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厨的,搞神秘!》 序 我与“大胆”绿乔 在《下厨的,搞神秘!》这本书里,我写了一只相思鸟。 绿乔很小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红嘴翠羽的相思鸟,牠的名字,叫做“大胆”。 炳,那么漂亮的鸟儿,本该取一个无比动听的名字,为何偏偏叫牠“大胆”?因为……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记得当初刚刚把牠买回家的时候,父亲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笼子,便把“大胆”刚刚从笼子前门进去,十秒钟之后便从后面的笼缝中钻了出来,扭着肥肥的在我家地板上气宇轩昂地行走。 “快、快抓住牠!” 我和父亲手忙脚乱地,拿来网子好不容易才把牠罩住,连忙出门买了专门养相思鸟的笼子,一把将牠扔进去。我们本以为,牠被我们的魔爪摧残之后会吓个半死,没想到,牠依旧气定神闲,刚从网罩中解月兑,便站在笼中的横杆上,得意扬扬地唱起歌来,一边唱,还一边住后翻着凌空跟斗! “这只鸟胆子大,就叫牠『大胆』吧!”父亲说。 我本来瞧见牠有几分姿色,打算以牠美丽的外表取名“花花”或者“珠珠”,极力反对用“大胆”之类的贱名来玷污牠,总觉得叫牠“大胆”,有戏弄嘲笑牠的嫌疑,但后来总算同意了。因为,几天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的大得多。 首先要补充说明一下,绿乔在养“大胆”之前,还养过一只画眉鸟。因为那只画眉鸟是从牠还没睁开眼睛的窝雏时期就养起的,所以牠很听我的话,连睡觉的时候都要跟我赖在一起。谁知道,有一天绿乔在床上抛气球,牠跑过来跟我抢气球玩,我蹦蹦跳跳地玩得正高兴,丝毫没有注意牠的靠近,猛然跌坐在床上,竟一把牠坐死了! 从此以后,因为心怀愧疚,所以一直不敢再养画眉鸟,但年少时实在寂寞,又很想再要一只宠物,所以父亲就帮我另买了相思鸟。 据说相思鸟可不像画眉鸟那样好驯养,再说“大胆”来到我家时,已经年纪不小了,不再是傻乎乎的窝雏,所以想跟牠亲近并不容易。 我一直很想模牠的脑袋,就像从前模那只小画眉的脑袋一样,但我知道,这不太可能。 有一天放学回家,父亲很兴奋地告诉我,他找到了能模“大胆”脑袋的的方法--即在牠笼子边立一面镜子,当牠呆呆地照镜子的时候,伸一只指头进笼中轻轻抚模牠的羽毛,如此练习,久而久之,让牠感受到人类抚模的舒服,牠便不再怕人,愿与人亲近了。 至于牠为什么喜欢照镜子,至今原因不明,大概由于牠爱美,或者……牠以为镜中有牠的同伴吧? 我照着父亲教的方法,总算如愿以偿地在“大胆”头上模了一把,这一回,我不得不承认,牠的确胆大。因为,当牠从镜中的幻影回过神来,已经注意到我的手指在牠头上作祟,牠却并不怕我,反而扬起翅膀打算啄我--小小鸟儿居然敢同本姑娘作对,哼,算牠够胆! 总之,从此以后“大胆”便在我家住下了,越来越与我亲近。我已经不用再依靠镜子的帮忙就可以模到牠了,我一打开笼门,叫一声牠的名字,牠便会飞快地跑出来,主动跑到我的手掌间,供我抚模。 如果我模牠的脑门,牠便闭上眼睛缩成一毛绒绒的球,如果我模牠的颈,牠便会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像只呆头鹅一样,脖子越伸越长,几乎失去平衡跌倒。 炳哈! 牠把我当作是牠的主人,只跟我玩耍,从不理睬父亲,尽避每日给牠喂食、帮牠洗笼子的人是父亲。有时候父亲想用指头碰碰牠,牠一旦发现那不是我的指头,便会如战斗机一般凌厉地“还击”。 “唉,小鸟就喜欢跟小孩玩!”父亲得不到牠的青睐,只好酸酸地为牠找了个借口,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大胆”很爱美,一看到花就会飞过去,不论是客厅里养着的杜鹃花,还是母亲的花裙子、花衣服,牠抛弃了原来朴实无华的小笼子,我行我素地住进了父亲新买的昂贵白牛角笼里,赖着不走,牠甚至……容不得有人比牠漂亮。 我们曾经因为不让牠一辈子当和尚,便去买了一只母相思鸟,介绍给牠当老婆。谁知牠一见对方似乎比牠年轻貌美,便先是一个劲地梳理自己的羽毛,瞧也不瞧人家一眼,待到人家姑娘主动来与牠亲近,这小子居然蛮横无理地与人家打起架来,一心想把对方赶出家门! 天啊,都说相思鸟雌雄不离影,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活不下去,可是我家“大胆”着实怪异,只顾自己占山为王,容不得有同类靠近方圆百里之内,哪怕对方是个大美女! 好吧,牠既然不怕寂寞想当和尚,我们也只好由着牠,于是放飞了母鸟,独宠牠一鸟。 牠名叫大胆,命也很大。 有一次,刮大风的天气,我们把牠挂在阳台上忘了收回来,沉重的白牛角笼被强风一刮,从三楼重重地跌了下去,把牠跌个半死,趴在笼底奄奄一息,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父亲几乎一夜未眠,守在牠身边喂牠药,一直点着牠的红嘴壳,就像掐着牠的人中似的,不让牠陷入昏迷……第二天,大家本以为必死无疑的牠居然奇迹般的挺过来了,养了一段时间的伤之后,恢复了从前的又蹦又跳。 就这样,牠在我家住了十年,从我小学一直到大学。 我一直担心牠会死,特别是出外求学的时候,一年难得见牠几面,好几次作梦,梦到爆发世界大战,人们在战火纷飞中带着金银逃难,我则只提着鸟笼逃难。 终于,有一年暑假我从学校回到家,父亲告诉我,“大胆”死了。不是死于意外,而是因为牠太老了。 牠死的时候很平静,低低嘀咕了一声,卧在笼子里,闭眼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平静,终于不用再担心牠有什么意外了,牠是寿终正寝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寿终正寝更好的结局? 我们把牠埋在湖边,同时埋下的,还有一包牠平日喜欢吃的虫子。 现在,我很少想起牠,但自从牠死去之后,我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楔子 小小的身子蹲在巷尾的土堆边,不知在干些什么。 土堆上挖了个洞,不时有轻烟从那洞中冒出。 大红的袄,双环的髻,女孩一双水晶般的眼睛盯着那缕缕轻烟,聚精会神的一眨也不眨。 男孩悄悄来到她身后,看了她好久,一阵风吹过,那轻烟呛到他鼻中,苍白的脸皱了起来,咳嗽了数声。 “咦?柳笑哥?”她回过头,发现了男孩,眉开眼笑地说,“你来了!” “妳在做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他是个瘦弱的男孩,长得清秀俊美,倘若化作女儿身,定能倾国倾城,特别迷人的,是他那如弦月一般弯弯的嘴唇,即使不笑,也彷佛时刻在微笑。他的父母大概也深知这个优点,所以给他取名“柳笑”。 “在烤山芋!”女孩骄傲地回答。 “妳亲手烤?”男孩一脸的佩服,“纱纱妹妹好能干!” 她当然能干了,别的女孩子像她这么大还躺在妈妈怀里听故事,她却可以“做菜”了,所以,这样的赞美她欣然接受,当仁不让。 “可是……”他随即疑惑,“安安和施施姊怎么会让妳烤山芋?” 印象中,纱纱的两个姊姊疼她疼得要命,就算家境再贫寒,家务活再多再累,也不让纱纱动一根小指头。 “她们当然不知道啦,是我背着她们偷偷干的。”女孩童言童语,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要替我保密哦!” “我不会说出去的。”男孩很严肃地点头,他一向是她最要好的盟友。 “我长大以后要当一个闻名天下的厨师,所以现在就得练习。”她宣布道。 “为什么想当厨师?” “因为我有时候肚子会很饿,姊姊们的肚子也很饿,将来我当了厨师,家里人就不愁没有饭吃了。” 她的话好像有些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但他仍然点了点头。 “妳从哪儿弄来的山芋?” “外婆到城南的野山上挖的。” “山芋用这种方法可以烤熟吗?” “我看有个叫花子在这个上堆里烤他偷来的鸡,那鸡不仅烤熟了,而且香极了!我想,用这种方法也同样可以烤山芋吧?” “纱纱,妳好聪明!”男孩再度称赞。 “我闻到香味了!”她忽然叫起来,“那个叫花子告诉我,如果闻到浓浓的香味,就说明已经烤熟了。柳笑哥,快,快帮我把它们挖出来!” 听了吩咐,瘦弱的身子马上蹲了下来,与盟友七手八脚,自洞里掏出那热得烫手的山芋。 “嗯……”女孩凝层沉思,“这东西光吃没味道,沾些酱油、辣椒才好吃。柳笑哥,我现在不敢回家,怕姊姊们骂我私自烤山芋……你家里有酱油和辣椒吗?” “有的。”他很爽快地回答,“我这就回家去取!” “你家里还有酒吧?”她嘴馋地舌忝了舌忝唇,“柳笑哥,你喝过酒吗?” “当然有,不过我没喝过。” “为什么呢?人家说男人都喜欢喝酒。” “我……”男孩低下头,微微脸红,“爹娘说我年纪太小,不能喝酒……不过如果妳想喝,我也可以取来。” “我想喝,你快点去拿。”女孩嘻嘻一笑,“拿来了,咱们一块喝!” 她的话,他从来不违抗。很快的,她希望得到的一切,他都帮她摆在眼前了。 爹娘不让他喝酒,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的身体不好。不仅酒,就连辣的、香的、煎的、炸的,他也一概不能碰,按理说,这烤山芋他也不应该吃的。 但这是她的杰作,她有生以来做的第一道菜,请他品尝,他怎么可以不赏脸? 为了不让她失望,他只好吞下她准备的美味佳肴,虽然,吞下之后,有一股痛痒的感觉自他肺部窜出,引得他一阵猛咳。 “柳笑哥,你怎么了?”她喝了些酒,有些醉意微醺,苹果脸红通通的,小小的身子靠着他,两人并排坐在屋檐下。 “没……没什么,吃得太急,被卡住了。”他撒谎。 “好吃吗?” “就是因为太好吃了,我才吃得急,所以被卡住呀!”他笑道。 “柳笑哥……”或许因为酒在作祟,她的胆子大起来,“我长大以后,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呃?他一怔。 “我会做菜,将来肯定是个好媳妇。”她抬起大眼睛,满脸天真,“柳笑哥,你不娶我,会后悔的哦!” “嗯,我娶妳。”男孩非常郑重地回答,伸出双手,与她的小掌暖暖相握,彷佛大人们的山盟海誓。 “真的?”她惊喜道,“柳笑哥,你可不要忘记了哦!”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要是忘记了怎么办?” “罚我……罚我帮妳烤芋头!”他别出心裁地答。 小女孩终于放心地笑了,紧紧依着他,听见他的心跳得跟她一样快。 夕阳的光芒璀璨四射,明晃晃地耀着他们的双眼,逼得他们瞇起眼睛……酒香中,那醉意也上来了,他们在这辉煌中昏昏欲睡。 谁也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她居然再也看不到他。 据说,因为酒、山芋和辣椒,让他的旧疾复发,当晚就被送到城里医治。不久则传出他不治而亡的噩耗。 他死后,他家里人也搬走了,隔壁的宅子空了,再无伙伴与她玩耍。 她立志要当厨师,但平生做的第一道菜,居然害死了她要嫁的人。 第一章 今天并非集日,这儿也并非繁华街市,一条山道放眼望去,那岔路口却挤得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着实叫人奇怪得很。 一辆豪华的大马车被迫停下,赶马的小厮勒住缰绳,车子晃动了一下,帘内传出下悦的声音-- “怎么了?” “公子,前面被堵住了,咱们过不去。”小厮吐吐舌头回答。 “去打听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帘内的人吩咐。 小厮点头称是,跳下车子,来到路边的茶水铺,扔了两个铜板,与那卖茶水的老头闲聊起来。 “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么赶路的人这么多?”小厮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儿虽非荒山野岭,但离城已有数十里,道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呵呵,”老头笑道,“因为前面是姊妹坡呀,所以人多并不奇怪。” “姊妹坡是什么地方?” “小扮不常在这一带走动吧?竟然不知道姊妹坡?”老头反倒诧异。 “我家住在京城,这是头一回跟着我们公子爷来南方。”小厮微微恼怒,不肯承认自己孤陋寡闻,立刻抬出“京城”二字,以显身分。 “这也难怪,一看小扮就不像常出门的人,”老头颔首,“我们这儿南来北往的客人都知道姊妹坡。” “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么了不起?”小厮不耐烦了。 “那儿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不过一间客栈而已。” “喔,不过一间客栈而已!”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虽说只是一间客栈,却在江湖上大大闻名。” “为什么?那是一间黑店吗?”小厮眼所有男孩子一样,一提到“江湖”二字,就无比景仰,所以这江湖上大大闻名的地方,重新引发了他的好奇。 “黑店倒不至于,只因店里有三位传奇般的女主人,所以南来北往的客人无不前往,争相目睹她们的风采。” “真的很漂亮吗?”小厮虽然年纪小,但一听到有美女艳名,也忍不住摩拳擦掌,两眼发光。 “不仅漂亮,更因为她们的身分!那姊妹坡的曲大姑娘,一年前嫁与闻名天下的黑禹山寨主殷飞龙,身居绿林第一押寨夫人,月月享用匪首进贡,身分好不显赫;那曲二姑娘则凭着西施貂婵之姿,半年前嫁与武林第一镖局少主庄康,名媒正娶,迎亲队伍直贯京城,风光无限!按说这姊妹二人的夫家,一个黑道,一个白道,本该水火不相容,却出乎意料的和睦,叫人既惊奇又羡慕!” “这样的人家开的店,有人敢住吗?”小厮疑惑地问。 “为什么不敢?” “那大姑娘的夫婿不是土匪吗?” “可那二姑娘的夫婿是风扬镖局的少主呀!”老头笑,“一正一邪,正好互相牵制。” “等等,”小厮似想起了什么,“刚才您似乎还提到了一个三姑娘,她嫁给了什么人?” “她?她待字闺中,尚未婚配,也正因为如此,今天这道上才这么多人呀!” “呃?”他不解。 老头进一步解释,“都是赶着去姊妹坡瞧她的!” “她比两个姊姊漂亮吗?” “这个……”他神秘一笑,“至今无外人见过她的样貌。” “为、为什么?”小厮越发好奇了。 “大家只知道她厨艺一流,年初在君州举办的厨王大赛,她只凭借一碗蛋炒饭,便力挫群雄,夺得魁首。但可能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她的姊姊们从不让她见生人,倘若出门,也总坐在大车里,有丫鬟、小厮护卫着,不与外界接触。” “既然她的姊姊们从不让她见生人,怎么您还说这道上的人都是赶着去瞧她的呢?” “因为今天例外呀!今天有人或许能与她见上一面。” “真的?”小厮眼睛一亮。 “或许因为她两个姊姊觉得小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便昭告天下,把每月的今日定为『品肴日』。” “品肴日?” “对,每月的今天,曲家三姑娘会亲手做一道复杂的菜,免费供客人食用,倘若有人能准确说出这菜是由什么材料做成的,曲三姑娘便会邀他到内堂一聚。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品肴日虽名为『品肴』,实则是想替那曲三姑娘选婿。” “选婿便选婿,干么搞得这么复杂?倘若平日吃东西喜欢粗嚼大咽,从不留心个中滋味的,岂不是没机会见那曲三姑娘一面了?” “对呀,人家曲三姑娘听说不爱花不爱粉,琴棋书画也不精通,只喜欢做菜。要挑夫婿,当然得挑一个懂得品赏美食的,否则这辈子与之相处,岂不太无趣味?” “老伯说得有理!”小厮连连点头,“听了您一番话,连我都想去会一会那曲家三姑娘了,不过她一直不肯见人,怕不是个丑八怪吧?” “嘿嘿,她那两个姊姊倾国倾城,她自己会丑吗?除非不是同个爹娘生的!” “也对,也对。” 小厮大口喝着茶水,与那老头越聊越起劲,几乎忘记了车中的主人。 “阿仨--”车帘忽然掀起,一张绝色俊颜露了出来,不悦的声音也随之远远传来,“我叫你去打听,不是叫你偷懒的!” “啊,公子!”小厮这才猛然醒悟,连忙扔下茶碗,急急对那老头道:“老伯,我不能与您闲聊了,还要同我家公子赶路呢!将来路过此地,再与您叙旧!” “你家公子?”老头朝那豪华的大车望去,愣了丫晌,摇头不信,“只怕那不是你家公子……是你家小姐吧?” “小姐?”小厮呆立之后轰然大笑,“老伯您真能开玩笑,我家公子分明是个男人,怎么会变成小姐呢?” “天底下有那么美的男人吗?”老头一阵失神,喃喃自语。 小厮没有再理会他,亦没听清他的言语,又扔下了两个铜板,飞快地跑回车旁。 “公子。”他自知耽误了许多时间,怯怯地等待责骂。 “打听清楚了?”帘内的人伸了个懒腰,伸出一把扇子,敲了敲这小子的头,“看你下回还敢把我忘了,一聊起天来就没个完!” “我也是想把公子交代的事打听清楚嘛,听说前面的姊妹坡……” “好了,都不必一一禀告了,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 “呃?”离得那么远,居然都听见了?公子莫非是顺风耳?不过,他知道公子是练过武功的,听说练武的人耳朵都很灵。 “公、公子,你不生小的的气吧?”他小声道。 “我的样子像是在生气吗?” 俊美的人微微一笑,映入车中的夕阳光芒霎时显得黯淡无色--虽是男子,但那卖茶水的人说得没错,他的绝艳压倒一切,甚至超过了世间无数女子。 阿仨痴痴地望着他的主子,彷佛面对一株倾城的牡丹,即使日日跟随,也总看不够。 不,他并不知道主子是否还在生气,即使对方已经绽放微笑。 因为,他的主子有一张微微轻翘的唇,像菱角一般,彷佛时刻笑得如沐春风,天生没有恼怒。 那俊颜因为这抹笑意更加生辉。 “走,”他听见主人吩咐道,“咱们也到姊妹坡,瞧瞧那个会做菜的神秘美人去!” “有时候,真怀疑咱们这个妹子有点傻。” “施施,妳怎么能这样说纱纱?” “大姊,妳看,她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只知道看菜谱,一动也不动。旁人不知道,当然会把地当成傻子了。” 客栈的厅堂里一片人声鼎沸,二楼的这间阁子里却极为宁静。 两个大美人一身家居休闲装扮,嗑着瓜子、饮着茶,打量窗边的小妹。 而她们那个满脸稚气的小妹,正聚精会神地盯著书,全身沐浴在阳光里,彷佛没有听见任何人语。 “唉,现在的男子怎么这样没用。”曲施施叹了一口气,“已经几个月了,至今无一人说得出纱纱那菜是用什么做的。” “江湖好汉,平日知道吃一些粗粮杂食,纱纱做的菜那样名贵,他们当然尝不出来了。”曲安安笑道。 “这倒也是,倘若有人能尝得出来,我倒担心他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桍子弟。” “可若是尝不出来,与纱纱之间没有共同语言,将来成了亲,纱纱恐怕会闷死。”曲安安摇头,“何况现在妳我都已出嫁,妳长住京城,我又时常跟着妳姊夫四处行走,将来这间客栈定要交给纱纱打理的,倘若找一个对菜色一无所知的妹夫,将来怎能与纱纱分忧?” “大姊……”曲施施放低声音,迟疑道,“妳觉得纱纱真的想嫁人吗?我为什么总觉得她是故意出难题,想吓跑周围的男子?” “哦?”曲安安一挑眉,“是妳想太多了吧?” “大姊,妳还记得从前住在咱们隔壁的那个柳笑吗?” “那个患肺痨死掉的小子?” “纱纱她似乎对那小子念念不忘。” “啊?”曲安安摇头不信,“不会的,那时候纱纱才多大,恐怕连那小子的样貌她都不记得了。” “大姊,妳不要忘了,”她掩嘴轻笑,“妳我二人也不曾忘记过青梅竹马的感情。” 听说女人生了孩子后会变笨,曲施施觉得昔日那个聪明绝顶的大姊,打“君州”那小子爬出娘胎后,果真智力衰退了不少。 “那又如何,反正那小子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纱纱又不是他媳妇,难道会为他守寡?” “我是担心纱纱会觉得天下的男子都比不过她心中的死人……如此,即使她嫁了,也不会幸福。” “所以咱们才要努力替她寻觅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君,”曲安安笃定道,“一个能驱赶昔日阴影的男子!” 大姊毕竟是大姊,一语既出,气势逼人,不容驳辩,曲施施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小姐--” 正说着,忽然一个丫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条,大呼小叫。 “怎么了?”两个少妇同时诧异。 丫头跑得太急,气喘得不能言语,只把那纸条递到她俩手中。 “咦?”曲安安看了一眼,表情顿时凝固了。 “天啊!”曲施施也只看了一眼,嘴巴便阖不拢了。 一直坐在窗边看菜谱,明明听见两个姊姊在议论自己也默不作声的曲纱纱,这时候缓缓站了起来,歪着脑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呆若木鸡的人。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说中菜谱了?”她笑问。 “咦?妳怎么知道?”两个少妇叫道。 “因为已经几个月了,至今也无人知道我那道菜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而姊姊妳们现在这样惊奇,就表示终于有人说中菜谱了。”曲纱纱很肯定地说。 “施施,妳刚才还说咱们的小妹傻,看来她一点也不傻。”曲安安满脸称赞。 “把纸条拿来我瞧瞧。”一点也不傻的小妹伸出手, “其实令我跟大姊惊奇的,不是有人能说中菜谱,而是这人能把菜谱描述得这样详细,用什么主料、用什么辅料、用多大火候……他一点一滴,竟写得分毫不差!”曲施施啧啧摇头,一能凭三寸之舌把一道菜品尝至此,真乃奇人!莫非也是一个天下名厨?” “我做的这道菜用了鸡肉、鸭肉,鲍鱼,鸭掌,鱼翅、海参、干贝、鱼肚、水鱼肉、虾肉等十八种主料,枸杞,桂圆、香菇、笋尖等十二种辅料,蚝油、盐、冰糖、料酒、姜、葱、老抽,生油、上汤等八种佐科……煎、炸、煮,炖几乎种种烹饪手法都用上了,他竟能一一道出,真不简单!”曲纱纱咬唇道,“这个人,我一定要见见。” “可是……”丫头支支吾吾的,“那个人他……” “他是个丑八怪?”曲安安与曲施施担忧地问。 “不,他不丑,”丫头忽然羞红了脸,“正好相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么美丽的人呢!” “美丽?”曲安安一怔,“是个女人?” “不,是男人。” 曲施施纠正道:“男人怎么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呢?应该是英俊吧。” “用英俊这个词来形容他,太普通了。”丫头不服。 原来是个好看到极点的男人?!男人漂亮一点是好事,可漂亮过了头却是件坏事。 “好吧好吧,”曲施施一挥手,“就算他『美丽”吧!妳刚才想说什么?” “那个人说他要见的是二小姐您!”丫头回答。 “我?”曲施施指着自己,“他认识我吗?” “二小姐倾国倾城,当年在江湖上有多少追求者呀,他恐怕是其中之一吧?” 丫头嘀咕。 “不会吧,”曲施施迟疑,“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好看到极点的美男子,” “嘿,在妳眼里,惟有庄康才是好看到极点的美男子,当年妳哪会去注意别人。”曲安安笑。 “那就快把他请进来吧,我倒要瞧瞧他是谁!” 曲施施胸中一阵紧张,心想好不容易帮妹子挑了个会尝菜的人,偏偏又是自己的旧识,只怪自己当年太过妩媚,欠下了不少风流债,如今虽然成了亲,仍有不少裙下之臣哭天抢地,赖在姊妹坡不肯定,引得庄康常常吃醋。 但是,当那个男子掀帘步入阁中,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她的追求者,那是她丈夫庄康的好友--慕容迟。 慕容迟,京城中人人惊艳的美男子,但在她眼里,却并不惊艳。因为,正像大姊所言,她的身心早被庄康占据,彷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然而今天,身为一个已婚的女子,褪去了恋爱中的狂热,终于可以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待别的男子。 她不得不承认,慕容迟是一个绝代佳人。 原谅她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他,那些形容男人的词语,用在他的身上,太过普通了。 只见那一袭淡青色的衣袍,彷佛雨后长空清爽的颜色,微风吹动之下,又似袅袅的烟。他甩动着衣袖,迈着沉稳的步子,笑容明亮地走近。 他的笑容,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彷佛吸纳了无数光泽的碧波,既璀璨又深沉,配合着无可挑剔绝美的五官和剑眉星眸,让人好似看到了花开雪落的瞬间。 曲施施侧目与一旁的曲安安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的眼神十分有默契,同时示意着两个字:危险! 的确,眼前这个俊美绝伦的男人,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他并不适合做任何人的丈夫,他像一道飘忽的风,世间的任何女子,都无法将他捉模。 就是他尝出了小妹的菜?即使他再会品尝,对菜色再有研究,作为姊姊,她俩也不会让妹子嫁给这样的男人。 好在他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她们的小妹。 “嫂子,”慕容迟对曲施施优雅一拜,“好久不见了。” “哎呀,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公子,”她笑道,“怎么有空到我们姊妹坡来了?” “嫂子有所不知,我家老宅就在君州,离妳们这儿不远,此次我回家探望父亲,顺道来拜访一下嫂子也是应该。况且小庄还叫我带了些东西给嫂子妳呢!” 他门中的小庄,便是曲施施的新婚丈夫庄康。那样严肃的庄康被称为“小庄”,引得在座女子无不忍俊不住。 “他也真是的,我不过回娘家小住几天,什么也不缺,他何必大老远麻烦你带这带那!”曲施施嗔怪。 “他是想气我!”慕容迟故作感慨,“一脸的幸福,气我们这种尚未娶妻的人。” “公子这般人才,不想娶妻才是真的吧?” “我名声不好,没人肯把闺女嫁给我。”慕容迟玩笑道,“比如嫂子妳就绝对不会把妹子许给我,哪怕我刚才猜中了那道菜的菜谱。” 曲施施一愣,与曲安安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心中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 “柳笑哥!”忽然,一声呼唤自耳畔响起, 回眸望去,只见曲纱纱缓缓地拖着腿走过来,她双眼迷离,眼神异样,平素清悦稚气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沙哑。 “柳笑哥,”她在慕容迟面前站定,微颤道,“柳笑哥,是你吗?” 一向玩世不恭、反应机敏的慕容迟,也许是因为意外,竟然在剎那间微敛了笑容,没有言语。 曲安安与曲施施更是惊愕,不知妹子为何如此,把一个陌生人当成了昔日的鬼魅。 “纱纱,妳认错人了,”还好曲施施聪颖,就近推了妹子一把,“这位是慕容公子,你二姊夫的朋友,” “不对,”曲纱纱执着地摇了摇头,一他是柳笑哥。” “妳的柳笑哥是这副样子的吗?妳跟他分开的时候还小,哪里记得清他的长相?”就算记得,男大十八变,现在的模样跟小时候也不会相同。 “我就是记得!”曲纱纱倔强地指着慕容迟的嘴角,“柳笑哥也是这样,天生会笑,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妳的柳笑哥哪有人家这么帅!”曲施施只觉得好丢脸,慕容虽然此刻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肯定笑翻天了吧?有这样傻乎乎的妹子,花痴一般跟着人家套交情,这个风流公平又可以自鸣得意了。 “柳笑哥本来就有这么帅呀!”曲纱纱很严肃地道。 “好了,不要再闹了,”冷美人很残酷地告诉妹子,“妳的柳笑哥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二姊,妳胡说,我没有看到他的尸体,我们都没有看到,为什么妳们都说他死了?”受了打击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委屈地辩驳。 “纱纱,”威严的曲安安不得不开口,“他的确死了,他的父母都这样说,难道天底下还会有父母咒自己的儿子死吗?” “可是……”小嘴嘟着,鼻子一吸一吸,“就算他死了,他也可以投胎转世呀!” “啊?!”曲施施不得不模模妹子的前额,以证实她没有发烧,并非神智不清,“妳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就算慕容公子是妳那个柳笑哥投胎转世,年纪也不对呀,他应该再年轻十岁才对!” “不是轮回转世,那……二姊,妳没有听说过灵魂附体?”小傻瓜坚持自己的想法。 “天哪!”这一回,不只曲施施,就连曲安安也羞傀得想昏倒过去。 但曲纱纱并不理会她这两个要晕厥的姊姊,仍旧定定地望着慕容迟,两只大眼睛泪水汪汪,表情楚楚动人,“柳笑哥,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是说过,永远也不会忘记纱纱的吗?” “刚才那道菜,是妳做的?”慕容迟恢复了平素的笑颜,轻轻道。 “对呀,我说过将来长大了要当厨子的,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终于,他给出答案,“我也从来没见过妳。小妹妹,妳的确认错人了。” 第二章 这个女孩居然说认识他? 呵呵,不奇怪,好多女孩都说认识他,那不过是为了接近他的一个借口。 他不会生气--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对女人生气。 但奇怪的是,这个女孩子看他的眼神,那样纯真无邪,双眸中的泪花晶莹闪亮,完全不像有心机的欺骗,彷佛真的把他当成了那个……死去的痨病表。 他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留宿在姊妹坡的这个夜晚,他居然梦见了这个女孩的身影,梦见她怯怯地、惊喜地、颤抖地朝他走过来,唤他“柳笑哥”。 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梦,没想到这第一次,竟不是倾城妩媚的大美女,而是这个稚气未月兑的女孩。 从来没有哪个女子会唤错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被第一个人梦的人唤作“柳笑哥”? 呵呵,柳笑,好土的名字。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想笑。 清晨的姊妹坡一片鸟语花香的景色,他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能闻到清风送爽的气息。 长年居住在繁华的京城,看惯了雕龙画凤、纸醉金迷,酒池肉林的生活时常让他厌腻窒息,忽然来到这乡野之地,感受到晨曦暖而透明地照耀在自己的身上,竟觉得无比舒心。 他披上长袍,信步来到院中。 他以为自己是最早起来的,没想到还有另外一人,先他一步站在淡淡的晨曦中。 那娇小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夜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当然记得。 慕容迟犹豫着,不知应该上前,还是退避三舍? 他从来没有畏惧过任何一个女孩,但此刻,在她的面前,他却像个腼腆少年,居然想逃。 或者,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想惹麻烦。 想着,那女孩却已经转过头,看到了他。一瞬间,他已无处藏身。 女孩裹着长长的斗篷,头发未梳,流水一般披散在脑后,没有任何脂粉的脸蛋显得秀丽可爱。 她站在篱笆旁,先前彷佛在倾听着什么,非常入迷。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了--曲纱纱。 “曲姑娘早。”慕容迟只得微笑道。 “柳笑哥。”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坦坦荡荡,非常执着地认定他就是她的旧识。 面对这一声呼唤,他再次哭笑不得。 “柳笑哥,你是不是病了?”她凝视着他,很认真地问。 “妳看我像是有病的人吗?”慕容迟摊了摊手,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你的身体的确好端端的,可你的脑子一定病了。”她满脸的担忧。 “是吗?”他不禁笑了,“妳是大夫吗?” “只可惜我不是,”她轻轻摇头,“如果我是大夫,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 “为什么妳会一心认定我就是他?”据说太过伤心的人,总会自欺欺人,给自己一点安慰,眼前的女孩大概也是如此吧?那个柳笑的死看来给了她很大的打击,让明明不傻的她,居然变得像小白痴一样。忽然之间,慕容迟有些同情她。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我解释再多也没有用。”她低下头,“你放心好了……” “放心什么?” “我不会逼你想起以前的事的,不会逼你承认自己就是柳笑哥,只要你肯让我叫你柳笑哥,可以让我这样跟你说话,就足够了。”她恳求地望着他。 嘿!这跟逼他承认自己就是柳笑有什么区别? 慕容迟万般无奈,大笑不止,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不生气,就表示你已经答应了?”她天真地看着他的狂浪笑颜,痴痴地问。 “好吧,”不知为何,他忽然心软了,他从来不曾对任何女人狠心,哪怕对方把一个土土的名字强行加在他头上,“那就暂且让妳这样叫我。” “柳笑哥!”她连忙叫了他一声,生怕他反悔似的,“柳笑哥,你想吃什么,我替你做!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厨子,不会再让你吃了我做的东西生病。” “一大早,刚刚起床,我还什么都不想吃。”慕容迟婉拒。 说真的,自从认识了她之后,看到她如此执着的痴呆模样,她做的东西,他还真不敢吃了。 “我还以为你这么早起床?是因为肚子饿了。”她有点失落。 “妳不是也起得这样早吗?难道也是因为肚子饿了?” “我在听小鸟的叫声,”她指了指篱笆外,“我每天都听见牠们的叫声,我知道这种鸟是相思鸟,可我从来没有见过牠们。” “妳走出院子,到附近的林子里去看看,不就可以见到牠们了吗?” “柳笑哥,你不知道,我不能出去的。” 慕容迟奇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腿呀。”她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来。 ,妳的腿?”他这才注意到她行动不便,“受伤了?” “不,它们天生就是这样,一长一短,所以走起路来,也一毫一低的。”她掀起自己的裙子,让他看她畸形的腿。 慕容迟睁大微愕的眸子,不敢相信如此美丽的女孩子,竟是个天生的残废! 难怪江湖上传言曲家三姑娘颇为神秘,从不到外面走动,原来,她并非存心搞神秘,她有难言的苦衷。 “柳笑哥,你不要难过,”她望着他凝锁的眉,笑咪咪的,“我自己从来不为自己的腿难过,所以你也不要难过。我只是很想知道,相思鸟到底长得什么样?” “相思鸟……”慕容迟并不知道,因为对她的同情,此刻自己的眉一蹙再蹙,“很美,翠羽红嘴,颜色很漂亮,眼睛又圆又黑,像两颗野葡萄。” “真的吗?”曲纱纱快乐地拍手,“跟我想象中的一样,牠们的叫声这么好听,长得也应该这么好看才对。” “难道妳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院子?从出生到现在?”再残废,也不至于如此吧? “我小时候一直住在外婆家,就是跟柳笑哥你做邻居的时候,还记得吗?”她又开始自说自话,“那时我倒是可以到处乱跑的,可自从来到姊妹坡,我就不敢乱跑了。” “为什么?” “怕给姊姊们惹麻烦。她们说,江湖上有许多麻烦,也有许多坏人,如果被那些坏人知道了我是残废,就会给姊妹坡带来许多麻烦,所以,为了姊姊,我不敢踏出这院门一步。” “可我听说妳曾经参加过君州厨王大赛?” “那次是我事先把蛋炒饭做好,托二姊带去的。反正君州离这儿不远,快马加鞭赶到那儿,余温尚存。只可惜不能现炒现吃,否则味道会更好。” “真是一个懂事的乖孩子。”慕容迟点点头。 “不过我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哦,我想看看莲子是如何生在荷塘中,地瓜是如何长在地底下,我每日下厨,面对许多新鲜的瓜果蔬菜,我总想弄清它们生来的模样。 “可我不能离开这后院半步,我只能每天站在这里,听外面的鸟叫声。我现在可以分辨出许多鸟叫的声音了,有黄鹏的,有画眉的,还有相思鸟的,但我从来不知道牠们长得什么样子。” 她清澈的眸子眺望着远方,诉说自己微小的愿望。愿望虽小,但听在他耳里,却有些辛酸。 “我这就去捉只相思鸟来给妳瞧瞧。”他说。 “柳笑哥,我不要,”她竟然拒绝了,“相思鸟抓了来,牠就再不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唱歌了,何况,我想看的东西太多,光是一只相思鸟是不够的。” 的确,比起外面的整个世界,只见过一只相思鸟怎么足够? 看来这女孩子并非痴傻,-切的道理,她都懂得。不仅懂得,还看得透彻。 那么他应该怎么帮她?帮她满足她那个微小的愿望…… 慕容迟忽然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她触动了。他一向怜香惜玉,哪怕为了红颜惹上麻烦,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曲施施坐在风里,信手捻起一颗杨梅塞进嘴里。杨梅微酸,她捂了捂腮帮子,皱着眉吞下去。 听说怀孕的女子都喜欢吃微酸的东西,可惜这种滋味,她从前不喜欢,现在仍然无法喜欢。 什么时候她才能够像大姊一样有个乖宝宝?只可惜这种事不能着急。 她叹了一口气,搁下盛水果的瓷盘,猛地却发现小妹一拐一拐地走进来。 “二姊……”曲纱纱唤道,欲言又止。 “怎么了?”曲施施微微笑,“又想找人替妳试菜?” “不是,”她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我……我想请二姊替我梳头。” 呵,从前她未出阁之前,每天都要帮纱纱梳头,现在长期住在京城,姊妹间的情谊彷佛疏远了一般。她顿时心有愧疚,指了指梳妆台,“二姊现在就替妳梳个新花样。” “我不要。”曲纱纱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这丫头今天为何古里古怪的?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又拒绝。 “二姊现在替我梳了头,明儿回京城去了,没人能为我梳出那样漂亮的发辫,我会更难过。”曲纱纱幽幽地回答。 “我会教丫头们的。” “天底下谁都没有二姊心灵手巧,” “哎呀呀,妳这丫头,到底有什么事想求二姊?”曲施施瞧出了破绽,“这样讨好我,倒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二姊……”曲纱纱上前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想随妳进京玩几天。” “进京?”她不由得一怔。 “二姊,妳该不会嫌我痲烦吧?” “哪儿的话呀,二姊也很想接妳去玩玩,”她拍拍妹子的手背,“只是妳的腿不方便。” “有车有马,怕什么?” “可大姊不会答应的,”曲施施摇了摇头,“妳又不是不知道,大姊一向最在乎妳了,生怕我对妳照顾不周,况且,这儿离京城路途遥远。” “所以我才不求大姊,而来求二姊呀!”曲纱纱撒娇道,“妳就替我在大姊面前说说情,让我出一趟远门吧,我从小到大都没出过门,会被别人耻笑的。” “可妳怎么忽然想起要去京城玩呢?”她突地想到这个关键的问题。 “是柳笑哥邀我去的,”曲纱纱笑咪咪地老实回答,“他说京里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我该去见见世面。” “什么?慕容迟邀请妳去?”曲施施倏地站起来,“小妹,妳少搭理他!” “为什么?”曲纱纱懵懂不解地问,“难道他不是好人?我听说二姊妳以前还在他家住饼呢,如果他不是好人,妳怎么敢去他家住?” “他是个好人……”她微微凝眸,“可他不是一个女孩应该接近的人。” “为什么?”曲纱纱惊奇地睁大眼睛。 “妳太年轻了,现在还不懂得这些,”她抚抚那一头长发,“总之,以后不要跟他说话。来,二姊替妳梳头。” “我不要!”曲纱纱头一歪,挣月兑姊姊的手,“我好不容易再见到柳笑哥,虽然他不记得我,但难得他还邀请我出门去玩,我要跟他在一起!” “妳……”曲施施微愠,“慕容那小子现在在哪里?” “柳笑哥现在在楼下呀,”望着姊姊生气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二姊,妳怎么了?” 彼不得理会妹子的惊愕,曲施施一甩裙子,便往庭院中奔去。 篱笆边,大树旁,慕容迟正站在那儿远眺清晨的天空,听见脚步声,优雅地回眸一笑。 “嫂子这么快就来了?”他道。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曲施施挑挑眉。 “来找我是为了纱纱的事吧?”他也学着挑挑眉,一脸顽皮。 “慕容公子,”她无奈叹息,“你以前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收留过我,施施无限感激。只是我那妹子年幼无知,样貌平庸,还请你手下留情。” “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弟我听不懂呀。” “慕容公子家有美妾无数,个个爱你如命,你又何必带纱纱去京城呢?” 慕容迟讶问:“嫂子以为我想带纱纱去京城,是因为对她动了邪念?” “否则慕容公子为何这样『好心』?” “我只是觉得纱纱很可怜,”他换了正经颜色,“一个女孩子,长到这么大居然从来没有出过门,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纱纱一向好静,除了研究菜谱,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会想出远门。” “嫂子一向聪明,怎么这样不了解自己的妹妹?纱纱不出门,只是不想为妳们带来麻烦,妳当她真愿意一辈子待在这里?” “什么?”她不由得吃惊,“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对我说的,”他轻轻叹气,“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搞不清楚,妳们还算是她的姊姊吗?” 一句话辩得曲施施当场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吐出话来,“可是……这一切又关慕容公子你什么事呢?” “因为我可怜她,”慕容迟恢复清朗迷人的微笑,“天下可怜的女子,我都忍不住要去帮助她们。” “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曲施施仍旧担忧试探。 “正如嫂子刚才所言,我家有美妾无数,个个爱我如命,何必对一个姿色平平的黄毛丫头动邪念?况且,纱纱有那样了不起的姊夫和这样聪明的姊姊,我敢惹你们吗?” “我只是怕纱纱一心把你当成柳笑,到了京城,你们接触的机会多了,她会更加胡思乱想,无法自拔。” “这个嫂子可以放心,我只护送妳们回京,一进城门,我便不再见她。” “真的?”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嫂子,我慕容迟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从不食言,妳还不信我吗?” “我信你,我大姊未必信你。” “所以全靠嫂子妳去说服殷夫人了,”他明亮坦荡的双眸与她对望,“怎么,嫂子还是不肯信我?这样吧,就让我来收买嫂子一下。”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 “这是什么?”曲施施诧异地问。 “小弟昨日注意到嫂子一直在吃杨梅,又一副难以下吞的样子,小弟大胆猜测嫂子一定是很急着想要个乖宝宝。这张偏方就是让人早生贵子的药方,只要照此抓两副来服用,很快,嫂子吃杨梅的时候就不会那样难以下咽了。” “你……”曲施施顿时满面羞红,难堪之余,不禁佩服慕容迟如此洞察入微。 “嫂子不必这样不好意思,过不了多久小庄也定会向我索取这张药方的,他比妳还着急呢!”慕容迟哈哈笑。 “如此多谢了。”她轻轻接过那张药方,疑惑地微瞇双眸,“为了一个不相关的女孩,慕容公子你如此费力说服和收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他抚了抚袖上微尘,“我天生怜香惜玉,看到可怜的女孩,都忍不住要帮助她们。” 她该相信他吗?这一张生女圭女圭的独门偏方太有诱惑力,让她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努力相信他。 好吧,就算他骗她,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凭她的聪明,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吗? 这一刻,曲施施终于决定,她要说服大姊,带纱纱到京城见见世面。的确,一个女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门,真是一件太不可思议的事。 几日之后,得到了曲安安的首肯,姊妹二人在慕容迟的陪伴下,乘车回京。 慕容迟果然不是食言之人,虽然一路上把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才到城门口,便托辞家中有事,要与她们分道扬镳。 “柳笑哥,”曲纱纱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袖子,“明天记得来二姊夫家找我们哦!你说过要带我去鸟市玩的!嗯……你认得我二姊夫家吗?” “呵,”曲施施在一旁笑道,“傻孩子,慕容公子与妳二姊夫是至交好友,当然认得咱们家,只是他平日事务繁多,恐怕没有什么时问陪妳到处乱逛。” 说着,她朝慕容迟使了一个眼色。 俊美的男子避开她暗示的眼眸,只轻扬嘴角,温柔地瞧着曲纱纱,“我有空一定带妳去。” “那你明天有没有空?”她仍然不死心。 “明天我若去看妳,就表示我有空。” 巧妙的回答让曲纱纱终于不敢纠缠,让曲施施终于可以放心一笑。 做了个告辞的手势,缰绳一勒,青色的衣衫飘动起来,顺着京城长街,策马骋驰而去,彷佛一道长风,楼座上、小摊旁,无数行人为之侧目。 “好了好了,咱们也该回家了。”待他远去后,曲施施拍肩唤醒她那痴迷远眺的妹子。 “二姊,妳可不可以给我一些银子?”曲纱纱回过神来,忽然道。 “妳要银子做什么?”她感到奇怪。 “明天柳笑哥要带我去鸟市玩,我身边总得备一些银子呀。” “好好好,”曲施施一阵暗笑,“二姊给妳钱就是,不过,他若没空,妳可不要失望哦!” “我不怕他没有空,我只怕他不记得,”曲纱纱很认真地道,“柳笑哥的脑子生病了。” 拜托,到底是谁的脑子有病呀!望着妹子傻乎乎的模样,曲施施忍俊不住却不得不故作镇定。 于是命令赶车人快马加鞭,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来到了风扬镖局的阶前。 想必慕容迟早已飞鸽传书给庄康,告知她要回家的消息。远远的,曲施施一眼便瞧见她家相公立在匾额下,率领众奴仆迎接她。 “大嫂回来了!大嫂回来了!” 万万没想到,庄康尚未步下台阶,一个胖乎乎的少女便从人群中钻出来,飞扑到曲施施的身边,大呼小叫。 “大嫂回来了,太好了,又有人帮我敷脸美容了!”那少女圆圆的脸蛋笑得像朵喇叭花,亲自扶曲施施下车,大献殷勤。 “我出门前,已经亲手调好了许多荷花塘泥,嘱咐那些丫头们每隔三天替妳敷脸一次,怎么,她们都忘了吗?”曲施施对这少女也十分亲热,与她有说有笑的。 “她们哪里有嫂子妳手巧,不是帮我敷得太薄,就是敷得太厚,弄得我难受死了!”圆脸少女在不经意间回眸往车中一望,顿时一怔,“大嫂,这个人是谁呀?” “她?”曲施施搀出曲纱纱与之介绍,“她是我的小妹。” “小妹?” “她叫纱纱,与妳同岁。小蝶,以后妳就不用怕寂寞了,纱纱可以与妳做伴。” 庄小蝶并没有露出本该友好的表情,反而敌对似的朝着曲纱纱上下打量。 她很胖,曲纱纱却很瘦;她的脸很圆,曲纱纱的脸却是很漂亮的瓜子脸:她俩穿着相似的大红衫子,但那红色,她穿着俗气,映在曲纱纱的身上却像一缕云霞。 庄小蝶并不介意世间的同龄女孩子比她漂亮,但这些女孩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更不能住在她的家里!何况,一直以来大嫂都是她一个人的,现在多了一个妹妹,大嫂就不会只帮她一个人数脸了,全家上下也不会只宠着她一个人了,所以,她此刻很生气。 她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一生气,万般的不满就会一览无遗地层露在脸上。 “大嫂,她是妳的妹妹呀,”半晌,她才语气酸酸地说,“她头上梳的发辫还满漂亮的嘛,我们家的丫头就是梳不出这种新鲜花样来。” “这是我替纱纱梳的。”曲施施道。 “什么?”庄小蝶几乎跳起来,“大嫂,妳帮她梳的?妳还会帮人梳头呀?” “纱纱的头发一直都是我帮她梳的呀。” “可是……”吃醋的情绪更加高涨,“大嫂妳从来都没有帮我梳过!不公平!” “妳有这么多丫鬟、婆子伺候,用不着我。” “可是大嫂,妳们姊妹坡很穷吗?难道请不起丫鬟、婆子伺候妳妹子?”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我不管,反正明天妳要帮我梳头,梳得跟她一模一样!” 她瞪着曲纱纱,曲纱纱却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大眼睛一眨又一眨,彷佛很好奇为何这个胖女孩会如此激动。 “好好好,”曲施施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贼贼一笑,安慰小泵道:“大嫂明天亲自帮妳梳头,不过,大嫂有一件事要请妳帮忙哦!” “大嫂好偏心,妳帮妳妹子梳头,也有交换条件吗?”庄小蝶把眉一横,“到底是什么事呀?” “待会儿我悄悄告诉妳。”她在她耳边低语。 并非她不相信慕容迟,只是看妹子痴迷的模样,她觉得应该另施狠招,完全绝了纱纱的念头,才能放心。 而这个狠招,就得靠庄小蝶来帮忙了。 第三章 优雅绝伦的男子信步闲逛,穿过蝴蝶轻舞的长廊,在熏香的风中微微瞇起双眼,深吸一口气。 他听见墙外有鸟儿的叫声,那是红嘴相思鸟的叫声。 这声音清脆悦耳,听在他的耳中,却勾起一丝淡淡的不快。因为,这声音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 他骗了她。本来,答应今日带她出门玩,但由于对她的姊姊许诺过再不见她,所以,他不得不失约了。 其实他经常对女子失约,但这一次,不知为何,总让他耿耿于怀。 一个黄毛丫头,竟让他耿耿于怀?慕容迟只觉得这样很可怕,赶忙按住思绪,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件事。 “公子!” 他的美姬银芙端着茶水来到他的身旁,轻轻地唤他,银芙才应该是他喜欢的那种女子,通身华丽气质,风韵流转,言语间娇俏动人。 于是他紧紧凝视着银芙,努力驱散刚才心中不该有的影子。 “公子,客人已经来了,在书房等你呢。”她笑道,“你干么盯着我瞧?” “我瞧妳今天好漂亮。”他回答。 “嘿,公子心中一定在想着别人吧?” “你何出此言?”慕容迟不由得一惊。 “我在公子府上已经三年了,你何曾正眼看过银芙一下?今日竟一反常态夸我漂亮,若公子心中没有参照物,怎么会忽然发现银芙是美是丑?” “银芙,想不到妳是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他不禁莞尔。 “能留在公子身边的人,当然是聪明人。”银芙柳眉轻挑,“请问公子,我此你心中所想的人漂亮吗?” “呃……”一心隐瞒心事的他垂下眸子。 “恐怕在公子心中,那个人比我漂亮吧?”她聪明地进一步得出结论。 “我心中并没有什么人。”他极力否认。 “没有就没有,公子何必如此紧张?”银芙善解人意,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及时转换话题,“那人还在书房里等着呢,我刚才已经为他奉了茶,公子快去吧。” 慕容迟点了点头,移步朝书房走去。 室内茶香冉冉,一个身穿灰袍的男人正懒懒地坐在椅上,见了慕容迟,他并不起身,仍旧斜着身子,饮着杯中清茶。 “贤侄,这茶的滋味不错嘛,叫什么名字?改天我也叫小厮到街上买几包。”他道。 “薛伯伯不必如此客气,想喝这茶还不容易,我把库房里那些一并派人送到您府上。”慕容迟躬了躬身。 “这次回君州见到你父亲了?他身体可好?”薛老头又问。 “承蒙伯父挂念,家父身体没什么大恙,他有一样东西叫我交给伯父,还想请伯父替他办一件事。”他的语气恭敬。 “哦,什么事?” “伯父您不知道吗?我以为父亲已经飞鸽传书告诉您了。呵,具体要托您办什么,这个父亲倒是没有对我说起。” “嘿,这个慕容老头也真是的,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薛老头轻哼。 “薛伯伯不要误会,父亲知道我愚笨,这样做只是不想让我加入江湖纷争罢了。” “际这个儿子倒是孝顺,虽说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倒比亲生儿子还亲。”他讽笑,“什么时候也给我当干儿子吧,我身边就缺你这样可靠的人。” “承蒙伯父看得起,侄儿就是立刻给您磕头当干儿子也行,怕只怕侄儿愚笨,将来会惹伯父生气。” “唉,我哪里不如那老贼,偏偏让他得了你这样的人才!”薛老头不由得摇了摇头,“好吧,废话少说,把那件东西给我拿来。” “这一路上我一直好好收着呢,只怕弄丢了,没东西孝敬伯父。”慕容迟一边笑着,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忽然,笑容凝固。 “怎么了,贤侄?” 一向优雅从容的脸庞顿时变得焦急万分,伸入袖中的手掏了又掏,衣袖似顿时被风鼓起,起起伏伏。 “怎么,东西弄丢了?”薛老头睨眸道。 “我……”慕容迟声音变哑了,“我一直随身带着,怎么会忽然不见了?” “贤侄,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我可不是几包茶叶就可以打发的,东西没有,买卖便免谈!”他厉声道。 “伯父请稍安勿躁,容我再找找。”慕容迟想解释,却无从解释。 “哼,找?你慕容公子武功了得,谁能从你袖中取走一分一毫?我看,是你父亲不舍得把那东西给我,故意找借口推辞吧?” “伯父,我慕容家虽然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豪门旺族,但也不至于连这么一件东西也舍不得,请不要误会,容侄儿再找找。” “好吧,你就慢慢找吧,”他站起身子,不容分说便往外走,“那桩生意,今天就别谈了!” “薛伯父,请留步。”慕容迟想上前拦住对方的去路,却自知理亏,愣在原地。 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那一头。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挫败的感觉。 可那件袖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呢?他不认为世上有人能够自他这儿盗取宝物,也不认为自己会那么不小心,把宝物弄丢了,难道,遇到鬼魅了? 他深深锁起双眉,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银芙却在此刻跨入门槛,打断了他的思路。 “什么事?” “外面有个女孩要见你。” “什么女孩?”他烦躁道,“不见!” “怎么,刚才那笔买卖谈得不顺利?”银芙会意,“我瞧见薛先生怒气冲冲地走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本来要送给薛先生的东西弄丢了。”在公事上,他有时会跟银芙诉苦,因为,她是他的红颜知己。 “那个女孩!”银芙愣丫愣,随即大叫。 “什么女孩?”他抬头,奇道。 “就是现在在门口要晃你的女孩,她说拾得了一件东西要还给公子你。” “怎么可能?”慕容迟不信地摇头,“我的东西怎么会让她拾得?” “那么,那件东西可是一只鼻烟壶?” “妳怎么知道?”这件东西,除了父亲和他之外,只有薛伯父知道。 “因为那个女孩子说她拾得的就是鼻烟壶。” “怎么会?”慕容迟只觉得不可思议,“银芙,妳速速把她带进来。” 银芙立刻回眸朝长廊上的小厮打了一个手势,那小厮便一溜烟去了,过一会,果然领了一个小泵娘迈进院中。 慕容迟盯着那娇小的身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怎么没想到,竟然会是她呢?这一路上,惟有她接近过他,惟有她,他没有半点戒心和提防。 “柳笑哥!”曲纱纱见了他,并无半点异样神情,只笑咪咪地跑过来,一派的天真烂漫。 “妳怎么来了?”他全无半点笑意,严肃地盯着她。 “我来还你东西呀。”她掌心一摊,丢失的鼻烟壶好端端的在她手中,发出玉一般的光泽。 “这东西怎么会在妳那儿?”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解释。 “是我偷的呀!” “什么?!” 她居然如此大方的承认,脸上仍挂着纯真的笑容,彷佛她做过的,并非什么不义之举,而是一件好玩的事一样。 “嘻嘻,从前二姊总是找我陪她练习偷东西的技巧,久而久之,我看着她偷,自己也学会了,”曲纱纱快乐地举起双手,“其实偷东西一点也不难。柳笑哥,你没有察觉,对不对?” “为什么要偷我的鼻烟壶?”害得他差点跟人家做不成买卖,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 “因为我怕你今天不带我去鸟市玩。”她很坦率地答。 “啊?”慕容迟顿时啼笑皆非,“就为了这个?” “对呀,你今天都没有去找我,肯定是忘记了,又或者,我二姊叫你不要理我,对不对?”她看似头脑简单,却总能一语惊人,“所以,我偷了你的鼻烟壶,让你不得不见我。” “妳……”他惊愕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妳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二姊说,你在京城是名人,所以我想,找到你的宅子肯定很容易。”她自豪地道,“我昨天向二姊要了些银子,把这些银子送给路上的人,他们便争着告诉我你家在哪儿了!” 这一回,自认狡黠机敏的慕容迟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哑口无言了。 “柳笑哥,你生气了?”她再度讨好地拉拉他的袖子,“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是,就算惹你生气,我也要来见你,让你气我,总比见不到你好。” 她就这么想见他,哪怕惹得他勃然大怒,不顾可怕的后果,执意要跟着他吗? 这一刻,慕容迟发现自己那颗狠硬的心,竟变得如此柔软,甚至不愿意对她假以颜色。 “别拉我的袖子,”好半晌,他才回答,“我袖子里有银子,待会儿到鸟市上要用的,妳又想偷了去?” “柳笑哥,你答应带我去玩了?”曲纱纱拍手道。 她如此死皮赖脸地痴缠,他能不答应吗?还是那一句老话,怜香惜玉是他的老毛病。 庄小蝶对着镜子戴起一朵宫花,左顾右盼,高兴得不得了。 “大嫂,妳梳的发辫好漂亮!”她叫道。 发辫漂亮,人却不怎么漂亮,还是一样胖乎乎的,但喜好打扮的庄小蝶见到漂亮的东西就是开心,无论那东西是否能与自己融为一体。 “那妳想不想大嫂天天帮妳梳头?”曲施施眨眼道。 “想呀,”她嘴巴一嘟,“不过我知道那是妄想。” “何以见得呢?”曲施施忍俊不住。 “妳妹子来了,妳哪有空天天帮我梳头?” “昨天我不是说过,有交换条件吗?只要妳肯答应,我就天天帮妳梳。” 庄小蝶把头一抬。“肯定是一件很难的事,对不对?” “咦?小泵,妳怎么知道?” “大嫂妳何其聪明,连妳都搞不定、要向人求助的事,一定很难。” “其实,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她故作神秘道,“对我而言,也许很难,但对小泵妳来说,却很容易。” “到底是什么事?说来听听。”庄小蝶江湖豪杰一般地拍拍嫂子的肩。 “我想请小泵妳去对我妹子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妳与慕容公子已经订了亲。” “啊?”庄小蝶跳起来,恍然大悟,“原来嫂子的妹子也爱上那个王八蛋?” “慕容公子好歹也是妳爱过的人,怎么能叫他王八蛋呢?”曲施施噗哧失笑。 “他那时候胆敢拒绝我,还说我胖,叫他王八蛋算是便宜他了!”她大力挽起袖子,“要不是看在他与大哥颇有交情的份上,按本姑娘的脾气,早把他给废了!” “既然小泵也知道那慕容迟不是什么好人,就请救救我小妹,不要让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这个嘛,”庄小蝶忽然邪笑,“我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挑拨离间,可我这本事,不会轻易使出来。” “我都答应天天帮妳梳头了,小泵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曲施施无奈摇首。 “我要嫂子妳……”她转身抱住美丽少妇,“我要妳说妳喜欢我!” “啊?”曲施施一怔之下,退后三步,哈哈大笑,“我本来就很喜欢小泵呀!” “本来你们都疼我,现在妳妹子来了,她比我漂亮,比我瘦,又比我听话,你们都会转移目标疼她的。”庄小蝶横眉竖眼,扠起腰,“所以我要妳说,妳喜欢我多过喜欢她。” “为什么要我说?为什么不让爹娘或者妳大哥说?” “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心里总会有我,可嫂子妳就不同了,妳我没有血缘关系,说不定哪一天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我要妳发誓很爱很爱我,这样我下半辈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会受妳的气,如果有幸嫁出去,嘻嘻,家产也可以多分一点。” “天啊,妳小小年纪,想法这么多!”曲施施戳了戳她的脑袋,“可我如果说出那么肉麻的话,妳相信吗?纱纱毕竟是我亲妹子,我怎么可能爱妳多过爱她?” “我不管是不是真心话,反正妳说给我听,我就高兴!”庄小蝶很执着地嚷嚷,“我就要听!就要听!” “好好好,”曲施施被她吵得耳朵都疼了,真后悔惹上这个小霸王,“我发誓就是。” “嫂子妳放心吧,”庄小蝶得了保证,笑逐颜开,义薄云天地道,“我会把当初让妳吃醋的招数统统使出来,哼,包准妳妹子中招!” 他从没见过这样容易快乐的女孩子。 在他一贯的印象中,女人是一种很难满足的动物,她们要金要银,要美貌,要青春、要爱情……从来没有谁像眼前的她这样,只因为看到了一只漂亮的鸟儿就乐得阖不拢嘴。 今天,她注定要开心一整天了,因为,他们来到了喧嚣的鸟市,看到了许许多多的鸟儿。 她展开双臂不断地朝前跑,翩翩的双袖就像鸟儿的翅膀,她时而噘起嘴唇,学习莺啼鸥啭的声音。 慕容迟缓缓跟在她身后,无可奈何地微笑。 “柳笑哥,这只鸟叫什么名字?那只鸟又是从哪儿来的?”她睁着好奇的双眼,不断地提问。 而他,也有耐心地一一解答。 最后,她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个小摊旁,定定地看着一只笼子。 他以为她跑累了,没想到,她竟痴迷的望着那只笼子,指着里面的鸟儿问-- “柳笑哥,这就是相思鸟吧?” “对呀,妳怎么知道?”她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吗? “我刚才听见牠的声音了,跟我从前隔着篱笆听见的一模一样。”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闪耀着激动的光,“没想到,牠真的这样美!我好想把它买下来哦。” “买牠不如买一只鹦鹉。”慕容迟道。 “为什么?”她愕然回眸。 “相思鸟不值得买,论长相不如鹦鹉,论歌声不如黄莺,论打架、逗趣又不如画眉。” “可是牠的名字好听。”曲纱纱似乎不同意他的看法。 “光是名宇好听而已,有什么用?还是买只鹦鹉吧,现在京城里的小姐们都养鹦鹉,至少,鹦鹉可以说话,在妳无聊的时候陪妳。” “我还是觉得相思鸟可爱,”她坚持自己的看法,“好想模模牠的脑袋哦,牠的脑袋那么圆,看着就让人想抚模。” “不要痴心妄想了!”慕容迟大笑,“相思鸟不可能让妳碰牠的。” “为什么?”曲纱纱更加诧异。 “因为牠太小了。” “牠怕我会压死牠吗?我会轻轻地模,又不会下手很重、” “我的意思是因为牠的脑袋太小了,所以无法了解人的善意,所以不会让人靠近牠。” “牠不能了解,难道鹦鹉又能了解吗?” “至少,鹦鹉的脑袋比牠的大一些,所以也会多一些思想。”他随口道。 “我不信!”曲纱纱坚定地摇头,“相思鸟也会让人亲近的,只要我对牠好,牠也会对我好。” “不信妳就试一试,”他从小贩处抓了一把鸟食,塞进她手里,“妳现在就喂喂牠,看牠会不会理妳!如果牠吃了鸟食,敢接近妳,让妳模牠的脑袋,那就算我说错了!不过,只怕牠连鸟食都不敢从妳手上接。” “柳笑哥……”拿着鸟食,她忽然抬头凝望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温和地问。 “如果我驯服了牠,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妳把牠买下来?”薄唇微扬,他忍俊不住,“放心好了,相思鸟值不了几个钱,如果妳真的想要,我买十只送给妳都可以。” “鸟儿我可以自己买,我也不缺钱,”曲纱纱支吾道,“我只是想,如果我做到了你认为不可能的事,从今以后,你可不可以经常陪我玩?” “呃?”他没想到,竟是这样“过分”的要求! “我知道……”她见他不语,失望地垂下了眸,“你这么忙,当然没有很多时间陪我玩,而我二姊又似乎很不喜欢我们接近,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啦。” 她幽怯的语气,可怜楚楚的面孔,再一次让他心尖一震。如同在姊妹坡的那个早晨,他在淡淡的红日下作出冲动的决定一样,这一刻,他再次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吧,妳想找我的时候就尽避来吧。” “真的?”她似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绝处逢生般的大喜。 “可是妳首先得赢我才行,”慕容迟指了指那笼中的相思鸟,“我倒要看看妳如何驯服牠。” 她嫣然一笑,轻轻将鸟食归还给那小贩,反而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将镜子竖到那鸟笼旁。 说也奇怪,那相思鸟先前一直跳个不停,猛地一见到这面镜子,却顿时呆若木鸡,忘了叫,忘了动,只是痴痴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曲纱纱趁机抽开笼门,将手指头伸了进去,轻轻在牠的脑袋上抚弄。 照着镜子的呆鸟,哪里顾得触模自己的是否是人手,只觉得这触模舒服无比,瞬间将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如同一个可爱的绒球。 曲纱纱见牠没有反抗,又赶紧多模了牠几下,这才关上笼门,收回了小镜。 呆鸟如同在梦里走了一遭,这才反应过来,低叫两声,重新跳跃。 “妳……”慕容迟自认为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但此时此刻,却也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毋需半粒鸟食,便可让鸟儿俯首贴耳? “妳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他不由得笑了。 “因为刚才我看到牠笼外悬着的那串风铃,风铃有两面,一面黯淡,一面却光洁如镜,当风吹动铃儿,让光洁的那一面转到牠面前时,牠就会盯着它直看,”曲纱纱也笑了,“所以,我就大胆一试,让牠照我这面镜子。” “真没想到,鸟同人一样,还喜欢照镜子!”慕容迟感叹道。 “或许因为牠太过爱美,或许,牠把镜子中的影子当成了自己同伴。”曲纱纱低声说。 “妳赢了。”他只得认输。 “柳笑哥,我只是误打误撞而已。” “不是误打误撞,妳能赢,说明妳心思缜密,聪明过人,”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如同那天妳偷我袖中之物一样,若不是妳察觉了那东西对我的重要,妳不会偷它的。我倒是一直想问,妳如何得知它对我很重要?” “我……”她结结巴巴的,“一路上,我看你模了好几次袖子,有次在酒楼歇息,有个伙计碰了你一下,你也急忙模袖子,所以我想,那袖中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吧。柳笑哥,你还在生气吗?” “呵,我输得心服口服,早已不生气了。” 他一直当她是个头脑简单的无害女孩,所以一直没有在意她,没料到,她却坐在角落里,把世人的一举一动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真不该小瞧了她! “柳笑哥,那鼻烟壶是你打算送给别人的吧?”曲纱纱进一步道。 “妳怎么知道?”这丫头,越来越令他惊奇了。 “若是自己用的,丢便丢了,何必这样紧张?而我看,柳笑哥你平时也没有吸鼻烟的癖好。” “是呀,又被妳猜对了。”他笑着摇头。 “那么,我偷走了它,那个人是不是很生气?” “妳才知道自己给我带来了多大麻烦!”那老家伙生气他倒不怕,只怕不能完成义父命他完成的事。 “我去替你解释。” “没有用的,那姓薛的从来不让别人去找他,只许他自己出来找别人。所以,我们不是想见他就能见的,要等他哪天心情好,出门来见我们。唉,就不知这一等,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等,如果只是他出来找人,那么就是别人等他,而非他等别人。” “好奇怪的人。”曲纱纱瞪大眸子。 “江湖上,凡有点本事的人,都是有怪脾气的。” “那么他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在他常去的地方等。” “偏偏他既不喜欢逛酒楼,也不喜欢逛窑子,”慕容迟苦笑,“他只喜欢在家里待着。” “这可难办了。”她皱起小脸。 “对呀,妳才知道妳闯祸了?”语气中却没有责备,只有玩笑般的意味,微微含着宠溺。 “我……”她低下头,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恢复笑颜,“柳笑哥,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他一怔。 “就是让那位薛老伯出来见你的方法呀!” “呃?”她又有什么鬼主意?刚才,用一面小镜子驯服一只小鸟,现在又要使出什么骇人听闻的手段,骗出老奸巨猾的薛老头? “着火了!着火了!” 一阵狂呼乱喊伴着一股浓烟,钻进了深宅大院,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薛老头不由惊得坐起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奴仆急忙前来禀报。 “怎么了?” “有、有人故意在咱们大门口放火!” “什么?”他直觉得不可思议,再也不能坐视不理,套上鞋子便往前院跑去。 他看到门前的台下,凭空冒出了一堆茅草,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人,手持火把,将那堆茅草熊熊燃烧。 明亮的火焰中,那青年的一袭青衣,彷佛青烟袅袅地飘着。 “薛伯父!”他见了他,俊颜展露笑容,如同火焰一般炫丽,“侄儿前来拜会。” “你……”薛老头气得瞠目结舌,“慕容迟,你干么跑到我家门前放火?” “因为侄儿想见您,可又不知道如何能够见到您,”慕容迟一脸嘻笑,“所以万般无奈之中只得出此下策,还望薛伯父见谅。” “你放火烧我的大门,还要我原谅你?”震怒之下,他浑身颤抖。 “侄儿只是烧这一堆茅草而已,并没有烧着您的大门,伯父何必如此生气?” “慕容迟,你……你今后若再想让我帮你打听什么事,可不能了!”他胡子都快在暴怒之中翘起来了。 “看来薛伯父是真的生气了,哎呀,怎么办才好呢?”慕容迟微微一笑,将火把扔入茅草堆中,回眸朝身后的某人道:“看妳出的好主意!现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吧?” “柳笑哥,让我代你向薛伯伯解释吧。”一个清悦稚气的声音回答。 “好,”他点了点头,“我倒想看看妳如何替我解释。” 薛老头诧异,定睛望去,只见慕容迟身后走出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眼神清澈如溪。 “薛伯伯,”她很有礼貌地道,“火是我叫他放的,您要怪,就怪我吧!” “妳?”薛老头愕然,“小泵娘,妳为何要叫他放火?” “因为他想见您,而我想帮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其他的法子逼您现身。” “嘿,我还当你们想杀我呢!” “薛伯伯,一切都是我的错,”曲纱纱朝他深深一拜,“那个鼻烟壶是我从他袖中偷走的,我本想早些归还,可惜迟了一步,害您误会他了。” “哼,妳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满脸恼怒,“你们以为现在把那鼻烟壶送来,我还会为你们办事吗?” “您会的。”曲纱纱很肯定地望着他。 “妳怎么知道我会?”这小泵娘真不知天高地厚! “因为如果这个鼻烟壶不是您至爱的东西,您也不会让人千里迢迢带到京城来,您现在说不要它,不过是赌气的话罢了。” “妳……”薛老头指着她的鼻子,半晌无语。 “好了,好了,”一旁的慕容迟笑着上前,“伯父您就原谅我们吧,晚辈们多有得罪,改天一定再物色一个更好的鼻烟壶送给您。” “原谅你们?休想!”他冷冷地转过头去,“马上给我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唉,纱纱,看来妳的法子不灵呀。”慕容迟故作感叹。 “柳笑哥,”曲纱纱垂头丧气道:“看来的确是我想错了,对不起,连累了你。” “我看咱们还是走吧,免得薛伯父生气,”从袖中掏出那只鼻烟壶,他惋惜地摇头,“至于这个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留着徒增伤感,不如我们把它扔进这火堆里烧掉好了。” “慕容迟,你敢!”薛老头重见心中所爱之物,顿时忘记了一切,把脚一跺,几乎想伸手上前抢救。 “伯父,您不是说不要这个东西了吗?”慕容迟邪邪地笑,“怎么又舍不得了?”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琥珀鼻烟壶,壶上所画之花出自名家之手,其中一勾一勒皆精妙无比,堪称天地间的奇迹,你义父好不容易才帮我寻了来,你敢把它毁掉试试!” “义父叫我把它送给您,是托您办事的,既然现在您不肯帮我们办事了,这东西我们又不懂得欣赏,留下何用?”手一扬,小小的玩意几乎要从他掌中飞出去,跌入火中。 “且慢!”薛老头终究还是舍不得宝贝,急忙拦住慕容迟,“好,我答应你们便是。” “伯父,我知道您心中不快,不必为了区区一件玩物勉强自己吧?” “好,算我心甘情愿答应你们的。”他一把握住对方的腕,“快把东西给我!” “纱纱,”俊颜又露笑意,转视伊人,“看来是我错了。” “柳笑哥,你为什么这样说?”曲纱纱照例满脸天真。 “还是妳说得对,薛伯父终究会看在这鼻烟壶的份上原谅我们的,我一开始还不信。”掌心摊开,他重新面对薛老头,“伯父,快拿去吧,别忘了侄儿求您的事。” 薛老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连忙接过心爱之物,捧在手里,瞧了又模,模了又瞧。 良久,他才抬起眼眸,气恼地望着慕容迟,“贤侄,你与这小泵娘一唱一和,差点把老夫逼疯了。” “伯父抬举我了,刚才的一切,全是这位姑娘为我出的主意,”慕容迟摇头莞尔,“我可不敢邀功。” “哦?”薛老头转视曲纱纱,“小妹妹,没到妳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明,老夫佩服呀!妳叫什么名字?” “我姓曲,名唤纱纱。”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从外表上,看不出一点儿聪明。 “姓曲?”薛老头蹙眉,“姊妹坡与妳可有关系?” “那就是我家呀!”曲纱纱大乐,“老伯您听说过那儿?” 薛老头一阵怔愣,随后仰天大笑,笑到筋疲力竭也停不下来。 “伯父,您怎么了?”慕容迟感到疑惑。 “我只是感叹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巧,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话一点也不假!贤侄,你父亲其实昨天已经飞鸽传书给我,我原本觉得他托我办的事情太难,有点犹豫要不要收你们的礼,但现在,我知道该怎样答复他了。”说完,又是一阵笑。 这笑声诡异,听在慕容迟耳里,甚感诧异。 但无论如何,今天总算没有耽误义父要他办的事。他不由得望了望曲纱纱,而她,也正痴痴地望着他的俊颜。 第四章 曲纱纱捧着鸟笼子,开心地穿过庭院。 两眼只顾盯着笼中的红嘴相思鸟,毫不在意脚下的小石子,好几次差点绊倒。 这么多年以来,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做法是不是有点……不对。 但记忆中,两个姊姊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都使过狡诈的手段接近她们的心上人。既然大姊和二姊都是好人,那么她们做的事也应该不会错得离谱,仿效一下也无妨吧? 况且,柳笑哥也没有生她的气--不生气,就代表她今天所做的一切不太过分。 正笑咪咪地独自高兴,忽然,池水边传来一声叫嚷-- “喂,妳给我站住!” 曲纱纱诧异地睁大眼睛,这才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胖胖的少女。 她知道这个少女叫庄小蝶,是二姊夫的妹妹,据说跟她同岁。不过,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子看她的目光那样恶狠狠的,彷佛跟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初来乍到,可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她。 “妳到哪里去了?”庄小蝶扠着腰,语气很凶。 “我……”曲纱纱一怔,一我去见柳笑哥了。” 她到哪儿去了,连姊姊都没有问,为何这个跟她同龄的少女反倒像个管家婆似的? “妳好没礼貌!”庄小蝶又教训道。 “我?”曲纱纱指指自己,她没礼貌?至少,她没有凶巴巴地责问别人吧? “对呀,妳连人家的名字都叫错,这不是没礼貌是什么?” “我记得妳叫庄小蝶呀!”她无辜地回答。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慕容大哥!”庄小蝶板着脸,“妳怎么可以叫他柳笑呢?他会不高兴的。” “可我这样叫他,他也答应了呀,”她仍旧很坚持,“他本来就是柳笑哥,只不过他不记得了。” “喂,妳是不是有幻想症呀?”庄小蝶冷冷嘲笑,“人家明明不承认,妳硬说人家失忆,我看脑子有病的人是妳。” “我的脑子没有病,”曲纱纱正色回答,“就算我脑子有病,叫错了他的名字,只要他不生气就好了,不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的。” “妳……”庄小蝶大怒,“妳居然说我指手划脚?” “我暂时想不到别的词,如果妳不高兴,我说一声对不起好了。” “对不起?”她以为她会跟自己吵架,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道歉,让她精心酝酿的一场架几乎吵不起来,庄小蝶微微有些失望。“好了好了,本小姐暂且原谅妳!我来问妳,妳知道我是慕容大哥的什么人吗?” “什么人?”曲纱纱懵懂摇头,“我刚到京城,不太知道啊。” “我是他的未婚妻!”她昂着头宣布。 “是吗?”美丽的小脸蛋稍稍一沉,嗫嚅道:“二姊没有跟我提过。” “妳现在知道了,”庄小蝶上前大力推了她一把,“那就离我未婚夫远一点,否则本小姐不客气,知道吗?” “妳对我本来就不太客气耶,”曲纱纱没有被她吓倒,“况且,柳笑哥还没有跟妳成亲呢,你们将来会退亲也不一定,况且我接近他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可以?” “妳妳妳……”庄小蝶只觉得胸中一阵翻滚,肺都要气炸了,“妳这个狐狸精,妳说什么?居然诅咒我被退亲?” “妳这么爱吃醋,柳笑哥会受得了吗?” “那如果妳是他的未婚妻,有女人天天缠着他,妳会高兴吗?”她用力地反驳。 “我大概也不会开心,”曲纱纱认真地想了一想,低低地道,“但我不会阻止他见他喜欢的人,做他爱做的事。” “妳还真贤慧啊!”一计不成,眼珠子骨碌一转,又生一计,非把对方气疯不可,“好吧,实话对妳说了吧,其实我不是他的未婚妻。” “喔。”她似大大松了一口气,天真的笑容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可妳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向我提亲吗?”庄小蝶斜斜地睨着她。 “因为……”她斟酌着开口,“是因为妳比较胖吗?” “喂,曲纱纱,妳不要太过分哦!什么叫我比较胖呀?妳血口喷人!”庄小蝶担心把对方逼疯之前,自己可能会先疯掉。 “我真的不知道耶,”曲纱纱咬咬唇,像个说错话的小孩,“妳如果生气,我收回刚才的话好了。” “哼,告诉妳吧,是因为他生性太风流了,不愿意守在一个女人身边过安定的生活。” “柳笑哥他……他应该不是这种人吧?”曲纱纱满脸不信。 “难道妳不觉得他长得很漂亮吗?” “那又怎么了?” “长得漂亮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喜欢他的女人一多,就算不风流的人也会变得风流,妳懂吗?” “不太懂。”她懵懂地摇着头。 “哼,他如果不风流,怎么会家有美妾无数?” “美妾无数?”小脸再一次发愣。 “对呀,妳没听说过吗?慕容迟是京城里有名的公子,平时喜欢上青楼、喝花酒,家里还藏纳着无数美人,供他消遣。” “柳笑哥不是这种人。”她仍旧不肯轻信。 “喂喂喂,我再说一遍,他如今已不是妳的柳笑哥了,他是大名鼎鼎的慕容迟!” “小时候,我们那条街上也有许多家的闺女想跟他说话,可他从来只和我一个人玩。”她坚定地拿出证据。 “嘿!”庄小蝶耸肩冷笑,“只跟妳一个人玩?是他对妳说的?我可以证明他在撒谎,他对所有的女孩子都一样好,妳不要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特殊的待遇!” “他对我的确是特别的,”曲纱纱不知哪里来的执着妄念。 “好好好,妳要不要试一试?” “试什么?” “哼,我如果接近他,他也会对我一样好,妳信不信?”庄小蝶摇头晃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信。”她很不识相地摇头。 “好吧,那妳说出一件事情来,一件妳认为他只会替妳办的事。如果他也照样替我办了同样的事,那么就说明,在他心中,妳不是特殊的,也不是惟一的!” “他今天送了我一只相思鸟。”曲纱纱举起笼子。 “哈,难道妳以为送一只鸟,就是对妳特别好?”庄小蝶捧月复大笑,“只要我开口,他会送我十只!好了好了,我看妳也想不出什么特殊的事,那就让我来代妳想一件吧,免得到时候输了,妳说我太过欺负妳。” “那么妳说呢?”水汪汪的双眼望着这个与她敌对的胖女孩,客客气气的。 “比如说……让他亲我!” “亲妳?”纯洁的曲纱纱眸子睁得大大的,满脸愕然,很显然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哼哼,他一定还没有亲过妳吧?”庄小蝶挤眉弄眼地道,“怎么样?只要他肯亲我,妳一定输得心服口服了吧?” “柳笑哥才不会、不会那样做呢。”她脸儿顿时红了。 “妳就等着瞧吧!”庄小蝶哈哈大笑,伸出小指头,“怎么样,敢不敢跟我打勾勾?” 犹豫了一会儿,羞怯的曲纱纱终于也把手伸了出去,“打就打,有什么不敢的。” “好,一言为定。”庄小蝶自以为奸计得逞,笑容更加灿烂。 他在抚琴,琴声悠扬,却在不经意间透着一缕淡淡的幽思。 他的眼神停留在某处,那儿香炉升烟,正如他的眼神,隐约飘忽。 这个本该灯红酒绿的夜晚,他却独自坐在房间的一角抚琴,人们以为他每天都过着声色犬马的生活,却没料到,其实他常常一个人闲坐,或抚琴,或看书,或研究棋艺,做着极其无聊的事打发时间。 他的美姬银芙掀帘而入,端来宵夜,抿着嘴角偷偷地笑,“公子的琴声不悦,似乎有什么心思。” “在这儿坐了这么久,都没人理我,当然不悦。”慕容迟抬头见到是她,莞尔地回答。 “天下第一风流公子居然说自己没人理睬?谁信呀!” “可我的确可怜呀。”他摊了摊手,“家里养着那么多女人有什么用?没一个关心我。” “哎呀呀,公子,你这话可真叫妾身觉得冤枉!倘若没人理你,这宵夜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妳们吃剩的吧?”他故意轻哼,“我还不知道妳们呀,素素只知道盘算着将来如何开一间天底下最大的绣坊,妍妍只知道整日研究如何调理胭脂花粉,而妳,一心一意想的,就是怎样嫁给那个姓柳的书生,唉,妳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爱好和乐趣,何曾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不论这宵夜是不是吃剩的,总之我端了来,就说明我们的心里,还是有公子你的。” “真不知道我干么要辛辛苦苦地把妳们从窑子里赎出来,干么要白花银子把妳们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除了让自己凭添公子的名声,我真没占到一点便宜。” “哼,是公子你自己不愿碰我们,我们可都想着伺候你呢!这会儿,怎么却怨起我们来了?” “呵呵,别说安慰我的话了,我还不知道妳们。”慕容迟摇头大笑,“妳们都有自己的理想,只是暂时寄居在此,总有一日要远走高飞的。” “我们想远走高飞,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能俘掳公子你的心……”银芙忽然换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半跪在绝美男子的面前,“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都不会走,永远陪着你。” “我怎敢耽误妳们?”轻轻扶正佳人发间的一支金簪,他避开她的目光,端起汤圆,企图转移话题,“妳们要做的事,远比我重要。” “我们就知道,公子心中从来没有我们,”银芙无奈地叹息一声,“现在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就更加没有我们了。” “妳在说什么?什么喜欢的人呀?”他故意装作听不懂。 “方才听公子琴声缠绵,与平日的豪情万丈截然不同,银芙大胆猜测,你心中定是有了一个女子。” 是吗?他不禁一怔,端起的糖水差点溅出来。 他心中有了一个女子?是谁?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银芙跟了他这么多年,可谓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她说的话,大概是不会错的。 罢才,在抚琴的瞬间,他的脑子的确闪现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可那女子并非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她甚至比不上他府中的任何一个美姬,但他就是想到了她,而非别人。 初见她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傻乎乎的女孩,但自从她偷走了他袖中的鼻烟壶,自从她教他如何放火引出薛老头,自从她轻而易举地驯服笼中的相思鸟,她的巧笑倩兮就似刻在他的记忆中,抹也抹不去。 但他怎么可以喜欢上她呢?他只是可怜她,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罢了。 “好不容易才听到公子如此缠绵的琴声,为何不继续弹奏下去呢?”银芙一语双关地问。 “我不敢弹,”他苦笑,“再弹下去,就错了。” “喜欢上一个人,怎么会是错?” “错就错在,她不该是庄康的小姨子。”慕容迟终于道出心思。 “怎么?难道那庄少主看上了自己的小姨子,想连她一并娶了?” “嘿,银芙,妳少胡说!” “那么公子你在犹豫什么?” “妳有所不知,”他顿了一顿,“我义父就是杀害她父母的人。” “什么?!”一语道出,平素嘻笑的美姬霎时变了脸色。 “一切皆是天注定,我俩注定无缘。”他惟有收拾心情,寄思绪于琴音。 “可……”银芙张着嘴,半晌无语,好不容易才支支吾吾地道:“倘若她真是公子心头所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杀害她父母的,是你的义父,又不是你!” “但我也不确定她到底是否真是我心头所爱,”慕容迟凝眸沉思,“也许,我只是对她有一时的好感,一时被她的纯真可爱打动了,这种感情并不能天长地久,既然并非天长地久的感情,又何必苦苦相求。” “这话也有道理,”银芙点头,“在我看来,天底下也没什么女子能配得上公子。” “呵,妳不要把我说得这样好。天底下任何女子都可以配我,我至今末娶也并非眼光高,只不过还没有碰到我非娶不可的人罢了。” “那么,对于那位曲纱纱姑娘,公子打算怎么办呢?”她隐隐替主人担忧,“看样子,她好像心陷其中,一直想方设法接近公子。” “这就要靠妳来帮忙了。” “我?”银芙微讶。 “或者叫素素和妍妍帮忙也行。” “公子你是说……” “对,让她知道在我身边已经有了美妾无数,这样,她应该会死心的,” “呵呵,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能容许自己的丈夫这样花心,就算她爱上了公子,也会渐渐让自己死心。” “既然已经明白了,就按我说的话去办吧。”青袖一挥,拂过琴面,手指顺带拨弄,重新发出琴音。 这一回,他尽量不让琴音过于旖旎,但仍止不住那思绪间隙处,稍不留意就显露婉转。 “公子,你真的决定了?”银芙刚想离去,又折了回来,似笑非笑地问。 “我什么时候对妳说过谎?” “我知道公子你现在下的决定很坚决,怕只怕将来后悔,把罪责都推到妾身身上。” “我做的事,什么时候后悔过?”慕容迟抬起镇定的眸子。 “公子……”银芙凝望着他,忽然似有千言万语,“刚才……刚才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妳刚才说了什么?”他蹙了蹙眉,懵懂不知。 “没什么。”她似有无限失望,忍住胸中起伏,发间金簪微颤,转身离开。 “妳带我到这儿做什么?” 一大早,曲纱纱就被庄小蝶吵醒了,诧异得连头发也没有好好梳,便被她拉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妳不觉得这里很美吗?”庄小蝶神秘一笑,鼻子一抽,深吸一口气。 这儿的确很美,偌大的一片荷塘,绿叶连天,粉莲点点,微风吹过处,散出缕缕沁人心脾的清香。 “再美也不用一大早就跑到这儿来呀!”曲纱纱迷惑。 “哈,妳不懂了吧?”庄小蝶摇头晃脑,彷佛很有见解的样子,“现在是赏荷的最佳时刻,因为此刻的荷花刚刚苏醒,没有受到强光的照射、人气的污染,那样貌最是干净,那味道像是处子一般清新宜人。” “妳好有学问。”曲纱纱颔首夸奖。 “哈,妳又错了!” “我又错了?”胖小蝶的话语每每叫她莫名其妙。 “不是我有学问,刚刚的那些话是别人告诉我的。” “那么告诉妳这些的人一定是个有学问的人。” “呵,何止呀!他还是妳的心上人。” “什么?”曲纱纱一怔,“是柳笑哥告诉妳的?” “妳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说出刚才的话,不是为了证明妳有眼光、看上了一个有学问的人,”庄小蝶努努嘴,“我是想告诉妳别的事。” “什么事?” “看到那座楼阁了吗?”她朝不远处一指。 “很漂亮的楼阁。”曲纱纱点点头。 “那儿是一座茶楼。” “茶楼?呵,在那儿饮茶一定很快乐,因为一边饮茶,一边可以闻到荷花的清香。” “对呀,有人的想法跟妳一样,所以经常到这儿来。” “柳笑哥经常到这儿来?”曲纱纱睁大眼睛, “不,是一个叫做银芙的漂亮姊姊经常来这儿,她非常喜欢荷花,就连名字中也有荷花的意味,”庄小蝶不怀好意地嘻笑,“所以,为了她在这儿品茶赏荷不被闲杂人等打扰,妳的『柳笑哥』为她买下了这儿。” “柳笑哥好大方,居然送给那个姊姊这么贵重的礼物,”曲纱纱赞道,“柳笑哥为人好好。” “天啊!”庄小蝶拍拍脑门,几乎要昏倒,“妳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妳以为妳的柳笑哥会平白无故地送人礼物?那个银芙若不是他最宠爱的小妾,他会这么大方?” “小妾?”这个词让纯真的小脸顿时笑容凝固。 “对呀,小妾!妳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庄小蝶讽刺地睨着她。 曲纱纱终于被她激得无言以对,难过地低下了头。 “走吧,我带妳上去瞧瞧,顺便见见妳的柳笑哥。”庄小蝶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她太可怜。 “他……他现在在这楼上?” “对呀,今天是银芙的生日,一大早,他就带她来此赏荷了,怕误了好时候,比我们还来得早呢!” “妳怎么知道?”曲纱纱将信将疑。 “本小姐是谁呀?京城里有什么八卦是我打听不出来的?”庄小蝶得意扬扬,拉着她直奔上楼。 丙然,没走几步,她便看到了。 那茶楼上,的确有佳人,而且,佳人不止一个。 只见风华绝代的男子被一群沉鱼落雁的女子包围着,那些女子,或如芙蓉般优雅,或如牡丹般明艳,或如幽兰般温婉,或如蔷薇般甜美,一个个粉雕玉琢,珠环翠绕,绫罗周身,胜过神仙妃子。 她们有的在跟慕容迟说笑谈天,有的独自抚琴吹萧,有的则嗑着瓜子凝视栏外美景,无论动态静态,皆如一幅幅优美的仕女图卷。 曲纱纱不禁止了脚步,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哈,好热闹呀!”庄小蝶上前道,“慕容大哥,我还以为我今天起得很早,没想到,你们起得更早。” “今天是银芙的生日,当然要热闹一番了。”慕容迟摇着扇子,嘴角挂着微笑,目光透过庄小蝶,在曲纱纱身上轻扫了一下,但只一下,就迅速移开了。 “慕容大哥,我们也到这儿来饮茶,你介不介意?”庄小蝶又问。 “妳说呢?”剑眉一挑。 “我猜,你肯定介意!” “呵,为什么?” “怕我们在场,妨碍你跟家里人欢聚呀!” “小蝶妹妹妳说错了,我一向我行我素,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无论有谁在场,都可以与家人『欢聚』。”说着,他一手揽起一个美人,左拥右抱。 “慕容大哥,我有时候觉得奇怪,怎么你身边的女人可以如此和平共处?”庄小蝶坏笑,“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让她们乖乖听话?” “我并没有使什么手段呀,”他无辜地摊开衣袖,“她们听话,是因为她们个个爱我如命。” “哈,只可惜天下并非所有女子都如她们这般,”庄小蝶瞥了瞥门边傻站着的曲纱纱一眼,“有人可能会吃醋的。” “醋劲太大的女子,我可不敢收留在身边。”慕容迟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默默地看着他,“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那我就放心了。”庄小蝶哈哈笑。 “放心什么?” “呵呵,”她诡异一笑,忽然转变话题。“慕容大哥,你送了银芙姊姊什么生日礼物?” “她想要什么,我就送什么。” “慕容大哥。你好偏心哦!” “偏心?此话从何说起呀?” “我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你什么也没送。再怎么说,咱们也算老交情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庄小蝶故作生气。 “呵,原来是为了这个,”慕容迟莞尔,“那我补送,如何?” “好啊,不过我要你像对待银芙姊姊一样,我想要什么,你就得送什么。” “小蝶妹子究竟想要什么呢?” 庄小蝶眨了眨眼,凑上前去嘟起嘴唇,“我要你……吻我。” “呃?”他一怔,摇头大笑,“亏妳想得出来,这样为难我。” “怎么?吻我就是为难你?难道我有这么丑吗?”庄小蝶恼火,“我不管,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幽深的眸子闪过某种深沉的意味,彷佛在寻思着什么,忽然一阖扇子,爽快地道:“好,我答应妳就是。” 他答应吻她了? 她的柳笑哥就这样轻易地答应吻一个与己无关的女孩,难道,他真的如庄小蝶所说,是一个放浪形骸的人? 曲纱纱只觉得额前一晕,脚软地退后了一步。 心中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滋味,这种滋味,是她长这么大都没有品尝过的。但,就算没有尝过,她也凭着本能,知道它叫做“醋意”。 呵,她注定当不了柳笑哥身边的女人,因为她太爱吃醋了。连一个吻都受不了,何况他身边那无数美妾? 剎那间,双眼似蒙了一层雾,她只想快快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实在不想看到他亲吻庄小蝶时的模样,所以,她只能挪动步子,偷偷离开…… 第五章 京城对她而言,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地方,离开了庄小蝶,曲纱纱几乎迷失方向。 茶楼她是不能回去了,通往庄家的路她又不知该怎么走,彷徨之中,只得在荷塘边寻了块大石,失落地坐下。 清晨已经变成了烈日当空,塘中的荷花已经有些委靡,不再似先前一般娇女敕,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渐渐由长变短,往头上移去。 “这儿太阳大,当心把皮肤晒黑了。”忽然,有一个银铃般的声音说。 她诧异地回眸,看到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丽人,正盈盈地对她微笑。这个女子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姊姊妳是在对我说话吗?”曲纱纱小心翼翼地问。 “这儿除了妳,还有别人吗?”红衫丽人走近,目光停留在她的俏颜上,久久地打量她,忽然叹息道:“呵呵,妳跟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我?”曲纱纱更加惊奇,“姊姊妳认识我吗?” “我家公子跟我提起过妳。” “妳家公子?” “就是慕容公子。” “原来……”原来眼前的丽人是柳笑哥的爱妾,是她嫉妒的人。难怪看她如此面熟,当日闯到柳笑哥家中还他鼻烟壶的时候,她们好像见过。 “他跟我提起妳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哪个妩媚雍容的大美人,没想到却是曲姑娘妳。” “我这副丑陋的样子让妳失望了吧?”曲纱纱涩笑。这副丑陋的样子,也一定让柳笑哥讨厌吧? “不,”红衫丽人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相反?”她一愣。 “看惯了牡丹的艳丽,忽然见识到雏菊的清新,真让人惊喜!”语气之中不经意透出一丝幽黯的意味,喃喃自语道,“他当初见到妳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姊姊妳在说什么?”曲纱纱仍旧怔怔的。 “呵,没什么,”目光移到她的腿上,“妹妹妳似乎有些先天不足之症?” “对呀,”她提起裙子,毫不掩饰,“我的腿一长一短。” “妳总这样坦白地谈起妳的腿吗?”红衫丽人似有一抹愕然,“当初见到我家公子的时候,妳也毫不避讳?” “有什么可避讳的?我本来就是残废,他总会知道的。” “可一般女子不会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的缺陷展示在男子面前,至少要先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残废的人就不能给他留下好印象吗?”曲纱纱摇头,“小时候他就没有嫌弃过我,长大了,虽然他失去了记忆,但也应该不会嫌弃我吧?” “真是一个意志坚决的女孩,”红衫女子赞道,“我可越来越喜欢妳了。” “对了,姊姊,说了半天,我还没有请教妳的姓名呢。” “我叫银芙。”对方回答、 “银芙?”她心中不禁一酸,“原来妳就是……就是他最宠爱的银芙姊姊。” “最宠爱的?”银芙大笑起来,“不,我只是他最信任的;距离最宠爱的,还差个十万八千里呢!” “那么柳笑哥最宠爱谁?”明知答案或许会令她伤心,但仍忍不住睁大眼睛追问。 “他最宠爱的……”银芙莞尔地盯着她,“就是妳啊!” “银芙姊,妳不要开玩笑啦!”曲纱纱顿时羞红了脸。 “妳不相信?我可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有什么话都会对我说,难道他告诉我的妳都不信?” “柳笑哥真的对妳这样说?”仍旧难以置信!他既然最宠爱她,为何刚才对她视而不见,还要当着她的面跟别人那样亲热? “他要我瞒着妳,可我偏偏要对妳说,”银芙一副得意的样子,坏坏的笑,“哼,谁叫我一见之下就喜欢上妳了呢?妳那天偷鼻烟壶的事真把我笑死了。” “他要妳瞒着我什么?” “瞒着他喜欢妳的事啊!” “呃?”他也喜欢她吗?万种相思并非她的一相情愿?这句话她听得真切吗?怎么彷佛在梦中一般?可喜欢就喜欢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他为什么要瞒着她? “不过妳也不要太过高兴,公子虽然喜欢妳,却并不打算向妳表白,妳若想跟他在一起,可能要吃些苦头。” “我……”曲纱纱难以启齿,“我也没有硬要跟他在一起呀!” “不想跟他在一起?那妹妹妳想方设法缠着他做什么?”银芙眨眨眼睛。 “我只是想经常看到他,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想起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快乐的事,”她难过地咬咬唇,“但是,他现在身边有了妳们,我知道不可能了。” 他曾经说过要娶她的誓言,就算他恢复记忆,也不可能了吧?因为,他要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傻丫头,”银芙戳戳她的脑门,“妳当我们真是他的小妾呀?” “怎么?”又是一剎那的惊愕,“妳们难道不是吗?” “我们只是他收留的可怜孤女,是他从妓院里、从人贩子手中救出来的,暂且居住在他家中,将来,我们觅得了好归宿,都会离开他的。” “可京城里都传言,他家有美妾无数,个个爱他如命,柳笑哥他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是因为不想惹麻烦!妳要知道,我们其中有些人从前在窑子里,都是鼎鼎大名的花魁,京城里王孙公子倘若听说我们恢复自由身后无依无靠的,说不定会起邪念,所以他才这样放出话来,况且,这样也可以让他躲避那些相中他万贯家财的媒婆。” “真的?”如同听到了最最荒唐的故事,曲纱纱呆若木鸡,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妳不信就等着瞧好了,下个月我就要嫁给城东的柳书生了,而素素要自立门户,到山东开一间绣坊,妍妍则打算成立一个『胭脂门』,专门训练调理胭脂花粉的高手。” “可柳笑哥他还特意买下了这座茶楼专供姊姊妳赏花呢,可见他并非心中没有妳。”她怯怯地提出疑问。 “傻丫头,妳以为这茶楼是专门为了我买下的?这茶楼地段这么好,难道不赚钱吗?我们不过一年之中偶尔来几次罢了!妳那柳笑哥可精明了,哪里会做亏本生意?”银芙叹一口气,“素素和妍妍她们,将来赚了钱是要还他利息的。像我,有朝一日,我未来的相公在官场上飞黄腾达了,也是要报答他的。” “这样啊!”曲纱纱终于镇定下来,平复了心跳。 “他跟我们做生意,现在我也要跟妳来做生意。” “嗯?” “如果我帮妹妹妳得到了他,将来妳可不可以在他面前替我美言,不要让我还债了?如今这官商勾结的年代,我只想跟着柳相公过太平的日子,不愿让他牵扯上是是非非,所以,最好叫公子以后有事不要来找我们。” “啊?”曲纱纱不由得笑起来。 “我们很没良心,对不对?难得公子如此待我们,我们却这样未雨绸缪。”银芙也自嘲地笑。 “银芙姊……”曲纱纱犹豫着开口,“柳笑哥就那么令妳们讨厌吗?为什么跟他相处了那么久,妳们中间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留下来?” “妳的意思是说,为什么我们没有一个人爱上他,对不对?”艳丽的容颜在这一刻微凝,对着阳光微瞇双眸,无限深思地道:“不是不爱,而是我们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能让他爱上我们,得不到的东西,我们从不奢望。” 四周一片沉默,曲纱纱听了这话,心里猛地卜通了一下。 “好了,听姊姊话,”银芙恢复调皮,拍拍她的肩,“依我的计策行事,保妳能逼他说出真心话,” “银芙,把我的衣服拿来!” 盆内的热水如温泉般舒畅,浸浴在其中的男子不由得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但当他苏醒过来,却发现伺候他的人不见了。 “外面有人吗?” 慕容迟扬高声音嚷嚷,四周却一片寂静,没有回答。 “这些疯丫头,又到哪儿去了?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只好自己爬出浴盆,寻找衣衫。 可说来奇怪,除了一块围腰的浴巾,他什么也找不到。打开衣柜,却发现衣柜空空如也。 难道衣服都拿去清洗了?可他有那么多的衣服,都脏了?至少也应该给他留下一套吧? “这些疯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他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朝相连的卧室走去。 他打算先好好睡上一觉,有了精神再找那些失职的人兴师问罪。 可当他来到床榻之前,脚步顿时煞住,满脸惊愕。 一件从未遇过的怪事发生了--床上,竟然躺着一个女子! 他的床上怎么会平空冒出一个女子?而且,这个女子似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娇小的身子藏在薄薄的被褥之下,藕一般的臂膀赤果地露出,珑玲的曲线随着她的呼吸而隐隐起伏。 再看那女子的脸,他几乎要跌倒! 曲纱纱那双他努力下去想念的晶莹眼眸,此刻却在烛光下与他默默对视。 “妳……妳怎么在这儿?”慕容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银芙姊姊带我来的,”小小的身子拚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我上当了,柳笑哥,银芙姊姊不知施了什么法术,我动不了。” “那该死的女人到底在哪里?!”他满脸愠色,打算冲出去教训手下一顿,然而,他再次怔愣住。 门被反锁起来了,怎么推也推不开。不止门,还有窗,也被反锁。 霎时,他明白了,紧闭的室内,孤男寡女,褪去的衣衫……这一切,都说明了银芙的用意。 “这个该死的女人!”他彻底暴怒,月兑口大骂,用力捶门。 “柳笑哥,你怎么了?”曲纱纱怯怯地问,“为什么那样生气?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 “不是。”门窗安然不动,他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坐到椅上。 其实作为一个男人,面对如此艳福怎会生气?他只是不愿意让纯洁天真的纱纱被这种暧昧的场景玷污了而已。 “柳笑哥,你可不可以先扶我坐起来?这样躺着跟你说话好奇怪。”无言半晌之后,曲纱纱小心翼翼地问。 “哦,我倒忘了。”慕容迟涩涩地笑笑,伸出双指欲朝她陶前点去……然而,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了?”她诧异。 “妳……”他避开她的目光,“妳的衣服呢?” “衣服?”曲纱纱这才发现自己藏在被褥下的身子像是完全赤果的,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我不知道,大概是银芙姊把它们拿走了。” “要解开妳的穴道,必须得触碰妳的胸部,”他低声道,“可是现在,我不方便帮妳解开。” “喔,”她脸儿已经红得发紫了,“那、那就不要解了。” “也不知银芙那疯丫头的点穴技术怎么样,我只教过她一次,她居然就敢用来害人!妳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他担忧地问。 “没什么大碍,除了不能动之外,就是觉得身子有点酸酸麻麻的,还有点痒。” “什么?”俊颜一僵,“妳确定吗?” “嗯,”曲纱纱点了点头,“这样躺着,真的好难受,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却不能动弹。” “糟糕!”慕容迟脸色大变,“银芙那个疯丫头点错穴位了,她要害死妳了!” “呃?”望着他的焦急,她怔怔的。 “纱纱,我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定要帮妳解开穴道,否则妳性命堪忧,”他迫不得已向她靠近,“妳不要怪我无礼。” “我怎么会怪柳笑哥呢?”别说他是为了她好,就算他真有什么歹意,她想自己大概也不会怪他。 慕容迟只觉得这瞬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习武这么多年,点穴、解穴无数,却第一次如此紧张。 指尖轻抬,逼迫自己不要去多想,在思维停顿的一刻,朝她胸前点去。 就像一个新手,连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否解开了她的穴道,收手之后,只知道愣愣地盯着她,生怕出了什么差错,默默祈祷上苍保佑自己没有伤害到她。 他想问问她感觉如何,但这一刻,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咦?”曲纱纱终于惊喜地道,“柳笑哥,我好像可以动了耶!” “没有哪里不舒服吧?”他上下打量她。 “没有,”她高兴地摇头,“身子好像舒坦了许多,就是……” “就是什么?” “我的腿好像还是有点麻。”她看着自己残疾的所在,蹙起眉。 “哪儿?”他慌忙握住她的足踝,关切之下,顿时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等到再次想起,已经晚了,他已经触碰了她晶莹如雪的肌肤。 她的肌肤如此细腻柔滑,散发着处子的清芬,温暖如玉,让他的心顿时狂跳,身子也硬了起来。 面对这样纯净如水的女孩子,他怎么可以如此失态失控?彷佛一个! 天底下绝美的女子他见得多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骚动难安。慕容迟连忙正襟危坐,摒退杂念,一心一意替她揉腿。 “这样好些了吗?”良久良久,他才轻轻地问。 “好一点了。”红烛映得她的脸越发娇艳如花,羞涩地避开他的目光,“其实我的腿经常会不太舒服,姊姊们也常不时帮我按摩一下。” “改天我请个大夫来替妳瞧一瞧。” “不必了,我倒不在乎这种酸酸麻麻的感觉,只是走路的时候有些不方便。” “那我们就想个法子,让它们变整齐。” “可能吗?再高明的大夫也没有办法把它们变得一样长吧?难道用锯子把长的那只锯短吗?”她笑起来。 “当然不会用锯子了,”慕容迟忽然神秘地轻扬嘴角,“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到时候再告诉妳。总之,我有法子让妳走路的时候方便一些。” “真的吗?”曲纱纱睁大眼睛,“柳笑哥,你好聪明哦!” “我本来就很聪明呀,”不知为何,他心中一片骄傲,像小男孩逞了英雄一般。呵,真可笑,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的夸奖,值得让他兴奋至此吗? “对了,我想要问问妳,妳如何遇上银芙的?她又是如何把妳带到这儿来的?”按下心中喜悦,慕容迟换了严肃问题。 “我在荷塘边遇到她,她说可以让你说出心里话……”她支支吾吾地咬住嘴唇,“我就相信她了,谁知却被她点了穴,带到这里来了。” “让我说出心里话?”剑眉一凝,“什么心里话?” “就是你喜欢我的话。”细若蚊蚋地回答。 “她对妳说我喜欢妳。”俊颜震惊。 “是啊,”曲纱纱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柳笑哥,你喜欢我吗?” 晶莹的眸子抬起,真诚地望着他。 “我……”这叫他该如何回答? “柳笑哥,如果一个女孩抱住你、亲你,你会不会说你喜欢她?” “当然不会。”他立刻答。 “为什么呢?”她晶莹的眸中泛着好奇。 “男人这辈子可以拥抱和亲吻很多女孩,但并不见得就会真心喜欢他拥抱和亲吻过的所有女孩。” “是这样呀,”她看来很失望,“那这些女孩岂不是会很伤心?” “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女孩,一般男人不会在意她们伤不伤心。” “好险。”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他诧异问:“好险什么?” “好险我没有抱你和亲你。”曲纱纱低低道出实话。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力出错。 “银芙姊姊说,只要我大胆地抱住你、亲你,你就一定会忍不住说你喜欢我,”纯净的面孔添了一丝幽黯的影子,“可是,那种事情我做不出来,我知道我的两个姊姊都是这样让姊夫们说出喜欢她们的,我也曾经想过要学习她们使些手段,可我,我就是心里害怕,做不出来,现在我才知道当年姊姊们好有勇气,我好佩服她们,” 这一刻,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真想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抚模她的柔发,但自制力还是让他忍住了--佯装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柳笑哥,我好没出息,对不对?”她不禁神伤,“整个姊妹坡,就数我最没用了。” “谁说妳没用?”慕容迟眉间泛起疼惜的颜色,“妳是天下最好的厨师,是最聪明可爱的女孩子。” “再聪明可爱,厨艺再好,又有什么用?”曲纱纱自嘲地摇头,“我都不能让你喜欢我!柳笑哥,说实话,你到底喜欢我吗?” 他喜欢她吗? 这个答案,他一再逃避,连自己也无法确定。按说,他不该喜欢上一个黄毛丫头,但她的影子在他心中却为何深深地烙下了?可若说他已经爱上了她,那他又怎么会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从身边推开,甚至答应曲施施永远不再见她?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很想拥她入怀,给伤感的她一点安慰。 “纱纱,”他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无限温柔地捧起她的脸蛋,“我……” 这个时候,就差一点,他们的关系也许就再不似从前了,但上天似乎存心捉弄,非不让他们得偿所愿--这个时候,窗外响起了人声。 “公子。”银芙隔着纱影,轻轻地唤。 “妳还有脸回来!”慕容迟一听是她,立刻火冒三丈,丢下曲纱纱,街到窗边。 “公子,”她吐吐舌头,“前厅有人要见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进来吗?” “哼,我们都找不到衣服,妳说妳进来方便吗?”慕容迟吼道。 “哦,是银芙疏忽了,我马上去准备,为你更衣。”道歉的话语中藏着忍不住的笑意。 “快去!”他再次厉喝,顿了一顿,才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妳刚才说来客人了?是谁?”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客人,能让银芙放弃一手策划的奸计,前来还他衣衫? “不是客人,”银芙低低地答,“是老太爷从江陵来了。” 是义父?俊颜立刻僵了,高大的身子直直地杵在那儿。 第六章 整理好衣衫,来到庭院中,一眼便望见银芙捂着嘴,偷偷地对着他笑。 “看妳干的好事!”慕容迟恼道。 “公子,刚刚占了天大的便宜,不感谢我,怎么反而骂我?” “我占了什么便宜?” “你与纱纱姑娘,孤男寡女,赤身,在那房里待了这么久,总不会什么事都没发生吧?”她调皮地挤眉弄眼。 “算妳猜对了,的确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什么?”银芙的眼睛瞪得比他的还大,“公子,你还真是坐怀小乱呀,莫非身染什么疾病,中看不中用了?” “呸!”慕容迟狠狠地敲了她一记脑门,“少胡说八道!”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妳家公子我高风亮节,从不做那种苟且之事。” “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又不是坏事。”银芙啧啧摇头,“看来公子你还是太害羞了,我该对你们下些药才对。唉,可惜了,好后悔啊。” “妳敢!”又是一声惊天怒吼,“还不去帮曲姑娘更衣,把人家送回庄家去!” “好好好,这就去,”她耸耸肩,“没想到公子你生起气来还满吓人嘛!” “哼,看到忘恩负义的人,我怎会不生气?” 她眉一挑,“谁忘恩负义了?” “妳呀,口口声声说我是妳的救命恩人,要好好报答我。如今不报答倒罢了,我嘱托妳的事不好好办也罢了,怎么反倒算计起我来了?” “公子嘱托我的事?是指要我骗曲姑娘你不喜欢她的事?” “哼,明知故问。” “那么公子知道我为何没有遵照你的吩咐办事吗?”她忽然严肃道。 “妳们这些疯丫头,平时就最喜欢恶作剧,这一次当然也是想戏弄我喽!” “我们在公子眼中就这么恶劣吗?”银芙摇头叹气,“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子你好,你信吗?” 慕容迟一怔,剎那间忘记了责骂。 “我做的这一切,也是因为实在同情纱纱姑娘。” “同情?” “对呀,她实在可怜,这个世上似乎没有人希望她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她的姊姊不允许,她的情敌庄小蝶不允许,就连她的心上人你也不允许,我看不顺眼,打抱不平,可不可以?” “呵。”慕容迟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无奈地一笑。 “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能配得上公子你,但当我看到曲纱纱,我觉得至少把你交给她,我和素素她们可以放心。” “她有这么好吗?”慕容迟忍俊不住,“好到足以让妳们『托孤』?” “首先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其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更难得的是,她是一个不会撒谎的女孩。”银芙道,“我记得那天在茶楼,当你要吻庄小蝶的时候,她虽然伤心,但仍旧默默地离开了,这更说明了,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 “其实这样的女孩世上有很多吧?” “但有一点,别的女孩无论如何也争不过她,那就是,公子你爱她!”她凝视他的眼睛,道出最终答案。 “呵,我爱她?”慕容迟避开她的目光,“妳总是这样说,说得我都以为自己爱上她了。” “银芙并非平空胡说,别忘了,银芙六岁开始便学琴,琴声中的种种情感,我一听就明白。” 呵,看来,那天他真不该当着她的面抚琴,让她把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心思统统都听去了。 “唉,看来公子你比纱纱姑娘更可怜,”银芙努努嘴,“至少,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公子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他真的这样懵懂无知吗?或许他的确可怜吧,因为义父的缘故,他只能如此可怜,也心甘情愿如此可怜。 “义父怎么忽然千里迢迢从江陵赶来了?”他问。 “银芙不过是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反正终归是为了一件大事吧。” 大事……不知为什么,从前义父让他办大事的时候,他总是非常兴奋,彷佛受了重视,要一显身手一般。但这一次,他心里却隐隐害怕。 面容清瘦的老人,看似其貌不扬,却有一双炯炯逼人的眼睛。 慕容迟从来不敢正视义父的这一双眼睛,因为他从小就觉得,那深眸蕴藏了许多诡异,彷佛吸纳万恶的魔镜,让人看了会作恶梦。 他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垂眸站到老者的身后,唤了一声,“爹爹。” “迟儿,你这里的花开得不错嘛。”慕容朗笑道。 “多亏爹爹您为孩儿寻来的花籽,否则哪能开出如此鲜艳的花。” “你自幼体弱,多闻闻这花香,对身子有好处。”他伸手握住他的腕,号脉片刻,点头道:“嗯,最近身子果然好了许多,隐疾似乎已经全然除去了。” “这也多亏了义父教我武功强身健体,还四处为我寻药就医。” “不错,并非为父邀功,你能有今天还真得感谢为父,”慕容朗盯着他的面庞,彷佛在观察他,试探地问:“迟儿,你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他乍听此话,脑中一片怔愣,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此事,“不记得了,对于抛弃自己子女的父母,不记得也罢。” “那么在这个世上,为父是你最亲的人吗?” “当然了!”慕容迟毫不犹豫地答,“除了爹爹您,我再无别的亲人。” “那么为父叫你办的事,你可会好好去办?” “爹爹叫我办的事我一直都有尽心尽力呀!”不知为何,他感到义父语气中似有一丝威胁的意味,“不知孩儿几时令爹爹失望了?” “好,你要记得刚才说过的话。”慕容朗悠然坐下,饮一口茶。 “爹爹怎么忽然想到京城来?”接过饮尽的茶盅,慕容迟小心翼翼地注入另一汪烧热的甘泉。 “是薛老头飞鸽传书把我唤来的。” “薛老头?”剑眉微凝,他想问个究竟,却深知义父的脾气,不敢多问。 “你一定奇怪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让我如此劳师动众吧?” “孩儿的确一直非常疑惑。” “迟儿,你可知道这世上为父最珍爱的是什么?” “呃……”思索片刻,慕容迟猜疑地回答,“莫非爹爹还惦念着那颗南海明珠?” “不错,果然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深知我心呀。”慕容朗频频点头。 “爹爹,恕孩儿多嘴,”壮着胆子,他终于道出心中所想,“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咱们家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爹爹何必再惦记那件会让人惹祸上身的宝贝?” “嘿,”慕容朗忽然轻笑,“迟儿,你以为义父那么贪财?” “可……如若不然,您又何必……” “那颗『雪玲珑』号称价值连城,可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十年前,为了它雪沁山庄遭到血洗,所以就算它再值钱,也早巳被天下人视作不祥之物,试问谁还敢出高价买下它?你又几时瞧见为父愿意卖掉它?” “爹爹说的是,”慕容迟颔首,“可如此说来,孩儿更加不明白了。” “不明白为何为父我如此在乎它?为了它血洗雪沁山庄上下一百余人,为了它三番两次与江湖武林作对,结下仇怨?”慕容朗阴沉一笑,“你不会知道,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人?”他诧异地扬眸。 “对,一个人。”慕容朗转身望向淡淡的天际,忽然道:“迟儿,你还记得,小时候义父带你去过海边吗?” “当然记得:那个小渔村美丽宁静,爹爹您还带我下海捕鱼呢!” “那就是为父出生的地方。” “哦?”这他倒是没有料到,“原来爹爹您出生在那儿,可爹爹您武功如此高强,我还以为您是哪个世外高人的闭关弟子,从小长在深山之中,绝尘若仙的……” “嘿,我的武功倒不是哪个师傅教的,我的武功全靠自学,还有便是在与他人的决斗中节节提高。迟儿,虽然你如今所学不弱,但论实战经验还是差了点。” “孩儿明白。”他倒宁可少一点这样的实战经验,宁可不做武林高手,也不愿去杀人。 “为父只恨当年在渔村之中没有半点武艺,以致失去了生平最宝贵的东西。” 一向冷静漠然的老人在说这话的一瞬间,脸上竟泛起了激动痛疼的表情。 慕容迟没有插嘴,他知道这个时候要做的事,就是默默聆听。 “那时候渔村之中有许多下海采珍珠的女孩子,被唤作『贝女』,为父少时最好的伙伴,就是一个贝女。” 正在默默聆听的慕容迟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讲述往事的义父--在他的印象中,义父从来不会接近任何女子,有钱人都会纳美妾无数,可义父只喜欢把玩那颗南海明珠,连妻子也不娶一个,他曾一度以为,义父可能身体异于常人,没有七情六欲,但没想列,这个冷酷老人的少时,竟有这样一个要好的伙伴! “她是村中最美的贝女,”双眸微瞇,似勾起了无限回忆,温柔的口吻如同任何一个回忆起自己初恋情人的男子,“也是村中最勇敢能干的贝女,惟有她敢潜到大海的深处,找到绝美的珍珠。可潜水是很危险的,每当她下海的时候,我就站在沙滩上,一整天都不得安宁,生怕她出什么事。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不要再去冒险采珠了,不如嫁给我吧!” “她答应了?”慕容迟禁不住问。 “我也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她也喜欢我,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么爹爹您娶她了没有?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有一个义母?” “我没能娶地……因为没过几天,她便死了。”这个句子,说得极冷,让人听了都心寒。但说话的人更冷,身子都僵了似的,彷佛多年前的冰雪再度落下,厚厚地覆盖着他。 “她怎么死的?”震惊之下,慕容迟月兑口而出。 “我劝她不要再下海了,那样会让我担心,我说可以多捕些鱼养她。可她说,我出海捕鱼一样危险,况且捕鱼挣的钱怎么能比得上采珠挣的钱?她说,她要在出嫁之前再下海采一次珠,这样我们就可以盖一问属于自己的小屋子,过快乐富足的生活。 “我恨自己当时为何那样软弱,居然答应了她。那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西域商人,这个商人看起来十分富有,要出天价寻觅一颗柚子大的夜明珠,他说新盖了华宅,需要这颗明珠作装饰。我们都知道天渊湾可能会有他要的这种明珠,但那里海涛汹涌,十分危险,所以,没有人敢应声接下这桩买卖。 “但这个时候,我的未婚妻走了出来,说她愿意帮忙采到这颗明珠,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们将来能有钱盖屋子,而她的身手也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如果她采不到,便没什么人能采到,可天渊湾实在太危险了,我硬拦着不让她去!” “她后来去了吗?”慕容迟越听越紧张, “最终,她还是瞒着我去了。那天天空很阴沉,我醒来后不见她的踪影,心中万分焦急,奔到沙滩上四处寻找。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担心过,总觉得她回不来了……果然,我的预感应验了。” “她真的没有再回来?” 慕容朗眼中闪着从未被人窥见过的酸楚泪光,轻轻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海上大风大浪,归来的船夫说,她没有从水里浮出来。全村的人都急坏了,好不容易等到天明时分风平浪静,大家都到天渊湾去寻找,终于找到了她的尸体……” 语气凝顿,喉间哽咽,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义父,”慕容迟扶住了他,“要不要喝一口茶?” “不用,”他摇摇头,“让我把故事讲完,我怕自己没有勇气再讲第二遍。” 慕容迟只得再次退到一旁,默默等待下文。 良久良久,慕容朗继续开口,“我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同村的人却找到了。她被一个巨大的蚌壳夹住了脚,所以无法浮出水面,溺水而死。” “什么?”惊骇的往事让慕容迟愕然。 “找到她的人说,当时她的长发在海底飘扬,他们以为看到了水草,没想到,却看到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他们撬开那只蚌壳,蚌壳内,就是那颗鼎鼎大名的『雪玲珑』。” “难怪,”慕容迟欷吁下已,“难怪爹爹您如此在意那颗夜明珠。” “我最心爱的人拿命换来的,我能不在意吗?她死后,我苦苦哀求村里人不要把那颗明珠卖掉,可他们谁也不听,趁我在病中昏厥时,让那个西域商人把明珠带走了。 “我心里好恨,心中塞满了怒怨,可当时的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死掉,看着她留下的惟一念想被人当作商品卖掉。那之后,我便离开了村子,改了名字,改了姓氏,一边学习做买卖,一边偷偷习武,我发誓要夺回明珠,这个誓言让我在最痛苦的时候咬紧牙关,挺了过来。” “那个西域商人,就是雪沁山庄的庄主?”慕容迟终于明白了。 “对,我习得武功之后,打探到他的下落,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点钱,我曾经想倾尽所有的财产买回雪玲珑,但那老头怎么也不肯答应。嘿,你以为他留着明珠是真心喜欢它吗?他不过是要用它来炫耀自己的财富! “我的未婚妻用命换来的夜明珠,居然成为了他炫耀的战利品,你说我怎能不气?所以,那天晚上我闯入了他的家,杀光了雪沁山庄上下一百余人!” “爹爹……”虽然可以理解义父当时的心情,但听到“杀光”二字,他仍忍不住不寒而栗。 “迟儿,你说现在雪玲珑丢失了,我能不着急吗?”慕容朗深深地吸着气,平复心情,“我找来那薛老头,也是因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包打听』,我托他寻找明珠的下落,他已经给了我答案。” “那么,那明珠如今落在何处?”慕容迟试探地问。 “落在黑禹山山寨主殷飞龙的手中。可惜那殷飞龙少年英雄,武功了得,身边又有一个聪明狡黠的妻子,为父年迈,不是他的对手,上次到君州去寻他,险些命丧他『霹雳乔雷轰』的威力之下。” “爹爹,他想拿就让他拿去吧!那明珠您已拥有了多年,既然是一件不祥之物,不如趁此机会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人。”虽然知道会惹怒义父,但他仍要苦口婆心地劝言。 “这是你义母用命换来的,这辈子,只要有一口气,我都不会把它拱手让给他人!”慕容朗语气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那么爹爹您打算怎么做?” “哼,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姑娘很亲近?”冷眸终于盯向了他。 “我跟好多姑娘都很亲近,不知爹爹指的是哪个?”慕容迟胸中已然明了,却极力佯装胡涂。 “就是庄康的小姨子,曲家三姑娘。”一字一句,逼得他不得不承认。 “呃……孩儿眼庄家的交情一向不错,他家的小姨子因为身有残疾,孩儿看她可怜,所以……” “不必解释了,为父又没有阻止你们来往,相反的,为父还想让你邀她到我们府中做客呢。” “爹爹,”电光石火间,他全然清楚了,一股骇意穿透全身,不由踉跄地退后了一步,“您是想把纱纱……不,爹爹,纱纱是个无辜的女孩子,您不要……” “她无辜,可她大姊夫殷飞龙不无辜!谁让他敢抢我的东西,谁让曲纱纱是他们家最疼爱的小妹呢?”慕容朗一阵冷笑。 “爹爹,是谁告诉你我最近跟纱纱比较亲近的?”这府中应该不会有人出卖他吧? “是薛老头呀!一开始我托他打听雪玲珑被殷飞龙藏在哪里,他只说打听不出来,后来他看到你跟曲纱纱在一起,便飞鸽传书给我,说他虽然不知道明珠的下落,却可以教我个法子,让我找到它。” 万万没想到,那日把纱纱带到薛老头门前,竟是害了她!慕容迟只觉得生平从没像此刻这样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接近这个姑娘。 “去请曲三姑娘到咱们府上小住几天吧,”慕容朗拍拍他的肩,“再发一封书信给她的大姊夫,让他捧着雪玲珑进京,迎回他的小姨子。” “我……”慕容迟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出声。 “怎么,你不愿意?”慕容朗横眉冷挑,“难道真的爱上了那个小跛子不成?” “不。”他垂眸,不敢正视,亦不敢答应。 “那么就照为父说的话去做吧!”慕容朗挥了挥手,“说了这半天的话,我也累了,你去吧。记住,两天之内,把我刚才吩咐的事办好。” 他还能说什么?他能不听从吗?他敢不听从吗? 但他宁愿今天听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恶梦,但愿醒来时,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义父不知道此刻纱纱就在这府中吧?他只求银芙快快帮她梳洗完毕,送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七月的这一天,京城里据说会有一桩盛事,关系着一场皇家的婚礼。 于是日落后,护城河堤上张灯结彩,百姓们会在水上放逐花灯,祝福即将成婚的新人。 亦有不少围观者,来到此处并非为了放花灯,而只为了欣赏这一场水光与灯光交相辉映的美景。 庄府里,也有人急急梳妆妥当,只为趁着华灯初上,去凑个热闹。 “曲纱纱!曲纱纱!”庄小蝶大声嚷嚷,“妳在干什么?” 大力推开门,只见一身红衣的少女正往发髻上戴一朵珠花,她便满脸恼火,“喂,这么晚了,再打扮也没人看的!” “妳又是在嚷嚷什么呢?”曲纱纱只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地道。 “我要邀妳一起去看河灯呀!”庄小蝶扠起腰,“大哥和大嫂正卿卿我我,哼,都不理我!” “跟妳一起去看河灯?”她摇了摇头,“我不去。” “那妳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么?难道不是在等我吗?” “当然不是在等妳了,我在等柳笑哥。”曲纱纱老老实实地回答,“等一会儿他会在侧门那儿等我,带我到河堤上玩。” “什么?什么?”本已恼火的人差点跳起来,鞭炮似的放出一长串责难,“妳邀了他?妳居然不跟我去,跟他去?他更过分,明知我很无聊,居然只请妳一个人,不请我?” “我们早就约好了,不是存心不邀妳,而是没想到。”曲纱纱道。 “哼,妳无耻!” “我无耻?”好端端的,这从何说起? “妳明明那天赌输了,赌输了就不能再缠着他,妳不守信诺,就是无耻!”庄小蝶指着她的鼻子大骂。 “我输了?哪一天?”曲纱纱面不改色:心不跳,“请问我们打了什么赌吗?” “妳妳妳……妳想赖帐呀!”庄小蝶急得跺脚,“那天我们明明讲好,如果他吻了我,就说明他心里没有妳,妳就不可以再缠着他!” “对呀,”她很认帐地点点头,“可他吻了妳吗?” “他当然吻了,那天妳在茶楼,明明看见了。” “对不起,当时我没好意思看,悄俏避开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吻了妳没有。” “妳……”庄小蝶气得快昏了,“妳说什么?妳这个无赖,妳再说一遍!” “而且银芙姊姊也告诉我,柳笑哥根本没有吻妳。” “什么?”气急败坏的她不禁一怔,“那个妓女多嘴多舌地跟妳说了什么?” “她说我离开之后,柳笑哥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妳的脸蛋,并没有真的亲妳,她还说,柳笑哥根本不会随随便便亲一个女人。”曲纱纱轻轻松松地揭穿她的谎言。 “她胡说八道!”庄小蝶言语打颤。 “她还说自己根本不是柳笑哥的小妾,只是他收留的孤女,”曲纱纱叹了一口气,“妳们各说各的,好像都挺有道理,我都不知该信谁了。不过,如果要我选择,我当然愿意相信她,因为那样会让我开心一点。” 扑通一声,庄小蝶已经跌倒在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时间快到了,我该出去了。”再次整了整红艳的衣衫,曲纱纱甜甜地笑,“哦,我还想起一件事,柳笑哥让我告诉妳,我跟他出去了。” “什么?”庄小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叫妳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妳特意告诉我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曲纱纱懵懂地摇摇头,“柳笑哥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没有多问,” 说着,她拖着残跛的腿,一拐一拐地去了。 庄小蝶望着她瘦小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到底为什么慕容迟要这个傻瓜特意来告诉自己这件事呢? 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嫉妒,她迅速地爬起来,远远地、悄悄地跟上了曲纱纱。 河堤上光影迷离美丽,杨柳树上,挂着串串流萤般的纱灯,水中,则是如同莲花般的河灯,微风吹来,这灯光似乎便随风流动起来,令人迷醉。 曲纱纱站在树下,望着眼前的一切,时而沉静地欣赏,时而拍手欢呼,高兴得不得了。 而慕容迟则在一旁望着她,嘴角保持着一贯优雅的笑容。 “柳笑哥,你看,还有人在放孔明灯!” 她忽然发现,不止河堤上、碧水中,有光的影子,就连墨蓝的天空中,也升起了冉冉的灯笼。 “妳也知道那叫孔明灯?”慕容迟温和地道。 “我虽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但书也算看了不少,能升上半空中的灯,不是孔明灯,难道还有别的?”曲纱纱自豪地回答。 那些放孔明灯的人,多数是活泼可爱的女孩,此刻见自己的杰作升上了天空,不由得万分欣喜,一边大叫着,一边追逐着那灯光划过长空的痕迹,张开双臂,快乐地奔跑着。 “好羡慕她们哦!”曲纱纱不由得幽幽叹息一声,“她们可以跑。” “如果妳愿意,也可以呀。”慕容迟回答。 “我的腿一长一短,连走路都不方便,怎么能跑?”她苦涩地笑笑,“我从小最羡慕的,不是别的孩子有新衣服,也不是别的孩子有好吃的东西,我只羡慕他们能跑来跑去,虽然我并不觉得身有残疾是一件可悲的事,但每次看到他们奔跑,总忍不住有一点点伤感。” “上次我跟妳说过,我有法子把妳的腿医好,还记得吗?”他神秘地眨眨眼。 “记得呀,不过我实在想不出这腿怎么可以医得好?柳笑哥,你请到了什么高明的大夫?是宫廷里的御医吗?他的出诊费会不会很贵?” “那个高明的大夫就在这里。”慕容迟拍拍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袱。 “咦?”曲纱纱睁大眼睛,“他就在这里面?那他会不会太矮小了一点?” 除非会施魔法,否则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藏身在一个包袱里? “来!”他扶她坐下,蹲子,握住她的足踝。 “柳笑哥,不、不要。”每当他如此与她亲近的时候,她的心都跳得好快,彷佛就要跳出来了,脸也好红,好似要被火烧得融化了。 慕容迟仍旧优雅一笑,不理会她的反抗,轻轻褪下了她的鞋子。 “柳笑哥,你要干什么?”虽说现在是夜里,可毕竟是在这纷杂的人群中,他怎么可以做这种轻薄的事? “帮妳治腿呀!”他答。 “可是你会治吗?”她怀疑。 “我不会,可它会。”他再次拍了拍那个神秘的包袱。 一剎那间,包袱打开了,曲纱纱原以为会跳出一个什么怪物,身子向后瑟缩着,谁知,出乎她的意料,那包袱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一双鞋子。 “咦?”她张着嘴巴,半天阖不拢,吃惊得下得了,“这就是我的『大夫』?” “对呀,穿上它,妳的腿就与常人无异了。” “怎么会?”她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这双鞋。这真是一双好奇怪的鞋,因为,那鞋底并非齐厚,而是如她的腿一样,一高一低的。 顿时,她明白了。 一高一低的鞋底,配上一长一短的腿,互补不足,她的左右脚,便能整齐如常了。 “来,站起来试一试。”慕容迟为她穿好,扶起她,“现在感觉好一点吗?” “好奇怪哦,”她直直地杵在原地,半晌才开口,“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就连看东西的时候,也不像平时那样斜了。” “傻瓜,妳是腿有毛病,又不是眼睛有毛病,怎么会斜着看东西呢?”他不觉哑然失笑。 “可我就是这种感觉呀!好像整个天地都平衡了好多,”僵着的小脸终于绽放笑花,“柳笑哥,我想我的腿这一次真的好了。” “妳试着定几步。”他建议。 足尖怯怯地向前移动了几步,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摔倒,然而担心似乎纯属多余,她稳稳地站住了,没有再一瘸一拐。 “柳笑哥……”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终于不再残废了,我终于可以跟其他女孩子一样了!” 震惊和感动之中,几乎泪流满面。 “对呀,妳现在可以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奔跑,一样去放风筝、放孔明灯了。”他欣慰地笑。 “奔跑?”曲纱纱胆怯地摇头,“我才刚刚学会走路,还不敢奢望能跑。” “为什么不敢?”他鼓励道,“妳现在试一试,就知道奔跑跟走路一样,对妳而言并不难。” “我……”犹豫半晌,她退缩地重新坐下,“我看还是不要了。” “妳呀,怎么这样不相信自己,不给我面子?”慕容迟戳了戳她的脑门。 “好香哦,”她顾左右而言他,“好像是烤山芋的香味!柳笑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烤山芋的事吗?” “不记得了。”虽然知道她会失望,但他仍然只能这样说。 “那是我第一次做吃的,本来想让你好好尝尝,谁知道却害你生病了。”她的神情黯然下来。 “是吗?妳做的东西那么难吃呀?”他莞尔。 “才不是呢,是你自己没用,身子太弱了!”曲纱纱指了指他的胸口,“那时候你的肺不太好哦。” “妳怎么知道?”微笑顿时在他脸上凝固,露出惊讶的神色。 “我怎么会不知道?小时候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不像现在,什么都不告诉我,”她耸耸肩。 慕容迟怔然,似乎跌入某种沉思之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妳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去就来。”猛地,他站起来,沉沉地道。 “柳笑哥,你要去哪里?”她慌忙想拉住他,可是慢了一步,他已经远去了。 他到底要去哪里?怎么可以把她独自扔在这夜色中呢?要知道,这儿人来人往,群灯闪耀,她会害怕…… 曲纱纱打了一个寒颤,缩紧身子,闭上双眼,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她用力地闻着那从远处飘来的烤山芋香味,让这香味驱散她心中的不安,可奇怪的是,那香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彷佛卖山芋的来到她的眼前了, “好闻吗?”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咦?她睁开眼睛,看到慕容迟站在另一株柳树下,举起一个山芋朝她晃了晃。 “啊!柳笑哥,原来你是去买这个了?”她大叫。 “过来呀,”他随后举起一个大纸包,“我买了好多,如果妳想吃,就跑过来!” “跑?”她看看自己的腿。的确,闻到香味,肚广有点饿了,她好想吃,可是……跑? “妳不跑过来,我就把它们统统扔进河里了!”他威胁道,“这可是今晚最后几个山芋了,那个小贩已经收摊回家,扔了就再没有了,妳不要后悔哦!” “等一下!” 她怎么舍得放过品尝美味的滋味,何况,这还是多年未曾重逢的美味,她好想在他的陪伴下重新品尝,就像小时候那样,他已经好久没有陪过她了…… 挣扎着站起身子,曲纱纱一咬牙,张开双臂,朝他奔过去。 生平第一次,如同在风里展开了翅膀,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让她一颗心似要飞旋。 “柳笑哥--” 他拿山芋引诱她,而她终于扔开了所有顾虑,朝他跑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以为迎接自己的是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没想到,蒙眬中,她看到他变了脸色。 只见他手指一伸,朝她颈间某处穴位点去,笑容顿时在她脸上霜冻冰结,瘦小的身子一软,突然倒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人知道这突变到底是为了什么,除了慕容迟。 他轻轻揽着曲纱纱晕厥的身子,望着河岸上微风吹拂的杨柳,半晌之后,才轻轻道:“来人。” 两个大汉得令,立刻从一直停靠在树边的马车上下来,恭顺地立到他的面前。 “把曲姑娘带回家去,义父要她在咱们那儿做客,小住几天。” 他不想说这样的话,也不想做这样的事,但顾及义父的养育之恩,眼前的一切不得不发生。 不错,他诱她独自到河堤这儿来,只是为了捕捉她。 但他知道她是不会有危险的,很快的,便会有人前来救她,因为,眼前一切已经被偷偷跟踪他俩的某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第七章 醒来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寒意。 四周黯淡无光,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怔愣半晌,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一个地下室里,躺在冰凉的石板上。 这是哪儿?刚刚明明跟柳笑哥在一起,为什么一醒来,就置身在这阴森恐怖的地方? 她定睛之后,看到一扇门--石墙上的铁门。 那门与墙壁贴合得天衣无缝,很显然,是被锁上了。 曲纱纱顿时觉得自己像一个死囚,要被永远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处所。 她想大叫,想找人问清真相,可她知道一切的挣扎都无用,她只能沉陷在迷惑之中,不明所以, 忽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笃笃笃,似从很高的台阶上下来。 “银芙姊,”马上有守卫在门外恭敬地问,“妳怎么来了?” 银芙姊?这么说,这里应该是柳笑哥的家了?可柳笑哥为什么要把她弄昏扔在这里?他不是一向很疼她的吗? 曲纱纱屏住呼吸,倾耳偷听外面的对话, “把门打开!”只闻银芙道。 “这……”守卫的声音中显露出犹豫,“公子爷吩咐,任何人都不让入内的。” “可这地下室里这样凉,若冻坏了她怎么办?公子爷把她擒来,只是为了用她与黑禹山做交易,可不是想害死她。” 鲍子爷?他们指的是柳笑哥吗?这么说,真是柳笑哥把她抓来的?只为了与她大姊夫做一桩交易? 到底是什么交易,让柳笑哥宁可割舍与她的感情? 曲纱纱只觉得脑子都僵了,什么也不能思考。 “快开门让我进去,我只送一床被子给曲姑娘,放下东西就走,不会让你们为难的。”银芙又道。 “可是……”守卫仍旧犹豫。 “放心好了,公子爷若问起来,就说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们不会不知道我在公子跟前这么久,他有多信任我吧?难道你们真的打算得罪我?”她的语气严厉,不容分说。 “我们哪敢怀疑银芙姊。” “那么钥匙呢?还不快把钥匙取出来?”最后一句,尖声锐吼,更加慑人。 只听守卫们唯唯诺诺,慌忙掏出叮叮当当的钥匙,将铁门打开。 但就在开门的一瞬,守卫忽然一声闷哼倒了下去,只见他的身后,银芙直指其睡穴。 “快、快随我走!” 银关扔了被子,冲下台阶,拉起曲纱纱的手就往外跑。 “姊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曲纱纱一头雾水。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总之妳快跟我离开这儿,妳二姊夫在东墙下等着接妳呢!” 银芙匆匆说着,脚步飞快,没过一会儿,便引着她来到花枝蔓延的东墙下。 月光映耀,侧门微敞,曲纱纱看见一袭熟悉的白衫,庄康果然早已在那儿等候她。 “你们快走吧!”银芙把小妹妹交还到她姊夫手中,轻拭额间汗水,舒了一口气,“趁现在还无人察觉,快由这扇门离开。” 直到现在,曲纱纱仍莫名其妙的。一会儿被抓,一会儿又被放,到底眼前的大人们在搞什么鬼?还不许她问? 正怔愣着,忽然发现庭院的深处,树丛的背后,骤然灯火通明,耳际传来一片喧嚣。 “挡住他们,别让他们走了!”有人在叫嚷。 “不好,”银芙霎时脸色苍白,“有人发现了我们。” 话音末落,只见慕容迟踱着从容的步子,越过树影朝他们走来。 “小庄,我不过想留你小姨子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你何必这么急着带她走呢?”他的嘴角仍有一抹微笑,不过,那笑是死的,透着寒意。 “慕容,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没想到,你居然会这样做!”庄康的脸上挂着明显的恼怒。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慕容迟无赖地摊摊手。 “你弄昏了她,把她强行带到这儿来,还关在地下室里,”庄康上前一步,按住腰间佩剑,“这难道是好事?” “我不过是奉了义父的命令。”他别过头,云淡风轻地望着远处夜空。 “义父,义父,你只知道愚孝!难道他叫你杀人放火,你也干吗?”庄康吼道, “对,就算他叫我杀人放火,我也干。”始终优雅微笑的他温和地回答。 “你……”庄康两眼冒火,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柳笑哥,”一旁的曲纱纱道,“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纱纱,不要过去!”庄康连忙拦住她,“这小子会对妳不利的。” “姊夫,柳笑哥他不会的,”曲纱纱坚信,“你让我过去吧,”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不料,慕容迟却浅笑着开口,“否则妳姊夫会不放心。况且,我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 “柳笑哥……”曲纱纱咬了咬嘴唇,一双晶莹的眸子凝视着他,“我只想知道,这一切是你被迫做的,对不对?” “不,为了义父,我心甘情愿。”他避开她的眼。 “我不知道你们和大姊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男人的事好复杂,我不想知道,也不懂,”她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逼他面对自己,“可我知道,你并不想绑架我,你甚至背着义父,叫银芙姊偷偷放了我。” “银芙那丫头做的事,我还正想跟她算帐呢!怎么会是我指使她做的?可笑!”慕容迟轻哼一声,让她以为自己猜错了。 但她的信念是那样的执着,丝毫不肯认错。 “银芙姊跟我非亲非故,上次她帮我已经是极限了。说到底,她的心向着你比向着我多得多,她怎么可能冒着让你义父惩罚你的危险,把我偷偷放走呢?” 望了一眼那个被她识穿谎言的银芙,她脸上神色突变,说明了她想的很对。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你要我告诉小蝶,说我会去河堤上跟你赏灯?”她继续自己的推理,“你明知小蝶会生气,会跑来捣蛋,你仍然叮嘱我一定要告诉她,就连小蝶自己也觉得奇怪,现在,我终于懂了,你就是要引起她的不满和好奇,让她跟踪我们。” “呵,”强装镇定的慕容迟仍旧嘴角轻扬,“我为何要做这种荒唐的事?” “因为,如果她跟踪我们,就会看到当时发生在河堤上的事,看到你弄昏了我……”他讽刺的轻笑并不能改变她的结论,“这样也就可以回去告诉姊夫,姊夫就会来救我。” 轻笑终于略有收敛,他似没料到平素单纯的她,竟能猜透他的千种心计。 慕容迟不为人知地凝了凝眉,手指纠结在一起。 “你还送了我鞋子,”曲纱纱低头,指着脚下道,“这双鞋子好漂亮,是我最喜欢的橘红色,鞋尖上还有两只布织的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搧一搧的,好像它们展开翅膀似的。柳笑哥,你在河堤上让我穿上它,逼我学习跑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逃走时能顺利一点吧?” “可笑的丫头!”被说中心事的他,努力克制住身子的震动,掩饰地哈哈大笑,“妳还真能自我安慰呀!好吧,既然妳这样想,那就由妳吧。” “柳笑哥,”她却仍旧是痴痴的神情,“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否喜欢我,听人说,如果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绝不会坐怀不乱,可那天在你房里,你却始终没有碰我一下,我当时在想,也许你的确不喜欢我,但我现在知道自己想错了。” “妳胡说什么?!”他回头狠狠地瞪她,不让自己承认说出实话,但在回头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万般温柔和怜惜涌上心头,他的脸色不由得在这一刻缓和下来,因为,这一刻,他发现她已经流泪满面。 那双晶莹的大眼睛已经湿透了,她所有的眼神都被泪水淹没,但其中的痴情却依然可见。 慕容迟的心全然软了,本来准备的狠绝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柳笑哥,”曲纱纱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如果你实在无法向你义父交代,就把我带回去吧,我愿意跟你走。” “傻瓜,”他低哑地道,“我义父在跟妳大姊夫做交易,是要拿妳威胁他的。” “那就让他拿我来威胁大姊夫好了。”她月兑口而出。 “妳……不要说傻话!这是性命攸关,动刀动枪的事,妳以为闹着玩的?” “就像你愿意为你义父背负不义的罪名,我也愿意为了你背叛大姊夫。”她定定地望着他。 “纱纱!”庄康在一旁再也听不下去,出声喝斥,“妳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妳大姊夫平日那样疼妳!” “就算慕容老先生把我抓了去,我想大姊夫也会有办法让自己不受威胁的,他是黑禹山的寨主,有很多聪明的手下,可是,柳笑哥则不一样,他义父叫他抓我,他别无选择。”她哽咽道,“我不帮他,还有谁会帮他?” “纱纱……”跟她一样,在这一刻,慕容迟的喉间也像被塞了一块硬石,胸间酸酸涩涩,十年不见的泪光在眸中微微闪烁。 这个女孩如此爱他,让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是爱着她的。 但他不能让她为了自己而受到半点伤害,不能让她为了自己背叛家人,他只要她好端端地、快乐地活着,无论在不在他眼前,他都知足了。 “你们走吧!”晚风吹起他的发,惆怅中,他作了一个决定,“今天的事我自会对义父解释。你们快走!” “我不走,”曲纱纱缠着他,跟定了他,“除非我能看到慕容老先生不责骂你,否则我绝不走。” “他责不责骂我,与妳何干?”他运用内力,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恢复戏谑的口吻。 “柳笑哥,你……”她诧异地看苦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脸上分明有过的酸涩和疼痛怎么会瞬间即逝。 “妳一直在问我喜不喜欢妳,自说白话地觉得我爱上了妳,哼,现在我告诉妳,妳想错了。”准备了好久的冷绝话语终于说出口。 “撒谎!”她摇头,“我不信。” “妳凭什么不信?”慕容迟剑眉轻挑,对她冷笑,“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会真的喜欢妳。”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僵了身子。 “因为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娶一个残废。”他睨了睨她的腿,讽刺道,“一个跛子也配谈情说爱吗?还是省省吧,别把同情当爱情,到处给别人添麻烦。” “柳笑哥……”她似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只知道呆呆地唤他的名字。 “够了,慕容,”庄康斥责道,“不要再说了!” “你小姨子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我,这些话我能不说吗?拜托你把她带回家好好看着,不要再像花痴一样跑到男人的家里,就算我谢谢你了。”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能把人的心瞬间割碎。 “你再说,可不要怪我不顾多年老朋友的情面!”庄康刷的一声,真的拔出剑来。 没想到,有人握住了他的腕。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是曲纱纱。 “姊夫,”她的手在颤抖,半晌才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不要……不要动武,我们离开就是。” 被一个男人如此残忍地拒绝,她竟能安安静静地回到家,坐在房里,不哭不闹。 庄家上下都不敢前去打扰她,就连曲施施也只是小心翼翼地送去茶饭,想安慰妹子几句,却不知该安慰什么。 惟有庄小蝶,鲁莽依旧。 “喂,听说妳被那家伙甩了?”踢开门,她大声嚷嚷,完全不顾曲纱纱会有什么感受。 “谢谢妳了。”安静的人儿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回答。 “谢什么?”庄小蝶眉一挑。 “多谢妳把我被掳的事情告诉二姊夫,让他来救我。” “小事一桩啦!”她挥挥手,“我只是不想我家的客人遭遇什么不测,影响我家的名声而己!哼,那天我一听妳说的话,就知道那家伙不怀好意,哪有大半夜把女孩子约到河堤上去的道理?哈,果然被我抓住了。” 庄小蝶眉飞色舞,扬扬得意。 曲纱纱低下头,并不回答。 “喂,妳现在打算怎么办。”庄小蝶继续叽喳,“幸好这事没有传出去,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否则妳的名声就坏了。” “我打算明天跟二姊回姊妹坡去。”她终于有了点反应。 “妳就要走了?”虽然天天跟她作对,但她一说要走,庄小蝶倒有些恋恋不舍,“妳走了,我就无聊了,虽然我们两个不算要好,但整天捉弄妳,也满有趣的!喂,不如妳还是留下吧,我帮妳想个法子整治一下那个坏蛋,出出妳心中的恶气。” “我胸中并没有什么恶气。”她摇摇头。 “哈,在我面前妳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庄小蝶讽刺大笑,“他这样对妳,妳会不想报复他?” “报复?”她彷佛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词,“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报复?” “喂喂喂,妳这个人也太虚伪了吧?”庄小蝶大奇,“他这样对待妳,妳居然说他没有错?”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喜欢我。”曲纱纱低低道出答案。 “拜托!”庄小蝶模了模她的额头,“妳没有发烧呀,怎么还在说胡话呢?” “我清醒得很。” “清醒?那妳还说他喜欢妳?我说妳真是花痴得无药可治了。” “他的确骂我是个跛子,也的确想赶我走,可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我好。” “疯了!疯了!”庄小蝶啧啧感叹,“大嫂那么聪明,怎么会有妳这么一个疯疯傻傻的妹子?妳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娘生的?” “妳不信就算了,反正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到他当时的眼神。” 当时,那双眸中分明有着痛楚和不舍,如果讨厌一个人是那样的眼神,那么世上的人都会希望他讨厌自己。 “那妳为什么不继续缠着他?为什么灰心丧气地说要回姊妹坡去?”庄小蝶扠腰问, “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为难?”这话让她疑惑地皱起眉。 “他既然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要再跟我在一起了,无论他喜不喜欢我,我们都注定了不能在一起,我又何必逼他说出真心话?逼他,只会令他为难。” “妳在说什么呀?”没有爱情体验的庄小蝶大叫,“我怎么半个字也听不懂?” “小蝶,”曲纱纱黯然道,“妳可不可以……” “什么?” “可不可以借妳的肩膀给我靠一下,我觉得好累哦。”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这样硬撑着,她不想让别人发现她的伤心,不想让姊姊为她担心。可此刻,她真的好疲倦,真想永远永远地睡去…… “那妳就靠吧。看在妳可怜的份上,本小姐不介意。”庄小蝶拍拍她的脑袋,学着大人的模样,把她拢入怀中。 “小蝶,其实……其实我很难过。”曲纱纱哽咽道,“妳这么大方,不介意我哭一下吧?” “妳不会把我衣服弄湿吧?” “哭的时候有眼泪,可能会把妳的衣服弄湿。” “好吧,好吧,反正本小姐也不希罕这件旧衣服,妳要是实在憋得难受,就哭出来吧!憋得太久,会出人命的,我可不想我家变成凶宅。” 胖胖的手掌从对方的脑袋上移到那张悲痛的小脸上,又安慰似的拍了两拍。 曲纱纱轻笑了一下,在笑的瞬间,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地流下来了。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流泪,就算在饥寒交迫的生活中,她也仍是快快乐乐的。但此时此刻,她居然在一个平日跟她作对的女孩子面前泣不成声。 汹涌决堤的悲伤让她忘记了一切,无论谁的肩膀,她都想靠一下。 第八章 他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坐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看轻歌曼舞,听市井喧嚣。 吵闹的环境可以让他的悲伤隐藏起来,甚至,让他自己在买醉中忘记悲伤。 他撑着额,一边听楼下赌场摇着骰子的声音,嘴角轻扬,微瞇着双眼击着节拍,嘴里哼着狂放的歌。 这时候,他看到一个人缓缓朝他靠近。那人一袭白衣,俊颜冷凝,将佩剑啪的一声,放到他的桌上。 “小庄,是你?”慕容迟抬眸笑道,“好凶哦,难道你想杀我?” “店家,再摆一副碗筷,我要跟慕容公子喝几杯!”庄康道。 “对哦,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他故作轻叹,“自从你成了亲,天天跟老婆在一起,都忘记我了。” “如果羡慕我,你也可以成亲呀。” “我?有人愿意把闺女嫁给我这样声名狼藉的人吗?”慕容迟摇头涩笑。 “我那个小姨子倒是一心一意想嫁给你,可惜你不要。” “拜托,我慕容迟是何等人物,要娶也该娶一个自己心中所爱的人,否则家中已有美妾无数,我又何必再娶妻?” “我发现你这小子没什么别的本事,撒谎倒是一流的。”庄康轻哼。 “小庄,不要信口雌黄,我何曾撒过谎?” “还不承认?你若不喜欢我那小姨子,那天为何对她那样残忍?” “小庄呀小庄,你说的话真让我越听越胡涂,对她残忍却表示我喜欢她?哈哈哈,天底下有这样可笑的解释吗?” “慕容,人人都被你骗了,可我不会,别忘了,我可是你多年的至交好友。” “小庄,别忘了,当时你也气愤得很,差点要拔剑杀了我,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欺负了你那小姨子吗?现在却来说这种话,真的好奇怪。” “我当时一时气愤,可事后想起来,觉得蹊跷很多。我这才明白,当时被你这小子给骗了!” “哦?什么蹊跷?说来听听。”慕容迟仍旧故作轻松,死不承认。 “你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小泵娘说出那样狠绝的话?”他指出疑点。 “就因为你那小姨子太难缠,所以我才不得不放出狠话,让她可以早早死心。” “关键就在这儿,你为何要让她死心?” “什么?”慕容迟一怔。 “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个个其实都对你一往情深,你心里也明白她们的心意,可是你何曾赶过谁?” “我……”一向巧舌如簧的他顿时哑口无言。 “所以,你赶走我的小姨子,说明她在你心中是最特别的,你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她沉沦在这一场无望的爱情里白白伤心,你会害怕她伤心,当然是因为喜欢她的缘故了。”逐一推理,得出答案。 被揭穿的慕容迟呆坐良久,终于酸涩地轻笑了一下,把头别去,不看好友的脸。 “你不承认,我也不逼你,反正纱纱已经回姊妹坡去了,以后,你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了。”端起酒壶,庄康替他倒了一杯,“来,喝酒!” 永远也不会再见了……这一句话,是他早就料想过的结果,也是他那日语出伤人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现在听到它的时候,心尖却忍不住一颤,彷佛有一颗泪要被震出来了? 饮了一口酒,霎时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千杯不醉的他,何曾如此不胜酒力? “小庄,”慕容迟忽然幽幽地唤,“你们镖局押送宝物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叫做『枉生草』?” “当然听说过。枉生草是一种神奇的草药,生在白云谷,可以让人脑子清明,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可惜,这世上的人经历的大多是伤心事,没有人愿意经常回忆过去,所以这种草药,很少有人采撷。” “我已经派人去白云谷了,叫他们采一把这样的草药回来。” “怎么?你想害谁?”庄康莞尔。 “我自己用。”他叹了一口气,“我想忆起小时候的事。” “什么?”庄康一愣,“你不是曾经说过,因为被亲生父母抛弃,所以不愿想起小时候的伤痛吗?” “可我担心,在忘记伤心事的同时,我也忘记了从前的快乐。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在我被义父收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股酒劲冲上脑子,他不由得再次瞇起双眼。 蒙眬中有美景,从脑海深处飘拂过来,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看到他们在街边快乐地玩耍,在烤山芋,在偷酒喝。 男孩似乎还说了什么话,让女孩开心地笑了。 到底,那是什么欣慰芳心的话语?他真的很想知道。 相思鸟生病了。 从京城千里迢迢把牠带回家,养在金顶的笼子里,喂牠最好的美食,用绿叶红花来映衬牠,没想到牠却生病了。 只见这红嘴翠羽的小家伙整日缩成一团,无精打采的蹲在梁上,再无好听的歌声。 “你怎么了?”曲纱纱万分焦急,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牠的脑袋。 这小家伙是柳笑哥买给她的,是他留给她的惟一念想,她不能让牠就这样轻易地死掉, “纱纱,”曲安安掀起门帘进来,金步摇在发髻上一晃一晃的,“来,我炖了莲子羹,快尝尝。” “大姊,”平时面对吃的,她总是大有兴趣,指手划脚,品东论西,可此刻她似乎完全没有闻见羹汤的清香,只满脸忧虑地道:“这鸟儿好像快不行了,大姊,我该怎么办?” “不行就不行了,人都有生老病死的时候,何况是鸟?”曲安安笑道,“妳呀,真是小孩子,连一只鸟都看得这样重,若觉得伤心,大不了帮牠立块碑好了。” “牠……牠真的要死了?”眼睛痴痴盯着笼中的小家伙,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好了,为这种小事伤心,可不像我的妹子!”曲安安扔过一块手缉,“妳若哭够了,我要跟妳说一件正经事。” “什么事?”很少见大姊如此郑重地跟她开口,曲纱纱满脸迷惑。 “妳就要满十八了,也到了女孩子出阁的年纪,我跟妳二姊商量着,要替妳挑一个合适的人。” “妳们不是一直在替我挑着吗?上次还叫我出一道题目,让客人们试菜。” “上次没有把这事当正经的来办,只由着妳胡闹,这一次不同了,我和妳二姊打算隆隆重重地替妳办一场招亲大会。” “招亲大会?”她诧异。 “对呀,比武功,比家世,比相貌,比才华……我们要广招天下男子,让他们统统到姊妹坡来,在你抢我夺中挑出一个十全十美的佳婿。” “大姊,妳不要说笑了,”曲纱纱摇头,“我天生残疾,能嫁得出去就已经可以偷笑了,还有什么资格挑选别人?” “小傻瓜,妳如今穿上这特制的高底鞋,已经能跑能跳,谁还会认为妳是残废?何况妳天生丽质,做得一手好菜,两个姊夫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咱们姊妹坡又家底殷实,这样好的媳妇,到哪里寻去?放心好了,消息一传出去,天下的男人会把咱们家的门槛都踏破的。” “可是,这个招亲大会到底是什么?”小傻瓜仍旧懵懂无知。 “等考察了他们的家世和相貌之后,我和施施会出三道考题,第一比文,第二比武,第三……” “姊姊!”曲纱纱忽然打断她的话。 “什么?” “这第三道题目能不能交给我来出?”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 “怎么,妳又想让他们品尝妳做的菜?”曲安安莞尔,“这一回,咱们可不能再依妳了,还是看武功学问家世比较好。” 她可不想再挑出一个慕容迟,惹妹子再度伤心。 “不,”黯然的眸子垂下,“毕竟是为我找丈夫,怎么说,也应该是我看中的人吧。” “嗯,有道理,”曲安安模模妹子的发,“能这么想,说明妳已经长大了。好,这第三道题目就交给妳自己来出,记得要出一道难题,好好刁难他们一下。” “我并不想刁难任何人,只想看看他们是否与我有缘罢了,”呼吸之中有苦涩的意味。 “怎么?遗忘不了那个小子?”感觉到妹子的痛楚,她关心地问。 “说忘了是骗人的,但我会努力的,”曲纱纱老老实实地回答,“姊姊,妳要给我一点时间。” “妳这孩子,总是不会说谎。”曲安安欣慰地笑了,“其实大姊对那小子印象不差,而且他还送了妳这一双鞋,教会妳行走奔跑,大姊心里倒满感激他的。只不过,缘分这种事不能强求,他既然无心,妳又何必有意?纱纱,妳不要怨他,惟有消除了心中的怨恨,妳才能真正把他忘记。” 她真的能把他忘记吗? 这些年来,除了研究菜谱,她的生活里只剩下她思念的柳笑哥,如今,叫她把这个名字从生命中如抽丝般剥去,真是一件血淋淋的事!不,她不会忘记的,她会在脑海中留下他们相处的快乐时刻,就像记住曾经看过的美丽风景。 将来若嫁给别人,她也许仍旧会不时忆起他,只不过,她会忠于自己的丈夫,不再爱他。 很少看见义父喝酒,惟有每年的今天,他会自斟自饮,喝上一杯。 一边喝,一边轻轻地咳嗽,显露出风烛残年之态。 江湖上,义父是人们闻风丧胆的大盗“飞鸠子”,可在他的眼前,却是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 甭独,朴素,不喜锦衣玉食,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跟他在江湖上显赫的恶名太不相符了。 “爹爹,”慕容迟一阵心疼,上前按住那酒壶,“喝多了会伤身,您又不胜酒力,孩儿还是给您沏一杯茶吧!” “一年三百六十几日,为父哪天喝酒你都可以拦着,惟有今天不行、”慕容朗厉声道。 “为什么?”俊颜迷惑。 “因为今天是你义母的忌日。”他幽幽道出答案。 “爹爹,”慕容迟不由得松了手,愧疚道:“对不起,孩儿不知道,” 他明白,人在伤心的时候的确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窗口,他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他不再拦着。 “听说你叫阿仨他们去了一趟白云谷?”慕容朗问。 “是。”他垂眸答。 “世人都知道,白云谷没有什么特别的美景,却盛产一种草药。” “对,孩儿的确是叫阿仨他们为我采摘这种草药。” “这药有效吗?”冷峻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 “孩儿尚未服用,怎么,爹爹不想让孩儿忆起从前的事吗?” “为父的确不想。”慕容朗叹息一声,“为父辛辛苦苦把你拉拔大,怎么会希望你还惦念着从前的父母?不得不承认,我是很小气的。” “孩儿并非为了忆起从前的父母,孩儿只是想多知道小时候的一些事罢了,”慕容迟着急地辩解。 “你想知道什么?为父可以告诉你,”慕容朗盯着他。 “我……”他支吾,“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总之,就是好奇。一个人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总会对自己的过去感到好奇的。” “迟儿,你可知道为父为什么要给你取名『迟儿』?” “因为我是爹爹您迟到的儿子。” “对呀,人人都说晚年得子,喜出望外,为父收养你的时候,也到中年了,自然也是疼爱得不得了。” “孩儿知道爹爹疼我。” “不是为父自夸,你的亲生父母还真的没有这么疼你。” “怎么……”他一怔。 “因为你自幼体弱多病,为你看病抓药不知花了多少钱,而你父母也是没什么钱的穷人,家中儿女又多,所以一直视你为累赘。” “这个孩儿也猜到了几分。”若是宝贝他,也不会舍得那么小就把他送人了。 “那年我到南方办事,路过一个小镇的药铺,看到一对夫妇在求一个郎中医治他们的孩子,郎中叫他们先把从前的药费付清了,才肯帮那孩子医治。他们双双跪下,说年关快到了,家中已经没钱了,可孩子的病偏偏又犯了,求那郎中再做一次善事。 “郎中说:『我赶着到大户人家赴诊,你们若没钱,就不要挡道。你们其实个必再浪费钱了,这孩子眼看是活不成了,不如早点帮他准备棺材吧!”说着,头也不回地骑着马走了。 “那对夫妇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哭了一阵之后,男的便说:『把这孩子留在这儿,我们回家吧。』女的大惊道:『天寒地冻的,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扔在街上?”男的又说:『反正我们也买不起棺材,把孩子留在这儿,说不定哪位好心的过路人会带他回家,他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那个孩子就是我吧?”慕容迟涩笑。 “没错,为父当年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患了痨病,奄奄一息,躺在一辆陈旧的木车里,身上盖着床破棉被:虽然闭着眼睛,但为父却发现,你是那样漂亮的一个男孩子,死了太可惜了。 “其实痨病并不是什么大病,只要按时用药,好生休养,应该可以治愈的。我便策马上前,对那对夫妇说,我愿意收养你,给他们一大笔钱,但交换条件是他们永远不能再见你,让他们对周围的人说,你已经死了。” “他们一定答应得很爽快吧?”慕容迟哽咽道。 “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哪有说舍弃便舍弃的,他们好歹哭了一场,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可他们毕竟最终还是舍弃了我。”不知为什么,听了这些本已烟消云散的往事,慕容迟仍旧心中发酸。 “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人穷,所以有时候会做一些迫不得已的事,就像我当年,没有办法救自己的未婚妻一样,”慕容朗拍拍他的肩,“我后来也是因为不想你知道往事伤心,才用药让你童年的记忆消失。迟儿,你能明白吗?” “孩儿没有一丝责怪爹爹您的意思,真的。”他连忙解释, “那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慕容朗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无论你问什么,为父都会回答。至于那枉生草,我劝你不要吃,凡药三分毒,就算能恢复记忆,吃了也对身体无益。” “我还想知道……”他咬了咬唇,“我从前叫什么名字?” “柳笑。” 柳笑? 如遭雷电劈过全身,他瞪着骇然的眼睛,久久不能动弹。 纱纱没有骗他,他们的确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他竟那样嘲笑她,还当她是一个傻子,天啊,他怎么可以忘记她? “怎么了?”慕容朗察觉到他的异样,扶住他的肩。 “没什么,”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嘶哑地答,“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那个曲家三姑娘告诉你的吧?”慕容朗冷笑,“我知道,她小时候曾是你家的邻居,大概跟你在一起玩耍过。” 铁证如山,连义父都这样说了,应该错不了。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察觉,早点相信她?一直到她在河堤上说起昔日的烤山芋,才唤起他心中模糊的印象,才让他决定去寻找枉生草,寻找丢失的往事。 “迟儿,你喜欢那个姑娘,对不对?”慕容朗阴沉地道,“否则为父提起她,你不会是这种表情。” “我……” “嘿,为了她,你打算背叛为父我吗?” “背叛?”他连连摇头,“我没有,爹爹为何要这样说?” “那么你为何要私自放走她?你忘了为父要拿她与殷飞龙做交易吗?” “我没有忘,可是义父您不需要利用她呀,”慕容迟顿了一顿,镇定道,“孩儿已经想到了别的方法,替爹爹取回明珠了。” “什么?”慕容朗大惊,“你已经取回雪玲珑了?” “对,”他颔首,“它此刻就在桌上那只匣子里,孩儿刚才就是想来向您禀报此事的。” “啊!”慕容朗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脚下踉舱,拖着腿就往那桌边去。 将那匣上的锁一拨,啪的一声,盖子弹开了。 双目像被日光忽然照耀,有一种刺眼的疼。黯淡的室内顿时变得如同在烈日之下,明亮生辉。 彷佛晶莹的圆月自大海上升起,柚子大的明珠呈现在黑匣之内。 “是它……是它……”慕容朗颤抖地捧起明珠,顿时泣不成声,“爱妻,妳看到了没有?妳用命换来的东西,我没有再让人把它抢走……” 慕容迟望着激动的义父,心中一阵愧疚。 他骗了他! 他视他为最贴心的儿子,那样信任他,他却骗了他。 这明珠,不是那颗雪玲珑,虽然它们极为相似,如同孪生姊妹。这明珠,是他花一年时间到处寻访,花了不知多少钱财和心力,终于在南海采得。 没有办法,他只能如此。只能以假乱真,去化解这一场结了多年的仇怨。 庄康是他的好友,纱纱是他的至爱,而眼前的老人是他的义父,他不能让他们再互相对峙,甚至互相残杀,所以,他宁可撒一个漫天大谎,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 “哈哈哈!”失物复得,慕容朗在惊喜之中仰天一阵狂笑,“爱妻,爱妻,妳看到了吗?” 慕容迟伸出手,想搀住饼于激动的义父,但他忽然一震。 因为,他看到义父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铁青、僵硬,那双素来精明深诡笑着的眼睛,在这瞬间竟然如石般呆滞地突了出来,一片灰白。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慕容朗便前倾地倒了下去…… 第九章 曲安安说得没错,招亲的这一天,是姊妹坡开店以来最热闹的一天,门槛都被踏破了,彷佛天底下所有的男子都挤到了这儿。 群雄都已入座,两个姊姊才姗姗而来,一个高贵如黄菊,一个艳丽如牡丹,均身着华服,金钗垂坠,一步三摇地走下台阶,仪态万千,气派非凡,顿时把在场诸人镇住,不敢再高声谈笑。 “哇,大姊,居然来了这么多人,”曲施施俯耳道,“咱们第一道题目是让他们比试武功,可这么多人打起来,岂不是要把咱们家的房顶都拆了?” “妳放心,我自有办法。”曲安安神秘一笑。 “两位姊姊,不要光顾着说悄悄话呀!”群雄早已不耐烦,嚷嚷起来。 “各位,”曲安安从头上取下一朵珠花,“首先,我想试试各位的轻功,轻功乃武学之根本,如若有人不合格,就请退出这客栈,让获胜者进入下一轮。” “曲掌柜说得是!”群雄点头,“说吧,该如何比试?我们就算别的不会,飞檐走壁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朵珠花上有六颗明珠,待会儿我会把它们拆下来,抛到空中,如果谁能抢到它,谁就算赢了第一轮。” “什么?”在座一片哗然,“曲掌柜,我们来了这么多人,第一轮妳只留六个?” “若能抢到半颗也算。”曲安安笑咪咪地回答。 众人终于明白了,这一轮,试的不止是他们的轻功,更是他们的武功,因为,要想在空中力挫敌手,夺到明珠,并非只有轻功就可以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曲安安挥手一掷,那六颗明珠飞了出去,无数条身影顿时窜上了半空之中。 拳脚声,刀剑声,坠落之人的惨叫声……一切在瞬间发生,也在瞬间结束。 “夺到明珠的英雄,请到前面来!”曲施施高声道。 心有不甘的失败者虽然不服气,但不能不退让。 “第一位,江南华龙门的华少主!” 首先走出来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指尖亮出明珠,晃了两晃,顽皮的脸得意扬扬。 “第二位,雪域无极派的侯掌门!” 又一名获胜者光彩亮相,却是一气度优雅的英俊男子,他朝曲氏姊妹拱了拱手,将明珠搁在铺有丝绒的盘中,原物完璧奉还。 “第三位……”报名册的小厮忽然顿住了。 曲施施奇怪地问:“怎么不念了?” “二小姐,我不知他的姓名呀。” “什么?”曲安安和曲施施同时朝人群中望去,只见一个青衣人默默走上前来。 难怪小厮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蒙着面。 “公子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曲安安不悦地道。 “我不是不肯,而是时候未到。”青衣人回答。 “公子难道不知我们此次招亲大会订下的规矩吗?”曲施施轻哼,“凡相貌奇特者谢绝来此,贴子上可写得清清楚楚。” “我相貌是否奇待,妳们很快便会知道的,”青衣人笑道,“两位姊姊何必如此紧张?下一轮的题目我未必能答得出来,若我不幸被淘汰了,我长得什么样,想必二位也没有兴趣知道了。” “你夺到的明珠呢?”曲施施逼近一步,生怕有诈。 “在这儿。” 他手掌一摊,全场定睛一看,皆发出一声惊呼。 那掌心之中,不止一颗明珠,而是三颗! 在座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拚了你死我活也未能夺到半粒,他居然能一个人在瞬间独霸三颗?! 不可思议!满堂皆愕然。 “看来,公子您的确有些本事。”曲安安不得不服。 “那么就请大姊姊宣布下一轮开始吧。”青衣人温和地道。 “好吧,”她微微颔首,“施施,妳来继续出题。” “第二轮是比文。”怔愣良久之后,曲施施终于清了清嗓音,恢复常态,“我近日购得一幅唐寅的图卷,有人说它是真的,有人却说它是假的,到底是真是假,小女子想请教三位。” 话音刚落,已有奴仆小心翼翼地拾着画卷出来,一寸一寸地摊开,展示诸人。 “是真的,”那华少主看了一眼,自信满满地道,“我瞧它左上端的笔触,的确出自唐寅之手。” “我看……未必是真的,”雪域无极派侯掌门细细观察后回答,“这右下角的落款,似乎不是唐寅的亲笔亲印。” “两位各持一词,小女子无从分辨呀,”曲施施转身问那蒙面的青衣人,“这位公子,你说呢?” “我看它半真半假。”清冷的声音道。 “什么?”全场一片哄笑。 “这位公子,你的答案也太难让人信服了吧?别人一个说真,一个说假,你就说什么半真半假,”曲施施捂着嘴,前俯后仰,“好歹你也要像这两位,说出点道理来呀!” “这是古董店的奸商玩的老把戏了,没什么稀奇的,”青衣人上前从容指点,“他们购得真图,撕成两半,再找来画底,模仿真迹分别将两半所余的地方填上,装帧糊裱,拼合得天衣无缝,这样一幅画就变成了两幅,可以卖两幅画的价钱。虽然半真半假,但这样的伪作总比纯粹的膺品要值钱。所以,庄夫人不必太伤心,您花的银子,没有全然损失。” 群雄听了这前所未闻的离奇解释,顿时一片沉默,无人再敢哄笑言语。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信口开河?”曲施施仍不眼。 “庄夫人不信,可以把它拿到日光底下,透光来看,看看它的中间是否有一条细微的裂缝。当然了,一定要在最强的阳光之下,用最锐利的肉眼才能识破。” 她还想提问,但再也提不出什么专业的问题。 鸦雀无声中,曲安安最先站了起来。 “看来,这位公子真是武功卓绝,学识渊博,小女子佩眼。现在,可以把您的蒙面布巾摘下来了吧?” “这布巾自然是要摘的,但敢问大姊姊,我是否已经中选?”青衣人不疾不徐地回答。 “我若没有选中你,又怎么会想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那么可否请大姊姊移步到内堂?小弟害羞,只敢向自家人展露真颜。” 这小子,又想搞什么鬼? 曲安安蹙了蹙眉,只得做了个有请的姿势,把他带上楼梯。 日光在走道里飞扬,狐疑的她盯着那嘻笑的男子,停下了脚步。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曲安安道,“对吧?” “大姊姊肯定要招我为妹婿了吗?”他却避重就轻地回答。 “如果你长得不算太丑,那么这亲事就算是订下来了。” “我保证自己长相英俊,可又怕大姊姊日后反悔。” “怎么会呢?” “我就是怕呀,所以,还请大姊姊先赐我一件订亲的信物。” “不行,我要先看你的长相!你若相貌丑陋,我该如何向妹子交代?” “我若相貌丑陋,大姊姊大可当场把信物夺回。这儿是姊妹坡的地盘,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儿撒野吧?何况楼下还有一大堆恨我夺得头筹的英雄豪杰,就算我武功再高,也难逃他们的联手进攻。” “好,”曲安安一咬牙,答应下来,“我这儿有一块玉佩,是祖传之物,当年我们姊妹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有当掉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就当是信物吧。” “谢了。”男子接过玉佩,将它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那么,请摘下你的面巾吧!” “其实大姊姊刚才说对了,我们的确见过。”布巾一扯,一张绝美的俊颜显露出来,彷佛阳光从云层中射出,光芒万丈。 “你……”曲安安惊得张大了嘴巴,“慕容迟!” “纱纱的房间在那儿吧?我要去见她喽。”微微一笑,他将那布巾掷在地上,翩然欲去。 “等一等,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见她了?”她一把抓住他。 “大姊姊,信物我已收下,妳可不许反悔哦。” “你耍诈!” “妳只是说如果我相貌丑陋,这桩婚事才作废,”倾国倾城之貌得意扬扬,“可大姊姊妳凭良心说,我柳笑丑吗?” “小痹,小痹,你不要睡了,快醒过来,吃点东西吧!”望着奄奄一息的相思鸟,曲纱纱已经哭了一天,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 “妳这样吵牠,牠也好不了的。”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 好熟悉的声音,她不敢想象那是谁,也不敢回头,生怕那是自己产生的一个幻觉。 “楼下的男人都在为妳打架,而妳却在这里为了一只小鸟而哭泣,丝毫不在意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迟轻轻地靠近她,“他们若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你……”她难以置信地抬眸望着那张俊颜,痴痴地望了良久,“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了?” “我来参加招亲大赛呀!”他笑,“而且我夺得了头筹哦!” “骗人,姊姊们不会让你参加的。” “有妳这祖传玉佩当信物,妳还不信?”他从怀中掏出翠玉,只让她看了一眼,又重新收好,“嘿嘿,不能让妳抢走它。” “姊姊们真的允许你参加?” “本人这么聪明,就算不允许,我也有办法参加,而且有办法逼她们实现许诺。” “可是你为什么来?”曲纱纱摇摇头,“你不是一直希望赶我走吗?为什么还要来捣乱,你想我一辈子嫁不出去吗?” 他那样残酷地骂她,甚至讽刺她的残疾,为什么这会儿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副要求她原谅的样子? 她知道他当时的无奈,也知道他对自己的真心,可是,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轻易与他和好,实在没有办法一下子被他伤害,一下子又让他来抚模自己的伤口……她再有忍耐力,再心地善良,也受不了这样波澜重迭的折腾。 “傻瓜,”慕容迟无奈地莞尔,“我来参加是因为,我想做妳的夫婿呀。” “骗人!”她仍旧不信,“你怎么会忽然改变主意?” “我……”他换了严肃神情,“纱纱,请先回答我,妳会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 “你能到这房间来,说明你已经过了文武那两关,”她转过身,“其实还有第三道难题。” “第三道?” “对,解答了第三道难题,你才算真正的赢家。” “那么我若答得出来,妳会不会原谅我?” “那就要看你是否答对了。”曲纱纱硬起心肠说。 “到底是什么题目?”他深吸一口气,抑住紧张,“妳说吧。” “我的相思鸟要死了,”她幽幽地道,“牠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一个男子送的,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如果牠死了,我大概也会死掉……第三道题目,就是请你救活牠。” “什么?” “救活了牠,等于救活了我的心。”她回眸深深地凝视他,“无论谁救活了牠,我都答应跟他在一起,” “好,”慕容迟点头,“其实这没有什么难的。” “没有什么难的?”她感到惊奇,“我知道你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可这是一条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你又不是大夫,这个世上,也没有懂得帮鸟儿治病的大夫。” “我虽然不是大夫,可我也养过鸟,”他笑道,“妳也知道,我家里有各式各样的鸟儿。我养的鸟儿从来都是寿终正寝,没有意外身亡的。” “那么你倒说说,小痹牠到底怎么了?” “牠不过是发烧了。” “发烧了?”曲纱纱大叫起来。 “妳只要叫人煎一贴治风寒的汤药,盛在小杯子里,每个时辰喂牠两次,明天牠就会好了。” “鸟儿也会发烧吗?”她满脸惊愕。 “鸟儿跟人一样,会高兴、会难过、会生病、会作梦……”他伸指刮了刮她的鼻子,“还会照镜子!” “柳笑哥……”她鼻子一酸,终于哭了出来。 “傻瓜,小鸟有救了,妳却为什么哭了?”他歪着头,打量她的泪流满面。 “我一看到你,就想哭……”她双肩一抽一抽的,泣不成声。 慕容迟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拥着她。 “我知道,是我惹妳伤心了。”平日对别的女孩子可以肆意甜言蜜语,此刻面对她,他却有些手足无措,笨嘴笨舌的。 “你来找我,你义父不会生气吗?”曲纱纱担忧地道出担心。 “义父他……”顿了一顿,他语调低沉地道,“他已经去世了。” “什么?!”她震惊抬眸,“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二姊夫说起?” “义父生前结下的仇怨太多,我没有为他大办丧事,也没有告诉妳姊夫,因为,我不想仇家找上门来多生事端,只找了一处山水清明的地方,把他好好安葬了。” “柳笑哥,你一定很伤心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老伯怎么会忽然就……” “他是在极乐中暴毙的,我很庆幸,义父虽然没能寿终正寝,但也算走得安宁。要不然,凭他结下的仇恨,我真的很怕他会身首异处。” “柳笑哥,说实话,我一直很讨厌你义父,”她嘟着小嘴,吸着鼻子,“他逼你抓我,又因为他的缘故,你把我赶走,可是现在,我听到他去世了,心里却也很难过。” 小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让难过的心情平复。 对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怀抱,温暖坚实的,跟她渴望的一模一样。 “纱纱……”忽然,她听到他犹豫道,“我终于知道,吃山芋的时候应该配什么了。” “配什么?”曲纱纱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应该沾些酱油、辣椒,再配上一壶酒。” “你……”这不是她小时候教他的吃法吗?他不是失亿了吗?怎么会……电光石火问,曲纱纱尖叫起来,“柳笑哥,你的脑子好了?!” “我吃了枉生草,想起了所有的事。” “枉生草?”她皱起小脸,“干么要吃那东西?那东西是能让人脑子清明没错,可也伤身呀,凡药三分毒,你懂不懂?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又没有强迫你,干么要吃那个呀!” “我现在后悔了,”慕容迟笑道,“本来以为小时候有很多趣事,谁知道都只想起一些我被妳欺负的惨痛经历。” “我哪有欺负你呀!”她不服地用小拳头捶他,脸儿绯红起来,“那……你还记得吃山芋那天我们说的话吗?” “哪一句?” “就是……就是你答应娶我的话呀!”她恼道。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句,”他忍不住。“所以我才到这儿来求亲,实现我的承诺呀!倒是妳,存心刁难我,还出什么三道题目,是故意不想嫁给我吧?” “你还好意思冤枉人?”她气急地跺脚,“我明明说认识你,可你就是不相信,还当我是傻瓜,还一直避开我,骂我残疾……” 小嘴正说个不停,忽然被一道猛烈有力的唇舌封住了话语。 曲纱纱睁大眼睛,看着慕容迟陶醉的面庞,愕然地承受着他的吻,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了?”他稍微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放开了她,抚着红菱的唇瓣,“干么傻愣着?” “柳笑哥,你以前吻过很多女孩子吗?”半晌,她酸酸地问。 “如果我说,这是我第一次亲吻,妳相信吗?”他挑逗地笑着。 “真的是第一次吗?”她犹豫片刻,大胆起来,“那我告诉你,你刚才做得不对哦!” “不对?”这个懵懂无知的小泵娘居然敢批评他这风流倜傥的公子吻得不对? “对呀,我有看过一些书,”曲纱纱脸红地垂眸,“书上没有写……没有写可以用舌头哦。” “天啊!”拍拍脑门,慕容迟觉得自己会被她的纯洁当场气晕。“那妳说应该怎么办?”他哭笑不得,无奈地问,“妳来教我好了!” “嗯,我教你。” 她点点头,思索回忆了一下书上的内容,于是闭上眼睛,主动奉上自己的唇。 慕容迟感到自己真的快发疯了!这个小傻瓜,一边做着挑逗的动作,一边却与他接着无害之吻--红菱老在他唇瓣上打转,引诱着他,却一点也没有深入。 “好吧,就算我做『错』了,可我打算『错』到底了。”他低吼一声,紧紧地捧住她的脸,顾不得她的错愕和反抗,将深入她的喉咙深处。 尾声 事隔-年,姊妹坡又有喜事,自曲安安生下儿子“君州”,曲施施生下女儿“慧生”之后,最小的妹妹曲纱纱也怀孕了。 道喜和探望之人络绎不绝,这一天,更是来了一位稀客。 “怎么连妳这个跛子都嫁出去了,却还没有人向本小姐提亲呢?”庄小蝶一下马车,就上窜下跳,指着曲纱纱的肚子,大呼小叫。 “这就要问妳自己呀!”曲纱纱笑道。 在这山明水秀的地方养胎的确不错,就是寂寞了一些,柳笑哥有时候忙于生意,必须待在京城,两个姊姊又要相夫教子,没什么时间陪她。唉,现在连做菜也不让她动手了,她正愁无聊呢。 这下好了,庄小蝶来了。虽然整天跟她作对的胖女孩言语恶毒,却也颇有趣。 “我怎么知道?”只见庄小蝶耸耸肩,“我长得那么漂亮,又聪明,又有钱,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向我提亲呢?” “可能是因为妳缺少一点点恒心吧。”曲纱纱思忖道。 “恒心?” “比如上次妳说要减吧,让柳笑哥爱上妳,可是二姊刚刚帮妳开始,妳却怕苦地放弃了,”她很肯定地点头,“我如果像妳一样,早早放弃,也等不到柳笑哥恢复记忆。” “胡说!”庄小蝶道,“我觉得是因为妳们姊妹三个比较会勾引男人。” “勾引男人?不会吧?”曲纱纱满脸无辜: “那妳倒是说说,妳大姊如何嫁给妳大姊夫的呢?”庄小蝶反驳。 “呃,她好像使了一个花招,骗大姊夫来到姊妹坡跟她相识,再怀上他的孩子。” “对嘛,那就是勾引啊!妳再说说,妳二姊是如何嫁给我大哥的呢?” “这个……我不在场耶,妳应该比较清楚吧?” “嗯,对,也是勾引,我想起来了!”庄小蝶自行得出结论,“那么再说说妳,妳是怎么嫁给慕容大哥的?他原本可是我看中的人耶!” “我不知道,”曲纱纱迷糊道,“我也莫名其妙的,就这样嫁了。” “不要不好意思承认,还不是一样,勾引嘛!妳属于那种故作天真单纯勾引男人的类型。”庄小蝶一语总结,“好了,我不管,反正妳要教我怎么勾引男人,这一次我就是来学习的。” 拜托,这种事哪能学得来? 就算她拥有大姊和二姊的智慧,使尽天下最高明的手段,也不见得就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共结连理。 因为,有一样东西不可缺少,那就是--运气。 她并不打算教别的少女如她一般做暗恋的蠢事,因为她不敢保证别人会有如她一样的运气,但如若暗恋,则必会有如她一般的痛苦。 她什么也教不了庄小蝶,只能坐在这里静静地笑,祈祷上苍对庄小蝶、对天下所有的少女,都赐以同样的宠爱与怜惜。 全书完 *欲知诡多端的曲安安如何拐得黑禹山山寨主殷飞龙的心,请看新月缠绵系列227姊妹坡之一《掌柜的,够奸!》 *想知道倾国倾城的曲施施色诱风扬镖局少主庄康失利的坎坷过程,请看新月缠绵系列234姊妹坡之二《跑堂的,好水!》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姊妹坡1:掌柜的,够奸! 姊妹坡2:跑堂的,好水! 姊妹坡3:下厨的,搞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