉去传授技巧,看着各式各样的少男少女,再不经世事也知道,他们都是来自天南地北。 如此复杂的族群,有南洋之人,亦有东南西北各地的汉民,还有些金发、红发不知什么人种。 纵有仇恨也不奇怪,却并未出现,人人融合无隙,好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让他无法不折服、不羡慕。 连他这个恶名满天下之人,都被那宽容大度的人们给包围、给无私接受了。 一切好像没变,却又那么不同。 他和龙海儿还是水火不容,她却交付他一个船队,出自奇人之手、性能优异的船只们泊在港里,等待他扬帆起锚出航。 她还大方地告诉他,泷港天险的地形地貌,还有航图航法,如此机密之事,她淘淘不绝地告诉他,让他很想打她一拳,想让她清醒一点,不要把如此大事随便告诉他人。 当方元带着隐隐愤怒如此说时,龙海儿怔在当场,旋即给了个安心的笑容,而后把龙家进出的令牌还有首舵的令牌交给他。 他搞不懂龙海儿,正如龙海儿亦搞不懂他。 不过暂且无妨,他们和平共存,对龙家还有旧部属都是好事一桩。 看着以前的手下在泷港安身立命,而方无音早些时候也跟着海翔号出港了,他便觉得按兵不动、以静制动,让他们再多过些幸福的日子,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而怪医霜晓天还是阴阳怪气,正如其名冰冷,虽然方元觉得有很多片段不停出现在脑海,可没忆起什么,只觉得熟悉。 被人称“神仙大夫”的俊美男人倒也不排斥他,他们同住一屋,却互不侵扰,亦可谓是无拘无束。 只是有了船队、有了人,他却不知道要为了什么使命出航。 很奇妙的感觉,真的非常奇妙,早认定了漂泊是种宿命,方元现在却得要有出发的理由。 有这样的念头是两个月前,拖着拖着,便过了年,好似人生的一段长时间休养生息。 三个月里,虽然没有大事,可也还是异常忙碌,忙船队、忙部属,常常一忙便是从早到晚,一天就过了。 而让他异常欣喜的事还有一件,便是阿尘的日日陪伴。 原以为离了井牢,他和阿尘不能天天见面,可阿尘还是每日前来,央他教她文章。 每当她一出现,霜晓天便会漠然离开,让两人一头雾水,不过也正好留给他们一个安静的空间。 有时读书练字,有时忙碌不堪,阿尘总不离开他,极眷恋地看着他、看都看不够般地看着他。 那样的眸光,让他忆起他的娘、他的牡丹园。 阿尘曾经提过,她没有离开过泷港,没有听过戏,没有看过真牡丹,没有尝过刚采下的成熟苹果。这个繁华世界千变万化,若她想体验,便是他启航的动机。 带着她无边遨游、七海飞驰,让她露出幸福而又孩子气的天真笑脸,每一天都期待地入睡、兴奋不已地醒来,异国事物、风土民情,让她可以亲自尝尝各种不一样的新鲜滋味。 她的快乐,由他来给,因为她便是他的幸福泉源。她一笑,他的世界便无忧了,他初次感觉这种温暖不止不休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生根萌芽、成长到含苞待放,已是一月将尽,即将春暖花开的时节,方元决定带着阿尘出航。 方元穿过泷港的田园景观,沿路上不停和人招呼,待要经过竹林,便发现在无意识之间已是抱了满手的鲜果。 路上恰巧遇到不少寄放在岳家的孩子,一看见他便笑嘻嘻地将水果抢走,先帮他送进私塾去了。 虽说是泷港孩子们识字读书的地方,还是一贯的简单风格,吊脚屋楼最大的装点,是孩子们吟唱诗词的悦耳童音。 说起来也奇怪,方元离开井牢好一段日子了,还是第一回来到阿尘的家。 到了这里,他突然心里疑惑了起来。阿尘不识字,也没读过书,可她却是塾里夫子的独生女儿? 看着牌楼上苍劲有力地书着“国泰民安”四字,便可感觉那下笔之人国学涵养极为丰富,而塾里男女孩童并肩坐着温书,怎么唯独阿尘是个文盲? 突地,失神中的方元肩膀上被轻轻拍了一下,他警敏地回过头,一张纯真笑脸映入脸来。 “方大爷,怎么,来找尘姑娘吗?”花好好亲切地问道。 见是熟面孔,方元放下戒心,脸孔刚毅的线条柔和下来。 “岳大嫂子,妳可知阿尘人在何方?”方元尽量放轻声音问道。 会这么做也自然,他声若洪钟,又重又响,他一则不想惊扰孩子们,二则不想吓坏眼前的女人。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雪偶模样的花好好堆满了笑。“我就知道你来找尘姑娘,她在厨房里,穿过学堂到后门前左拐就是了,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方元摆摆手,学堂并不是迷宫,找起来应不困难。 他踩着吱喳响的梯子步上学堂,孩子们吟唱的声音,由另一温润斯文的男中音带领着。 那声音不但好听,而且带着隐约的威严贵气,让人好生熟悉,就像方元见到霜晓天时的感觉。 方元一面走一面怀惑,穿堂而过,看着窗子里的孩童个个认真,他就想起自己启蒙的模样。 正在缅怀,方元看见窗子里有位尊贵尔雅的中年男子,身穿月牙白缎长袍,双发已经有点斑白,正卷著书一句一句带着孩子朗读。 突然之间,十几年前的回忆就像钱塘大潮灌向方元,他差点无法好好站着,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一切都好似昨天才发生一般-- 当时,方元只有七岁,刚开始读史记,有一天,正在牡丹园里合家赏花之时,家里来了大队人马。 祖父闻得家人送讯,忙带着全家人迎了出去,待到了大厅,方家的正门仪门大门全都开了,随从众多候在门外,全是携刀带仗的青色锦衣侍卫,阻了大街上的人来人往。 屏息候着,过不多久,一乘十六人宝轿便长驱直入,空气中有种说不出来的肃穆气氛,他爹娘兴奋地握紧他的小手。 那轿帘还没揭开,他们一家便全都跪下了。 轿帘一掀,两个领事的公公分头服侍,一个公公端着尊贵人儿的手下轿,另一个公公跑来扶德高望重的祖父,于此同时,他听见娘在他耳边呢喃。 当时他年纪还小,胡胡涂涂地跟着家人们吶喊,那喊声之大震动地面,他只觉这事新鲜,无暇感受是多么光荣的事儿。 中年男子当时青壮,甫登基,正是意气风发,一身黄袍十分矜贵,走上前来握着祖父的手,祖父欢喜不已,介绍完大伯一家,便要他爹娘和他上前。 爹娘忙都趋前跪了,可偏他不解事没有跪下,那男子末发怒,儒雅地笑着,要公公把他拉到更近前一些,轻轻模着他的头。 “方爱卿,这孩子看起来资质聪颖,将来方家大房袭你的官职,二房就靠这孩子考取宝名,切记好生培养,令其报效朝廷。” 男子亲切地说着他也听不太明白的话,说也自然,他何曾见过那么大的阵仗,自然呆傻,可那男子却鼓励了他。 祖父一听忙抱拳作拱,而爹娘则是叩头不迭。 方元还记得他接着跪下,行了朝谨之礼,当时尚未变声,以童稚的声音大声喊着:“谢过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眼前的男人脸上有了风霜,发上亦布了岁月,可却的的确确是当年靖难,应该已经在皇宫一场大火之中驾崩的建文皇帝! 他还活生生地站在方元眼前,在这私塾,在这泷港,在大明王朝之外,好好地活着! 孩童们看到大开的门外定定站着一个一脸错愕的高大男人,而且目光炯炯地盯着朱夫子看,都忘了要继续读下去,分心地交头接耳起来。 朱元炆沉浸在诗词之中,耳边没有听到孩童们接下去的声音,才回过神来,顺着他们的眼光望去,一个高大魁伟、剑眉星目的年轻男人正失礼地瞪视着他。 方元虽然记得建文皇帝,但朱元炆却因为当年小儿改变太大,而认不出他来。“这位壮士好眼生,不知有何指教?” 虽然物换星移,人事全非,可他一开口一投足,便又让方元想起他是谁。 方元大迈步跨进门坎,向前双膝点地,行了大礼。 朱元坟一见,几不可闻地叹了声,而方元再抬起脸来时,已是凄壮欲绝的神情。 “吾皇万岁万万岁,罪臣乃方孝儒次子方中愈之子,方元!未知吾皇在此,罪臣罪该万死!”方元放声喊道。 朱元炆眸光淡去,慢慢放下手上书卷,全身已无那份霸气。 “起来吧!我现在和你一样是普通人,不再是九五之尊。你就是当年我私自出宫见到的那个忘记行礼的孩子?可长得这么大了,方师傅地下有知,必定庆幸方家后继有人。” 方元却没有站起,仍是跪着,激动地说:“我方家被十族抄斩,仍是不降那贼人朱棣,八百七十三条人命……” 当年事发,朱棣要祖父拟登基诏文,祖父仅写了“燕贼篡位”四个字,消息传来,举家不安,而后官兵便把方家团团围住。 祖母、大伯和爹知道大势已去,为免受辱,用了三条白绫在大厅悬梁自尽,接着家破人亡,男子亲族无一幸免,唯有他被女乃母以偷天换日之计调包,为方家留下一条命根…… 吾皇安在,当为他至忠一族平反! 见方元提起往事,朱元炆却摇了摇头。他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却不能放弃那秀美聪灵、智谋无双的可人儿,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当年爱恨痴狂全已成空,他只爱美人不爱江山,还连累了世人无端经历战火摧残,只怪他当年太年轻、太狂妄…… 现在,他已不再是建文皇帝。 “孩子,我记得你叫方元是吧?方元,我不再是建文皇帝,那已是往事,现在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西席,在泷港为龙家的孩子们启蒙,今生今世,不想再理俗世。我的叔父是帝王之格,他想为皇,那帝位就让他来坐,只是无端让你方家受累。孩子,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方元一听,不敢置信,但他并不死心,又再度开口。 “吾皇,属下可以招兵买马,有朝一日必能取回朱明皇位,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朱棣那乱臣贼子即位之后,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外有强敌,内又有锦衣卫专权,请以百姓为念!” “孩子,取回皇位又如何?我已经过厌了宫廷是非,叔父才适合那个位子,我是一介文人,现在内忧外患,若我再度当权,必会有更大的祸事!” “可我方家一族是为了效忠于你,才会家破人亡!现今生灵涂炭,当年祸起之后,天下再无宁日……” “唉!我对不住方家,也对不住苍生百姓。” 正当两人对峙不下之时,突地一清脆破碎之音贴地而来。 方元顺着朱元坟的视线回头,大红官瓷碎了一地,还在冒烟的茶水撒了一地,鹅黄色的裙摆因为主人的战栗而不安摇晃着,他慢慢地往上看去…… 天人一般的水灵身影,当她轻启朱唇歌唱之时,每一个音符都有了生命,随着律韵摇舞,能勾了人的三魂七魄,使人如置西方极乐,可现在却极其惊恐,不敢开口说话。 阿尘捂着嘴,惶惑不安的模样,重组了方元脑海中的信息。 ……竹林过后的私塾便是我家…… ……阿尘是夫子的独生女儿…… ……泷港只有一个学堂,便在岳家大宅的对门…… 方元脑海中天旋地转,比刚得知建文皇帝还在人世更加地错愕,更加地不敢相信。 他无法思考,什么都乱了,就像一地的破瓷…… “阿尘,告诉我,妳姓什么。”方元昂首问道。 阿尘脸色像雪一般的白,还透着青光,摇摇欲坠,捂着嘴不答,一径地摇着头否认一切。 在方元眼中,阿尘的模样好似穿上羽衣,即将要飞走一般。 “阿尘,妳可是姓朱?”方元冷着声,一字一字问道。 阿尘拚命地摇头。她不能承认,只要她承认了,以方元的忠臣义骨,一定不会再响应她了! 她不要爹娘血脉无妨,因为不孝被打入阿鼻地狱也成,可方元不能不理她,她会死,她一定会死的! 方元眸光凛冷,站了起来,缓步来到阿尘面前。 学堂里的孩童们不能了解大人在争执什么,却能明白阿尘十分难受,而起因便是方元,好几个站了起来,忙冲到两人中间。 “方大哥,不要欺负尘姊姊!” “你算什么英雄好难,害尘姊姊好难过!”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叫骂着,阿尘着急不已,忙试图排解。“孩子们,别这么说……不是这么一回事的……” 阿尘话还没说完,方元不顾孩子们的阻止欺到她的面前,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冰冷的气息,冻得她无法移动。 “原来,妳尊名是朱尘,罪臣不知,多所侵犯……”方元恭敬却冰冷地说道。 当阿尘全身血液冻结之时,方元脚下一踩,头也不回地飘然远去。 接着,男人疯狂失心的笑声响彻云霄,整个泷港都听见了。 阿尘心里一恸,转过头看着远去不见的背影,酸楚泛满胸臆,再也禁不住地放声大哭。 方元一路跌跌撞撞,当他回过神来,已在海边吊脚楼外。霜晓天在门内冷冷地瞧着他,不带一丝感情。 不知为了什么,他月兑口而出大喊道:“阿尘是建文帝的女儿,她是朱尘,她是我高攀不上的人儿呀!老天爷,你怎能如此无情地对我。” 男人痛苦嘶吼如只败下阵来的伤兽,抽鞭便甩,毁去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花草树木全碎成片片! 恸极怒极力量用狂,不多时,疯了般的男人便斗尽了力。 “啊呀!”方元不住地吼叫着。 此时,始终冷眼观看的霜晓天阴笑了声。“哈哈哈,我知道她是建文帝的女儿,我也早看出你是方家的子孙,你可是忘了我吧?” 方元突地想起霜晓天是谁! 他不叫霜晓天,他叫作阳青,是兵部尚书阳铉之子,他是大伯亲自授书的门生,曾见过几面,年方十五便取中了榜眼,人称神童! 在那场兵变之后,阳家亦是满门抄斩,而他爹更是被凌迟而死,死状死法凄惨,惨叫之声让京城人人不忍听闻! 方元想起来了,飞身上前抓住俊美男人的双臂,双眼俱是嗜杀的血红丝线。“你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爱上她?让我爱上不能爱的人?” 情爱没有道理,更无人能插手,但失去理智的他谁都想杀,更何况是未伸出援手的故友,在血骨中有着同样伤痕的男人! 一声凄凉笑音突地扬起,方元猛然吃痛万分。 霜晓天动作极快,待方元发现,颈上早已被数枝银针插入,而后便知觉全麻,意识景色全在摇晃。 在他昏过去前,只见到霜晓天的漠然笑脸。“你都已经陷下去了,我多说无益,更何况,我想看你因此事遍体鳞伤。” “阳青……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也很痛苦,巴不得有人更痛……” 霜晓天话还未尽,方元便人事不知,俊美男人啧了一声,挥开他使尽爪力的十指,任他不支倒地,庞大的身体因撞地发出巨响,几乎要压破地板,但他一笑置之,将失去意识的男人丢在冷冽海风之中。 偌大的牡丹园,开满了刺目的艳红花朵。 方元是个七岁的孩子,靠近一看,竟是一个个人头,七孔流血,都在向他索命! 别来、别靠近呀…… 救命呀…… 祖父、祖母、大伯、堂兄、堂姊,大家都别走呀…… 他会当个听话的孩子,爹娘别走呀…… 女乃娘,不要再瞪他了,他一定会手刃仇人的,请入土为安吧…… “啊!啊呀!”方元大吼一声,头痛欲裂地醒来,夕阳正在落下,脑子里混沌一片,他昏迷了两盏茶左右的时间。 他甩甩头推开门,霜晓天正在磨药,见他进来,也不搭理,还是专心一志地磨药。 方元抽出银针丢在他的脚边,落坐在霜晓天面前。 “你何时知道一切的?”他没头没脑地问。 “三年前我到泷港,便知道他仍活在世上。” “你也是人臣,为何不积极辅助皇上,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叫霜晓天,不叫阳青。” 霜晓天说完,手指一动,不料却被方元识破,牢牢擒住他的手指,正捻着的一对银针映着霞彩,跳动着红光。 “不要再对我使下三滥手段。”方元凶狠地说。 “对待一个情狂之人,这是最好的法子。”霜晓天冷笑。 方元扭过头去。“我没有为情所苦……” 霜晓天眉一挑,眸光更冷了些。 “不要欺骗你自己了,你身为人臣之后,却爱上一介公主……听清楚了,她叫朱尘,是建文皇帝和龙家二小姐龙坎水的亲生女儿,还是龙族的大司狱,流着两族尊贵的血液。你爱上了一个公主、一个皇女,别再骗自己了,你早就爱上她了!” 方元闻言大怒,手指收紧,霜晓天皱起眉,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准你说我爱上她,我没有爱上任何人,我只爱上过一个天女,她已经凌空飞走了……” 是呀!他的阿尘是个天仙神妃,登天而去了! “呸!她是个公主,你便不敢爱了吗?”霜晓天不知何故,不要命地刺激眼前的雄蝎。 “咱们身分悬殊,我亦无任何功名战功,我怎么得到她?你懂什么?你可有爱上一个公主过?”方元忘情咆哮。 一个失心疯的人全身都是破绽,霜晓天左手持针,绕往方元颈后,用力扎下。 方元吃痛地撤手,眼前一片模糊。 霜晓天先扎了根银针在右手大穴上,而后低下头,看着方元冷汗涔涔、瞳光涣散。 “我就是曾爱上一个公主……” 霜晓天说完撩袍离去,留下方元彻夜在幻梦之中受尽折磨。 第八章 愈是压抑的人,用情总是愈深。 阿尘整整哭了一夜,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方元。 天一亮,她抹干了泪,简单地整理好自己,便到厨房里开始调理要给方元的食物,一对眼睛又红又肿,连看都得勉力而为。 她不是存心骗他,只是她有苦难言,十七年前的四角习题,让大片江山陷入战火,而她的爹娘最后舍弃了一切,只为了相守。来到泷港,从此便隐姓埋。名,忘却过往云烟。 江湖和朝堂他们都不涉足,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生活,也不让她离开泷港,只因太多是非会因为她的血脉而起。 不管她有无资质,他们不让她识字,不让她念书,不让她习武,连她娘下的一手绝妙棋艺也不让她学,只为了要她当个草木之人,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平凡的、普通人的幸福,强胜过因为才情而波折连绵的坎坷人生。 他们不要她再受苦,帮她取了个“尘”宇,要她朱尘在凡俗红尘之中,像粒烟尘般自由缥缈地过完这一生。 而这样长大的她,只是个普通姑娘,就算袭了她娘在龙族的职务,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她知道她的爹娘不平凡,可她没有特别的感觉,在龙族人人平等,没有人高一截,也没有人矮一段,她快乐地长大。 后来,她很庆幸以这样的身分和方元相遇,只因若他知道她是谁,他便会因为她的血脉中流着皇血而疏远她。 她不想当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只想当方元的阿尘。 而这样小小的心愿一开始便注定会破灭,美梦纵使快活,早晚要醒。 除非她能关方元一生,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当年方家效忠之人是她的父亲,是堂堂的大明皇帝。 人的一生有太多不能选择,只因人生的一起始,便不能选择自己是否要被生下、要被谁生下,她不能选择呀! 所有的人都不能选择父母,若她能选,她绝不选在皇家,她情愿真是个下女,是方家的家奴,跟着方元长大。 方元是忠义名门之后,三纲五常铭刻在心,一个公主名号,便如无垠大海,阻在两人当中。 她不恨、不怨她是谁,可她爱上方元,已是不能回头的了。 阿尘打理好食篮,心一横、牙一咬,决心不再流泪。她不会放弃方元的,即使再一次改朝换代,她绝不放弃! 井牢里石未烂,“尘缘”二字还在,她还有一口气,她要努力一搏,让方元改变心意。 方元说过的,从此不离不弃,生死同在,若他有所怀疑,就让她来完成这一切吧! 当方元再度醒来,已经又过了一夜,他全身筋骨都僵了,瞇眼看着窗外朝阳升起,洒在他的身上,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黑暗。 他朝天仰卧,心神一动,转头朝向门外。晴光之中,一个素衣姑娘提着竹篮款款走来,似曾相识。 可他却无法将过去和现在串连起来,他的阿尘已然消失,这个姑娘面容相同,却是尊贵的朱尘,是个公主,而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倭寇…… 皇帝是万民朝仰的天,她是个皇帝之女,而他该下地狱,他们身分相距悬殊,他配不上她…… 为何要让他爱上,再让他发现不能够爱?他不曾爱过人,一旦爱了,他不知怎么收,爱得好深、好惨的心,只能滴着鲜红血液,直到世界末日…… 若他就这样死去,他的心能否不要再痛了? 阿尘坚强地进入霜晓天的屋子,却看见方元倒在地上,眼神迷离,冷汗湿透全身,她赶忙冲上前,见他后颈插着银针,忙将它们全数拔出。 “方元,你还好吗?”阿尘慌张地问。 方元失焦的眼慢慢聚焦,当他确定这一切并不是梦,他缓缓坐起身子,神情淡然。 阿尘看他视而不见,心里一疼,泪又控制不住滴了下来,打在方元的右手上,温暖的液体无边流动。 方元低下头不言不语,许久,才低低说道:“公主,请保重凤体。” 阿尘闻言急忙摇头。“我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凡人。方元,请你看着我,我哪里像一个公主呢?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 阿尘的话语尚未落地,方元却抬起头来。“妳是公主,因为妳的爹是建文皇帝,是我一族用生命效忠之人,请公主劝谏吾皇重披战袍,拿回大明江山,我才能对得起一族之魂。” 方元的语言没有温度,视线亦像透过阿尘射向不知名之处,见他如此,她不知如何是好。“方元,你说过今天要教我白居易的忆江南,咱们来练字吧!” 阿尘无法,只好重提他昨日许诺过的事项,希望能让他感觉她仍是那个平凡、什么都不会的姑娘。 “公主,现在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您请回吧!”方元心乱得无以复加,见她提起往事,重然诺的他更形混乱。 “我不走,除非你能明了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只是那个陪你许久的阿尘。我不要走!万一你偷偷离开,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看,我帮你做了点菜,我帮你摆匙箸,先用早膳……” “公主,请不要这样为难属下,您乃千金之躯,不应该如此作践。” “只要是为了你,我不觉得被作践,相反的,我很开心。” “为臣的承受不起。” “为何承受不起?一切明明没有改变,你为何改变呢?”阿尘柔声,却无法不质问。 “我没有变,只是当初不知公主身分,所以才会僭越。” “我说过我不在乎。” “我却不能不在乎,我一家八百多条人命全在身上,我不能不报仇,吾皇是我唯一的希望,用来扳倒朱棣那狗贼的希望!” 阿尘闻言,心都凉了。多少恩爱都比不上他心里的仇恨,她又不是他的杀父仇人,可她却再也接近不了他了…… 身为一个公主的她,比起身为阿尘的她,何者为重? “方元,称可是希望我是公主”乙阿尘月兑口间道。 方元一听此间,手上一用力,木屋地板顿时便碎了一块。 他不希望,可是偏那么巧,谁都可以,为何是她呢?他也想问呀! “您是公主,真相不言自明。”方元说道。 好残酷的一句话,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她…… “倘若我爹愿意再掀战火,然后顺利打倒当今皇帝,而后夺回皇位,那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对我?”阿尘突地问道。 方元一听双眸晶亮,而后立刻黯淡下来。“这事还在太久之后,我无法去想。” “那咱们就活在当下吧!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是你教我的诗呀!” “您仍是大明公主,要为大局着想。” “没有大局,我爹不会再兴祸端,他只想和我娘白头到老,永不分离。”阿尘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想这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好好地在一起,什么都不管。” 世事难料,战火之中、沙场之上赴汤蹈火,生死在天,谁又有免死仙符? 就算真能成事,她是大明长公主,为了安定天下,她有太多人得嫁,就算他是功臣,以明朝积弱不振的国势,她可能得先去和蕃,哪里轮得到他? 到时候更是身不由己,她不要为了她不能选择的事情左右自己,建文皇帝已死,她的爹只是泷港私塾里的夫子! 突地,方元抱头嘶吼,仇狠不共戴天,他进退不得,一张又一张脸孔飞过他的脑海,沾满了血迹。“我不能忘记他们,我不能呀!” 方元正在失心发狂,惊觉手上一阵温暖,他浑身一震,低头一看,阿尘轻轻抚着他的手背,试图抚平他内心的仇恨。 “我不会要你忘记他们的……只是他们见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我相信你的爹娘也不想见你生不如死。我爹娘也不想我去报仇呀!他们希望我是无名小卒……”阿尘轻声说道。 方元不听还好,一听更痛心疾首,将阿尘推开,不再让她近身,彷佛他也一样恨她。 他的爹娘至亲全死了呀!仇恨因为皇上还在人世而醒了过来,悲痛的感觉正在蔓延,掩云盖日地毁去一切。 “我的亲人们是为了妳爹而死的,妳爹怎能置身事外?妳是一个公主,更应该率领我们起义!我不能大逆不道呀!” 阿尘心中大恸,当一个人眼中只有仇恨,便再也没有未来,爱上这样的人,无异是将自己推入火海。“冤冤相报何时了呢?忘了吧!” 她长长的眼睫全是泪珠,伸出的手,被方元打落,被拒在千里之外。 “朱棣不仁不义,人人得而诛之!” “方元,你心中只有仇恨,已经忘记人间还有美好的情爱,你忘了在井牢里的黑岩上,你曾经写下何字了吗?” 方元闻言,眸光一凛,咬牙说道:“我全忘了!” 阿尘眼前一片黑暗,有如天塌日落。方元抛弃她了,他只要朱尘公主帮他报仇,而否认阿尘这个人曾经存在…… 她被感情的泥流拉入漩涡,再也无法逃出生天,不能言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继续下去。若他执意如此,那她又该何去何从? 正当阿尘心乱如麻之时,一阵衫佩叮铃之声大作,有人喘着气小跑步冲入房里,放声大喊:“晓天,你在哪里?晓天!” 阿尘呆愣地转过头去,一看那姑娘便大吃一惊,又往方元看去,方元亦是惊愕不已。 那姑娘身着绮罗凤衣,乌黑秀发上簪宝钗珠,丝纱裙上环佩摇曳,绚烂华丽,她的身高虽不及阿尘,可那张美丽的脸蛋却如出一辙,两个人就像照着镜子一样! 那小泵娘骄傲地走了过来,扳起阿尘的下巴,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好似在端详一件物品,完全没有对他人的尊重。“唉呀,妳是谁?长得和本宫好像!” 突地,一抹红影闪入屋内,阿尘细看,那人正是龙海儿,而于此同时,方元不顾正在窄屋内,抽鞭便卷,将那姑娘的女敕手儿从她的脸上拉开,小泵娘吃痛夸张地大叫起来。 “住手!” 声音出自霜晓天之口,他蓦地掀帘出现,和方元对峙意味浓厚。 一间小小的屋里挤了五个人,俱有不同来意,情势突然变化,悲伤至极的阿尘不禁疑惑地望着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龙海儿。 “海儿,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出声,那小泵娘娇滴滴地一笑,“哇,连声音也和本宫一模一样耶!” “她是火姑姑的女儿。”龙海儿似笑非笑地说道。 “妳是嫁进宫中的离火阿姨的女儿?莫非妳就是朱烟?”阿尘语气满是惊讶。 十七年前爱恨情仇太乱,龙家和朱家牵扯太深,又都发生在深宫之中,微微知情的外人,全道嫁进宫中的是龙二小姐龙坎水。 可真正嫁给朱棣的,却是代嫁的龙大小姐,龙坎水的孪生姊姊龙离火。 方元一听,手上蛟鞭猛地抽紧,朱烟还来不及回答便吃痛地大叫,哀眼向霜晓天求救,但霜晓天却无动于衷地直挺挺站着。 反倒是龙海儿警敏地抽出刀来,巧妙地将薄刀插入蛟鞭之间,用力一挑,化解了朱烟断骨的危险,保护意味浓厚。 唉月兑险的朱烟骄蛮地瞪视着方元。“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可是六公主,竟敢意图谋刺本宫?” 方元以鞭作指,遥向阿尘。“我眼中的公主只有她!” 她来自宫中,必是朱棣的女儿,又自称公主,呸!贼人之女,怎配公主的名号? 朱烟一瞧,倒明白了几分,她模着阿尘的小脸,眼光却在霜晓天身上逗留。 “是了,本宫听母妃说过,她有位孪生妹妹,妳和海儿可都是本宫的表姊,啧啧,咱们长得好像呢!”朱烟脸色一改,喜上眉梢地说。 同时间,龙海儿是无可无不可,霜晓天仍是万分冷淡,加上一个开心的朱烟,方元百感交集,而阿尘更是不知该怎么反应。 五个人在屋里各据一方,情势诡谲难明。 突地,龙海儿拉起朱烟的手往门外走去。 呿--这任性的妹妹非要走这一遭,现在朱家当家震怒,要讨伐龙家,既然她见到霜晓天了,自己也算是完成对她的承诺了。 把她早一些送回去,以完此事。 “好了,让妳看到霜晓天一眼,妳该死了这条心,回宫去吧!”龙海儿说道。 朱烟突然挣月兑,咚咚咚又跑回阿尘面前,眼里眸光流转,好似十分欣喜。“本宫才不要回宫去呢!本宫要留在这儿!” 阿尘抬起手来,轻轻模那脸蛋,再看看那身衣衫,想起她骄蛮的性子。自己站在朱烟前面,怎么也不像一个公主呀!为何只有方元不能明白? 也许是血缘的关系,阿尘并不讨厌朱烟,甚至有些羡慕她豪爽的性子。 “咱们头一回见面,真的长得好像。”阿尘轻轻说道。 龙海儿一听翻了下白眼。她不若阿尘心思,只想着再不把朱烟送回去,双方必然开战,她不回避战争,但她不喜欢让龙族的人流血! “朱烟,我已经送妳来见这最后一眼,妳不要再留恋了,霜晓天不爱妳,妳乖乖回姑爹、姑姑身边去。”龙海儿一方面无奈地说道,一方面横刀在前,和目露凶光的方元对立着。 朱烟嘟起粉唇,一个计谋在她脑里成形,她不停地模着阿尘的脸。 “本宫叫作朱烟,妳是坎水阿姨的独生女儿吧?叫什么名字呢?”朱烟霸道地问。 “我叫作阿尘。” “哇哇哇,本宫是烟,妳是尘,咱们是一对呢!咱们的娘不愧是孪生姊妹,真是有默契呢!既然她们有,咱们也一定有,对吧?”朱烟狡猾地说道。 阿尘温婉一笑。“可能有吧!” 朱烟一听,笑逐颜开! “我娘当初代替妳娘入宫,那母恩女报,妳代替我入宫吧!什么劳什子六公主,什么永忆公主,我不想当了!这名号就送给妳,妳去替我当公主吧!我只想留在晓天身边,我要天天缠着他、挨着他!” 朱烟笑着命令道,短短一语,却有如平地惊雷。 泷港四季如夏,海边吊脚楼里,众人却吓出一身冷汗来。 众人目光盯在任性宣言的朱烟身上,唯有方元的一双虎眼,定定地凝望着阿尘。 包正确来说,阿尘其实是望着朱烟,而朱烟看着霜晓天,但霜晓天却看着远方,四个人像没有终点地接连着。 最先发言的,还是身在局外的龙海儿。“朱烟,不准妳任性妄为,什么叫尘姊姊代妳入宫,别说傻话了。” “我说的才不是傻话,妳怕的不过是我父皇发兵攻打,只要尘姊姊愿代我入宫,龙家还个公主给皇宫,一切不就平安无事?咱们长得这么像,没人能分得出来的! “至于我母妃,只要我开心就好,而我父皇还能得到他心爱女子之女,大家何乐而不为呢?”朱烟不无自信地说道。 朱烟虽然刁蛮任性,却十分精明,打小生长在宫中复杂之处,更能洞悉这种幽微的人际关系。 阿尘突地一笑。“我左手残了。” 一个残疾之人,要不被识破冒充公主太难了,更遑论被拆穿后会引来多大的风波。 朱烟闻言,蹙了下眉,随即又疏眉而笑。 “这个容易,我随身的是嬷嬷,是我娘当年带去的龙族中人,对我很忠心,让她替妳遮掩就成了,绝对万无一失的!” 阿尘模着朱烟精巧的脸蛋,感觉到她的赤诚,她对霜晓天的爱,让她不顾一切到此,她的义无反顾真让人感动…… 若方元亦能如此,她必然会很快乐吧! 她眼一凝,转望着方元墨黑的眼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乎。 思绪干回百转,一想起方元说忘了石上之字,阿尘哀极反笑,笑得十分凄怆。 “妳笑了!那就是答应了,这事能成了,是不是?”朱烟一看,欣喜若狂地问。 龙海儿皱着眉头,一脸狐疑。她甫返港,看来事态必有出人意料之发展,方元恐已知道一切。 “朱烟别胡闹了,妳太胡来了,不要再逼善良的阿尘了。”身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朱烟的表姊,龙海儿不得已代替母职地教训道。 阿尘不理这一头纷纷乱乱,仍是看着方元。“方元,你怎么说?” 她想知道,方元是否已不在意她了。 方元突然撇过头去不语,也不再看阿尘,那无声的漠视,让她笑得更哀、更艳,梨花带雨之姿,好不凄美。 “是吗?我懂了,在你眼中没有阿尘,只有公主……那么我就顺你的意,去当个真正的公主好了!”阿尘低喃。 龙海儿激动的询问和朱烟的狂喜,她都没有感觉,只知道方元连看她一眼都不肯,她心痛得快要死去。 “方元,我要去的地方,是你再也伸手不及的,从此,你为了你的复国雪恨而活,我就清冷宁静,行尸走肉地过完这一生。”阿尘定定地对着头也不回的方元说着。 方元听了眸光更冷,握紧鞭子,仍是不发一语。 龙海儿瞇起双眼,走到阿尘面前,摇着她的肩膀,希望能打消她和朱烟共谋的荒唐主意。“尘姊姊,我不会准妳去的!” 怎知阿尘闻言,艳丽绝伦地一笑,像是胸有成竹。 “海儿,我非去不可,妳别拦我,我倒要讨妳一个示下,请妳帮个忙。”阿尘冷静地说道,已不复有任何情绪。 正如她自己所说,心灰意冷,只剩余一具空壳。 “什么示下?”龙海儿问道。 阿尘举起右手,纤白柔荑定在方元身上。“我要方元亲自带领船队,护送我到应天府朱家!” 四人听了都是震惊,阿尘又冷笑了一下,再度开口,却不是和龙海儿说话,而是对着方元。 “方元,我是你侍奉的建文皇帝之女,我的命令便是君令,你不会违旨,阿尘说的没错吧?” 阿尘说完,头也不回地凛然离去,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无神空洞的眼里突然燃烧了起来,像星火燎原一般炽烈。 斩断所有后路,她决定要孤注一掷! 第九章 一个月后 永乐十七年二月,应天府江苏太仓浏家港外海,寒龙队海啸号上,海员们各司其职、各就各位,忙碌不堪之中,俱分神偷觑站在船头的窈窕柔美身影。 便阔的大海,晴朗的天空,碧海蓝天连成一色,晴艳艳地使人通体舒畅,看样子严冬已尽,春却尚未到来。 海风之中的人儿,柔弱得让人心疼,那不是别人,正是要代替朱烟回皇家的阿尘。 二十天前一上了船,她便常常待在那儿,静静地远眺着大海,加上方元的不寻常反应,让原本欣喜若狂的人们也都察觉这趟差又苦又涩。 几个正在卷帆的汉子按捺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喂,那尘姑娘不会想寻短见吧?” “呸呸呸,你这张狗嘴吐不出象牙,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这二十来天,她都不言不语,整日傻在那儿看海,海有什么好看的,可她看得迷了,真怕她就跳了……” “别说她那样,方爷也……唉,俺一个外人,看了也气闷。” “咱们别送这一程了,回泷港吧!” “您大爷有本事,去和方爷说去,俺就服你!” “别往别人身上推这苦事,要不,咱们一起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突然见到方无音走了过来,那些闲磕牙的人连忙散去,她娇俏一瞪,笑了。 但小泵娘一看到寂寞背影,笑容便没了,她慢慢接近阿尘,靠在船舷边,和阿尘看着相同方向。 远处天边隐隐有些黑影,他们终究还是渐渐靠近陆地了。 原本七天可以到达的航程,方元愈驶愈慢,足足花了三倍时间,加上先前在泷港耗掉的十日,整整一个月有余。 可即便如此,两个人还是僵在那儿,让她这个做妹妹的心里急得慌,却又使不上力。 原因无他,他们两个都是闷鬼,心里都有话,可偏又都不肯说,或是说下出来,就这么一个裹足不前、一个作茧自缚。 方无音看着无解的局,只好伴在一旁,疑惑像滚水里的汽泡,一个接着一个,让她小小的脑海乱糟糟的。 仇恨真的非得将所有人推下火海,非要剥夺原本快乐的一切吗? 若她的亲娘见到这一幕,还会非要哥哥报方家的仇吗? 而她能不能帮什么忙?明明是一对有情人儿,为何要分飞,到老到死都不相见呢? “尘姊姊,咱们先回房吧!虽然快要春天了,这儿风大还是会冷的。”方无音关心地说道。 阿尘眼一凝,摇了摇头,脸色憔悴。“明儿个就要和大明水师碰头,再也没机会了,我想多站一会儿。” “船舱里也有窗,在房里头看海也成,别在这儿浸海风,看看,妳身上的衣衫都潮了。”方无音探手模了模阿尘的衣袖,湿湿冷冷地冰着手,忍不住皱着眉。 要知道海上不比陆地,同样的天气,只要海风一吹,硬是冷上几分,尘姊姊天天从早到晚吹海风,迟早弄出病来。 方无音心里嘀咕,却不好直话直说,阿尘心里有事,她只能小心翼翼和她应对,怕加深她的难受。 阿尘仰首任冷风抚过她的脸,却吹不散她的哀愁,停顿了一会儿,她翩然转身,正对上后方正在掌舵、那双无底洞穴般深沉的眼眸。 没有半点互动,她投射再多的情意,也全在他的眸中虚无淡去,他的眼眸里空无一物。 阿尘突地笑了,有些嘲讽:“我不是来看海,而是只有站在这处,方元才会注视我,像以前一样看着我。” 方无音背过身,正好看见方元撇过头,将舵交给副手,人便离去无踪了。 “尘姊姊……”方无音很想安慰阿尘,却无言而终。 “他还是在躲我,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呢?呵呵,这个问题,明儿个就见分晓,他再不留我,就是永远地抛弃我,也不需要再留我了,那个地方,他到不了,我就到深宫禁院里,长伴青灯古佛,当他所谓的尊贵公主去!”阿尘淡漠地说道,好似这事和她无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法子是她最后的赌注,赌她在方元心中有多少重量,明天一翻二瞪眼,生死由他。 若他不要她了,她就是个空壳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就用来帮忙朱烟和龙家,也不算枉然。 而原先对此持反对意见的龙海儿,态度一百八十度反转,不再强硬阻止,仅是要她千万小心。 想起上船前拜别爹娘,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此生不再回泷港,不再重回井牢,不再见到他。 如此一来,她才不需要看到他拥抱别的女子。 她曾在心中模拟过那个情境,结果癫妒欲狂几欲崩溃。如果他不要她,那她也不愿再生活在有他的地方,天地之阔,唯有皇宫是他无法触及的。 这样也好,看不到听不到,就算心中永远无法抹去那个伟岸影像,也能保住某些时刻。 那些快乐和甜蜜,已经足够伴她过完这一生,来生是天注定,她每天礼佛,请求不要再染尘缘,不要再入俗世,不要再遇见他。 阿尘心一横,无语地进入甲板。 方无音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叹息。 命运太过曲曲折折,像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到底他们该怎么办呢? 碧蓝的天空,一青蓝海鹰展翅滑翔,停在海啸号的船桅上,几个海员看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看不下去,铁了心上前解下脚环上的飞书。 方爷每一接到催促的信,心情便会大坏,谁也不想往虎口里探手,可是信都来了,不传也是不成的。 那漠子有些胆战心惊地走到首舵房前,轻手轻脚地扣了扣方元的房门,听到一声没有情绪的回应,便缩着颈子、硬着头皮开门进去。 阴暗的屋子里,方元正借着烛光在研究着海图,听见声响,方抬起头来。 “方爷,龙家那边有讯来问,问咱们还要多久时间到浏家港?带着水军在等咱们的定远侯,听说已经暴跳如雷了!”汉子恭敬地说道。 “定远侯是何人?”方元问道。 “听说那狗皇帝打算将朱烟许配给他,这男人俨然以驸马爷自居,在等着咱们呢!” 方元一听没有答腔,脸色倒是又阴沉了许多。 那汉子一见方元又怒,忙打哈哈。“不如说是船底漏水,正在补,所以还要耽搁两天,这样回话,如何?要不,就说是主桅又坏了,可好?” 方元卷好海图,沉吟了一阵子。 西洋怀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听得人心里不平静。正当那汉子等得发慌时,方元突然长吁了声。 “不必了,捎个信,咱们明天就到。” 见首舵已经示下,那汉子忙不迭冲出房门,活似从阴司判官前抢了生死簿一样。 房间里重新回归宁静,方元又看了一会儿海图,阿尘那优美动人却幽怨的面容老是占据他的眼前,让他看不清眼前事物。 索性卷起大幅海图,倒回床上,脑海里便满是她的身影。 他何时变成一个拖拖拉拉、没个果断的男人了?方元自嘲地问着自己。 可他知道自己怎么也不愿放手,这一个月来,各种理由都用尽了,只是为了多留阿尘一天。 先前在泷港,以整备船只为理由,外加有意无意的拖延,十天后才启航,后来在南洋绕了一圈北上,又是二十天。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放手的时候到了。 大明江山易主,父仇未报,而阿尘是他匹配不上的人儿,他应该断了儿女私情,以复国大业为重。 可是他不能不疑惑,若连建文皇帝都不思复位之事,他身为人臣,又何需在意?只是,他一家一族之死,这天大的怨恨又该怎么了结? 他只是一个凡人,不是一个无欲的神祉,要他不心系阿尘,谈何容易? 为何她是公主,是他应该侍奉之人? 如果没有童年的那次面圣,他现在应该带着阿尘快乐地出航,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情景、要将她送去给狗皇帝代替朱烟的公主之职。 他觉得好无力,可他亦明白阿尘的心思,她是个单纯的人,一心只想在他身旁,如今出此下策,只要细想就可知道她是要他做出决定。 留不留人由他,可留人,他真能不在乎一切地远走高飞吗?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君王为天,她身上有皇家血统,他没有功名,如何求配? 包何况要报亲仇,杀了朱棣以慰方家人在天之灵,便得要建文皇帝有心复位。 可这亦是两条死路,一条是他战死沙场,一条是她婚配不得由己,她是唯一皇女,将来肯定是宫廷斗争的暴风中心点;而且建文皇帝亦已无心于此,遑论他的功名。 可若不留人,阿尘此生便不愿再见他一面,她情愿代朱烟进宫,深宫内院里,他是朝廷钦犯,又是倭寇,要相见唯有等来生了。 她看起来柔婉似水,实则刚烈似火。她丢了个两难的选择题给他,用来表明自己的心意,置一切于度外,她果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可他无法选择,岩上“尘缘”二字想必还在,他却要失信于人。 种种难题排山倒海而来,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下去,他得负了阿尘的一片苦心,他好恨! 方元苦思无解,大掌一劈,木桌碎成片片,飞散在空中。 无心用晚膳,阿尘待在屋里,看着手上的玉钗出神,时间一点一滴地无情流逝,只一转眼,天空泛着鱼肚白,已经渐将清晨。 阿尘看着始终没有打开的门板,等待让人心温度冷却,她的心里已是冷到极点。 终究,方元还是没有来留她。 以“阿尘”为名的人生到了最后时刻,未来,她要用“朱烟”这个名字活下去,在宫廷中的险恶权谋诡计中打滚。 能否平顺度过,她没有把握,反正亦不重要,只要不被识破身分,其它的,她也不甚在乎。 褪去朴素的衫裙,打开桧木雕花衣箱,拿出百凤衣披上,扣上飞云流霞锦佩,换上精致的丝纱裙,双合缎带勒着纤腰,双足踏着金线绣鞋,系上大红麾高领披风。 梳了个简单的双髻,插上翠翘花钗金步摇,又戴上长生锁、如意玉佩,只一抬步,便是珠玉叮当。 阿尘穿戴整齐后,再打开妆匣,看着铜镜,淡淡施了胭脂之后,便好似换了一个人儿,典雅高贵。 镜中人不再是龙族清心寡欲的阿尘,而是朱烟,她要演出一个纵情使性、无比刁蛮的六公主。 真似粉墨登台,但她还未看过戏,便要挑大梁演主角儿,好好笑…… 一思及曾在井牢里曾和方元笑说她好想去看戏,便不胜唏嘘。造化弄人,她得认命,愿赌服输。 从现在起,她得忘了那个男人。 蓦地,阿尘瞥见妆台上静静躺着一支玉钗。 相较于全身华丽的头面,那玉钗有些寒酸,可在她心中,却有无比的重量和价值。 她拿起玉钗,插入发髻,让它隐身在珠光宝气之中。 阿尘勾起嘴角冷冷地笑了,她转身打开房门,阳光好亮,她睁不开眼,如同她看不见的未来一样。 “哥哥,你再不留尘姊姊就来不及了!”方无音焦急地对着掌舵的男人叫道。 方元不予理会,虎眼阴狠地望着前方。 陆地已在不远处,浏家港外,一排大明水师官船正候着,见到龙家的船队,全都武装戒备着。 “吩咐下去,所有船只的火炮都准备好,叫所有的人拿好家伙,小心着些,也让大伙儿别太冲动,咱们现在打着龙家的旗,别轻举妄动。” 长年对抗大明水师暴政,若不是旨在护送阿尘,方元早就命人直接开火攻击了! 船员得了令,便去传话,过不了多久,以海啸号为中心,寒龙队一字排开,和大明水师对立着。 突地,一只响箭射在海啸号主桅上,上头绑了信,有人忙解了下来,敬呈在方元面前。 “将永忆公主好生送过来,若有差池,绝不留情!” 哼了声,方元看完便将信纸揉了,命人放下小船,心一横,正要亲自去唤阿尘,不料她却款步走了出来。 脂光粉艳、顾盼神扬,说不尽的光彩动人,数不完的绮丽旖旎。 看傻眼的船员们为其魄力所慑,自动左右分道,阿尘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直来到方元面前,眸光清灵灵地勾着他,目不转睛。 而方元亦是铁青着一张脸,让人猜不出他是何心思。 “方元,阿尘要你一句话,你可是要抛弃我了?我仍旧是那个在井牢里侍候你、陪着你的阿尘,你可真要我走?”阿尘开宗明义问道,从未有过的坚毅卓绝。 未待方元回话,大明水师远远见到公主出现,便开始鸣鼓敲金,催促着将公主送过去。 阿尘充耳未闻,方元也是相同。 突地,高大的男人朝女人伸手,拨开繁复的头面,准确地找到了总是在那里的玉钗。 不管她是何装扮,她还是天仙一般的阿尘。一幕幕的回忆涌现,方元不禁痴了。 她首次开口吟唱,是如何地勾魂摄魄,如何让他惊艳…… 她摔进井牢深潭,差点丧命,让他情急之下,拉断无人能伤的寒钢…… 不会写字的她,歪歪扭扭地照着他写在沙地上的字描,脸上沾满了沙,像只花猫儿可爱…… 聪明慧黠、举一反三的她,学完唐代三诗圣的作品,便急急忙忙要学习宋朝八大词家…… 鲍子公子的唤不绝口,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诱她、拐她,让她改口不再叫公子而叫方元…… 当她铃铃笑语轻唤他的名字,他就像是落地生根,心神全都安定而满足,充满着喜悦。 在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回忆,她的贴心、她的美好,全都是珍贵的宝物,照亮了在无边黑暗中的他;可是,她同时也是朱元炆的女儿,是如假包换、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 方元抽了一口大气,世事不能两全,为了大局着想,不念儿女私情。他转过脸,不再看阿尘泫然欲泣的表情。 “望公主将来能肋臣一臂之力,在宫中里应外合,早一日夺回大明江山,让建文皇帝重登九五大位。” 阿尘听完有如五雷轰顶,任她再怎么努力,也进不去方元的心中,因为恨意死锁了他的心。 他已不再是她的方元…… 阿尘欲语还休,却突然笑了。没有哀愁,没有怨恨,仅是个没有意义的笑脸。 她款款步下船舵,正要举步走向船舷,却止了脚步,回眸一笑,正望进方元回过脸来的眼眸。 阿尘无声,唇却嗡动了一阵,而后伸手拔出玉钗,弯身将它放在地上,一滴清泪“啪!”地一声落在钗上。 可待她再扬起螓首,脸上已没有泪。 阿尘含笑朝着船舷走去,一个海员走了上来,道了个失礼后,便背起她,爬下绳梯。 方元没有转头,无法控制的目光盯着阿尘消失在船舷边,而后他收回目光,定在甲板上那只玉钗上。 他看着她的唇,读出四个字--“永不再见。” 再也看不下去这两个人互相折磨,始终站在一旁的方无音泪流满面,拚命地摇着面无表情的方元的手臂。“哥哥,你还在迟疑什么?再迟就来不及了,尘姊姊要走了呀!” 方元呆愣着,没有反应,像具死尸,方无音更急,用尽全身的力量摇晃他。 “哥哥……”顿了顿,方无音突地哽咽,“我不要你报仇了!扮哥!我没见过娘,也不记得娘,方家的血海深仇也离我好远,若你还执着我娘临终前要你报仇的话语,那我现在解放你! “哥哥,妹妹只要你好好活着,和尘姊姊恩恩爱爱!咱们相依为命,苦了这么多年,为的不是继续痛苦下去,只有活着的我们能了解彼此的辛苦,哥哥,你别埋葬你的未来呀! “和咱们有仇的是朱棣,了不起咱们兄妹再去当倭寇,和大明水师继续作对下去……哥哥,妹妹求你,尘姊姊不能走……” 方无音说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方元缓缓转过头来抹了抹照顾多年、女乃娘亲手交给他、他视如亲妹妹的眼泪…… 阿尘也哭了,他惹她哭了,谁能为她拭泪? 突然之间,方元一跃而下船舵,拾起甲板上的玉钗,势如雷霆地冲到船舷边,往下一看-- 那摇摇荡荡的小船,已驶到几丈开外。 “阿尘,我不准妳走!”方元放声嘶喊。 方元吼声震天,可阿尘却没有回头,仅是小船停了下来,七、八个小船上的汉子全提起了桨。 “阿尘,看着我,我叫妳不准走,听到没有?妳是我的阿尘,我一个人的阿尘!我绝不会再放开妳的手!”方元再度啸声。 焦急的心被情意烧灼,他激狂地看着阿尘瑟缩的背影。 阿尘好似在抽搐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含笑的面庞上,泪珠晶灿地映着天光,闪闪发亮。 “真的吗?我不敢放心相信……”阿尘几不可闻地细声问道。 不可能传递出去的轻声话语,高度和距离都在几丈之外的方元,却在第一时间给了一个绝对笃定的眼神。 “我用一辈子证明给妳看!”方元大吼着发誓。 第十章 两军隔海对立,火药味一触即发。 方元喊完便转过身来,看着船上伙伴,其它几艘船上的兄弟们俱在等他号令。 方元心里已有了主意。 “大伙兄弟一场,难得安稳日子,如果今儿个横着来竖着去,可能再也回不了龙家……”方元顿了一下,放声喊道:“我是海蝎子方元,不愿追随我的,就请自便吧!” 只见他话一落下,所有船上的人们,一起放声雷动鼓噪。 “就等方爷这一句话,俺们本来就是海盗,一生跟定您了!” “方爷,咱们是兄弟呀!” “爷,俺的命是您的,别和俺生分!” 在众人吼声震天之中,方无音拿柄十字弓交给方元。 “哥哥,大家都会追随您的,先把嫂嫂带回来吧!”方无音娇声朗道,引起众人的喧闹。 只见方元夺手拿来,瞇眼瞄准便一拉机关,朝着阿尘搭着的小船射去。 那飞箭倒着三只勾爪,后方绑了条索,一眨眼间便已击穿小船尾舷,扣住了那船。 方元和阿尘互望,情意流动,给了个叫她安心的眼神,然后回过身来,大踏步飞身上了船舵,朝着四方大喊一声,低沉的音波让海面掀起了波澜。 “咱们抢个大明公主当压寨夫人!寒龙队左右翼向前聚集,准备攻击!海啸号向后速行!” 海员们得了令,便去响号,热血沸腾的人们早按捺不住,咆哮声亦是狂暴,个个摩拳擦掌,非要让对方知道厉害不可。 见兄长正在忙碌,方无音便在海啸号船头朝着底下的人高声大喊:“快点划回来呀!海啸号上的人也用力拉,赶快把尘姑娘给拉回来,咱们要抢公主了!” 小船上的人得了令,连忙转了向用力划桨,对面大明水师见情势逆转,便不知死活全数向前! 方元一看,眸光阴森。“仱儿个我要娶妻,留你们这班狗贼一条生路!所有的人听着,火炮朝他们的船底打,把那些破船全给我瘫痪了!” 海员们应了声,全在欢呼! 训练有素的船只全速前进,顷刻间,便挡去了小船和海啸号的行踪,而后全部向左旋转九十度,炮口全开,连同座炮亦同时朝着大明军船发射炮弹,轰隆隆之声大作,海面震动。 原本风乎浪静的大海,变成赤红色的修罗场,杀声不绝于耳,遵方元命令不以害命为先,海员们把积年的怨恨全射向近船的海面,船只受到强大的海波震动,打从底部船壳裂开。 炮击没有间断,只见大明水军乱成一团,要回击也不是,要补船也来不及,慌了阵脚,更有些人见情况危险,不顾身为将领,便丢下属下逃命为要。 一只只的火箭不停朝天射去,不多久,那些军船全起火燃烧,大明水师积弱,怎是这班擅战之军的敌手,还没能靠近寒龙船队,就已沉了大半,而水兵则是跳水逃生。 见对方根本不敌,方元命人继续攻击船只,务必破坏殆尽,把舵交给副舵,脚一点便跃至舷边。 见方无音带着人正用力将船只拉回,等不及的他纵身跃下,落在小船上,将阿尘小心背着,便沿着绳梯踏着轻功回到海啸号。 当小船上的众人全回到海啸号后,他下令所有船只勿再恋战,全速朝着南海前进。 一盏茶后,原本战况激烈的海面恢复平静,只留下残船碎片飘浮着,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硝烟味。 大明的官兵全体湿淋淋地站在岸边发抖,至于整个寒龙船队,早已烟消云散,匿迹潜形,不知到了茫茫大海的何处去了。 此时,寒龙队在海啸号的带领下,全部扬着帆,顺着海风远离大明沿岸,朝着南方轻快地在海面翱翔。 海啸号上人人屏气凝神,笑看着甲板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那苦尽笆来的甜蜜模样,让他们不只羡慕,还回想起在泷港等他们的姑娘。 终于又回到方元的怀里,阿尘的泪再也停不下来,太多的委屈已经被感动代换,她光是感受他的体温,便整个人都像要飞了起来。 “方元,你刚才说的,可是你的真心话?”阿尘哽咽地说道。 他先前的狠心让她心有余悸,她想看见他如海一样深的心思,想他再给她一个保证。 方元粗糙的指月复滑过阿尘的娇颜,为了她的泪水而心疼。千年寒钢在阿尘的眼泪下也要融化,更何况是他这颗为她而热切,重新又能跳动的心。 他只差一步便要切断自己的救命索,而且更不可原谅的是,他还深深地伤害了她的心。 “原谅我太愚蠢,没有看到我的太过在乎仇恨,反而让我差一点错失真正重要的人……阿尘别再流泪了,这种蠢事是我最大的耻辱,让妳伤心的事情,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了。”方元柔柔地说。 阿尘一听,泪流得更快。“我已经不再是公主了吗?”她哭着问道。 方元一听,心都要碎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发上的珠凤宝饰们一件件拉下,满不在乎地丢入海里。 他的阿尘不需要世俗的装点,原始的面貌就已至真至善,她是误入世间的仙子,而他三生有幸能得到她。 当阿尘终于扬起笑脸,当她的秀发不再被那些无谓的东西占满,方元从衣襟里拿出她的玉钗,珍而重之地将它插入发中。 他看着她的眼,是那么的温柔,又充满情意,回到当初两人相处之时柔情的眼神。 “尘儿,妳不再是公主,而我也早已不是儒臣,我现在是纵横七海的倭寇海贼,而妳就是我的妻,一生一世,咱们永不分离,只是不知道妳愿不愿意跟着我?”方元郑重地问。 阿尘拚命点着头,又哭又笑。“你怎能以为我会不愿意呢?阿尘当然愿意,我只想侍奉你,方元,你是我的天啊!” 那短短几句话,让方元真的无法不感动,不为了她而柔软。 老天爷毕竟待他不薄,让他遇上她,又让他爱上她,不为了一时的仇恨而从此形容枯槁地活下去。 她像温和的露水,滋润了他龟裂又伤痕累累的心。 但他不要她的伺候,他想要宠她,想要爱她,想要给她快乐,让她打从心底感受到他现在所享受到的幸福。 她是个天人,降落在他的生命里,带来了光和希望,照亮了一切事物,让他能看清楚,也感觉到美好。 抹去阿尘的珠泪,方元将她的小手按在他的心房,将她抱紧。 “尘儿,我不要妳视我为天,让我为妳带来幸福,让我有机会弥补妳,我不应该伤了妳的心,一想到未来妳一个人在深宫哭泣,而我无法为妳抹去眼泪,我就完全清醒了。好好爱妳,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阿尘依偎在方元怀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浑身没了力气。 “方元当然是阿尘的天……你不会知道,能被自己的天紧紧包围,我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姑娘了。”阿尘娇言软语,胸膛中满溢着喜悦,而男人强悍的力量,是她足以依靠的。 他是她永不阴雨的天,坚牢永在的天,有这样的天,她的世界就比寻常姑娘幸福百倍了。 幸福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任何的形容都显得不足够。 晴朗而无忧,她总是笑着,而那也许就是幸福的一种样貌。 她很幸福很幸福。 “尘儿,我和妳的尘缘永不断,石不烂,我就永远是妳的天,为妳带来阳光,为妳而存在。” “那报仇一事,又该怎么办呢?” “咱们是倭寇,不时兴忠臣之道,倭寇自有倭寇报仇的法子,妳不用担心,总有一天,咱们会从海上反攻进皇宫,让朱家还咱们一个公道!我是个海盗,也是属于尘儿的人。” “你是属于阿尘的?” “对,妳属于我,我属于妳,没有人能拆散咱们。” “方元,我能再一次相信你吗?” “不能相信也无妨,抱着怀疑也可以,我用生命证明给妳看,妳就一生一世看着我吧!” “方元……方元是阿尘的方元……” “尘儿,改口唤我夫君吧!” “夫君……” “井牢里的黑石,便是咱们的三生石,从此缘起不灭三生三世。” “夫君,请一直一直看着我,别再将目光移开。” “尘儿,为夫的再也不会伤妳的心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 阿尘听着听着,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埋在方元胸口点头。 她的眼泪突然停止了,她张开眼看着天空,好蓝好美,她相信,方元会带她到更多不同的地方,携着她的手,走遍美景、看尽晨昏。 而她对他的爱,也会茁壮成长,让她更加坚强,能够站在他的身边,用着坚定的信念,和他一起面对无法预料的未来。 阿尘倚着方元的胸口,绽放绝美的仙灵笑容。 沉浸在两人世界中许久,终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醒来,阿尘极不好意思地躲在方元胸口,而方元则是很骄傲地抱紧心爱的女人。 有情人终于相守,看在他们这些追随者的眼中,实在为了方元高兴。他为了他们牺牲奉献,好险没有赔上自个儿的幸福,这真是太值得喝酒庆贺了。 在大伙儿的欢欣鼓舞中,满脸笑容的方无音忙走上前来。“现在,咱们要去哪儿?” 方元抚模着阿尘的乌丝,他为了她扬帆,她要去哪褂去哪儿吧! “尘儿,告诉为夫的,妳最想去哪儿呢?”方元柔声问道。 阿尘抬起脸来,看着周遭的人儿,甜甜一笑。“夫君,阿尘告诉你一件事,你先答应我,你不会生气,好吗?” 沐在阿尘的柔和视线里,方元不疑有他地点点头,阿尘又是一笑,笑得倾国倾城。 事关己则乱,她气昏了头,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咱们先回泷港一趟吧!夫君。”阿尘小小声地说。 听到不可置信的地点,方元的笑容有些冻结,他着实不懂,阿尘好不容易能出泷港,怎么又要回去? 但当她话一出口,他再迟钝,也能察觉下属们一个比一个还兴奋,看来他们的心早遗落在那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他们是群流浪的人,却有了为他们而等待的人,各种情爱都有,他知道那种渴望,是天地间最强而有力的驱使,让人无法拒绝。 但他们违反了龙家护送的命令,又攻打了大明水师,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怕在龙家,咱们已无立身之地了。”方元直白地说道。 四周高头大马的汉子一听,脸全都垮了下来,连方无音都眼眸低垂,明显地很是失望。 他也不想伤兄弟们的心,可这是事实…… 未料阿尘却笑着摇头。“咱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海儿的预料之中,这一仗,是她要咱们打的。”她提点着方元。 现在冷静些,方看清楚,以龙海儿的个性,她不会让自个儿去干偷天换日的冒险事儿,所以她应是盘算到自己最后必会被方元留下。 所以龙海儿早就知道会起冲突,面对先前大明朱家又是通缉、又是阻碍的挑衅,她恐怕早就被激怒了。 再加上她最终的目的,便是要方元和部属们全都投效龙家。 这么一想,大概八九不离十,一切都在龙海儿的计划之内。真是绕了好大的一圈,偏又中了她的计,让她得逞了。 阿尘的脑子思前虑后打通了关窍,不禁为了被她玩弄在手掌心的方元而心生怜惜。 龙海儿一定是记恨方元怒骂她娘,所以才让他这么水深火热、受尽折磨……唉呀!这一点不能告诉方元,要不然,方元一定会暴跳如雷。 阿尘温婉的面孔下思绪快速转动,而方元听了她所说之言,一对虎目精亮有神,带点凶狠的感觉。 “阿尘,妳说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终究是要大伙儿回泷港的,而她也知道夫君绝对不会将我交给朱家,所以她只是要你帮她回敬大明水师的不客气,顺便验验你的斤两。依今天打得对方落花流水的一仗看来,咱们可以很光荣地回港了。” 阿尘的一字一句,让方元的青筋一根根浮起,连站在一旁的方无音都听得傻眼。 龙海儿的手腕无人能及,年纪轻轻便能坐稳少主之位,肯定有她的方法;但这种老实不客气的作法,还是让人气愤难平。 “龙海儿这奸巧小人!”方元暗骂了一声。 任是别人被当成傻子耍弄,也不会不生气,而他脾气不算顶好,当然更是气到脑充血。该死的女人,他就知道该要提防她! 阿尘素手一抬,连忙轻轻拍拍,让盛怒的蝎子降降火气。 “你们是同一类的人。”阿尘目露推崇地说道。 被同一个人两度这么说,方元并不高兴,反而有些抓狂。“我才和她不同!” “相同的,你为大家着想,她为龙家着想,若你不是个将才,她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推波助澜。” “我并不高兴她的赏识。” 原先众人一听阿尘的解释,好似回泷港还有些可能,纷纷又亮起了脸色,但一听方元的嗤之以鼻,又都灰头土脸。 阿尘一看众人,便觉得不舍,他们都是方元在意的人,所以她也跟着在意他们的想法。这些汉子都是直肠子的好男儿,简单明了并不奸狡。 “可是大伙儿好似想回泷港,夫君,我是龙家的人,婚事得由她作主,我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咱们不如就回去吧!大家都一起回去,好不好?” 阿尘问得又轻又柔,听得方元有些难以拒绝。 而一旁的方无音,也趁着方元看起来脸色较佳的时刻靠了过来。“哥哥,你看大伙儿牵肠挂肚的,不如咱们回去问个清楚,那龙海儿其实没那么坏的……” 方无音话还没说完,方元便瞇起双眼。“别拿别人当挡箭牌,妳是自个儿想回去见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孩子吧!” 方无音一听,小脸红霞立飞。 小泵娘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汉子们全都紧紧围了上来。 “方爷,咱们就听嫂子的话,先走一趟泷港吧!” “对呀,对呀,顺便让弟兄们把事办一办。” “方老大,俺和您说白了,俺放心不下个人儿。” “就说你这个该死的混帐,和那个姑娘早就难分难舍了吧?” “你这张臭嘴给俺闭上,什么难分难舍,是她哭哭啼啼,俺一个大丈夫,心里过意不去。” “你们要拌嘴闪边去拌,先让俺讲。”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方元更加不能拒绝。 阿尘依偎着方元,捂着嘴看着心爱的男人面硬心软的模样。她最爱他那副热心肠,好温暖而且善良,她知道只要为了他们,他最后一定会答应。 “全都安静下来!” 方元听得心里烦闷,耳边又吵,大吼了一声,众人瞬间全闭上嘴,眼光却转呀转的,好比被处罚的三岁小童般可怜,方元看不过去,又觉得脸面实在拉下下来。 被人玩弄实在太不光彩了! “夫君……” 一个温软的叫唤勾住方元的注意力,他低头一看,怀里阿尘撒娇的样子让他十分满足。 再一抬眼看看众人,没有自己天天开心、旁人夜夜难捱的道理,他牙一咬,心一横,决心当这事不存在。 不让众人开口,他索性先放声喊道:“咱们马上往西拐,全速回泷港,咱们把那些姑娘、小伙子,要嫁的嫁、要娶的娶了吧!” 方元喊完,众人欢天喜地,开心地各干各的营生去了。 “夫君……”看见众人已走,阿尘又唤。 方元低下头,紧紧抱住阿尘。他已解开心头的枷锁,从今而后,他要从心所欲,为了她而活。 这就是他的心愿,唯有如此,他才能完成他的想法,让所有人安居乐业,这是他对暴政的一种反抗。 阿尘的爱,又深又重,让他好快乐。 “尘儿,我的尘儿,咱们回泷港吧!” “嗯。”阿尘看着方元的眼眸,那里不再污浊,清澈而明亮。 她回想起第一次在井牢里看见他张开的眼,也是这么清亮,让她几乎忘了一切,无法言语地心动。 原来,那暗生的情愫就是爱。 而现在,除了爱,她还能感觉到幸福,没有形体却真实存在的幸福,是甜蜜的。 她也明白属于她的爱和幸福,都要有方元才能完成,接下去的人生里有他,她便会有更多的爱和无数的幸福。 她的世界以方元为天,她将在爱和幸福的包围下,和他一起走过长长的人生路。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海贼王1:海盗的小花 海贼王3:水皇的祭品 海贼王4:霸王的婢女 海贼王5:霜帝的暖床 海贼王6:女神的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