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好水!》 序 做个后天美女绿乔 如果你记得《掌柜的,够奸!》里那个倾国倾城的妹妹,这一本就是在讲她的故事。不过,她并非天生丽质,而是经过后天的保养而成的美人。 会有如此构想,是因为绿乔不久前看了大s那本关于美容的书。看完以后,非常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大s是做了离子烫,那一头长发才那么贴顺的,谁知道她在书里说,她已经好久没有染发和烫发了,而她保养头发的方法简直可以用“变态”来形容,哈哈! 看完那本书之后,不禁深深感叹,女人的确需要靠后天的保养才能倾国倾城,否则再美的人若“年久失修”,也会变得惨不忍睹, 其实有一阵子,绿乔掉头发也满厉害的,早上起来一枕头都是落发,事后我一直在想,当时是因为洗发精不适合我,还是因为要考大学的缘故,才会如此悲惨呢? 不过自从我考上大学,又换了一种植物洗发精之后,月兑发的状况就好了很多。 只可惜,小时候浓密的长发现在只剩一半了,扎马尾的时候细细的一把。 绿乔有位朋友也跟我一样,考大学的时候掉了不少头发,偏偏她发质细软,像绵羊毛,所以显得更少,不过她也有自己的秘诀能让头发看起来多一些,首先要把头发染成不同层次的颜色,然后再用一些特殊的整发产品让头发变得膨松,最后就是不要让头发留得过长,到肩膀最合适,发尾也要剪得有层次。 虽然现在不太掉发了,但绿乔也还有别的烦恼--头皮很油,头发却比较干。 油性头发的人可以每天洗头,干性头发的人可以两三天洗一次头,我呢,比较可怜,正好一天半。 不要奇怪,非常准确的一天半!老天爷,这叫我剩下那半天怎么活?顶着一头油腻腻的头发,又不能不出门,实在难看了。 不过,嘻嘻,经过多年的思考,我总算找到了妙计,那就是每天晚上都用热水冲头。 嗯,并不需要每天都用洗发精,但每晚沐浴的时候,顺便把头发用热水冲一遍,按摩一下头皮,这样头发就不会有那可怕的“一天半”--油得不象话了! 当然,每隔两三天,我还是会用洗发精仔仔细细地清洗头发,因为用热水冲头发只是为了去油光,不能算是真正的洗头。 绿乔的另一个超级大烦恼,就是长痘痘!我妈妈曾经笑话我说:“大s是美容大王,妳是痘痘大王!” 不过我这个痘痘大王现在已经很少长痘痘了,偶尔冒出的一两颗也会迅速地痊愈,因为……嘻嘻,我有秘方。 除了平时多吃一些水果、多喝一些花茶之外,我每天都会用一种除痘痘的水涂脸。这种除痘痘的水含有菊花成分,清凉消肿,一般是长痘痘的时候才用,可是绿乔却非常大胆地把它当化妆水每天使用。 因为它其实算是一种天然植物的药品,所以就算每天使用也不会有害处。涂上它之后,再涂乳液,再擦粉化彩妆,都没有关系。 不过护肤秘诀因人而异,有朋友用过这种除痘痘的水却过敏。 痘痘长过之后,有时会留下一些痘疤,如果是那种小坑洞,就别妄想用普通的保养品将它治愈,一定要去看医生,让他们开些治疗疤痕的药给你。现在有人主张去做雷射除痘疤,不过如果疤痕不算太明显,药物能治好,就算治疗的时间长一些,也大可不必费力去做雷射除痘疤吧? 听说熏衣草也可以治愈疤痕,我有时候也会用含有熏衣草的精油来按摩痘痕处,不过必须长期使用,别妄想使用一两天皮肤就能回复光洁明亮的状态。 嗯,绿乔还有一个烦恼,就是嘴唇比较干,虽说涂口红之前会涂唇膏,但照样没有用,到了冬天,风一吹,唇就像要裂开似的。可是不涂口红,唇色看上去又很苍白,无法出门见人。 怎么办呢? 其实绿乔现在很少用口红了,一直都在用唇蜜,哈!晶莹如果冻的唇蜜,有一点淡淡的色泽,可以让我的嘴唇一直保持滋润的状态,又能让嘴唇显得晶莹红润。 不过,也有人不太喜欢用唇蜜,因为觉得唇蜜太黏了,有时候会不小心黏到头发。关于这一点,嗯,绿乔觉得应该挑一些黏度适中的牌子,至少不会黏头发的。 好了,关于美容心得,暂时就写到这,希望大家都能变成“后天美人”,即使妳天生丽质,也别忘记保养哦! 对了,最后还要声明一下,关于这本书中写到的用荷花塘泥敷脸的事--纯属虚构,请勿效仿。 用泥巴敷脸是古埃及就有的事,据说当时的宫廷贵妇们偶尔发现尼罗河的纤夫足踝非常细白光滑,所以就用尼罗河里的泥来敷脸……直到今天,你可以在百货公司看到许多火山泥面膜、海底泥面膜什么的,大概就是当时这种美容秘方的延续。 不过,人家的泥巴里当然会掺有别的成分,而纯粹的荷花塘泥,肯定非常臭! 所以,纯属虚构,请勿效仿。 楔子 她觉得自己是小女孩当中最丑的一个。 瘦骨伶仃的身子,发黄的头发,脸上长着红红的小痘痘,穿着姊姊穿过的旧衣服,放眼整条大街,还有哪家的闺女比她更丑? 她想,如果能像邻居家的女孩子那样,戴朵花儿,扑些粉儿,或许她也能变得漂亮一些。 但父母过世了,年迈的外婆供她们姊妹三人吃饭都已经是不易的事,怎么还能奢望外婆为她买花儿和粉儿? 偏偏她天生又是最爱漂亮的,每当有蝴蝶飞过窗前,她便目不转睛,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变得那样美丽,但她并非天生的美人胚子,这个愿望也许永远也不能实现。 七月的一个下午,曲施施费力地提着一个菜篮子在街上行走。菜篮子很沉,她的小办膊和小腿踉踉跄跄的,险些跌倒。 她每天都必须帮年迈的外婆做很多事,比如买菜砍柴淘米洗衣,虽然她上面还有一个姊姊,但她知道,姊姊比自己更辛苦,所以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鲜少有怨言。 一只大黄狗悠闲地卧在一间店铺的门口吐着舌头,如此炎热的天气,狗都能休息,她却不得不提着菜篮子在街上走。 日光炽热明亮,照得她眼睛发花、头发晕。 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几片咸菜,头晕是正常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流了太多汗的缘故,她忽然觉得手中的菜篮子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呼呼地喘着气,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 跶跶跶! 她听到一阵马蹄声,似乎正朝她逼近。 抬眼望去,彩霞的天边扬起一阵狂妄的尘埃,掀起一股燥热。 马蹄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近,她却呆呆地站在路中间,气乏体虚的她无力挪动脚步,直到那巨大的黑影逼至眼前,猛地一阵惊天嘶鸣…… 她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被那马儿踩得断气了? 曲施施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回过神来。 “少爷,这小泵娘没受伤!”她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说。 一只手枕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一个水囊递到她的嘴边--扶着她的是一个老仆人。 她神情恍惚,待喝了凉水之后,视线才渐渐清晰。 那水囊中的水真是清甜冰凉呀,比秋季的山泉还要爽口,但这暑热的天,如何能让水囊中的水如此可口?大概是水里放了大富人家才藏有的冰吧? 她这样想着,抬头朝那黑影望去,想看一看骑在马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谁知这一看,改变了她今后数十年的命运。 那马上,坐着一个英俊绝伦的少年。一向爱美的她,不由得被他那张俊美非凡的脸深深吸引。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小扮哥呢? 她觉得一颗心怦怦怦都快跳出来了,呼吸也紧了。 但那漂亮的小扮哥并没有看她,只看着扶她的老仆人。 “既然她没有受伤,我们就快赶路吧!”他凝着剑眉催促道。 “可这小泵娘好像中了暑的样子。”老仆人回答。 “中暑?”他又皱了皱眉头,沉思片刻道:“那就扶她到路边歇着,把水囊留给她吧。若这街上有认识她家里的人,就给那人一锭银子,麻烦他帮忙传传话,叫她家里人来接她。” “我们急着赶路,也只能这样了。”老仆人点了点头,抱起曲施施便往路边的屋檐下走去。 曲施施捧着冰凉的水囊,暑气渐消,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 她回眸望去,不希望那个漂亮的小扮哥就这样离开,就算他要马上离开,也期盼他能看她一眼…… 但他始终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天边的云霞,看着那个老仆人,甚至看着路边的狗,就是没有看她一眼。 为什么呢? 曲施施忽然觉得心裹似被挖了-个洞,疼痛如风起云涌。 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她长得太丑了吧? 那样漂亮的一个小扮哥,怎么可能会喜欢像她这样丑的女孩子呢? 这一刻,她暗下决心,总有一天她要变得像蝴蝶那样美丽,让他重遇她时,目光再也离不开她! 第一章 人们在多年以后遇见她,总是认不出她。 因为,没有人相信当年那个瘦小丑陋的女孩子会变成今天这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曲施施很为自己的美貌骄傲。如果这美貌是天生的,她大概不会如此得意,可这美貌是她多年保养的结果,所以每当她抚模自己的脸庞时,嘴角便会露出一个灿烂明丽的微笑。 她的头发变得乌黑亮泽,因为她每日都用何首乌细心地护理它。 她的身段变得丰腴却不失玲珑的曲线,有水蛇的腰,修长的腿,还有藕一般的臂膀,因为她不会多吃一道菜,也不会少吃一碗饭,不会整日坐着,亦不会多行一步路。 她的肌肤变得雪白而光洁,因为她每日用泉水和蜂蜜来清洗,就像露水滋润着绿叶一样。 她再也不会穿姊姊穿过的旧衣服了,她会找君州城里最好的裁缝,买天下最柔软漂亮的绸缎,为自己制作最能让她艳光四射的裙衫。 所以,每当她照镜子的时候,就像在欣赏一件杰作--经过她多年努力塑造而成的杰作。 人们说,她能拥有今天的美丽,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姊姊。若不是她的大姊曲安安一手支撑起“姊妹坡”客栈,让她有足够的闲暇和银两打扮,恐怕她至今仍旧是那个衣衫褴褛、瘦小丑陋的小女孩。 对于这样的说法,她总是一笑置之。 的确,她应该感谢把她养大的姊姊,可她也同样在客栈里忙里忙外,日夜操劳,没有一天闲着。 她不认为自己比姊姊付出的辛劳少,除了跑堂之外,她还得费尽心思修练自己的美貌--她付出的辛劳少吗? 这是三月的一个清晨,天空虽然仍旧灰蒙潮湿,却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阳光。 曲施施在这隐约的阳光中醒来。 三月阴雨连绵,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阳光了,伸出手,轻轻触模停留在床头的一片淡淡的晨曦。 她的房间居于客栈的最右端,是阳光最早到达的地方,所以她总是客栈中第一个醒来的人。 人们总以为她的姊姊会第一个起床,其实不然,有很多个早晨,都是她独自下楼打开大门,清扫厅堂。一切就绪之后,她才端起洗脸水,轻轻敲开姊姊的房门。 她很喜欢帮姊姊准备洗脸水,彷佛这是对姊姊养育之恩的一种报答。 看着姊姊洗脸的时候,她总会轻轻感叹。 姊姊真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呀,虽然长年为生计操劳,虽然不擅打扮,但依然楚楚动人。 或许因为姊姊比她年长几岁,爹娘还在世的时候多享了几天福,所以身体底子比她好,从小就白白胖胖惹人喜爱,就像一块天然的美玉,就算暂时蒙了灰尘失去光泽,但只要轻轻一擦,就会恢复光彩。 而她,她的美貌是让人担心的,只要一天不保养,这美貌就会如烟般消散。 “施施,帮我看看哪一件衣眼比较漂亮。”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姊姊居然对她提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女孩子每天为穿哪件衣服发愁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一向打扮随意的大姊忽然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就奇怪极了。 “姊,妳为什么忽然注重打扮了?”她迷惑地问。 “施施,妳说实话,大姊是不是老了?”曲安安抚着青丝,对着镜子蹙起眉。 “不对劲、不对劲!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姊,妳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就不告诉妳哪件衣服比较漂亮!” “机灵鬼,算妳猜对了。”曲安安打了她一下,“因为那个人要来了。” “谁?”她懵懂不知。 “就是姊姊常向妳提起的那个殷飞龙呀。”不好意思地轻声道,双颊染上一抹绯红。 “原来是姊姊的意中人要来了,”她总算明白了,点头微笑。 “只怕今天这店中,要来的不止殷飞龙一个人。”曲安安忽而隐没了方才的羞怯,凭添一分担忧。 “还有谁?” “风扬镖局的少主庄康。”一字一句吐露答案。 庄康?! 这个名字让一向镇定的曲施施脚下一软。 是他吗?真的是他要来了?她思念了那么多年的英俊少年,今日就要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了? 自从他扔给她一个救命的水囊,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策马离开之后,她用了好长时间,费了好多曲折才打听到他的名字和身分。 以她今天万人称赞的美貌,完全有自信站到他的面前,吸引他全部的目光,她甚至想过去京城找他,想方设法的接近他,但没由来的她竟暗暗胆怯起来。 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胆怯什么,但她就是没有勇气迈出那第一步,一直在这离他千里之外的荒郊等待。 今天,他终于要来了--自动送上门,这彷佛是上苍垂怜赐给她的礼物,缓解她多年的相思之苦。 庄康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沉甸甸的秘密,压在她心头好久好久了,她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与她无话不谈的大姊。 “他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姊妹两人的心上人同一天到达姊妹坡,一个是土匪,一个是保镖,就像上天在跟她们开玩笑一样。 “因为庄少主要运送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到京城,而殷飞龙想夺取它。”曲安安神情严肃地看着她,“施施,我不瞒妳,这颗夜明珠就是当年的那颗『雪玲珑』。” 雪玲珑?! 又一道震惊的闪电划过心扉。 她怎会忘记呢?就是这颗该死的雪玲珑让她们的父母在一夜之间双双身亡。如今,又有人要为它争斗了,而且不是别人,是她们姊妹俩各自的心上人。 “姊,妳打算怎么办?”她颤声问,“打算帮殷寨主夺取那颗夜明珠吗?” “不,”曲安安却摇头笑了,“我只想要他的人,不想要一件让他惹上麻烦的东西。” “可他会答应吗?” “这就要妳帮忙了。”手段一向高明的曲安安满含期待地望着她。 “我?”她更为迷惑。 “我要妳假装巧施美人计!”曲安安附在她耳边悄悄道。 听着听着,她不由得绽放笑颜。 自认聪明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她更聪明,那就是她的姊姊,这悄声告诉她的妙计,似乎可以解决一切难题。 “施施,妳会帮我吗?”曲安安随即又犹豫的问,“这会让妳很委屈的。” “我当然愿意啦!”她当下欣然点头。 能有机会接近盼望了多年的他,她怎么会不愿意呢?不仅愿意,她还打算把姊姊这妙计“发扬光大”,做一些连姊姊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么妳今天就在房里乖乖等着,到晚上再出来。”曲安安吩咐。 “哈,趁着有时间我到后院找纱纱去,替她梳头,”她顿了一顿,发现自己因为太于兴奋,言语竟有些哽咽,“倘若依计行事,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帮她梳头了。” 纱纱是她们最小的妹妹,每天除了替大姊打洗脸水,她还有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该做--为这个身患残疾、足不出户的小妹梳头。 谁说跑堂的只能穿粗糙的衣衫? 她偏偏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绫罗长裙,裙襬绣着浅绿色的零落花瓣,头发用数枚细小金簪松松的盘起,彷佛雨季难得一见的一抹阳光,明艳照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出所料,人人都在看她,要想征服这群江湖汉子的目光实在是太容易了。 她得意地浅笑,托着一壶清茶,袅袅如风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人人都翘首以待,期盼这壶茶是端给自己的,然而期盼的人注定要失望。 她无视群雄的观注,只朝一个人走去。 她觉得那个人应该也在注视着自己,虽然她一直有意不看他的脸,并轻轻垂下眼睑,但她想,既然其余的男人都在看她,他应该也会看她吧? “庄少主,请用茶,”她调整自己的声音,甜而不腻,温柔如水地道。 “多谢。”庄康低沉地答。 曲施施感到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她日夜思念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过咫尺之遥,只要她轻轻抬头,就可以看到那张梦中渴望的俊颜。 她深深地吸气,努力抑制住胸前的起伏,静静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看到如此漂亮的自己,身为男人的他,总应该再说些什么才正常吧?记忆中,就算是再木讷的男人,只要一见到她,都会变得话多的滔滔不绝。 然而她估计错误了,庄康没有再说话,她等待良久,等来的竟是一片沉默。 “少主……”曲施施没料到竟是自己先按捺不住,疑惑地抬眸。 这抬眸的瞬间,原先自信满满的脸上顿时染上惊愕,他居然没有在看她?! 那被白衣映衬的俊颜,依旧沉深冷漠,目光阴郁地投向窗外,彷佛在思索着一件什么重要的大事,对于站在身边的她,似乎早已遗忘,只把她当成一缕青烟。 为什么?周围的男人都渴望她的靠近,惟有他如此无动于衷? 是因为他太害羞了吗?因为要维持一个少主应有的庄重形象,所以不敢当众注视女人? 她不敢相信曾让千万男人迷醉的自己,仍旧吸引不了他的目光。彷佛心中有一颗明星陨落,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少主……”她再次试探道,“要不要为您上些可口的点心?我知道您急着赶路,可前面的桥还没修好,您且放宽心……” 他护送贵重的宝物至此,本来只住一宿,谁料姊姊为了殷飞龙,竟然拆毁了通往京城的石桥。他此刻心中一定很着急吧?是因为着急,所以无心观赏身边的她? 对,一定是这样,这样的解释听上去既合理,也符合传说中他极富责任感的性格,而同时,这样的解释也让她的心好过一点。 “不必了,”只听他冷淡地答,“姑娘如果备有可口的点心,可以让我的兄弟们尝一尝,不必另外为庄某费心。”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自始至终都凝在窗外,不肯分给她一丝一毫。 曲施施叹了口气,决定在大厅广众之下暂时放过他一回,不与他计较。 哼,庄康,待会儿我会让你成为我的裙下之臣! 她嘴角隐隐现出一抹狡猾的微笑,不肯轻易言败。她悄悄退到大堂一角,耐心地再次等待。 终于,太阳渐渐西移,吃了午饭之后,桥仍旧没有修好,风扬镖局的诸人等得累了,纷纷回到二楼的房中歇息,庄康脸上带着略微的失望,心有不甘地再看了窗外一眼,疲倦地站起来,也踏上了楼梯。 曲施施立刻端起一盆热水尾随而上,盆子里除了热水,还浸有一种能让人缓解疲劳的香草。 叩叩叩,她敲了敲庄康的房门。 “谁?”他的声音略微诧异。 “少主,是我,我给您端洗脸水来了。”她尽量绽放最为明丽的微笑。 他打开门,眼里满是疑惑,“姑娘,您是谁?” “我是谁?”她惊得差点让盆子掉在地上,“少主,您不知道我是谁?刚刚在厅堂之中,我还跟您说过好些话呢!” 他故意装傻吧?以她如今的容貌,就算没有倾国倾城,但至少也能让人过目不忘吧?何况他们刚刚才见过。 “刚才我们说过话吗?”他一副着实想不起来的样子,“冒昧问一句,姑娘您可是这店里曲掌柜的妹妹?” “对,我就是那个跑堂的。”她被他弄得几乎想哭。江湖上谁人不知她曲施施是这“姊妹坡”的活招牌,不少好汉投宿至此,就是为了一睹她广为流传的芳容,而这个姓庄的竟明知故问! 难道刚才在厅堂中他真的半眼也没有看她?难道听见四周大汉们一片惊艳的欷吁之声,他竟半点也不好奇? 曲施施先前十足的自信,顿时丧失了一大半。 “失敬了,”他抱了抱拳,“实在不敢烦劳您亲自送水来。” “我本来就是跑堂的,这些事是我应该做的。”她维持着微笑,提脚想迈进房门。 “姑娘且慢。”他却拦住了她。 “怎么?少主还缺什么?我马上到楼下给您拿。” “不不不,”他连连摇头,伸手扶住水盆的边缘,“这些琐事庄某自己动手就好,姑娘请回吧!” “我把水端进去,伺候您洗完脸就走。” “房里乱得很,实在不好意思请姑娘进来坐。”他高大的身子俨然挡住了整扇门的去路。 “少主说的是哪里话?”她哭笑不得,“这些本来就是我应做的事,您若执意拦着,我姊姊会怪我侍奉不周,会罚我的。” “实在不方便请您进去。”他倔强得很,“曲掌柜若怪罪您,我会替您说话的。”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曲施施有些微微动怒。他到底是不是男人?别的男人如果知道她要进他们的房间,早就兴奋得手舞足蹈了,他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难道是怕她进屋偷了他的宝贝? 好吧,就算她存心要偷他的宝贝,面对她如此美丽的容貌,他总该犹豫片刻才对吧,怎么能毫不犹豫的就把她赶走呢? 难道他真的视她为无物吗?那么她为了吸引他的目光,这么多年保养而成的美貌岂不全然白费了? 她把心一横,端着水盆硬往房里闯。她孤注一掷,赌他无法抗拒她的美丽,赌他最终会屈服。 然而她还是错了。 只见他高大的身躯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胸膛一挺,那水盆便匡啷一声,掉落在地。 望着溅在他身上的水花,她有些愣怔,难道他宁可让自己变成落汤鸡,也不肯请美人进他屋中一坐吗? 失望的情绪如潮水般弥漫了她的全身,她沉默半晌,从怀中掏出手帕,想替他擦去衣上的水滴。 “姑娘,不要这样。”他蹙了蹙眉,连连后退,避开她的手。 “是我害少主衣衫湿了,”手继续逼近他,“快把湿衣裳月兑下来,让小女子替你烘干。” “我说过不用了。” “可这毕竟是我的错。” 他们俩再次争执起来,谁也不肯屈服,彷佛陷入了对峙的僵局。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曲施施终于认输。 “姑娘,请自重。” “自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剎那间,她无地自容,“你、你说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光天化日之下硬要闯进一个男人的房间,除了请妳自重,我实在想不出应该说什么。”他冷酷无情地道。 一向笑容满面的她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半晌才咬牙回答,“多谢庄少主的劝告,如果没有什么事,小女子告退了。” 许久以后,曲施施仍旧记得当时那窘迫难堪的情形,记得她的落荒而逃。 庄康已经连续几日没能好好入眠了,自从投宿了姊妹坡客栈之后,他感到四周的空气更为诡异难安。 前方的那座桥,据说被雨水冲垮了,那座桥已经建有十年,早不垮晚不垮,偏偏在他第一次带镖经过此地时,存心为难他的垮了。 他担心着修桥的进度,几乎到天亮才微微阖眼。 窗外猫在叫,屋顶上似乎有人在轻微地走动,四周住着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还有那个跑堂的,打扮得妖娆美丽,极力向他献殷勤,不是他疑神疑鬼,而是这姊妹坡并不像父亲向他描述的那样简单,他不得不防。 “少主!” 正凝眉沉思,张镖师仓卒地在门外唤他。 “什么事?”他低声问。 “您快到下面看看,大事不妙!” 庄康提起剑,快速奔下楼。他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倘若发生突变,便与敌手浴血一战,谁知楼下的情景仍旧让他大吃一惊。 他清楚的记得,投宿此地的时候已有另外一群人住进这间客栈,看那群人的面貌,非凶即恶,绝非等闲之辈,虽不知是什么来路,但也足以让他备加小心。 但此刻,这群看似凶恶的大汉竟仆的仆、仰的仰,七横八竖的被迷倒在厅堂之中。 “我们的弟兄呢?”他猛地问。 “少主请放心,弟兄们没事。”张镖师回答,“这些人不知被谁迷倒在这里,看来此地不能久留,我已经吩咐弟兄们快快准备上路。” “桥还没修好?” “我早上去看了一下,还差两块大石就差不多砌好了,就算桥没修好,我们也不能在这儿住下去了,宁可返回君州城。” 张镖师话音末落,一个娇柔的声音忽然传来,“怎么?庄少主宁可返回君州城,也不愿在我们姊妹坡多待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曲施施笑若春花地掀帘而入。 “曲姑娘,妳来得正好,”张镖师指着那群被迷倒的大汉急问,“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被药酒弄晕了,”她挑挑柳叶眉,“张公子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他们晕了,但他们到底是被谁弄晕的,姑娘心中可有数?” “被我呀!”她石破天惊地答,“我给他们喝了『醉红颜』。” “什么?!”听闻此言,就连庄康也愣住了,“姑娘,妳在开玩笑吧?” 倘若她真是凶手,怎么会如此坦然地招供?看那鹅蛋脸上挂着的嬉笑,彷佛孩童做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开玩笑呢?”她努努嘴,“两位不信我有这个本事?” 张镖师望了少主一眼,支吾道:“妳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明明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要让他们知道? “因为我想救你们呀!”她笑着答。 “救我们?”此语一出,两人更加错愕。 “难道庄少主没看出来,他们是黑禹山的土匪吗?” “黑禹山?!”虽然已经猜出来者不善,但江湖上大名鼎鼎、神出鬼没的匪帮出现在咫尺之遥,而且还被一个小泵娘轻而易举地迷昏,这倒让他们万万没想到。 “他们此次前来投宿我姊妹坡,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所以我把他们迷昏了,当然是为了救你们。”她得意扬扬地道。 “曲姑娘……”受人如此大恩,当然应该马上抱拳感谢,但这小泵娘如何知道眼前的大汉的身分?又是如何洞悉他们的歹意?在没有弄清陶中万千谜团之前,他们对所谓的“救命恩人”也不得不防。 “庄少主,趁着他们现在昏厥,你们还是快快上路吧,否则一旦他们醒转,我想帮也帮不了你们了。”她换了正经颜色,严肃地道。 “可姑娘您为何要帮我们?”他仍旧不解地凝着眉,“昨天在下对妳那样无礼,妳还帮我们?” “无礼?”她又笑了,“呵呵,庄少主不提,我差点忘了。不过,就算你对我再无礼,我也还是要帮你--因为我欠你滴水之恩,而滴水之恩,当泉涌相报。” “滴水之恩?”他完全不知她所指的是何意,“姑娘,我们初次见面,妳是否弄错了?” “庄少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我记得就行了。前方的石桥已经修好,”她衣裙轻摆,莲步碎移,款款往楼上走去,“小女子还有琐事要做,恕不远送。” 她就这样扔下他们自顾去了?放着这满厅堂昏倒的汉子不理会,放着他的诸多疑惑不解释,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彷佛天塌下来都不如她所谓的琐事重要。 庄康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如此我行我素、行事神秘的女子,望着她的背影,他本来还有无数个问题要深思,但眼前也顾不得这许多,正如张镖师所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为什么明明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要让他们知道? “因为我想救你们呀!”她笑着答。 “救我们?”此语一出,两人更加错愕。 “难道庄少主没看出来,他们是黑禹山的土匪吗?” “黑禹山?!”虽然已经猜出来者不善,但江湖上大名鼎鼎、神出鬼没的匪帮出现在咫尺之遥,而且还被一个小泵娘轻而易举地迷昏,这倒让他们万万没想到。 “他们此次前来投宿我姊妹坡,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所以我把他们迷昏了,当然是为了救你们。”她得意扬扬地道。 “曲姑娘……”受人如此大恩,当然应该马上抱拳感谢,但这小泵娘如何知道眼前的大汉的身分?又是如何洞悉他们的歹意?在没有弄清陶中万千谜团之前,他们对所谓的“救命恩人”也不得下防。 “庄少主,趁着他们现在昏厥,你们还是快快上路吧,否则一旦他们醒转,我想帮也帮不了你们了。”她换了正经颜色,严肃地道。 “可姑娘您为何要帮我们?”他仍旧不解地凝着眉,“昨天在下对妳那样无礼,妳还帮我们?” “无礼?”她又笑了,“呵呵,庄少主不提,我差点忘了。不过,就算你对我再无礼,我也还是要帮你--因为我欠你滴水之恩,而滴水之恩,当泉涌相报。” “滴水之恩?”他完全不知她所指的是何意,“姑娘,我们初次见面,妳是否弄错了?” :壮少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我记得就行了。前方的石桥已经修好,”她衣裙轻摆,莲步碎移,款款往楼上走去,“小女子还有琐事要做,恕不远送。” 她就这样扔下他们自顾去了?放着这满厅堂昏倒的汉子不理会,放着他的诸多疑惑不解释,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彷佛天塌下来都不如她所谓的琐事重要。 庄康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如此我行我素、行事神秘的女子,望着她的背影,他本来还有无数个问题要深思,但眼前也顾不得这许多,正如张镖师所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二章 离开姊妹坡,一路上风驰电掣,总算来到一处他们认为安全的小镇。 远远地瞧见路边有一饭香四溢的食肆,镖师们得到少主首肯,立刻蜂拥而上,大口喝酒,大嚼馒头。 叮铃铃……叮铃铃…… 正当他们酒足饭饱,打着嗝休息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女子牵着马儿走近。 那女子生得明艳动人,一袭轻衫在春风中飘扬,像花瓣微动的水莲,使这小镇古旧的街道顿时生辉。 酒足饭饱的镖师们无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仅因为她的美丽,还因为她像极了他们认识的一个人。 “曲姑娘?!”张镖师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咦?是你们呀!”来者正是曲施施,她找个空位子坐定,盈盈一笑,“好巧!” “可是曲姑娘,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分别不过两日,竟又见面了!难道他们前脚离开了姊妹坡,这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后脚便跟了来?可她为什么要跟踪他们?难道真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我逃命来了。”她大大方方地答。 “逃命?!”这句话让在座的镖师们都大吃了一惊,一向不动声色的庄康也微微侧目。 “莫非是姊妹坡出了什么事?”张镖师担心地问。 两天前,这小泵娘为了救他们迷倒了黑禹山的土匪们,难道因为怕那些土匪们醒来后报复,所以要逃命? “姊妹坡没有出什么事,我只是担心我姊姊会杀我,所以要逃命。”她依旧笑咪咪的。 “曲掌柜她为何要为难姑娘?您可是她的亲妹子呀!”张镖师越发胡涂了。 “因为我迷晕了黑禹山的土匪呀。” “啊?!”满脸惊愕,他们依旧一个字也听不懂。 “诸位大概还不知道我大姊跟黑禹山土匪的关系吧?”她叹了一口气,饮了一口茶,“其实她跟黑禹山的土匪头子殷飞龙甚有渊源,这一次……唉,说起来很丢脸,她居然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不顾我们姊妹坡的名声地位,执意要帮他窃取斌镖局护送的宝物,我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就趁她那天出门买菜之时迷晕了那帮土匪……” 一边说着,她一边暗自吐了吐舌头。亲爱的大姊呀,为了妳的“妙计”能成功,妹妹不得不背着妳出言不敬,真是对不住了! “这么说来……”张镖师已然呆了,“姑娘是为了我们得罪了令姊?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呀!曲掌柜与我们老镖头一向交情很好,居然会如此……” “诸位也不要责怪我姊姊,她一直嫁不出去,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仪的男子,暂且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做出这种胡涂的事,也是可以原谅的。”她耸耸肩。 “那么姑娘现在要去哪里?” “我打算上京城走走,等姊姊气消了再回去。”她兴致勃勃地道,像五岁大的小孩子要去踏青游玩前一般兴奋。 “姑娘在京城里有亲戚?” “没有,我家的亲戚都死光了,我们姊妹应该算是孤儿。”她思索道。 “京城乱得很,妳一个姑娘家四处闯荡,恐怕不太方便吧?”张镖师是个好好先生,不禁替她担心起来。毕竟她是为了他们风扬镖局才落到如此下场,倘若再遭遇到什么不测,这叫他怎么过意得去?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频频朝庄康使眼色,非常希望少主能出出主意,帮帮这孤独无助却又善良热心的女孩子。 然而铁石心肠的庄康却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示意,仍旧自斟自饮,彷佛置身事外,双眸望着天边的晚霞。 “没什么不方便的,”曲施施倒乐观得很,“我从前也跟大姊去过一两趟京城,倒不至于迷路。” 她点了馒头与牛肉,用纸包好,放入布袋中,扔给店小二一锭银子,起身道:“各位,我先行一步,倘若有缘,说不定咱们到了京城还能一聚呢!” 说着她跨上马匹,迎着夕阳而去。 望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张镖师焦急地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庄康,似乎不敢相信少主竟如此无情,眼看救命恩人孤单无援也不肯伸出援手,但他很快发现,他的少主果然是个铁石心肠,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其实庄康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无情,此刻他的心念微动,握着酒杯的手不让人察觉的紧了一紧。 是否应该邀请这个女孩子与他们一路同行? 毕竟她帮过他们,而且为了他们得罪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姊姊,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一路上照顾她,何况她生得如此美丽,万一这路上遇到歹徒,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他不得不防。 她说黑禹山的人想打他们这趟镖车的主意,她说因为要报答所谓的“滴水之恩”,所以帮助他们,她说因为大姊的责怪所以要逃往京城……一切都只是她“说”的,并非他亲眼所见,事情的真相,也许正如她所说的,也许不是。 他宁可绝情,也不能拿这一趟镖车去冒险,因为多一个人跟他们在一起,这趟镖车就会多一分危险。 他想,这个倔强的女孩子大概也猜出了他此刻的心思吧?所以她会不待他开口就毅然先行一步--与其不知是否能得到“施舍”,不如有一点骨气。 因为这一点倔强和骨气,他不禁有些欣赏她,在这个世上,心高气傲的他是很少会欣赏什么人,而这一次,这样一个小女子竟然让他微微心折。 他亦很少会在意什么人,但这一次,他不禁抬起头,默默注视她的背影,看她的衣袂在夕阳中飘拂,越行越远,渐渐不见。 一丝内疚的情绪在胸中点染,毕竟她直到现在都没有伤害过他们,而他却对她有诸多的猜测和提防。还有初遇的那一天,他喝令她“自重”,狠绝地将她赶出房间,令她无地自容…… 她说若有缘,他们或许会在京城见面。他希望的确有这种缘分存在,这样他就可以知道这个倔强的女孩子是否已经平安到达。 但他没有想到,再次见面竟会来得这样快,在他到达京城的第三天,他便看见了她。 苞那次夕阳下在食肆的邂逅一样,她又一次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坐在茶馆的二楼,而她站在楼下。 这间茶馆龙蛇混杂,二楼是个饮茶听曲的地方,而楼下却是一个赌场。 庄康不喜欢这儿,但他最好的朋友慕容迟却喜欢,所以他不得不到此当个陪客。 慕容迟,南方巨贾之子,却长年四季住在京城,仗着拥有一张绝美的俊颜和一辈子也吃喝不完的家产,整日游戏花丛,挥霍千金,为所欲为, 人们都觉得很奇怪,像庄康这样老实的人怎么会跟慕容迟混在一起?其实原因很简单,庄康觉得自己跟慕容迟本性上有极其相似的地方--他们都很高傲,不屑于眼一般的凡夫俗子来往,所以两个孤独的人只好彼此作伴。 慕容迟很喜欢这间茶馆,他说,这里有一种下流而庸俗的格调,与他这个下流而庸俗的人很相宜。 耙说实话是庄康最最欣赏他的地方,也是他们能够成为好朋友的另一个原因。 一边听着卖唱姑娘献声的缠绵小曲,一边饮着上好的香茗,忽然,慕容迟像被楼下的什么牵引了目光,久久凝望,不能移动。 “真想不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邪笑道,“京城里居然有这样美丽的女子!” 公子见多识广,竟会对一个女子惊艳至此,这倒引起了庄康的好奇,很想知道是怎样的人能够引起老友的由衷称赞。 顺着老友的目光,他往楼下望去,这一望,让他的心一窒。 赌桌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绢的衫子,水绿色的腰带,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这世上,除了曲施施,再也没有谁能绽放如此清纯又妖娆的笑容。 “的确很漂亮吧?”慕容迟为自己的发现洋洋得意,“说实话,这女子并非先天的漂亮,她的美丽似乎来自于后天的保养,嘿嘿,我就是喜欢这种得来不易的美丽。” 庄康没有回答,只紧紧地蹙起了眉,瞳眸的颜色骤然深了。 这个曲施施,她到底在干什么?!难道她不明白这种男人取乐的地方,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子不应该涉足吗?她倒好,不但毫无顾忌地站在赌场里,而且还学着男人胡乱吆喝、手舞足蹈,把银子扔在桌上赌大赌小。 她出门在外,难道不怕输掉所有的盘缠吗? “怎么,你认识她?”慕容迟从老友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读出了某些含义。 “她是我父亲朋友的妹子。”庄康含糊道。 “呵呵,既然是认识的人,那你可要下去提醒她小心一点了。” “怎么,她输了很多?” “不,我看她赢了不少,但如果她继续这样赢下去,麻烦就大了。你也知道,这赌场是谁开的,那个恶霸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地盘上赢太多。”慕容迟微微笑。 话音刚落,庄康便刷地站了起来直奔楼下。 一向冷静沉着的他,不知自己为何在这一瞬间如此激动,可能是源于对她的亏欠吧? 那日在路上,他没有邀她同行,放任她自己走上一段危险之旅,当时迫于那趟镖车的安全,没有办法,但现在他已经成功的把镖车押回京城,再无所顾忌了,可以好好补偿她。 随身的长剑就在腰间,他悄悄握住剑柄,站到她身后。 “曲姑娘……”清了清嗓子,他低声道。 “咦?”曲施施惊愕回眸,脸上掠过难掩的喜悦之情,“庄少主,这么巧!” “曲姑娘,妳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一脸严肃,“这儿可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我也知道呀,”她努努嘴,“可惜没有办法,我的银子快花光了。” “怎么?”他记得姊妹坡客栈生意一向不错,身为曲掌柜的妹子,应该不缺银子才对,怎么来到京城短短数日,钱就花光了? “唉,都怪我自己,太喜欢逛街了,”她跺足道,“一看到街上漂亮的东西,就忍不住想买下来,什么绸缎首饰啦。胭脂水粉啦,买了一大堆,偏偏京城的东西又贵得要命,现在弄得连住店的钱都快没有了。庄少主,你不要同情我,我不值得同情。” “所以妳就到这儿来,想赚些住店的银子?”庄康不由得笑了。他是很少笑的,但她坦白的话语拨动了他的笑意。 “对呀对呀,再赢一次,我就够吃够喝了,估计在京城再住两个月都没问题!”她兴奋地说。 “且慢,”他按住她下注的银子,“曲姑娘,这次就作罢吧,反正妳也赢了不少银子了。” “可是我都不知道姊姊什么时候才能消气,所以当然是赢得越多越好呀,趁着我今天运气不错,定要多玩几把。” “妳若缺钱,庄某可以借给妳。” “我怎么可以要庄少主的钱?”她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又不是赚不到钱。” “曲姑娘,失礼了,今天庄某不得不这样做。”他抬眸之间,已经看到赌场主人的打手悄然站立到四周,随时准备修理曲施施的架式,于是下定决心,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强行拖着她往外走。 “庄少主你……”曲施施万分吃惊,微张的小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身子也怔住了,忘了挣扎,由他拖着自己走。 庄康轻功微运,携带佳人,飞快地奔向门外,拐过街角,才刚来到一处稍稍安静地方,忽然眼前人影一晃,一声笑语传入耳际。 “喂喂喂,不要跑得这么快呀,把我这个老朋友都忘记了。”来人摇着扇子,戏谑道。 他定睛一瞧后,才吁了口气,站在眼前的原来是慕容迟。 “庄少主,这位是……”她好奇地问, “呵呵,姑娘,在下乃妳家庄少主的朋友,复姓慕容,单名一个迟字。”公子俊颜飞扬,施礼道。 “慕容公子说错了吧,”她不好意思地略微低头,双颊飞上一抹绯红,“庄少主怎么是『我家的』呢?” “因为他很快就要把妳带回家呀!”他笃定一笑。 “慕容公子说的是哪里话?”心头一阵惊喜,表面上却微恼娇嗔,“庄少主他……他只是路过跟我闲聊几句而已,我怎敢到他府上打扰。” “我刚刚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姑娘妳为了买胭脂水粉把随身带的银子都花光了,庄康一向喜欢乐善好施,怎么不会邀请妳到他家小住呢?” “庄少主纵然乐善好施,但这副好心肠理应用在那些穷途末路的可怜人身上,我挥霍无度咎由自取,实在不值得他收留。”她垂眉道。 “我喝花酒的时候若银子没带够,总会要人到他家去取,他也总会借给我,我也是咎由自取之人,他不是照样对我乐善好施吗?所以曲姑娘妳就放心好了,他一定会收留妳的,”回头朝庄康挤眉弄眼,一老友,我说得对吧?” 两人说话之时,庄康一直不苟言笑的垂眸站在一旁。此刻,沉默了半晌的他,终于抬起头,郑重地回答,“曲姑娘,请到我家小住几日吧,家父见到妳,也会很高兴的。” “不不不,”她似乎没料到他真会答应,连连胡乱摆手,“我姊姊想做对不起你家的事,我怎么敢上门打扰?” “可令姊并没有做呀,就算她想做,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与姑娘妳无关。” “好了好了,”慕容迟大笑,“曲姑娘,妳就不要再假意推辞了,我这个老友迟钝得很,倘若妳再推辞,他会以为妳真的不愿意,真的就不再『为难』妳,呵呵,到时候妳可别后悔哦!” 被说中心事的曲施施更加羞涩,咬唇片刻,终于盈盈一拜,“那么庄少主,小女子就厚颜打扰了。” 她还没有折服他的心,令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所以此刻尚不算大功告成,但已经小有成就--他终于不再提防她,并把她带进自己的家。 她跟他在赌场相遇并非巧合,而是她的刻意安排。 姊妹坡虽远在君州,但在京城里,她还是颇有几分人脉,所以要打听大名鼎鼎的风扬镖局少主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到什么地方小坐,亦不是难事。 她当然也知道那赌场的老板不好招惹,但若不是接连赢个满堂红,又怎么能引起二楼的他注意到自己? 一直都很想看看,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入了风扬镖局大门,只见庭院幽深、道路曲折。这不奇怪,因为这里不仅是天下第一大镖局,也是天下存放东西最最安全的地方。 不少顾客不仅请风扬镖局押送宝物,也会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把宝物送到此地请他们看守,比如那颗雪玲珑的所谓主人,就是因为遇到仇家纠缠、难以月兑身,所以不得已才将夜明珠托付于庄总镖头。 曲施施莲步轻移,默默地垂眼跟着庄康往前走,尽量露出端庄的模样,以免被这深宅大院中的人笑话。 “哎呀,少主,您可回来了!”一个小丫头端着食物正从侧院退出来,见了庄康满脸惊喜。 “出了什么事?看妳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他蹙眉问。 “还不都是因为大小姐。”小丫头努努嘴,叹一口气。 “怎么,小蝶还不肯吃饭吗?”看那盘中的食物丝毫未动,沉着冷静的他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对呀,三天了,连一口水都没喝,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呀!” “我去瞧瞧。” 看来庄康对这个所谓的大小姐十分关心,也顾不得安置曲施施,便抽身往侧院而去。 被他遗忘的曲施施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让个小丫头狐疑地打量着,很是难堪,想一想,于是也飞快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其实她心里也十分好奇,很想知道大小姐到底是谁,为何绝食? 那右侧的院门连着一道长长的花廊,一看便知是女儿家的闺房所在,穿过绿意盎然的迎春枝蔓,很快的便来到一处香粉扑鼻的房间门口。 曲施施正想探头往内张望,一个茶杯却猛地掷了出来,把她吓了一大跳。 “我不喝茶!我不吃饭!”有人在闺房里喊。 声音很宏亮,不像是饿了三天的人应有的声音, “妳到底想怎么样?!”庄康又是担心又是气恼,步履沉重地踏了进去。 “呜……大哥,你来得正好,爹不帮我,娘亲也不帮我。”雕花的床上,坐着一个胖呼呼的少女,她两腿乱蹬,蹬乱了一床的被子。 “唉,康儿,你替我劝劝她,”旁边立着一个满脸焦急的妇人,咳声叹气,“我真拿这个丫头没办法。我怎么这样命苦,生了这么个任性的孩子!” 这闹绝食的少女便是庄康的妹子,而这妇人则是他的娘亲吧?曲施施暗自心想。 “帮妳?”他瞪了任性的妹子一眼,“妳提出那样非份要求,叫大哥怎么帮妳?” “怎么会是非份的要求呢?”少女睁大眼睛,“大哥你跟慕容哥哥称兄道弟的,明天趁你生日的时候,请他过府一聚,顺便替妹子我提亲,这样妹子我就会吃饭了。” “哼,我不会答应妳的。” “慕容哥哥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不肯让他当我的夫君?”少女又开始哇哇叫。 “他是京城里有名的公子,叫为娘的怎么放心把妳嫁给他?”庄夫人无奈地直摇头。 “他是大哥最好的朋友,如果人品不好,大哥怎么会跟他交朋友?” “我跟他交朋友,并不代表我会同意把妹子嫁给他。”庄康明显的站在母亲那一边。 “大哥,你不坦诚哦,”少女似乎抓住把柄,突然坏笑,“明天我就去告诉慕容哥哥,说你其实心里在提防他。” “我不同意把妳嫁给他,跟他的人品和名声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很清楚,他不会喜欢妳这样的女孩子。”他绝情地反驳。 少女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顺手抓住母亲的衣角大哭起来,“呜……娘,大哥欺负我!” “康儿,不要欺负妹妹,”庄夫人这一回倒是帮着自家闺女,“我们小蝶哪里不好?配不上一个公子?” 听到这里,曲施施大致明白了,原来庄康的妹子暗恋慕容迟,逼着家里人代她前去提亲,否则就以绝食威胁,而庄家上下则一致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以至于她三天滴水未进。 面对这少女的可怜境遇,她心中竟泛起一丝喜悦,因为她发现自己心爱的男人居然与她如此心有灵犀。没错,她也觉得这个又胖又喜欢乱哭乱叫的女孩子配不上慕容迟。 而另一件事更令她惊喜,明天居然是他的生日?好巧呀,她才进他家的门,就可以为他庆祝生日了。 “你们不答应我,我就死给你们看!”少女再次胡闹地摔着枕头,“你们忍心看着我饿死吗?忍心吗?” “康儿……”庄夫人手足无措,含泪向儿子求救,“怎么办?小蝶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再这样下去,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靠近一步,她低声商量,“要不然,咱们先假装答应她?等她吃了东西再说?” “她现在可以绝食,将来也同样会绝食,”曲施施忽然道,“庄夫人,倘若您这一次妥协了,难保没有下一次。” 她款款走进屋子,像一缕晨光明媚炫丽,穿云破雾而来,霎时吸引了房内所有人的目光,连庄小蝶也张大嘴巴,暂时忘记了胡闹。 “妳……”庄夫人吃惊地回眸,疑是仙子下凡,“妳是谁?” “母亲,”庄康彷佛这时才想起了曲施施,连忙解释道:“她是姊妹坡曲掌柜的妹妹,到京城来玩,我邀地到家里小住几日。” “姊妹坡?”庄夫人依旧迷惑。 “是一间客栈,父亲当年押镖的时候,每次都会投宿的客栈。” “哦,”庄夫人这才点了点头,客套道:“我们当家的经常提起贵店,说是这些年贵店给了他许多照应。曲小姐难得来京城,好好玩几天,我让小蝶这孩子陪妳到处走走。” “娘,我正在绝食呢,哪有力气陪客人到处走呀?”坐在床上的庄小蝶不甘受到冷落,努力拉回众人的视线,“你们还是快快答应我的要求吧!这样我就有力气了。” “我看庄小姐现在精神也不错呀。”曲施施笑着接话。 “这位姊姊,妳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小蝶挑挑眉。 “因为,我从没见过三天滴水未进的人,皮肤还像庄小姐现在这般光泽水润的,”她字字铿锵地回答,“小女子也曾经为了减去腰间赘肉,三天滴水未进,当时不仅有气无力、唇色苍白,连皮肤都变松弛,绝非庄小姐这般神采奕奕的模样。” “妳……”庄小蝶舌头打了结,“人跟人哪能完全一样?我身体一向很好,所以绝食三天亦无大碍。倘若你们再不答应我,哼哼,我会绝食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是吗?”曲施施趁她不备,快步上前的一把掀开她的床单。 哗啦啦,床单下掉出许多纸包,大饼,糕点、话梅,蜜饯、干果……各色小吃应有应有,包于纸中的食物纷纷露馅。 “小蝶,这是什么?!”庄夫人吃惊得像只虾蟆,顿时阖不拢嘴。 “我才刚进门的时候,便发现有许多蚂蚁爬上床沿,再加上看到庄姑娘神采奕奕,肤色红润的模样,就知道这床单底下藏着玄机,”曲施施微笑道,“现在诸位不必担心庄姑娘的身子了吧?” “哎呀,小蝶,妳这个死丫头,原来是在吓唬为娘的!”庄夫人大悲大喜,对着庄小蝶又打又骂又搂又抱。 而庄康则在曲施施未察觉中,把目光默默的投向了她,虽然这目光稍一停留便闪开了,但毕竟曾经停留过。 第三章 今天是他的生日,作为一个暗恋他的人,应该送他一点什么表达爱意才对吧? 但要送他什么呢?像他那样一个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少主,应该不会缺少贵重的礼物,她只需送一件女孩子常送的东西便好。 而女孩子常常送给心上人的,除了香囊和手帕,便是亲手做的食物。她和庄康不过刚刚“相识”,送香囊和手帕爱意过于明显,会让她不好意思,那么只剩能亲手为他做一道可口的点心了。 可他爱吃什么呢? 一大清早,曲施施便寻至厨房,在灶炉边徘徊。 风扬镖局的厨娘们觉得这位客人很奇怪,以为她肚子饿了急着用早膳,但看她言语支吾的样子,又猜不出她的意图。 “曲姑娘,您喜欢吃什么?一会儿我们做好了,就端到妳房里去。”几位厨娘都知道她是少主带回来的座上宾,所以不敢怠慢,微笑讨好道。 “我只想打听打听,”她将几锭银子塞到厨娘们的手中,“妳们少主平日最爱吃什么点心?” “点心?”厨娘们面面相觑,觉得莫名其妙,“姑娘,我们少主平时不吃点心。” “不吃点心?”这倒让她一怔,“怎么会?” “怎么不会,”众人齐笑,“男人们都不爱吃点心,点心是女孩家喜欢的东西。” 糟糕!曲施施在心里大叫。她最拿手的就是做点心了,对一般的鸡鸭鱼肉倒不在行,早知如此,当初在家的时候,就应该跟她那个精通厨艺的妹子多学几手。 “谁说我大哥不喜欢吃点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女讽刺的笑声。 曲施施回过头,看见庄小蝶扭着胖呼呼的身子走了进来,头发没梳、衣衫未整,不时打两个呵欠, “大小姐,这么早就醒了?!”厨娘们惊奇, “我饿醒了!”庄小蝶瞪瞪眼,“还不快去给我准备早膳!” 一群厨娘被她这么一喝,全慌张四散,各忙各的去了,不敢再跟曲施施闲聊。 曲施施不愿与这任性的庄小蝶寒暄,也想跟着众人离去,不料庄小蝶却不肯放过她。 “喂,妳给我站住!” “庄小姐是在叫我吗?”面对哥哥的客人,没有半分礼貌,只“喂喂喂”地叫,这让她蹙起眉。 “这儿只剩我们两个人,不是在叫妳,难道是在叫鬼?”庄小蝶挑衅地扠起腰。 “不知庄小姐有何吩咐?”曲施施忍住气,依旧笑意温柔地问。 “我问妳,妳是不是喜欢我大哥?” “啊?”对方的单刀直入令她措手不及。 “哈,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庄小蝶眉开眼笑,为自己鼓掌。 曲施施一时之间沉默无语,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在这关锣时刻,急于否认等于心虚。 “妳一大早放着懒觉不睡,跑到厨房来打听我大哥喜欢吃什么,肯定是因为想趁着他今天生日做给他吃,而一个女人想亲手做东西给男人吃,十有八九是因为喜欢他。”庄小蝶指着她下结论。 “那么庄小姐一大早放着懒觉不睡跑到厨房来,又是为什么呢?”她挑眉反问。 “呃……”一语反击得庄小蝶哑口无言,“我……因为我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自有丫鬟端着食物送到妳房里,庄小姐何必亲自跑到厨房来?”她恢复笑颜,“莫非,庄小姐在跟踪我?” “妳胡说八道!我为什么要跟踪妳?”庄小蝶气急败坏地嚷道。 嚷得越大声,就越证明了曲施施的猜测,因为说谎的人为了掩饰自己时,说话声音都会很大声。 “因为小女子昨天揭穿了庄小姐的把戏,所以庄小姐妳怀恨在心,也想找到我的错误让我难堪,于是便跟踪我。”曲施施不疾不徐地回答。 其实她猜得一点也没错,这位庄小姐自昨日起,便把她列为心中名单上的头号敌人,派丫鬟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今天一大早,当丫鬟发现她神神秘秘地寻到厨房里,便火速通知了正躺在床上作美梦的庄小蝶,而庄小蝶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一改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习惯,跳下床飞快的赶来。 她来得正巧,听到了可以让她大做文章的事,这让她惊喜万分得意洋洋,以为可以一洗昨日之仇,谁知曲施施脸皮竟如此之厚,不慌不忙的反将她一军。 “反正妳就是喜欢我大哥,妳想抵赖吗?”庄小蝶跺足道。 “既然庄小姐洞悉了小女子的心事,就请庄小姐指教吧,”她优雅地欠了欠身,“我正在为不知该做哪一道点心送给令兄而苦恼呢。” “哼,我凭什么要告诉妳?”她翘起嘴巴,把头扭向一边。 “看来庄小姐也不知道令兄的喜好吧?” “谁说我不知道?”这话立刻招来庄小蝶的强烈不服,“我大哥他喜欢……” “什么?”她正静静等待呼之欲出的答案。 “哼,差点就上妳的当。”庄小蝶倒也不算太傻,“妳想用激将法套我的话吧!” “对呀,就差一点,可是被妳识破了。”她遗憾地耸了耸肩。 “哼,想骗本姑娘,没那么容易!”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忽然有一个书人的鬼主意油然而生,庄小蝶坏坏地笑起来,“呵呵,不过本姑娘大方,还是可以告诉妳。” “庄小姐如此慷慨?这倒让小女子好生纳闷。” “我不是慷慨,而是在为难妳,”庄小蝶竖起两个指头,“有两种点心,一种是我大哥的最爱,一种是他最讨厌的,妳猜猜看是哪种?” “好啊。”对方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吧?偏偏她曲施施最喜欢猜谜,“哪两种点心?” “玫瑰水晶糕和叉烧包。”庄小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曲姊姊,妳可要想清楚了。” 玫瑰水晶糕味甜,叉烧包味咸,一般男人嗜咸,女人才嗜甜,庄小蝶会给出这种用常理即可推断的谜题,说明答案肯定指向与平时不一样的方向。她掷骰子时总会赢,这一次,她同样相信自己的运气。 “麻烦庄小姐命人替我准备茯苓粉、玫瑰露,还有豆沙馅。” 她选择了玫瑰水晶糕。从庄小蝶闻听此言瞪大的眼睛,她想自己的选择十拿九稳没有错。 玫瑰水晶糕是她的精心杰作,甜而不腻、香而不浓、软而不化,含在嘴里就像在含着一片冰凉的湖水般。 她小心翼翼用半透明的玉盘子盛起玫瑰水晶糕,端到他的房门前,而庄小蝶则跟在她的身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上一次在姊妹坡客栈,他严厉地把她拒于门外,不知今天会不会也如此不给她面子? 虽然满怀自信,但她仍禁不住的紧张,指节犹豫了半晌,最后在门上敲了敲。 “曲姑娘?”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他那张俊颜带着诧异,出现在她面前。 如今他是主人,她是客,应该对她礼让三分,不至于让当日的惨剧重演吧? 她笑了笑说:“早上闲着无事,做了一些糕点,想请庄少主尝一尝。” “糕点?”庄康似乎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玉盘子,蹙了蹙眉,“妳是客人,厨房的人怎么能让妳做这些事?” “少主千万不要责怪她们,是我自己想做的。”她含羞地低下头,“因为听说今天是庄少主的生日……” “生日?对!今天的确是。”他彷佛没料到她会在意这个日子。 “庄少主容我在府上打扰,我无以为报,只好亲手做些点心送来,”她为自己暗恋的心情找一个借口,“这盘子挺沉的,庄少主不打算让我进去把它放在桌上吗?” “盘子我来端好了,”他仍旧那样木讷不解风情,“多谢姑娘一番心意,其实妳能光临寒舍已是我们全家上下的荣幸,姑娘不必……” 他话未说完,曲施施忽然趁他不备时挤进了房内,庄康刚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大驾光临的客人此时站到了他的桌边,身为主人,出于礼貌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把人家赶走,所以他只能任由我行我素的她打量四周。 他此刻的房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眼尖的曲施施一进来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少主的桌上怎么有这么多首饰?”她自琳琅满目的盒子内挑起一支金步摇,回眸好奇地问。 身为一个客人,本不该唐突地打听主人家的私事,但一个大男人的房中怎么会摆有如此华丽贵重的女孩饰品?暗恋他的心让她不能不问。 “那个是送给一个朋友的。” 这所谓的朋友一定是个女子吧?曲施施更加好奇,也更加紧张了,急于追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话语如一团棉花似的堵在胸口。 “曲姑娘……”他沉默了一阵子,彷佛在犹豫着什么,最后下定决心道:“不如妳帮我看看该送哪一件好,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对于庄少主而言,那位朋友肯定很重要吧?”她的心一阵酸涩,“以我看,这些首饰都很漂亮,不如全部送给她?” “不,”他摇头,“全部送过去,她会觉得我看不起她,所以只能挑一件,” “既然知道她不会接受这么多,庄少主为何要买这么多呢?” “这一年来,我同父亲押着镖车走南闯北,看着好看的首饰就买下来,心里也没什么盘算,所以不知不觉中才买了这么多。”他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温柔的笑意。 她的心,从酸涩变成了苦涩。 不知那个所谓的朋友是谁?竟值得他如此时时惦念、处处着想。 “庄少主的那位朋友平时爱做何种装扮?”她清了清嗓子,保持镇定,“若我知道她平日的装扮,也好为你出出主意。” 他眼神中有一阵迷离,“她有时候打扮得很艳丽,有时候却又打扮得清雅,其实我一向下太注意她的打扮,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原来是一个变幻莫测的女子,庄康对她的打扮一向不太注意,这是否表示他一向只注意她的人? “那就挑这一支白色的珠钗吧,”她哽咽道,“打扮得艳丽的时候可以锦上添花,打扮得素雅的时候可以用来画龙点睛,怎么戴都漂亮。” “是吗?”他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将那珠钗纳入怀中,“多谢曲姑娘指点,庄某还有要事待办,暂时失陪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去送礼?”她抑制住凄然的语调,戏谑道,“这么着急做什么?要不要再挑选一下?我的意见未必正确。” “不必了,我相信曲姑娘的眼光,听说曲姑娘是天底下最最精通服饰之道的人。” 她一怔,“什么时候我竟有了这样的赞誉?” “人人都这样说。”他对她还以感激的微笑。 看来,对于她,他也是留意过的,至少记住了关于她的传闻,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鉴赏珠宝的工具,此刻他的一颗心全然系在另一个神秘女子的身上。 “庄少主既然急着要出门,我也不敢阻挡,”她十指微颤,“不过,还请你先尝尝我替你做的点心吧!看在我替你出主意的份上怎么样,也该赏脸尝一口吧?” “点心?”他似乎早已忘记桌上的玫瑰水晶糕,此刻才恍然大悟。但他并没有因为感激而拿起筷子,反而依旧一动也不动,“曲姑娘,我可不可以回来再吃?” “吃一块点心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她不由得气恼。 “姑娘不要误会,我并非怕耽误时间,我是怕吃了这样可口的点心,就再也不想吃别的东西了。”他歉然道。 莫非他心上的那个女子也备了好吃的食物等他?若真如此,她当然不能强人所难,应该让他留着空月复享用属于他的那份爱意。 曲施施只觉得此刻伤心欲绝,再也无力说什么了,只能放过他,看着他春风满面地离她而去,而自己,只能乖乖地退出他的房间,依着墙面暗泣。 “哈哈哈--” 她正在独自面对失落和伤感,忽然听到一阵愉快的笑声传来,轻轻抬头看见庄小蝶幸灾乐祸的表情。 “看来我输了,”她自嘲地叹了一口气,“妳哥哥并不喜欢那份点心,刚才我应该选择叉烧包的。” “不,妳没有输,”庄小蝶摇摇头,“我大哥最喜欢的点心的确是玫瑰水晶糕,只是妳送点心的时候不对。” “不该赶在他要出门的时候?” “不该赶在他生日的这一天。”她神秘地眨眨眼,“想不想知道他上哪儿去,去见什么人?” “妳会告诉我吗?”怕是又要想什么鬼主意让她出丑吧? “我当然会告诉妳啦,”庄小蝶诡异地笑了笑,“我很乐意告诉妳的!” 虽然这笑容太过诡异,虽然曲施施确定庄小蝶此刻心怀鬼胎,但她还是跟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庄小蝶故意撇开仆人东逛西逛,最后终于在一座华丽的彩楼前站定,抬头望着楼前那一排招摇的红灯笼。 “妳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儿?!”曲施施吃了一惊。 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便看出这个地方并非姑娘家可以随便来的。 那招摇的红灯笼,那进进出出的富有男子,那站在门口处八面玲珑的鸨母,那空气中飘散着浓烈困脂的香味,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了这是一家妓院。 “嗯,”庄小蝶很肯定地点点头,“这儿叫芙蓉坊,名字好听吧?” “妳哥哥就是上这儿来了?!”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无法相信庄康会是之徒! “快跟我进来吧,进来瞧瞧妳就知道了。”庄小蝶笑着招招手。 “等一等,”她发现自己原来竟真是一个皇家妇女,来到烟花之地居然如此害羞,比庄小蝶还要羞怯,“一般女孩子上这种地方,总应该装扮一下吧?” “装扮?” “就是装成男人的样子才方便进去呀。” “哦,”庄小蝶点头一笑,“现在不用装成男人的样子也可以逛妓院,因为现在的妓院里不仅有妓女,还有妓男。” “啊?”大千世界瞬息万变,可恨她生活在姊妹坡,竟孤陋寡闻至此。 “就算没有妓男也无所谓,女人也可以玩弄女人嘛!”庄小蝶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听说过断袖之癖吗?” “好了、好了,”越说越不象话,羞得她差点要捂上耳朵,“妳快带我进去吧!” 庄小蝶怪笑两声,提起裙襬便迈上台阶。 “两位姑娘是头一次到我们这儿来吧?”站在门口的鸨母眉开眼笑,急忙迎上前,“请问是寻人,找乐,还是看表演?” “有这么多种服务呀?”庄小蝶睁大眼睛。 “寻人呢,顾名思义,就是家中的男人来此寻欢作乐,让我们帮忙捉奸;找乐呢,也顾名思义,就是我们提供漂亮的男人或者女人,让两位享乐……” “我们看表演!”庄小蝶拍案作主。 “好啊,这个最纯洁,最适合两位。”鸨母抚掌道,“不知两位想看哪种表演?我们这里有男女表演、男男表演、女女表演,还有……” “我们要看男女表演。” “对呀,两位想必快要出嫁了吧?闺女出阁之前多看看这种表演,将来会很受丈夫宠爱的。”鸨母大力点头,“不知两位可有想看的人?” “我们是特地来看瑶池姑娘的。”庄小蝶拿出一锭金子,塞到鸨母手中。 “瑶池姑娘?”鸨母立刻面露难色,“不巧,瑶池姑娘现在有客呀,不如两位等一等?” “有客不是正好吗?我们要看的就是男女表演。” “哎呀,那怎么好呢?那位公子是我们的客人,也是出了银子的,怎么能被当作表演嘉宾让两位看呢?他知道会不高兴的。” “那我们就多要一项服务,让你们帮忙捉奸吧!”庄小蝶又加了一锭金子。 “捉奸?” “对呀,不巧那位现在会见瑶池姑娘的公子,他是我未来的丈夫。”庄小蝶睁眼说瞎话。 鸨母模着两锭金子,张大嘴巴,“可『捉奸』跟『看表演』好像有点矛盾,姑娘妳到底选中了哪一项服务?” “同时进行呀!”她正色道,“妳只需要把我们带到瑶池姑娘的房门外就好了,其余的妳就不用管了。” “那、那好吧。”鸨母收了黑心钱,抹去额头汗水,战战兢兢的为她们带路。 罢才那一番话,曲施施听得胡里胡涂的,什么表演?什么捉奸?瑶池姑娘是谁?那个担任表演嘉宾的公子又是谁? 但很快的,当庄小蝶用手指戳破一间上好厢房的窗户纸时,站在走廊上偷窥的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青纱袅袅的房中,香炉升烟,一个丽人长发低垂,露出隐约侧影,一手翻着乐谱,一手闲闲的拨动琴弦。 而庄康,就坐在琴桌的一旁,目光直凝、略带忧郁地盯着她。 “我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我生日,每年生日这天我不接客。”半晌,那女子才道。 曲施施的心不由得一颤,惊叹这世上还真有如琴音一般悦耳婉转的声音。 “瑶池……”庄康温柔地答,“难道我也算是妳的客人吗?” 不用问了,能让一向冷峻的庄少主能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话的人,一定是搁在他心里的人。 “我是一个妓女,”女子哼笑,“天底下的男人对我而言,都算是客人。” “好了、好了,”他不愿与她争辩,“今天是妳的生日,妳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支珠钗,递了过去。 “送我的礼物?”女子再次尖锐地笑着,“很漂亮嘛,比以往几年送的都漂亮。这个是你自己挑的,还是别人帮你挑的?” “是一个朋友帮忙看的。”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的眼光。”顺手将珠钗往角落里一丢,“你那个朋友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吧?” “瑶池,妳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l她似乎很不介意地挥挥手,“庄康,你也该到成亲的年纪了,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儿,如果有中意的姑娘……” “妳居然跟我说这种话?!”他眼里顿时充满苦涩,“这么多年了,妳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妳居然忍心跟我说这种话?” “嘿,”女子轻蔑一笑,“庄康,你现在对待别的女人也是这么凶吗?” 他敛了敛怒气,连忙后退一步,垂下头,“对不起,瑶池,我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但我真的很讨厌听到妳说那种话,真的很讨厌。” “那就不要留在我这儿受气了,你快走吧。” “瑶池,妳忘了,”他努力露出讨好的微笑,“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妳都会做我最喜欢吃的点心。” “今年没有,”女子狠心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做。” “可我现在觉得饿了。” “那你就快回家吧,家里肯定为你准备了好吃的……”女子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被他自身后抱住。 站在窗外的曲施施在剎那间呆住了。庄康,她的心上人,在这一瞬间竟炽热的真情流露,紧紧搂着那个女子,他彷佛像一团火,把屋里屋外都燃烧了起来。 “瑶池,不要赶我走……”他闭着眼睛呢喃道。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庄康,这个一向冷冰冰的傲慢公子,居然会如此卑微地臣眼在一个妓女的脚下,那样小心翼翼地说话,彷佛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然而名叫瑶池的女子似乎不希罕这样深情的拥抱,只见她猛地转身,扬起一掌重重打在庄康脸上。 “我说过,今天我不接客!”她冷酷地嚷。 “瑶池……”他脸上泛起红红的五指印,整个人彷佛呆了,满脸羞傀得无地自容。 看到这里,曲施施再也看不下去了,一股热泪夺眶而出,令她想扭头往外跑。 实在不忍心,不忍心看到自己心爱的他被羞辱,而且还是被一个他那样喜爱的人羞辱,他不难过,她都替他心痛了。 原来她多年来仰慕的他,在别的女人眼中竟然一钱不值!为什么他宁可卑微地跪在那个视他为无物的女子脚下,也不肯看她一眼?不肯看深爱他多年的她一眼? 阴错阳差,造物弄人! 曲施施忽然腿一软,如果没有身旁的庄小蝶及时扶住她,她可能会重重地跌倒。 她的眩晕,不仅是因为庄康受辱,还因为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屋内女子的样貌。 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出雕饰”,就是指这样的女子吧?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在她心中油然而生,所有的人都说她漂亮,可眼前的女子其实才是世上真正的绝美。 天然的,才是真正的;而她,这个后天的,则纯属假冒美女。 难怪他那样爱瑶池。 “喂,妳还支撑得住吗?妳可不要在这里晕倒哦,会被我哥发现的!”庄小蝶打量着她。 她指了指来时的长廊,悄声道:“扶我离开!快,带我离开这儿。” 她不想再多待,不想再看到屋内两人缠绵的情景。 庄小蝶没有在这关键时刻捣蛋,也许她知道如果真的惊动了庄康,她就完了,于是努力地搀着她,离开芙蓉坊,寻了处幽静的茶楼坐下。 喝下一杯清水,总算稳定了神色,良久良久,曲施施才鼓起勇气问:“那个瑶池是什么人?” “我们小时候的邻居,”庄小蝶撇撇嘴,“跟大哥同月同日生。” “那她现在怎么……” “她爹前些年入了狱,家里被抄,她便沦落到妓院。” “妳大哥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何不替她赎身呢?”这倒让人诧异。 “大哥一直想替她赎身,可她不肯。” “为什么?” “她又不喜欢大哥,何必领这份情?”庄小蝶再次撇撇嘴。 “可妳大哥对她那样好。”如果换了自己,有这样一个男人救她出火坑,她早就欣喜若狂了。这样好的男人,天底下怎么会有女子不喜欢他呢? “大哥从小就对她很好,可她从来就是一副傲慢的样子,对大哥爱理不理的。”庄小蝶越说越气,“当年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而大哥不过是一个镖师的儿子,虽然两家有来有往,还算邻里和睦,可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把大哥当狗儿、马儿般使唤!我那个大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或许是因她有几分姿色,被她迷住了心甘情愿供她差遣。” “或许他们真心相爱。”曲施施幽幽地道。 “算了吧,我可没瞧出来!那女人做了妓女还那样跩,从以前她刁蛮的样子就可想而知,可叹大哥实在痴心,这些年来一直没法忘记她,每当押镖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庄小蝶吸吸鼻子,“妳知道大哥为什么不吃妳做的玫瑰水晶糕吗?” “大概是因为她做的比我更好吃吧。”她苦涩地笑笑。 “不,她不擅长烹饪,做的玫瑰水晶糕恐怕要算是世上最难吃的,大哥就是因为害怕吃了妳做的会吃不下她做的,所以才执意不肯领妳的情。”耸了耸肩,“所以我说,妳送点心送得不是时候。” 大概她这个人出现得也不是时候吧?又或者,她根本不该跟随他来京城,她本来就是多余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庄康不肯多看她一眼--小时候不看,现在仍旧不看,因为他的心里早已被另外一个女孩子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庄小蝶带她来到芙蓉坊,告诉她这一切是想让她伤心难过吧?她揭穿了她绝食的鬼把戏,她报复多管闲事的她一下,也很应该。 现在她要说,庄小蝶做对了,目的完全达到了。 她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彷佛有一块巨石压着她的心,往地狱一直沉,沉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第四章 慕容迟穿过绿叶重重的长廊,阳光斑驳地斜映着,映上了他的衣袖。 已经春天了,虽然繁花未开,但一片女敕过一片的新叶,让人的眼睛舒畅清亮。他不由得陶醉在这微小的美景中。 “慕容大哥--” 忽然,一个声音打扰了他的雅兴,他略微蹙眉的回过头来。 “慕容大哥,我正等着你呢!”庄小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身金色的衫子显得俗不可耐,笑嘻嘻的圆脸蛋胖得像一颗透熟了的苹果。 “原来是小蝶妹妹呀,”慕容迟笑了,就算对他不喜欢的人,他也能保持一贯的优雅微笑,“妳在等我?找我有事?” 庄小蝶低头瞧瞧自己身上那袭郑重的衣衫--她过年过节才穿的衣衫,鼓起勇气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他很有耐心地看着她,语气温和。 她清清喉咙,“慕容大哥,你知道是谁请你来的吗?” “今天是庄康的生日,难道不是他请我来的?”他怔了怔,很快便明白了,“难道是妳请我来的?呵呵,怪不得,我还奇怪呢,庄康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去芙蓉坊,怎么忽然想起请我来喝酒了,原来是妳!看来小蝶妹妹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对,”她严肃地点了点头,“慕容大哥,你可知道我前几天一直在绝食?” “好像听说过。”回忆片刻,他点了点头,“怎么?小蝶妹妹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其实我没打算真的寻死,只不过想威胁我家里人。”她答得坦白。 “哦?对家里人有什么不满吗?伯父伯母不肯帮妳买新衣服?”他戏谑地笑, “他们不肯帮我提亲!”她冲口而出。 “小蝶妹妹看上谁了?这么急着嫁出去?” “我看上你了!”勇敢地抬起头,她大声宣布,“我想嫁给你!” “我?”慕容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妳喜欢我?” “我从小就喜欢慕容大哥,”庄小蝶迷恋地瞧着他的俊颜,“慕容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了,比我哥哥还要漂亮。” “除了好看以外,妳还喜欢我什么?”他反问。 她一时问答不上来,“凡是跟你有关的东西,我都喜欢!” “我风流、朝三暮四、不求上进、懒惰贪财……”他剑眉轻挑,“这么多缺点,妳都喜欢?” “怎么慕容大哥你说的话跟我娘亲说的一样呢?”她怪嗔。 “妳娘也这么说?” “对呀,所以她不肯帮我向你提亲,大哥也不肯,于是我就以绝食来威胁他们。” “那妳就乖乖听他们的话,把我给忘了吧。”他无所谓地道。 “我才不会向他们屈服呢!”铁了心一般地猛然扑上前,她搂住他的脖子,“慕容大哥,我这辈子嫁定你了!” “喂喂喂,”他哭笑不得的将她的手挪开,“小姐,妳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她不解的看他。 “妳还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呢。” “相公你有什么意见吗?”她换了更为亲昵的称呼。 “我什么时候说过愿意当妳的相公了?”他缓缓吐出残酷的答案。 庄小蝶脑子顿时变得胡涂,“你不愿意?为什么?” 他耸耸肩,“有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免得彼此之间伤了和气。” “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她越来越不明白,“是害怕大哥会跟你绝交吗?” “拜托,小姐,天底下好女孩这么多,我都得娶回家吗?” “可我是你喜欢的人呀,你不娶我娶谁呢?”她瞪大眼睛,满脸天真。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妳了?” “你不喜欢我吗?”她觉得越发不可思议,“不喜欢我,怎么一见到我就笑?” “我天生爱笑,”慕容迟百口莫辩,“或者说,我的嘴唇天生就长得这样,即使我不笑,人家也以为我在笑。” “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她着急了,死缠燥打的不肯松手,“我这么好,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他被她叽叽喳喳吵得头都疼了,“小姐,我怕说了实话会伤妳的心。” “你说吧,”她很大方地点头,“我不伤心,保证不伤心。” “好吧!”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喜欢漂亮一些的女孩子,其实天底下的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难道我不漂亮吗?!”她张大嘴巴,“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丑呀!” “别人不说妳丑,并不表示妳漂亮呀。”他几乎想撞墙了。 “我哪里不漂亮?”她扠起腰来,“我今天穿了过年时才会穿的衣服,哪里不漂亮?” 牙关紧咬,指节打颤,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这头小猪明白,“对我来说,妳太胖了一点……” “胖?”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水桶一股的腰,“我娘亲说,女孩子小时候胖一点不叫胖。” “可我觉得这样就叫做胖。”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没觉得别人比我瘦多少呀!”她仍执迷不悟,“那你说,谁比较瘦?你比较喜欢哪个女孩子的样子?” 他随意找了个名字来搪塞,“我觉得像曲姑娘那样的女孩子比较好看。” “曲施施?!”庄小蝶惊叫了起来,“你喜欢她?” “我没说过自己喜欢她,我只是觉得她比较好看。” 她突发奇想,“如果我变成她的样子,你会娶我吗?” “妳可能变成她的样子吗?”他听了笑得前俯后仰的。 “怎么不可能!”她不服输地嘟起嘴巴。 “好吧,等妳变成她那样再说吧,”挥了挥手打发掉她,他转身想走,但看她仍旧站在风中沉思、双眉紧锁,他便只得关切地问:“喂,小姐,妳没事吧?刚才说好了不会伤心,我才敢说实话的,” “我不伤心!”她爽快地答。 此刻她的确不难过,她只是很气愤,真的很气愤! 今天的阳光很好,已经傍晚了,还是这么明亮。 曲施施蹲在日影下,看手指在地上比划出各种图案,或者飞鸟,或者游鱼,百无聊赖的样子。 身边的假山石上,搁着那盘无人品尝的玫瑰水晶糕,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即使再美丽,也无人欣赏。 心中涌现一股酸楚,她抓起一块玫瑰水晶糕塞入口中,索然无味地咀嚼着。 这糕点放到明天就不能吃了,与其浪费,不如让它们来填饱自己的肚子,看在它们与她同样可怜、同样遭人冷落的份上,她就全吃下肚。 好奇怪,从前她自认自己的厨艺不差,为何今天发现这玫瑰水晶糕这样的难吃?真的好难吃,味如嚼蜡,几乎无法下咽,就像毒药一般无法下咽。 柔滑的玫瑰水晶糕把她的喉、她的胸堵得满满的,难以呼吸几欲落泪,但她还是一个劲地吃,一刻也不想停下来。 得知他已心有所属,她应该死心地离开这儿了吧?否则她就太厚颜无耻了。 但她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呢?才不至于泄漏了自己的伤心,让他毫无觉察地让她离开? 受了打击的大脑此刻变得迟钝,又还得编织一个精妙的理由,她只觉得自己整个头颅都快爆炸了。 这时,她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一个小象一般的人影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 庭院里打扫得很干净,那人的脚步却仍可以扬起不小的尘埃,几乎快蒙了她的眼。 整个风扬镖局上上下下,只有一个人会如此放肆地行走--庄小蝶。 “曲施施,妳害苦我了!”庄小蝶大嚷。 “请问庄小姐,我做错什么了?”她淡淡地反问。 “哼,要不是因为今天带妳去见大哥,我也不至于没时间打扮,也不至于被慕容大哥嫌我丑!”庄小蝶蛮横无理地道。 “我觉得妳现在的打扮跟平时的打扮也没什么区别。”这真是她的错吗?好吧,如果对方坚持,她认错也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妳的意思是说我一直都这么丑?”庄小蝶生气地扠起腰。 “妳不丑,”她实话实说,“不过也不算漂亮。” “呜哇--”庄小蝶忽然大哭起来,“我不管,反正都是妳害的,妳害慕容大哥不要我,妳要补偿我!” “我身上没带多少钱,如何补偿妳?”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妳以为本小姐缺钱吗?!本小姐是要妳把我变漂亮!” “呃?”出乎意料的话令她抬眸,“把妳变漂亮?” “对呀,妳要教我打扮,帮我减肥!” “呵呵,”她不由得笑了,“庄小姐,打扮和减肥是妳自己的事,我未必帮得了妳。” “只要妳肯帮我,我也会帮妳。”她很郑重地凝视着曲施施。 “我也没什么需要庄小姐帮忙的。” “妳难道不想跟我大哥在一起吗?”她眨眨眼,“如果把我变漂亮了,我就想办法让大哥娶妳。” 望着她那双闪耀如火的眼睛,曲施施忽然心儿一动。 曾经,在什么时候,她也见过那样一双燃着希望之火的眼睛,见过那样为了爱情蠢蠢欲动的女孩子……对,那是从前的自己,此刻的庄小蝶跟小时候的她,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怜悯她,就像怜悯从前的自己一般。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答应庄小蝶无理的要求,不为别的,只为缅怀从前的自己, “反正妳一定要答应我,”庄小蝶凑近一步威胁,“否则妳非但得不到大哥,我还会叫家丁打断妳的腿!” “好吧,”她终于回答,“我愿意为庄小姐效劳。” 她并不担心风扬镖局的家丁会打断她的腿,也并不指望那样痴情的庄康会听妹妹的话娶她,她愿意帮助庄小蝶,只是因为她愿意而已。 “不好了,小姐晕倒了--” 几天以后,一个丫头从庄小蝶的房间里跑出来,惊慌失措的大呼小叫。 风扬镖局上上下下原以为这个任性的娇小姐又在装神弄鬼,谁知道当他们纷纷到她卧房中一瞧,瞧见庄小蝶苍白的唇色和无力的身子,这才紧张起来。 据请来的京城名医说,庄小蝶因为饿着了,所以才会晕倒,这个说法又让全家上下吃了一惊。 最近,这位小姐没有再闹着要绝食呀!她的绝食行动一向惊天动地以求达到某种目的,但这一次,怎么没有大肆宣扬就悄悄行动了?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严厉地拷问庄小蝶身边的丫头,但丫头们哪里禁得起如此逼迫,最后终于招供--这几日曲姑娘与小姐相处甚密,似乎是她怂恿小姐不要吃饭。 心疼女儿的庄夫人立刻怒气冲天地找来庄康,要他亲自把此事调查清楚,因为曲施施是他带回来的客人,他必须负责任。 庄康只得来到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客人面前。 好几天没见,他发现曲施施似乎变化不小,从前那缕缠绕着她的艳光不见了,她似乎有点憔悴、有点疲惫,彷佛花儿在无声无息地枯萎。 但她仍旧精心打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赏心悦目,她仍旧面露笑容,强打起精神。 她正依在廊下的柱子边刺绣,春天的蝴蝶误以为她绣针下那朵花儿是鲜活的,围着她翮翩飞翔,不肯离去。 “庄少主?”她乍见到他,有点意外,继而盈盈一笑,“有事吗?”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做为一个男人,他一向不主张向女人兴师问罪,“小蝶晕倒了。” “我已经知道了,”她点点头,彷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刚才前院挺乱的,有丫头来告诉我了。” “听说最近我那个妹子跟曲姑娘妳挺要好?”他斟酌着字眼。 “最近我的确天天跟庄小姐在一起。” “我那个妹子太过调皮,从小家里人都不太受得了她,没想到倒愿意跟妳亲近,真是给妳添麻烦了。” “庄少主不必客气,”她淡淡道,“庄小姐活泼可爱,跟她相处的时候我倒觉得很自在。” “有一件事在不觉得很奇怪,想请教姑娘。” “少主尽避说。” “我那妹子一向贪吃,可最近听说她都不吃饭了,曲姑娘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她还是想吃,是我不让她吃。”她垂眸回答,说话的时候,手裹的针线活一直在继续。 “怎么?”庄康迷惑不解,“姑娘为何要这样做?” “她想减肥,而减少饭量是最有效的途径。” “减肥?”这个词真让他大吃一惊,“小蝶她为何忽然有这种古怪的念头?” “这个念头很古怪吗?我倒不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庄小姐想变得漂亮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现在丑吗?”他一向认为妹子圆滚滚的模样挺可爱。 “我们觉得她不丑,可她的心上人觉得她丑。” “心上人?”他越发奇怪了,一时忘了前些时候妹妹绝食为了哪件事。 “就是你的好朋友慕容公子。” 他霎时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这个傻丫头!难道她不知道这不过是慕容拒绝她的一个托辞吗?她倒信以为真了!” “托辞?”曲施施猛地搁下线针,似乎心灵深处的某种情绪被这两个字激怒了,“你们男人为了打发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随随便便找个托辞,却不知道我们女人会为了这个简单的借口付出多大的代价!” “小蝶以为自己变瘦了,慕容就会娶她吗?”面对她的愤怒,他有一刻愣怔,但随后仍旧微笑,“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是不会太注重她的外表的。” “不会吗?”她彷佛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受了打击一般,整个人都僵了,不确定地再次问:“不会吗?” “曲姑娘大概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吧?”他的眸中有一瞬间的黯然,“其实喜欢一个人跟肥胖美丑真的没有多少关系,跟她身分的高低贵贱也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吗?”她喃喃地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真的没有吗?那么这么多年,她岂不是全弄错了?她为了吸引他的目光所做的努力岂不全都白费了? 看来她好蠢,以为缘分得靠相貌简单的决定,以为一切靠自己的努力就可以得到,她真的好蠢。 她就像一个傻子般义无反顾地跳进万丈深渊,她以为深渊中有她渴望的宝藏,到头来,却发现这里冰冷漆黑,除了孤独和痛苦,她一无所获。 冷!阳光明媚的这个春天的下午,她惟一的感觉竟是全身瑟缩发冷,无地自容。 “曲姑娘,”庄康似乎发现她的不对劲,上前关切,“妳还好吗?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的确有一点着凉,”她回过神来,勉强微笑,“不过庄少主不必担心,我还好。” “我待会儿叫大夫来替妳瞧瞧。” 他似乎吁了一口气,是真的在为她紧张吗?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证明了他对她的关心不过是一种敷衍。 “曲姑娘,如果妳现在身子还好,请妳去劝劝我那妹子吧!” “劝她不要减肥?”她挑了挑眉。 “我娘亲很担心,她一向疼爱我这个妹子,实在很怕小蝶会再次晕倒。” “我不会去劝她的,”她坚决地摇摇头,“那是她想做的事,除非她自己不愿意,否则我一个外人没权利对她说三道四。” “就算她变瘦了,慕容也不会娶她的。” “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慕容公子不喜欢她,但看到她变得不一样了,心中对她的印象也肯定会不一样吧?” 一个男人,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就算不爱,也会欣赏她的美丽吧? 虽然一点点欣赏的目光对于付出太多代价的女人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磨练出来的美丽中包含着一种尊严,就算没有爱情,拥有这么一点尊严也是好的。 “小蝶就算再努力,也不会变得像曲姑娘妳这样漂亮的,”他笑道,“所以她没有必要白费力气。” “怎么庄少主以为我天生就是如此模样吗?”她抬起炯炯的眸盯着他。 “难道不是吗?”他一怔。 “我小时候很丑,脸上长着小痘痘,头发枯黄,身子又瘦又小,为了去掉那些小痘痘,我连续一年的时间,天天嚼很苦的野菜,嚼得嘴巴都麻了,我也毫无怨言;为了头发变得美丽,我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和方法去护理它们,睡觉的时候都睡不安稳,生怕压坏它们;为了让身子变得丰腴一些,我坚持吃猪蹄炖的汤,那样恶心、油腻的汤,我闭着眼睛拚命喝,而为了能同时保持腰间的纤细,我天天用布条勒着它,死劲地勒着,有好几次因为呼吸不顺而昏倒。” 她涩涩地笑,“庄少主,我没有那么幸运,上天没有恩赐我美貌,我只能一点一滴拚着命去争取。” “何必呢,”谁料,听到了她的倾诉,却只换来他的一声轻叹和一句批评,“天生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女孩子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为难自己?”她凄厉地大笑起来,“你可知道,一个女子如此为难自己,所有的原因只是为了一个心仪的男子。” 庄康抬起眸子,不经意之间与她晶莹的双眼目光相触。 夕阳下,花园中的湖水闪着粼粼波光,在这一剎那,彷佛受了上苍的指派,那波光映耀到长廊上,映耀到她的眼中,呈现一种奇幻般的魔力,把他深深吸引住。 他从没发现原来她是如此美丽,一种清纯而妖娆的极艳徘徊在她精巧绝伦的五官之间。 以前只是听说她很漂亮,可因为心中牵挂着另一个女子,从来无暇欣赏她,但这一刻,鬼使神差的,他见识到了。 一个女子如此为难自己,所有的原因只是为了一个心仪的男子……呵,飞蛾扑火的一句话,震动了他的心。 他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此为难自己,所有的原因只是为了一个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女子…… “姑娘心中有心仪的男子吗?”不知为何,他低低地问了一句做为泛泛之交不该问的话。 她微愕地睁大双眸,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但沉默片刻,她终于勇敢地正面回答,“是的,我有,而且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她有? 这一刻,庄康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羡慕之感--真的很羡慕她心仪的那个人。 上苍为何如此不公平呢?他倾尽所有,不断地努力,也换不来瑶池对他的真诚一笑,而施施姑娘的心上人,却可以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让一个女人的倾国倾城之貌为自己而生,同样是男人,为何差那么远呢? 原来施施姑娘跟他是同样的人,同病相怜。 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点同病相怜,忽然,他觉得跟她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不再是泛泛之交,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把她当作他的红粉知己。 两人面对面的凝视着对方的双眸,出神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地朝他俩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嚷,“公。公子!” 庄康这才回过神,发现那是庄小蝶房中的丫头,诧异道:“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小姐又出什么事了?” “不、不……”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小姐已经醒了,说……说要见曲姑娘!” “见我?”曲施施尽量平缓自己的情绪。 “嗯,”小丫头大力点头,“曲姑娘快去看看吧,我家小姐似乎急着见妳。” 带着疑惑,她急急穿过后院,来到庄小蝶的床前。 庄小蝶正睁着大眼睛望穿秋水一般,一见曲施施,连忙抓住她的手哭了起来,曲施施一见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怎么了?”庄夫人着急地问,一边扶着宝贝女儿,一边满怀敌意地瞪了瞪曲施施。 “娘,我有话要跟曲姊姊说,妳别插嘴。”她有气无力地道。 “好,好。”庄夫人万般无奈地点头,但不肯离开宝贝女儿的床头一步,生伯移动一步,曲施施就会对她的宝贝女儿下毒手似的。 “妳慢慢说吧,我听着呢。”曲施施只得稍稍退后,轻声低语。 “呜……我要吃饭!”庄小蝶又哭了起来。 “乖女儿,妳终于肯吃饭了?”庄夫人惊喜,“我这就叫厨房帮妳准备!” “曲姊姊,”庄小蝶并没有理会母亲的殷勤,只怯怯地请示曲施施,“我……我可不可以吃饭?” “妳吃饭为什么要请示她?”庄夫人万般不解暴跳如雷,“难道是她不让妳吃饭?” “呜……每天三餐只吃水果,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我要吃饭,吃肉、吃鸡腿……”庄小蝶大哭,“曲姊姊,可不可以?” “妳想清楚了?”曲施施淡淡地道,“如果现在放弃,就前功尽弃。” “我不管、我不管!”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大喊,“我再也不要变瘦,再也不要变漂亮了!我要吃饭!” “可妳节食不过短短数日而已,”她耐心劝慰,“一开始总会不习惯的,日子久了,妳就没那么痛苦了。” “什么?!”庄夫人再次插嘴,指着曲施施的鼻子大骂,“妳还想害我女儿?妳到底是何居心?” “曲姊姊没有害我,是我求她的,她是在帮我。”庄小蝶总算说了一句老实话,充满泪水的眼睛可怜兮兮瞧着她,“好姊姊,妳就答应我吧,我一天也坚持不下去了!” “那么慕容公子呢?”曲施施镇定地反问。 “呜……我、我不要嫁给他了!” “哎呀,乖女儿,妳总算想通了?!”庄夫人惊喜。 “如果要我受这种苦才能得到他,我宁可放弃。”庄小蝶正式宣布,“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会这样傻,为一个男人吃这么多的皮肉之苦,呜,我不要嫁给他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女人?呵呵,的确是有,而且此刻就站在这一间屋子里。 曲施施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了不起,那样倔强的庄小蝶,不过节食短短数日就弃械投降了,彷佛故事才开头就收了尾,而她居然坚持了那么多年,咬着牙承受那么多的皮肉之苦,她原以为全天下的女人为了爱情都会如此飞蛾扑火,但现在她才发现,并非人人都像她这样执迷不悔,像她这样……傻。 好吧,她很高兴地看到庄小蝶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很高兴这个世上少了一个像她这样趺入深渊而无法自拔的女子。 “那就放弃吧。”她轻轻地回答, 这句话,是对庄小蝶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她回过头,看了看她爱了多年的男子,那男子此刻也已定进屋子,一心一意只把目光投在他那个卧床的妹妹身上,丝毫没有与她的目光相触。反正他从来也没有注意过她,她早已习惯了。 第五章 庄康像平时那样走进芙蓉坊。如果人在京城,他每天都要去看看瑶池,这已成了习惯似的。有时候,她会借口要接客而将他拒之门外,但他总是耐心地在走廊上苦等,一直等到她心情好地打开门。 但今天,他发现四周的气氛跟乎日不太一样。 那个素来笑意迎人的鸨母,今日一见到他,便绷紧了脸,说话吞吞吐吐、推三阻四,不让他往瑶池房中去,而芙蓉坊的其他人,则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敢确信,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而这事肯定和瑶池有关。 “庄公子,”鸨母拦住他的去路,“瑶池姑娘现在不方便见客。” “那好,我可以在这儿等她。”反正等待对他而言,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庄公子,我看您还是回去吧,这一等不知要等多久呢。”鸨母面露难色。 他笑了笑,掏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但他万万没想到,平素爱财如命的鸨母见了这锭银子,竟然无动于衷。 “唉,庄公子,我看您是个痴情的人,所以也想劝您一句,天底下的好姑娘这么多,您何必对瑶池念念不忘呢?”她双手一推,把银子推给他。 “怎么?”他霉微诧异,“妈妈嫌少?” “不不不,”鸨母连连摇头,“庄公子对我芙蓉坊一向慷慨,我实在是因看您可怜,所以才劝您。” “妈妈觉得我可怜吗?庄某倒不这么认为。”他倔强地道。 “实话对公子您说了吧,”鸨母叹了一口气,“如今瑶池姑娘接不接客,已经不是老身说了算了。” “怎么?”他心中一惊,彷佛预见了某个残酷的答案。 “瑶池姑娘已经被人赎身了。” 答案果然残酷,虽然有了预警,但仍然被打击得霎时浑身僵硬。 “赎身?”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他以任何人都难以阻挡的速度,飞身往瑶池房里奔去。 门被撞开了。其实这道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撞开,从前体恤她的心情而不让自己过于鲁莽,但此刻他什么也不顾了。 瑶池气定神闲,正坐在桌边饮茶,长长的裙襬拖曳在华丽的地毯上,淡香萦绕着她镇定的面孔。 屋里除了她之外再无别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谓的接客不过是赶他走的借口。 “庄公子,”她客气地唤他,“你来得正好,我沏了好茶,从今以后我们在一起品茶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快坐下来喝一杯吧。” 庄康怒火正旺大袖一挥,将她递过来的茶杯扫落至地面。 宾烫的水烫伤了他的手,但他丝毫不在意,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气定神闲的她揪起来。 “妳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质问她,酸涩哽咽在他心口,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一张俊颜已经扭曲至变形。 “庄公子指的是有人替我赎身的事?”她仍旧浅笑盈盈,“这样不好吗?做为多年的老朋友,你不为我能月兑离苦海而高兴吗?” “我早就说过要替妳赎身,为什么妳不愿意,反而要让别人……要让别人……”他的身子颤抖,短短的一个句子却怎么也说不完整。 “天底下任何人都可以为我赎身,惟独你不可以。”瑶池嘴角轻扬,狠心地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孝子,而你家里人会看不起我!”她昂着头,保持着傲慢,用傲慢的姿势来保全自尊。 “怎么会?”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怎么不会?”她柳眉一挑,“像你那种循规蹈矩的家庭会允许你娶一个妓女?就算他们最终同意你娶我,也不会让我当你的正室,我只能当你的小妾,看着别的女人霸占你,我才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我真的不在意,如果妳害怕我家里人,我可以带妳远走高飞,”庄康拚命地反驳,“可以找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快快乐乐地生活。” “快乐?我离开了京城,没有了锦衣玉食我不会快乐!”她一口回拒,“庄康,不要作这样的白日梦。” “那个替妳赎身的人,他家里人会同意吗?” “他家里人可不敢管他!”瑶池微微一笑,“何况,像他那种家庭,买一两个青楼女子回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庄康简直要疯了,他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为什么他最最心爱的女子,宁可选择一个陌生男子也不愿意选择他?他不愿再多想,他此刻只打算把她强行带走,无论她怎么挣扎反抗,他都要把她带走! “庄康,”瑶池早已看清他的心思,只见她后退一步,“你不要过来,也不要想对我做什么,否则我就咬舌自尽。” “妳……”他霎时愣住,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头上插的簪子都很锋厉,除了咬舌自尽,我还可以用这些簪子刺破喉咙,”她双目炯炯地威胁,“庄康,你希望这样吗?” 他希望这样吗?他怎么可能希望这样呢? 从小到大,最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她受到伤害,他宁可自己伤痕累累也要保护她的完美无瑕,可惜无论他再怎么努力,终究事与愿违。 “庄康,你就答应我吧!让我离开,”她凝望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求你了。” 呵,从小到大,一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她总是用这种撒娇般的口吻对他说:求你了。 他从来不曾拒绝过她,总是尽自己所能满足她的任何要求,哪怕把眼泪吞进肚里,哪怕她的要求无理取闹,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点头。 “庄康,”她轻轻靠过来,在他耳边吹气如兰,“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我难过的,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很难过。” “那个赎你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听见自己细如丝的声音。 “他是永安侯的公子呢,”瑶池轻快地回答,“听说又年轻、又富有,因为是家里惟一的独子,所以可以只手遮天,他说如果我肯嫁过去,不会亏待我的。” 永安侯的公子?呵,好显赫的家势地位,比起他这个镖师的儿子来得更能保护她,让她快乐吧? 他只觉得梗阻在心间的巨石忽然粉碎倾泻,如决堤的河水,酸涩楚痛地哗哗流着…… 蒸气氤氲,曲施施觉得自己在这白雾中几乎快要睡着了。 这是她在风扬镖局的最后一次沐浴,她打算明儿个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这儿。 姊妹坡她暂时还不能回去,因为出来之前跟姊姊约好,在姊姊得到殷飞龙之前,她不能回去。 其实姊姊并没有真的责怪她,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庄康和殷飞龙看的戏。 这样,她就可以利用可怜楚楚的面孔接近庄康,获取相处的机会,让他最终爱上她,姊姊也可以借故接近殷飞龙,俘虏那个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寨主的心。 但她发现,此趟京城之行真是愚蠢可笑,庄康最终不会爱上她,她的诱惑和手段在这个心有所属的男子身上起不了作用。 好失败呵,希望姊姊不要像她这样失败,她对着升起的白雾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 “吱呀”一声,不知谁打开了房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气。 “谁?”曲施施警惕地抓起衣衫覆在自己身上。 “施施姊,不要紧张嘛,是我呀!”庄小蝶一张嬉笑的肥脸出现在眼前。 “妳?”她吁了一口气,“人家在沐浴,妳跑进来做什么?” “给施施姊带来一件好东西呀!”庄小蝶手心一张,一只银盒在她掌问闪闪发亮。 “什么东西?”看对方那不怀好意的笑,就可以猜得出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 庄小蝶并没有回答,只打开银盒将粉末全数倒入了她的沐浴盆里。 曲施施吓得跳了起来,“妳在搞什么鬼?!” “施施姊,这不是毒药,是紫罗兰的花粉。”庄小蝶笑得前俯后仰。 “紫罗兰的花粉?”她嗅了嗅,水中果然散发出一股奇香,“妳忽然拿这个来做什么?” “因为它可以让姊姊妳的身体变得跟它一样香呀!”她调皮地眨眨眼,“姊姊,我一片好意,妳该不会拒绝吧?” “妳真的是一片好意?”她狐疑地再次坐入水中,“该不会明早我一起床,便发现自己全身溃烂了吧?” “哎呀呀,施施姊妳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花粉沐浴吗?”庄小蝶惊奇地反问。 “用过,只是没用过紫罗兰。” 在她的家乡,只有粗卑的雏菊和大朵大朵的蔷薇,像紫罗兰如此神秘美丽的高贵花儿,不属于她们乡下地方。 “那妳可真应该用一用,”庄小蝶意味深长地道:“听说瑶池姊姊就经常用这种花粉来沐浴。” “是吗?”她不禁一怔。 那么……这种香味应该是他喜欢的了? 但现在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打算离开了,就算在从前,她也不屑模仿他心上人的香气来引诱他。 曲施施心中微叹,披上衣衫,离开这充满芬芳的沐浴盆。 “唉,我大哥现在肯定很伤心。”庄小蝶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她忍不住回头,多嘴地问。 “因为瑶池很快就要嫁给永安侯的公子了。” “什么?!”她的双眸闪过一丝惊讶,“庄公子怎么不替瑶池姑娘赎身呢?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瑶池姑娘嫁给别人?” “因为他晚了一步,那个永安侯的公子已经抢先替瑶池赎身了。” “可妳之前不是说过,瑶池姑娘不让别人替她赎身吗?” “只是不让我大哥赎而已,换了别的有钱有势的公子,她早就答应了!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有哪个男人看得上她,哼,除了我那个傻大哥!”庄小蝶咬牙切齿。 “那妳大哥他……妳大哥他……” 他现在怎么样了?正在悲痛欲绝,还是吞下眼泪强颜欢笑?听到这个消息,曲施施觉得彷佛是她自己受了打击一般,团团转地坐立不安满脸焦急。 “其实……”庄小蝶忽然哈哈大笑,“根本没有什么永安侯的公子。” “什么?!”曲施施不禁恼怒,“妳在骗我?” “不不不,我在骗大哥,也骗了那个女人。”庄小蝶连连摆手,“施施姊,我这是在报答妳呀!” “妳到底在说什么?”聪明过人的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其实是我叫人冒充永安侯的公子去替那个瑶池赎身的,”她得意扬扬地昂起头,“我还以为那女人有多贞烈,谁知她马上就答应了,呸!不过是一个贪财的娼妇,却在我大哥面前装矜持。” “妳为什么要这样做?妳大哥这么疼妳,妳居然这样做?!”曲施施大叫起来。瑶池是否上当她不管,这样做会让庄康万分伤心,庄小蝶难道不知道吗? “因为我要报答妳呀!”没心没肺的庄小蝶摊摊手,“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候约好的,妳帮我减肥,我帮妳得到大哥,虽然减肥失败了,但这不能怪妳,是我自动放弃的,所以该履行的诺言还是得履行,如果大哥跟那女人吵翻了,妳不就可以趁虚而入了吗?” 她真快被这丫头气炸了,“妳现在马上去跟妳大哥说清楚!” 她才不要趁虚而入!她曲施施虽然狡猾奸诈,但绝不趁人之危。 “我不去,大哥会杀了我的。”庄小蝶连忙躲闪,“要说妳自己去说。” “好,妳大哥现在在哪儿?”事情因她而起,她不介意去解释清楚。 “我刚才瞧见他回来了,肯定在房里。”她吐吐舌头,指了指东边的厢房。 曲施施顾不得再教训她,提腿便往东厢房奔去,而在她身后的庄小蝶则吁了一口长长的气,诡异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 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室内一片幽暗没有点灯。 “庄公子?”曲施施轻轻地唤,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 借着月光,她缓缓地模索着往前走,忽然,脚下像是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响。 是酒瓶? 她燃起蜡烛,一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屋子的地上竟布满了东倒西歪的酒瓶,有的碎了、有的空了,散发出一股令人迷醉的气味。 他竟喝了这么多酒?那个一向冷静的他,竟然会如此放纵自己,就像一个刻意寻死的人。 曲施施掀起床帘,看到他高大的身躯扑在被褥间酣睡,平日整洁的衣衫皱成一团,邋遢不堪。 不过一日没见,他就苍老了许多,颊上爬满了稀疏的胡碴,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深结,让人看了心疼, 庄小蝶的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差点杀了他! 她转身立刻去厨房,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盆热水,她觉得万般内疚,坐在床沿上,她用绢帕浸了热水,轻轻的擦拭他汗淋淋的额。 从前着迷于他那一张完美无缺的俊颜,但此时此刻,她与他咫尺相对,却并不觉得他有多英俊了,那张脸不过是一个平常男子的脸,一个有着七情六欲、会伤心难过,脆弱的男人的脸。 但不知为何,她却更加喜欢了,这种喜欢,已经不能用着迷来形容。 小指轻轻地抚模着他,无声无息、不为人知的,模着他颊边刺人的胡碴,模着他眉尖那个解不开的结。 明天她就要回去了,临走之前,能得到一个与他亲近的机会,圆她多年以来的美梦,这对她而言多少也算一种欣慰吧? 忽然,她的手一缩、心一紧,她竟看到他睁开了眼睛。 呷庄、庄公子……”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道,“我在外面敲了好一阵子的门,你没有答应,我怕你有了什么事,所以就擅自板进来了……” 他不会怪她吧?应该不会……看他那蒙眬的眼神,似乎神志尚未清醒,甚至没有认出她来。 曲施施正垂眉低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却骤然地伸出了强壮的臂膀,将她圈入了自己怀中。 “庄公子?!”她万分吃惊,刚想挣扎,无奈他身子一翻,将她牢牢地压在自己的躯体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她吓得傻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怎么忽然变得如此蛮横?像……像一个! “瑶池……”他呢喃道。 瑶池?原来他在酒醉之间把她当成他的心上人?!可她跟瑶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难道是先前身上沾染的紫罗兰的气息让他误会了? “我、我不是。”曲施施扭动着,想逃月兑他的禁锢,但她发现此刻的庄康力量大得惊人,无论她如何费力,也摆月兑不了他的束缚,反而惹起他的。 “瑶池、瑶池,妳不要走……”他紧紧地抱着她,吻着她的脖子,片刻之间她脖子上便多了无数放肆的吻痕, “庄少主、庄少主,』她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抵抗着他,“我来这儿就是想跟你说,瑶池姑娘没有离开你,帮她赎身的那个侯门公子根本就不存在,是小蝶在跟你开玩笑的。” “我早就知道了,”他闭着眼睛微微一笑,“瑶池,我早就知道妳是在骗我的……” “不,不是我骗你,也不是瑶池姑娘骗你,是小蝶在骗你。”面对一个喝醉的人,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知道,妳在骗我……”他认定她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只是不断地吻她。 曲施施遗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言语了,因为她的嘴巴被他倏地堵得结结实实,让她无法开口。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亲吻,她惊奇地发现,原来亲吻是这样的,他的唇那样温和柔软,吮吻着她,彷佛一片清凉的湖水,浸润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该冒充瑶池与他亲昵,但这一刻,像有某种匮力在吸引着她,让她无法摆月兑,只想搂着他的脖子,与他一同沉沦。 靶觉到她的屈服,庄康越加大胆,双手往下轻探,无礼地探入了她的裙内。 “呃……”她连连退缩想阻止他,然而却已经晚了。 这一刻,他探索到了她身体最敏感的地方,指尖用力一捏,令她浑身激颤,惊叫起来。 一股热浪席卷了她,她只得战栗着,深深地回抱他,再也无法挣月兑。 “瑶池……”他唤着那个让她嫉妒的名字,粗暴地褪掉了她的裙衫,一挺身,侵占了她的身体。 痛!一股椎心刺骨的痛蔓延她全身! 曲施施含着泪水,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了。 她曾经那样期盼与他亲近,但此刻,天地间再也没有比他与自己更亲近的人了,但她却吓傻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叫做恐惧还是伤感,只觉得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瑶池……”他戚爱到她的窒紧,怔了一怔,随后放轻了力道,抚模着她,助她排解疼痛,彷佛一丝惊喜爬上了他的俊颜,“瑶池,我就知道妳没有把第一次给别人,妳-直都是在骗我的……” 这个笨蛋!曲施施在心中大骂。 现在与他融为一体的是她,没有骗他的也是她,把第一次给他的是她!他却在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把所有的功绩都归到那个女人的头上,这叫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骂? 但她没有拒绝他的继续深入,反而抓紧了他的肩,羞怯地跟上了他的律动。 这辈子,只能拥有他这一次了,算是她偷来的吧?她会好好感受这一刻,作为日后珍贵的回忆,藏在她的心里。当她年老色衰,当她已经无法再见他的时候,再拿出来好好的欣赏…… 庄康在她耳边说着动情的话语,温柔而不失劲道的爱了她几乎一夜,她在甜蜜与疼苦中,享受着自欺欺人的幸福。 第六章 清晨的阳光映耀着她的眼睑,曲施施睁开双眸,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子又酸又疼,却有一种奇妙的变化悄悄产生,脸红地忆起昨夜的情景,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被人爱过的成熟女子,她把头埋在枕问,偷偷地笑。 但耳际忽然传来的一个声音却如雷电般击中了她。 “妳怎么在这儿?!”庄康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猛地弹跳而起,震惊地注视着她。 “我……”她的笑容凝固,回头对上他惊讶的神情,连忙用被褥裹着赤果的身子,退缩到床的一角。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一定误会了,以为她是水性杨花、勾三搭四的女人。其实她本来打算在天亮之前就悄悄离开,但昨夜实在是被他折腾得太累了,以至于睡过了头。 “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是妳?”他难以置信地问。 这个家伙脑子坏掉了吗?怎么可以问这样愚蠢而无情的问题?他醉酒的时候可以把她误认为瑶池,可现在酒醒了,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赤身躺在他身边,难道还抱有幻想?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去不予回答。 “曲姑娘,妳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以为他上一句话已经够伤人了,谁料,接下来的一句,更加残酷。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愕然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她不敢确定这话真的出自他之口。 笨蛋,她这样做当然是因为喜欢他。 “曲姑娘,妳不是曾经说过妳有深爱的人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虽然我昨晚醉了神志不清,但妳大可以把我推开,甚至可以叫人。” 她为什么没有反抗,反而半推半就地屈服?虽然酒醉,但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她炽热的回应。 “那么庄少主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忽然凄然地轻笑了一下,尖锐地问。 “我不知道,”他摇头,“在姊妹坡遇到曲姑娘的时候,妳做的事就常常令我费解,庄某不敢胡乱猜测,但心里一直觉得很奇怪。” 她该怎样向他解释呢?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暗恋他,立志非他不嫁,使尽了所有手段,只为了接近他? 他会相信吗?就算相信,也会觉得她心机深沉,可怕致极吧? 何况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太气人了! 好歹她也是把宝贵初夜奉献给他的人,无论他爱不爱她,也该对她体贴一些吧?怎么能满月复狐疑,问这问那,彷佛她在害他似的? 再说了,昨夜又不是她有意勾引他的,是他强迫自己在先,虽然她不该那样半推半就地顺从,但好歹他也算占了便宜吧?天底下哪有人占了便宜还这么唠唠叨叨,彷佛吃了亏似的! 一阵无明火自她心底窜起,她霎时陶前起伏激动得难以自抑。 “因为你是大名鼎鼎的风扬镖局少主,所以我想尝一尝跟你在一起是什么滋味。”气愤之余,她故意做出轻佻的模样,狐媚地笑着,“倘若你就此喜欢上我,娶我当风扬镖局少女乃女乃,那将来的日子当然要比我待在乡下一间小客栈要强得多了;倘若你不喜欢我,为了掩盖丑闻,给我一笔钱做为补偿,那样也不错。” 他满眼难以置信,“曲姑娘,妳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怎么会开玩笑呢?”她轻哼,“难道庄少主你还能为我昨夜奇怪的行为找出另一个合理的解释吗?难道我有那么傻,白白把自己当礼物奉送给你?要嘛娶我,要嘛给钱,你自己选择吧!” 稍稍扭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她故意从容地穿上衣衫,踱到他的镜子前,用他的梳子梳理自己的长发,一副她已经习惯了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梳妆打扮的样子,像个情场老手。 “曲姑娘……”庄康的语气有一丝失落,“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她仰头大笑,“庄少主也算行走江湖多年了,怎么还会这么幼稚,以为我们是朋友?告诉你实话吧,从你踏入姊妹坡的那一天,我就盯上你了,我帮你也是为了能从中获得利益。” “什么?!”他错愕地盯着镜子里她那扭曲的笑脸,久久不能言语。 的确,一开始他就怀疑过她的动机,也怀疑过他们后来的相逢是否真是一次次偶遇,但她言谈之间神情如此磊落,她的态度一向那样大方,久而久之他的疑虑渐渐消失,从心底把她当成了一个朋友。 然而她却骤然把这份信任和友谊当着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虽然这份友谊存在的时间不长,但他却发现,这一刻,他竟有些依依不舍。 “那么曲姑娘妳喜欢的那个人呢?”他低声问,“妳这样做,他会怎么想?” 笨蛋,那个人就是你呀! 但她不能告诉他,他已经怀疑她了,说出那样的傻话,只会让他更加怀疑她。 于是她抚发轻笑,“哦,那个人呀,跟荣华富贵比起来,他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已经够了。” 是啊,得到了他的一夜,对她而言已经够了,就算此刻两人反目成仇,永不相见,她也知足了。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她丝毫不让他对自己留有一点美好的印象,要决裂便决裂得彻底,“娶我还是给钱?” 曾经,他差一点就把她当成红颜知己了,她的美丽。从容、气度还有那言谈间的智慧,让他觉得跟她在一起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但此刻,简直看不出来她跟平常的她是同一个人。 “听江湖上的人说,曲姑娘向来能在男人中游刃有余,我一直不信,”庄康叹了一口气,终于回答,“但现在,我信了。” 他信了?呵,应该说她努力在他心中建立起来的美好模样,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早晨,彻底粉碎了吧? 或许她不该赌气这样做,或许她该趁这个机会把多年来对他的痴情倾吐出来,但她一向那样倔强、那样矜持,做为一个暗恋他的女孩子,她可以付出全部,却惟独要保留这份尊严。 庄康很少独自欣赏花园中的美景,但这一次却例外。 连日以来,发生了太多让他的心情跌宕起伏的事,让他不得不找个清静的地方,抚平心中的烦闷。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倒楣的事会让他遇上,为什么这世间的女子彷佛联合起来似的,忽然同时向他发难?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或许,他做错的就是错爱了一个女子,而错待了另一个女子。 但奇怪的是,这两日来他脑海里不停浮现的,竟是那个他错待的女子,其实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是她的初夜,能够把自己的初夜奉献给他,证明她并非如江湖上传言的那样水性杨花,她对他也并非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谋利吧? 可她为什么要那样说?因为当时自己伤了她的心吗?她眼里倔强的光芒至今存留在他心中,久久不散。 那光芒甚至把他心中因为瑶池的离去而烙下的忧伤照得黯淡了,他不停地猜测着如谜一般的她,几乎忘记了原本的伤心。 他不得不承认,当一个女子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后,感觉就变得不同了,从前不在意的,现在由不得他不在意。 他一向自认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既然已经与对方有了一夜之情,他便打算娶她,就算她心如蛇蝎,就算她真的居心叵测,他也会认命地娶她。 这会儿,她应该在小蝶的房里吧? 他那个刁蛮任性的妹妹,从来也没有服气过谁,但不知为何,忽然对曲施施服气,甚至礼貌地称她为姊姊。 奇怪,真的很奇怪,她似乎有征服任何人的本事,如果他心中没有瑶池,可能也会被她征服。 庄康一边沉思着,一边踱着步子朝庄小蝶房中走去。 当他推门而入,却不觉得一怔。 屋里坐着两个脸上涂得黑漆漆的女人,她们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很舒服的模样,而曲施施则站在一旁,手里托着一个瓷碗,往她们的黑脸上不时沾些清水。 “哎呀,大哥,是你呀!”听见推门声,其中一个黑脸的女人睁开双眸大叫。 “哎呀,儿子,是你呀!”另一个黑脸的女人也发出声音。 “小蝶?娘亲?”庄康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两张他完全辩认不出来的脸,“妳们为何要如此?” “嘻嘻,我们在敷脸呀!”庄夫人解释。 “敷脸?” “对呀,用荷花塘里的泥来敷脸,是曲姊姊教我们的哦!”庄小蝶很崇拜地道。 “荷花塘里的泥?”他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儿子,你可不要小看这些泥巴哦!昨夜我已经敷过一次了,今天早晨起来,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好好,平时涂蜂蜜都没这么白净细腻!你那个没情趣的老爹,以前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今天早晨居然亲手帮我梳头呢!”庄夫人拉过曲施施的手,大力赞叹,“这可多亏了曲姑娘。曲姑娘,从前我不了解妳,对妳有无礼之处请多见谅。” “夫人您太客气了,”曲施施谦虚道,“这种美容秘方也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因为在家乡的时候,我看到那些长年到荷花塘中模藕的人足踝都很细白,即使年过八十的老太太也是如此,我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因为她们的足踝时常浸在这种泥里,所以才会这么细白。 “于是我便在脸上试了试,果然效果不错,家中的姊妹也时常用这个来驻颜,施施明天就要离开风扬镖局了,打扰了这么久,无以为报,这个小小偏方,就当孝敬庄夫人与庄小姐的礼物吧。” 离开?庄康一怔。她不再威胁他了,打算离开? “施施姊,妳好聪明哦!”庄小蝶挤眉弄眼,“娘亲,妳说如果谁家娶了施施姊当媳妇是不是很有福气?” “当然了!”庄夫人用力的点头,“这么聪明,懂得用不贵的东西来美容,自然也会持家有道,谁娶了她呀,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大哥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何必打着灯笼四处找媳妇呢?眼前不就有一个了?不如叫施施姊留下吧!”庄小蝶暗示道。 “咦?这倒也是!”庄夫人受了提醒,连忙说:“不知曲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娘亲……”庄康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开口。 “庄夫人,施施家境贫寒不敢高攀。”瞥了他一眼,曲施施心儿一酸,强装笑颜推托,“再说,我还有一个残疾的小妹要照顾,京城离我家实在太远了。” “那有何妨,把妳妹妹接来一块住,不就行了?”庄小蝶大献计谋, “她从小在姊妹坡待惯了,来到京城会不适应的,”曲施施执意推托,搁下手中的瓷碗,欠身道:“天色不早了,施施还要收拾东西呢,暂时不能陪庄夫人和小蝶妹妹说话了。” 彷佛打定了主意一般,没有丝毫留恋,她提起裙子便往外走。 一瞬间,庄康像着了魔似的,不顾母亲与妹妹诧异的眼光,跟了出去。 她一路走着,他便一路尾随着,不知不觉来到荷花塘边,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瞧着他。 “庄公子,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曲姑娘……”他双手微握着,觉得有些紧张,“那天真是对不住,我不该那样跟妳说话。” 占了女孩子的便宜,再怎么样也该温柔一点,不该那样追根究底的。事后当她离开他的房间,他便后悔了。 怨谁呢?只怨他太过木讷,又那样直率。 “庄公子不必自责,我引诱你在先,是我活该。”她倔强地扬起俏颜,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想过了……”他竟结巴起来,“终究是我的错,如果曲姑娘不嫌弃,这辈子就让庄某好好照顾妳吧!” “照顾我?”他在说什么?是答应娶她吗? 彷佛耳边有闪电雷鸣,这一剎那,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确,盼了这么多年,她盼望的不正是这一天吗?她多么渴望能当上他的新娘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但这一刻,她竟没有丝毫欣喜,相反的,心中酸酸涩涩的。 不,他答应娶她,并非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负责任,像他出身循规蹈炬的家庭,肯定认为照顾一个被自己占有的女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她下需要这样的照顾,她要的是他爱她,像爱瑶池那样爱她,可那样的爱,他能给吗? 不,她不要他的施舍。 “真抱歉,庄公子,”她忍住胸间的起伏,低低地答,“我改变主意了,只要你给我一张银票便好,娶我就不必了。” “为什么?”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满脸吃惊。 “倘若我威胁着你跟我成亲,你会善待我吗?”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当然不会,说不定将来还会虐待我呢!所以我还是拿着银子回姊妹坡去比较自在。” “我怎么会虐待妳呢?”受了冤枉的庄康大声辩解,“我若决意娶妳,定会对妳好的!” “那也只是表面上的好,”她摇摇头,“你的心里还是爱着那个叫瑶池的姑娘吧?” 他愕然,“妳怎么会知道?!” “那夜你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呢!”她咬唇苦笑,“我怎么会不知道?” 铁证如山,他再也无话可说了。 庄康只觉得心中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焦急得不得了,他想解释,而她说的又似乎没有错,但事实的真相又并非与她说的一模一样,他只恨自己口笨舌笨,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真恨那些酒,那些酒让他变成了负心的人、变成了的贼!让眼前的这一切变成了左右为难的僵局。 但最该怪的还是他自己,谁让他十年如一日地爱着瑶池?谁让他酒醉之后干了荒唐事?谁让他如此坦率,不懂得甜言蜜语撒谎呢? 他的眼中闪着痛楚,侧过身去,紧紧抓住一棵树干,五指深陷进去,指甲被树木擦出血来。 那一滴一滴的血落在地下,也落在曲施施的眼里,她的心似被撞击着,破碎般的疼痛。 不,她不要他受这样的折磨,这一切不能怪他。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是她主动接近他,在酒醉的那一夜勾引了他,他从来不知道她的痴情,他只是一心一意爱着青梅竹马的恋人,他有什么错?如今他肯负责任地娶她,已经算很不容易的事了,她何必还要为难他? “庄少主,”她清了清嗓子,坚决地道:“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只需给我五万两银子便行。” 轻挥着衣袖,彷佛要挥去这驱之下散的忧伤气氛,她又笑着说,“呵,五万两呀,够我花一阵子了。” 说着快步往自己的屋里走去,翩翩的衣袖像一只忧郁独舞的蝶。 庄康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是呵,若给了她银票,一切似乎都已经解决了,但为何望着她离去,他的一颗心会怅然若失,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个洞? 曲施施背着包袱,在小巷中走着。 这一天她都漫无目的地在京城中闲逛,离开了风扬镖局,姊妹坡又暂时回不去,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去哪儿, 眼看天色已晚,她得找间客栈歇会儿才是。 “小美人!”正在寻觅客栈的招牌,忽然小巷深处窜出几个小贼,向她狰狞地笑着。 “你们想干么?好狗不拦道。”她的柳眉一挑。 “妳说我们想干么?”几个小贼步步逼近。 “是想要这个吧?”她此刻疲惫不堪,懒得与他们纠缠,只想早早打发他们了事,于是便顺手解下包袱,扔到他们面前,“拿了东西就赶快滚!” “哟,小美人,不要这么凶嘛!”几个小贼拾起包袱,但仍贪婪地盯着她的美颜,“咱们哥们本来想劫劫财,可现在咱们还想劫个色。” “色?”她冷笑,“我劝你们趁本姑娘还没发火之前快快离开,否则有你们好看!” “嘻嘻,我们只是想让姑娘妳好。”几个小贼在说话之间蜂拥而上,魔爪朝她的胸部抓去。 曲施施本来不想与他们计较,但此刻迫不得已,她只好出手。 只见她飞起一腿,裙幅在夜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眨眼之间就将这群小贼踢倒在地。 “哎哟,真看不出来小娘们还有点本事!” 或许因为连日来太过伤心的缘故,元气大伤,这一腿她力度只使了三分,并未伤到那帮小贼,于是小贼们骂了骂,摇晃着又站了起来,团团把她围住。 曲施施瞪着他们,以拳护胸,站立之间却忽然隐隐感到一阵眩晕,难道是刚才那一腿损耗了她的体力,所以才会如此? 不,她要强撑下去,否则落到这群小贼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正对峙着,忽然巷口出现了一盏明灯,一个戏谑的声音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好不要脸!” “谁?”小贼们回眸,被那盏明灯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有本事别藏着说话!” “我偏要藏着,你敢怎样?”对方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笑声却不断。 忽然,一阵风吹过似的,几枚银镖擦过小贼们的脸颊。 “啊--”其中一人惨声怪叫,只觉脸颊上一阵疼痛,战栗着模去,却模下一手鲜血。 其余同党见状,均大惊失色,快手抱起曲施施的包袱,跃上墙头,仓皇而去。 银票!她的银票! 曲施施顾不得许多,连忙探入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那张银票面额五万两,是庄康给她的,他留给她的惟一纪念,她不能弄丢了。 “曲姑娘。”掌灯的人飞快地向她靠近,一手扶起了她。 她抬头,迷离的眼渐渐清明,慢慢看清了他的相貌。 那张俊颜,是人都会过目不忘的,那是慕容迟。 “公子,是你呀?!”她一阵惊喜,不仅因为他在危难中救了她,更因为他是庄康的好朋友。 “曲姑娘为何独自一人行夜路?”慕容迟似乎十分吃惊。 她微微一笑,“公子又为何深夜独自一人呢?” “呵,我去喝花酒,回家路过此地,”他指了指前面,“我家就在那条巷子里。” 她低头支吾,“我离开风扬镖局了。” “怎么?庄康那小子对妳做了什么?”他神色一敛。 “没什么,我只是在那儿住久了,有点腻了,想到别处玩玩。”她搪塞。 “曲姑娘刚才可丢了什么?”慕容迟眼尖,睨了睨她手中的银票,“看来,丢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呵呵。”她尴尬地笑着,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搋回怀里。 “曲姑娘现在打算去哪儿呢?”他关心地问。 “我想找间客栈暂时歇着,不知附近哪儿有?”她四顾看了看。 “前面就有,我可以带曲姑娘去。” “好啊!”她一阵惊喜,但随后想到了什么,神色黯了下来,结结巴巴,有点难以启齿地道:“公子,可否借小女子一些银两?” “姑娘怀中不是有银票吗?”他一怔。 “那个……”她忽而脸红了,“那个面额太大了,我怕店家找不起。” 那是庄康留给她的惟一纪念,她不打算花掉。 “是吗?”聪明绝顶的慕容迟双眼微瞇,复杂的神情自眸中闪出,似乎顿时明白了什么,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好吧,那在下就送几两银子给曲姑娘花花,别说什么『借』太难听了,我慕容从来不会让朋友还东西。” 说着,他的手向怀中掏去,却忽然停住。 “哎呀!”他大叫。 “公子,怎么了?”曲施施吓了一跳。 “哎呀,我真该死,居然忘了,』他猛拍一记脑门,“刚才喝花酒,把银子都喝光了,连雇车的钱都没有,我是走回来的!” 她的神色难掩失望,“那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曲姑娘好歹也是庄康的朋友,我若这样把妳孤零零地扔在街上,庄康知道了,肯定会骂死我的!” “他不会的……”她喉间不由得一阵哽咽。 慕容迟歪着脑袋把她瞧了瞧,忽然抚掌大笑,“对了,我有个主意,曲姑娘妳不如到我家去小住几日吧!” “啊?!”她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建议,小嘴微张。 “妳现在无处可去,我又不能借银子给妳,所以只好帮妳找个住宿的地方了、”他自顾点头,“我家又大又舒服,不去住妳会后悔哦!我保证我家比庄康家好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施施身为女子,怎么好打扰公子您呢?别人会说闲话的……” 俊颜又浮现谑笑,“那么曲姑娘当初到庄康家住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闲言闲语呢?” “我……”一句话问得她哑口无言。 “好了好了,就这样决定了,到我家去住。”他提着灯就往前走,“曲姑娘不必担心,我家有美妾无数,个个爱我如命,在她们的眼皮底下,我不敢非礼姑娘的!” 曲施施闻言一笑,无可奈何之际,只得随着他那盏明灯趋步上前。 他怎么能就这样让她离开呢? 就算他们一开始相遇都是出自她的设计,但她孤零零的一个女孩平,这样独自上路回到姊妹坡,总让他不放心。 她离开的这两日,他都陷在后悔与内疚的心境中,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挽留她,不然至少也应该派一个下人把她送到她想去的地方。 亏他还说自己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这坛悔子酒味道如何?”正在沉思着,慕容迟的声音却传人了耳际,他微怔地抬眸,应付似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心不在焉,”慕容迟笑着用扇子敲着桌子,“告诉你吧,这坛根本不是梅子酒,尝了半天,你怎么没有尝出来?” 他的嗅觉和味觉一向特别灵敏,为了行走江湖、提防敌手所练就的本事,但在这一刻,却全然失了灵。 “你在想什么呢?”慕容迟睨着他,“肯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恐怕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人吧!”一个美姬捧着小菜趋步上前,打趣道,“我家这园子里有美酒美景,可庄少主却不为所动,可见心里正装着一个重要的人,呵呵,或许是女人?” 那美姬据说是慕容迟最宠爱的小妾银芙,庄康此刻正置身于慕容迟那华美得堪比帝王家的园林中。 “女人?”慕容迟恍然大悟,“大概跟他那个瑶池姑娘吵架了吧?” “瑶池姑娘是谁?漂亮吗?比我漂亮吗?”银芙嬉笑着扬起俏颜。 “当然没有妳美,”慕容迟戏谑地捏了捏她的下巴,“不过在我们这位庄公子眼中,那位姑娘大概是世上最美的。” 瑶池?庄康心里不由得叹气,他此刻倒是宁愿自己想的是瑶池,至少在想念瑶池的时候,只有痛苦没有内疚,而一想到施施,他的心中就有各种滋味在翻滚,让他坐立不安。 “没想到庄少主如此痴情,”银芙轻叹,“那位瑶池姑娘得此完美郎君,已别无所求了。” “可惜那位瑶池姑娘一向对我们这位庄少主爱理不理。”慕容迟摊摊手。 她张大嘴巴,“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蠢的女子?” “蠢?我看咱们庄少主比她更蠢,人家都要出嫁了,他还对人家念念不忘,甚至不瞧别的女人一眼,妳说他蠢不蠢?” “什么?!”银芙瞪着庄康,不可思议地嚷了起来,“庄少主,别怪小女子无礼,这事若真如此,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的不对?”庄康一怔,他的一片痴情竟错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她谆谆劝导,“公子为了一个不理睬自己的女子,忽视了身边可能更好的女子,不给人家机会,真是罪过呀!痴情固然值得赞赏,但痴情到不顾他人感受,便是愚蠢了。” 他真的很蠢吗?从前一直认为,做为一个男人,痴情是多么高尚的情操,但此刻居然被人指责……唉,的确,痴情也应该有个限度,倘若痴情到底,一意孤行,那便真的等同于愚蠢了。 “大胆!”慕容迟对她喝道,“怎么能对客人如此无礼,说人家庄少主蠢呢?” 银芙吐吐舌头,“是主人你先这样说的,妾身不过随口附和而已。” “我说可以,妳说就是不可以。”拿扇子敲了敲她的头,他故作凶狠地道,“还有几道菜没上,还不速速到厨房去?主人家在说话,妳少插嘴!” “妾身告退。”银芙又嘻嘻一笑,翩翩而去。 “这些女人,平日仗着我宠她们,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慕容迟摇头叹气。 “有时候,我倒羡慕你这种生活。”庄康却幽幽的道。 “什么生活?被女人欺负的生活?” 羡慕老友有许多女人喜爱,没有父母管束,不用为家庭声誉操心,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惜他是庄康,风扬镖局的少主、庄府的长子,一生下来就肩负着父亲的希望,挑着许多重担,改不了“痴情”这个毛病的人,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像老友这般无拘无束。 “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何邀你来做客?”慕容迟忽然面带神秘地道。 “来尝你家新酿的酒?” “不不不,”他连连摇头,凑近一尺说话,“我最近看上了一个姑娘,想娶她。” “这种事用不着跟我商量吧?”庄康一笑,老友风流成性,看上的姑娘无数,几时跟他商量过了? “可是这个姑娘跟你有点关系,所以不得不告诉你一声。” “谁?”他一愣,“小蝶?” “不不不,”慕容迟大笑着摆手,“你那个妹子太强悍,我可消受不起!” “那到底是谁?” “她此刻就在我府上,”他欲言又止,忽然指了指湖边的凉亭,“听见了吗?她正在吹箫,我带你去见见她吧。” 吹箫?庄康侧耳倾听,果然,那微风轻扬的湖边,有呜咽的箫声隐隐传来,如泣如诉的。 他不由得站起身子朝那凉亭走去,一步又一步,渐近、渐近,伊人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他看着那在风中飘动的衣裙,整个人霎时呆了。 而吹箫人,此刻也看到了他,她的吃惊不输于他,手一松,紫箫霎时落地。 有那么一刻,他们默默对望不知如何言语。不过才分别了两日,此时重逢却似隔千百年,两人的容颜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变忧郁,也变憔悴…… 终于,还是曲施施先反应过来,朝他盈盈一拜,低声道:“庄少主来了。” 这客套的一句,是她惟一对他说的一句,然后,她拾起紫箫逃避似的莲步飞移,身影漫入丛林。 庄康好半天才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盯着老友,“她……她就是你要娶的人?” “对呀,我一直觉得曲姑娘很漂亮,”慕容迟呵呵笑,“我早就在你面前夸奖过她了,记得吗?” “可……” 不知为何,他简直不敢想象即将发生的事,毕竟他曾经与她有过缠绵的一夜,她怎么可以嫁给慕容迟?慕容迟身为他的老友,又怎么可以娶一个他拥有过的女子? 她又如何住进慕容家的呢?她已经与老友两情相悦了吗?她,她已经把他忘了吗? 庄康只觉得心肺都要被撕裂了,酸涩的滋味如洪水泛滥,淹没了他的心胸。 “你不可以娶她!”脑子一片混乱,这句话冲口而出。 “我为什么不可以娶她?”慕容迟诡异地笑。 “因为我……”他不知该如何言语,只想拚尽全力阻止眼前的一切。 “因为你也喜欢她?”慕容迟定定地望着他,说出结论。 他也喜欢她吗?不,他不知道,从小到大,他不是一直爱着瑶池吗?就算瑶池要嫁人了,他也不能这么快就喜欢上另一个女子吧? 他真的很痴情吗?抑或是痴情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多情的心? “承认你喜欢施施姑娘,有那么困难吗?”慕容迟叹了一口气,“如果瑶池与你两情相悦,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可瑶池从来就没有跟你有过任何关系,你喜欢上另一个女子,这有什么错?” 这有什么错?在世人眼中,这的确没有什么错,可因为他心里执着的信念,他总认为自己有错。 他就是这样傻的一个人呀。 “好吧,”慕容迟一拍扇子,“如果你肯承认喜欢施施姑娘,我就和平退出,不搅和你们的感情;如果你不敢承认,那么我就要娶她。庄康,你自己选择吧!” 第七章 早晨,雾水迷蒙。 曲施施推开窗子,看着天际一片润湿的灰色,闻到空气中的花香,想到姊妹坡的早晨。 虽是晚春,但天气仍旧有些清寒,她披上斗篷,出门倾听鸟语。 有只不知名的鸟儿,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窗外的树上啼叫,扰得她不得好梦,今天,它也在得意扬扬地歌唱着呢。 曲施施望向那棵树,本想看看那鸟儿长得什么模样,却不料看到一个令她的心怦然激跳的人。 庄康,她日夜想念的人此刻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浑身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连头发都纠结成一绺绺,满脸寂寞,眼眸深邃地朝着她的方向凝望。 他狼狈凄苦的模样让她再也不能视若妩睹,低呼一声,飞快地奔出房门扑上前,“你怎么会在这儿?庄康,你怎么了?” 他涩涩一笑,“我在这儿坐了一夜。” “一夜?”她吃惊地捂住了嘴巴,随即大骂,“你傻了!你不知这深夜的露水有多剌人骨髓,这石凳有多么冰凉,而你居然在这儿坐了一夜?你想生病?不要命了?!” 他被她骂得低下了头,“我也没有办法,谁叫我没有勇气呢。” “什么勇气?”她一怔。 “我本来想见妳,可是又不敢敲门,所以只好一直这样坐着,等、等妳出来,”他努力地笑道、 “笨蛋!”她气得直跺足,“你想见我就见好了!为什么不敢?难道我会吃了你?!” “我怕妳不理我,不肯原谅我。”他神色翳然的道。 他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求得她的原谅吗?原谅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要她原谅的事?不,他不欠她什么,一切在他付给她那张银票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曲施施只觉得非常生气,不是气他当初没有好好爱她,而是气他的懦弱,气他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那你就继续在这儿坐着好了!”她嚷道,“等你有勇气敲门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施施……”她转身要走之际,他忽然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她从来没想到,她的名字从他嘴里温柔地唤出,竟然这么好听。 他的怀抱好冰凉呀,连衣衫都被露水打湿了,在他怀里被冻着,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施施,跟我回去吧。”他声音沙哑道。 “跟你回去做什么?”她不由得哭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提这样非份的要求,我从前喜欢过别人,没有资格再来爱妳。” 笨蛋,只不过是喜欢过别人而已,又不是娶过别人,为什么没资格?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他轻轻摇头,“若说对她没有一点牵挂,那也是不可能的,妳也不会相信的,但我很想照顾妳,一辈子好好的照顾妳。” “那你喜欢我吗?”含着泪水,她倔强地仰起头。 他含蓄委婉地答,“我只知道自己很想念妳。” 他想念她吗?一个男子想念一个女子,是否代表他已经有一点点喜欢她了? 曲施施忍不住悄悄地笑,一颗泪珠落出眼眶。 “施施,妳愿意跟我回去吗?”庄康不安地重复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样伸出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让自己的体温温暖这冰凉的躯体。 她再一次留了下来,上次为了帮庄小蝶减肥,这一次,只因为他的依依不舍。 其实这样无名无份地逗留,毫无前途可言,但她就是禁不住他轻柔的一句话语,像蝶恋花一样,离不开他的身旁。 每日闲着无事,她便提着篮子到街上转转,想买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为他做些好吃的。 这一日,也是如此。 看上去聪明的她其实就是这么傻,只懂得为自己心爱的男子做吃的,彷佛那是她惟一可以取悦他的途径。 在阳光下东转转、西逛逛,正快乐开怀时,忽然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谁?”曲施施诧异地回眸,身后一张黑色的斗篷被风吹了起来。 斗篷的包裹下,一个女子脸色苍白、神情严肃,直直地盯着她。 “大姊?!”她几乎惊叫出声, 没错,她的大姊曲安安不知何时,竟悄悄来到了京城,幽灵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分别不过一个月,大姊似乎变了许多,似患了大病一般,双颊瘦削,脸色白得吓人。 “别出声,跟我来。”曲安安低低地道,将她引到街边拐角处。 “姊,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实在想不出,姊姊为何要扔下客栈的生意,扔下与殷飞龙亲近的机会,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而且还如此神秘。 “妳现在住在风扬镖局?”曲安安直截了当地问,问得她红了脸。 她曾托自己人寄了一封信回姊妹坡,只说自己在京城很好,没提住在风扬镖局的事,姊姊怎么会知道? “唔,”吐了吐舌头,她极力隐瞒实情,“庄公子以为我帮了他,所以留我在他府上小住。” “那么风扬镖局的人对妳可信任?” “还好吧。”她故作轻松,“姊,妳怎么到京城来了?妳的事情办妥了?” “我已经来了两天了,到处打听妳的下落,听送信的人说好像见妳曾出入风扬镖局,所以今天我一大早就在那门口候着妳。” “姊,风扬镖局的人没有怀疑我,对我挺好的,妳大可不必担心,我再玩两天就回去了,如果殷寨主已经成为我的姊夫的话……”她呵呵笑。 但笑容渐渐凝固,因为她发现曲安安听到殷飞龙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越发难看。 “姊,到底怎么了?”她感到等待她的将是不好的消息--与她有关的不好的消息。 “我要妳三天之内把雪玲珑偷出来。”曲安安神色凛然道。 “什么?!”她惊愕得退后一步,“姊,妳不是曾说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咱们不要那颗珠子,咱们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妳跟殷寨主……” “我改变主意了。”曲安安冷冷地答。 “为什么?”她大叫,“妳跟殷寨主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不想再跟他在一起了,所以我要把那颗夜明珠还给他。”曲安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想跟他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把那颗珠子还给他?” “如果不是我们碍事,他早已得到雪玲珑,早已可以为他父亲洗刷冤情。这算是我欠他的,离开他之前,我不想再欠他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凄楚的光芒,但很快被她努力地抑制。 “可……”心烦意乱,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雪玲珑被盗,风扬镖局在江湖上的名声就毁了!” “风扬镖局损失的不过是一点点声誉而已,比起一个孤儿的冤情,妳认为哪一样重要?”曲安安半分不肯退让,“施施,妳也不是不知道那雪玲珑也曾让我们姊妹三人孤苦无依,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它被贼人所占据,不管不问吗?” “我……”在姊姊的斥责下,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错,她不该反驳的,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念,阻止别人沉冤昭雪,让抚养她长大的姊姊动怒。 可庄康若知道她意欲偷盗夜明珠、毁坏他们镖局的名声,会怎么对她? 他才刚刚对她表示了一点好感,他们的爱情才刚刚萌芽,就要被硬生生的扼杀?难道那终究注定是一场美梦、一个幻觉? 她好心疼、好舍不得,为什么姊姊的爱情与她的联系得这样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狠狠地咬住唇,不让眼中的泪水冲破防线汹涌而出,她甚至不能让姊姊看出她对庄康的感情。 “三天之内,妳有没有把握?”曲安安再一次追问。 “我尽量吧。”她声音沙哑地答。 “好,那我在悦来客栈等妳,取到东西之后尽快与我会合。”黑色的斗篷旋转而去,带走一阵浸凉的风。 她站在阳光底下,只觉得双眼被耀得有些花白,好半晌没有动弹。 提着菜篮子游魂一般回到风扬镖局,沉浸在左右为难的痛苦里,就连站在走廊上的庄康她都没有注意到。 “到哪儿去了?”庄康微笑地问。 那张俊颜,减褪了几日前布满的憔悴,重新焕发了光彩。他是很少笑的,今天却如沐春风般对她微笑。 “去买菜了。”曲施施这才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答。 “怎么篮子是空的?”他有些诧异。 她发现心慌意乱的自己连谎言都编不圆,“没什么好买的,街上的菜你家厨房里都有,所以就回来了。” “上次的玫瑰水晶糕,”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不好意思地道,“我都没来得及尝一块,听小蝶说很好吃。” 吃惊地抬眸,没料到他竟然还会记得她那点心意,曾经以为她的一片痴心对他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若换了从前,她肯定会高兴得快飞上天,但此刻想到姊姊的叮嘱,一颗心反而直往下沉。 “你若想吃,明儿个我替你再做一盘。”她柔声回答。 “真的吗?”他十分惊喜,慢慢地靠近她,轻抚她一绺散逸的秀发,“妳真的愿意?” “那有什么难的,”她将脸颊稍稍侧过去,让他的大掌在抚模她的秀发之余,也能触着她的脸庞,“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知是两人这若即若离一般的接触,抑或是她这痴心的告白作祟,庄康的眸子忽然变得深邃了,一簇火焰在眸中燃亮。 而她,也久久地凝视着他,那火焰的热度烙着了她的心。 或许明天以后,他们就会变成仇敌了,这一刻,趁着他还能如此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就让她放纵一回,留下一个纪念吧! 打定了主意,她抬手握住他的大掌,转身默默引着他朝她的房里走去。 必上门,拴上栓,简单的一个动作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她此时的心意。 “施施,”他有些激动,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地“邀请”他,其实除了那个酒醉的夜晚,他仍待她如宾客一样,不敢再有越轨之举。 曲施施羞红着脸,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露出雪白的身体。她清楚地听到,在她褪掉肚兜的那一刻,庄康的呼吸紊乱了。 “康,抱我……”她向他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话音未落,高大的他就紧紧地将她纳入怀中,热吻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唇。 这是他第一次深切地吻她,那个酒醉的夜晚不算,那一次他把她当作了别人,但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吻是给她的,他完全是属于她的。 她有一股落泪的冲动,拚命地撕扯着他的长衫,极尽妩媚地回应他,勾起他一发不可收拾的欲火。 两人迅速滚落在床第间,深深地交缠在一起,彷佛连体的婴儿般密不可分,要一辈子这样纠缠下去。 她记不清他要了自己多少回,只记得每一次激情刚刚平复,在她的挑逗下,另一轮天雷地火又再次勾起。 分不清是为了即将的伤害要给他补偿,还是要向他提前索取一辈子的幸福,她记得自己当时嘴里发出连自己听了都会脸红的娇吟,记得自己近于的一举一动,记得他与她共同创造了令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极致快乐。 一直到他跌入迷梦昏昏睡去,她才喘着气,躺在他的怀里平复情绪。 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金链,库房的钥匙就在那上面。 库房,风扬镖局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此刻,雪玲珑也应该在那里。 曲施施眼中滑落出滚烫的泪水,指尖打颤的攀上他的脖子,将那金链取了下来。 这问茶馆鱼龙混杂,二楼是个饮茶听曲的地方,而楼下是一个赌场。 庄康从前很讨厌这里,一坐在这里就心烦意乱,但此刻,却有一番不同的心境。 说起来,他真得感谢这里,因为这儿,他遇到了她并把她带回了家。 记得当时她就站在楼下的赌场里,一束绿色的绸带系着她的纤腰,她掷着骰子,大声吆喝,兴高采烈,掳获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她是那样一个无拘无束的女孩子,花一般娇艳、孔雀一般骄傲。阳光一般映耀着他的心,至今,他也没弄清楚为何上苍如此厚爱他,在他最难过的时候,把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赐给他?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昔日所有的愁云惨雾化作一个微笑。 “你怎么了?”慕容迟戏谑地盯着他,“楼下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开心的?” “我很开心吗?”他回过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欢愉的表情。 “不要不承认,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慕容迟眨眨眼,“说实话吧,施施姑娘对你好吧?” 想到昨夜火辣的情景,他不由得低下头,冷峻的他第一次在人前脸红心跳。“慕容,我跟施施和好了,你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么?”慕容迟摊摊手,“本人有美妾无数,个个爱我如命,怎么会对一个不爱我的女人念念不忘?老友,你太小看我了!” 又或者,慕容迟根本没有在意过施施,一切只是激将法而已,勾起他的嫉妒、识破他的真心,让他可以跟施施破镜重圆吧? 庄康微笑,将酒轻快地倒入喉中。 “最近有没有看过瑶池?”慕容迟忽然道。 “瑶池?”他冷不防听到这个名字,怔了一下。这个从前他时刻思念的名字,现在彷佛离他远了一些。 慕容迟狡猾地笑了,“就不知道瑶池姑娘听说此事之后,会作何感想。” “她还能怎么想,当然会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似的轻松吧!” “非也、非也,”慕容迟摇头,“你缠了她这么久,忽然不去缠她了,即使她不爱你,心里定也会觉得空荡荡的。” “恐怕她现在没有空闲的时候,”他涩涩一笑,“等嫁到永安侯家,就更没有心里空荡荡的时候了。” “原来她要嫁给永安侯那个老头呀!” “不,是永安侯的公子。” “永安侯的公子?”慕容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确定吗?” “怎么?”他迷惑。 “因为永安侯只有三个女儿,并无子嗣呀。” “怎么可能?!”他脑中一片混沌,“明明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也许瑶池姑娘在骗你呢。”慕容迟挥挥衣袖,“不过,反正你现在也有了新欢,她骗不骗你都无所谓了。” 正疑惑着,忽然看见风扬镖局的家丁匆匆走进来,左顾右盼地寻觅他。庄康朝家丁招了招手。 “少爷,原来你在这儿呀!”家丁大喜,“我总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 “有个疯女人站在咱们风扬镖局前不肯走,嚷着要见您,小的们说您不在家,她偏不信!” “是什么人?”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说是什么瑶池姑娘的姊妹,非要你到芙蓉坊去一趟。” “看来那儿真的出事了,”慕容迟低语,“你不如去瞧一瞧。施施姑娘很大方,不会怪你的。” 的确,他应该去瞧一瞧,再怎么样,瑶池也曾经是他的心上人,倘若出了什么事,他不能不帮忙。 庄康点了点头,出了门跃上家丁牵来的马儿,往芙蓉坊驰去。 一踏进芙容坊的大门,便见鸨母直直地瞪着他,彷佛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杀了他也不解恨似的。 “庄公子终于来了,”鸨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们可等您好久了!” “妈妈,发生了什么事吗?”对方一向待他客气,今天态度天差地别,视他如仇人一般,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之极的事。 “庄公子,你喜欢瑶池姑娘却求之而不得,这种心情我们都可以理解,可你戏弄我们就是你的不对了,毕竟瑶池姑娘从未承诺过你什么,一直都是你一相情愿的!”鸨母吐出一口恶气,狠狠地道。 “我戏弄妳们?”他正诧异得不知如何言语,刚想问明究竟,这时不知是哪个小丫头通风报信,瑶池已然知道了他的到来,如一股风似的冲了出来。 “庄康!”她眼中满是愤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你欺人太甚了!” “瑶池,”他满月复诧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在装蒜?你还敢装蒜?”瑶池掩面大哭,“我这一辈子都让你给毁了,你还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派人假冒永安侯的公子来为我赎身?你存的是什么心呀?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她一边哭着,一边指着他大骂。 “派人假冒?”他直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你还不承认?”瑶池的眸子里几乎冒出火来,“钱庄的人说了,赎我的银票都是从你家支出来的!白纸黑字,真凭实据,除了你,还有谁?” “庄公子,若没探听明白,我们也不敢轻易指责您,”鸨母从旁解释,“您这一招也太损了!您可知道我们瑶池姑娘欢欢喜喜地置办嫁妆,欢欢喜喜地等待别人迎她过门,谁知道原定的成亲之日,竟无人抬来花轿,一打听才知道永安侯府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子,这叫我们芙容坊日后的脸往哪儿搁呀?!这叫瑶池姑娘日后如何再抬头做人?!” “我知道你恨我,”瑶池已经泣不成声了,“你恨我这么多年没有答应你,所以你就想出这样卑鄙的方法来对付我,我从来不知道,我认识的庄康竟是这样的一个卑鄙的人!” “瑶池,妳听我解释!”他发现这一刻,包公再世也无法洗刷他的不白之冤。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肯接受你吗?”瑶池尖声叫喊,压抑在胸中的话语被气愤驱赶,汹涌而出,“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讨厌你!讨厌你!” 决裂的话语穿透了庄康的耳膜,他顿时僵住了。 她从没有喜欢过他?曾经以为就算没有相爱,他们至少有一点点青梅竹马的感情,没想到,她居然是讨厌他的? “你不过是一个镖师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喜欢我?”瑶池越叫越大声,不可遏制自己的感情,“从前我家那么富有,一天可以买上百件金银的首饰,曾几何时居然要你送?要你同情?一看你送我的礼物,我就想到自己可怜的身世,你让我每天每天都回忆起从前的痛苦!”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的一片痴情,在她眼里竟然如此不堪,是一个这样令人痛苦的累赘。 “我不嫁你,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你,”瑶池拚命地甩着头,脸上露出倔强的表情,“我一心一意,在这青楼里等待一个公侯人家的子弟来娶我,这样我就可以替我父亲申冤,把我的家人从流放的地方救回来。 “你一个镖师的儿子,能帮我做到这些吗?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反过来害我!你可知道,当我知道永安侯的公子要替我赎身的时候,我有多么期待吗?我以为只要嫁过去,很快就可以见到爹爹、见到我的家人了,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你在戏弄我!我好恨!”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从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是不值得的孤注一掷,为了这样不堪的感情,他险些失去了施施,他真的很蠢。 “那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庄康低低地问。 “嘿,”瑶池冷笑,“这的确得怪我自己,虽然不打算跟你在一起,但做为一个女子,总希望多一个爱自己的人,我就是存有这样的贪念,所以才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我知道了,”他回答,“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妳了,至于永安侯公子的那件事,我会查清楚是谁做的。” 他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辩解的话语是说给自己在乎的人听的,既然对方已经决定跟他绝交了,他也不打算再说什么。 奇怪,按理说,他此刻应该非常难过才对,但不知为何,他的一颗心却异常平静,没有预期的痛苦。 思来想去,他终于明白,对瑶池的苦恋终究是比不上与施施的两情相悦,他现在胸中早已被幸福填满,没有地方再容纳痛苦了。 庄小蝶坐在秋千里,晃呀晃。 曲施施告诉她,如果想变得漂亮,除了节食,就是多活动,既然她舍不得好吃的,那么只得多活动。 不知荡一次秋千可以瘦多少呢?应该满多的吧?庄小蝶快乐地想着。 她脚一蹬,用力过猛了一点点,秋千忽然向高处荡去,尚未坐稳的她被吓得发出一声惨叫,险些掉下来。 不过有惊无险,她没掉下来,有人牢牢抓住了她。 “大哥?你在家呀!”庄小蝶拍拍胸口,高兴地叫。 庄康面带怒色,揪着她的领子,一把将她从秋千上揪了下来。 “唉哟,好痛哦!”她揉揉脖子,“大哥,你干么虐待我?” “妳自己说,妳干了什么好事!”庄康的语气冷得结成了冰。 作贼心虚的她意识到或许已经东窗事发,咬了咬手指头,假装清纯无辜,“我今天一直在荡秋千,没干什么坏事呀。” “那张两万两的银票是怎么一回事?!” 罢才他已经亲自去过钱庄,向老板打听得明明白白,那张帮瑶池赎身的银票出自庄小蝶之手。 “什么两万两?”她仍扮作懵懂无知。 “妳花的钱,妳会不知道?!” 她嘻嘻一笑,“大哥,你不要生气嘛,我这个月的确花销大了一点,打了几件首饰做了几件衣裳,不过,这些首饰和衣裳我可送了一些给施施姊哦,不信你去问她!” 她知道,大哥现在最疼施施姊了,今天早晨特地叫厨房做了鸡汤给施施姊送去,还向家里的婆子要了沐浴用的香熏草,家里的婆子都在偷偷笑,因为这种香熏草据说可以缓解人体的疼痛,她们还把此事报告了娘亲,恭喜娘亲快要有儿媳妇了,娘亲也偷偷地在笑。 不过,施施姊的身体为什么会痛呢?大哥现在这么爱她,应该不会打她才对,庄小蝶非常好奇。 “妳少跟我东扯西拉的!”庄康喝道,“我是问妳送到芙蓉坊去的那张银票!” “芙蓉坊?是什么地方?是一间绣坊吗?”她面不改色心不乱。 “妳再装!”他一个拳头扬起,眼看就要打下去,“妳为什么要这么做?想害大哥,还是想害瑶池?” “哇--”庄小蝶大叫,“哥哥你好凶,娘亲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不会饶过你的!” “妳以为我不敢打妳?!我如果教训妳,妳以为娘亲会帮着妳说话?我如果把此事禀告父亲,妳以为娘亲敢帮着妳说话吗?”他恼火妹子的胡闹,额上的青筋暴了出来,双目炯炯地瞪着她。 “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有挨揍的可能,倘若大哥真的将此事禀告父亲,重男轻女的父亲当然也会站在大哥那一边,饶不了她!一瞬间她慌了神,胖呼呼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皱了起来。 “说呀!”他拳头逼近,胁迫这个调皮的妹子。 “哥哥,你不要打我……这不能全怪我!”她脑子快速地转,想着措辞替自己开罪。 “不怪妳,那怪谁?”对妹子这种死到临头仍然狡辩的态度,庄康更为恼怒。 “其实……其实……”她绞尽脑汁,结结巴巴,“其实这件事跟施施姊有关。” 对不起了,施施姊,大哥现在正在气头上,小妹只好把妳抬出来了,大哥这么疼爱妳,肯定不会对妳凶,妳就帮小妹分担一下吧! 庄小蝶在心中叨念,祈求上苍保佑。 “跟施施有关?”他的拳头果然停留在半空中,“关她什么事?” “其实这件事全因我跟她一个约定而起。” 她这也不算在撒谎吧?当初的确跟施施姊约定过,虽然事后她减肥失败,但她的确有信守约定,帮助了施施姊。 “什么约定?” “她帮我减肥,我帮她把大哥你搞定。” “搞定?”他一愣。 “施施姊早就喜欢你了,可是你一直迷恋那个什么瑶池的,对她不理不睬,所以我就想一个办法让她方便接近你。” “这么说,施施是知道这件事的?!”怔愣之后是今天的第二次震惊。 “嗯,”庄小蝶老实地点点头,“我跟她说过,她也说过会跟你澄清此事,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没告诉你。” 这么说起来,施施姊好像成为了她的帮凶哦!不过千真万确,她记得当时施施姊焦急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施施姊最后选择了保持沉默,看来这事不能只怪她一个人哦! “施施知道?”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那个昨夜在枕畔与他缠绵的女子,如今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在感情上受伤后惟一的支柱,他不敢想象她会欺骗他。 “哥,你自己去问问她,就证明我没有撒谎哦!”她紧张地盯着失神的他。 “我当然会去问,如果问出妳有半句谎话,绝饶不了妳!”他怒吼。 “哥,”她指了指他的身后,转移他的视线,“张镖师好像有话要对你说,在那里站了好久了。” 他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去,发现妹子这一回总算没有骗他。 “少主,』张镖师上前抱拳道,“属下有要事向您禀告。” 见到对方如此郑重的态度,且脸色发白,他便隐隐有不祥之兆,于是打发庄小蝶到别处玩去,与张镖师步入密林。 “到底怎么了?”他蹙了蹙眉。 “少主,今天老爷接到一封书信,是托我们保管雪玲珑的那位客人所书,说他几日之后会来此取回珍宝。” “客人要取回自己的东西,这很平常呀:” “可当老爷打开库房一看……”张镖师双唇微微哆嗦,“珍宝竟、竟然不见了……” “什么?!”他的俊颜顿时凝住。今天是多事之秋吗?为何屡屡让他遇见震惊。 “老爷说钥匙只有两把,他那儿一把、你这儿一把,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只能是你跟他所为。” 钥匙? 庄康模了模项问,猛然发现那条系着钥匙的金链不翼而飞!难道是昨夜与施施缠绵时,掉在她的床上了? 他深深吸气,告诉自己且放宽心,施施不可能害他,一切只是意外,就算钥匙掉在她那儿也没什么关系,她一定与此事无关。 她怎么可以在他爱上她的时候,让他伤心呢?不,不会的…… 第八章 曲施施端着一盘玫瑰水晶糕,推开自己的房门。 距离上一次做糕点时间不长,可心境却截然不同,那时候,她心中满怀期望,可现在除了酸涩和痛楚,再无其他。 她想这盘玫瑰水晶糕肯定不太好吃--人在伤心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吗?可她还是坚持做了,因为她答应过他。 夜暮已经降临,他应该回来了吧?他说过,一回家就来这房里。 烛影摇曳中,她看到他坐在自己的床头,不知是否因为她心虚的缘故,她发现他的脸色跟早上分别时不太一样了。 “康--”她仍微笑着唤他,轻轻将糕点搁在桌上。 “没跟妳说一声就先进来了,”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妳不介意吧?” “干么这样客气?这是你家,你想做什么还要经过我的允许吗?” “我怕这房里有妳的秘密。” “秘密?”他这算话中有话吗?“呵,我哪儿来的秘密。” 这会儿风扬镖局的人应该发现库房被盗的事了吧?他定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他还真能忍耐,事到如今还仍如此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没有一剑把她杀了。 将盘子递到他面前,她从容道,“你要吃的东西,我已经做好了。” 庄康犹豫着拿起其中一块玫瑰水晶糕,却迟迟没有放入嘴中,这个举动让曲施施霎时心凉了。 他迟迟不吃这些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糕点,是因为在怀疑她吧?或许怀疑她在盘子里撒了毒药。 猛地,她抓住他的手腕,一张嘴即将那块令他迟疑的点心含到了自己的嘴里。 她如同嚼蜡般地吃着它,涩涩地笑,用行动来证明她虽然骗了他,却绝无害他之心。 盯着她蠕动的嘴唇,他一时间竟然呆了。 “好像糖放得多了一点,”半晌,她才出声,“下次我会为你做得更好吃……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这仅有的一句话,似乎触动了他的心,他的喉间哽咽着,手紧紧地抓着床单,抓出一道皱褶。 “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在这儿等妳吗?”他语气低沉地问。 “为什么?” “因为昨天我好像丢了一件东西在妳这儿。” “什么?”她镇定地望着他。 “一条金链,系着钥匙的金链……”他的目光与她的相触,彷佛有一丝不忍心,语气柔和下来,“施施,我相信妳没有看见它,那钥匙可能是掉在床上了,妳帮我找找吧。” 她却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反而坦率地答,“你不必找了,钥匙在我这儿。” 一道金色的弧从她手心掷出,叮当一声,清脆地落在他脚边。 罪证就在眼前,但他仍然怀着一丝妄想,妄想事情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坏,她对他并非预料中的那样狡诈,他要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施施,这钥匙是妳无意中拾到的吧?” “不,”她简单的一个字摧毁了他所有的幻想,“钥匙是我偷的,我不仅偷了它,还用它打开你家的库房,取走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妳……”他眼中一片绝望,不敢相信她竟然连谎话也不愿意说,如此干脆俐落地承认了一切,难道她对他没有丝毫留恋吗?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斩断与他之间的浓情蜜意,执意让他们反目成仇? “为什么?”这是他惟一想问的。 她千里迢迢地追随他来到京城,奉献出自己宝贵的处女之身,为了他流泪伤心……这一切,只是为了一颗夜明珠吗? 他还是难以置信,太不可思议了…… “为了我的姊姊,”她扭过头去,眼中似有泪光在闪烁,但坚强的她硬生生地把这泪水吞下去,“为了从小哀养我长大的姊姊,她说的话我不能不听,她要我做的事,我不能不做。” “这么说妳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她?”庄康颤声道,“并非妳心甘情愿的,对吗?” “不,”她轻笑,“我心甘情愿把价值连城的东西据为已有,我这么爱财的人怎么会不情愿?” 如果两人注定无缘,就让他恨她吧!她不是那种自私的人,明明分开了还希望给对方留一个美丽的印象,她不介意贬低自己,只要将来他想起她的时候没有那么难过就好。 “那么妳接近我只是为了得到这一把钥匙?”他忍下住一声怒吼,“妳不告诉我关于瑶池的事,就是为了能够接近我,得到这一把钥匙?” 他终于知道瑶池的事了?呵呵,很好啊,有情人终于可以冰释前嫌了,而她这个卑鄙的女子终于被识破真相,遭到唾弃了。 其实她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没有把瑶池的事亲口告诉他,大概因为沉迷于对他的爱恋,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他吧? 现在好了,隐瞒真相的人终于遭报应了,她活该,真是活该! 曲施施没有发现一颗泪珠已经拂过脸庞,仍旧努力地微笑,“对呀,看来你还不算笨嘛。” “撒谎!又在撒谎!”他狠狠地抓住她的肩,“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妳大可在第一次与我同床的时候,就把金链取走,何必要等这么久?”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就是库房的钥匙呀,”她直视着他,彷佛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你家库房的钥匙形状很奇怪,谁知道它究竟是何物?我用了好长的一阵时间,旁敲侧击地从小蝶那里才打探出来的。” 的确,有一次庄小蝶口无遮挡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但并非她存心打探出来的。 “那妳盗得珍宝之后为什么不速速离开?”他找到了另一个破绽,“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为什么还要……” 悲伤郁结于心,迫使他无法继续言语,只是侧眸朝那盘玫瑰水晶糕看去。 为什么还要亲手给他做点心?他是想说这句话吧? 因为她答应过他,因为她非常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尝尝她做的点心,听他的称赞,看他温柔的眼神、幸福的表情,所以当姊姊叫她一同回姊妹坡的时候,她借故拖延了,如果她此刻还残存着一丝自私,那么,这就是她的自私。 但她不能回答,一回答,他就知道她的真心了。 她只能浅浅地笑,把头扭到一边的保持沉默。她知道,在沉默中彼此的心碎了一地。 忽然,她听见了拔剑的声音,这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骇人。 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冷风扫过,那剑端指向了她,直指她的咽喉……她并不反抗,也不退缩,就这样让他把恨意指向她的咽喉。 只差一点点、一点点,那剑就要刺穿她的颈了,可他猛地收了手,丝毫没有划破她的皮肤。 他终究是舍不得她的,就算在盛怒中也没有伤她,曲施施心中一阵甜蜜的酸楚,有股欲哭的冲动。 曾经,她多么盼望他能爱上她,就像爱瑶池一样,可是现在,他真的对她动了感情,两人之间却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永远将他们隔开…… “在我没有动手之前,妳最好马上离开。”良久、良久,他低哑地说。 他要放过她? 她猛地抬起头,泪花四溢。她想看一看,此刻的他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但她眼前被泪水浸润得一片模糊…… 而后他打开了房门,白色的长衫被夜风吹拂着,翩飞起来。 他一直是父亲看重的儿子,一直以来,他也竭尽全力不让父亲失望。 但这一次,他无法做到了…… 晚春的夜晚本来有他喜欢的宜人和风,但此刻,风吹在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快意。 “少主,老爷正等着您呢。”张镖师躬身道。 他点点头,一步步迈上台阶,走向那光明的所在。 他的父亲庄孝寒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人们都说,把东西交给他,比放在皇宫内苑还要令人放心,但今天,这样的美誉看来要毁在他这个儿子手里了。 灯光下,父亲慈眉善目,明知珍宝已经被盗,仍旧气定神闲。 “康儿,你来了,”庄孝寒道,“正巧,为父要让你见见一位长辈。” 长辈? 庄康抬眸,看到椅上坐着一黑衣老者,虽然蒙着面,但从那银白的头发可以看出是一位老者。 这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来朋友家拜访还要蒙着脸? 一剎那间,庄康猜到了。 这便是那雪玲珑的主人吧?听说珍宝失窃便连夜赶来了,他脸上蒙着黑巾,是因为不想让风扬镖局的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拥有如此宝贝的人当然不会想让世上的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知道的人越少,麻烦和危险就越少。 而风扬镖局也深知客人的心理,所以立下一条规矩:从不打听客人的姓名来历。 因为不知道如何称呼,庄康只默默地向那老者行了个礼。 “贤侄,不必如此客气。”那老者嘿嘿笑,笑声中透着阴冷。 “犬子木讷,还望尊驾原谅。”庄孝寒道。 “哪里哪里,贤侄一看便知是性格沉稳之人,继承庄镖头的事业再合适不过。” “尊驾过奖了,这一次他的差事就没办好。”庄孝寒抱拳道,“老朽十分惭愧……” “事情还没问清楚,怎么能就怪到贤侄的头上呢?”老者仍旧低笑,“庄镖头言之过早了吧?” “康儿,听见了没有,弄丢了人家的东西,这位前辈非但没有责怪你,反而替你说话,”庄孝寒转过身,眉心一敛,“你还不赶快道出实情?!” “父亲……”庄康低着头,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不要告诉我你对库房失窃的事一无所知!那钥匙世上只有两把,如果不是我的过失,那么肯定是你的过错。” “的确是孩儿的错。”打定了主意,他镇定地答。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孩儿根本没有把宝物带回京城。”微微垂眸,说了平生第一个谎话。 他如此木讷的一个人,从来不知如何说谎,也不允许自己撒谎,但此刻为了一个女子的安危,他不得不这样说。 “什么?!你没有把它带回京城?!”此言一出,庄孝寒震惊,那老者的身形也一怔。 “孩儿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孩儿武功不济,致使夜明珠落入了贼人之手,回京之后,因为害怕父亲责怪,所以迟迟不敢禀明。” 他很佩服自己可以把这个生平第一个谎话说得如此顺畅,内心彷佛有什么在驱使着他,使他在父亲面前如此无畏无惧。 当一个男人想保护一个女子的时候,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吧?所以世人皆称“红颜祸水”,而虽然明知是祸水,他也心甘情愿。 “逆子!”庄孝寒扬起一掌,狠狠地朝他打过来,瞪目怒吼,“你居然做出这种事?!看我不打死你!” “庄镖头,且慢。”那蒙面老者骤然开口。 “尊驾放心,我庄某就算倾尽全力也会替你寻回那颗夜明珠,如果寻不回来,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偿还!” “庄镖头不必如此,那夜明珠价值连城,江湖上人人想争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况且江陵距京城千里之遥,途中有所闪失也不足为怪,”老者仍旧呵呵笑,笑声越加令人毛骨悚然,“我只想问庄公子一句话,问过之后便离开,不会为难你们。” “尊驾尽避问。”庄孝寒唯唯诺诺。 “贤侄,敢问那劫镖车的,是什么人?” 这一句话,倒叫庄康心慌意乱。 “是黑禹山山寨的人。”把心一横,他咬唇回答。 这句谎话编得也不算离谱,的确,黑禹山山寨是想打他那趟镖车的主意,现在那颗夜明珠大概也由曲安安之手交到殷飞龙的手中,就让这神秘的老者与黑禹山山寨去纠缠吧,只要不把姊妹坡牵连进来就好。 “黑禹山山寨?”那老者颔首道,“果然是他们。多谢贤侄相告,老夫还要追查宝物的下落,就不打扰府上了。” 抱了抱拳,他展开脚步,轻功十分了得的越门而去,黑衣极速地消失在夜色里。 庄康知道父亲不会就此饶过他,但他现在顾不得多想,有一件事在他心中盘旋不去,奇怪之极。刚才那老者的声音好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转眼之间夏天到了,荷花在池中粉红银亮地冉冉绽放。 每一次路过荷花塘,他就会想到她教母亲和妹妹用塘泥敷脸的情景,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她离开他,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这段日子他一直被父亲惩罚,闭门思过。 若换了从前,这样的日子他定会难以忍受,身为男儿,勇闯江湖才是他从小的志向,但现在,他宁可静静地站在荷花塘边想念她。 她骗了他,那样的对待他,为何自己还要这样想着她? 他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吧!只知道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好,却不顾她们如何对待他,瑶池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永远也忘不了在他伤心醉酒的那一夜,她是如何用自己的身体来抚慰他,忘不了她的幽香、她的洁白肌肤,还有似水一般的樱唇,就凭那一夜,他这辈子都不会为难她。 “大哥--”远远的,庄小蝶兴高采烈地唤着他。 不用问,他就知道能让他那个没心没肺的妹妹如此高兴的,除了好吃好玩的,便是能让她变得漂亮的玩意儿。 丙然,只见她捧着一盒胭脂跑到他面前,扬扬自个儿的脸蛋,得意地问:“好看吗?” “什么好看吗?” “我呀!涂了这种困脂有没有变得漂亮一点?” “胭脂的颜色还不错,但妳还是原来的妳。”他老实回答。 “哼!”她踩了他一脚,“大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庄康淡淡一笑,不与她计较。 “我真的没有变漂亮吗?”庄小蝶不屈不挠,死活都要得到他的赞叹,“以前施施姊也涂过这种胭脂哦,漂亮得不得了呢,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她在哪儿买的,跑遍了整个京城,托了好多人才买到呢!” “是吗?”一听到曲施施的名字,他的神情顿时微变,彷佛有了兴趣与妹子探讨美容话题,“从前,我没注意到……” 在他的印象中,施施一直那么美艳,具体的穿戴打扮他倒是没太在意。 很害怕有朝一日,她在他的脑海中会渐渐隐去,所以他想跟妹子经常提起她。 “反正施施姊就是一个很会打扮的人,在她的手上,一条破布也能被她扎成好看的腰带,”庄小蝶叹了一口气,“其实她长得也不算太好看,跟我好像差不多。” “差不多?”面对妹子的大言不惭,他顿时笑出声来。 “我不过就是胖了一点,五官哪里不如她?”她不服气地扠起腰,“我如果坚持减肥,也能变得江湖上人人称赞的大美人。” “我看未必吧。”他已经觉得很不行了。 “施施姊告诉我,她小时候就很丑,”庄小蝶睨着他,“那时候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我?”敛了笑容,他霎时愣怔,“什么时候?” “反正就是小时候,你不记得了吧?可见她那时的确很丑,你都没印象!” 他真的半点也想不起来。难怪初次在姊妹坡遇到施施的时候,她说他们是旧识,当初还以为她信口胡编,只为了那一颗夜明珠,原来,就在他不知不觉中,错过了一段缘分。 “我只不过是比施施姊少了一点点毅力罢了。”她伸出一根小指头比划。 “什么毅力?”他在沉思中没有听清妹子的言语。 “就是努力的毅力呀!”她摇晃着脑袋,“而且我也不像她那么傻。” “傻?” “为了一个男人虐待自己,不是傻是什么?” “为了谁?”他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 “为了大哥你呀!”她比他更惊奇,“施施姊没有告诉过你吗?她是为了让你喜欢上她,才刻苦保养,变成美人的!” “我?!”他的剑眉星眸顿时凝住,喉间失了言语。 “她是不是很傻?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哈,你妹子我可比她聪明多了,至少我没有为了慕容迟那个家伙受苦受罪。”庄小蝶滔滔不绝说着,“不过说起来,我还是满佩服她的,单单说上次用荷花塘泥敷脸的那个美容秘方吧,虽然我也知道有效,可就是嫌麻烦,嫌那气味不好闻,所以敷了几天之后就懒得再动手了,真不敢想象施施姊竟敷了那么多年,喂,大哥,你有在听吗?” 他在听,一直都在听,思绪又似跌进了迷雾中,心中百种滋味在翻滚。 她曾经说过自己喜欢一个男人,她的倾国倾城之貌都是为那个人而生,没想到那个人竟是他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知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还是为她觉得心酸, “原来你们在这儿呀!” 他正不知该如何与妹子对答,忽然听到慕容迟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好友穿过浓荫的林子,朝他们走来, “喂,你到我们家来做什么?”庄小蝶一见慕容迟便火冒三丈,恶声恶气地质问。 “我刚从南方回来,买了些东西送给伯父伯母,”他笑盈盈地答,“对了,还有一匹上好的缎子给小蝶妹妹做衣裳呢!” “我家又不缺衣料,哪用得着你送?”她不知好歹地翻了个白眼。 “我哪里得罪小蝶妹妹了?”慕容迟故作迟钝。 “哼,明知故问,我不跟看不起我的人说话!” “没答应与小蝶妹妹的亲事就是看不起妳吗?”他嘻皮笑脸地道,“我至今尚未答应过任何一桩明媒正娶的亲事,身边只有美妾为伴,难道我看不起天下所有的女子?” 庄小蝶被驳得哑口无言,跺脚大叫,“大哥,我先回房去了!以后叫这个无赖少到我们家来!” 说着,她抬头挺胸的从慕容迟身边走过,还存心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我这个妹子被宠坏了,你不要怪她。”庄康只得连声道歉。 “在我看来,小蝶妹妹最可爱的就是这一点,直率。”慕容迟大笑,毫不介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对了,你怎么忽然去了一趟南方?”好久没有看到老友,这才知道他的行踪。 “我家本来就是在南方,这一次回去是去帮父亲处理一些事情。”慕容迟忽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这次南下之行颇有收获,改天你也随我出去走走吧。” “我?”他涩涩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我被罚闭门思过。” “伯父也不可能关你一辈子吧?我跟他说一声,他定会答应。” “但我实在懒得动。”这一句才是实话。 “只怕你听到了我等会儿说的事,会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飞出门去。” “怎么可能?”老友一向喜欢跟他开玩笑。 “你还记得我南方的老家在哪儿吗?” “是江陵一带吧?”他记得有一次押镖到那儿,正巧遇见慕容迟,他请他到家中作客。 “你可知道,江陵离姊妹坡很近?” 姊妹坡?庄康霎时浑身激颤,扶住园中一块假山石。 “若你跟我回江陵游玩,便可路过姊妹坡。”慕容迟微微一笑。 他没有回答,面对好友一针见血的提醒,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转过头,掩饰自己汹涌起伏的心情。 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他吃惊,“不要告诉我你不想见她,为了一颗珠子,不值得这样做。” 他猛地抬眸,“你怎么知道?!” 虽然跟慕容迟相交甚深,但镖局的事他从来不会向朋友透露,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雪玲珑的事。 “那是我家的宝贝,我怎么会不知道?”慕容迟的回答如同青天霹雳。 “你家的?!那么那位投镖的老者……”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蒙面怪笑的老者声音如此熟悉了。 “对,那是我爹。”慕容迟点头,“上次在君州我家老宅,你见过的。”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不可思议,脑海一片混乱,彷佛有许多话要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最近我老爹被往日一些仇家纠缠,不得已才将这颗夜明珠托你从南方运往京城,否则这个命根子他从来都是随身携带,连我都不得碰,”他脸上重新浮现出戏谑的笑容,“庄康,你不必为此感到内疚,那颗夜明珠身上沾了太多人的鲜血,本来也不属于我们慕容家的,曲姑娘把它夺走,是很应该的事。” “应该?”这话更让他愕然。 “许多年前,这颗夜明珠也是我老爹从别人手中夺来的,所以现在被别人夺走,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夜明珠留在我家,迟早是个祸害,现在反而很感激曲姑娘把它盗走。” 一直以来,慕容一家给他的印象是精明的生意人,没想到竟如此不简单!记得慕容老先生那日施展轻功漫入夜色中的情景,了得的身手令他这个出身于武林世家的子弟望尘莫及,眼前的好友,是否也身怀绝技却一直不愿展露,只让人误以为他是表面上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 “听说姊妹坡有人受伤了。”慕容迟忽然又道。 “受伤?。” “我父亲前去追查那颗夜明珠,没想到竟遇到曲家姊妹,听说他在与殷飞龙的打斗中,误伤了其中一个姑娘,就不知道,受伤的是否是你的施施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庄康满脸焦急,失声叫道。 看着老友的这副表情,慕容迟知道,这一回不用他劝,老友也会顾不得父亲的惩罚,连夜出门直奔南方。 第九章 姊妹坡,与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那时候,山坡上一片春风吹动的绿意,而现在却已繁花似锦。 庄康停下马儿,迈入那客栈的大门。 奇怪,这个晴朗的下午,客栈里却静得很,连马厩里的马都很安静,都在低头吃着草。 厅堂里只有一个小伙计,正跷着二郎腿,倚在窗边呼呼大睡--夏日炎炎正好眠。 庄康没有打扰他,直往后院走去。 厨房那边飘来人声,似乎热闹得很,施施会不会也在那儿? “快吃!快吃!你们要把这些东西统统都吃光哦!” 厨房前的树荫下,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客栈的小二和丫鬟们正排排坐着,面前则摆放着各色美食。 一个红衣少女正一瘸一拐地绕着桌子团团转,大呼小叫的。 “三、三小姐,我们真的吃不下了,”其中一个丫鬟愁眉苦脸地哀求,“妳饶过我们吧!” “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吃不下呢?”曲纱纱睁大眼睛,迷惑不解,“以前柳笑哥跟我说,无论我做多少,他都可以统统吃光。” “拜托,三小姐,那小子想追妳,故意讨好妳,所以才这样说的。”丫鬟们一起翻了翻白眼。 “柳笑哥最老实了,不可能说谎!”曲纱纱大力摇头,“总之我研究了这么久才做出来的菜,你们不吃,我会很伤心!” “可是我们吃得舌头都麻木了,再也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众奴仆嚷嚷着。 “再吃下去我会变成大胖子,没有男人肯娶我了。”其中一个丫鬟呜咽道。 “好了、好了,”曲纱纱气恼地把盘子一搁,“你们都回厅堂干活去吧,我自己吃。” “多谢小姐!” 众奴仆得了首肯,如释重负欢天喜地的作鸟兽散,彷佛厨房是地狱他们要快快逃离,连站在一旁的庄康他们谁都没有瞧见。 一剎那间,只剩曲纱纱一个人独自对着盘子。 庄康这才发现,她之所以走路会一瘸一拐,是因为她的两条腿长短不一,天生的残疾。 但不得不承认,这残疾少女却生得明眸皓齿,相当漂亮。 她是谁?方才奴仆叫她“三小姐”,莫非她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那个神秘的曲家三妹妹,那个有着一手高超厨艺却从不肯在外露面的曲纱纱? 少女叹了一口气,一个转头发现了他。 总算有人发现他了,庄康心忖。 “咦?”她一笑,“你是谁?” “在下路过此地,”他不知该不该报出自己的姓名,“发现厅堂里没人,就冒失的闯了进来,请姑娘见谅。” “不必道歉,你来得正好,快请坐!”她拍手欢呼。 “来得正好?”他不解其意。 “对呀,我今天做了好多菜,这些菜都是我研究了好久才做出来的,以前都没人做过的,”她笑嘻嘻地将盘子端到他面前,“哥哥你正好帮我尝尝滋味的好坏。” “我帮妳尝?”他迟疑的没有立刻拿起筷子。 (怎么,难道哥哥你也吃饱了?” “没有,”他一笑,“我才刚赶了路,肚子正饿着。” “吓我一跳,”她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你像我那些仆人一样,都吃饱了呢!” “可我不是美食家,不会品尝。” “你只要告诉我好吃或不好吃就行了。”她很期待地望着他,眼中满含哀求,“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姑娘请客,是我的荣幸,怎么能反倒说『帮』了您呢?”庄康不再推托,夹起一块不知名的肉,尝了一口。 “怎么样?”她迫切地问。 “好吃,”他由衷地点点头,“在下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一向不会阿谀奉承,的确,这少女小小年纪,厨艺却惊人得很!记得有一年他过生日,慕容迟曾请来名厨为他准备了一桌佳肴,可那一桌子佳肴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一小块肉这么美味。 “哥哥你不是在骗我的吧?”她满脸惊喜。 “过路之人,何必骗妳?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何姑娘的仆人却不愿意享用?真是奇怪!” “唉,他们天天被我逼着试菜,长年累月的,已经烦死了。”她耸耸肩。 “怎么今天客栈空空的?那掌柜的到哪儿去了?”本想打听施施是否在家,但话语刚到嘴边,却停住换个词。 “我大姊跟姊夫回黑禹山去了,我二姊则上城里买东西。”她很老实地回答。 “黑禹山?”这么说掌柜安安姑娘当真跟那土匪头子结成连理了?! “姑娘妳为何独自一人在家?” “我一向不能随意出门,姊姊们也不允许我出去,”她伸了伸腿,“我行动不便。” 他没有看错,这小泵娘的确是天生残疾。 ;这位哥哥,”她忽然反问,“说了老半天,我还没问您尊姓大名呢!” “在下姓庄名康,”他低低道。 “庄康?”她咬住嘴唇,眼睛望着天空,“好熟悉的名字哦!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姑娘听过在下的名字?”他心中顿时一紧。 “对了,”一拍手掌,她双眸一亮,“我二姊的心上人也叫庄康!好巧哦,跟你同名同姓!” 岂止同名同姓?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嘛!庄康哭笑不得。 “那个『庄康』姑娘妳认识他吗?”他试探道。 “没见过,但能把我二姊迷得七荤八素的,肯定长得异常英俊。” “哦,何以见得?” “因为我二姊是有名的美人,天底下追求她的男子数不胜数,她上街买东西根本不用花钱,只要对着做买卖的老板微微一笑,别人就主动免费大方送!你说,她看上的男人,当然得是人中之龙才行啦!” “数不胜数?”他心里微微感到不舒服,一想起有这么多男子跟他争夺施施…… “对呀,比如今天吧,我二姊要去城里买东西,就有一个什么门的公子硬要跟着她,估计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又有一大车子免费奉送的东西了!”曲纱纱哈哈地笑,忽然瞧见他刷白的脸色,眼珠子一转,指着他道,“喂,哥哥,你不会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庄康』吧?” 被一个小泵娘一眼识破,堂堂风扬镖局少主刷白的脸顿时微红,“妳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表情呀!以前我大姊跟别的男人说话的时候,我大姊夫就会一脸你这种表情,所以我猜你肯定就是我未来的二姊夫!”她很肯定地点点头,“哥哥,为什么刚才你不肯承认呢?是不是害羞?” 生平头一次,他被一个小泵娘问得哑口无言,“妳姊姊她好吗?” 慕容迟说,曲家有一个姊妹受伤了,他迫切地想知道是谁。 “我大姊前阵子受了点伤,现在已经好了。”曲纱纱不知是否脑子迟钝,专挑另一个相干的人来回答。 不过,这无意中透露的一句,已经让他放心了,至少他知道她安然无恙。 “嘻嘻,未来的二姊夫,再帮我尝尝这盘点心吧!”她再次递过一双筷子,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多帮我尝一道菜,我就多告诉你一件有关于我二姊的事。” 这丫头在故意逗他玩!呵呵,她看上去单纯可爱,想不到还挺会做买卖的! 庄康摇头笑笑,再次接过筷子。 眼前的点心晶莹芳香,让他想起了昔日那盘玫瑰水晶糕。很可惜,施施两次为他精心准备美食,他一直无缘品尝--分离的那晚,她居住的地方人去楼空,连那一盘玫瑰水晶糕也不见了,大概是她不想留给他任何念想吧! “我大姊不是贪心的人,你可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要二姊盗你家的宝贝?”曲纱纱道。 “妳知道?”他微愕。 “大姊和二姊平时有事从不跟我商量,只当我是小孩子,却不料我总能无意中听到,”她的藏果脸贼贼地笑,“她们发现我知道了之后,就会嘱咐我不要告诉别人,但我平生最不喜欢撒谎,肚子里藏不住东西,所以……嘻嘻,她们叮嘱也是白叮嘱。” 一直以冷峻著称的他,又不由得被她逗乐了,“妳大姊盗宝,当然是为了妳的大姊夫。” “我大姊夫也不是贪心的人,说实话,那夜明珠价值连城,就算盗了来,也没什么人能买得起,为了它身涉险境,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亡故的父母亲,”她换了正经神色,“二姊夫可知道当年雪沁山庄的惨案?” “略微听说过。”当时他年纪尚小,而家里的家教又甚严,从不让他理会江湖上的一些传闻。 “当年雪沁山庄夜明珠被盗那晚,死了好多人哦,我们的爹爹妈妈就是被贼人杀死的。”她彷佛在说惊悚故事一般,脸上的表情十分夸张,手舞足蹈,“不过大姊夫更惨,他爹爹是守护夜明珠的保镖,虽然当晚没有毙命,但事后被流言中伤,气愤之中自刎而亡,大姊夫为了替爹爹申冤,将真相供之于众,把夜明珠还给雪沁山庄的后人,所以才存心与你家镖局为难的。” 这么说,那夜明珠这些年来定是落在血洗雪沁山庄的贼人手上,慕容迟的父亲难道就是当年那十恶不赦的“飞鸠子”?风扬镖局帮飞鸠子护送雪玲珑,岂不成了助纣为虐? 庄康的身子霎时僵了,不敢相信耳际听到的这一切。 他颤声道,“妳们姊妹没了父母,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我过得还好,毕竟两个姊姊会把好吃好穿的都留给我,”她一笑,“况且父母死的时候,我很小,他们的相貌我都不太记得了,所以也不算太难过,但姊姊们这些年应该是很辛苦的。” “妳二姊现在在哪里?”庄康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想立刻找到曲施施,就算被她打、被她骂,倾尽所有,也要与她言归于好。 “嘻嘻,二姊夫,你再帮我尝尝这碗汤,”她眨眨眼睛,“尝了之后,我马上告诉你。”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客栈的下人们这么害怕品尝这丫头做的食物了,因当你被迫吃着某样东西的时候,即使是天底下最绝妙的美味,也会难以下咽。 曲施施一迈进君州城最大的绸缎店,便俨然成为了这儿的座上宾,只见老板笑脸相迎,命下人端出最华贵美丽的货色供她挑选,还特地请她品尝上好的香茗。因为她是这儿最近的常客,每次来此都会把店中一半绸缎搬上马车。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挥霍的女子,但这段时间,却情不自禁地挥金如土,彷佛要为心中的痛苦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其实她已经没有多少兴趣来经营自己的美丽了,衣服首饰买回家去,只往墙角一搁,连包装都不愿意拆开,因没有了心上人来欣赏,再打扮又有何用? 但为了不让姊姊担心,不让姊姊因为牺牲了她的幸福而内疚,她一直强颜欢笑的故作轻松,维持着表面上的明艳光鲜,把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埋藏起来。 好羡慕姊姊呵,虽然那时候坚持要与殷飞龙决裂,但上天终究没有让他们分开,如今甜蜜幸福地成了亲,时时刻刻形影不离,不像她这般命苦。 这段日子,她吃得很少,气色也很不好,只能每日涂上厚厚的粉和胭脂,作为伪装。 伪装是痛苦的,更痛苦的是,她还得应酬那些追求她的江湖豪杰。 她从来不觉得被男人围绕着,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如果可能,她宁愿用世上所有男人的唾弃来换取庄康对她的一笑。 但是为了姊妹坡的生意,她不能得罪这群江湖豪杰。 比如现在,这个不知是玄清门还是玄宗门的公子,就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她,想甩也甩不掉,不得已,她惟有努力露出浅笑,让他当自己的护花使者。 “曲姑娘,看这一匹,”老板摊开一匹绸缎,“刚到的新货,像不像一张江南烟雨图?进货的时候我就在想,曲姑娘肯定会喜欢。” “的确很漂亮,我正好要做一条裙子,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布料,”曲施施颔首,“掌柜的,替我包起来吧。” “不知曲姑娘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那尹公子连忙道,“掌柜的,这匹布料算在我的帐上吧,就当是送给曲姑娘的生日礼物。” “那就多谢尹公子了。”她欠了欠身, 有男人送她礼物,她从来都不会拒绝,可收了礼物之后,她也照样不会因此而爱上他们, “曲姑娘,这些日子尹某一直在想,像妳这般美丽不可方物的人儿,待在那荒山野岭的地方真是可惜了!”趁着掌柜去换另一匹布料,他俯子低低道。 “姊妹坡一年四季繁花似锦、硕果累累,怎么能算荒山野岭呢?”曲施施垂眼饮茶。 “唉,但毕竟是乡下地方,太委屈姑娘了。”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姑娘没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忽然问。 “帮助姊姊看顾好姊妹坡,就是我的『终身大事』。” “曲姑娘……”尹公子终于不耐烦了,把脸一沉,“妳真的听不懂我话语中的意思吗?” “公子有话请直说好了,施施一向愚钝。” “好,那我就直说,”尹公子上前一步,“在下与曲姑娘认识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尹某的心意相信曲姑娘也可以猜到一二,不知曲姑娘可愿意随我回陇州?” “陇州?”曲施施微微摇头,“那儿离姊妹坡太远了,我会想家的。” “难道曲姑娘不相信尹某的诚意?这辈子,我都会好好对待妳的!” “尹公子可能有些误会,并非施施不相信你,而是施施实在心如止水,这辈子恐怕都不想嫁人了。” 尹公子也算是一个门派的少主,自幼想要的东西随手可得,从未遭人如此拒绝过,此刻听曲施施如此直言不讳,不由得恼羞成怒,“曲姑娘既然对尹某没有意思,那为何要与尹某说说笑笑,还几次三番接受我的礼物?” “与我说说笑笑的江湖豪杰有很多,送我的礼物的人也数不胜数,倘若要嫁,施施恐怕几辈子都嫁不完。”对方的爱计较,引得她发笑。 这话更引得他动怒,“常听别人说,曲家二姑娘虽然容貌倾城,但性情,我还不肯相信,如今看来,他们说的果然没有错!” ?呵,这个词她还听得少吗?就连庄康也这样骂过她。好吧,骂就骂吧,她曲施施怕猫怕狗,就是不怕别人说她。 “如果尹公子如此介怀,那么您送过我什么,我如数奉还便是,将来也不与您随意说笑了,”她从容地答,“您觉得怎么样?” “曲施施!”尹公子哪里受过如此的窝囊气,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今天妳想走也得跟我走,不想走也得跟我走!” “堂堂玄清门的少主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人所难?”她微微一笑。 “是玄宗门!妳这个女人,居然连我所在的门派也记不清楚,亏我这么久以来一直对妳痴心一片!” 尹公子火冒三丈,拖着曲施施就想往门外走,但忽然的他身形一僵,因有人挥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哎呀,这位爷,有事好商量,小店小本买卖,可禁不起你们这样打打杀杀的呀!”老板从侧门出来,一惊之下,捧着布匹的手战栗不止,哀声恳求。 曲施施抬起的双眸直直地瞪着,如在梦中。 是否她产生了幻觉?为什么她会看到庄康出现在这间绸缎店里,为什么她会看到他一脸醋意,用剑指着她的追求者? 为什么她会感到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飞奔至门外,把她拉上一匹高大的骏马? 骏马腾云驾雾一般地飞驰,越过了君州的灰色街道,驰向宽广的平原。 她在他的怀中闻到了夏日的花香,还有明媚金黄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 终于,马儿停了,他抱着她坐到一棵树下。 她半晌无语,好不容易才哽咽地吐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路过君州,顺便来看看妳。”一听就知道,这是他的谎话。 他还在生她的气吗? “我走了以后你爹没有为难你吧?”心中交织着内疚,很担心他会被庄老镖头责罚,夜夜都梦见他被父亲鞭打的情景,从梦中含泪惊醒。 “如果我已经遭受了惩罚,妳肯原谅我了吗?”他忽然问。 原谅? 这话说反了吧?应该是他原谅她才对,她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极尽之能事勾引他,损害了他们风扬镖局的名誉,怎么反而成了受害者似的? 曲施施低下头,泪花在眼中颤抖,身子也在瑟瑟发抖。 庄康猛地力臂一张,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施施跟我回去吧!我每天每天都在想妳。” “那么你也还在想瑶池吧?”她心中忍不住又泛起醋意,“我走了,你正好可以回去找她。” “我不会再回去找她了,”他轻轻摇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看到我对她而言是一种痛苦,从前,只要不去芙蓉坊,我就会坐立不安,但现在,我已经很少想起那个地方了。” 取而代之的,是想念她的容颜。 这就是所谓的移情别恋吧?他不介意当一个负心人,只要眼前的她肯原谅他。 有些伤口是可以治愈的,有些则不能,就算治好了,心里也会留下伤疤,施施对他而言,就是这样一道永不磨灭的伤吧? “施施,答应我,跟我回去。”他的语气极其温柔。 她很想答应他想立刻点头,与他永不分离,可是当初她选择帮姊姊偷窃夜明珠时,就已经负了他了,她怎么可以这样无耻,再度回到他的身边?做人不能太贪心,否则就算不遭天谴,她也难逃心中的愧疚。“不,我不能……不能……” 摇着头,她震落泪水,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 “施施……”他抱住她执意不肯松手,但忽然他脸色一变,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流下,身子一个踉跄,似体力不支一般,摇摇欲坠。 “康,你怎么了?!”曲施施大惊失色,反手搂住他。 这症状,竟像是中了毒! “路上遇到仇家吗?有谁为难你了?你今天吃了什么?”心惊胆跳之中,她连声追问。 “没、没有……妳放心,”他虚弱地答,“我只是服了一颗蓝色的药丸。” “什么蓝色的药丸?” “来找妳之前,我曾去过姊妹坡,见到了妳的妹妹纱纱,她告诉我,如果想要妳原谅我,就服下那颗药丸,她说,上次妳的姊夫不肯原谅妳们的大姊,妳就让安安姑娘服了这样一颗药丸,令妳们姊夫回心转意的……” “该死的纱纱,她怎么可以胡说八道!”曲施施颤声叫道,“你这个傻瓜,怎么可以上她的当呢?亏你还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风扬镖局少主,怎么这样傻呀?!” “这颗药,还不至于毒死我吧?”庄康微微一笑,“施施,我希望纱纱说的是真的,希望吃了这颗药真的可以得到妳的原谅,如果妳愿意跟我回京城,就把手放在我的心口上吧,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慢了……”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 她现在还能说什么?她再也没有理由、没有力气,再也不忍心拒绝他了!曲施施嚎啕大哭,将手搁在他的胸前。 尾声 没有人愿意在暑热的天候中赶路,但她此刻坐在如蒸笼一般的马车里,却难掩嘴角的笑意。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庄老镖头很快便听说了她与庄康的关系,派了张镖师带着三煤六聘来到姊妹坡。 她这才知道,庄康并没有告诉父亲盗取夜明珠的真相,庄家上下仍旧把她当成那个心灵手巧、蕙质兰心的乖女孩。庄孝寒从无门第高低贵贱的成见,见儿子如此喜欢她,便点头答应了他们的婚事,至于庄夫人和庄小蝶,当然很高兴家里从此多了一个美容军师。 择了良辰吉日,她和庄康的婚礼下个月便在京城举行。 如今时间已到,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姊妹坡出发,直往京城而去。一路上她坐在车里,虽然颠簸酷热,但有庄康作伴,说说笑笑的并不感到难受。 “少主,”行至一个地方,张镖师在车窗外禀报道,“前面有一片树林,我们到那儿歇会儿如何?” “走了这么久,大伙儿想必也累了,是该歇会儿了。”庄康点了点头。 那一片树林浓荫清凉,翩翩的风从叶中穿过,令人心旷神怡。 曲施施找一块大石坐下,从水囊里倒出冰水来,供赶车的兄弟们解渴。 “这个水囊,”庄康眯起眼睛,“好像我小时候也有一个类似的。” “是吗?”她一笑。 这个笨蛋,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认识了。 “这样的水囊产自西域,在中原很难买到。”她一边提醒,一边盯着他的脸,希望这傻子能恢复记忆。 但他的俊颜丝毫不改神色,只附和道:“的确,我后来想再买一个,可惜一直买不到,” “你的那个水囊,弄丢了?”她进一步试探。 “呵呵,少夫人,说出来妳可别介意,少主是把那水囊送给一个小泵娘了!”张镖师笑哈哈地道。 “小泵娘?”她睨着他,故意把嘴一嘟,“什么样的小泵娘呀?漂亮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庄康有些不好意思,“有一次出远门,也是这样热的天,忘了在哪个州、哪个郡遇到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因为中暑而倒在路旁,我便把水囊给了她。” “少主一向很少管闲事的,可那次不知为何,特别怜惜那个女孩子。”张镖师再次多嘴。 特别怜惜她吗?曲施施不由得心儿一阵狂跳。 “你还记得那女孩子长什么样吗?”她咬了咬唇,犹豫着问。 “施施,”他误会了,“妳不要生气,不要听张伯伯胡说……” “呵呵,少主脸都红了!”恶作剧的张镖师更加觉得有趣。 “对于一个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女孩子,你怎么会舍得把自己的水囊给她呢?”她逼问,“你肯定还记得她吧?” 老实的庄康无路可退,只得招供,“我只记得她很瘦弱,穿着一件蓝布衣衫……” 蓝布衣衫?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当时穿了什么,他却记得是蓝色的? 原来,在他的记忆中,对她并非全无印象的。 这一剎那,她一颗自卑了多年的心,总算舒坦了一点,不再摇摇晃晃如在悬崖边上。 那时的她那样丑陋,却已能在他脑海中留下模糊的影子,那现在的她变得漂亮了,还伯他不会一辈子爱着自己吗? “我还以为你那时候迷恋着瑶池姑娘呢,怎么还会去注意别的女孩子呢?”她不禁笑了。 但她的笑却让庄康万分紧张,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不过是觉得那女孩子很可怜,施施,妳不要误会。不要生气。” 她的样子像是在生气吗? 她现在的心里怀着一个让她兴奋不已的小秘密,这秘密彷佛一株芳香迷人的藤蔓,开花发芽,悄悄地爬满了她的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愉悦里。 之前他曾问过,小时候他们在哪儿见过?她只笑而不答。 这个笨蛋,能想起从前那个穿蓝衫的小女孩,为什么就想不到她们是同一个人呢? 好吧,既然他想不到,她就让他猜,猜一辈子。 她不想他爱她是因为感激。 这么多年,她一心期盼他能看她一眼,没想到多年前,他就已留意到她了。 一切都是误会,但她感谢这个误会-- 因为,这个误会让她变得倾国倾城,让她克服了所有的困难,终于得到了他。 全书完 *欲知诡计多端的曲安安如何拐得黑禹山山寨主殷飞龙的心,请看新月缠绵系列227姊妹坡之一《掌柜的,够奸!》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姊妹坡1:掌柜的,够奸! 姊妹坡2:跑堂的,好水! 姊妹坡3:下厨的,搞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