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身红玉》 第一章 “该死的!那个臭小子到底想怎样?”带军突击,到最后反被困囿在这片荒地的元振青,在马背上终于沉不住气的咒骂出声,被秋老虎的气焰给磨出心火来。 骄阳高挂,周围马儿的喷气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偶尔扬起的蹄子表现了不安的气氛,几十名士兵额间滴落的汗珠,消失的速度远比眨眼的时间来得快。 “禀、禀将军……”右翼支吾的从后头走出来。 “妈的王八羔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给我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给我睁大眼睛,看那小子想搞什么鬼!”一把火要烧上来,十座城墙也抵挡不住,就算是大半辈子把命都献上沙场的元振青,在被敌军耍得团团转之后,也开始烦躁了起来。 “又有士兵热昏了。”不说方才与敌军几十里周旋的疲累,再道么晒下去,谁还受得了?右翼在心里呐喊着,不敢在元大老虎嘴上拔毛。 元振青闻言,回头看了看汗流浃背的众兵士,又望向四周快被蒸融的沙地,坐困愁城的窘迫,在这位大将军的脸上一览无遗。 “妈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又滥骂了一句。他也晓得继续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话,肯定会全军覆没,全晒死在这片荒地上,偏偏又想不出对策,冲出重围。 懊死!该死的无毛小子,竟然有办法逼他至此? 谁会想到北方原本三不管地带,光收留穷凶恶极之徒的鬼域,突然炙手可热了起来,不只他们大宋天子想要,就连金人也要抢。要是让金人先攻下鬼域,辜负了圣上对他的期望,那自己还有什么脸回京城面见圣上? 曾经听同僚提及,鬼王的三子,也就是三护法南昊擅用武略、骁勇善战,对敌人更是不留活口,可任凭多人的指证历历,他就是不相信一个嘴上无毛的黄毛小子,能有多大的能耐。 不过看看现在……把他和几十名属下困在这里的,正是鬼域的三护法,一时的轻敌,却害得令军犹如坐困在笼中的老鼠,被敌人玩弄于手掌心,真是可悲、可叹啊…… 唉唉唉…… 不成! 哀怨自怜的元大将军忽然振作起精神,腰杆打直了起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纵使他元振青注定战死沙场,也要永至青史,而不是留个晚节不保的辱名,这场仗,他非赢不可! “将军、将军!动了!” 右翼突然大喊,惹毛了内心正煎熬不已的元振青。 “什么动了!话不要给我说一半!”真是一群白痴兵! 谁知右翼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一手指着不远处漫天飞舞的沙尘,努力咽下口水,困难的出声:“鬼军他们、他们有动作了!” 听到鬼军开始行动,元振青精砷一抖擞,立刻要哨兵鸣金。一时,所有宋兵顿时戒备,连要昏不昏的也赶紧打起精神来。在战场上要是一个恍神,幸运的就断手断脚,不幸点的,就断头直接回老家去,连盘缠也省了。 隆隆……燧陵…… 只闻由远至近,来自东西两边气势凌人的精锐队伍朝此地夹杀而来,令后无援兵的宋军一干三十余人,皆从热血男儿变成冷汗流不停,只能把所有希望全寄放在元大将军身上,以带领他们杀出一条活路来。 力图镇定的元振青,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现下敌军来势汹汹,心脏差点从喉间活活跳出来。 “众兵士听着!不论如何都要战到最后一刻!”为了提振士气,他举直手中长剑,威武不达命令,颇有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的决心。 “是……”可惜,回应他的声音显得中气不足。 “嗟,真没意思。”让胯下的黑马奔雷,毫无顾忌的往前奔驰,马背上的男人似乎不太满意游戏这么快就结束了,一双浓眉正慵懒地斜挂着,类边的酒窝在他嘴角微扬时会不经意出现,任风吹散的长发略带着轻狂,而一对琥珀眼更是中原人所没有的。 “你是在抱怨宋军没有预期的强?还是结果完全在你的掌握之中?”风声呼啸而过,与奔雷并驾齐驱的棕马马鞍上,男人调笑味甚浓。 “对手太弱,打起来没劲儿。”百无聊赖的口吻。 擒贼先擒王,没想到人称老狐狸的元振青其实——很蠢,这么容易就掉进他设下的陷阱,只不过使了一招“调虎离山”,就让元大将军把出击的宋军一分为二,还亲自带了数十人,要三面包抄看起来少得可怜的鬼军。 很明显的诱敌做法,不是吗?怎么元振青就是没看出来呢?唉……失望啊!千错万错,都怪他太瞧得起元大将军了。 “昊,你太轻敌了,要是老狐狸容易对付,鬼王就不会派你亲自上阵了。”鬼域的四大护法身边,各有一位随身护卫,誓死保护主子的安全。身为三护法南昊的护卫夜鹰,稍微提醒主子万不可掉以轻心,兵书有云“骄兵必败”,对方人头尚未落地之前,胜负都未成定数,他可没几颗胆来担那护主不力的罪名。 “那我就更不能让老大失望罗。”南昊微勾唇角,奔雷在他催促的脚力下,独排众人,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又来了……”紧跟在后的夜鹰没力的翻翻白眼,还是很认命的跟了上去。 他的主子,每次都是同样的轻敌,也同样的屡胜不败,真该有个人来挫挫这小子的锐气,不论在哪一方面都行。 逐风奔驰,黝黑发亮的黑驹就跟它的主人一样神气,南昊一手控制缰绳,一手轻松愉快的抽出背上长刀,弯起的唇线,是胜利在即的快感。 是的,他在笑。武士在杀人时,是不允许有感情存在的;而他的笑,只是在替那些将死之人笑尽不甘心的悲哀。 远远地,准确的眼相中元振青那颗项上人头,举在空中的长刀,毫不客气的就要挥抛掠夺,至于剩下的人,就是属下们的责任了。 就要结束了,这场杀戮。 突然,跟在后面的夜鹰,瞥见左前方不远处扬起沙尘,一发觉苗头不对,便急着大喊:“昊!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尖锐铁箭,已冷不防划过南昊狂傲的侧脸,在上头牵引出丝般的口子,沁出鲜红的血珠。 南昊速度极快的拉紧缰绳,一个坠马动作,将胸和手臂紧贴在马月复上,仅靠一条绳子和地勾住马鞍的右腿,支撑几乎要着地的身体。 居然有埋伏! 元振青不笨嘛。他的唇扬了扬。 才想着,又一支冷箭不客气的破空而来,刚好就飞落在奔雷重心不稳的脚跟前,它受到惊吓,一双前蹄立即高扬空踩,几乎让南昊控制不住,眼看就要将他甩飞出去—— 这一幕,让躲在树上观战的黑衣女子,差点就从树上栽下跟头,摔成狗吃屎。 “要死了!又没要她把人弄死,那么认真干嘛!”她手忙脚乱的赶紧巴住树身,眼睛还不忘观察最新的战况,又忙着空出一手在腰间模索。 咦?笛子咧?跑到哪儿去了?那人性命迫在眉睫,这时却找不到重要的东西,真是急死人了! 总算,在稳住奔雷后,南昊用力把绳子一扯,让马儿调了头,月兑离打得正激烈的两支军队,往发箭方向快速奔去,目光看向那个差点就取了自己性命的人,呃 他有那么一刻反应不过来—— 女人? 艳阳下,掩面的连身白长纱,身后开岔裙摆的两条尾端,径自在空中纠缠不休。 四周飞扬的沙尘,仿佛全被阻隔在白纱外,凝脂般的玉容依然纤尘不染,一身月牙白的劲装宛若谪降凡间的仙子,只不过她手中拿的,不是观音慈悲的柳枝,而是取命的弓和锐矢。 清冷的眸子没有犹豫,方搭好的箭再次瞄准疾驰中的黑驹,她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被马遮住大半身体的人,就在她要放手时—— 另一方传来疯狂吠啸的笛声,让她不得不暂时松开捉住箭翎的手指,冷冷目光梭巡到附近的一棵枯树上,瞪住那团黑色物体。 被发现的人只好收敛一点,小小声的又吹了哔哔两声,意思到就好。 白衣女子柳眉蹙起,非常不满意猎杀的乐趣被打扰,冷眼转头一睨,看着及时赶来支援元振青的人马,正好加入战鼓争鸣的混战中。知道多留无益,她小腿一蹬,倏地消失人影。 “昊!你没事吧?”追上来的夜鹰,及时稳住奔雷。 吹了声口哨,南昊迅速端坐回马背上,意犹未尽的看向女子消逸之处。他可能没发现自己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示一样,露出了一点遗憾。 “看来,我输给一个女人。”今天中原人让他开了眼界一个敢跟他单挑的女人。嗯,总算有点好玩的事了。 “她会是谁派来的?”夜鹰认真猜着。 “她不像真的想要我的命。”南昊抚着下巴说。 “哦?何以见得?” “感觉罗。”颊边酒窝又浮现。 “这件事我会要兄弟们保密的,无损你男人的自尊心,被一个女人射伤而已嘛,你别太难过。”夜鹰忙着观察后头打得正炽烈的鬼军和宋兵。 “你的话听起来,怎么不像在安慰我?”收起长刀,南昊同样在评估继续打下去的可能,最后摇了摇头,他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败仗。 “收兵吧。” “你确定要让他们多活几天?”鬼军的胜算应该还是很大,早知道就多带几百人来。 “你没看后来加人的那支宋军,气势跟先前被困住的那些人不同吗?”南昊注意着接替元振青指挥的男人,被他利落有效的攻击结挑起了战斗的。这场仗,越来越好玩了。 “是挺厉害的。跟你比起来,如何?”夜鹰点了点头。不可否认,那带军的男人是有点本事,跟自个儿的主子有得拼。 “不相上下。”他相当诚实,不怕被人比下去。 “你的语气不是在兴奋吧?”夜鹰怀疑的看着地。怎么觉得旁边好像有一股沸腾的血液快要冲出来一样? “鹰,我要改变作战计划了。”而他的对手,是那个比元振青还要聪明的男人。 月儿如钩,暖风轻送,吹不散空气中饱含的热气和刺鼻的硫磺味。 北方应属沁凉的秋夜,在这块拥有天然地热的土地上,水气不少,热气当然也难免,对长年生活在北方的人来说,黏腻的汗水比挥之不去的苍蝇还教人讨厌,南昊便是那个耐不住热的人。 热……好热……热死人了! 奔雷强健的四条腿,正以最快的速度奔跑着,驾驭它的人企图利用迎面强风,来降低频频泌汗的皮肤高温。 “这是什么鬼天气!”大手一个不耐,用力扯开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口上净是灼烫的汗花,看未狂风也没帮了多少忙。 受不了了! 一把将湿透的上次月兑了,就像想把浑身的热度全摆月兑掉一样,他随便往后一甩,弃之在路边。要是能全身月兑光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他可没有果身骑马的嗜好,更不喜欢沿途被人观赏。 嗟!他可是战无不克的鬼域三护法,如果在沙场上不是战死,而是被热死的,这话传回鬼城还能听吗?亏他今天还用这恼人的热气来困住宋军,现在受害的,却变成他了。 不久,来到一处尖石林立的地方,缰绳一扯,他迫不及待的跳下马,放奔雷自己吃草去,还没走进石林,浑身燥热已被石林里飘出的草香味给纡解了大半,再深深吸闻一大口沁凉的空气—— 舒服…… 当地的人果然没诓他,这里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现在自己最需要进行的事就是——灭火。 顺着甬道前行,越是深入石林内,青草气味就越扑鼻,淙淙水声隐隐传来,人未到,便感觉沁人心脾的泉水,仿佛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驱散了全身上下的高温……隔着同人一般高的芦荻,直觉告诉他,冷泉就在这片白茫夜色的后方。 一手拨开面前挡住视线的障碍物,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细长线直的冷泉,白瀑泉水自几十尺高的岩石中喷吐而出,跟着没入映着月牙倒影的一面湖泊,月牙被打成了碎影,间接激起跃动的水花与迷蒙烟雾。 好美! 受到眼前这片诱人景致的感召,南昊巴不得立刻就跳进水里,享受被冷冽泉水包围的舒畅快感,可下一秒,已经抬起的右脚却机警的缩回原处,他眯起眼,眼直盯着突然浮出水面的黑色东西…… 头发? 是野兽?还是浮尸?一边眉骨高扬。 希望是前者,这样他才有跳下去的。 张大眼,他决定先看清楚究竟是哪个不识相妁,竟捷足先登抢走了他的消暑胜地,再来决定要用什么方法轰走。 盈着水光的头颅一下子又潜入湖内,让人分辨不清形貌为何,偶尔抬出水面的藕白双足,调皮的溅起无数道水花后又急着藏回水里,及膝如缎的黑发,完全不阻碍划行速度与方向,身段悠游自在的像条鱼,穿梭在碧水绿涛中,好不惬意。 隐藏在芦苇后的一双眼睛,专注得连脖子都不自觉的拉长,急欲追踪湖中忽隐忽视的灵活身影。 有两条腿,还会踢?这下他可以确定是人没错了。 嬉闹的湖水突然间平静下来,完全不像曾经被打扰过的无波,在南昊甚觉可惜之际,忽然,半身倩影拉拔而起,夹带点点晶透的珠花涌出湖面,波光粼粼,夜色灿灿,几乎眩花了观赏这场戏水之人的视觉,一触及那冷泉下雪白的身影—— 开玩笑的吧?!瞠大眼,他的嘴拱成了啊的形状。 又是女人…… 今天,他跟女人可真有缘。 余涛褪去,湖面只剩泉水依旧倾泻。 伫立在湖中的女人微仰着面,静静享受淡黄月色的照抚,赤果的胴体裹着一层透明的水衣,润泽她白皙的肌肤,挺立饱满的双峰,在水波荡漾的掩饰下若隐若现。 仿佛被夺去呼吸的人,不受控制的双脚离她越来越近,隆隆的泉声掩去??的足音,直到地蹲在一堆女性衣物的旁边,还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似乎感受到两道灼热的目光,女子倏地睁开眼,与擅入她私密天地的男人四目对上—— 她清冷的眼底闪过一抹慌张,但随即又恢复平日惯有的冷静,身子未移动半寸,脸上更无一般女子会有的羞怯,大胆直视这个几乎想将自己吞没的男人——用看待敌人的眼神。 南昊极尽灵巧的滑入湖里,像在接近朝拜的圣地般,怕惊扰了水中的仙子,甫望进一双翦水秋瞳里,“勇气”两个字,莫名撞进他尚未沉淀下来的心绪中,被吸引得无法自拔,自愿沉溺在水气与她灵黠聪慧的眸子里。她真是特别,就算是男人,还不一定能这般处变不惊。 相反的,女子则不敢掉以轻心,始终瞪着男人意图不轨的接近。 言宁盯着逐渐远近的庞大身躯,无数逃月兑的伎俩闪过脑海,直到腰侧被两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托住,她微僵,仅用冰冷的眸子盯住安在黑发下的琥珀色眼珠。 有点意外的,她触目所及并不是一双猥琐的眼睛,那眼中所散发的,竟像是欣赏美物时才会有的赞叹光彩。 靶觉腰间一紧,她浸融在水中的身子被他抱起,失去浮力的脚底离开了松软的湖底,不得已,只好将双手攀附在地宽阔的肩膀上,以防失去主导场面的优势,没想到,他却趁机将自己压向比她还大上两倍的身躯,迫使光滑的身子紧贴他同样赤果的上身,这才发现,他身上的热度简直可以烧滚一池水。 她知道他是谁,鬼域赫赫有名的三护法南昊,同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 水面被她拍打出声,两条滑溜手臂在徒劳无功的挣扎后彻底放弃,任一大掌将之困在其中;顺着地的目光……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正被他放肆无礼的观赏着,冷冷的心口瞬间烧起一把火。 她的挫败着实逗笑了南昊,他很想知道她的心,是否同她的人一样冷? 耳边响起他的笑声,言宁可没感染到他的快乐,反倒被这不入流的手段给挑起足以杀死人的怒焰,再度冷瞪向他。 南昊摇了摇头,笑着将额头抵住她,丝毫不想放开手掌底下柔腻的触感。“想上岸吗?”他询问她的意见,勾起的唇碰触着两片极为诱人的唇瓣,轻轻贴着,像在挑逗,又怕她拒绝。 见她抿着唇,仍直勾勾的瞪着自己,并没回答的意思,他反而笑得邪恶了,“还是,你比较想用这姿势与我度过一夜?” 暖昧的话语徘徊在她艳若桃李的两片唇上,勾出呛人的火药味。 要是还有第三个选择,她要淹死他! 靶受到她强烈的怒气与孤傲,南昊着实怕了她,再这么下去,先发疯的肯定是他这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倔强。”弯起唇,他将她抱离湖面。 一站上岸,他便放下她,湿漉漉的水花也从两人身上不断滴落。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么容易妥协的人,尤其是对一个女人妥协。 “你是上天送来给我的吗?芙蓉花儿。”双双站在草地上,他执起她小巧的下巴,俯看那清丽的面容,渴求她的回答。 言宁没有因为未着寸缕的站在他面前而胆怯,湿冷的长发黏贴在柔软的雪肤上,无衣蔽体的娇弱模样灭了她三分杀人的气势。 她正评估着,自己的牺牲能伤他到何种地步,尤其站在眼前的,是杀人无数的恶霸,这样生性凶残的人,绝不会放过擒到手的猎物。 “勇敢的芙蓉花儿。”面对她的执拗,南昊笑得更开心了,左颊上露出一个明显的酒窝。好勇敢又美丽的女人,他收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礼物,还是老天对他的考验?但这回,可不是拔刀就能解决的事。 他想跟她说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是如何的甜美,所以只好先遮住令他血脉贲张的诱人娇躯。他弯身拾起静躺在脚边的衣物,一件件为她套上,从水色的兜衣到月牙白的衫子。 她被吓傻了,嘴唇微启的看着地慢慢的替自己整装。 他的手在滑过她的肌肤时,带来一连串的酥痒,却是痒进心里,像蚂蚁咬一样,咬得她心慌意乱,眸子只能盯着那从容不迫的十指游走。 待衣衫尽数回到身上后,她竟看见他蹲跪在自己面前,态度谦卑恭敬,奉她如神只,还抬起她似若无骨的一只莲足,放在他曲起的膝上。 他又想做什么? 对上忽然抬起的琥珀眼眸,言宁捕获到他唇边一抹如获至宝般的笑容,一秋眉不自觉蹙起。 这笑让她感到复杂,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比起刚才在水中还教她不安,而这份不安的情绪却蚕食着她要杀他的念头…… 南昊自腰间掏出一只类似镯子的饰物,金澄的细链镶缀着一朵又一朵的五瓣小花,鲜红立体、几近透明,精致得令人不得不佩服工匠的巧夺天工。 屏着息,言宁没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异常的快。 一手便可掌握住的莲足,令南昊眷恋不已,他将红玉髓带在洁白的足果上,小心的按下从来不曾锁上的别扣,满意的看着莹白似雪的肌肤,将每一朵红梅衬得更加治艳。 今夜,他找到了红玉髓的主人。 站起身,他像宣读圣旨一样,召告她—— “你是我的了,芙蓉花儿。” 心弦被拨动了一下,震出惊慌的音律,就在他的唇将要碰上她之际,言宁忽然清醒过来,脸上一阵羞愤,显然对他的说词相当不满。 她眼明手快的抽起他佩在腰间的短刀,不假思索的往他肩胛刺去,迅速蹲,翻了一圈闪到他背后,在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狠狠一脚踹他下水,然后头也不回的往石林外奔去。 瞪着即将亲吻到的水面,南昊的眼睛在后悔、内心在哀号…… 女人,好个心狠手辣又令他失去即时反应的女人,这下,他真的如愿泡在池子里了,以他想象不到的落水狗姿势。 第二章 绷紧的弦拉弹了回去,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不过转眼的工夫,巴掌大的红圈里,已经多了几支笔直的发射物,可挽弓发箭的人显然还不满足,拉着饱满的弓,相当神气,准备贯穿那只已变成刺猬的箭靶。 “一整晚都找不到你,你到哪儿去了?”突地,一身黑的娇小身影,单脚飞落在两指宽的井口边上,两条手臂左右伸平,身体跟着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必棠幽顾着站稳脚,而眼前的那座冰山在被中断兴致、停止虐靶后,径自坐到茅屋的门槛上,检视弓和箭,根本不看她一眼,应也不应一声。 “那个惹你喷火的人,不是我吧?”终于站直一双脚后,关棠幽对那张冷到极点的脸,问了一个不太可能发生的问题。 生气?难得看见伙伴把怒气明显挂在脸上,言宁这死人向来没血、没感情,就算天塌下来也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谁那么大本事惹她生气了? 将弓和箭逐一放进木盒里,盖起盒盖,捧在手上,月牙白的身影颀长而立,面无表情的宣布—— “把金子还给他们,这桩买卖我不做了。” 与关棠幽稚气的脸蛋比起来,言宁一双丹凤眼,加上不点而朱的优美唇瓣,衬得她雪白的清颜更加出色,活像一尊搪瓷观音,毫无瑕疵,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啊?你说什么?”一骨碌从井口上跳了下来,关棠幽的眼珠子眨巴眨巴的瞪着她瞧,一手还掏了掏耳朵,怕自己听得不够仔细。 “耳背是到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现象。”言宁一点惋惜的表情也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所带来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耶!”双手叉在腰上,关棠幽差点为之气结。亏这死人,竟还能心平气和的为她诊治病症。 “你耳背那句吗?” “当然不是!”鼻腔哼出气,关棠幽没有心情开玩笑,接下来就是一长串的循循善诱—— “要是你想搬石头砸自个儿的招牌,我是不会反对,但好歹你也想想找这个可怜的伙伴,你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一行有多竞争,难得有金主找上门来,你居然说不干?我告诉你,别想我会把收进荷包的金子吐出来,想都别想!” 哪有杀手接了买卖,才说不杀人的?何况这次花钱的大爷,又没指名要买谁的命,只不过是要她们搞破坏而已,这么轻松容易的肥差,她关棠幽才不拱手让人咧! “那你一个人做。”言宁一副没得商量的要走进茅屋,以杜绝噪音骚扰。 “喂!死人你给我站住!” “昨天那场戏算是友情赞助,不跟你收酬金。”她很大方的让出那笔丰厚的赏金。 “谁跟你说这个?”关棠幽昨了声,瞪眼吹气的伸出一只手。“拿来。” “我没欠你钱。”她们两人的账目向来算得清清楚楚的,这就是她和关棠幽合得来的原因,同样是不欠人的个性。 “我说的是擎弓。”关常幽用下巴努了努言宁手上的盒子,贼贼的观察她立刻冷了大半的脸,这表示她的伙伴相当在意那把新弄来的弓呢。 “既然这桩买卖做不成,那这么贵重的东西总该还给人家,免得他们四处说白修罗只会拿人钱财,不会与人消灾,我怕你以后就没面目行走江湖了。” “你故意拿来陷害我?”她早怀疑关棠幽是怎么弄来这把擎弓的,要想光明正大的弄到手,肯定得花一笔不少的银子,依自己对她小气程度的了解,要她吐出银子,门儿都没有。 “你真会冤枉人耶!我是看你的弓旧了不好使,一看见擎弓,月兑口就说你一定会喜欢,不料那个人二话不说就命他的随从拿给我,你看看人家多豪气,受人点滴是要涌泉以报哦,还是,你决定要把擎弓还回去?”关棠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言宁仍是一脸冷样,思忖着关棠幽的话。这擎弓无疑是一把上乘又难得一见的武器,就算有人将与擎弓一模一样的六材:木、角、筋、胶、丝、漆全找齐了,要是没寻到制弓的高手也是枉然。这买卖不论怎么算,她都不吃亏,可是一想起昨天……就一肚子火。 还未开口回答,茅屋附近的树丛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接着伸出一只手臂,一个男人随之努力匍匐而出。 “救……我……”男人的嘴巴正吐着白沫,看来十分痛苦。 “哎呀呀……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哦,你爹娘没教你吗?”关棠幽立即蹲到那人旁边,责怪似的数落着。 而言宁对这情况则早见怪不怪。对杀手而言,不是杀人,就是等着被杀。虽然她和关棠幽不全属于职业性的杀手,但结下的仇家数目,也相去不远了。 “求你……把解药给我……”趴在地上的男人痛苦的申吟着,脸孔发白如死鱼,他知道自己已经身中剧毒。 “要解药是吧?”关棠幽咧开嘴笑,然后抬起头,看向言宁,“喂,死人,你说这解药该给不该给啊?” “无聊。”她一点也不想加入关棠幽的猴子把戏。 “这样吧,不如就让你猜猜,我跟她,谁身上有解药。要是猜对了,就把解药给你,要是猜错了嘛……那你只好自认倒霉了,连天老爷也不帮你。你说这主意好不好?”关棠幽很认真的问着就快一命归西的人。 即便是没长脑袋的人,也知道这时候该回答好还是不好,嘴巴吐着白色唾沫的男人当然点头如捣蒜,只是他不知道,小白鼠的凄惨命运,就是从误触机关的那一刻开始的。 “那快猜、快猜,只有两个选择而已,也就是说,你活命的机会还很大。”天真烂漫的笑脸,却玩着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游戏,因兴奋而发光的眸子看来灿亮而耀眼。 男人看了看她,转头又看向不苟言笑的白衣女子。 心里犹豫着,这两人到底哪一个才是妙手回春的白修罗?哪一个又是毒婆子关常幽? 是谁呢?是她……还是她…… “我看你口吐白沫、面色转青,不用半刻的时间,必定一命呜呼,那时见了阎王,可别怨说我没给你机会哦。”关棠幽兴冲冲的敲着边鼓,很高兴看见半趴在地上的小白鼠,抖得有些厉害。 “我选……”男人伸出颤抖的手,原本指向言宁的方向,转而改变心意的指回眼前的人,最后—— “你就是白修罗!我求求你救救我!”挣扎的手捉住眼前笑容可掬的小泵娘。 “噢哦……你选我啊?不考虑一下那位白娘娘吗?”很明显的暗示。每次都这样,屡试不爽,她老穿一身黑衣裳,哪里像白修罗了?关常幽想再给这可怜的小白鼠一次机会。 “不!一定就是你……”一时太过激动,男人眼睛翻白,竟昏过去了。 “哇……昏了。”真是可惜,扫了她的玩兴。 “你忘了告诉他,这种毒一激动就会发作得更快。”言宁是真的同情起这个被愚弄的男人,就算他猜对白修罗是谁,也不可能获救,因为她没理由救他。 “唉唉,我怎么知道他那么快就昏了,反正他也没猜对,早昏晚昏都是要昏,也好,这样痛苦会少点。”合掌默哀中。 必棠幽十足菩萨心肠的模样,惹来言宁的冷眼。她厌恶的睨了睨地上的有碍观瞻物。 “把他弄走,别妨碍我做事。” “唉?!听这口气……”关棠幽眼睛一亮。嘿,这下赏金不用吐出来还给人家了。 “少嗦,这地方要是臭了,别想我会留下来。”她警告性的瞪了关棠幽一眼,表示对她这次的自作聪明非常不悦,也摆明了下不为例。 “是,我的姑女乃女乃,只要你凤心大悦,想怎样都行。我正好缺试毒的人,这个倒霉鬼我就带走了。” 拉起一条垂死的手臂,关棠幽一边拖人,一边忙着说:“对了,宋营在征调军医,你要记得去,不论如何都要他们用你。” “为何我非去不可?我又不是大夫。”她有种被设计的感觉,先是擎弓,然后现在又无缘无故的被派去当军医。 “没办法嘛,你看宋军的小兵,个个瘦不啦叽的,没三两下就被鬼域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我们要让这场仗拖延半个月,简直比大禹治水还困难哩!不得已,只好劳驾你这位尝百草的女华佗混到里面去,每天呢,就熬煮个十全大补汤给他们补一补,养壮一点,起码可以耐打些。” “知道如此,昨天你更应该让我射伤那个……”言宁硬将到嘴边的“婬贼”两字压回舌头底下,如冰的眸子跃上了两团火焰。 “哪个啊?呼……这人还真重,还有,昨天你差点吓死我了,说好了不能伤到鬼域的人,记得啊,下次别玩得那么认真,要试功夫找该死的人去试。对了,有事会用云鸽跟你联络。”关棠幽汗如雨下,一只手揩去额边汗水,没心思去注意伙伴难得的火气已然上升。 那个人,本来就该死,她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剐了他。 气派的营帐内,缄默无语消除不了帐内、帐外闷热的气流,坐在书案后的元振青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盯着前方队准烂泥巴的脸看,眼中频频露出厌恶。 好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丑的人,简直让人直觉想吐。 最后忍不住,元振青用手指勾了勾站在旁边的心月复。 “都没人了吗?” “是的,将军。等了老半天只来一个,而且,她自称能解决士兵的水土不服。”心月复弯,在元大将军的旁边咬起耳朵,还不忘看向正前方那张丑到不行的脸。 “你……”连对着这张脸说话,元振青都觉得有些困难。“你叫什么名字?” “冰清。”回答时牵动面部的肌肉,让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状似蟾蜍皮的疣斑,看起来更显恶心,好像随时会喷出深绿色汁液一般。 元振青和心月复同时将身子往后缩了一点。虽然就距离上来说,要是那些疣斑真喷出什么恶心的东西来,也危害不到他们,但他们还是选择爱惜自己尚未破相的脸皮。 “你的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呃,我是说应该不是天生的吧?”没礼貌跟好奇心比起来,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医治病人的时候,不小心被毒疮的毒液给喷到脸……之后就变成这样了。我的脸……很可怕吗?”清冷的声音显得有些楚楚可怜,但要是仔细看,将会发现隐藏在这张面皮底下的表情——是戏谑,但澄澈如宝石的眼睛却故作无辜,问得元振青哑口无言。 “这个、这个……”怎么回答都不妥,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让元大将军支支吾吾,有些难堪,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好改问别的。“听说,你有法子让士兵不再整日昏沉无力?” “是的,将军。”她敛着首回答。“此地与终年吐着高热炎浆的焰峰交界,四周地表下蕴藏了无数处地热,士兵们会终日昏沉无力的原因,是因地火旺盛之故。要解决这问题并不难,只消眼下我所调配的降暑药方,再配合香草所炼制的提神膏药,必可减轻此等不适症状。” “原来如此,不过……”看她信心十足,元振青自然大喜,但一看到她的脸……就犹豫了起来。成天对着这张脸,那可是会比头昏、发热还教他难过。 “将军,刚才属下已经试验过她处理伤口的能力。说实在的,她的医术确实高明,就连骨头碎了的伤兵一看到她的脸,都忘了喊疼,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心月复又开始跟主子咬耳朵。战事吃紧,谁知军里惟一的老军医,突然一命呜呼,现下只好赶紧找个人来替补了。 “是有点道理。”拈了拈山羊胡,元振青赞同的点了点头。 “更何况,您也不需要与她常打照面,有什么事打发人去说就是了,属下认为,在营里急需军医的情况下,还是用她吧。”这年头,像他这样有同情心的人不多罗。 在细想了一会儿后,元振青终于指着她说:“就你吧,只要你发挥所长,尽心尽力照顾士兵们,等打赢这一仗,本将军自会在功劳簿上记你一笔,可以出去了。”最后一句说得太快,突显他迫不及待想送人离开的心情。 “谢将军。”藏在垂着的面容下,完美如樱的唇轻轻扬起。不想再以脸吓人,她吓的人够多了,包括那些想与她抢饭碗的人,今天的戏,到此为止。 步出营帐外,现在改名成冰清的言宁,故意放慢脚步,想知道元旅青接下来会怎么对付鬼军,好让她从中帮上一把,果然,里头正隐隐传出元振青大谈破鬼军的方法。 什么?用拖延战术……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一箭射穿那个婬贼。 “你是什么人?”宋军军师崔质,老远便看见她站在将军营帐外,行迹可疑。 言宁转过身,低下头回答:“小的冰清,是新到的军医。” “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快说!”崔贡向来以精明出了名,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头,疑心病重得很。 “小的只是刚从里头走出来。难不成你对所有从将军营帐内走出来的人,都要如此盘问一番吗?”这个人真会捕风捉影,亏她还是来帮他们忙的。 崔贡被她冷冷的态度唬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你可知道我是谁?胆敢这么目中无人!”看来军中的纪律有待加强,有些人并没有把他制定的军规放在心上,尤其是眼前初来乍到的这位。 “就是不知道阁下是哪位,所以我对你有所提防,也是应该的。难道你希望在军营里,看见不认识的陌生人也要有问必答、句句吐实?”她不客气的回赠地两丸冷眼。在做任何一桩买卖前,事先的调查是必要的,她当然知道这位仁兄是何许人也,只不过要是说了实话,不就等于自打嘴巴? 接收到不耐烦的目光,崔贡忽然眼神一沉,对这女子滋生出浓厚的兴趣。虽然她的脸有点令人不敢领教,但说起他对女人的感觉嘛,光有一张姣好的脸蛋,却一脑子豆腐渣的女人显得无趣多了,而眼前女子相当聪明,从她一双眸子里,他便知道,正合他的脾胃。 “我是军师崔贡,冰清姑娘不会认为身为军师的我,看见有人在将军营帐外疑似偷听的行为,也要装作不闲不问吧?” 言宁脸色更冷了几分,看样子,他是存心与她杠上了,今年真是犯小人。 “对不起,冰清并不知道您的身份,还请崔军师见谅。”头再压低一点,身子也尽可能弯得像一尾虾子,她从来就扮不会可怜样,这是关案幽给自己的评语。 “你的态度转变得可真快。”见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崔贡此语不乏嘲讽的味道。 言宁在心里吐了一口长长的怨气,这人——真烦。 她决定住口,免得多说多错。 “是不想说话?还是说不出个好理由来反驳我?”崔贡倒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认输。 “咦?冰清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元振青的心月复一掀开帐帘,便看见杵在外头的新军医,随后又发现崔贡。 “原来军师也在啊,怎么不进去呢?将军正找你呢。”他急急忙忙拉着崔贡就要进去,回头又看着她说.“差点忘了,冰清姑娘,你的营帐是左边的最后一个,整个帐子都是你的,用不着跟人挤一块儿。对了,先去看看热昏的士兵吧。” 之后,被单独留在营帐外的人,拉了拉背在身侧的药箱,黛眉挑了挑,对她那么大方,让她一个人独占一个大帐?是怕她会吓死人吧。她满意的模上自己的脸。 这张脸,果然有点用处。 两军再度对峙,已是数天后的事情。 这次宋军不敢小看敌方,能动用的人全派上战场,看得鬼军这边啧啧称奇,也同样整军以待,不敢稍有松懈。 棒着一处甘地,两军主帅伫立在最前头,互相观察对方动静,交战时机蓄势待发。 “你可以大声的笑出来,免得憋到内伤。”鬼军的统军将帅南昊,坐在黑壮马儿背上,很好心的关照到一旁随身护卫的身体兼心理需求。 “哇哈哈哈……”老早就忍俊不住的夜鹰,在得到主子的恩准后,当然是肆无忌惮的捂着肚子狂笑,还笑到差点滚下马。 南昊上弯的嘴角有点僵,目光斜睨着笑得无礼的人,“你克制一点,待会儿还要与敌人厮杀。”真是个不贴心的属下。 “我……知道。”揉了揉笑到发酸的嘴巴,夜鹰的脸一时还回复不了原状,“真想见见那个捅你一刀又踢你下水的女人,想必是个啥辣子。”还特地加强了“女人”这两个字。 一回想起主子前些天回营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当时他吓了好几跳,还以为是被敌军偷袭才受伤,结果一问之下,居然是偷看姑娘家洗澡,才弄成这副狼狈样。这应该算是倒霉呢?还是活该?噗…… “我也想见她。”南昊别具深意的抚着下巴。 而夜鹰一听,下巴差点掉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主子何时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喂喂,你该不是要对一个女人动手吧?你看了人家全部,她也不过捅你一刀,算是很客气了,你也别太跟她计较。”注意力还放在主子偷看姑娘家洗澡受伤这件事上头,身为鬼军大将一员的夜鹰,完全没有身在沙场上的自觉,反而还替那不知名的女子说起话来。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南昊转过头,怀疑的看着与他一起打到大的属下兼伙伴。 只见夜鹰耸耸肩,然后摇了摇头。“我站在正义的那一边。”一副不得已的模样。 “吱。” 咚隆……咚隆…… 忽然间,地面的起伏震撼一路蔓延至脚边,奔雷表现得有些急躁,像是预知一场生死决战的到来,不安分的前蹄略显杂乱的踩踏着。 南昊俯来,大掌轻轻地抚顺它乌亮的黑鬃。“嘘……” “宋军有动作了。”夜鹰竖起耳朵,聆听地表震动的声响。 “传令下去,兵分两路,鹰你由后路突袭,先取元振青的首级,我来引开宋军的注意力。” “知道了。”调转过马身,夜鹰照主子吩咐,随即领了一队鬼军就要离去,可就在这时,有几名士兵忽然从马背上无故摔落地面。 “怎么回事!”两人同时大吃一惊,以为有敌军躲在暗处偷袭,连忙梭巡四周隐密处,但并未发现任何骚动,反而是鬼军倒下去的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造成一片混乱。 “不好了三少!兄弟们一个个像生病一样全身无力,连兵器也拿不稳了!”一名中军心急如焚,急急奔至,万分焦虑的原因是宋军已经越过谷地,直逼这里而来。 “怎么会这样?”夜鹰知道再这么下去,对鬼军十分不利,看着正在思考中的主干,他忽然推敲出一个可能性,双掌相击。“啊!莫非是……” “中毒。”南昊接续他的话,“没事的人把倒在地上的全扛上马背!动作快!” “有奸细混进我们营中吗?可是为何一部分的人毫无异状?”夜鹰跳下马,和南昊同样忙不迭地抬起瘫软在地的自家兄弟。 “我跟你也都没事……”早上他跟夜鹰忙着布置一切,没吃什么东西,记得昨天有一批粮食刚从鬼域运来,说是特地送来犒赏众将士的,难道…… “目前能战的人已剩下三成不到,昊,下令撤退吧!”比起蜂拥而上的宋军,他们能用的兵力实在太单薄了。 “鹰,你带一半的人马护送中毒的人离开,剩下的跟我来!”南昊跳上奔雷,当机立断地作了决定,迅速重整队伍。 “还打?你明知赢不了,还要迎战?不想当懦夫的不只你一个,要就全部留下,不然就一起走!”还在忙着扛人的夜鹰抬起脸,看着南昊的眼神很坚持。 “现在不是耍个性的时候。”南昊不常打结的眉心,今日难得一见。 “平常任性的人是你,不是我。”夜鹰反驳回去。想留下来逞英雄,起码也要算上他一份。 “别忘了倒下去的兄弟们需要你,带他们安全离开,我来断后,别让我分心。”身为统帅,他需要顾及手底下的每一条生命。敌人不会因为你弱就不杀你,就像他一样,从小便学着如何保护家人,明白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事实,当然更不可能手下留情,让敌人有活命的机会。 “说得好像我是你的累赘一样。”夜鹰不满的女敕了撇唇,“算了,这回英雄就让你一个人当,不跟你抢功,自己小心一点。”他了解南昊,就算是牺牲自己,他也不肯轻易赔上任何一兵一卒。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思考着大家会中毒的原因。 “要我替你买棺材吗?”夜鹰的语气充满了怨制。 南昊好笑的挑高眉,要劝人逃命,还真不容易。“我是要你回去告诉老大,请他查清楚运到营里的粮食,是由谁点交。” “你怀疑有内奸?”刚才他也猜到这个可能性。 “没错。”南昊发现宋军已经冲破地下的第一道防线,往这个方向前进。 “记住,要活着回去。”他转过脸,对夜鹰说,还不忘挂上夹带酒窝的笑容。 夜鹰可没主子这般好心情,面色凝重的说:“你也是,要是死了,我不会原谅你。” 第三章 粗重的喘息一声连着一声,刚砍下一颗头颅的鲜血,沿着刀身滑至刀尖,形成水珠状,然后一颗颗的往下掉,滴落土里的水渍,多添了一股腥膻味。 安在额前的发上,汗珠如丝雨般涔涔滑下,模糊了琥珀色眼珠的视线。 棒着层层浮动的热气,南昊环顾四周,这是一场苦战,宋军一波波的接踵而至,主要是在消耗他所剩不多的体力与战力,战马的嘶鸣,刀光、血影在半空中交错,拼命的显然不只他一个,见个个杀红眼的同伴与敌人,他心中燃起难以抑止的愤怒。 私心和贪念,是他从小在鬼城里从人的身上看见的两样东西;他曾经以为,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不应该只存在着斗争,至少……至少该有那么一点点叫做“爱”的东西,联系着彼此。想起被亲生父母丢在鬼域的那一刻,他仍相信他们不是真的想扔下他不管,因为他爱他们胜过自己,所以最后选择了原谅。 而这些而眼中所谓的敌人,为了拓展大宋的版图,不惜挥军北上,甚至造成生灵涂炭,只为了成全一己之私,然后毫不羞耻的夺人性命、占人土地。 为何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攻打别人的理由,是如此的薄弱? 为什么! 咬住牙的下颔紧缩,嘴角渗出朱砂般鲜血,他跳下奔雷,神色与杀人时的凶悍不同,大掌轻轻抚模着它的头,充满爱怜。 奔雷是王父亲自为他挑选的上等马,从他被王父捡回去后,就一直有它陪伴。王父、王母,再加上它,他就等于同时多了三个亲人,这些人愿意当他的家人,照顾他、教导他,让他感受到自己从未被人遗忘。而在这之前,这些都是他不敢妄想的事,对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弃儿而言,“家”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也因为如此,他学会了珍惜。 “你走吧,别让我拖累了你。” 奔雷像是明白主子的心境,四只脚仅是跺着,并不想依言离开,还用头厮蹭着地的掌心。 手心传来黏腻的热气,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让南昊红了眼眶,也铁了心。 “我叫你走!在这里你只会妨碍我而已!”吼完后,他看见奔雷浓密的黑睫下明显露出伤心。 “走!”刀柄使了点力,撞在奔雷健美的马膜上,看着它悲愤似的嘶鸣、扬蹄,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才不甘心的奔离腥风血雨的战场。 他也是个自私的人,在王父面前曾立下誓言,会好好守护鬼域和家人,不让任何人来破坏王父一手辛苦建立起的鬼域。而今天,眼看敌人就要踩过他的尸体、杀光他的手下,一举进犯鬼域……南昊心中的悲怆,顿时被恐惧取代。 “杀!”怒喝一声,握住长刀的手毫不犹豫的往前砍杀而去,他绝不允许这些人伤害自己的家人! 鲜红的血在他面前喷洒出一道又一道极为华丽的光影,此刻的他没有退路,只能战争,为了悍卫给予他亲情的家人而战。手中紧握住的银白长刀,不停地舞动着,就像征战前,巫师替武士们跳的祈福舞一般,犹如神助,每一个动作皆铿锵有力,激越起更高昂的情绪。 此刻,宋军又来了一队人马,他所带领的鬼军即便勇猛,也难敌浩军。 不知过了多久,高耸的山谷上,金黄光线被渲染成红色,龟裂的土地散落着风光一时的兵器、锾甲。 四周声音渐悄,沉寂比黑夜更快侵吞了这片谷地,稀落的打斗却更显鲜明,混合着热度的南风,再也温暖不了已然消逝的生命,眼看着鬼军一个个相继倒下,南昊手中浴血的长刀,也如同发狂的心一般几欲断裂。 风静止了,似乎以最肃穆之姿在为他凭吊着,不过片刻,如今放眼望去,充军尽数牺牲,只余他一人,孤立在山谷的崖边。 现在的他很想大笑出声,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他这条命算是值得了。上弯的唇线比起初升的新月更显惨澹,十几名宋军震慑于他眼中骇人的杀气,很小心的持着长枪逼近。 “我不会让自己死在你们刀下。”毫不犹豫的,他一鼓作气,跃下山谷,飞落无尽的崖底。 王父……这一世,孩儿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远远地,从头到尾观视这场战役的人,心里也有了打算,手中牵着的马儿不断的喷气,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危险,相当急躁。 “好孩子,你想去救他吗?”言宁拍了拍好不容易才驯服的黑驹。这真是一匹票亮狗马儿,颇具灵性还听得懂人话,见它急欲挣月兑,清冷的眼稍显无奈。 “看在你的份上,要是没死成,只好救了。” 榜自己的马拴上一旁的树身,言宁跳上高大的奔雷,往南昊掉落的地方一路寻去。 热热的……他全身像被火焚烧似的发烫。 是天气的关系吗?怎么觉得这股热气就隐藏在皮肤下,正放肆地在他血液里奔窜?可背部是冰凉的,还有模糊的水声滑过耳际……自己正躺在水里吗? 隐约记起他跳下崖后,被陡峭山壁利伤了身体,接着撞上一棵缠满荆棘的大树,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居然没死? 不过就算没死,也剩半条命了吧,他想。 刺骨的疼痛麻木了神志,体力已达极限的南昊,终究还是昏死过去。 溪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平整圆滑,像颗颗可爱的鹅卵,倒成了坠谷者最好的床榻。奔雷粗大的蹄子停驻在潺潺的溪水里,它撒娇似的舌忝着南昊半浸泡在水里的脸庞,看得骑在它马背上的女子竟心生一丝怜悯,一双绣着粉色牡丹的白靴,只好涉到清澈见底的溪水里去。 “真的如你所愿了,他还没死。”伸手探了探横陈在水里的人,又诊了诊他的脉搏,言宁充满遗憾的说。 奔雷的两只黑耳朵煽动了两下,听懂她语意里的不满,转过头来讨好她,黑色头颅推了推她身体。 “行了,我记得刚才答应过你什么,好好看着地,我去找几味药引。”模了模奔雷的头,她提着药箱往傍着溪水的茂密树林走去。 白皙冷漠的瓜子脸看来是没什么怨言,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牢骚:真可惜,掉在荒郊野地里,若冰冷的身体被豺狼给叼走了,也算是“人”尽其用,这不是很好吗?怎么天总是不如人愿? 应该说,总是不如她所愿。 回来时,她手中多了几株不知名的药草,表情平板如一,心情却是无与伦比的糟糕。从碰见这个婬贼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没好过,虽然有千万个不甘心,还是得救他,谁教他的马儿这么深得她心。 奔雷一会儿在主子身旁踩来踏去,一会儿又猛甩尾巴,知道主人有救了,模样是兴奋得不得了。 言宁蹲在涌岸边,用小石头研磨着方采摘回来的药草,不时还抬头脸了几眼感情甚好的人与马一眼,心里有些吃味。 好歹她也是恩人,一看到主人就把她丢着不理了,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身上的骨头已经断了几根,你可以再兴奋一点,要是不小心踩在他身上,我一点也不会介意。”她无所谓的说着。一脚踩死也省得她浪费时间,光是这样想,好心情就随之而来。 只不过,她的计谋没有得逞,反而换来奔雷高兴地踱过来,用口水帮她洗脸,痒得她赶紧空出一手,推拒着它的马头,直喊:“你要玩找他,别来闹我。”一边咯咯的与奔雷笑闹着,一边还得阻止它弄乱她扎在脑后的发辫。 “呵……哎呀!”被黝黑的马头用力推了下,言宁一个不小心,啪的掉到水里去。 当溅起的水花平息后,她看向全身上下惟一没被水波及到的——手中高高举起的那颗石子,而制造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非但一点愧色也没有,还热情的奔过来舌忝掉她脸上的水珠。 “你真调皮。”拨开黏在颊上的发丝,坐在水中,她仰着脸莞尔一笑,彻底被这匹善解人意的马儿给征服。 好悦耳的娇笑声……河面的骚动,让南昊在忽睡忽醒间反复着,他半张的眼眸,隐约瞧见一抹朦胧纤细的影子,那举手投足间的熟悉感,竟能安抚自己重伤的肉身,渐渐的不感疼痛……是仙子吗? “不能玩了,否则他断了气,可别说我没守信。”言宁素手指了指旁边,然后慢条斯理的爬起来,整了整自己雪白的衫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不省人事的人。 再不给他服下雪莲子护住心脉,恐怕连神仙也救不了。她拿起研好的药末,可瞬时,整个人像是被钉住般呆立,一双眉揪了起来,有个问题怎么一直没有考虑到—— 这药该怎么让他吞下去?总不能硬塞…… 终于,她想到法子了把放上药末的大荷叶移到身旁的马儿嘴下,“你的口水多,是做这种事的最佳‘马’选,别客气,请享用。” 见奔雷没任何动静,她开始用心的对它开解道理:“他是你的主子,人也是你要救的,我已经捐了一甲子只生长两颗的雪莲子,你是不是也该尽一点心力?很简单的,只要含着药未,把嘴对着你的主子就可以了。” 鼻翼翕张着,奔雷闻了闻她捧在手里的东西,显然不是它爱吃的女敕草,喷了一口气,撇过马头,一点也不领情。 “你还满挑食的。”说不过一匹马,这会儿,言宁仰望着如洗碧空,十分后悔自己不该捡了一匹小气的马,还得受它摆布,连它的主人也要一并接收。 “这里除了你,就只剩我了。”真是!吧脆把这一人一马丢了就跑,免得惹得一身腥!可人是可以选择不救,但是雪莲子也都一起研磨了,白白浪费这么希罕又珍贵的药材,可是会很心疼的,她真是矛盾啊。 未料,两颗圆滚滚、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黑眼珠,此时竟直溜溜的望着她。半晌,她忍不住叹息出声,调转过瓜子脸,很是不甘心的答应:“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以后定会切记,千万不再乱捡路上跑出来的东西。 褰裳涉水,拾步欲怯,言宁越是接近目标,不想、不愿意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知为什么,直觉就是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而危险的程度,就跟自己那个久到快忘记长相的师父是一样的。 那夜,不期然的与他在石林内偶遇,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他偷窥了她。当时她很生气,恨不得挖了他的一双眼珠子。 可是,当她今天站在高处,以平常心观望这场战役时,却有个恼人问题困住了她——为何从头至尾,她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放在这个婬贼身上? 是太恨?抑或是……太在意? 拾起药末放进檀口里,一股腥味顿时在嘴里扩散,尝惯了这味道,她并不觉得特别难以入口,在咀嚼生津的同时,缓缓蹲了下去。 双膝跪在涌床上,任溪水涓滑过下摆,就算是十指已经捧住底下俊朗的一张脸孔,她还是想阻止这个错误发生。 唉……自作孽。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如织的眼睫半垂,言宁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一遍的数着,尽量让脑中呈现一片空白。缓缓的俯下脸,将温暖唇瓣一寸寸的往下,直到四片唇相贴合,她依然分不清,左胸上这突生的紧张是何故? 软软的……有团像棉花触感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唇,是什么? 带着苦涩的青草味,一点一滴的灌入南昊的口鼻中。 好难喝……他一点也不想把这种可怕的东西咽到肚子里去,欲呕的不舒服感才升起,却马上被另一种香甜的味道给覆盖过去。 好软、好香,好像王母曾经拿给他吃的苏州软糖,淡淡的果香味充斥在饥馋的嘴巴里,甜而不腻,是忘不了的味道。 似乎见到了方才那位仙子正亲吻着他的唇……好香……这滋味一辈子也尝不腻……吸吮的同时,混沌的思绪正努力分辨着药味和香味,困啊……怎么疲倦的想睡了…… 将嘴里的药渣吐到手心上,言宁一手抚上有些发麻的两片唇瓣,细长的眼直瞅着让她喂喂药汁的男子,不禁怔忡出神。 她的药里没放会使口舌发麻的东西,那……唇上这酥麻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思忖间,奔雷的低鸣声引起她的注意,转过头,竟发现溪岸的上游处,正有几个宋兵往这里走来……将视线又放回害她牺牲不少的男人身上,一时着慌,无措了起来。 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搬不动他,感到棘手的轻咬住下唇,她快速下了相当危险的决定。 “我们先躲到一边,看情形如何再作打算。”拉住奔雷马嘴上的缰绳,就要往林子里走,可它显然不愿离开主人。她放柔嗓音,极力安抚:“你听话些,我并不是想丢下他不管,只是现在情况危急,不得不如此,快走吧!” 这匹拗马可真不好说话,在半哄半求下,虽然归子已经跟着她移动,还是几番回望主人,十分舍不得。 唉!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躲进了浓密的树林里,言宁一边将擎弓拉到极限,一边凝神观察那几个宋兵。 只见他们小心翼翼的接近南昊,在探知他仍有气息时,并没有立刻举刀刺下,脸上反而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眉心微蹙,没道理啊…… 据她对元振青的调查,此人好大喜功,又猜疑成性,好不容易才打倒难缠的敌手,应该会马上取下鬼军统帅的头颅送回京城,向大宋天子邀功才对,怎么他的属下这会儿却是忙着把人搬运回去?难不成,元振青还有别的用意? 看来只好再回去伪装一些时日,才能知晓他究竟想变什么戏法了。 放下弓,一手模着马月复,她小声的在奔雷耳边轻说:“他应该会没事的,倒是要先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言宁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心里着实轻松不少,一抹浅淡笑意挂在唇边,就达她自己也未发觉。 幸好那些人不是来斩草除根的,否则那个婬贼这下恐怕命早休矣。 “冰清姑娘,将军请你把他救活。” “我尽力而为,崔军师。” 崔贡点头后,转身步出营帐。 嗯……耳边有说话的声音?听来是一男一女。 距离那短暂的香味已经是过了很久的事,南昊觉得自己好像沉沉的睡了一觉,而现下四分五裂的痛感,正攻占着四肢百骸,若不是意识还在,他会以为自己已经被敌军给支解了。 “合该醒了。” 女子不疾不徐的语调,清楚的传递到他耳里,是很轻柔的嗓音,略带冰冷。 是啊,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渴睡的好像削减了不少,他再不醒来,可能会被当成死人骨头,埋到土里去吧。 在这么想的同时,沉重的眼皮多了一股力量,终于,慢慢撑开,南昊缓缓往旁边看去,可不看还好,这一看—— 喝! 蟾蜍?哪里跑来这么大一只蟾蜍! 眼睛瞬间瞪大,瞳仁跟着失去焦距。 言宁蹲在木板床边,手里正拿着布巾准备帮他清理脸上的脏血,上半身微微往前倾,正好与初醒的人一双快迸出来的眼珠子对上。 她有些受到惊吓,手一时忘了该怎么动作,登时僵在他胸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样近距离的注视着彼此。 优雅的鼻尖几乎快要与他的抵上,南昊连她呼吸的次数都能数得出来,当然更没忽略掉那脸上的疣斑,看起来还真是相当恐怖,待看清楚是个“人”之后,这才松了口气,细细观察起这名陌生女子。 撇去她脸上的疙瘩不看,一双低敛眼睫的湛眸韵柔雅致,虽然隐约感受到她身上传出的冷意,但无损天生高贵的气质,让他有股冲动想捧起她双颊,仔细瞧看如星的眸子—— “好痛!”方要抬起的双手,忽然吃痛的掉回原来的床板上,他拧起眉。“我的手……”张大眼,左右来回察看自己身侧的手臂,南昊这才发觉事态有些严重 虚软无力?可能连举起一双筷子都有困难…… “你的双手骨折。”回过神,言宁马上收回手,将布巾放入水盆里,主动告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 “骨折?”看来的确是这样没错。他视线再往下,瞅着自己的双腿,有点纳闷的想移动,却又发现——怎么连腿也没力气啦? “那我的腿呢?”他惊骇莫名。 “双腿膝盖碎裂,小腿骨也裂了,身体各处被利石刮伤数十道,林林总总起码得缝个百来针,伤疤免不了会一直留着,之后行动说不定也无法完全恢复正常。”她从容地拿起一旁的银针,在烛火上烧烤,逐一为他解惑,并没发现他顿时像个被宣告斩立决的犯人,表情惨白还兼发愣。 “还有头壳的部分……”仍有后续。 “还有啊?!你该不是要说我脑子撞坏了,需要换颗脑袋吧?”要是这样,还不如给他一刀,图个痛快。 对他的异想天开感到好笑,言宁低着头继续手边的工作,一面拿棉线穿针,一面回答:“不需要,只是有些肿而已。”她的心肠还没那么歹毒。 “幸好……”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看她毫不留情的拿着烧得通红的银针,问也没问,就一针刺穿他的皮肉,像补衣服般缝了起来,南昊连喊也没喊一声,因注意力已被移转到她利落的身手上。 半晌,目光转回她脸上,他忍不住开口:“你的声音很柔,听起来令人觉得很舒服。”这名女大夫的脸,近看确实很吓人,不过她那双美丽澄澈的眼眸,又吸引他不得不去注意,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见过她,否则对这双眸子怎会益发觉得熟悉? “这里是宋营。”不屑的斜睨他一眼,言宁言下之意是要这俘虏有点忧患意识,而不是忙着勾搭女人,连对着这张脸都想调戏,真不愧是婬贼。 “我猜也是,总不会是在我自己的军帐里。不过,我最好奇的是,何以元振青没趁机落井下石,反而还派人为我疗伤?”南昊一派悠闲的问着,正好也说中了言宁的疑惑。突然,他想起了夜鹰和一于中毒的手下,表情变得十分紧张,“大夫,被捉的只有我一个吗?” “除了你,没听说有其他人。”她嘴巴回答他,手也没闲着,光明正大的在地皮肉上挟怨报复。 “那就好。”南昊立刻松了一口气。 “你不怕死吗?”她实在很好奇,换成是别人落在敌方手里,早吓得屁滚尿流了,哪还管得了别人。 “怕啊,不过有这么手巧的女大夫亲自治伤,我暂时应该死不了。”放下心,他转而盯住扑灰的帐顶,试图转移几乎和利骨疗伤同等级的痛楚,一边臆测元振青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那可不一定,面对敌人,找不会手下留情。”手上银针再次用力扎进他的皮肤。 “看得出来。”南昊痛眯起一只眼,终于忍不住疼叫出声,没发现她因得意而抿起的嘴角。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甚是不解,不同样貌的两个人,怎会有如此相似的感觉?可能真摔坏脑子了。 “你娘吗?”没抬起头的原因,是不想与他的眼睛直接对上。言宁怕四眼一对,恐会被发现什么。她可没忘记他那对颜色迥异的眼睛,威力有多惊人。 “啊?哈……你不提我还没想到,确实是有点像。”他无所顾忌的在敌军营帐里大笑,发现她的话不多,却都能带来极大的效果。 “不过那是我养母,并非我的亲生娘亲。”他瞧着她说。 “哦?”这倒是让言宁感到相当意外的一件事。 “从小我就被丢在鬼域里,要不是被王父、王母捡回去,早饿死街头了。其实我刚刚指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位姑娘收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唉,不知那位姑娘现在身在何方? 言宁突抬起脸来冷瞪住他。明明是他硬套在她脚上,居然还好意思说她吞了他的东西?! “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在伤势上,而不是忙着说废话。”差点就控制不住一掌掴向他漾笑的脸。 “我总觉得姑娘始终对我带着敌意,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对她有一股莫名的感觉,不是因为她灵动的眼睛,当然更不会是因为那张受创严重的脸,而是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结识了几百年的仇人般。 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偌大的笑容,他率真的性格表露无遗,一弯的唇线十分诚恳,像是不曾欺骗过任何人……言宁赫然发现,自己停留在地斜阳般的两片唇上太久,忙着调开目光。 “杀人如麻的人,任谁都会讨厌。”雪白的面颊竟透着薄红,幸好被脸皮上的疣斑遮去,因她想起了触碰他唇上的感觉。 “原来你讨厌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是敌人,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不否认这双手杀过许多人。” 言宁忍不住再度抬脸瞧他,因他说这句话时太过冷漠,不符合他给她的感觉。 不过,他下一句话已然恢复本性 “第一次和姑娘见面就在床上,感觉真是奇怪,而且,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一样。”这就叫做投缘吧。 床上……满嘴秽言的婬贼! 瞪了一眼,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言宁在他古铜色胸膛上,将多余线头完美的打了个结,然后俯,直接以贝齿将线咬断,却不小心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南昊见她像触到毒物般迅速的直起身子,差点就大笑出声。 她真是个敏感的姑娘。 “你有最珍惜的东西吗?”他想制造同她说话的机会。 “没有!”撇过头去,言宁气愤于自己竟产生一瞬的遐想。 “要是有,你一定会明白,有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去保护的。”南昊的思绪飘飞到他被王父、王母捡回家的那年。“曾经有个女人,给了我生命中的第一颗糖,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有了想珍惜、想留住的东西。” “珍惜那颗糖吗?”她边不经心的虚应。 “不,是给我糖吃的女人。”没瞧见她怔愣住的眼神,南昊犹自接着说:“所以我偷偷的跟了她几天,甚至在她遭遇危险的当下,想也没想就扑上去替她挨刀子。那个女人,也就是后来收养我的王母。” 任他的话涓流过她的心,言宁静静的感受他话里的深情。 “我想保护的是我的家人,至于我眼里的敌人,就是想伤害他们的人;在别人眼中,我或许只是个凶残的刽子手,但面对我的家人,我可以骄傲的抬头挺胸,因为找是为了他们而选择战争,从来不曾后悔。”说完,他尴尬的笑了笑,想起自己好像从未向人说过此事。 凝视着这个诚实一如他外表朗直的男人,言宁突然有些迷惑了,不理解他为何肯为他的“家人”奋战,他们跟他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促使他去保护一群不相干的人?是因为他爱上了收养他的女人吗? “为什么?”她真的很想知道。 自小,她对家的印象就是一座破庙,没有一丝温度可言,半夜还会透进冷风,时常是有一餐、没一餐的,而没东西吃时,就会有人踹她出气,那就是她的家人,换成是他口中的家人……她会这样对他吗? “因为他们给了我想要的一个温暖的家。” 南昊脸上蕴满笑容,如阳光般直射进她心房,没给她闪躲的机会。 “也许……”言宁悄悄松了口气,墨色珠眸流泄着心动的光芒,这也是……她想要的呵。 “也许什么?”看她停下手,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事令她分心了。 “没什么。”微启的唇讷讷的合上。 也许,应该好好的观察这个沙场上人人畏惧的男人,因为,她看见了他不同于沙场上残酷的另一面……之前对他负面的观感与评价已悄悄被推翻,他离“杀人魔”这个词儿,似乎也远了一点…… 第四章 一接到云鸽的通知,言宁立刻赶回她与关棠幽暂时约定见面的茅屋。 茅屋旁,奔雷的缰绳还套在木桩上,四周蛙鸣虫叫,只剩屋里点着烛火。 她走近奔雷,拿起一把秣草喂它,奔雷高兴的用前蹄磨擦着地面嚼食。 “乖,棠幽没欺负你吧?”此刻的她,没将那块蟾蜍面皮黏在脸上。 奇怪,棠幽从不会乖乖坐在屋里等她,可除了她,还有谁会在屋里? 两片门板嘎吱的被她打开,她并不意外里头坐着人。 两个中年人年纪应该相去不远,男人外表冰冷肃然,而女人冷艳美丽,加上她雍容华贵的气质,不难猜想出身于不平凡的家世。 他们正捧杯喝着茶,而身旁还站着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至于她那个向来以欺人为乐的伙伴,此时嘴巴被封住、五花大绑的坐在床边一角,正泪流满面的望着自己。 “是你们找我来的?”言宁双手悄悄的绕到背后,才握住插在腰后的两把短剑,带疤男人快她一步,将手中长力准确的指向她喉间。 刹时,紧张气氛蔓延开来,只差半指宽的距离,那利刀就能取走她的性命。 被三座冰山同时包围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冷。冷汗滑过关棠幽贴着香腮的鬓发,骨碌的眼珠直盯着令人发毛的刀尖,替言宁感到紧张。 一头黑发被整齐束在身后的男人,冷峻看了言宁一眼,将脸回正后,冷声道:“鬼燹,收刀。” 一接到主子的命令,脸带刀疤的男人立刻收回长刀插回腰间,精锐的眼没放过他眼前的人。 言宁注意到开口的男人眼睛是深蓝色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此时面对她端正坐着的女人也开口—— “我们请姑娘来最有事商量,请姑娘不要误会。”语气同样冰冷。 “把人捉起来谈判,应该称之为威胁吧。”她也收回握住两把短剑的手,一脸冷意的看着他们,笃定他们不会杀她跟关棠幽,否则不会费事的找她来。 缩在角落的关棠幽只能狂喷眼泪来表示不满,还不断用眼神向言宁暗示,求她不要在这个时候耍嘴皮子。 “鬼军今天输了。”男人眯起眼,虽然没流露气愤之情,但手里握住的杯子却有被捏碎的可能。一听他提及的事,言宁便联想到,他们有可能就是委托她们的金主。向来,所有交易都是由关棠幽与金主接洽,她从不露面,所以并不知道对方的长相;而此次的金主,所委托的任务就是拖延这场战事半个月,并且不能伤害鬼军的一兵一卒……这一推敲,答案立现。 且从谈吐、长相来看,这两人必是鬼域高高在上的鬼王和鬼母无疑。 “你是想把鬼军技不如人这笔账,算在我跟关棠幽头上?” “我们已查出鬼军是中了迷踪,以致溃不成军,才连累昊儿被捉。”女人即是人称鬼母的艳姬,顿了顿,她继续开口:“这毒乃出自邪山一派的独门秘方,我们不得不怀疑,是毒婆子下的毒。” 言宁深知这两人不好惹,沉思了一会儿,决定为伙件好好辩解一番 “棠幽是很视钱如命没错,也有可能为了钱出卖自己的人格,但还不至于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跟鬼域作对,光凭这点,她就不可能会是下毒的人。” “唔、唔……”窝在一旁的关棠幽猛点头,下毒的人真的不是她啊!可要是能跳起来,她早扑到言宁身上槌她个半死,这死人竟把她说成这样,简直是恨不得她立即就地正法。 “我可以放过她,条件是,你必须将昊儿救出宋营。”鬼王歌寒在提到自己的儿子时,冷硬语气不自觉的放软了些。 “我们的交易是拖延这场战争半个月,并不需要负责谁胜谁败,可你们现在却将鬼军的失败全归咎在棠幽身上,还捉住她来威胁我?我的回答是——办不到。”言宁泰然自若,眼角余光已瞄见关棠幽挣扎得更剧烈了。 “姑娘,坦白说,会要两位拖延这场战事,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引出埋伏在鬼域里的金国奸细,要是外子跟我判断无误,战事延看越久,金国的动作就越大,而事实证明,那名奸细确实已经开始行动了。”艳姬诚恳坦言之前这桩交易的动机,希望她能体谅。 “这么说来,要不是那个内应太聪明,就是我跟棠幽被摆了一道,才会让你们以为毒是棠幽下的,反而先起内讧了。”这不禁令她想起,前此天躲在树林里偷听她和关棠幽说话的男人。 难不成,她们很早就被盯上了?真聪明,这招反间计用得真是巧妙! “据说姑娘正易容潜伏在宋营里,你可知昊儿他现在如何了?”艳姬不免露出担心儿子的神色,歌寒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暂时死不了,但不能保证元振青哪时兴致一来,不会砍下他的脑袋。”直到现在,她还没空去探口风,但照崔真的说法,元振音可是相当重视这个俘虏。 “救出他!这袋金子就是你的!”歌寒将一袋金子丢到言宁手上。 掂了掂金子的重量,她空出一只手,意图再明显不过,“是满吸引人的。” 拌寒没吭气,示意要鬼契再将一包金子交给言宁。 这下,她才扬着眉说:“成交。” 这些金子足够她清闲个一两年,同时,此刻心里也有点明白,那婬贼誓死保护家人的决心,是因何而生了。 而提着心、吊着胆的关棠幽,终于全身无力的瘫在角落。呼……总算留住一条小命了。 就在他们三个人要离去时,言宁忽然开口叫住艳姬:“夫人,有件事想私下请教你。” 艳姬回过身,打量着言宁,没忽略她脸上微妙的神色,朝丈夫颔了颔首,歌寒也没多问什么,很识趣的要离开。 “麻烦把她也一起带走。”言宁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伙伴。 只见歌寒一点头,鬼馥的大掌便一促,轻易就将个子娇小的关棠幽给拎了出去。 无视关棠幽哀怨的眼神,言宁随之关上茅屋门板。 “姑娘想问何事?”艳姬见她面有难色,主动开口。 深吸了一口气,言宁将右脚的鞋袜褪去,小巧的脚放在长板凳上,拉高裤管至小腿肚,露出足踝上的红玉髓。“这个,夫人应该知道打开的方法。”她很少这么求过人,都是那该死的偷窥者害的,到头来,还不计旧恨的救了他……真是可恨! 艳姬眼眸一亮,那红玉髓是她分别赠给四个儿子,用来挑选媳妇的定情物其中一样。特别的是,四样东西都有个锁,以物认人的法子是她想出来的,其实说穿了,是怕对方一听到“鬼域”这两个字就逃之夭夭,哪里还有机会认识好姑娘?所以若是儿子们遇见心仪的对象,就直接锁住带回家,这样就简单省事多了。 而南昊挑中的正是红玉髓;能同意让男人窥见自己的小脚,代表此女和昊儿的关系已不同于寻常人,这下她可以确定昊儿的性命更加无虑了。 “知道。但在解开之前,我想听听姑娘没将红玉髓弄断的原因?因为就算没有钥匙,你应该也可以弄断它。” “这……”言宁没想到艳姬会有此一问,怔愣当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担心被那个人发现东西还挂在她脚上,倒没想到要一刀绞断,再把这红玉髓毁尸灭迹的方法。 “等姑娘想到了,再来找我吧。这只红玉髓很珍贵,留着它,或许会带给你不同的际遇,希望姑娘能慎重考虑。”没给她后悔的余地,艳姬已走了出去。 言宁思考着她的话,再回想那婬贼当时说什么“你是我的了”……一时思绪纷乱了起来…… 而屋外,歌寒一见爱妻朝他走来,不明白的看着她含笑的丽颜,“说了什么?” “昊儿的眼光不差。” 脑中灵光一闪,歌寒领悟到艳姬所指为何,扬高了眉宇,终于放下心。 “看来,你得留在这里等昊儿了。”歌寒拍抚了奔雷几下,本欲带走它,但现已改变初衷,将它留下……随后,扶着妻子的腰相偕离开。 被冷落在马脚旁的关棠幽,瞪着走远的三个人,又瞪了一眼屋里正在发愣的女人,哼哼两声,以表达她心中的怨气。 一群高人在那里搞神秘,她才没兴趣知道是什么事咧,现下心中只计量着一件事—— 非把那个不知死活、敢拿她的毒药来陷害她的人揪出来,再煮一锅百毒汤好好伺候伺候不可! 西市热闹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店铺、小贩、采买的人各忙各的,没谁去注意站在街道中央那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镶嵌在细长眼里、两颗又黑又亮的眼珠子,专注的盯视着正前方,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就怕那又圆又红的糖葫芦会不翼而飞,尽避小乞儿只有猛咽口水的份,她还是忍不住吧瞪着,想象别人所形容的甜甜酸酸滋味在自个儿嘴里融化,然后滑进饥肠辘辘的小肚子里,填满许久以来的。想吃啊……嗦……要是能舌忝一口该有多好。 她咽下嘴巴里泛滥的小溪流,眼珠子努力地瞪大,瞪到街上的路人皆骇于她的专注,纷纷绕道而行,不敢阻断小乞儿的视线。 只要一口就好了……一口她就能心满意足。 她爹娘都是乞丐,所以她被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是贱命,合该要乞讨过一辈子,但每天分到的铜板,连图顿温饱都很困难,想吃这种填不饱肚子的零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痴想。 可说也奇怪,她十岁时先后死了乞丐爹、乞丐娘,之后靠着沿路乞讨,没病没痛的也活过了三个年头,是幸还是不幸?她也搞不清楚,只知道现在,她很想很想吃这从来就没尝过的糖葫芦。 “女娃儿,你想吃糖葫芦是吧?” 转头看向问话的人,头发有些斑白,看来不像是荷包会装满碎银子的老头,小乞儿兴不起讨好他的意愿。“嗯。”可虽然如此,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仍是抱着极大的希望,盯着排列成串的小红球。 “爷爷买给你吃好不好?”老人笑得很诚恳。 细长的眼为之一亮,转过身,正眼瞧他,然后毫不考虑的猛点头。“嗯嗯。”虽然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何要平白无故的给她糖葫芦。 “不过你得答应爷爷一件事。”老人提出了条件。 她疑惑的望着地,从来就没有人跟自己要求过任何事,因为她是乞丐,向来只有她伸手求别人赏碗饭,哪会有人求她帮忙呢? “什么事?”只要给她糖葫芦吃,一切都好商量。 “就是当爷爷的徒弟,以后啊,不只有糖可以吃,就是你想要皇宫里的珠宝首饰,爷爷也能帮你弄到手哦。” 听这老人说得好神奇,小乞儿的小小心脏雀跃的噗通、噗通狂跳着,有糖还有珠宝哩,她今天一定走了什么狗屎运了! 扁这么想,脏脏的小脸蛋已掩不住兴奋的光芒。 “好!我要吃糖葫芦,还要珠宝。”脏兮兮的手抹了小脸一把,很干脆的答应。打混久了,年纪小的她,也懂得利用条件交换好处。 老人笑开了脸,模了模她黏了许多脏东西的头发,开心的说:“真乖。那在这儿等师父,糖葫芦马上来。” 一会儿后,黑不溜丢的眼珠子看到梦想已久的糖葫芦,眨眼间竟已摆在面前,小乞儿有些不敢相信,小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抹了又抹,才从老人手中将长长的竹支接了过来。 “从今以后,你就是师父的二徒儿了。” “嗯。”吞下嘴巴里的口水,盯着红红脆脆的糖衣,她想一口就吞掉一个,又想要留着慢慢品尝,小嘴慢慢的凑近,张开的嘴才刚要碰到比她的嘴还大的糖球 “童芜老贼!这次本捕头非捉你归案不可!”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忽然出现在街角,气冲冲的抡力冲向他们。 “哇!麻烦来了!娃儿咱们快逃!”看见欲逮捕他的官差追上来,神偷童芜当场寒毛直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小乞儿就没命的往大街的另一边跑。 糖葫芦! 在一阵慌乱中,小乞儿手里的一串糖葫芦,就这么飞出手心,让她只来得及张大嘴巴,虽然伸长了手想去捡,可恨的是,被人抱着逃命的她,怎么也无法构着那串掉落地上的糖葫芦。 她的糖葫芦……眼睁睁看着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她的心…… 好痛啊…… 睡在营帐里的人霍然弹起上半身,白净的额上覆了一层薄汗。 噩梦。 揩去额上汗水,言宁大大的喘了一口气。 罢才的梦境,真实到害她以为又回到十年前,被那老头用了一串糖葫芦给骗到手,从此误入歧途,天天遭人追杀。 死老头,连做鬼也要来缠她! 套上长靴,她走到简单搭起的镜台前,拧吧了布巾想擦脸,可当一双才平缓不久的眼抬起来,看向铜镜时,手中布巾应声掉到水盆里,她整个人也在瞬间像是化成了石头,一动也不动。 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她睁开眼皮,再看向铜镜—— 很好,死老头的脸还在,所以说……她实在不该为了钱操劳过度,看吧,出现严重的幻觉了。 不理会镜子里的幻影,言宁决定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摆月兑那个早在棺材里等着烂的师父幻影。只是,就在她要踏出帐口时,那个幻影竟然开口说话,而且声音还万分的清楚,让她头皮开始发麻—— “宁儿爱徒……你怎么都不理为师啊?”童芜咬着袖子的一角,啜泣着,“就算你换了一张脸,为师也不可能认不出你啊。”头发白花花,人老眼不花,眼神还哀怨得无以复加。 言宁像遭雷极贯穿,由头到脚全身站着不敢动,身后连擤鼻子的声音都出来了,但她还是选择充耳不闻,频频安慰着自己:听错了、听错了,有空她会替自己把个脉,才知道身体哪里出问题了。 可一手掀开帐门,她又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捉住帐帘的手,不自觉的轻颤起来。“快告诉我,除了我以外,你没看见其他人!”把所有希望全寄托在一脸无奈、站在帐门口的师妹燕飞雪身上。 “二师姐你没看错,他是真的。”燕飞雪指了指里头,不幸同处一个师门下,她当然知道二师姐为何能在一眨眼间失去冷静,换成她被这么一吓,肯定先拔刀砍人再说。 “你不是应该待在奈何桥等投胎吗?”黏了假面皮的脸没办法表现铁青的颜色,只好用一双冰冻十尺的凤眼,冷射向她从来就不想承认的师父。 “这个……还不是太想念徒儿你了,才骗说为师快要一命呜呼,谁知道爱徒你一点也不了解为师的苦心,连回问君崖探望一下也没有,只送了一副棺材来……”埋怨完后,童芜表情一个大转变,露出与二徒儿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宁儿唷,几年不见,快让师父抱一下——”伸开手臂就要扑上去。 “站住!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的!”言宁狠狠拍开童芜伸来的魔爪,看了看帐外,又把燕飞雪一把拉进里头,准备找人开刀。 “我们跟着二师姐捎信回问君崖的云鸽,一路寻到棠姐姐的住处,是棠姐姐告诉我们,你正在北边打仗的宋营里,所以就来罗。”燕飞雪也是百般不愿意到此一游,她知道就算把鬼域和师父的恩怨告诉二师姐也没用,因为她们三个师姐妹当中,二师姐是最希望师父消失在这世上的人。 “找我做什么?”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关棠幽!明知她恨死这老头,竟还泄露她的行踪!紧抿着两片唇,她深知接下来将听到的,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就是……就是想看爱徒你啊。”童芜看了二徒弟一眼,低下头去。这个二徒弟不像大徒弟那么好骗,软硬皆不吃,得慢慢来才行。 言宁的耐性已到极限,咬着牙说:“我没空听你说废话,这里是军营,给我长话短说,要是我的身份泄露了,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这老头的死性显然从未长进过,说起谎还是这么令人作呕。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燕飞雪比起两位师姐,可是多了好几年收拾烂摊子的经验,对这个有种偷、没胆承认的师父,早就习惯了。 “师父之前在鬼域偷了一只镯子,事隔多年,也不知道鬼域哪来这么大本事找上问君崖来,一大批人马为了个镯子,威胁要杀了咱们师徒四人,然后咱们诡计多端的师父才装死,所以现在我只好跟着师父亡命天涯,免得被鬼域的人逮到,连命都没了。”燕飞雪重重的叹了口气。她前辈子一定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罚她跟错师父。 听完她的陈述,言宁恨不得手刀眼前低着头、故作无辜的老头。 这个万恶渊薮的祸端! “告诉我有何用?东西又不是我偷的,鬼域要杀就杀这老头,干我何事?”她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来多添一笔。 “二师姐,虽然我也想丢下这老头不管,但师徒一场,总要有人替老头收尸;还有,也得赶紧前来通知你一声,免得到时鬼域的人找上门,你被谁害死的都不知道,那多冤啊。”燕飞雪早料到言宁会如此应付了。 “阿雪,你怎么这么说?为师实在太伤心了……”童芜再次咬着衣角,双唇抖动的看向小徒儿。他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说得他好像十恶不赦似的? “谁教师父您做人失败啊。”燕飞雪向师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二师姐你人面广阔,再加上棠姐姐在江湖上的名气,一定有办法要鬼域饶了咱们师徒四人的,对吧?” 言宁双臂交握在胸前,她可没忘记从前的教训。“三年前,你去偷京城首富郭有财的传家宝,不幸让他当场途个正着,结果你二话不说,把我卖给他的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现在你倒还有脸来要我帮你?”眯起眼,她不吝啬的多回赠两字:“休想。” 要不是拜这老头所赐,她不会无端被那个全身肥到出油的郭有财,拿着一份她的卖身契纠缠两个多月,最后还是靠关棠幽才把他给解决了,不过不是毒死,只是捉去与毒蛇同住几天而已。 “呜……你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师父被鬼域的人追杀也不理,好狠的心……枉费为师的从小就最照顾你,你居然这么无情……呜……”童芜当场搬出一百零一遍苦肉计,就不信在他的鬼哭神号下,二徒儿还能面不改色,没想到此时营帐外却远远传来吆喝声,大到掩盖过他的哭声。 谁啊?不知道人家演得正起劲吗?!老泪都还没滴下来耶。 “快把他抬进军医的帐子里!快!”元振青的心月复正领着六名士兵,抬着板子上奄奄一息的人,往言宁的营帐走来。 “有人来了,你们先躲起来再说。”言宁一双眉拧得不能再拧了。 “师妹你到床底下,死老头你过来。”她忙着把童芜塞在备而不用的大衣箱里,又把床上的被子拉下一半,遮住躲进床底的燕飞雪。 “我老人家快不能呼吸了……”童芜闷闷的声音自木箱里传出,伸手想推开盖子。 言宁眼明脚快的往箱子上一坐,悄声的警告:“你最好安分一点,不然我会亲自把你绑到鬼域。” 很听话的,木箱里没再发出任何声响了。 第五章 “这小子可真顽固,任将军怎么用刑,他就是不肯说出鬼域的兵力还有多少。冰清姑娘,将军说了,这小子的命还得留着用来威胁鬼域,看他都快没气的样子,也不用派人看着他了,等你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通知士兵把他抬进囚牢吧。”元振青的心月复看了被丢在床上的人一眼,对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感到十分满意。 “小的明白了。”看着南昊身上惨不忍睹的鞭痕,言宁一双修眉几乎相抵,隐忍住上前质问的冲动,躬身送走元大将军的心月复。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床上那脸被打肿的人,说完后咳了几声,他上半身勉强倚靠着墙,嘴角尚挂着污血,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转身到水盆前拧了条布巾,她脸色煞是吓人的回到他面前。 “下次他们应该会选粗一点的鞭子,免得抽不到几下就断了。”又咳了几声,南昊揩去不知是第几度沿着嘴角流下来的血丝,脸上是忍耐痛楚的惨白色。 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言宁因他不在乎的口吻而愠怒。“你现在是弱者,没有逞强的资格。”她伸手擦去他嘴上的污血,没想到沿着嘴角滑下的血丝是越擦越多,一发现不对劲,飞快以手直接按在满是鞭痕的胸上。 “噢!”南昊弓起身子,痛苦的往后缩去。 他的胸骨断了!细长的眼倏地瞪大。 “腿伤未愈……连这里也断了吧?”看着她愕然的表情,他气若游丝的问,每说一个字,都让他烧灼的胸口更加刺痛难忍。元振青重重的往他胸上踹了十几下,看样子不断也难。 欺人太甚! 一时气不过,言宁用力丢下布巾,准备找元振青质问一番。把人刑求个半死再丢过来医治,嫌她太过清闲是不是! “别去!”看出她的意图,南昊赶紧伸手拉住她,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一回眸,言宁眼里满是惊讶,不知他是如何看穿的,连她的情绪、她的想法,他都一清二楚,这个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我不值得你冒险。”对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面对眼前愤愤不平、想为他出头的姑娘,他觉得荣幸,更心醉她坚毅的神色。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来决定。”她才不是为他打抱不平,而是纯粹的不甘心,因为又要白白牺牲一颗珍贵的雪莲子。虽是如此告诉自己,可心里掀起的勃腾怒气,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如果一时的屈辱都忍受不住,我早死过几百回了。”在被囚数日后,南昊终于露出落寞的神情。 “我想要一个人留下来陪我,大夫,你愿意吗?”他真心祈求着,同时低首一瞧,被自己大掌包住的皓手看似白玉,手指间却结了一层层薄茧,他不禁怀疑——这般谜样的姑娘,真只是个单纯的大夫吗? 言宁优雅的眉眼微微垂了下来,他平静的脸上虽然没透露太多的悲伤,但她依然能感受到他善感的一面,无法不去在乎他此刻的心情,看在她眼底,那是一种很悲伤的情绪,也牵动着她不易动摇的心房。 懊不该告诉他,他的家人也同样关心着地呢?起码让身在敌营里的地,也不至于感到孤单。 “很快就会过去的。”碍于会弄疼他的胸口,言宁不敢用力抽回手,轻轻拉开覆在她手背上厚实的大掌,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取出一颗红润光滑的果子。 “先把这个吃下,元气暂且可保住。”主动将雪莲子凑近他嘴下,她发现,自已对他多了同情心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自主的盯住他两片苍白的唇,她没注意到自己也正被他细瞧着。 “谢谢你。”南昊张口含住雪莲子,唇却在她指尖上逗留,贪看她因被碰触到而呆若木鸡的神情。 意识到他这带有挑逗意味的举止,言宁急忙收回自己的手,慌乱地逃开他探索的眼眸。 她……又恍神了。 南昊嘴里的果子与牙齿相撞击,发出喀喀的清脆响音。 咦?这滋味?! 这像极苏州软糖的滋味,让他重温了那日含进嘴里的香气…… “这雪莲子相当罕有,对筋骨复原十分有助益,没时间混入其他相辅的药,药性是会慢些,你忍一会儿。”以为他脸上的疑惑是出自雪莲子,她放柔音调为他解释。 “我吃过这东西。”在河边,那融入口中的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一时意会不过他天外飞来的这一笔,言宁眉头又皱了起来,随后,一颗心已急如擂鼓般近跳—— 他记得!受伤昏死的他,居然会记得雪莲子的味道! 那她用嘴喂药的事……“吃过……又如何?”她没发现自己的回答有些心虚,脸皮的温度也逐渐攀升中。 “只可惜,我那时脑袋迷迷糊糊的,连谁喂我吃的都不记得了。”南昊说着,没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雪莲子既然罕有,就不易取得,除了她,到底还有谁有这份能耐救他呢? 原来他不记得是她……言宁眼底的失落一闪而逝,随之松了一口气。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若不是为了金子,她才没理由管他死活。 “宁儿……你好像忘了为师去年也来信跟你要过雪莲子,还感人肺腑的写了长长十几页,那现在可不可以也给为师吃一颗啊?”童芜快要流口水的声音,突然自言宁身后冒出来,吓了各怀心事的两人一大跳。 他跟二徒儿要了好多年的珍宝,现在居然白白送给别人吃!这徒儿也太不尊师重道了吧? 一把匕首迅速横在童芜脖子上,匕首主人即是他的二徒儿。“可以,拿命来换。”声音仿佛结上十层寒霜,言宁恨不得立刻做个大义灭亲的圣人。 “好没良心!呜……阿雪爱徒,你要替师父做主啊!”童芜一个回头,马上趴到刚爬出床底的燕飞雪肩上,眼泪胡乱洒一把。 “唉……二师姐讨厌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师父,您就看开一点吧。”燕飞雪无奈的拍了拍师父的肩,然后很自然的把他白花花的头结推开。 “事情说完,你们可以走了。”言宁不客气的下逐客令,深怕死老头和师妹会说出不该说的话,让床上这个与鬼域有关联的人知道她的底细。 “那刚才说的事……”燕飞雪看了床上不认识的人一眼,接着小心的看了看言宁。二师姐的行动向来神秘,她怕会多说多错。 只见言宁眼一问、牙一咬。“行了,我会想办法。”其实她极不愿承诺这件事,因目前自己受雇于鬼域,又怎能将她是童芜的徒弟一事摊开来说?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不想活了,才会让鬼域的人转换目标来追杀她。 此时,已被燕飞雪一路施出去的花甲老人,还不忘叮嘱爱徒:“宁儿你自个儿要保重啊,为师要是还活着,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走了啦师父,祸害肯定会活千年,这点师父您不用担心,但是二师姐是绝对不会想再看到您的。”营帐外传来燕飞雪不屑至极的话尾。 送走了瘟神,言宁的眉心这才终于得到纾解,防备的转而看向床上那个看戏看很久的人。“你不好奇吗?”她以为他多少会问一点关于刚才的事。 “我只听见大夫名唤宁儿,真好听,不是吗?”胸口的痛仍在,嘴巴里的香甜滋味也仍在,打他被捉来至今,从没像此刻这样高兴,不,应该说是充满惊喜才对,就像个顽童扭开装了甜食的糖罐,意外开心之余,更期待拿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甜食。想着,他颊边的酒窝已慢慢浮现。 一阵恶寒由脚底一路攀升到头皮,言宁又看见了同样的笑容,与那夜在湖边、他为她圈上红玉髓时如出一辙的笑脸,令她感到危险又紧张不安。 “只不过是个名,有何了不得?”故意哼了声,不想在气势上输他一截,她立即像只刺猬,披上属于她特有的武器,也就是那件从不离身的冰冷外衣。 她没理由要觉得怕,明明伤重到快死的人是他,有啥好怕的?随便两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他! “你真耐人寻味。”一手抚上唇,南昊很想知道,究竟那救命恩人是怎么把同样一颗硬硬的红果子送进自己嘴里的…… 一双绣花白靴驻足在朴灰的营帐前,隔着同色的帐帘,言宁清清楚楚听见里头的笑声,有男人和……女人的。 有男人的声音是应该的,因为那个俘虏正理所当然的住在她的帐子里。 由于她向元振青谎报病情,说他气虚体弱,随时都有命丧黄泉的危险,一定要随时有人在身边看顾,更不宜对他施以暴力,没想到元振青二话不说,当场就把这任务交给她。 那么女人是? “这么说来,你从小就骑马上战场罗?真的好厉害哦!”语气崇拜得不得了。 “好说,元姑娘不也是一样,年经轻轻就当上了前锋,如此娇俏的姑娘与一群粗汉莽夫同上战场,实在令人不舍。” 杵在营帐外的人,可以想象男人正露出迷死人的笑容,相信接收到的女人,一定是乐得像只小鸟,直飞上云霄。 “呵……你真会说话,如果我们不是敌人,我定要将军叔父收你为前锋,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无聊了。你再说说鬼域里的事嘛,听说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心狠手辣的恶徒,这是真的吗?” “元姑娘觉得在下像心狠手辣的人吗?”浑厚的嗓音,阳光般的笑容,问得小泵娘心花朵朵开。“你一点都不像呢!”连身在沙场的女儿家,也找回了天生的娇嗲。 情绪压抑在即将爆发的边缘,言宁一把撩高帐帘,看见宋军的前锋,也就是元振青的侄女元千槿羞答答的站在床边,而逗她笑得花枝乱颤的,很显然是双手双脚被铁链铐住、坐在床畔的俘虏。 不知自爱的男人,招蜂引蝶的本事可真高。 发现有人进来,两人同时止住了笑声,目光纷纷放在第三者身上,一大片寒意瞬间笼罩在狭小的营帐里,热络的气氛顿时降到最低点。 “军医,你来给他换药吗?”元千槿掩住脸上的羞怯,走到言宁面前,端出前锋的架子。 “是的,元前锋。”她视而不见这相谈甚欢的两人,越过他们身边,自顾自的准备伤药。 “冰清大夫对我很照顾。”觉得自己正被某个人忽略,南昊露出一口的白牙笑着发言。 言宁蹲在地上,抬起头睨了一眼,警告他最好闭嘴,然后拿着杵,默默地捣着小臼里的药草,不想再看这两人一眼。 “将军说了,要利用他来威胁鬼域,若是他有什么闪失,咱们就没办法牵制鬼域的行动。军医,你可要好好的照料他。”元千槿骄傲的叮嘱。打赢了这场仗,她被记了大功一件。 “是。”她成了一只标准的应声虫。 “还有,他身上的伤,到底要多久才会好?”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一个前锋对俘虏该有的关心。 “元前锋可以不时前来探望,这样他的情况如何,元前锋定会比我更清楚,不是吗?”手捣得更加用力,犀利的言词让坐在床板上的南昊,开始思索她语带酸意的原因。 “你……”元千槿有种受辱的感觉,却又指不出这面相丑陋的军医是哪里冒犯她了。 “小的要替此人换伤药,若是元前锋不介意看男人的身体,就待着吧。”拿着捣好的药草,言宁也不管元千槿的回答如何,走到南昊面前,作势就要解开他的腰带,而他倒是很配合,还饶富兴味的瞧着她,等她来侵犯。 “啊!我、我看我还是出去好了!”吓了一大跳,元千槿涨红着脸,逃命似的跑出去。 像恶作剧的小孩,在得逞后心情会感到相当愉快,言宁勾起唇,身一转,改成掀起南昊垂在床畔的裤管。 “我以为你刚才是要月兑我裤子。”南昊忍住炳哈大笑的冲动,欣赏她高竿的损人手法。 她也不介意,反倒挑衅的看着他说:“我没阁下那般下流。”手用力的往他小腿骨按去。 “噢!”他痛呼一声,“你只是心狠手辣而已。” 接着,他闻到一股难闻的药草味,一坡褐色的研碎药未已黏糊糊的裹上他的小腿。 “这股恶臭要跟着我多久?”好几天没洗澡,已经快忍受不住,现在又让他裹上这种东西,就算没被敌人虐待死,也会被这东西给熏死。 “你的小腿和胸骨多久会复原,这药就跟你多久。很受不了吗?”言宁不解的看着他快吐的表情,这药并不难闻啊。 长长吁了一口气,南昊忍不住抱怨:“宁儿姑娘,我被捉来几天了,澡没洗过一次,倒是被弄得全身都是伤,现在又有这股恶臭如影相随的跟着,你说我的心情会好吗?” 她冷睨了他一眼,因为他相当自然的喊着她的名。 这个人,是忘了现在的身份是俘虏吗?还要求沐浴净身?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男人的心态,从头到尾。 “你很可能下一刻就被拖去宰了。”这是好意的提醒,却换来他懒散无力的笑容。 “那我就更该享受仅剩的生命。”在跳下崖后,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所以总括说来,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原来他是个爱干净的人,莫怪会忍受不了。 “这个……宁儿姑娘要这么说也可以。”还真是个单刀直入的姑娘,说得好像他真要被处决一样,不过是想洗个澡而已。 将最后的板子固定在小腿上,言宁一站起来便瞧见他满头大汗,前襟里伤的地方已被汗水濡湿了。“你很热?”看来再明显不过。 “这里真像大火炉,我情愿整天泡在水里,也好过坐在这里当块烧红的炭。”他双眼发热,郁积体内的火气几乎可以烧滚好几桶水了。 连南方人都受不了地火的热气,更何况是他这个道地的北方人,那么……那夜他会出现在冷泉,是因为热得受不了想洗个澡,才会凑巧遇上正在泅水顺便沐浴的她,而不是故意偷看的? 见他热成这模样,言宁眉心微拧。 这个问题满严重的,宋营里热昏的士兵不少,要不是她煮了一匹降暑的方子给他们服用,恐怕早热死许多人,而他,很明显也是个挨不住热的人,全身上下只剩一张脸没裹上布,比起其他人还要痛苦,要是他整天昏昏沉沉的,那要把他弄出宋营就更困难了。 “你等等。”她可得让他保持清醒,直到将他救出宋营为止。 不到一刻的时间,言宁已提着一桶干净的水回到营帐里,另外还带了个装消暑药汁的水袋,基于那夜她误会地而捅了他一刀,还有要尽快救他出宋营一事,她想了想,帮他一把就当作是弥补他,免得他父母又来找她算账。 “宁儿姑娘你……”南昊张大嘴巴,看她吃力的抬着水桶来到床边,而接下来,令他十分错愕的最,她正动手在解他的衣服。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去热。”原意是这样,不过她的脸却是薄烧着。他的她也不是没见过,只是这回……不是帮他疗伤,而是在替他净身,这样的动作太过亲昵,她很不习惯。 南昊深受感动,没想到外表冷漠如她,其实是个善良贴心的姑娘。 “我了解,谢谢你。”她就站在他张开的双腿间,近得可以嗅闻到她身上浅浅的药草味,是一种薄荷草的凉香气息,深深攫住他的感官。 南昊仰起脸,方便她拿布巾擦拭,眼睛张着,丝毫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神情,贪看她含着羞赧的眸光,真的太像了…… “若不是姑娘的脸,在下会把你当成另外一个人。” 言宁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在他狂放的注视下,拿着布巾的手竟微微的发起抖,没来由的想起那天艳姬所说的话。 是啊,为何她还没把红玉髓取下来? “还真是抱歉,我的脸让你失望了。”垂下脸,她不再搭话,完全不想围绕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解开他胸口上脏污的白布,言宁将手里的布巾沾满水,在那满是疤痕的胸上游走,心里忍不住揪疼起来,细想着他的“不后悔”。 他是为了捍卫家人而战,而这些疤,是他爱家人的表现。当伤痕造成的刹那,他是非常痛吧……要是每一次痛的时候,她都能在他身边,那么他所受的痛苦,是否会少一点? 南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瞅着面前的人,显然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竟然……在抚模他胸口上一条接一条、长年打仗所留下来的刻痕! 真的是太意外了…… 哪一条疤是在哪一场战役留下的,他比任何人还清楚,却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伤疤,可是此刻,他的胸口烧得正旺,还涨得鼓鼓的,绮想着她用一双皓手来抚平这些伤口,用她温热的唇来密合这些破碎,双手欲碰触她,却又怕打断此刻旖旎的气氛,只好极度忍耐的贴在腿侧。 老天!她在想什么?发现自己状似轻薄男子的行为,言宁赶紧打住不该有的胡思乱想,收回手后,转过身不敢面对他,差窘之间,觉得呼吸急促了几分。 失去她的抚触,南昊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再也填不满似的,他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宁儿姑娘要是不嫌弃在下,便与我一同回鬼域吧!” 说出这样的话,不只被要求的人吓到不敢出声,连他自己也震惊莫名。 背对着地,言宁久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等你离得开这里再说。”望着水桶里的倒影,她看见了惊慌失措的自己,交握住的手指留有抚过他的余温,久久不散。 “也是,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悄悄叹了口气,南昊想起他的红玉髓已经给了人,又怎么可以对这位宁儿姑娘做出无理的请求? 无奈啊…… 第六章 叶疏影动摇,风打落叶,沙沙作响。 必棠幽盘腿坐在粗树干上,虽离地数尺,但高度显然不对她构成威胁,树下一阵阵的呜呜声,才是打扰她认真思考的罪魁祸首。 “再不闭嘴就毒死你!”恶声恶气的对着树下恐吓,还举起自己被咬肿的一只手,瞪着底下好不容易才被她用布条绑起嘴巴的畜牲。“活该,谁教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要是你肯跪下来求我,本姑娘心情舒坦此了自然会把你嘴上的布条解下来。”忘了针对的只是一匹年轻骏马,变成馒头大的小手象征性的晃了晃。哈哈哈……这就是敢咬她的下场。 必棠幽仰头大笑,得意到忘了现在树上,一滑——“啊!” 她笔直的掉下树,正好稳稳坐到奔雷结实的背上,让一脸郁郁寡欢的它逮着机会,一双蹄子向上拔起,一翘,将人给弹了出去,还闷闷叫了两声向她示威。 “好个顽劣不驯的臭马……”坐在地上,拿掉头发上最后一片叶子,她恨恨盯着正在耻笑自己的黑马。要不是伙伴交待要好生照顾,她铁定毒死这匹“欺人太甚”的烂马! 卷起袖子,关棠幽把手指的关节弄得喀咋喀作响,准备与它对决。今天不是它死,便是她亡!她和这烂马结下的梁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互看不顺眼的地步。 谁知奔雷根本没将她凶狠的气势给放在眼里,将对着她,甩了甩长长的尾巴,然后昂首阔步、摇摇摆摆的离开她的势力范围。 “喂!你的名字叫孬种吗?给我回来!”好个马眼看人低的烂驹! 一个跃起,见奔雷停在不远的大树旁,尾巴摇得跟什么似的,她好奇的拉长脖子,身体往右倾斜了一半过去。 哦——原来是寄养人来了。 轻功一使,飞到来人身后,往肩上一拍,“死人,你怎么那么晚才到?” 来人回过来—— “啊——”关棠幽像见到鬼的尖叫,接着再凝神定睛一瞧,“啊啊——”叫得更凄厉了。 没想到大白天的,她居然遇到活僵尸!救命啊! “叫够了没?”抚模马脸的双手停住,对这少了一根筋的伙伴,言宁的忍耐力相当有限。 “拜托!我说你没事弄得这么丑来见我,是想吓死人不成?”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关棠幽不怕死的往她脸上的疣斑一抹,“嗳……这不会真是从蟾蜍身上弄来的吧?”还好闻起来没什么怪味道。“你找我出来,就是想研究我的脸吗?”言宁立时想卸甲归田,管他是宋兵、是鬼军,还是那两个不好惹的人物,那颗叫做麻烦的球,已经越滚越大,连同她也快一块儿被滚进去了。 “你又生气啦?是不是附近地热的关系,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老是在生气?还是那些宋兵惹你不开心?”冰山一旦爆发,会喷出什么呢?那当然还是冰山啦,所以说言宁是个标准的闷葫芦。 “我师父是怎么找到宋营去的,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言宁淡然一问,随便找个理由,解释她的无法平心静气。 “呃……这个嘛……”脸皮陡地一僵,关棠幽回滚滚的晶眸看看天,再看看地。要是言宁手上有两把刀,她绝对不会怀疑自己会成为刀下亡魂。还不是怕那师徒两人会缠着她不放,不得已最后才招供的。可不管如何,一切还是得以任务为重。 把在言宁身上乱乱蹭的烂马给隔开,关棠幽很正经地问:“这个你以后再跟我算吧,惟今最重要的,是何时才要把那个人弄出来,若是等宋军拔营离开此地北进,我们出手的机会就少了。”手边拨着又要凑过来的马头,她就是存心不让它和言宁接近,而被她绑在马嘴上的布条早被言宁给解下。“他的伤势尚在复原中,最快起码还要再十天、半个月,等时机一成熟,我会派云鸽给你。”本来已经要将人救出来,没想到元振青临阵的那几脚,害她又得多忍受十来天。 “查出鬼军中的毒是谁下的吗?”另一点顾忌就是,她在想自己在宋营的身份能瞒骗多久,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已经盯上棠幽,那决计不可能没注意到她。 “提到这个我就一肚子火!要是被我知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偷了我精心研制的迷踪,我关棠幽第一个不放过他!”这种糊里糊涂遭人诬陷一事,可真让她觉得怄死了。 “也就是说,到如今,你一点眉目也没有?”她一时忘记关棠幽的脑袋一次只能容纳一件事。 “我已经很尽力了耶!还要忙着照顾你家的烂马,哎呀!你居然还敢咬我?本姑娘今天非把你剁了不可!”一个不注意,后脑勺被奔雷咬了一口,关棠幽卯起来,两手捉住黑色长发,左右便是一阵乱晃,每日的人马大战又再次开打。 “你可不可以暂时不要动?”言宁又换了一个方向面对关棠幽,眉心不耐烦的颦起,“除了前些日被你毒死的男人,之后还有发现其他的吗?”首要解决的,应该是先揪出那个藏得很好的阴谋者。 “那倒没有,最近我的日子安静得出奇。嘿嘿,准是知道我毒婆子的厉害,不敢再派人来了吧。”躲到言宁身后,关棠幽边说边揉着被咬疼的脑门,后来又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你这一问我才想到,你看看这个,这是找在那个跟踪者身上发现的,上头刻的文字有点古怪,我是怎么也看不懂。”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块铜铸的牌子递给她。 仔细端视着手中半块的虎符,表示盯上她们的人握有兵权!事情越来越不单纯了,而她的心绪也纠结得厉害,忍不住币记起被她单独留在宋营的男人。 “你知道这东西刻的是什么吗?”关棠幽纳闷的问。 “最契丹字,这是半块兵符,权力上可以调度一个都郡的兵力。”她习过契丹的文字和语言,所以能确定这块牌子即是调兵遣将用的兵符……难道隐匿在背后的真的是金人? “没道理,我们与金人素未往来,就算他们想趁鬼城和宋军打仗的这当口,坐享渔翁之利,也不该盯上我们。”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前,关案幽说得很是困扰,她没料到这桩轻松的买卖,竟会额外生出这么多技节。 而言宁的想法,跟关棠幽的不谋而合。 “或许,那个人想试探咱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另外,据我这几日的观察,元振青的心思,恐怕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从没接过令她如此心烦意乱的买卖,言宁回想着潜身在宋营的这些时日,表面上,元振青扣住南昊是准备用来威胁鬼域,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趁胜追击,反而在此地扎营数日,也不见其动静。 “就算他会移山倒海,那也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要想办法把人弄出来,还给那两座冰山就好了。你说对不对?烂马。”没第三者在场,关棠幽只好煞有介事的让一匹马来同意她的话,将那些疑云重重的事暂且搁置一边。 “你要小心一点,我觉得我们可能会……”心中的大石始终压迫着她,山雨欲来的宁静更教人不安。 “会怎样?”天生少一根筋的人呆呆的问。 “会掉入别人的陷阱里。”究竟这块兵符的拥有者,是谁? 慢步踱回营区里,言宁心中的挂虑仍是不减,算算时间,也该是替南昊换药的时候,正要踅回自己的营帐。 “冰清姑娘好似常不在军营里。”崔贡略带笑意的挡在她面前。 她抬起脸来,别了他一眼,语意冷淡的说:“军中药材缺乏,小的自然要到山里找足这些药草,崔军师若是怀疑小的,不妨多派几名人手,也好过我独自瞎忙。”忍不住开始怀念起一个人的时光,再待下去,迟早耐性会被磨光。 “冰清姑娘说笑了,本军师不过是怕你太过操劳,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在下自当竭尽所能。”崔贡抱了抱拳,态度显得过分客谦。 “崔军师才是说笑的人,就算冰清再忙,也不敢劳驾军师您。若无其他指示,冰清得去替那名俘虏更换伤药了。”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啥好心眼?她举步要走,想尽快月兑离崔贡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 “冰清姑娘似乎对那名俘虏格外关心,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对着她青衣素裙的背影,崔贡意有所指的问。 停下脚步,言宁一颗心蓦地往下坠,他的话意分界不明,像是知道她的底细,又故意不点破。 “我只是遵照元将军的指示做,这样有何不对?”莫非……崔真就是握有那半块兵符的人? “是吗?”崔贡别具深意的扬起唇角,手忽地往额上一拍,故作粗心的说:“哎哎,我倒是忘了告诉冰清姑娘,那名俘虏嘛……正被我派去那里劈柴。” 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言霄的呼吸差点停止。“该死!”低咒了声,马上丢下药箱,提起裙摆急忙跑往营区另一边,没空再理会身后笑得别具深意的人。 不愿坐在一旁纳凉的两名士兵,她快步越过他们,看着再次攀高斧头的人,实在很想一掌敲昏他,也好过他再受人虐待。 “你!”过于愤怒的她跑得匆忙,脚尖一个不小心竟被凸起的石子给绊住,不稳的身躯仓皇就直往前扑。 “小心!”眼尖的瞄到她倾斜的身体,南昊迅速丢下手中斧头,大掌及时接住她的腰肢,抱她个满怀。 素白的手抵在他不着上衣的壮阔胸前,虽是隔着一层层的伤布,言宁仍感觉得到来自他肌肉底下强壮的心跳,平贴住的掌心跟随他的呼吸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她承认,自己的心律跟他比起来,是快一点。 见腰侧一双大掌还没放下的意思,她不自然的想与他分出距离。“你可以放开了。”心竟在害怕啊!怕脸一抬起,便会掉进那对琥珀色的细网里,牢牢的捕住,不让她逃月兑,她很努力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手上,却又忍不住愉瞧手心底下那片温热的胸膛,暗自咽下涌至喉间的紧张。 “我舍不得。”低沉的嗓音略微沙哑,南昊不想隐藏心中无意被撩起的波澜。她就像朵带刺的玫瑰,虽会扎手,却又芬芳娇美的引诱他去摘下,无关外表的美丑。 深吸了口气,言宁稳住因这句话而悸动澎湃的一颗心,努力维持着冷漠的外表,以应付他贸贸然的言语。 “我不是你的。”一句话,硬是划清两人界线,她为自己话中掩不去的颤意恼着。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直把你当成另外一个人,你会生气吗?”南昊语气中蕴着内疚,手里抱着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她”,就算是一向果决的自己,也不免犹豫起来,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是一旦爱的人,到底他想要的……是谁? “会。”排拒所有的挣扎,抬起眼瞪他,言宁赌气的回答。心里明明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仍会感到嫉妒……嫉妒?!为何她要嫉妒? “我想也是。”在那两名负责监视的士兵靠近他们之前,南昊抱歉的放开她,胸口宛如被这答案给重捶了一记。应该怪自己不该这么诚实,今日换成任何人被当成另一个人,都会如此生气。 带着一丝怒意,言宁冷冷的转过身,挡住那两名面容明显有着疑惑的士兵。 “你们一个去取我的药箱来,一个去告知崔军师,要他停止奴役这名俘虏,否则这个人的死活,就全由他一人负责。” “这个……”两名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这名俘虏的重要性,但又不能违抗上头的命令,让俘虏逃了,他们同样是身首异处。 “我还没无用到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俘虏从我眼前溜走,要是这俘虏有什么差池,我看你们的脑袋也别想留下来,还不快去!” 严峻的威胁果然奏效,两名士兵立即依照吩咐,取药箱的取药箱,通知人的通知人,一点也不敢马虎。 “我常看见那个狗头军师找你说话,他对你很骰勤。”有种发酸的滋味在南昊胃部翻搅着,雄性动物对想抢夺自己所有物的一方,都会显得特别敏感,他当然也不例外。 身后不满的语气令言宁回转过身,“你也看出他不对劲?” “哼!他的意图简直可比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天下间的女人谁都可以要,就是不准打他所有物的主意! “是吗?我会好好注意崔贡的。”真没想到他观察得挺入微的,与她同样怀疑起崔贡,她对他,更是另眼相看了。 注意?那还得了! 面对她沉思中的脸庞,南昊脸色一变,忽然揪住胸口一倒,状似痛苦模样,“我的心口好疼……”她的“注意”应该全放在他身上。 “怎么了?!”思绪被拉了回来,言宁一同心急的蹲下,以为他是拉伤了初愈合的胸骨,又是模他胸口,又是诊他脉搏,却探不出是哪里出状况……“很疼吗?哪里不舒服?”焦急写满了脸上。 “这里。”拉起她的手模向心坎处,那里确实是有颗因她而跳乱的心。 被捉住的手心,密实实的贴在他成块隆起的胸上,被手底下的热度灼烫到,她惊慌的抬起眼,使尽力道的右手,却怎么也抽不出他的掌握。 “你故意的!”气着、恼着、心慌的瞅着她,急促的一颗心已经忘了如何规律的运作,酥手熨贴着地的温度,似透进她的身体里,变得好烫人。 “宁儿……”半强迫的执起她柔竟凑到自己唇下,克制不住的情意化作一个个细吻,纷纷印在她圆润的指尖上。 “现在的你不是我的,那未来呢?我是否能将宁儿据为己有,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大剌剌的情意就跟他的人一样爽直,清楚明白的让她知道,他与她一样的为难,一样的不知如何最好,但他还是选择了让她知道这份因她而萌生的情意。 身体某部分沉睡的细小知觉,在他低低浅浅的呼唤和密密柔柔的吻中苏醒,言宁不可否认,她的情动了,因为这男人的诚实。 但她更清楚,他只是她的一桩买卖,就如同从前的每一笔买卖一样,交易完成,他就不再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她是个势利的人,一如别人眼中的她少心少肺,无情也无爱,是个只为自己而活的自私鬼,当然更不相信爱情这种虚华不实的东西。 包或者,她是怕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僵直抽回自己的手,言宁狠心斩断他的,看着那被刺伤而微微瑟缩的眼睛。 空虚的手顺势贴上自己下颚,脸上虽堆着笑容,但谁都看得出,他是在苦笑。“是我太贪心了。”自己把自己推进泥沼里,怪谁呢? 突地,旁边草丛里发出细微声响,一团白色的东西正瓜分着言宁复杂的心绪,她纳闷的拨开蔓生的杂草,赫然发现是云鸽,它受伤了! 她急急伸手抱起它后,受到惊吓的云鸽仍在挣扎,“被鹰抓伤的。”细心检视着,一手轻抚着白色羽毛,一边向不明所以的地解释。 亲手培育的云鸽遭受攻击,言宁不免微愠,这一带不适合鹰群生活,怎么会有老鹰出没? “好像是一只信鸽。” “鸽子是我的,这件事希望你别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的元姑娘。”这回她倒是自动坦承,警告意味甚浓。 “我的……元姑娘?”南昊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有种被栽赃后的百口莫辩,待悟出她的意思后,急急捉起她的双手解释:“冤枉啊!每回都是她自己跑来找我的,何时变成我的了?”这下误会可大了,原来她每回看见元千槿前来,始终都臭着一张脸,是因为…… 啊?她是在吃醋吗? 第七章 脚步无声地移动到元振青心月复的营帐旁,无月的夜,成功地掩饰同夜一般黑的她。 大宋朝廷为犒赏士气如虹的众兵土,派人远从京城送来丰厚的奖赏以资慰劳,今早正好抵达营地。 胜负尚未分晓,宋军却已先行举杯庆贺,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也不怕敌军会派人偷袭。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骄兵! 言宁淡的唇掀了掀,高兴的成分居多,她做了现成的渔翁,何乐而不为呢? 今晚正是救人的好时机,稍早她已与关棠幽取得连系,约好在东边的林子里会合,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往后就更不容易动手了。 耳朵贴着鼾声雷动的帐子,里头的人显然已经睡死,言宁抽出怀中的小竹管,往营帐里吹送迷药,待她掩鼻进入营帐,再次出来时,囚牢之钥已在手中。 自他上次遭崔贡奴役,而她狠狠撂下话后,已没人敢再动他,经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时日,南昊总算渐渐康复,可也因此,为防他逃月兑,却被改送进囚帐中特设的囚牢里。 夜初深,人更静,静得颇不寻常。 正要往囚账速去的身影,因看见飞进将军营帐内的大型鸟类,陡地止住步伐。 老鹰? 元振青何时养了老鹰? 这么看来,云鸽受伤一事,似乎已经得到了解释。不过,老鹰就如同信鸽一样,皆是用来派信用,那么元振青有什么消息是不能假手他人的? 为了理清所有疑点,言宁决定一探究竟。她一双脚迅疾移到营帐的小窗旁,从帘布细缝中,隐约瞄见一名陌生男人的侧脸,刚才飞进的老鹰正停在他肩上,而元振青跟他似乎起了争执。 “……当初楼家灭口的事是你干的,事隔多年,你居然想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元振青愤恨难平。 “你不也得到了好处?楼家灭口后,那本《三略兵书》被你拿走时,你并没有任何抱怨。”在灰白胡须下的唇撇了撇,语气讥讽得令人生恨。 “这可是咱们说好的!我找那群山贼帮你,事成后兵书归找,其余一概与我无关。你现在跟威胁我有什么两样?!”堂堂元大将军激动的握紧拳头,被一名外海给威胁得抬不起头来。 “元老弟,不过是请你帮个忙,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严重。” 言宁瞧见男人一边的眼睛,正如肩上的鹰眼一样锐利,而元振青正是他嘴下叼着的猎物。 “帮忙!我帮的还不够多吗?你要我留下鬼域的俘虏,我便留下;你要我按兵不动,利用这人质去分散鬼域的注意力,我也做到了。结果今天,事成后你又要我违抗圣上的旨意,放弃久攻不下的鬼域!”一时气急,元振青愤愤地将案上的兵书甩弃在地。 “拿去!这兵书就像噩梦一样缠了十几年,我受够了!你再也别想拿它来威胁我。咱们各为其主、各谋其事,自此以后,互不相干!”他狠狠瞪着眼前的男人。 最初,眼红于先帝把这本记载珍贵兵法的《三略兵书》,赏赐给早自己一步当上大将军的楼阳,他才会一时利欲熏心,答应此人的条件,替他买通山贼,灭了楼家上下百余口,成全了两人的私心,却也在他彪炳功勋的一生中,沾惹了最大的污点。 那兵书,他自还没得到时的嫉妒,到方得到时的兴奋,直到现在,是空余悔恨。 不以为然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宁静的子夜 “鱼帮水、水帮鱼,要不是我让人在粮草中下毒,元老弟,你能这么容易就把鬼王的三子捉到手吗?我是看在过去你帮过我的情分上,才好意来提醒你,别跟大金国作对。你很清楚大金有多少兵力,你的大宋天子又有多少兵力,聪明人应该择良木而栖。”男人笑得狡猾,像只老狐狸。 “完颜宗弼!你休想让我再当一次通敌叛国的罪人!”一次,一次就教他愧对自己的良心,他不会蠢得再被人利用。 “是吗?那就只好兵戎相见了。”拥有女真血统的金国大臣完颜宗弼,不介意的说着,伸手轻抚肩上黑褐色泽的羽翼。 “谁!”当他发现窗口那双窥视者的眼睛,停在肩上的老鹰立即俯冲而去。 被突然冲向自己的巨大老鹰给扑倒在地,言宁抽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力剩腿跃起,忙乱之中,挥动的短刀刺中鼓动中的鹰翼,同时,手臂也传来麻热病靶,她低头一看,鹰爪拂掠之处已有数道血痕。 手中利力渐渐招架不住,她被鹰爪凶猛的攻击逼得节节后退,没能注意到背后一掌气已偷袭向她—— 只觉背上一阵烧辣,胸口一窒,口中鲜血直喷,洒落三尺地外。 出手的完颜宗弼大步跟至,目光森冷,完全不打算放她一马。“毒婆子的另一个同伙就是你吧?白修罗。” 言宁勉强爬起来,一身黑色夜行衣沾上地面黄土,模样狼狈不堪,喘着气,怒瞪眼前伤她的狡猾男人和急急奔出的元振青,心知他们必是想将她灭口。 “原来是你,你监视我和棠幽的目的为何?”她沉着应对,冷汗已自眉心淌下。 言宁明白,此人即是拥有那半块兵符的人,就连元振青也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可知这人非泛泛之辈。深知自己打不过他们,现下也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心中仍惦记着一个人……不能啊,她要是死了,那南昊该怎么办? “问得好。我就让你死得明白点,你和毒婆子做了鬼王歌寒的买卖,你想,我会留两个祸患来帮助鬼域吗?” “原来你是鬼域派来的奸细!”元振青认得那双眼!这才恍然大悟,他这个大将军竟悲哀到需要别人来点明,自己的军营里白养着他国的奸细? “先前老夫太看轻你和毒婆子,才会失去一名死士,不过,现在毒婆子和你都不是问题了。”完颜宗弼一点也没将她视为对手。 “你把棠幽怎么了?”靠意志力搏持着,言宁很明白,自己是逃月兑不了了。 “等你死在我手上,再去黄泉地下问她也不迟。” 他的话当场冲击言宁的血脉,气急攻心,又怄出一口血。 棠幽死了?!清幽的眼瞳闪着震愕,难以相信向来毒不离身的关棠幽,竟会先她一步赴往阴司。“那半块虎符,我想毒婆子交给你了吧?乖乖交出来,老夫自可留你全尸。” “你做梦!” 她气愤的一抡起刀,一道蒙面黑影立时介入她和完颜宗弼之间,在场的三人无不错愕:元振青碍于怕被人发现地勾结外敌一事,迟迟未敢惊动巡守的士兵。 蒙面人面对着言宁,那双精湛的眼笑意正浓,是她有些熟悉的,而他插放在腰间的,竟是被元振青丢在地上的《三略兵书》,他是…… 崔贡!忽然,言宁感到月复部一阵热流,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脚底渐离地面,不重不轻的掌风让她安全摔落到不远处的草堆里。 连忙回望,只见三条影子正纠缠着,此时,他方支起的腿虚软了下,重新站好后,心念一动,立即加紧脚步往囚帐方向奔去。 敝人!偷着兵书还有多余工夫帮她一把,是要她欠他人情吗? 忍着背部剧痛,言宁先后无声无息的解决了守在囚帐前的士兵,撑着一口气,步履不稳的奔了进去。 “谁?”乌黑的营帐内丝毫没有光线,南昊先是听见外头的骚动,然后隐约发现有人闯了进来。“是我。”头好昏……没时间了,崔贡挡不了多久的。 言宁把握仅剩不多的时间,快速打开牢门,双膝突然一软倒落地,正好扑跪在他面前,隐忍疼楚,她忙碌的双手先是模索到他脚链上的锁,打开后又顺势模上他双腕。 “宁儿?”南昊纳闷着,在漆黑的帐子里,铁链被扯动的声音显得分外响彻。“你……”她冰冷的手碰触到他,他大吃一惊,整个人坐了起来,没心思管她在做什么,劈头就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病了?” 背部在发热,言宁却浑身发冷,幽暗中,他关心急切的语气传进耳里,令她格外震撼,心头一热,淡唇微勾,顺利地帮他月兑下最后的销具。 “我来放你走。”声音哑哑的,眼里有着连她自己也弄不懂的哀愁。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怎么了?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双手少了束缚,他一把按住她圆润的肩头,无心去管现下正是逃走的好机会,手掌心不自觉加重的力道,正是诉说内心不可言喻的焦急。 “找没事……”很想镇定的劝他赶快离开,怎奈胸中气血一涌,她再次呕出血来,终究体力不支的软软倒向他。 “宁儿!”南昊紧张的搂住她,在一片漆黑中,他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只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乱猜、乱想、乱着急,惟一能确定的是——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你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她受伤了、她受伤了……这几个字不断的在他脑子里重复着,让他着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从受伤以来,一直是他伤,她治,他又受伤,她又细心的帮他治愈。这样的画面。他希望永远都别变,甚至从未想过,她也有需要他的一天。 言宁意识缥缈,不知是帐子里太黑,还是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瞳仁始终捉锁不住有他的地方,额头轻抵他肩窝,近似呓语的喃着:“往东走……不要管我……” 要是可以,她希望自己也一起被他带走。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想要跟他在一起,想要再一次帮他净身……她不懂,真的不懂呵…… “宁儿?宁儿?”没再得到她一字半句,南昊很确定她昏了。“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丢下你。” 将她驮在宽阔的背上,让她的头安心地枕在肩头,他小心拨开帐帘,看见躺在地上的两名士兵,沉静的营区也因为听到不寻常的声音,逐渐喧哗起来,他飞快地往东边的林子走,不敢稍作停留,尽避仍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绷紧的心,此刻只为一个女人而跳动。 不久,树林里传来缓慢的蹄踏声,眯眼细看,那匹藏在树后、黑到发亮的庞然大物,正是他的坐骑。 “奔雷?”感应到主人的呼唤,奔雷踱着蹄子接近。 “兄弟,我们又见面了。”舍去激动的拥抱,他动作轻缓地将昏迷的人儿安置在马背上,自己跟着翻身上马,而不远处的营区火光劳荧点点,已有朝这里来的迹象。 “乖马儿,我们一起带她到安全的地方。”眸光紧锁住怀中女子,南昊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动容。不,他再也不犹豫、不踌躇了,他决定要爱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要好好的爱她、珍惜她,因为她为他做了好多好多事,好多令他开心的事,就只为他。 奔雷像是早知道它该去的方向,一点也不听从他的指挥,一路径往隐密的林子里行进,直到一处不起眼的茅屋前,才愿意停住。 南昊抱着言宁更显冰冷的身体进入茅屋,将她安放在床上,模索着火摺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回到床边,看她蜷缩的身躯,他的表情比她还要痛苦;用袖子轻拭她满碎汗的额头,却发现好似越擦,汗冒得越凶,而他拭汗的手就越慌急。 懊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宁儿,拜托你醒来,跟我说句话,告诉我该怎么做好吗?”要是可以,他希望躺在床上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宁儿。 束手无策的环顾了下屋内的物品,南昊发现墙角地上堆了一些看似药草的干枯枝叶,还有一些治伤的器具,他想也没想,提起一把药草,又找了个陶壶,动作极快地到屋外找水、生火、煎药。 病急乱投医,这会儿,他是自个儿当起庸医来了。 谧静的茅屋,灯影摇晃,窗口忽而跳进一个人。 崔贡气定神闲的看了看床上的女人,又看向屋外那个手忙脚乱、丝毫没发现他的男人,双手负在身后,忍不住想夸奖南昊—— 真是个勇气可嘉的男人。 他蹲到床边,检视昏迷不醒的言宁,斯文的眉峰扬了扬,庆幸自己一路尾随他们过来。 看来,完颜这一掌伤她不轻。 拿出怀中的小布包一一摊开,里头摆放的全是扎穴用的银针,他由背后扶起她,将她瀑泻在身后一头汗湿的发全撩到前面,接着动手解开她的领口。 随后,准确利落的将银针扎进她颈子、肩背上的几个大穴道,授着在床上盘腿坐起,运掌将真气灌入她体内。 “唔……”感受到融入体内的一股气流,言宁揪起眉,有些抗拒。 “我是在救你。”崔贡小声的由背后告诉她。自渡真气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真气在她排斥下被打回,他可是会走火入魔。 饼了片刻,崔贡额边淌下的一行行汗水,看来不比言宁少,待他收回掌、吐纳调息之际,还没来得及抽身,南昊已端着药汁踏进屋。 “你在干什么!”南昊先是一惊,看他坐在言宁身后,又发现半昏迷的她衣领被松开,怒火一瞬间燃起。 在被人揍上斯文的脸之前,崔贡快一步跳开,让他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只能接住言宁往后倒的虚软身子,放弃打人。 “别误会,本人自诩还是个正人君子。”老子的《道德经》他可是能倒背如流。 “你要是君子,那我就能当圣人了!”喷火的两只眼,巴不得烧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情敌,醋意大得很。 才要动手赶走这个不速之客,枕在他肩上的人儿刚恢复了一点意识,小嘴正嚅动着:“我不想……离开你……” 南昊的眼神刹时柔了起来,吻了吻她拢聚的眉心。 “我想,她说的是你。”崔贡边看边摇头,大有感叹之意,一边检讨着自己,像他这么好的男人,行情居然会这么差,是长得不够出众吗?应该不会啊! “难不成会是你吗?”白眼怒腾腾的抛过去,接着,挑明一问:“你是来捉我回去的?”现在是逃难,他不排除一拳击毙眼前弱不禁风的奥军师。 “若真要捉你,我就不会笨到独自前来,我是来救她的。”崔贡指了指躺在他怀里的人。 “她的事,不需要你费心。”笑话,他的女人还不需要一个情敌来救! “可是我已经救了。”唉,真是好人难为啊。 见他又要跳起来揍人的怒发冲冠貌,崔贡明哲保身的先跳到窗户外。“小弟不才,学过几年医术,容我给个小小的建议,你手里的那碗药,还是倒了吧,我能救她一次,可不能救她第二次。”意思就是说,那碗汤药跟毒药没有分别。 南昊拉长着一张脸,退一步想,只要言宁没事,他可以承认自己不如这个情敌,但绝非让出他所爱的女人。 “你为何要帮我们?” “别把我当敌人,我投在元振青麾下,主要是想打探《三略兵书》的下落,现在拿到手了,就不再是宋军的一分子;况且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认为你是个有恩报恩的人,鬼域兵力充足、财源雄厚,这份人情,以后你会有机会还的。”崔贡笑着转身。 “那么,后会有期。”他高举过顶的一手,潇洒的挥了挥,表情与在未营身为军师时不同,有种江湖人的豪迈。 望着欣长身形隐没在幽暗林子里,南昊回过神,搁下手中的碗,低头审视总算恢复一点血色的脸蛋,然后,目光不自觉地移到她敞露开的衣领,那一片白皙如脂的颈子,正勾引着地去碰触……他发现自己两道视线已熊熊如炬……猛地,他深呼吸了几口,想起她有伤在身。 困难的摒去所有杂念,伸手帮她擦去脸上多余的汗水,他满足的想,要是没这些疣斑,她定是每个男子都想追求的对象,幸好有它们游去她的光华,让他能在此刻安心的将她抱在怀里,不怕别人来抢。 南昊喜悦不已,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咦?! 看着黏在自己衣袖上的一片东西,他眨了好几次眼,才意识到—— 啊!莫非自己下手太重,弄破了她的脸皮?手忙脚乱的赶紧将那块皮贴回去……慢点,不对,真的很不对。 他停住手,仔细的检查着附在她脸上的疣斑,怎么好似有点剥落的错觉?轻轻地掀开一小块皮…… “宁儿?”唤着她,怕弄疼她的脸。 见她仍沉沉的睡着,他更大胆的撕下一大块疣皮,同时发觉自己的心撞击得好厉害,都快滚出胸口了,因为白皙的皮肤正一寸一寸的呈现在他专注的眼皮下,直到她整张几近透明光滑的脸蛋,毫不隐藏的显现在面前。 啊、啊!这是、这是!他真的—— 被她的脸吓坏了。 第八章 床上的人悠悠转醒,元气尚未复元,茫然看着熟悉的摆设,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到茅屋的。 “你终于醒了。” 愉悦又放心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惊动了正支着床爬起的言宁,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南昊的一张笑脸映入眼帘,她才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他……还在?此时此刻,她的心,怦跳得好厉害。 “你整整睡了一天,饿了吧?来,试试我煮的粥。怎么不说话?还是找来喂你吃?” 灼灼目光刺目得差点让她睁不开眼,她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碗和木勺。 “我自己来。”低头喝着粥,思绪回到昏迷之前,她猜测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为何他瞧自己的眼神变得古里古怪?而且还是让她消受不了的……炽热? 宠溺的看着她吃着自己亲手煮的食物,南昊伸手替她将垂落在胸前的一束发塞到耳后,露出略显苍白却又美丽无瑕的侧脸,同时发现她的耳朵烫红着。 “不好吃吗?”见她表情不自然,又一直低着头,他担心的问。 “不会。”温热米粒滑进她空虚的胃部,感觉很温暖,就像他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温暖得令她想逃避。 “我试试。”包握住她持木勺的手,舀了一口粥吞下,细细品尝嘴巴里的味道,还有她透着红晕的颈。“还不是难吃。”又是柔得足以融化她的药笑。 心口跳得好急好急,呼吸也变得好快好快,言宁被他这亲昵的举动给吓傻了,眼神呆愣的望住他,臆测他是有意或是无心?总觉得自己好像现在才开始认识他。 在她心里,他已经不再是鬼域的杀人魔,亦不是初相遇时常咒骂的婬贼了。在宋营的他,或许对她有那么一点探索的意思,但他懂得控制自己,言行举止不致过于逾矩。 然而此刻面对的他,身份没变,依旧是个带兵打仗的统帅,可是目标却变了,他急欲攻占的城池似乎变成了她,正昂首阔步,一步一步的准备攻陷她,让她没来由的想逃。 放下碗,掀起盖在她身上的外衣,看来,他是把身上惟一的外衣捐出来给她保暖。 “我……我想出去走走。”话是含在嘴里的,昨天以前的平稳冷然全然消失,她变得有些不敢面对他。可能是受伤,也可能是气弱提不起气力来,总之,再和地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一定会先窒息而亡。 粗犷的浓眉皱起,南昊显然不同意她身子还没养好就四处走动,口气马上变得严厉起来:“不行,等你复原了,我自然会带你出去透透气。” 言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居然在命令她?!就算那个无耻师父也不敢命令她,而他是她的谁?居然敢命令她! 愤怒的平视相当坚持的琥珀色眸子,虽然知道他是为她着想,仍赌气任性的说:“我要出去。”多半是在怪他对她发号施令。 在她面前,他是一点威严也装不了。南昊叹了口气,托起她憋气的脸蛋,放低姿态跟她求饶:“别气了好吗?你可知你一生气,我就笨拙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你笨不笨,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将他的外衣绞在手里,绞紧……再绞紧……他的哀兵政策还真打动了她的心,只是嘴巴上不愿承认罢了。 “唉——”这气可是叹得长长的,他改坐到床沿,与她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气息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我是笨,笨到无可救药的爱上你,却又在你和她之间挣扎不停。宁儿,你骗我骗得好惨,两个人,两种面貌,这辈子若是错过了你,你可知有个男人会为你伤心而死?”手背轻抚她冰凉如水的颊,如泣如诉的一吐衷曲。 “谁、谁骗你了?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伤心、什么错过的?说得她面红耳赤,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气愤,还是羞赧。 突然,一双唇贴上她,温热的面颊,不重不浅,感觉是那么实在,抚触是那么自然……啊!反射性的往后跳开,她捂住自己烧红的面容,又羞又气的瞪着地。 “你、你……”太生气了,以致话说不完整,因为她发现——“我、我的脸……”眼前一黑,身子虚月兑的往前栽去,又被他接个正着。 她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现在你能体会我受的刺激有多大了吧?芙蓉花儿。”心疼按揉着她的额际,就当作是小小的惩治她,因为太过,他也会不舍。 “……讨厌……我讨厌你……放开、你放开我!”他还不知耻地将她拥紧?想起那晚所受的羞辱,她顿时感到委屈的哽咽出声。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软弱过,坐起身,她抡起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的槌在他胸上,一点也不想轻饶地。“我恨死你了!” “真有那么讨厌我吗?宁儿。”他让她继续发泄,同时帮她拍背顺气。 “我讨厌你!讨厌你的笑容!讨厌你喊我的名字!讨厌你瞧光我的身子!”一时气极,言宁胡乱谩骂着,最后一句更是不假思索就喊出来。 怎么办?看来她真的很讨厌他。一双琥珀眼放得更柔了。 “骄傲的芙蓉花儿,我该怎么得到你的爱?”被想爱的女人说讨厌,就算他的脸皮是铜墙铁壁,也是会伤心哪。 “我……”不要你来爱。 其余的字,吐露在他适时搞上来的手心里,细长的眼圆睁睁的盯着地,教她的心漏跳了好几拍。 “宁儿。”他将脸压近她,贴上自己的手背,只要拿开手,他的唇便会碰到她呼着热气的小嘴。 “从现在开始,我要追求你。” 轰!砰地一声雷。被环抱住的身体忘了往后退,这下,换成她被他话给吓坏了。 两朵粉色牡丹出现在林子里,原来是绣在一双白靴上鲜活的花儿,靴子主人隐藏在大树后,正观察远远的一方、骚动不算小的营区。 没有。到现在,她仍打探不到有关棠幽的消息,所以才会回到宋营查探;她不相信棠幽真照那个金人说的,已经死在他手中。 “再到那边找找!” 身子侧了侧,借树干掩护,她避过了打这里经过的宋兵。 失去南昊这么有利的人质,看来元振青是急了,而照这情形,再不用多久,宋兵迟早会找到茅屋那边去;可若离开了这里,那棠幽的下落……该从何查起? 白靴挪动,想回茅屋看那个讨厌鬼离开了没有,她也好取出藏起来的擎弓和金子,脚底忽踩到地上凸起的东西,她弯下腰,惊讶的捡起地上的一块“凤玉”。这凤玉是成双的,若记得没错,另一只名为“龙玟”。 这是棠幽的! 那么也就是说,棠幽骑马来此后,接着遇袭,可是这里不像有打斗过的痕迹,奔雷也没被杀害或带走,那到底…… 棠幽是生?还是死? 此时,刚才路过的士兵又折返回来,言宁连忙缩回树后,而另一队士兵也正好朝她的前方走来。 看样子,他们是想互相打招呼、顺便偷个懒,同时也会发现——她这个通缉犯就站在这儿。左右张望了下,寻不到一处可藏身的地方,她有些急了,由于体虚,真气还不足以让她一下子拔跃到树上去。 眼看两队人马越来越接近……冷不防地,树丛里伸出一条健臂,勾住她的暧,将她拉了下来。 “你们那边有没有发现啥啊?”难得月兑离监控,一群小兵在林子里闲磕牙了起来。 “就是没有才气恼,天气这么热,咱们的新军医也还没来,又要忙着四处捉人,这不昏死才怪哩。” “喂,你们小声点,咱们营里的军师、军医和俘虏昨晚一块失踪,将军气得都快疯了,你们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胆小一点的士兵忙着左顾右盼。 “反正他也听不到咱们说了什么,将军准是被京城派来的大官给训了一顿,才会拿咱们这些小小兵出气,你们没瞧见将军早上的脸色有多难看,活像吞了炸药似的。” “你还敢说,到现在我们半个人影也找不着,当心回去又被训,还是勤快点儿,快找人去。” “说得也是,大伙儿,再过去那边找找!” 一伙人一哄而散,独留下安静的一大片树丛随风摇摆。 树丛里,言宁整个人趴伏在南昊硬得像石头的结实身躯上,手臂贴着地发烫的胸膛,修长的腿正好压在他两条粗腿上,胸口烧得火辣辣的,她不高兴地瞅着底下的人,而他的手也不客气地环在她的腰后,两人的姿势,怎么看都令人觉得暧昧。 “他们走了。”往上撑起的身体又不幸地被按压回去,她的唇不小心撞上他的笑脸,她更气了,不得不骂人出出气。“你真令人讨厌!”脸颊红艳艳的,嘴里骂人的话因盘旋在她唇上的男性味道,而减弱了不少。 “我知道,早上你说了好几次了。”解开她束在背后的发辫,让乌黑的细丝完全披泻在他头颅两侧,形成两个人隐密的空间,他爱煞她这副娇弱的模样。 “再不放开手,我就要大叫了。”她威胁着,可他吞吐的气息,热呼呼的,竟让她的唇感觉有些痒。 “你不会叫的,不然也不会冒着危险把我救出来,是不是,宁儿?”大手移到她可爱的耳垂上,轻轻揉捏着,他现在是求爱的勇士,尽其所能的在撩拨她。 “不是……”她根本就是为了金子,才答应救他的。 闭上眼,言宁浑身微微颤抖着,明白答不出来的原因,是气恼自己是个不战而败的懦夫,败在他低沉的嗓音、还有温热的手心中。 “别咬了,要是咬出血该怎么办?你知道我会不舍。”抚抚被她咬得死紧的唇瓣,都红得快出血了。 他知道她在挣扎,骄傲的花儿,通常都长在不易被攀折的崖壁上,他的芙蓉花儿,又何尝不是呢?他要她心甘情愿的让他摘下。 不可以……她是讨厌他的,现在怎么可以因为他的话而感到喜乐?甚至心生不想与他分开的念头,她的心,好乱…… “你可不可以回鬼域去,别再缠着我!”摇着头,言宁想甩去那烦乱的思绪,她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要查关棠幽的生死、要解决师父被鬼域追杀的事、还要……两颊忽然被他温热的大掌给定住,仔细的摔在手心,她只能睁开眼面对他,眼同心一般,乱纷纷。 “别赶我走。”柔软的情意就跟他的手一样,始终不想放开她,“宁儿可以说讨厌我、恨我,都没关系,就是别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两只琥珀的颜色淡了,少了一点光芒,仿佛她说的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话,不偏不倚的将他刺成重伤,深深、深深伤害了他。 “你……为何你什么也不问?为何你不问我接近你的原因?”这才是她最讨厌的,明明他对发生在他周遭的一些事一无所知,却又不讨个明白,只故意与她纠缠,徒害她心神不宁。 “那为何你又不说?” “找……”真狡猾,居然把问题丢回给她。 为钱卖命是她的工作,一开始接近他便是带着目的,其实是怕一说出整件事的始末,他会瞧不起她。 “别勉强,既然不想说,就别说。”他当然想知道,只是一个早上下来,她什么也没告诉他,像是在挣扎、也为难着,还趁他不注意时离开。他不想她困扰,更不要地逃开他。 “我能吻你吗?”憋了好久,终于说出来了。从那夜在湖边遇上她到现在,追求她的过程一波好几折,他很需要一个鼓励跟奖赏。 奥? 还没意会过来,小嘴便被人占领,四片贴得密不通风的唇间又麻又烫,她的脑袋轰轰作响,像爆炸,又像受撞击后的空白,或许她……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他,因为这个吻,她并不觉得讨厌。舌尖撬开她柔软的两片唇,压在脑后的手掌方便他渐深、渐重的吻她,灵巧的舌在她小嘴内挑逗着,情潮如浪,一层层向他们袭来,淹没了彼此。 长长一吻结束后,南昊将脸埋进她发里,闻着混着新鲜草味的发香,粗喘的呼吸暂时还断不了,强压着就快爆发的。 能这么吻他的宁儿,而她也不反抗,就已是莫大的奢求,他怎敢再做出逾矩的事来? “宁儿好香……好甜……我好喜欢。”这份对她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不知她可知否?唉…… 因激情而显得迷蒙的眸子微张着,言宁枕在他胸前,耳边是他哑哑的低喃,他的一句喜欢化成一道电流,通过瘫软的娇躯,她益加虚弱了,也更明白,这样的日子如果再继续下去,不用多久,自己迟早会被他完全攻陷。 柔软地面由冉冉飘落的黄叶铺盖而成,那干枯的树叶还有一个用途,就是成为气闷的人发泄的工具。 “那个混蛋……”撕一片枯叶惨遭毒手。 “天杀的混蛋……”咬住下唇,涮涮涮的又是一阵狂撕猛扯,言宁从没像现在一般气愤过,鞋子居然被没收?除非她长了翅膀,不然实在很难跑得远。 真是个可恶的男人!她也没给他好脸色过,留住她做什么? 稍稍恢复一点理智,她冷眼梭巡四周,被迫坐在大树下的她,也顾不得脚上没有鞋穿,一鼓作气的站起来,满脑子只想月兑离她嘴里的混蛋,小巧的秀足试着走了几小步,适应着脚底接触粗糙地面的痛感。 半晌,确定没问题之后,正要放心的往前踏去,身躯竟不期然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给捞了回去,而后头还传来马儿的喷气声。 “放开!你这混蛋!可恶可恶可恶!”连想都不用想,她当然知道来着是谁。 扁靠一条臂膀就轻易夹住她的腰,提离地面,另一手还拿着一大东花搁在膀子上,看她在他手臂上又是捶、又是打,南昊不痛不痒的将她摆回原来的位置上,随后蹲在她面前。“才刚走一会儿,你又不听话了。”紧皱的眉头相抵着,因为瞧见在白色裙摆外的匀称双足,边缘出现了刚形成的树枝利痕。 谁要听你话了?恨恨咬着唇,言宁在心里骂着。 若不是她伤着,又怎会让他为所欲为?她讨厌死他了!如果早些时候的那个吻不算的话。 “别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我要走,随时都走得了……”语音终止在塞进她怀里的一大束鲜花,有鲜黄的、粉红的还有天空蓝的,相互穿插着,都是秋后特有的花卉。 “送给你。”颊边的酒窝深陷,南昊十分着迷眼前如梦似幻的她,他的宁儿比她怀中的花朵还娇、还美,就像她昏迷时喊着不离开他时,一样令他迷醉。 她一惊,想起了今早地说要追求她的话,脸颊晕红了一层。 不害臊,还真是即说即做,又吻她、又送她花。 “我不要。”冷冷将那把花束甩落在地,她一点也不领他的情。 “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另一束、另另一束,每天每天,都会让你看见我对你的认真。”深远的眸子镶缀着不轻易动摇的坚定,款款情意排山倒海的向她卷去。 她敢肯定,今早他一定吞下一大桶蜜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在心底发甜,但这可不会影响她嘴巴的锋利度。 “鬼域是不是不需要你这个三护法了?才让你有家也不想回!我知道哪里有济善堂,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到那边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收留你。” “你在说气话。”他仍开心的凝视着她,起码她会跟他使性子了。 “我只说实话。”瞥了他一眼,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她就——唉……气不起来。 “我问你一件事。” “只要是宁儿想知道的事,我都愿意说,你问吧。”一坐到她旁边,一条手臂勾在她肩上。 “答就答,别动手动脚的。”快、狠、准的拍开他的狼爪,她往旁边挪了挪。 “那红玉髓是做什么用的?”一想起那夜,她的脸又红了。 “给我未来的妻子用的,我未来的妻子不就你罗,宁儿。”他飞快在她脸上偷得一吻。 “谁要你的红玉髓了?你快把它拿回去。”肉麻当有趣,她才不想欠他任何东西。 俊脸堆了个满满的笑给她,因为她半喧半怨的软音像极了在对他撒娇。 “这可不成,红玉髓就是我给你的印记,就算它以后断了、旧了,宁儿依然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芙蓉花儿。”说得肯定,粗糙的手指轻触着垂挂在她脚上的红玉髓,他对王母这个小小的任性决定,恪遵到底。 “一厢情愿的傻子。”把脚缩进裙摆里,阻止他不规矩的手,她撇过脸,小声的说,放在裙上的十指打结得好厉害。 单膝及地,南昊小心执起她的手,心有所感的说:“若是不傻,怎么会在第一眼就被你吸引?若是不傻,又怎么会看见你善良可人的另一面?在宁儿面前,我愿意当一辈子的傻子。” 低低柔柔的喉音旋绕不止,谱成一首迎合她耳膜的诗篇,让她不自觉又绯红了脸,忘了恶脸相向,只能任由他揉捏着柔荑,还私心希望他就这么傻下去。 “都已经秋后了。”牵着她的手,南昊遥望鬼域的方向,“秋天,鬼域的后山很美,希望在枫红还没尽凋前,能看一眼今年最后的秋天。” 看来,他是想家了。言宁发觉自己好喜欢看他专注的模样,不论是专注的想家也好,专注的瞧她也好,她都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上了。 “怎么都秋后了,天气还是这么热?”话一转,南昊抱怨起天气,才从河边冲凉回来,他又一身汗了;倒是他的坐骑可没像他一样虚火上升,还很悠闲的在旁边吃草甩尾巴。“不介意让我躺一会儿吧,天气好热……”问是这么问,也没等她同意,就直接横躺在她白色的衫裙上,一只膝盖向上弯曲着。 “你——”瞧他一脸汗水的模样,她知道他怕热,也就由着地枕在她腿上午憩,没一脚踹开。 南昊闭眼遥想着……怀念呵,大地的气息和她身上的药草香融成一气,恬恬淡淡的,抒解他满腔的郁热。 俊朗昏睡的脸上,豆大的汗珠正没命的冒出,言宁忍不住掏出怀中的帕子,轻轻为他拭汗,她的皮肤一年四季沁凉如水,不懂怕热的人到底有多怕热,可光是看他汗如雨下,着实也替他热了起来,心里想着,往北一点的地方,应该就不会这么热了吧? 以为他睡得沉,她报复心一起,调皮的往地烧红的脸皮子一捏,缓缓柔柔的说:“鬼域的秋天……”两颊忽然觉得热得很。“我也好想看。” 皓腕当场被一只巨掌攫住,行凶的人被正主儿逮个正着,吓得她的魂差点飞掉大半。 “你装睡!” “我听见了。”慵懒的琥珀眼直盯着她,“宁儿说,要与我一块儿回鬼域。”唇上的弧形加深扩大着。 “谁说要跟你一起了?我、我只是想去看一看而已……”这个理由本来就很正当,那她的心跳还加什么速?都是他可恶的迷人笑容,让她的脑袋和嘴巴都变钝了。 一手勾住她颈子缓缓按下,他噙着笑,对她说:“宁儿撒谎的样子好可爱,害我又想吻你了。” “你胡说什么?嘴巴不干不净的!”拒绝他的提议,脑袋尽可能往后躲,眼看他迷人的唇就要凑上来—— 一颗黑亮亮的马头竟硬生生的从两人的夹缝中挤了进来,害南昊的嘴巴来不及转弯,直接就亲了上去,结果,它才是被吃到豆腐的受害者。 “哇!臭死了!我说你多久没管管自己的嘴巴了?”惊诧莫名的南昊连忙抹嘴,呸了好几声。 “还是你好。”言宁开心的环住奔雷,将面颊贴着马脸,感激它的英雄救美,看得南昊妒火中烧。“你这个捣蛋鬼!看来不把你捉到河边洗一洗嘴巴是不行的,喂!别跑啊!” 跳起来去追马儿的人一脸气急败坏,而依然坐在树下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看着在草地上追逐的一人一马,现在的她不只羡慕而已,还想……加入呢。 第九章 停在马月复上的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着,不专心的程度,让原本就不喜爱洗澡的黑驹,安心的嚼起堆在茅屋旁的秣草。 “你看她,真是与众不同。”遥看着不远处、站在大树下的白色俪影,南昊笑得傻气。 “美丽、聪明又善解人意,最重要的一点是只对我好。”口气相当的满足。 见她以叶当笛凑在唇边吹,在半空飞旋的白鸽,立即飞停到她适时举起的手背上。 “你说,等我带她回到鬼域,王母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是吧?不对,是绝对会喜欢的。”像吃了颗定心丸的点了点头,虽然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南昊还是说得起劲,而吃得正高兴的马儿也不扫他兴,塞得满满的嘴巴,总适时发出一些声音来回应。 怎么他的马……声音怪怪的?眉头微微皱着,南昊终于拨冗关心已被自己遗忘很久的爱驹,回头一看,瞠眼瞪着还在吃的奔雷,他简直深受打击,像是很久没正视过它一样,因为他发现—— “我的天啊!咱们才分开多久而已,你怎么变成嗜吃鬼了?”有看过战马肥得像牛的吗?他的眼前就有一只,而且不理会他的震惊,还在继续吃。 “不准再吃了!你看你,不一会儿工夫就把这堆草吃得快要见底,就算短时间内不用上战场,也用不着忙着把自己肥死啊。”挡在奔雷的马头前,他教训起这个不知节制的小子,见他低下头颇有忏悔之意,才满意的点点头。 “很好,还懂得认错。”南昊弯,想抱走剩下不多的秣草,岂料身后衣服被两排牙给死咬住,让他怎么也弯不下去。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抗议无效,你得节食一天才行。”他转过身,不带同情的说。 谁知他的马一点也不知检讨,反而与他玩了起来,马头开心的蹭起他的脸,外加舌忝得不亦乐乎。 “你这小子越来越皮了,呵……好痒、好痒……”南昊整个人笑倒在秣草堆上。“好了、好了,我投降!哇,好痛——”高呼一声,背部不晓得撞上了什么,他爬了起来。 “什么东西啊?”好奇的将秣草往两边拨开,南昊在最底处发现了一个长形的木盒,还有两个鼓鼓的小布包。 “这是什么?怎么藏到这里来了?”在打开木盒前,他犹豫了一下,万一是宁儿的东西,这样擅自打开,她可是会不高兴。 那万一不是呢? 终于,他还是打开了木盒,但瞧见里头的东西,表情已微微有了变化。 这安躺在木盒里的擎弓,他当然知道是何人所有——为何王父随身不离的擎弓,会藏在此处?除非是遇难…… 不会的!王父武艺高强,又有鬼叔在身边,就算遇难,也不可能像他一样轻易落入敌手。 他动手打开一个小布包,里面全是黄澄澄、如假包换的金子,想必另外一个也是,这么多的金子…… 言宁缓缓踱回茅屋,屋外,只有奔雷静静站着,没瞧见将她当成犯人一样守得牢牢的傻子。 他说要带她回鬼域,她没反对,甚至还有点欢喜,因这次的买卖弄得金人要杀她,宋军也要捉她,躲进鬼域暂时避避风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坐在床边想事情的南昊,一见言宁进屋,昂藏的身躯掩不住内心的不安,心口微微颤抖着,张口欲问她擎弓的事,却又怕听到王父不幸的消息。 言宁察觉到他的异状,也同样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不离彼此。 “有件事想问你……我王父的随身武器为何会在这里?”南昊有些困难的出声,面对她不解的眼神,微微松了口气,心想王父应该只是不小心将擎弓给弄丢了,刚好被言宁捡到而已。又问:“我的意思是,擎弓是你捡到的吗?” 言宁将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木盒子上,明白是该坦白的时候了,她臆测着,等他知道她真是为了金子才救他的之后,他会怎么看她?还会为她当个傻子吗?还是瞧不起她? “不是。擎弓和那两袋金子,是我救你的酬劳。” “什么意思?”南昊不解。 言宁定定的望着地,只要一句假话,她知道他会相信,会依然将自己捧在手心上,当她是采珍贵的花儿,可是她却真的不想再欺瞒他任何事。 “赏金杀手是拿钱就办事,不管给钱的金主是善人还是恶人,鬼王歌寒给了我两袋金子,要我救你出来。这样你明白了吧。”嘴巴在动,她却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他受伤的表情已经掩盖过一切,其实她,比他还要矛盾。 “你先前不顾性命的救我,只是为了这两袋金子?”南昊不相信耳朵听到的。 “是。”不回避,她选择面对他受伤的眼睛,怕的是,再也无法治愈他的伤口了。 “没为别的?”他急迫的想证实。“那在救出我之后呢?你昏迷的时候说不想离开我,那句话是真的对吧?”他不信她眼里偶尔流露出对他的关心是假的,宁儿对他是有情的,否则何必为了区区两袋金子,冒着生命危险救他出来? 沉默着,言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像他,能把缠绵的情意毫不掩饰的说出口,就算她喜欢他、为他心动,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让他知道。指甲陷进手心里,无助的人变成是她。 南昊发觉等待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回想起先前的一切一切,那确实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他的宁儿不过是台下看戏的观众,曲终人散尽,那么她的意思是不是交易结束,他和她也该划下句点? 原来不管他如何努力,她也不曾为他心动,她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为何不说话?”一股冷自心底泛起,他明白她不说话的原因,因为她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你可不可以说一些谎来哄我开心?”握紧的双拳打在床板上,她的无言以对换来他的怒吼,被伤害的心彻底崩溃,大半的发随着垂下的脸散落,遮去他失意的脸庞。 “爱上我,很难吗?”藏在发后的他,悲怜似的问。 “不是这样的……”看着他的愤怒、他的落寞,言宁口拙的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她以为他能明白她对他的感觉,那不仅仅是金钱可以买去的感觉。 “宁儿,你好残忍,情愿看我伤心,也不肯施舍一点爱给我……”他苦笑着,努力打直双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她,直到与她并肩。 “你说得对,我是个傻子,今生今世,这个傻子不会再与你纠缠,不会再惹你讨厌,不会再增加你的困扰了!”眼抬也没抬,他带着艰涩的笑意,与她擦身而过;现在,他与她错过,从此以后,就只能是错过。 熟悉的身影从她身边消失,言宁一双盯着破旧墙面的瞳仁,像是没有灵魂的布女圭女圭,平静异常。 马蹄扬长而去的声音,划破屋里的安静,跟着震碎了她的心。 水气蒙上双眼,盘踞眼底的光影好强得不肯落下,在委屈的声音逸出唇畔时,贝齿狠狠咬住凑上来的手背,言宁把所有的酸楚委屈,尽岸滴落的两颗珠泪里,再来便是止不住、断不了的千行泪水。 为何不给她一点时间?给她时间来证明她对他的在乎啊。 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说出口吗? 那她来不及说出口的爱,到底又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走来走去、走来又走去,有个人正对自己方才莽撞的行为懊悔不已。 “你说我现在回去跟她道歉,她会不会理我?”南昊怪自己一时太过冲动,干嘛那么有骨气,什么今生今世不再与她纠缠,把话说得那么绝,这下后悔了,却找不到理由回头去找她。 他哀叹的摇着头,“依她的个性……我看……很难。”思量了会儿,“不管了!”难堪归难堪,他还是决定要回茅屋去找她说清楚,就算待会儿被骂厚脸皮也好、不要脸也罢,他都不想再轻易放弃她。 扫却一脸的阴霾,翻身上马,南昊精神奕奕的拍了拍奔雷,“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她,走,一起回去找她。” 拉起缰绳,奔雷的蹄子往前迈不到几步,隐密的林子即传出诡异的声响,南昊警戒心陡起,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趴子。先离开这片林子,引诱敌人到空旷的地方才是最有利的。没有迟疑,两腿用力一夹,奔雷立即没命地往前狂奔。 此刻,五匹灰马分别冲出隐密处,马背上的五名死士接获的命令,即是“赶尽杀绝”,紧追不舍的追着前方的黑驹;六匹追逐的马匆匆越过陡坡,劲捷地穿过杂木丛生的林子。 树影重重,张狂的枝栩一枝又一枝掠过南昊飞纵奔驰的身体,密林两旁,千鸟扶摇惊飞,身后有树枝遭利刀削断的声音,眼看前方有条宽约数尺的溪涧,他手臂一扬拍在马屁上,奔雷前蹄一蹬,人与马齐飞一跃,阳光洒亮,直接映照在人、马贲张健美的雄姿上。 忽然,南昊瞧见伫立在溪涧另一边的人,腾空的身影变得异常缓慢,琥珀色眼愕视着架弓瞄准他的白衣女子。 杯弦被拉响的声音在空中扩散,随着风稍纵即逝,尾端系着羽毛的长箭,越过南昊的侧脸,笔直射中后面追赶上来的其中一人。 啊—— 这一声凄厉的惨叫,为这场追逐揭开腥风血雨的序幕。 剩下四名训练有素的死士见状,其中两人仍持刀追上,另外两人则立刻将力横咬在嘴中,未控制缰绳的手掏出腰间的暗器,对准半空中的影子。 于梅花镖飞离死士手中之际,其中一人又中箭落马,同时,数枚镖物嵌入蹄子方落地的黑驹,奔雷后腿一软,前蹄也跟着跪倒,身在马背上的南昊则翻飞了出去。 在危急时分,言宁手中箭无情的引出,支支箭无虚发。 惟独漏失的最后一名冷悍死士,将目标转移到她身上,大灰马一双前蹄扬起,抡起的大刀就停在她头顶,眼看就要一刀将她的脑袋劈成两半,一个巨大身影突然扑跳到灰马背上,南昊从背后将死土捉刀的手臂往后一扯,另一手顺势扭断他的脖子。 跳下灰马,只留下颈骨分离的敌人垂挂在马背上,南昊大步往倒在地上的奔雷走去,脸上的担心不言而喻,当他看见插在马月复上的暗器周围流出了黑色的血时,脑子刹那间空白一片。 暗器上居然有毒…… 困难喘气的马儿占满他的眼瞳,他蹒跚的步子想接近却又害怕,直到双膝跪倒在马头前,看着奔雷痛苦的低鸣、挣扎,黑溜的眼正瞅着地,他也只能故作镇静的伸出一双手去抚模它心疼它,就像从前一样。 走过来蹲在他身侧的言宁,同样发现暗器上煨了毒,心一急,她不想放弃救奔雷的命,动手欲拔去梅花镖。 “不要碰它!”在南昊垂着脸,嘶哑出声时,伤心的泪影滴落到气息逐渐没去的马儿上。 怔在身前的手缩了回去,言宁失神盯着马月复上汩汩渗出的血水。 都流出黑血了……就算她的医术再怎么了得,也无法在这种情形下,救回这匹与她有感情的马儿,现下惟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它,和他。 “对不起……我只是不希望它更痛苦。”他为刚才的激动道歉。 “我更怕你痛苦。”与他抬起的伤心眸子对望,到现在,言宁才知道爱一个人,就是不要他伤心。 回到原来的茅屋,捧来水盆,言宁在南昊面前弯膝蹲下,将他一双静静搁置在膝盖上的手拉到水盆里,而他任由她在水中挑去指甲缝纳进的泥土,小心清洗手指上被石头刮伤的细痕。 秋叶如风,一一拂过他们的发项、肩上,最终还是飞落至泥地,无语,默默,成了伤心时最安静的伴侣。 南昊的脑海不断浮现奔雷痛苦的模样,是他害死他的!今天若不是他失败无能,也不会害它死在敌人手中。 千千万万个自责占满地的脑袋,无神的眼移到水面下和她交叠在一起的手,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神魂飘忽得连自己也捉不住方向,只知有悔恨,也有不甘。 双手被拉离水盆,柔软的布巾将他受伤的手包裹在里头,按在布巾上鲜红的痕迹,重新拉回他陷在哀伤情绪中的神志,盯着她手指上一道道的伤痕,无数的歉疚立时堆起。 “你的手……伤了。”琥珀色眼充满哀恸,想捧住她的手,却硬是压抑住,未敢做出任何动作。 在他徒手埋葬奔雷时,这双雪白的手帮他挖掘,她默默的,什么也没说,埋葬的工作结束,她又忙着照顾他这个伤痛不已的人,依然保有安静的本质,只做不说,样子比他还坚强。 她不自私,是纯然的无私;反观他,只会逼迫她给予,而没真正的懂她、知她。在她面前,他是个自惭形秽的鄙夫,没一样匹配得上这朵骄傲又勇敢的花儿。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失去以往的自信与开朗,他深觉自己是个失败者,不配拥有任何一样东西。 他定定的看着她,想深刻记住她的美丽与那勇敢的一双眸子,怕会忘记似的。终于,还是伸出手,覆在她的一双眼睛上。 “不要同情我,我怕会再一次将不属于我的你抱紧。”这次,他是认真的要放她走,不强人所难。强忍住的情绪因为他这句话,难以抑止的悲伤顿如洪水般,涌进言宁没闭起的眼、她敞开的心房;他藏着情却又无情的话,撕裂着她的心,让她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在自己想将心托付给他的同时,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怎么可以 “鬼母问过我一句话,为何我没将红玉髓取下?”恍恍惚惚中,她努力让自己的嘴巴一开一合,幽幽道出一度想缄封的心事。 “是啊,为何呢?当时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救一个打从心里面讨厌的人,直到想捉住你留在身边,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一开始就被我讨厌的人。可是他却要离开了,不愿再给找机会。除了后悔,我还剩下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我该怎么让他明白救他的理由?”决堤的两行清泪,潸然滑下面颊,她什么也不求,只想挽留住眼前这个让她爱上的男人。 还没放下的手心沾满了她滚烫的泪水,一颗死寂的心,渐渐恢复规律的跳动。 “你是……认真的?”他问得不确定,很怕这只是她一时安慰的话语。 “昊,经过这阵子的相处,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讨厌你,只是……只是气你那晚在湖边对我的冒犯,就算以前不是,但现在我确定这份情是因你而起,再也断不了。你……愿意接受我的爱吗?”眼睫轻颤,泄露了她的害怕,将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她,现在拿所有的尊严来作赌注。 这番柔软发抖的声音,在南昊心里激荡出绚丽的火花,她爱他……爱他阿,他的宁儿愿意对他说出如此珍贵的字眼,不为别的,只因她是真的爱他,而他又怎能绝情的将她舍弃?忽视她的伤心?不能啊,就怕这辈子,他再也找不到同样一朵勇敢的花儿了。 激动的倾身向前,他将他的芙蓉花儿紧紧拥在怀中,动容不已,“我接受!宁儿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我明白,我真的都明白!最该死的是我,不该让这么骄傲的你伤心流泪,对不起、对不起!”力气大到想将她探进身体里,他发誓,再也不会和她轻言别离,徒惹她伤心。 泪仍流个不停,言宁的心却踏实了起来,他的离开使她一个人迷失在这一大片林子里,犹陷五里迷雾中,从惊慌、害怕到边无自的的找他、寻他,坚持不愿放弃,她知道他是个多情、开朗的男儿,不是真心的想丢下她,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他,告诉他一句话—— 湿湿凉凉的颊贴着地的,她带着鼻音在他耳边说:“不准再丢下我。”用的是命令的口气。 “我不会了。”揉着她的发,他心甘情愿的回答。 两人相互环抱着,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而失去奔雷的伤痛,依然是那么清晰的刻划在他们心底。 “我病了。”将头枕在她肩上,南昊失去力气的说。 十指沿着地颓丧的面颊,插进他黑色的散发里,她主动将小嘴抵在地垂下的两片唇上,像在安慰受伤的小孩,轻声地说:“我会治病,你愿意让我治吗?” “如果是这种治法……”他尝了下她嘴上的芬芳,低悠轻喃:“我愿意。”然后吸吮了起来。 失而复得的激动,在这个绵密的吻里得到解月兑,两人逐渐烧热的身体,仿佛需要借由不断抚模对方才能浇灭,可奇怪的是,这团火是越浇越炽,烧得两人快要蒸发。 胸前隆起的圆滑曲线,阻挠了一双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手,游移的拇指正抵在她胸线下围,再往上一点点,就能碰触到两片软白似雪的禁地,只要再一点点…… 南昊及时拉开被他吻得昏沉的人儿,感激道及时发挥作用的自制力,他想好好珍惜她,而不是只为一时的激情,如果在这里他就要了他骄傲的花儿,是委屈了她。 言宁显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停下,张着醺醉的眸子望着他,更不晓得自己现在半梦半醒的模样有多销魂,简直会勾去人的三魂七魄。 “别这样看着我,宁儿,你会让我迫不及待的想一口吃下你。”琥珀色的眼底有暂时化解不开的,她玫瑰色泽的脸颊一再勾引他去碰触,忍不住,两片热烫的唇厮磨着她柔女敕光滑的面颊,恋恋不舍。 神志让微凉的风吹醒了几分,一明白他的意思,言宁的脸烧得更红了。 “不正经。”她轻槌了他胸口一记,被他抱到大腿上。 “若是我太正经,恐怕还追不到你,我迫不及待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说完又亲了一口薄如蜜桃的颊。 “在回去之前,你先看看这个。”言宁拿出之前关棠幽交给她的半块虎符。 接过手后,南昊仔细端看,常带兵打仗的他当然知道这为何物。“兵符?上头刻的是契丹字,是金人的?”不明白的抬起脸。 “说来话长,我还没到宋营之前,这块兵符是棠幽从跟踪我们的死士身上发现的,后来她把兵符交给我,我就一直放在身上。在救你离开宋营的那晚,一个叫完颜宗弼的金人打伤我,要我交出这块兵符,从他的话里听得出,他跟你王父有很深的仇恨,我猜想那些死士应该也是他派来的。” “跟王父有仇的金人……”南昊回想这几个月,地处鬼域北方的金国,动作确实越来越频繁,“金人是想趁老大将注意力放在宋军这里,大举进攻鬼域?”但将落难的他当成刺杀的目标,也太过奇怪了。 “那晚我还听他跟元振青说,鬼军的毒是他派人下的,元振青似乎有把柄落在他手里,对他的态度很是忍耐,而且他对鬼城的一举一动也相当知悉。”言宁不排除这人就藏身在鬼域内。 “我早怀疑鬼域里有敌军的内应,夜鹰若安然回去,应该会把这件事告诉老大。” “想报仇吗?”她可不是任人打骂皆不还手的人,既然金人存心与她杠上,也是该还以颜色的时候了。 “宁儿你说呢?”知她指的是奔雷的死,掩在发下的眼,透露此一许悲伤与寒芒。 “鬼域向来有仇报仇。” 欣赏着她黑色眸子里照照闪动的光影,他笑着说:“宁儿想的,也正好是我所想。” 纷哗扰攘的大街景象,尽收在两扇开启的窗子之下,靠市集大街的客栈二楼,言宁在房里拿着做好的假胡须,小心的黏在南昊仰起的脸上,他的一头散发已被她整束在颈子后;没想到歌寒给她的两袋金子正好运用上,除了买两匹马代步之外,还买到了这项计划不可或缺的火药。 “会不舒服吗?”他怕热她是知道的,腮上黏了这么多毛,还真怕他不习惯;现在他们身处金人治理的地方,鬼域三护法的名气可是连金人都知晓三分,顾及身力恐怕会被金人识破,所以小小的易容术自然可减少不少麻烦,他的扮相还是仿照先前追杀他们的死士。 “这里的天候没那么热了。”他回以温柔的微笑。 “那就好。”她拿来新买的衣裳,那是一件滚着栗棕色貂毛的短裘,北方男儿一贯利落的穿着,正好搭配他手腕上缠起的同色护套。 南昊站起来,方便她为自己套上衣裳。 言宁两手滑到他的颈子后,翻整着衣领,没忽略地欲言又止的神情。 “宁儿……” “别说很危险,要我留在这里等你之类的话。”她脸儿半垂,一口气道完他未竟的话语,素手捉住腰间织带的两端,细心绾起给来。 南昊眼神颇为无奈,嘴角却是往上扬了几分。 “就是瞒不过宁儿的眼睛,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你相伴,我这一生夫复何求?”双手盈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拥近,他很满足的叹息出声。 “所以呢?”美丽的脸仰起,细长的眼里含着笑意。 “经过这件事,如果我们俩还有幸活着,就结为连理如何?”在报仇之前,他得先和她谈成这笔“生意”。 “意思是这辈子,我跟你要互相凑和着吗?”看样子他是认真的。 “我会养你一辈子。” “我向来吃得不多。” 他露出迷人的笑容蛊惑她,“久一天冷的时候有火炉可以窝着,是很幸福的一件事。”食物满足不了她,那这个诱饵够令她心动了吧。 “嗯,听起来是满吸引人的。”她同样认真的考虑起这个提议。 “那你的回答呢?”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言宁抿着嘴笑不回答,拉着他的手,坐到房间里惟一的桌子前,“是该坐下来好好研究,该怎么让居庸关的守关大将相信我们说的话。” “又不是在问你这个……”泄气的落坐,求婚被拒,南昊现在啥冲劲也没了。 见她不发一语的笑着瞅他,再怎么没力,也臣服在她灵动的眸子里。“我投降了。”半举起双手,挑高眉说。 “那还不说?”她依然笑着催促。 整了整心情,南昊指着桌上他粗略用羊皮画的地图解释:“居庸、紫荆、倒马这三个重要隘口,金人皆派大军驻守,其中以居庸关形势最为险要,自古即为兵家必争之地。 “据我所知,居庸关目前所拥有的金兵人数,比起其他两个关高出很多,就位置上来说离鬼域最近,所以我才会大胆假设,另外一块兵符在居庸关守将孛术图这里;而打伤你的金人,无非是想在近日要孛术图发兵,才会急着想拿回兵符。我们拿虎符去假传军令,孛术图会先有怀疑,但最起码还不会立刻命人将我们捉下,动手的机会就在他求证的这段时间。” “就算兵符没在这里,计划还是要进行,断了这里的支援,金人就好像失去一条右臂,对鬼城来说,可是暂时解除了心头大患。”她指着居庸关的位置,下方即是鬼城的势力范围。 南昊握住她指在地图上的手,“一有危险,你什么也别管,立刻走,知道吗?”她本来就没有必要被卷进这场战争理,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他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 “你不能丢下我,我也不会丢下你,这是我们的约定。”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愿意当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同林鸟了。南昊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叹,不知该怎么说服她,“唉,说不过你,你固执起来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我家老大。”都是很难搞定的人。这句地只敢在心里面加上。 “是吗?那我还真想见见他。”言宁一手支着腮想象,有点期待会一会在他心中胜过性命的家人了。 第十章 偌大的中堂,气氛冷凝严肃,居庸关的守将孛术图,坐在中间的最高位置上,黄胡虬髯,倒八眉不怒而威,一于将领左右分成两排站在底下,目光皆是凶悍无比的打量着站在中堂上的两个男人。站在前面的粗犷野性、身形魁梧,相形之下,站在他后面的男人,则是斯文俊秀,瘦小许多。 怀疑、不信任的眼神不加掩饰的投射在他们身上,南昊与言宁相当镇定,盯着明为友、暗为敌的金人,考验他们带来的命令的真伪性。 “之前主上要我勤练兵士,蓄粮养马,暂时按兵不动,我以为是要一举进攻鬼域,怎么这回带来的命令,却是要我在后日出兵,歼灭在北方扎营的宋兵?”孛术图从头到尾就很质疑这两人的身份,可瞥见前面男人的手臂上头,烙了他们金人会在死士身上烙下的火红印记——一枚上弦月里多了一颗十字星,外表和特征是很像他们金国训练出来的死士没错,但这个人他实在觉得眼熟,却忘了在哪里见过面,而后面那一个背着木盒的人,就真的没有印象。 “主上的心思不是我们可以臆测的,孛术大人只要听命行事便是。”低沉的嗓音一开口,便是连串流利的契丹语。 站在南昊身后,言宁露出其他人察觉不到的笑意,她当然知道说契丹话的用意,是想取得孛术图的信任,让他相信他们就是完颜宗弼派来的。只是没想到,身前的男人不只会带兵打仗,懂得倒是比她还多。她不由得打心里佩服起她的男人了。 孛术图先是一怔,然后朗朗大笑了起来,听到如此熟悉的语言,他的戒心至少减去了一大半,各个将领也同样松了松紧绷很久的手臂、胳膊。 “的确是如此,主上向来行事低调,怕身份被人识破,如今既然派你们前来告知本官发兵一事,我想就算再怎么匆忙,你们应该也有把一样重要的东西带来,是吧?” “当然,孛术大人请过目。” 南昊才说完,言宁便拿出袖子里的锦盒,打开后,直接交给旁边的一名将领,那人随即把锦盒呈给孛术图。 南昊与言宁仔细注意着孛术图的任何一个表情,他们现在好比老虎利嘴下的一块肉,一刻都轻忽不得。 只见孛术图从怀中拿出另一半虎符,将两块缺口嵌合上,审视着桌上完整的虎符,他持髭而笑。 “没错、没错,果真是王上赐予的虎符,我还有一些事要向主上禀告,你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我交给你们书信后再走。” “多谢孛术大人。” 两人向孛术图颔了颔首,接着随一名手下出去后,中堂之上只剩孛术图和他的心月复将领。 而低垂的帘幕后,走出了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即是孛术图口中的主上——完颜宗弼,也就是虎符的持有者。 “主上真是料事如神,白修罗果然拿虎符到这里假传军令。”孛术图恭敬的让出位置给他。 早在言宁逃走后,完颜宗弼便将兵符遗失的事告知居庸、紫荆、倒马这三关的守将,所以孛术图对今天这场戏早有准备。 “来得可真快,不亏是掌握军情的三护法,选择的正是如老夫所想。”抚了抚鬓上灰白的胡须,完颜完弼勾了勾唇,在日修罗和鬼王三子一起失踪后,他便猜到这两人有可能在一块儿,早为今天设下陷阱,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三护法?!莫非那个会说我金国语言的人,就是鬼王的三子?!”孛术图讶然的问。难怪他会觉得眼熟了,因为前几年他曾与南昊交战过一回,而只是那一回,便让他折损掉大半的兵力,这仇至今犹记,恨得他牙痒痒的。 “只要他手上没有兵,就不足为惧,这两人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主上的意思,是要我现在就派人杀了他们?” “杀这两人是早晚的事。”完颜宗弼拿起杯盖,沿着杯绿沏着杯子里的茶渣,眼底精明之光迸射,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的大计。 “先查探他们有没有跟鬼域连络上,今晚再动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两个人,不用费太多心思,解决他们之后,带全所有兵力埋伏在鬼域外围,明白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谁也不能例外。“是,主上。”孛术图眼睛里的兴奋是蠢蠢欲动的杀意。 夜很快降临,泼墨似的染黑了倦归的云朵,夜鸱低呜,透着烛光的西厢房安静无声,纸糊的花窗映出窗台上花瓶的剪影。 孛术图带着数十名士兵,个个拿着火炬与兵器,步步为营的接近安置这两个假冒死士的房间;待他大手一扬,一伙人立刻将独立的西厢房给重重包围住。 一切就绪后后,孛术图这才放心的扯开嗓门对屋内喊 “白修罗、鬼王三子,你们已经逃不掉了!乖乖的出来束手就擒,否则本官将命人放火将你们烧死在屋中,让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死也死不安稳!”放话喊完,手术图和一干属下正等着被困住的两人自动出现求饶,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一丁点的声音,惹得孛术图不耐的再度出言恫吓—— “你们别以为不出声,本官就会怕你们,今晚你们是注定要死在这里了!哈哈哈……”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气得孛术图涨红了脖子,满脸胡子也都快卷起来了。 这两个人竟然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反正他们也无路可逃,那他还客气什么?! “够胆识!那么你们也会知道,本官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来啊!给我放火烧了他们!” “是!”士兵们即刻点燃在屋子四面墙壁上的干稻草,火舌一引即发,很快的沿着干稻草窜升,火势在夜风的助长下,无远弗届的蔓延开来。 眼看整栋小屋快速烧毁中,孛术图心里纳闷着,不相信就要火烧了,这两人还不逃出来。 “你们几个,拿长枪去把门给我弄开。” “是!” 三名士兵奋力将还未着火的房门撞开,待两片门板尽毁,烧废的窗扇残骸也掉下时,手术图和所有在场的属下,都愕然瞪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在放火之前,没有人会想到这间屋子是空的,现在就连只老鼠也没发现。火如是烧着,发出哗啵声,众人的嘴也如是张着,直到孛术图怒骂出声—— “人呢?!我不是要你们好好看住这两个人?现在人到哪儿去了?” 一连串的炮火轰向在场的众士兵,他们个个都低下头,还很有默契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傻傻留在原地的,则是被派来看顾这两人的士兵。 小兵左看看、右瞧瞧,平日称兄道弟的伙伴,现在逃得比谁都快,哪还会为他讲好话?既然仰仗不了别人,小兵只得忙着替自己澄清:“小的、小的的确没看见有人走出房门啊!” “你的脑袋给我小心一点!还站在这里干嘛?快去给我把人找出来!找到后,杀无赦!听到没有?” 轰!惊破天际的一声巨响盖过孛术图的吼声,那爆炸声炸得排排站的众人全动作迅速的就地趴倒,两手捂住差点被震破的耳膜。 之后,众士兵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尽是莫名其妙,这时又是靠孛术图的狮子吼轰回他们的注意力—— “都趴在这里不动,是想人头落地是不是?通通给我起来!跟我过去看看!” 孛术图带着众士兵急忙冲向爆炸声传来的地方一一赶到,所有人都傻眼了。 “大、大人……粮仓、粮仓被、被炸了!”站在孛术图旁边的士兵,吓到严重口吃。 “我又不是瞎了!还要你来告诉我粮仓有没有被炸啊!”孛术图的脸早绿了一半,储存多月准备用来长期战争的粮食,竟在一夕之间全没了,没了……这下他要怎么跟主上交代? 轰!此刻又是一声巨响,这次不只炸得呆站在这里的众人头昏眼花,还险些炸掉孛术图七上八下的心脏,根本连思考的时间都来不及,就看他火气满天飞的又率领一干人马杀向被炸的地方,脚跟才停住,愣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兵器库,他当然清楚这是谁干的,问题是,那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次真的需要人来扶住他四肢无力的身体了。 “给我——”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声,“给我杀了那两个人!”然后欲振乏力的昏死了过去。 没人发现到,孛术图官宅一隅的屋瓦上正伫立一条人影,随风飞扬的发辫,在星子闪烁的夜晚漆黑难辨,眼力不好的人,会以为那是一条被风吹起的黑色织带,殊不知发辫的主人双手环胸,在看见孛术图昏倒在地时,露出了难得的顽皮笑意。 言宁仰起脸,寻到满星辰的天空中最璀璨的一颗星子,心头浮现一匹黑色骏马。 总算报仇了,乖马儿,你看见了吗?你的主子真值得我们为他骄傲。 脚尖点地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一个男人与她伫立在同一块屋檐上,脸上的笑容比她还要灿烂,那一口白牙亮得刺眼,不过这回,她是笑吟吟的接受他的笑容,没半分讨厌的成分存在,伸出手,迎接安然无事的他。 “这出戏还好看吗?”握住她伸向他的手,南昊笑嘻嘻的问。 “少了我,没那么精彩。”刚才她在房中退了有始以来的第一步,乖乖在这儿耐心的等他,没让他在引爆火药时有任何顾忌。 她何尝不怕呢?怕他就这么一去不回,一是被孛术图捉走,一是被买来的火药炸伤,两者她都不愿见到,只要他平安回来牵着她的手。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只有这回,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看不见我。”手心贴在她冰凉的颊上,他当然知道她的担心,所以他一直很小心的珍惜着自己的性命,就像珍惜她一样。 “我们回家了。”她对他漾出最美丽的笑靥,如绽放中的芙蓉,娇艳欲滴。 “是该回家了。”秋意深深,伴着他的深情,是不悔。 詹廊下的两匹灰马,正等着载他们一起回家。 尾声 隆冬时节,正是瑞雪纷飞时候。 宽敞的马厩内,铺满事先预备好的干稻草,言宁刚替一匹牝马接生完。第一次帮难产的母马接生,让她忐忑不安,比医人还紧张;看着甫出生的小黑马趴在干稻草上吸吮女乃汁的模样,她欣慰的一笑,总算是母子平安。 放下卷起的袖子,她转过身,马厩的大门忽然被打开,外头的雪花被冷风卷了进来,有些落在枯黄的稻草堆上,有些则飘飞到她的发上,待看清楚站在门口的伟岸男子是谁后,淡然的双眸样出一丝甜蜜。 “议事结束了吗?”压住被风扬起的裙摆,目光胶着在好久不见的新婚夫婿身上。 一字也没有说,大步一跨,南昊一手勾来新婚妻子纤细的腰压向自己,一手按住她的发,直接将她鲜艳的唇,吞没在他的气息里,狂热而大胆的撷取她小嘴内所有的芬芳,压榨得一点也不剩。 “昊……”两条粗蛇似的手臂,攀住他在外的健臂,柔软的声音微微抖着,因为他正转战她敏感的耳垂。 “再说一次……”大掌合握住她的腰,他的唇舌留恋在她耳边的柔女敕地带,喷吐着阳刚热气,“我想听你再喊一次我的名字。” “别闹了,你不是该在议事厅里?”他火热的攻势,让她瘫软在他怀里,整个身体贴合着他的,在这寒冷的季节,他的胸膛是最温暖舒服的地方。 “我逃出来了……”嘴巴含糊说着,手指已解开她颈上的盘扣,露出一片凝脂玉肤,炙热的唇沿着优美的颈项一路吻下,烙下殷红的痕迹,极度表现了小别胜新婚的热情。 他那眼里只有公事的大哥,居然在他成亲后的隔天,就把他关到议事厅,无视他的欲求不满;跟他讨论起今年牲畜买卖的情形,还劝他要忍耐。 这一关就是十多日,他才不管牛卖了多少头、羊又生了多少只,他只想见自己的妻子! 挡他者死! “嗯……这样可以吗?”他的热情感染了她,任他的大掌在背上游移,然后又回到她的面颊上。 “见不到你,我才知道思念会把人给逼疯。”拇指揉着被他吻肿的唇瓣,忍不住又啄了一口,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找到糖便黏着不放。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找遍鬼堡,最后终于让他在这里找着了她——他名副其实的妻。 黛眉弯弯的,细长的眼也弯弯的,心里是甜滋滋的。“我刚接生了一匹马,你要不要看看小黑马?”她故意逗他,得来一个惩罚性的狼吻。 “不准再提任何跟四条腿有关的事,现在,你的丈天我,要吻你……”凑上去的嘴,被她用手心挡了下来。 “找还有话要说。”从“婬贼”喊起,最后连跳三级后,直接成了她的“丈夫”,好曲折的转变,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最好是重要的事。”南昊的脸马上沉了下来,眼神变得相当危险,被关了十几天,脸色实在是臭得很。 “我也……”要她把心中的浓情蜜意说出来,还真是不习惯哪。“我也好想好想你,想念你的吻,想念你的笑,还有你的怀抱,这样算不算是重要的事?”眼睫垂下,染上双赖的霞红,烘托她赛雪的容颜,瑰丽无双。 飘飘然地接受新婚妻手的告白,他爱怜地捧起她含羞带怯的脸蛋,眷恋的看着、瞧着,舍不得放下手。 “看什么呢?”她喜欢他像这样似痴似傻的凝视向自己,一直一直,好像她才是最重要的,被他珍惜的阿疼着。 “我想跟宁儿要求一样东西。”其实他的表情是不容拒绝。 “嗯?”指尖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轻刮着,这么冷的天,他还是一身短衣轻裘,表现出男子独有的线条,她忘了她的男人怕热阿。 “为我生个小女圭女圭。”这话露骨得教人羞红了脸,酡醉的脸埋进他温热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当作是应允了他。她很是明白他想要有自己骨血的心情,这样他心中的家才能变得更完整。 烧红的脸再度被他托起,细碎的吻便在她眉心、颊上起落,最后当然还是选择香软的唇,作为暂时栖息的地方。 “三夫人!昊有没有逃到这里来?”一推开大门,夜鹰就后悔了,“呃……你们继续,当我什么也没看见。”鞠躬哈腰的关上门板。刚才瞪向他的那双琥珀眼还真可怕,活像好几天没吃肉的老虎。要是他不识相的阻止下去,准会被那只老虎扑上来咬得稀巴烂,唉…… 望着茫茫大雪,明明天气冷得要死,他怎么一直热起来? “夜将军!有没有找到三少啊?少主派人来催了耶!”南院的吴管事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请他回去告诉少主别等了。”一把勾住吴管事的肩头,将他带离马厩,夜鹰眨了眨眼,“昊他……现在很忙,会忙多久还不一定。” “可是现在少主妃和三夫人的师父正在大殿里等着,少主说让三少来处理童芜,也没说怎么处理,我们把人丢在那里不管,不好吧?”吴管事苦恼的说。 神偷童芜卖徒弟、骗徒弟的事,夜鹰也有听说,要“处理”是吧?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当然不会丢着不管嘛,老吴,你放心,我会拉五匹鬼域里最好的马来招呼他的。”五马分尸,这个主意还不赖。 “夜将军你做主好了,我不想管了。” 唉,等鬼王回来,知道这几个兄弟这么闹法,不知道脸色会有多难看了?吴管事只敢在心里这般哀怨的想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