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够奸!》 楔子 天空阴沉,似乎就要下大雨了。 不过,他却觉得这一次下的不是雨,而是雪。因为他太冷了,冻得脚指头都要掉了。 每当天寒地冻的时候,他都会又跑又跳,以便取暖。 但此刻,站在朱门的长阶下,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里捧着一件长袍,塞了棉花的长袍,又暖又软,那是娘亲送给爹爹的生日礼物。 娘亲叮嘱他要亲手交到爹爹手里,所以,他紧紧地搂在怀中,不敢松手。 娘亲还说,爹爹就在那朱门之内,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进去,但他,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应该可以通融。 斑大的朱门上挂着一块华丽的牌匾,上面写着--雪沁山庄。 小镇上的人们一提起这雪沁山庄,便满脸的崇拜和羡慕。他不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娘亲便告诉他,这儿是一个有钱人住的地方。因为太有钱,所以令人们满脸崇拜和羡慕;也因为太有钱,所以爹爹能在这儿找到事做。 爹爹长年东奔西走,专为有钱人干活,他和娘也跟着爹爹东奔西走,长年居无定所。 但这一次,爹爹很兴奋地回家宣布,他们很快就可以安定下来了,只要雪沁山庄的主人点头,他们就可以搬到这扇朱门之内。 这扇朱门之内? 他抬头看看那红墙碧瓦,看着一枝艳丽的梅花爬出墙头,在灰蒙的天空下绽放容颜。 他不敢想象那里面的人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应该有很多好吃的、好穿的吧? 想到这里,他觉得肚子咕噜叫,身子也瑟瑟发冷。 站了好半晌,腿有点酸,他忍不住扭动脖子,四下张望。 雪沁山庄的门阶下空旷无人,惟有一个小女孩,在街边玩着“跳房子”的游戏。 小女孩穿着大红袄,是令他炫目的红色,像原野上跳跃的火焰。 她哼着一支好听的歌谣,自顾自的玩着。 玩着、玩着,似乎玩累了,她终于停了下来望向他。 “喂--”她唤道。 “是叫我吗?”男孩不敢确定,因为从来没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在街上唤过他。 “对呀,这儿除了我们之外,又没有别人。” 女孩笑着朝他走近,他发现她的眉心有一点胭脂红,像颗红豆,可爱煞人。 “你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呢?”她问,“不如,我们一块来玩吧!” 他很想跟她一起玩,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摇摇头,“我在等人。” “等谁?” “一个叔叔,他答应进去叫我爹出来。” “哪个叔叔?是不是留着两撇胡子的?” “对呀对呀!”他惊奇地大力点头,“妳怎么知道?” “哈哈,”她笑了,彷佛在笑他傻,“那是看门的王二,你被他骗了。” “我被骗了?” “对呀,他根本不会帮你去叫你爹,一般让他传话都要付银子的,你付了银子吗?” “没有。”银子那么贵重的东西,向来是他娘拿着,怎么会给他? “那你就白等了,王二现在肯定喝酒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男孩小小年纪,却懂得受骗上当是一件令人生气的事,尤其他还那样相信那个长着两撇胡子的叔叔。 “你爹在雪沁山庄里做事?他叫什么名字?” “殷闵浩。” “哦,就是那个新来的保镖。”女孩点点头,“我知道他。你找你爹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传话,我帮人传话不收钱的。” “妳可以进去吗?”他望望那扇门禁森严的朱门。 “当然了,我常常进进出出的。”女孩笑了,她笑起来像满月一般晶莹好看。 “那麻烦妳告诉我爹,就说我在这儿等他,我娘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他。” “好的,你等着!”她蹦蹦跳跳地进去了。 男孩总算吁了一口气,心中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片欢喜。这欢喜,不知是因为很快就可以见着爹爹了,还是因为刚刚认识了这个女孩。 他望了望她刚才跳房子的地方,忽然发现有一颗彩色的小石子。 他认识这种小石子,如果浸在水里,石头会现出美丽的天然花纹,人们叫它雨花石。 把石子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口袋里,打算等女孩回来的时候再还给她。 他有一点后悔,刚才没有问清她的名字,不过,她应该是住在这儿的吧?等以后他和娘搬进来,就可以天天见到她了,不怕没有机会问清楚她的名字。 男孩默默地笑着,学着女孩的模样,在那跳房子的地方跳跳跳。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她帮他传了话之后,便没有再从那扇朱门里出来,而他,也没能搬进这所宅子。因为,在他兴高采烈打算跟娘搬进来的头一天夜里,雪沁山庄忽遭变故,庄内一百余人皆死于非命。 那个女孩,当然也在亡灵之中。 第一章 昨夜她又梦见了他。 她梦见他们重逢的那一天,他从歹徒手里把她拯救出来,扶上一匹骏马。 骏马像电一般在平原上奔驰,他宽大的披肩随风扬起,像一副鹰的翅膀。而她,便如同在他的怀抱中飞翔。 他没有认出她,而她却一直记得他那张俊颜。 比起年少时,现在的他脸上已经布满沧桑,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味,拨动她胸中疼痛的心弦。 平原上一片青绿,空中弥漫着花香,她在他的怀中,希望能一直这样驰骋到天的尽头……然而她却在清晨的鸟鸣中惊醒,眼前褪去了茫茫的青绿,呈现卧房中的一桌一椅。 她发现,自己闻到的花香,不过是窗外的花香而已。 如果换了往日,她定会万分失落,会拚命地重新闭上眼睛追逐那个美梦。但今天,她不会,因为她知道今天将会见到他。 他,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这是一个三月的早晨,此刻窗外虽然无雨,但仍旧灰蒙潮湿。 她坐到镜前,素手挽起一个发髻,对着水盆深深地吸气。 这些年来,她过于忙碌,一直无暇也无心情好好装扮自己,但今天,她忽然对自己的仪容担忧起来,镜子照了又照,桌上的胭脂换了一种颜色又一种颜色。 “大姊……”她的二妹推门而入,蹙眉埋怨,“今天不知为何,店里客人很多,我担心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一笑,的确,今天会发生不同寻常的事……对别人是坏事,对她而言,却是好事。 “姊,看妳这副镇定的模样,莫非早已知晓?” “施施,帮我看看哪一件衣服比较漂亮。”她不回答,只是指了指柜子。 “姊,妳为什么忽然注重起打扮了?”曲施施更加迷惑。 “施施,妳说实话,大姊是不是老了?”她抚一抚青丝,略微担忧地问。 已经过了双十年华,应该算是老了吧?她害怕他即使见到她,也不会再对她动心。 “不对劲,不对劲。”目睹姊姊不同以往的举动,狐疑的曲施施嚷起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姊,妳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就不告诉妳哪件衣服比较漂亮。” 呵,她当然会告诉妹子实情,因为她还需妹子帮一个大忙,但要等她梳妆完毕,再慢慢道来…… 他知道她叫曲安安,是这间客栈的女主人。 她拥有一个安分的名字,却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在这荒山野岭上开了一间客栈,亲手把客栈从没没无闻办得有声有色,把一座荒山野岭变成赶路人乐于伫足停留的地方,生活的艰辛容不得她安分守己,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他对她久仰大名,也有几分敬佩,一直都很想见见她是何模样。 虽然已经见过她的画像,但他发现,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她比他脑海中描绘的雏形,更漂亮一些,也更英武一些。 她身着一色青衣,头上膨松地挽起一个随意的发髻,气定神闲,步履从容。 春天的风吹过厅堂,吹过她的长发,散出一股野菊般的清香。她的发髻上插有一支朴素的钗,钗上坠着细小的玉珠,那珠子一摇一晃,圆润可爱。 他很少注意到女子的发饰,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就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玉钗吸引,有片刻失神。 这荒山野岭本来没有名字,只因为她的客栈名唤“姊妹坡”,这儿便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姊妹坡。 他到这儿来之前,有人提醒他,要当心这儿的女主人。 因为她是一个好管闲事的女人,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也是风扬镖局的朋友。 如果他想顺利取得那件“东西”,必须要对她当心。 笑话!他,殷飞龙,一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男子,用得着惧怕她这样一个小女子? 人们都说黑禹山山寨寨主殷飞龙,打家劫色、掳人掠货、杀人不眨眼。人们都说他功夫十分了得,能一刀将人从腰斩断,不费吹灰之力。人们还说,他生性凶残,每月要吃三副活人心肝下酒…… 他有两重身分,一是绿林好汉,一是草莽匪类,前者好听,后者难听,是好是坏,全看描述者对他的态度。 总之,江湖上有无数关于他的传说,全部骇人听闻,没有一句好话……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很疑惑,他们口中谈论的,到底是不是他本人? 但他宁可别人以讹传讹,把他描绘成一个恶魔,这样人们就不敢得罪他,行走江湖也容易一些。 这个潮湿的早晨,殷飞龙坐在这间大名鼎鼎的客栈里,打量着一个需要提防的女子,等待着一个远道而来的男子。 当三碗水酒吞进肚里后,他的手下魏子忽然低声道:“大哥,看,我们等的人来了。” 他举目望去,果然看到一骑人马出现在坡下。 若不是因为昨夜下着小雨,路面湿润,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定会扬起一片飞尘。 殷飞龙唇角不由得微扬,暗自笑了。 等了十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等待的人马上就要走进这间客栈,坐在他的附近……而他盼望的东西,就在那人的行囊之中。 他盼望的东西是什么? 呵呵,应该说那是天下贪财的人都盼望的东西,一件稀世奇珍。 他等待的人又是谁? 他等待的人就是护送这件稀世奇珍的人……风扬镖局的保镖。 风扬镖局的保镖当然不知道他正在等待他们。 不过,殷飞龙要劫这件宝贝,跟普通人的目的不同。 普通人大概是为了钱,而他,是为了亡故的父母。 他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他也不指望别人相信……谁让他是一个土匪呢? “大哥,你看,为首的居然不是庄孝寒!”魏子再次低语,言语间颇微紧张。 殷飞龙微瞇双眼,举目眺望。 的确,那翻身下马的为首之人白衣翩翩,英姿飒爽,一张英俊的面庞沾满了旅途劳顿的汗水……如此年轻,很显然不是风扬镖局的主人庄孝寒。 奇怪,看那镖车上明明打着风扬镖局的旗号,带镖的人居然不是庄孝寒? 虽说庄孝寒年事已高,平时不会轻易带镖,但这一趟车中押的并非寻常之物,按理,谨慎小心的他应该亲自护送才对。 什么时候庄孝寒变得如此轻率大意了?难道他不知这一路上凶险万分,而那宝贝又实在太过诱人吗? 但看那为首的白衣人,模样又不似普通镖师,倒似一个文质彬彬的贵族公子……此人的身分不禁让殷飞龙疑惑起来。 “这位一定是曲掌柜吧?”只见白衣人对曲安安抱拳道,“晚辈有礼了。” “晚辈?”她笑咪咪地听着这个词,“公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何出此言呢?让我觉得自己彷佛老了十岁。” “呵,我不是这个意思,”白衣人微微脸红,“因为曲掌柜您跟家父是朋友,同辈论称,所以我当然要自称晚辈。” “请问令尊是……” “风扬镖局庄孝寒。”白衣人恭敬道,“晚辈庄康。” “原来是庄家少主,”曲安安恍然大悟,“小女子从没见过您,所以冒昧了。” “家父嘱咐我经过此处时,一定要来给曲掌柜问安。” “庄老镖头太客气了,总是想着照顾小店的生意。” “我们押镖车的,要投宿当然会投宿可靠的店家。” “少主如此信赖『姊妹坡』,倒叫小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饭菜和房间都是现成的,少主与兄弟们想必也累了,快入内休息吧。” 原来庄孝寒派了他儿子来押这趟镖!殷飞龙讽笑……这个庄公子,看那纤瘦的体质,怎能担此重任?何况如此年轻,想必武功造诣也平平,不知他老子为何对他如此放心? 庄孝寒呀庄孝寒,想你风扬镖局数十年来从未失过一趟镖,可这一世英名恐怕今天要毁在你儿子手上了。 殷飞龙胸中流淌着一股轻松的快意,水酒又饮了一杯,自在地看着风扬镖局的人走进店堂。 当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这群押镖的男人便狼吞虎咽起来,一副饿坏了的样子,惟独庄康,望着手中的一双筷子,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这菜不合少主胃口?”曲安安亲手奉上茶水,盈盈地笑道。 “不,掌柜的误会了,饭菜的香味早已让我馋涎欲滴,只不过……我想换一双筷子,或者用水把它洗一洗也行。”庄康举了举空空的茶杯。 “怎么,这筷子脏了吗?”她诧异地问道。 “有只小虫子黏在上面。” “哦,我马上为您换一双。”曲安安赶紧接过筷子。 “曲掌柜不要怪我挑剔,只因为身为这一趟镖的镖头,在吃的方面,我迫不得已得多加注意。”他歉声道。 “哪儿的话,少主爱干净是应该的,我也最讨厌这些虫子,吃到嘴里搞不好会生病。” 她笑着,手腕轻轻抖了抖。 虽是阴天,但她站的地方靠窗,仍然光线充足,殷飞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随着她手腕的抖动,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似清醒了一般,从那筷尖上猛地飞了起来。 “哎呀!”曲安安吃惊道,“还真有一只小虫子。” “难道曲掌柜以为我在故意刁难?”庄康莞尔地说。 “不不不……我只是奇怪自己的眼力怎么这么不好,先前居然一点也没瞧见。” “不是掌柜您眼力不好,而是这虫子的确太小了。” 此刻殷飞龙心中的震惊胜过曲安安千百倍,以至于魏子悄悄地碰他的袖肘,他都没有察觉。 “大哥,现在就动手吗?”魏子请示道,“风扬镖局的人虽多,但周围都是我们的弟兄,不必担忧。” “不……”半晌后他才回答,“先不要着急。” “大哥,趁着他们现在没有防备,我们速战速决,岂不更好?” “你不懂,如果贸然行事,遭殃的是我们。” “大哥,”魏子疑惑不解,“你怎么忽然胆怯了?那个娘娘腔有什么可怕的?” 娘娘腔是指庄康吧? 魏子这一回弄错了,庄康并非软弱无能的娘娘腔,他的确……可怕。 罢才那只虫子如此细小,他却能发现它,并且只将它弄晕而不至于弄死,若非有高强的内力和细心入微的观察力,怎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庄孝寒会放心地把这样一辆重要镖车交到他儿子手中。 真不该小看这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殷飞龙觉得以自己练就多年、在江湖上威名显赫的功夫,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 看来那件“东西”只能智取,不能强夺了。他思前想后,不得不改变自己原来的计划。 今天晚上竟然有月。阴雨时节,好久没看到月色了,虽然这月色淡而朦胧,却依然迷人。 殷飞龙身着黑衣,无声无息地跃上房顶,深蓝的夜空下,黑色的夜行衣像一片乌云般默默流动。 白天不敢贸然行事,他惟有把希望寄托于夜晚。 虽然身为绿林好汉本不齿这种偷偷模模的行为,但事到如今也惟有出此下策了。 他知道庄康的房间在哪儿,估计那件宝贝应由这位少主亲自看护,不会假手他人。 瓦背光洁,透着一股沁凉,他步履轻缓,尽量不让房中人察觉。 忽然,院中传来一声猫叫,让他一怔。 猫? 殷飞龙不由自主侧目,竟发现那院中没猫只站着一个女子,是这女子在学猫叫。 借着月光,他一眼便看出了那女子是何人。 曲安安,正站在他视线能及的地方……对他微笑。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屋顶上?是偶然发现,还是早已洞悉? 只见她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点了点地,又指了指左侧的一间厢房,然后依旧微笑着,转身迈入那房内。 她的意思是叫他不要出声,赶快落地,随她到那房中一叙吧? 殷飞龙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再任意行动,她已经洞悉了他的所作所为,假如她大喊一声,定会惊得房中之人纷纷推窗张望。 现在惟有被她牵引着,做她要自己做的事。 殷飞龙万般无奈,只得照曲安安的吩咐来到她指定的地方。 那间左侧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齐,桌上摆满水果点心,另备有酒菜,一副招呼客人的模样。 “殷寨主……”曲安安见他进来,盈盈一拜,道了个万福。 “看来曲掌柜已经知道我的身分了?”殷飞龙不悦地扫视四周。 “殷寨主在江湖上谁人不识?小女子虽然孤陋寡闻,但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她的声音像风,清爽宜人的微风。 “曲掌柜,客气话咱们就不说了,不知妳邀殷某深夜到此有何贵干?”他不打算与她绕圈子。 “深夜?”她看了看窗外,“现在只能算是月正当空,距离夜深人静还早着呢,殷寨主是否太着急了?” “我着急?” “对呀,人家还没睡熟,您就在他屋顶上行走,不怕被他发觉吗?”她的笑意味深长,“白天您也见识过那庄公子的厉害了,还敢如此冒失?” “妳……”深邃的眸子凝敛,“这么说……曲掌柜不仅知道我的身分,而且知道我到贵店投宿的用意。可否问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吗?” “有一件东西,我得让寨主瞧瞧才是,”曲安安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书信,递到灯光下,“您一瞧,就全明白了。” 殷飞龙狐疑地抖开薄薄的信纸,才读了一句便满脸骇然。 “这、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 “信是本店一位客人留下的,因为那客人欠了我们饭钱,所以就用这个抵账。” “贵店的账原来还可以这样抵?”他微讽。 “我们做生意的,一向懂得变通。”她并不计较他的讽刺,“不知殷寨主行走江湖多年,可曾听过『飞鸠子』的名号?” “听过又怎样?”阴沉的脸更加幽黯。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掀起了一股复杂的波澜。 “这封信,就是这个叫飞鸠子的人写给风扬镖局庄总镖头的,嘱咐他押这一趟镖车的时候,千万不要路过我们姊妹坡,宁可绕道而行,多走几个时日。” 殷飞龙盯着信,没有作声。 “殷寨主,这信上可是提到了您的名字呢,您怎么无动于衷呢?” “提到了又怎么样?”终于,他有了一丝反应。 “人家提防的不是我们姊妹坡,人家提防的是您。换句话说,那飞鸠子早就知道你会在此等候镖车。” 一阵沉默,他再次无语。 “殷寨主,您不感谢我吗?”曲安安昂头挑眉瞧着他。 “感谢妳?我为什么要感谢妳?” “因为我没有把这封信交到风扬镖局的人手里,使得他们没有绕道而行,仍旧投宿了我姊妹坡……才使得殷寨主有了窃取那宝贝的机会。” “宝贝?”殷飞龙故作不解,“什么宝贝?” “哎呀呀,寨主您就别装了!”她哈哈大笑,“我这屋子没什么好处,就是墙壁特别厚,里面说的话,外面的人听不见,所以殷寨主您大可放心,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殷某的确不知该说什么。”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装模作样套他的话,还是真的知根知底?在未探明虚实之前,他不会莽撞开口。 “今晚,我们只谈一件东西……雪玲珑。”曲安安一字一句地答。 雪玲珑?! 这个名字让殷飞龙再也无法伪装,他目光炯亮,笔直地投向她。 “雪玲珑,有人说它不过是一颗夜明珠,有人却说,它绝非一颗普通的夜明珠。它价值连城,形若圆球,大若香柚,通体晶莹雪白,在夜幕下如十五之月……此明珠十多年前被雪沁山庄所收藏,不料,某个月夜雪沁山庄被贼人血洗,从此明珠便失去了踪影,没想到多年以后它竟重出江湖……呵呵,渴望目睹其风采的人一定不少,比如寨主您!” 曲安安叙述明珠的历史如同背诗一般流利,她的双眸大胆地与殷飞龙相对,再次道:“殷寨主,您不打算感谢我吗?” “就算妳刚才说的全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为什么要感谢妳?若不是妳在屋顶上拦着,我现在已经能目睹那明珠的风采了。” “哎呀呀,好冤枉,”她故作惊讶之色,“我明明救了您,为何寨主如此不领情?” “妳救了我?!”彷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妳几时救了我?” “那风扬镖局少主庄康武功了得,若寨主刚才贸然而上,早已成为他剑下的亡魂了,哪还有机会得见明珠一眼?” “妳料定我会输?” “他若对您有防备,您必输无疑!” “呵呵,他怎么会对我有防备?” “小女子刚刚也说过了,殷寨主大名鼎鼎,江湖上谁人不识?我都认识您,何况是一向提防着你们这些绿林好汉的镖师?” 他顿时哑口无言……的确,她说的全是事实。 “寨主您为何不换种方式夺取宝物?”曲安安忽然上前,神情诡异地道,“或者,让小女子帮帮您……” “帮我什么?” “帮您夺取那一件宝物呀!” “妳?”他呆立片刻,哈哈大笑。凭他的武功都无法保证一定能取胜庄康,何况是这弱质女流之辈? “殷寨主不相信我能获胜?” “不不不,”殷飞龙忍了好久才抑住肮部的颤抖,“我只是不敢麻烦曲掌柜。” “互惠互利嘛,”她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事成之后,我还要请殷寨主反过来帮我一个忙呢!” “哦?有什么殷某可以效力的?” “小女子就对寨主坦白了吧,本店虽然表面上是做着食宿的买卖,但也常常从北方贩些私货回来暗地出售,不巧路过黑禹山的时候屡屡遭劫。既然黑禹山是殷寨主您的地盘,小女子希望今后您吩咐手下不要再与我们的马队为难了……如果,小女子这一次真的可以帮您夺得那件宝物的话。” “曲掌柜果然是生意人,”他点了点头,“若这一桩交易成功,对我们黑禹山来说,也不算吃亏。但姊妹坡在江湖上一向声誉极好,就不怕为了殷某得罪风扬镖局,落得个黑店的名声?” “这个您就不用替小女子操心了,只是,刚才谈论的『交易』,你是否答应呢?”曲安安清婉一笑。 殷飞龙眉心微凝,似乎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寨主您是怕我没那个夺宝的本事,反而会给您添麻烦是吧?”她似一眼便看穿他的心事。 他仍旧沉默,沉默代表默认。 “小女子虽然无能,但却认识一个人,她绝对能帮您。” “谁?”剑眉一扬。 “我的二妹。”她笃定地道出答案,“殷寨主想见见她吗?” 第二章 魏子站在墙角下苦苦地等待着。 前去盗宝的殷飞龙吩咐他站在这儿,说一旦发生什么变故,要他立刻接应。 但他等来等去,始终不见大哥回来。 虽是春天,但夜里仍旧寒凉,他的布衫被露水打湿了,寒意浸入骨髓,让他直打喷嚏。 眉心爬上一丝倦意,他正支撑不住,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明灯。 持灯的,是一身着纱衣的女子,明艳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似一朵出水芙蓉。 表?狐? 他看到这个女子,首先想到的便是这种东西。 因为这世间再无如此美丽的女子,而女子的美丽中又带着一丝妖异,用鬼、狐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这位想必就是魏子哥吧?”女子朝他走近,笑着轻语,笑中带着一丝调皮。 “妳、妳怎么知道?”魏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微颤。 “我们白天见过,您忘了吗?”她语带娇嗔,听得他霎时浑身酥麻。 “白天?”他努力回忆,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曲家二姑娘!” 没错,白天投宿的时候,这位在客栈中跑堂的曲家二姑娘曾给他们兄弟一一倒茶。 只是没想到,三更半夜会在这墙角再次碰到她,而在月色朦胧中,她比白日的容貌更美上十倍;也没想到,她会把朴素的荆钗布裙换成了华丽的纱衣红袖;更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这个寒碜小子说话……所以,他一时之间没有认出她,也不敢认出她。 曲家二姑娘曲施施,外号“赛西施”,生得妩媚娇艳,貌可倾城。 据说她性情火辣,想笑便笑,想怒便怒,倘若谁得罪了她,她便会使尽蛇蝎手段逼得那人下跪求饶。 可因为长相漂亮,男人们就算被她整治了,也从来舍不得与她计较,只听她一声莺啼软语,全身便酥了,乖乖任凭她发落。 她在店内跑堂,忙进忙出,端茶送水,俨然成为客栈一块活招牌。一帮裙下之臣就算下顺路,也会绕道投宿此处,只为一睹她的妖娆风采。 魏子此刻面对这位被无数江湖好汉传颂过的绝代佳人,与对方零距离的接触,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手足无措。 “魏子哥,夜深了,小心冻着,”佳人又道,“我家大姊请您进屋一叙。” “呃?”他一怔。 “殷寨主也在那房中呢,说是有要事想同您商量。”不等他答应,她便挑灯引路。 大哥不去盗宝,跑到人家女掌柜的房中做什么? 魏子觉得莫名其妙地抓脑袋,只得傻傻地跟随曲施施走。 入了房中,果然见到令他苦等的大哥,还有那个八面玲珑的曲掌柜。 “魏子,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想与你商量商量。”殷飞龙蹙眉指了指那个满脸精明的女人,“曲掌柜说想助我们夺宝,你看这事如何?” “呃?”魏子惊讶不已,一时间不能言语,只听大哥语带疑惑地对那女人道-- “曲掌柜,看曲家二小姐这副纤弱斯文的模样,妳真确定她能助我完成心愿?” “殷寨主怀疑我没那个能力?”曲安安尚未回答,她那个倾国倾城的二妹便抢先一步笑着开口,“也对,我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江洋大盗,说我有夺宝的本事,谁会相信?不如您先试一试我的身手,如何?” “试?如何试?”殷飞龙蹙眉,“我不会跟一个弱女子动手的。” “谁让您考我的武功了?”曲施施笑得花枝乱颤,“那我肯定不是您的对手!” “妳连我都赢不了,如何胜过庄康?” “谁说我要与他正面交锋?我只是打算用偷的而已。” “偷?”他星眸微凝,“如何偷?” “当然不会像您这样半夜三更飞檐走壁地去盗宝,”她得意扬扬地说,“我会当着他的面把东西偷过来。” “当着他的面?!”殷飞龙与魏子同时惊道。 “对呀,不信您试一试,”她眨眨眼,“我也可以当着你的面,把一件东西从你身上偷出来。” “大哥,我来试!”一旁的魏子哪里肯放过与美人亲近的机会,于是摩拳擦掌跳了出来。 “嗯,也好,”殷飞龙点点头,“你素来机灵,若曲二姑娘能在你面前瞒天过海,相信对付那庄康也十拿九稳了。” 魏子得了大哥首肯,便从怀中模出一锭金子放在腰带间,背过身去闭上双眼。 “曲二姑娘,妳只需将这锭金子取出而不被我察觉,便算妳赢。”他说。 “魏子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曲施施绕到他面前,将沉甸甸的金子重新塞入他的怀里。 “呃?”魏子诧异地睁开眼睛。 “你就这样盯着我看,我也同样能把东西偷走。”她努努嘴。 “不会吧?!”他坚决不信,心中泛起一丝不悦,觉得这个美人实在太看不起自己了,难道他的感觉比木头还愚钝? “不会吗?”她嫣然一笑。 这一笑,如同昙花乍现,有一种令人晕眩的绮丽,让他片刻失神,若不是殷飞龙怒喝一声,恐怕他会这样继续失神下去。 “笨蛋!”殷飞龙吼道。 “呃?大哥你说什么?”魏子不明所以。 “东西都给别人取走了,你还在发呆!” “东西?” 他仍旧不解其意,却见曲施施摇了摇手,那锭金子赫然已在她指尖发光。 “啊--”魏子不由得受了惊吓,嘴巴张得大大的,“曲、曲姑娘,妳什么时候把它、把它……” “就在刚才呀!”她耸耸肩。 罢才?就在她对自己嫣然一笑,他片刻失神的时候吗? 魏子终于明白了,眼前的美人何以如此自信能从庄康手中夺得宝贝,除了她那双灵巧的手之外,还有她最得意的致命武器--那张绝美的容颜。 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她的诱惑,所以都注定要败在她的手里。 “殷寨主……”一直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曲安安终于发话了,话语中满是胜利的喜悦,“这会儿,你该相信了吧?” 挫败的殷飞龙只得伏首认输,但仍有一个疑问,“风扬镖局的人只住一夜便起程,我们如何有时间下手?” 他说“我们”,用了这个词,就代表他已经同意跟她们姊妹合作了。 “风扬镖局的人从南方而来,他们肯定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日天降大雨,前面那座石桥被雨水冲垮,若要修好,还需两日的时间。这座桥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而这趟镖车听说正好要运往京城。”曲安安与妹子相视而笑。 第二天,风扬镖局的人果然很无奈地留了下来。殷飞龙失笑之余,不禁感叹曲安安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简单的女子。 他早早梳洗完毕,来到楼下,心想今日这店中肯定十分热闹,有一场好戏即将开场,谁知却发现,并非所有的人都如他这般喜欢看戏--曲安安竟推着一辆小车,似要出门的模样。 “曲掌柜,妳这是要去哪里?”他吃惊地问。 “殷寨主早呀!”曲安安容光焕发,笑如晨曦,“我要去买菜。店里这么多男人,我得去多买一些。” “这些事不是有小厮打理吗?” “买菜一向由我亲自负责,小厮怎么信得过?一来他们不够细心,二来……嘻嘻,怕他们私吞我的菜钱。” “妳真的不明白吗?”殷飞龙蹙起眉。 “明白什么?” “妳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办那件事的日子?” “喔,原来你是说那件事呀,”曲安安拂拂发,“没错,错过了今天,等桥修好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那妳还出去?” “我已经把事情全权交给我妹子负责了,所以我在不在场都没有关系。” “什么?”殷飞龙难以置信,“曲掌柜下亲自坐阵吗?” “我妹子比我聪明,哪用得着我在一旁监督呀?” 车轮子咕辘辕地转,她推着它,无牵无挂地往前走。 “等等!”不对劲,肯定有什么不对劲!莫非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在耍什么花招?殷飞龙满月复狐疑地急忙上前拦住她,“曲掌柜要去哪里买菜?” “南边的城里呀!北边的桥虽然被冲垮了,可不妨凝我到南边去吧?对了,烦请殷寨主帮我转告施施一声,就说我买完菜还要顺便到城里逛逛,晚上才会回来。” “晚上才会回来?!”他不由得叫了起来。 “怎么了?”曲安安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吃惊。 “我……”殷飞龙咬住嘴唇片刻,忽然道:“我跟妳一起去!” 要防止一个人耍花招,最好的办法就是时时刻刻盯着她。 “什么?”她连连摇头,“怎么能烦劳寨主您呢?” “没什么烦劳不烦劳的,妳一个弱女子推着这么大一辆车,我看了很不忍心,想帮帮妳。”他顺手扶住了那辆车。 “殷寨主不需要留下来监督吗?” “放心,我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魏子也比我机灵,有他帮助施施姑娘,我很放心。” “好,那就劳您陪我到城里跑一趟了。”她还是那副笑咪咪的表情,看不出这笑容是真诚还是虚假。 两人一同推着车子前行,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客套话,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南边的君州城中。 殷飞龙清了清嗓子道:“人家都到乡下买菜,既新鲜又便宜,曲掌柜为何反其道而行,跑到城里来买?” “咱们乡下种的菜虽然新鲜,但吃来吃去就那几样,早就腻了,”曲安安不疾不徐地答道,“我想到城里来瞧瞧有什么没尝过的,毕竟这儿南来北往的贩子多。” 说着,她忽然停下,将车靠在一座庭院的墙外。 “不是要去买菜吗?这又是做什么?”殷飞龙问道。 “我先进去见个人,烦您在这儿等一等。”她径自迈进那院门,“或者,您要跟我进来坐坐也成。” 他当然选择步步紧跟,不让她有离开自己视线的机会。 这座庭院十分清新雅致,若说是私宅,没道理能让人这样随随便便地进出,若说是商家,又不见牌匾……殷飞龙好奇地四下张望,发现绿丛旁边有一个胖胖的女人在整理花草。 “哟,曲家大姑娘来了!”看见曲安安,那女人连忙迎了上来,“妳订的荷包绣好了,正想差人给妳送到府上呢!” “麻烦李大娘连夜赶工,真是不好意思。”她欠了欠身。 “不费什么事,妳以后若有急用,只管差人来订,别说一夜了,就是一个时辰我也给妳赶出来!” 荷包?殷飞龙蹙了蹙眉--看来,这里是一个私人开的绣坊,但不知曲安安为何急着订做一个荷包? “这位是……”李大娘忽然抬起头看到了他。 “嘿,这是我叔叔,陪我到城里来买菜的。”曲安安笑着答。 “叔叔?”殷飞龙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他有那么老吗? “原来是曲家叔叔!”李大娘朝他行了个礼,端详他的相貌,惊叹道:“曲大姑娘,妳这叔叔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呀!老身我这辈子见识过的男人也算不少,可像曲家叔叔这样英俊威武的,还真没见过!不知叔叔可娶亲了?” “怎么?李大娘您要给他作媒?”曲安安忍俊不住。 “对对对,”她连连点头,“如果曲家叔叔仍是独身……” “我在老家已有娘子了。”殷飞龙连忙打断她的话。 “叔叔已经有婶婶了?”曲安安惊异地一回眸,“我怎么没听说过?” “只是订了亲,还没有娶进门,”他不知她是存心捣乱,还是一时贪玩,便丢给她一个眼色,“妳一个小孩子家,我会把这种事告诉妳吗?妳不要胡乱搅和了。” “看来是真的,只是长辈们没告诉我而已。”她故作无奈地朝李大娘摊了摊手。 “哎呀,那可惜了,”李大娘摇头叹息,“不过不要紧,叔叔订亲了,侄女还没订吧?” “我?!”这回轮到曲安安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惶恐。 “对呀对呀,”李大娘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劝道,“曲大姑娘,妳年纪也不小了,该替自己的终身幸福打算一下。有好几户不错的人家托我作媒呢,如果妳看着中意……” “不不不,”她急忙摆手,“我要照顾妹妹,暂时不考虑成家。” “瞧姑娘妳这话说的,好像有妹妹的人都不能成家了似的,当心妳那个妹妹听了会伤心。” “对对对,”殷飞龙先前受了曲安安调侃,这会儿逮住机会以牙还牙,在旁边搧风点火地道,“她那两个妹子早就催她出嫁了--姊姊嫁人,才能轮到妹妹呀,对吧?唉,只是我这大侄女生性害羞,不敢谈及亲事,上无父母替她作主,下无兄弟替她撑腰,以致终身大事延误至今……李大娘妳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不妨给我家侄女介绍介绍。” 曲安安霎时满脸通红,默不作声。 “远的不说,眼前就有一家合适的。”李大娘只当她害羞,继续聒噪。 “哦?怎么合适?”殷飞龙与对方一唱一和。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汪举人,前年丧妻,一直没有续弦,最近他家里人不忍他孤独伤心,便托我找个好人家的姑娘。” “哎呀,是丧妻的?这个好像不太好吧,虽然我家大侄女出身贫寒,但……”他故作犹豫: “给人家做续弦的确不太好,但对方是举人呀!而且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家境殷实、尚无子嗣……他父母说了,只要姑娘身家清白,就算穷一些也没关系,一娶进门就当正牌的举人太太,掌管家中一切!” “就怕他对亡妻念念不忘,怠慢了我家侄女……” “曲家叔叔,你也是男人,知道男人是最最喜新厌旧的,那汪举人对亡妻所谓的怀念不过是吟吟诗、洒洒泪什么的,一回头看见了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哪还颅得了怀念一个死人?我们曲家大姑娘生得如此标致,还怕他不动心?” “如此说来,这桩婚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殷飞龙“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换了不为人知的嘻笑表情,看着曲安安,“妳说呢,大侄女?” 曲安安此刻脸上的表情奇怪极了,由先前的绯红,忽而转为铁青,现在又变成骇人的苍白。 良久、良久,她才勉强地笑了笑,轻声对李大娘道:“那这事就劳烦您费心了……” “哎呀,这么说妳是同意了?”李大娘一拍手,“我这就去告诉汪家!曲姑娘妳可愿意与对方见上一面?说句实话,他家娶媳妇,不看别的,就是在意对方的相貌……” “大娘您就看着办吧,我今天还有事,就不耽误您了。” 说着,曲安安头也不回地扔下殷飞龙,飞快奔到门外,独自推着车沉重地往前走。 经过几日的倾盆大雨,所有的阴云都不见了,日光清透而明亮,映着她脸上奇怪的表情,映着她的影子,在地上跳跃。 “怎么了?”殷飞龙笑着追上她,想帮她推车,却被她身形一闪避开了。 大概是刚才他的胡说八道惹她生气了吧?可他没想到几句玩笑话那李大娘倒当了真,更没想到她竟然赌气的答应了下来…… “其实那汪举人的确不错呀,”他从来没有逗过女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逗她们开心,只能自作聪明地说着自以为轻松解闷的话,“去见见他也没什么不好的,说不定真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那样的话,妳下半辈子的吃穿便不愁了,妹子的嫁妆也有了,再也不用抛头露面的跟我们这些粗鲁汉子打交道……” “你就这么急着想让我嫁出去吗?”曲安安忽然猛地回过头来,豆大的泪珠自眸中滴落。 泪珠? 殷飞龙望着她脸上两道晶亮的“溪渠”,只觉得不可思议--八面玲珑、奸诈狡猾的女中豪杰居然会哭?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大马路边,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对着他这个跟她不算太熟的男人哭? 呵,他在错愕之余忽然想笑:忽然觉得,她不再是他印象中的曲掌柜,而是一个单纯天真,性情率直的小女孩……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她抹着眼泪嚷道。 “我讨厌妳?”他摊摊手,“曲掌柜,这话从何说起?” “你就是!你就是!我再也不想理你了!”曲安安蛮不讲理地跺着脚,使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下。 这一回,她不仅扔下了他,竟然连车子也不顾了,冲过街角,一溜烟不见人影。 “这丫头……”殷飞龙这下傻了,“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自认还算聪明的他,面对此刻发生的诡异事件,竟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看她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那辆车,想追上她,又顾及马路上会有人顺手牵羊把车推走,左右为难,苦恼不已。 他叹了一声,最后决定蹲在车旁等她回来,车子在这儿,气消了之后,她应该会回来吧? 此刻已是正午,日光愈来愈烈,炽得人眼几乎睁不开了。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月复中已经咕噜直响,他四顾望去,发现对街就有一间酒楼,心中不禁大喜,正想驱步上前,然而又担心她回来会找不着他的人,所以前思后想,还是不敢挪动半步。 等了又等,烈日和饥饿折磨着他,令他神倦体乏,靠着车身,几乎要睡着了。 打了几次瞌睡之后睁开眼睛,发现眼前似乎多了一条人影,猛地抬头,这才看见曲安安捧着一个纸袋回到他的面前。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低低地道,语气不再似刚才那般充满火药味。 “呵--”殷飞龙伸了个懒腰,“等着曲掌柜回来请我吃午饭!” 她努努嘴,犹豫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将手中的纸袋一扬,“你吃不吃这个?” “这是什么?”他探了探头。 “杨梅。”她简短地回答。 “杨梅?”他一怔,“这个季节就有杨梅了吗?” “是今春的第一批呢,刚从外地运来的,又大又甜。”她将纸袋打开,隐约可以闻见那清新的果味。 “小女孩才喜欢这玩意……” “谁说只有小女孩才吃?”她似乎又动怒了,“放着美味不知享用的人是傻瓜!” “谁说我不吃?”殷飞龙好下容易看到她的笑颜,当然不敢再惹她,大掌马上一伸,抓了一大把,“不过肚子饿的时候,吃这玩意岂不是愈来愈饿?曲掌柜,请看清楚,现在是正午用饭的时间。” “嘻,就当餐前开胃菜好了。”她忽而笑了。 这一笑,如拨开乌云的阳光,吹散了他心头的闷,而杨梅的酸甜也将一丝愉悦浸润了他心田。 “我……”曲安安支吾着开口,“我这个人喜怒无常,请殷寨主不要介意。” “光道歉可没有用。”其实他很想弄清曲安安刚才凄然落泪的原因,但他知道,她是绝不会对他这个外人道出实情的。既然她捧了杨梅回来请他,就说明她向他示好,再继续刁难一个弱女子不是他大丈夫所为,于是指了指近旁一间酒楼道:“我垂涎那儿的饭菜已经好久了,曲掌柜不介意请我到那儿填饱肚子吧?” “那么……劳烦殷寨主替我推车。”她低下头,细若蚊虫般说。 似谈好了交易,又似真诚和解了,殷飞龙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拍去衣袖上的微尘,终于站了起来。 蔬菜瓜果装了满车,两人冰释前嫌,齐心协力推着它,慢步回到姊妹坡。还未看到客栈的酒幌,便发现路口站着一个人,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施施?”曲安安惊异地看着妹子那张怒气冲天的脸,连忙上前,“发生什么事了?妳怎么在这儿?” “姊--”曲施施满腔怒火,扑到姊姊怀里大哭起来,与昨夜从容妩媚的模样大相径庭,不知遭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我不要活了--” “怎么了?”心中一急,她扶住妹子的肩追问,“有人欺负妳了?” “嗯。”曲施施委屈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谁?姊姊帮妳去教训他!” “是……”曲施施呜咽着,“是……庄康!” “庄康?”这话不仅让曲安安愣怔,连旁边的殷飞龙也僵了僵身子,“他……他看上去道貌岸然的,怎么会……” “道貌岸然的人才可怕呢!”曲施施忍不住又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曲安安拍拍妹子的肩,拉她在一株树下坐定,“慢慢说,别着急!他到底怎么欺负妳了?如果他碰了妳,我砸烂风扬镖局也要让他变成太监!” “姊姊妳昨天不是说要我想办法偷到那件宝贝吗?”曲施施终于断断续续地控诉,“我想着,如果要盗宝,首先得迷惑庄康才行。” “对呀。”曲安安点了点头。 “我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抹上了最贵的胭脂……走下楼的时候,人人都在偷偷地看我,可那个庄康、那个庄康他……” “他仗着自己是风扬镖局的少主,就对妳胡作非为?” “不……”霎时泪如泉涌,“他连瞧都不瞧我一眼!” “什么?”曲安安瞪大眼睛,“他……他在装模作样吧?我妹子倾国倾城,如果他真是男人,怎么可能不看妳一眼?”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在装模作样,所以吃过午饭以后,我便以送水为借口,独自到他的房间……我使尽浑身解数,几乎都快对他投怀送抱了,谁知他……他竟然毫不动心,还说什么『姑娘请自重』,真是气死我了!”跺着双脚,曲施施大叫大嚷。 “难道庄康真的是太监?”曲安安满脸惊愕,“看他那副娘娘腔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不正常……” “他正常得很,只是不喜欢我!”曲施施一张樱桃小嘴翘得如天高,“我一向自认魅力无穷,所向披靡,想不到居然会败在他的手里……” “嘿嘿!” 两个女子怒火正旺,却忽然听到轻微的笑声,她俩同时转过身,发现殷飞龙靠在山石边忍俊不住。 “殷寨主,什么事这么好笑?”曲施施咬牙切齿地问。 “没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发笑,或许是因为这姊妹两人同仇敌忾的模样着实可爱,或许他原本就不希望这姊妹两人插手此事。“曲姑娘,既然此计失败,我们还是趁早另作打算吧!” “你是说本姑娘魅力不够,引不起那小子的兴趣?”听了他的“安慰”,曲施施更怒。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不能言语。 天啊,姊妹两人同样不讲道理! “姊,我不会让那个庄康有好日子过,否则岂不是坏了我『赛西施』在江湖上的名声?”曲施施两眼喷火,把手一伸,“东西呢?买回来了吗?” “当然了,昨天派人去订货,今天一早李大娘就帮我们准备好了。”曲安安将那只荷包自怀中取出,轻轻搁在妹子如玉的掌心上。 拆开荷包,里面竟有一个小小的匣子,曲施施对着那匣子恢复了笑颜。 “这是什么东西?”殷飞龙好奇地张望。 “迷香粉。”两个女子异口同声地答。 “迷香粉?”他退后了一步,“这可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妳们弄它来做什么?” “对付你们这些彪形大汉呀!” “我明白了……”他剎那间恍然大悟,那李大娘不是开绣坊的,而是卖迷药的! “姊,李大娘说过这东西怎么用吗?”曲施施故意问,“我还不太会呢!” “这有什么难的?只要趁那庄康不备,将这药粉吹在他的脸上,瞬间便可将他迷晕……” “嘿嘿,迷晕之后,那宝贝就是咱们的了!” “对呀对呀!”曲安安抚掌赞同。 殷飞龙摇摇头,面对这姊妹两人不屈不挠的精神,不禁羌尔。 但忽然之间,发生了一件事,不禁让他笑容凝固。 他看见曲施施已经将匣子打开,长长的指甲挑起一小撮粉末,然后红艳的唇微微立成圆型,呼的一下,吹了长长的一口气。 那口气,顺着山坡那边的风吹散过来……他闻到一股妖娆的浓香,如蝶缠蜂绕,在鼻尖弥漫…… 第三章 是什么气息那么清新? 殷飞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一株参天大树,阳光自绿叶间投射下来,一闪一闪的,似千百个摇晃的金铃子。 他舒展着身体,感到发间沾满了露水,身子却并不觉得冷,原来身上覆盖着一件貂毛斗篷供应温暖。 这温暖让他在三月的清寒之中如舒爽的五月,而且,近旁还有什么,软绵绵的,让他更觉炽热。 定睛一看,那绵软的东西竟是一个女子的娇躯,像蛇一般,散发诱人的妩媚,与他依偎着、纠缠着。 女子仍旧熟睡,蝶翼似的睫毛轻垂,鼻尖呼出如兰的气息,脸蛋儿红通通的。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僵硬起来,燥热难耐……他拚命抑制着这种奇妙的感觉,这感觉却似不可遏制的洪水,把他整个人浸没…… “唔……”过了半晌,怀中的女子才悠悠醒转,当她蒙眬的双眼逐渐清晰,看到殷飞龙时,尖声惊叫立刻响彻山林。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曲安安一跃而起,指着他颤声喝道。 “这话我也正想问妳,”殷飞龙很无辜地答,“好端端的,我怎么被迷昏了,而且躺在这辆装菜的推车上?” “车?”她四顾瞧了瞧,又是一阵哀嚎。 说得没错,他俩正是躺在那辆买菜用的小推车上,以软软的菜叶为垫褥、巨大的瓜果为枕头,梦中闻到的清香,便是自这车内传出。 “这件斗篷是施施的!”曲安安霎时一脸领悟的表情,“对,一定是她干的!” “妳买的迷香粉不是用来迷庄康的吗?她怎么用来对付我们了?”殷飞龙盯着她粉女敕的脸颊,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并不凶狠,亦无怒气,反而闪烁着奇怪的星光。 “她可能因为从前没用过,所以想找人试一试吧。”她支吾道。 “是妳这个做姊姊的叫她迷昏我,以便独吞宝物吧?” “呸!殷飞龙,你有没有良心呀?没看见我也跟你一样,在这儿躺着吗?”曲安安大怒。 “好,我再信妳一次!”高大的身躯跳下车子,冷静回眸,“现在咱们就回客栈瞧瞧妳那妹子得手了没有,希望她不会独吞!” “我妹子是那种无耻的人吗?”她挑眉反驳。 两人谁也不服谁,于是推着车快步前行,来到客栈门口,却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店门大敞,内中却空空荡荡,静寂无声,马厩里平时嘶鸣的马儿也不见了踪影,四周惟有树梢上的鸟儿在啾啾叫。 “人都到哪里去了?!”曲安安诧异的大喝一声。 平时她若如此大吼,她那个调皮的妹子早就马上跑出来了,但这会儿过了半晌,却只见到殷飞龙的手下魏子畏首畏尾地出现在他俩面前。 “兄弟们呢?风扬镖局的人呢?”殷飞龙感到事态不妙,蹙着眉问。 “兄弟们都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待着呢……”他低着头小小声的回答,“风扬镖局的人……走了。” “走了?”听闻此言,一对男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他们走得了?桥还没修好呢!” “桥今天中午就已经修好了……” “今天中午?我们今天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那桥还尚未动工呀!” “又过了一天一夜,当然修好了。” “什么一天一夜?”殷飞龙与曲安安满脸茫然。 “两位已经出去两天了……” “两天了?!”两人同时惊叫起来。 这么说,他们被那迷香粉所惑,昏睡了不止一会儿,而是错过了日出日落的一次轮替? 敝不得他们的发间微湿,残留着露水的痕迹…… “那我妹子呢?施施呢?”曲安安急着追寻那个捣蛋鬼的下落。 “那我的宝贝呢?夜明珠呢?”殷飞龙跟着大嚷,“魏子,你怎么没拦住风扬镖局的人呢?” “兄弟们根本不是那庄康的对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魏子言语微颤,“而且大哥您吩咐我只要『协助』曲二姑娘『看店』便好,所以……” “你把店看好了吗?”殷飞龙大怒,“现在人都走了,宝贝也没看见!” “我猜曲二姑娘已经得手了吧!”魏子辩解,“两位可以到她房里找她。” 曲安安顾不得细问,飞快地往二妹的房里跑。但当她一脚踢开房门,步伐顿时煞住。 这房中跟大堂一样,静寂空荡,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难道这丫头跑到后山的温泉逍遥去了?”她喃喃自语,“不,施施素来不会无故偷懒,何况此刻无人看店,她绝不至于扔下客栈不管不顾的。” 忽然,曲安安反身一把抓住魏子的衣领,喝道:“你说!你是不是把我妹子绑架了?” “嗄?”魏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直喊冤枉,“曲姑娘,我怎么敢呀!” “哼,”她狠厉地瞪了殷飞龙一眼,“你们信不过我们,怕我们得手后不交出宝物,所以就将施施绑架了!” “妳要是这么想,我们也没办法,”殷飞龙耸耸肩,“不过在下建议曲掌柜还是先看看桌上吧!” “桌上怎么了?” “那儿有一封信,曲掌柜没瞧见吗?”他乃英雄豪杰,自然不会像无知妇孺那样冲动,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他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细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信?”曲安安一怔,随即取来三两下撕破信封。 “姊姊--”他凑过来,朗朗读道,“十分抱歉,自从遇到他,我心沉沦,不能自拔。您嘱托之事,妹子无能为力,万般羞愧之余,觉得无颜以对,只得从此随他浪迹天涯。姊姊养育大恩,惟有来世再报,望姊姊见谅!” “这是什么意思?”曲安安脸上呈现一片茫然。 “这封信是妳妹子写的。”殷飞龙解释。 “我当然知道,”一看那清秀的字迹,她便知出自施施之手,“不过这信中提到的他,是指谁?” “我猜是指庄康。” “那么『我心沉沦』、『从此随他浪迹天涯』又是什么意思?”她一副脑子嗡鸣混乱、无法思考的模样。 “意思就是妳妹子爱上了他,要跟他私奔。” “什么?”她一愣,“施施要跟庄康私奔?” “恐怕已经走远了。”殷飞龙指了指空空的房间,又指了指寂静的楼下。 “那么夜明珠呢?” “信中不是说了吗,『您嘱托之事,妹子无能为力』,意思就是说--她不会再帮我们偷宝物了。” “啊--”曲安安这时才像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立即尖声惊叫,叫声犀利,足以震破房顶,“施施怎么会这样对我?!这一封信是假的,假的!” “如果妳认为这字迹不像,那么就算它是假的吧。”殷飞龙捂住耳朵。 “呜……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尖叫渐低,变成哽咽,“我从小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抚养成人……辛辛苦苦维持客栈,就是为了攒些嫁妆,日后好让她找个好人家……她怎么可以跟一个才认识两天的男人私奔?她怎么对得起我!” 豆大的泪珠从她双眸中滴出,一向顽强的她从未如此楚楚可怜,彷佛孤独的小女孩般,身子瑟瑟发抖,除了哭也还是哭。 殷飞龙忽然心头一软,大掌意欲拍她的肩以示安慰,但顾及男女授受不亲,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之中。 “呜……她太没良心了……一封诀别信也不写长一点,就那么潦潦数行,弄得我莫名其妙,还被人家看笑话……” 她愈哭愈伤心,彷佛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两腿忽然一软,摇摇晃晃就要晕倒。 “小心!”殷飞龙立刻上前扶住她。 曲安安向前一扑,顺势扑进了这个男人的怀里, “如果别人背叛我,倒也罢了,可她是我的亲妹子呀!我哪里对不起她?呜……真不想活了!” 曲安安猛烈地捶打着他的胸口,彷佛在发泄心中怨忿,而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一股同情心,竟也不退避,任由雨点般的拳头折磨着他。 “你……你肯定觉得我跟她是一伙的,演了这场戏来骗你吧?”她忽然抬起头,双眸晶亮凄然地望着他。 “怎么会呢?”殷飞龙听见自己温柔地回答,“我相信妳。” “真的吗?你在骗我吧?”她吸着鼻子,小嘴嘟着,不再似乎日那个冷静从容的大姊大,顷刻之间,彷佛变成了天真的小女孩,倾诉着自己的委屈。 “我从来不骗人!”他觉得自己忽然有片刻失神,当他凝望着她那晶莹的红唇时…… “你骗人,你现在心里肯定还在怀疑我!”曲安安皱着小脸,摇头不信。 “我说没骗就没骗!”一股燥热自他体内窜起,逼得他嚷起来。 “呜……这么凶,就是表示你在怀疑我……”她抽动着肩膀,忽然捂住心口,身子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曲掌柜,妳怎么了?”殷飞龙不由得一惊。 “我……我老毛病犯了……心口疼,好疼……”她脸色苍白,咬紧嘴唇,几乎要昏死过去。 “大夫!快去请大夫!”他只觉得心中焦急万分,回头冲着魏子大嚷。 “不用请大夫……药、药在我房间的柜子里……”曲安安拚尽全力似的朝着隔壁一指,随后两眼一闭,真的晕了。 殷飞龙知道除了曲施施以外,曲家还有另外一个妹妹,只不过这个妹妹颇为神秘,开店十年,从无外人见过她的样貌,大伙儿只知道她有一手好厨艺,客人吃的每一道菜,都出自她的锅铲之下。除此之外呢?再没人能回答。 曾经有好事者想模到后屋一探究竟,却被她的两个姊姊巧妙地拦截了下来,无获而返。自此,这个小妹便成为了一个有趣的谜语,被谈论着、猜测着,却不知哪天这个谜语才会被破解。 这会儿,客栈里发生了重大变故,掌柜的病倒了,跑堂的跟人私奔了,可奇怪的是,这个妹妹却始终没有露面。 殷飞龙决定亲自把这个谜语解开,并非出于好奇,而是因为在赶路之前他得确定有人照顾曲安安,这样自己才能走得放心。 透过二楼的窗子,他发现厨房的烟囱正冒出一阵轻烟。他想,曲家三姑娘此刻应该在厨房吧?如果她是这儿掌勺的话。 彼不得细想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便大步朝那轻烟阵阵的地方走去。 与前院的冷清空旷不同,此刻的厨房竟一派忙碌,洗菜的丫头,杀鸡的小厮进进出出,彷佛这儿是一个独立的天地,不受外界任何干扰。 “将鸡洗净,自背部剖开,再横切三刀,鸡月复朝上放入炖钵,铺上火腿、香菇,盛入米酒、丁香,加盖封严,小火清蒸……”一个清甜的声音朗朗的从里面传来。 殷飞龙正想入内,却被一个丫头拦住去路。 “喂,你哪儿来的?没有我家小姐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那丫头恶狠狠地说。 “在下殷飞龙,求见曲家三姑娘。”他只好抱拳还礼道。 “原来是殷寨王!”那清甜的声音再度传来,“小燕,不得无礼,快请殷寨主进来!” 那丫头顿时换上恭恭敬敬的表情,为他推开了厨房的门。 门内雄是做菜的地方,却收拾得极整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坐在屋子中央,梳着乌黑亮泽的双环发髻,穿着红菱衫子,一双晶亮的大眼睛透着笑意,活似年画上灵动活泼的人物。 她见了殷飞龙并不起身相迎,只点了点头。 “殷寨主不要见怪,”她坦然道,“我自幼残疾,双腿不便,所以失礼之处,还请您原谅。” 残疾? 他不由得一怔,盯着她的腿。 “呵,您也不必用这样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女孩又笑,“我并非站不起来,也并非走不了路,而是因为这双腿一只长、一只短,所以行动有些不便。唉,这是天生的,没办法。”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微微感叹。 “所以姊姊们都不让我到外面去,怕别人笑话。我平常就在这后院吃、在这后院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统统都不知道,像个傻瓜一样。” 怕别人笑话?是怕别人欺负才对吧! 身为女子,活在这世上已不容易,身为一个有残疾的女子,活在这世上就更不简单了,所以曲安安和曲施施才拚尽全力不让人们知道小妹双腿不便的事,以免“姊妹坡”陷入江湖纷争的时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曲三姑娘……”殷飞龙犹豫着开口,尽量不让这个女孩受到太大的打击,“妳家的客栈出了点事……” “什么事?”她睁着无邪的大眼睛。 “妳还是亲自到前院去看看吧!” “可现在是我做饭的时间,我哪儿也不去。”她摇摇头,“不论出了什么事,您在这儿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妳大姊她……晕倒了。” “呃?”她一脸茫然,“大姊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忽然晕倒呢?” “因为妳二姊跟人私奔,所以妳大姊一气之下就病倒了。”他万般无奈地道出残酷的事实。 “私奔?”小女孩对这个词迷惑不解,“什么叫私奔?” “私奔就是……”完了,这叫他如何解释?“就是妳二姊跟一个男人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回来了。” “怪不得二姊今天没有来为我梳头,”她恍然大悟,“原来是私奔去了,可她为什么永远也不回来了?” “因为怕妳大姊会责怪她。” “呵呵,”那丫头竟然笑了,“大姊不会责怪二姊的,从小到大,无论我们做错了什么,大姊都没责怪过我们,所以我二姊肯定会回来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曲三姑娘妳……” “殷寨主放心好了,我不比你了解我的姊姊吗?”她挥挥手,彷佛轻松地解决一个麻烦般,“对了,你叫我纱纱就行了,姊姊们都这样叫我,你也应该这样叫。” “殷某不敢如此无礼。”凭什么他也“应该”这样叫,他又不是她家里的人。 “你将来会是我的姊夫,叫我的名字怎么算是无礼呢?”她眨眨眼反问。 “姊夫?”殷飞龙一惊,“曲三姑娘,妳不要开玩笑了。” “嘻嘻,我姊姊暗恋你多年了,她很有手段,一定会把你变成我姊夫的,你等着瞧吧!”曲纱纱很肯定地道,“要不要跟我打赌?” 暗恋他多年了?他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曲三姑娘,妳确定妳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姓殷名飞龙,黑禹山寨主,是你没有错吧?”曲纱纱摇头晃脑,“大姊天天跟我们提起你呢,她暗恋你的事在我们姊妹坡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大家都知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随便找个丫鬟来问间!” “可我跟令姊以前不认识呀!”他愈来愈不懂。 “认识的,认识的,”她大力点头,“只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而已。” “什么时候?”他努力地回想,可对于曲安安那张脸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五、六年前,有一次大姊到北方进货,路上遇到歹徒抢劫她的货物,还想玷污她……这时候你就出现了!”曲纱纱满脸兴奋地转述回忆,“听说当时你自骏马上跃下,如同天神般从天而降,一手抓住一个歹徒,随之将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大姊当时就被你的英武身姿迷住了,所以决定以身相许,非君不嫁!” 这个故事中的英雄真的是他吗?身为草莽匪类,关于他的传说一向形容狰狞恐怖,万万没想到在姊妹坡,他第一次成为了正义和光明的化身,深深进驻了一个少女的心田……这让他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也许这个故事是真的吧,他在打家劫舍之余,有时候也会做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事,特别是看到有良家妇女遭到欺凌的时候,因为他最最痛恨大男人欺负弱女子。不过,他实在不记得这件往事。 对他而言,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他兴致一来喝下的一碗水酒,喝过便忘,从来没想过它们会在脑海中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 “殷寨主,”曲纱纱忽做恳求状,“既然我大姊生病了,你就代我好好照顾她,好吗?” “什么?我?!”殷飞龙从沉思中惊醒,一片错愕。 “对呀,我大姊盼望多年,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如果你能亲手照顾她,她一定能够康复得很快。”双手合十,她一脸精灵古怪,“拜托你把那碗鸡汤端给她喝吧,我的未来姊夫。” “妳不去前院探望妳姊姊?” “我现在要做午饭,暂时定不开。姊夫你也许没有胃口,可你的兄弟们、我的仆人们,全都要吃饭的。”她嘻嘻一笑,“而且,姊姊醒来后最想见到的人肯定不是我。” 捧着那碗鸡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后院,来到曲安安房中的。 他只觉得一片柔情在心间弥漫,这片柔情像无声的雪花那样轻盈,像糖一样甜蜜。 粗鲁的汉子,狰狞的匪类,怎么能够有如此的感情?就因为听说了一个女子对自己怀着仰慕? 这些年来,他的心就像一块坚硬的石,但这一刻,竟像有人拿着一把小凿子,把这块坚硬的石一片片凿开,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他把鸡汤搁在曲安安的床头,望着沉睡的她。 他发现睡梦中的她有一种纯净的美,不如平时那般市侩奸诈。他的目光差一点就被她的睡姿牢牢牵绊,不能移开。 昨天在城里,她会那样生气地跑开、那样伤心地落泪,就是因为误会他想把她嫁给别人吧?这个傻丫头…… 殷飞龙脸上浮现出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笑容。 “大哥……”魏子推门而入,轻声道,“兄弟们都已备好马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剑眉微凝,没有回答。 “大哥,已经耽误了一天的时间,如果再不快点的话,我们就追不上风扬镖局的镖车了。” 是呀,他的雪玲珑,他替父亲洗刷冤情的最好时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它的踪迹,怎么能够白白让它从眼前消失呢? 但他怎么走得开?曲安安正病着,需要人照顾,虽然她还有一个妹子在身边,但年少残疾的妹子,能起多大作用? 这个据说悄悄喜欢着他的女子,即使他不爱她,也不能就此抛下她…… “反正已经晚了,不如就在这儿多待几天吧。”他听见自己低低地说。 “什么?!”魏子一惊,“大哥,你胡涂了?!那雪玲珑一到京城也许就会被人取走,将来想再寻它的踪迹就难了!” 他真的胡涂了吗?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他也舍不得离开…… 照顾了她一夜,他身体有些疲惫,却并不感到辛苦。 她在梦里说了几番胡话,踢了几次被子,其余的时候倒是相当乖顺。当他伸手过去想替她抚起干湿的发时,她在蒙眬中竟握住了他的大掌,如同孩子抓住一件玩具,喃喃地说着什么,抱着它,满意地重新跌入梦中: 他下敢抽身离去,只好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穿过黑夜,直至日上三竿。虽然这样的姿势让他极不舒服,胳膊酸疼。 终于,她大发慈悲的放开了他;终于,丫头、小厮们都起床了,端来汤药水盆伺候她,让他得以踱到门外舒缓筋骨。 日光很明亮,他伸了个懒腰,对着太阳的方向瞇起双眼。 “大哥……”魏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兄弟们有怨言?”他盼望劫到雪玲珑替父亲洗刷冤情,而手下则盼望着劫到财物买酒喝,放过了风扬镖局的镖车,谁也不会甘心,谁都会有怨言。 “兄弟们不敢怨大哥,可都在怨那个女人。”魏子回答。 “怨曲掌柜?关她什么事?” “若不是她自作聪明插手此桩买卖,我们恐怕早已得手了。看在她被妹子背叛了的份上,我们本来也很同情她,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拖累大哥你照顾她,害得我们追不上镖车……” “这都是我的决定,与她无关!”殷飞龙蹙着眉道。 “可兄弟们不是这样想的呀!他们都说……”他咬了咬唇,似乎难以启齿。 “说什么?” “说你被这个女人迷住了,从此会长住姊妹坡,不再带领兄弟们勇闯江湖……” “呵,”他不禁失笑,“你们怎么会这样想?” “那么是我们想错了?” “当然……”不知为何,回答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瞬的停顿。 照顾她,当然只是出于江湖道义,而非被她迷住,但为什么自己不能确定地回答? “大哥,如果你真的喜欢抛,我当然会举双手赞成,”魏子挤眉弄眼地道,“不过,兄弟们可不像我这么通情达理,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大哥你暂时还是不要流露出对曲姑娘的好感,否则兄弟们一时气愤,做出什么对曲姑娘不利的事,那就惨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殷飞龙低吼,心中动怒。 这腔怒火,是缘于兄弟们对他的误解,还是缘于曲安安有可能受到的伤害?他仍旧不能确定地回答。 “大哥,流言已经满天飞了,如今你只能想个办法辟谣,冲着我吼是没有用的。”魏子摊摊手。 “辟谣?”他一怔, “对呀,大哥,我有一条妙计,你不妨一试……” “说吧!”一再告诫自己对她的疼惜并非迷恋,只是对一个暗恋女子的响应,那么如今也只有辟谣这一条出路。 “大哥,不如……我替你找个押寨夫人吧!”魏子凑近他耳边神秘地道。 “什么?!”殷飞龙愣了愣,随后怒喝,“你这个王八蛋,你在说什么?” “哎呀,大哥不要误会,我不是叫你真的娶一个押寨夫人,我只是叫你做做样子,假成亲而已,暂时平息兄弟们心中的怒气。” “可你叫我到哪儿去找一个押寨夫人?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玷污一个女孩子清白的名声吧?” “嘻嘻,这个嘛……就包在我身上了!”魏子拍拍胸口。 “你敢强抢民女?”殷飞龙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有胆子你就试试!我最恨强抢民女的家伙!” “唉,大哥,我怎么会那样做呢?我会替你物色一个心甘情愿的女孩子,让她配合我们演一出戏,只要事后给她一笔银子,我想她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真能找到这样的女孩子?”思索了半晌,他犹豫地问。 “当然!”魏子很笃定地点头。 看来,万般无奈之际,也只有出此下策了。殷飞龙心中感到无限悲凉,却只能默许。 第四章 那个女孩被领进来的时候,殷飞龙呼吸一窒。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虽然打扮土气,一看便知来自乡下,但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配上晶莹如雪的肌肤,举凡男人见了无不怦然心动。 不过,让殷飞龙窒息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眉心的一颗红痣。 每当看到眉心有痣的女孩,一向沉着冷静的他便会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因为这朱砂般的一点红,勾起了他十岁那一年的回忆。 那一年,在大雪将至的傍晚,在梅花盛开的墙外,他第一次看到了这眉心的一点红,第一次跟同龄的女孩说话。 从小苞着爹娘东奔西跑,家境又那样贫寒,他几乎没有一个玩伴,同龄的孩子也不屑做他的玩伴。 那个傍晚,第一次有个孩子邀他一起玩,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漂亮的女孩。 他的心暖暖的,永远也忘不了当时既紧张又兴奋的感觉。 她遗留下来的雨花石自己一直带在身边,虽然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虽然她大概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轮回转世变成他不知道的模样……但一看到跟她眉心同样有痣的女孩,他便忍不住凝望着她们,善待她们。 “大哥,她叫喜儿。”魏子道。 “喜儿……拜见寨主……”那女孩胆怯地移动着步子,彷佛心里很害怕,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十指不断绞着衣角。她稍稍拾眼望了望殷飞龙,然后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虫,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魏子,”殷飞龙低低地道,“这女孩不会是被你抢来的吧?” “大哥,冤枉呀,你有明文规定不许兄弟们强抢民女,我哪敢呀!”魏子一脸无辜。 “不是抢来的,难道是从人贩子那儿买来的?你们这些抢东西抢惯了的家伙会自己花钱买东西?” “大哥,虽然不是从人贩子那儿买的,但的确不是强抢,”魏子回头对那女孩唤了一声,“喂,妳也说句话,是否是自愿来此呀?不要让大哥误会咱们!” “喜儿……的确是自愿来此。”喜儿怯怯地答。 “妳的名字叫喜儿?妳有父有母,怎么会自愿来此?,”殷飞龙问语出奇的温柔。 “喜儿的母亲早已亡故,今春父亲也病重,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掉买药了……喜儿逼不得已,只好自扎草标卖身救父,是这位好心的哥哥给了我银子,并让我来……来伺候寨主您。” “你们这不是趁人之危吗?”他转身狠狠瞪了魏子一眼。 “大哥,我们救了她的父亲,怎么能算趁人之危?”他不服。 “几位哥哥的确没有强迫我,”喜儿大力点头,“家中除了父亲之外再别熟人了,喜儿无依无靠,又无力谋生,常常饱一顿饿一顿……听说寨主身边无人伺候,喜儿甘愿当个打杂的,为我和父亲挣一日三餐。” “大哥,听见了吧?”魏子得意扬扬地一挑眉,“我说了没有强迫她!” “好吧,”他终于点头,“妳就留在我身边吧,每天拿些饭菜回家给妳父亲,月底我再给妳算工钱。” 魏子诡异一笑,朝喜儿使了个眼色,喜儿愣怔之后,连忙叩叩磕头。 看着那眉心的朱砂痣随着磕头的动作晃动,忽然一阵感伤又窜上殷飞龙的心头,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独自踱向门外。 许久没有这样的忧愁情绪了,他一直以来都以气壮山河的霸王自居,强迫自己忘掉惨痛的回忆。 但今天,一颗重遇的朱砂痣让发生在雪沁山庄的往事袭上心头,他忆起了不知名的她,也忆起了父母的死…… 这个春天的傍晚,不同于那个下雪的傍晚,但夕阳给他的感觉却是同样的阴沉晦暗。 他来到院里,凉风拂过他的长袍。 院里的绿树间拉了无数道绳,有人在晾衣,衣裳随着长风飘荡,哗啦啦地响,那人便随着这响声哼着歌谣。 “就要吃晚饭了,还出来做什么?”哼歌的人瞧见他踱过来,回眸笑道。 原来是曲安安。 她的病看样子已经好了,一身轻便的装束,一脸恬淡的妆容,神采奕奕的模样。 “出来随便走走。”他淡淡地答,继续踱着步子,最后依着一棵树站定,目光却依旧飘忽不定。 “怎么了?”她觉察到他的不悦。 “没事。”他的思绪仍沉浸在昔日里,面对她的关切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天……多亏你细心照顾我。”曲安安忽然低眸娇羞一笑,似花瓣被凉风吹过。 “大病初愈,不要过于劳累,”他指了指她晾在树间的衣物,“这些事叫下人们做便好。” “可我想亲手……亲手为你做点什么。”她的声音更低。 “为我?”他一怔。 “嗯,”她真心诚意地点了点头,“你照料我,我总该报答你一下才对,可你什么也不缺,我也想不到用什么方式来报答……所以我想着,亲手为你洗几件衣服……” “妳是说……”他不由得一惊,“这些衣物是我的?” “刚从你房间里收拾出来的,”曲安安不好意思地咬咬唇,“虽然擅闯你的房间是我不对,可……” “等一等!”他似猛然想到了什么,“那件黑色的袍子,就是我搁在椅子上的那件,妳也洗了?” “哦,那件袍子呀,”她笑了,伸手一指,“它看上去又脏又旧,而且也没见你穿过,应该不是你经常换洗的衣服吧?喏,我晾在那儿了。” “妳……”殷飞龙非但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像谁挖了他的祖坟似的,双眼瞪得骇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袍子晾挂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她脸色微凝,怯怯地移到他身后。 “谁让妳多管闲事!”他回头对她大吼,吼声震天,“妳把它洗破了,妳知道吗?” “就破了一个小洞……”她支吾着开口,“这布料年月久了,自然会破的……” “妳不洗它,它会破吗?”他眼中泛出一缕血丝,扬起坚硬的拳头,似要向她揍去……但良久、良久,他终究忍住没有下手,拳手侧了一侧,击在近旁的树干上,木屑顿时飞溅。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扯下那件袍子,离她而去。 愣在原地,曲安安双唇哆嗦,指尖发颤。 她不过一片好意,想讨他欢心,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大发雷霆?她又不是存心弄破那件袍子的……就算她做错了,不过是一件又脏又旧的袍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她还不如一件袍子吗? 曲安安从小到大,从没如此伤心欲绝,双眼顿时弥漫了泪水,鼻尖窜起多年未曾有过的酸楚。 罢想用指尖抹去泪水,忽然身后有一个声音唤她。 “曲姑娘--” “叫我做什么?!”曲安安没好气喝道,回眸一望,竟是魏子在跟她说话。 “曲姑娘,妳跟我大哥闹别扭了?”他嘻嘻笑道,“我刚才看见大哥冲上楼去,连晚饭也不吃。” “我不过替他洗了几件衣服,他就对我发脾气,哼,好心没好报!”泪水弄得她双眸痒痒的,想抹干,但当着这个好管闲事的人面前,她又不敢轻举妄动,让他发觉自己的伤心。 “洗衣服?”魏子一击掌,恍然大悟道,“难道妳碰了他那件黑袍?难怪大哥会生气呢!” “怎么?那黑袍是他什么相好的女人送的?别人碰不得?”她胸中霎时溢满醋味。 “衣服的确是一个女人做的,这个女人在他心中也的确很重要。”魏子的嗓音忽然变得低哑神秘,“不过,她不是大哥的旧情人。” “那是谁?” “他、的,娘、亲。” 一字一句,简短有力地传入她的耳朵,曲安安一震,“什么?他的娘亲?” “这件衣服是大哥的娘亲为他爹爹做的,已经缝有十多年了……据说那一年他爹爹过生日,他娘亲就缝了这件袍子给他当礼物。” “十多年了……”她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怪不得,原来就是那一件……不过生日的时候送黑色的衣物,好像有点……” “好像有点不吉利?”魏子耸耸肩,“的确不太吉利,可是大哥的娘亲只能如此,因为她只有黑色的线。” “只有黑色的线?”这倒让她费解。 “曲掌柜刚才可有仔细看看,那线并非普通的线。” “哦?”曲安安只记得那线乌黑发亮,不知是什么丝捻成的。 “那线……”他顿了一顿后道:“其实是他娘的头发。” “什么?!”她吓了一跳,退后一步。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第一次听到他娘用头发帮他爹缝衣服的时候,也很惊讶。据说是因为他爹爹长年不在他娘亲身边,所以他娘亲希望他爹爹穿上这件衣服时,就像有她陪伴一样……” “用这么多的头发缝制一件衣服,如果换了我,我可舍不得。”她的一颗心受到震撼冲击。 “听大哥说,他娘从前的头发乌亮如云,长及足踝,可自从缝了这件衣,那头漂亮的长发就再也不见了。”说到此处,一向嘻皮笑脸的魏子不由得有点哽咽。 “怪不得他会发那么大的脾气,”终于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曲安安难过地点了点头,“换了是我,也会非常生气又难过的。”她的心泛起自责的疼。 “好了,曲掌柜,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他晃了晃手,彷佛要把伤感的气氛打散,“来说说别的。” “别的?” “对呀,想请妳帮忙准备些红烛、窗花、灯笼、炮竹,过几天,咱们黑禹山想借妳的地方办一件喜事。” “什么喜事?”她诧异地抬眸。 “嘻嘻,我们大哥要娶押寨夫人了!”魏子大声宣布。 “押、押寨夫人?!”曲安安顿时觉得耳际嗡鸣,“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姑娘是大哥刚刚买来的,眉心有一颗红痣,大哥对她疼爱得不得了,决定给她一个名分,立她为押寨夫人。”他悄悄观察她的反应。 “眉心有一颗红痣,你们大哥就对她疼得不得了?” “对呀,我们大哥最爱眉心有一颗红痣的女子,天知道他哪来如此癖好。”魏子无奈地耸耸肩。 “这么说……他真的要成亲了……”她细语喃喃,一脸悲情。 盼了这么久,终于把他盼来自己的身边,却发现自己原来仍旧没有接近他的机会……该忍痛割爱接受上苍赐予的苦果,还是奋起反击,做最后的一搏? 曲安安心念激荡,犹豫不决。 罢才,她特地去了厨房,站在窗外偷偷观看--看那个叫做喜儿的女孩。 随着她的目不转睛,渐渐的,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涌上心头。 二八年纪,正值青春芳华,原本容貌娟秀的喜儿更如出水芙蓉一般,人见人爱。 曲安安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别人似甘甜清泉,自己却像泡过了三道的茶,无味。 别人有吹弹可破的肌肤,乌黑如云的长发,而她,不知不觉中抬起手来抚模枯黄脸庞的时候,竟发现手上的皮肤如树皮一般粗糙。 从小又当爹又当娘的,维持着一间偌大的客栈,时至今日,她能不老吗? 而最最比不过喜儿的是--她已经不再纯真了。 整天忙于算计,打鬼主意、使坏心眼,她的眼神奸诈而狡猾,不再是一个心地单纯洁净的女子所拥有。 男人不都喜欢纯真的女子吗?不不不,不止男人,凡是世人,都会比较喜欢简单纯净的心灵。 一想到殷飞龙马上就要成亲,曲安安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彷佛灵魂失去一块角,脚下轻飘飘的……可是她有什么权力去阻止他?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与他的旧日前缘,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势利女人而已。何况,她的眉心也没有他最爱的朱砂痣。 蹲在院子里,手中摘着青菜,平时一盏茶的工夫就可以摘完,可这会儿她已经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居然将女敕叶扔进了垃圾篮里,反将黄叶留了下来。 叮叮当……叮叮当…… 一个女人牵着毛驴走进院子,摇了摇驴脖子上的铃铛。 “哎呀,是李大娘!”曲安安一怔,起身相迎。 “到附近的村子看侄儿,顺路给妳捎来一些豆沙糍粑。”李大娘笑盈盈地递过一只篮子。 “豆沙糍粑?”她不由得惊喜,“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可是怎么好意思白拿您的东西呢?” “妳是我的老顾客了,送这点东西算什么?”李大娘搬了张凳子坐到她身边,帮她摘菜。 “大娘……”她连忙按住她的手,“您是客人,怎么能够让您做这些事?快快快,随我进店里喝一杯茶。” “坐这儿挺好的,”对着满天流云李大娘瞇起眼睛,“乡下的风吹着多舒服!曲大姑娘,妳甭客气,我还有些悄悄话要对妳说,在这儿说,正合适。” “大娘有什么俏俏话要告诉我呀?”她有些迷惑,亦有些好笑。 李大娘正要开口,忽然发现殷飞龙抱着一大捆兵器走进院中,那兵器中有刀有剑有枪有弓,顿时把她吓白了脸。 “曲家叔叔……好久不见了,”受惊的她结结巴巴地问,“您……您玩这个呀?” “我叔叔是猎户出身,”曲安安一见他,把脸一沉,“在他们家乡,还打死过老虎呢!” “原来如此!”李大娘吁了口气,“刚才看到这一堆兵器,我还以为……” “以为他是土匪?”曲安安讽笑。 “不不不,”李大娘连连摆手,“曲家叔叔一表人才,怎么可能当土匪?我只不过以为是江湖中人罢了。” “方才惊扰了李大娘,实在对不住,”殷飞龙对她鞠了个躬,“现在恰值曲某练功的时辰,请大娘不要见怪。” “您尽避练、尽避练,”李大娘看到他褪去上衣后露出的结实胸肌,眼神顿时变得贪婪,“我们在一旁欣赏。” “大娘,我们还是进屋去谈吧,”曲安安连忙道,“既然是『悄悄话』,当然不能当着外人的面……” 这个殷飞龙,不知在搞什么鬼!每日他都是闻鸡起舞,几时下午练过功?莫非他以练功为借口,要偷听她们说话? “曲叔叔怎么会是外人呢?”李大娘被男色所迷,傻呆呆地上了当,“我那几句『悄悄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可在曲家叔叔面前却可以公开。” “为什么?”她一愣。 “因为这些『悄悄话』,那天就当着他的面说过了。” “呃?” “就是汪举人的事呀!”拍拍她的手,李大娘挤眉弄眼地提醒。 “大娘您今天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说真的,她早把那个汪举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半天才想起他乃何方神圣。 “对呀、对呀,”李大娘热心地点头,“那天妳前脚一出门,后脚我就到汪举人家去了,当我一五一十把妳的情况跟他们家说后,天啊,真是奇了!平时我去说亲,那汪举人不闻不问、眉毛都不动一下,可是这一次,他竟主动要求与妳见面。曲姑娘,妳好有福气哦!” 有福气? 殷飞龙顺手拿起一把长剑舞了起来,肚子里似藏有一包莫名的火药,随时能把他炸得灰飞湮灭。 罢才他在楼上小憩,忽然听到铃铛声,只当有客人前来,往窗外张望,谁知一瞧便瞧见了笑嘻嘻的李大娘。 这个李大娘一看就不像好人,笑里藏奸,平素聪慧的曲安安怎么会相信这样一个卖迷药的能为自己找到好婆家呢? 虽然姓曲的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虽然他一再对魏子表示自己并不在乎她,虽然那天这女人还洗破了他的衣衫,但他终究心怀慈悲,不忍她上当。 “曲姑娘,”李大娘接着说,“咱们明天或者后天,约个时间去会会那汪举人如何?” “呃……”曲安安不知该如何回答,若点头,她万分不情愿,可倘若拒绝……上次可是她自己应允了此事,此刻怎好改口? “妳不要不好意思,有大娘在一旁陪着妳呢。” “见一面倒也无妨,只是……该在哪儿见面呢?总不能去他家吧?” “那么去老身家里如何?” 曲安安依旧羞涩地摇头。 李大娘忽然一拍手,灵光闪现,“还是得找个公开场所比较好……对了,去八珍楼如何?” “八珍楼?”她诧异地抬头。 “妳大概不知道,这八珍楼是汪举人的舅舅开的,所以明天到了那儿,他舅舅自然会遣开闲杂人等,不让别人知道妳和汪举人见面的事。” “呃……”话已至此,别人已为她设想得这么周全,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但她的心中真是千百个不愿意呀…… 正在凝思之中,忽然一把长剑朝两人飞来,倏地与李大娘擦身而过,插入背后的树桩内,剑锋犀利,剑柄摇晃。 定睛一瞧,正在练习拳脚的殷飞龙不知何故失手,致使那剑飞来,险些伤了胖女人的性命。 “啊--”李大娘一声尖叫,差点昏倒过去。 “大娘,您没事吧?”殷飞龙假意上前扶她,心中却早已咒了她一百遍。 “吓、吓死老身了……叔叔您就不能小心一点吗?”李大娘吁吁喘着气,“曲家姑娘……这事就这么说定,老身先回去了……哎呀呀,差点吓掉半条命!” 她没等曲安安回答,也顾不得再欣赏美男,便颤巍巍地爬上了驴背,头也不回地溜了,生怕再多留片刻会命丧黄泉。 殷飞龙微微暗笑,蹲子捆绑兵器。 “你……”曲安安却一脚踩着他的刀枪弓剑,横眉瞪眼,“刚才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他淡淡道,“曲掌柜,不要冤枉人。” “你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虽然不怎么厉害,但还不至于连一把剑都舞不好吧?说,你为什么要吓唬李大娘?”她冷冷逼供。 “我全是为了妳好。”他索性神情一敛,说出真心话。 “为了我好?”她难以置信,挑眉怪笑。 “妳觉得那个汪举人真能看得上妳?” “什么意思?”曲安安霎时脸色一变。 “读书人都自以为了不起,要娶也要娶一个天仙,可妳身材平板,姿色普通,家境贫寒,无才无德……他凭什么看上妳?” “姓殷的!”她气得浑身发抖,“我哪有这么差?” “那汪举人若是个穷酸书生,配妳也还算马马虎虎,可他出身名门,家财万贯,前途无量,妳不觉得自己不配吗?”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势利眼吗?”她扠腰反问,“如果他看不上我,为何主动要求见我?乌 “或许他是个公子,借着相亲之机,占女孩家的便宜。” “嘿嘿,自相矛盾,你刚才不是说我姿色普通吗?” “他又没见过妳,怎知妳姿色如何?想必那李大娘定把妳吹捧成天仙下凡,所以让他动了色心。再说了,就算妳姿色普通,对他也没什么损失,因又不用把妳娶回家,只是玩玩而已,有时候找个丑一点的,还可以换换口味。” “姓殷的!”曲安安快被气晕了,“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所以我赶跑李大娘,是为了妳好,”他语重心长,“虽然她是出于一片好心帮妳作媒,但我怕她一时大意,不识歹人真面目,反误了妳一生啊!” “哈哈哈--”她仰头大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妳说什么?”他脸色一沉。 她昂头对他挑衅,“你没有问明我的想法就赶走媒人,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妳听了我苦口婆心的劝告仍然执迷不悔?”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姓殷的,你口口声声说我配不上汪举人,那你觉得我应该配什么样的人才合适?”她反问。 “嗯……当然是找个门当户对的,”殷飞龙正色道。 “嘿,我现在跟一群土匪住得最近,难道要我嫁给一个土匪?” “土匪有什么不好?”他被她的话语激得也渐渐气恼,“至少土匪都很直率,不会装模作样。” “姓殷的,我实话告诉你,我宁可被一个伪君子玩弄,也不会嫁给一个土匪!” 哼,刚才他那样贬低她,让她一颗与他和好的心顿时沉落到海底,此刻,她只想用同样狠绝的话刺伤他,让他也尝尝如同刀割一般的感受。凭什么他可以拥有自己的小新娘,她却不能去相亲? “为、为什么?”殷飞龙显然一愣。 “人家汪举人白衣飘飘,风度翩翩,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虽然不能拿牡丹来比喻他,但我此时的心情也差不多,只想找一个风流俊俏的男子快活一番,并不真的打算谈婚论嫁。”她拂拂双袖,做出潇洒的模样。 “妳……”他差点说不出话来,“妳一个女孩家……怎么这样不知羞?” “我也算是江湖儿女、女中豪杰,这『害羞』两个字,从来都不属于我!” “找个真心实意喜欢妳的男子共度余生,这才是正道!”他提高了嗓门。 “我附近有这样的男子吗?哈哈,不要跟我说是你们兄弟中的一个!”扔下菜篮,她扭头就走,“李大娘应该没有走远吧,我这就赶过去告诉她,明儿个就跟那汪举人见面!” 曲安安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一剎那,殷飞龙深邃的眸子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痛楚地一闪一闪。 第五章 一般女孩去面见自己未来的未君,定会盛妆打扮一番吧? 可曲安安却全无心情涂脂抹粉,只穿了一件家常衣服,随意挽了发髻,便来到八珍楼前。 她的一颗心也极其平静,完全没有该有紧张、羞怯与忐忑,因为她知道,未来的夫君定不会是楼上的汪举人。 昨夜回到房中之后,她几乎失眠。 那土匪霸道嚣张、蛮横无理,处处与她作对,长得也不算太俊……她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但自从那一年遇见他,她的脑子里便时刻有他,他浓烈的气息、深邃的眼神似乎不时萦绕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会嫉妒他身旁的其它女子,会故意用汪举人来气他,会时常与他吵吵闹闹……这一切都是源于对他的喜爱吧? 可她该怎么办?怎么摆月兑眼前的汪举人?怎么从那个喜儿的手中夺过他? 曲安安十分苦恼,从小到大,她只会做生意,从没学过抢男人。 做生意是模索了好多年才得出的经验,可惜现在没有时间让她研究该如何得到一个男人的心…… “曲姑娘,”李大娘打断了她的沉思,“汪举人就在这楼上的包厢里等妳,妳自个儿上去,说一声到『风荷轩』,自然就会有人替妳领路……嘿,我就不跟着了。” “您……您不跟着了?”说实话,独自见一个陌生男子,又是为了这种暧昧的事,她心里着实打着鼓。 “曲姑娘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害怕吧?再说了,你们两人谈心聊天,老身在一旁傻坐着也不象话。” “大娘,您别急着走呀!”曲安安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老身不走,老身就到前面的绣坊坐一坐,妳跟汪举人见了面之后再来找我,如何?”李大娘微笑,“不用担心,见了他,觉得顺眼就跟他多聊两句,如果不中意,也不要勉强。” 李大娘拍了拍她的手以示鼓励,便避身去了。 曲安安万般无奈,只得独自往楼上走。还未步上两层,便听到有窃窃私语从头顶飘来,原来是两个伙计在上面忙里偷闲。 “欸,听说了吗?今天咱们老板的外甥要在这儿相亲。”其中一人道。 他的声音其实极低,若不是曲安安练有一些内力,恐怕也无法于喧闹中听清楚。 “又相亲?今年这是第几回了?”另一人惊叹。 “每次都跟人家闺女说这是第一回。”他嘿嘿贼笑。 “那汪公子好歹也是举人,怎么净做这些偷鸡模狗的事呢?” “能怪谁?还不都怪那些贪心的姑娘,一心一意想嫁到大户人家,全都蜂拥而上……这送上门的肥肉,人家汪公子不吃白不吃,那些媒人拿了汪家的钱,自然是把他说得天上无双、地上仅有,姑娘们能不心甘情愿吗?” “那么汪举人以前的老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当在是气死的喽!他整日寻花问柳,还能不把老婆给气死吗?” “待会儿又有鱼要上钩?” “对呀,听说待会儿又有一位姑娘会送上门。我们老板其实最烦他外甥借咱们的地方做这种事,偏偏他外甥家权大势大,他又不敢得罪……唉!” 曲安安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不动声色地迈上楼梯,两个伙计马上猜到她是何许人也,立刻闭了嘴,笑盈盈地上前相迎,为她领路。 汪举人此刻在“风荷轩”专她,“风荷轩”是一个包间的名字。 她步入其中,汪举人就坐在饭桌旁,长衫拂地,彬彬有礼。 嗯,果然是一个样貌俊俏的男子,又有功名利禄,难怪能掳获城中无数少女的芳心,但曲安安面对他时却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她很镇定,如一面平静的湖水。 “这位是曲姑娘吧?”汪举人瞧着她,很是惊愕,因为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漂亮一些。 “见过汪举人。”她盈盈一拜。 “不要客气,快快请起。”他想上前扶住她,趁机碰碰她的身子,但她灵巧一避,躲开了, 两人面对面地坐定,曲安安心不在焉,汪举人倒是说了一大堆无聊的话,比如问地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今天的菜味道如何,以及对着今天晴朗的天气吟了一两句诗之类的……她听得喑喑打呵欠,目光投向窗外。 猛地,她心尖一颤! 莫非她眼花,为何一个徘徊于楼下的男人身影,竟让她错认为是殷飞龙? 眨眨双眸,再看一眼……这一回,她可以确定了,她没有看错,那高大的身躯,沉重的步子,不是殷飞龙还会有谁? 喜悦的浪潮霎时淹没了她的心,曲安安怕自己会当场大笑出声。 这个时候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闹市之上,惟一的可能就是为了她。 这一剎那,她可以确定他也同样喜欢她的,否则何必吃醋,何必急匆匆地赶来? 窗外天高云动,自开春以来,她第一次觉得晴空如此蔚蓝、风儿如此清爽。 “曲姑娘,尝尝这个吧!”汪举人忽然为她斟了一杯酒。 她闻了闻那酒的香味,不由得一怔,这、这不是“醉红颜”吗? 嘿嘿,看来汪举人这只要向她下手了,可惜千不该万不该,竟想用“醉红颜”来把她迷倒,难道他不知道她是开客栈的吗?而客栈的老板娘对别的可以不在行,惟独对酒却不得不在行。 曲安安愈想愈觉得好笑,但她强行按住抽动的月复部,不让对方察觉。 “怎么,姑娘不习惯喝酒?”汪举人见她迟迟不举杯,有些紧张。 “不不,我觉得这酒好香,想先闻一闻……” 她的鼻子吸了吸气,正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时,忽然包间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惊得她愕然拾眸。 “你是谁?竟敢擅自闯进来,好大的胆子!”汪举人喝道。 来人却一脸杀气腾腾,瞪大眼睛,吓得那白面书生由厉喝变为结巴。 “你……你到底是谁?” “他、他是曲姑娘的叔叔……”来人没有回答,李大娘却怯怯地跟了进来。 “妳怎么也来了?收了我的银子,却来碍事?”汪举人又是一惊。 “我的确没想进来打扰举人您,只不过这曲家叔叔执意要见他家侄女,硬是把我抓来带路……”李大娘战战兢兢地道。 没错,这杀气腾腾的来人便是殷飞龙,他方才在楼下转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曲安安的所在,一时心急,便捉来了作媒的胖女人。 炳,正愁没观众,现在好戏可以开场喽!曲安安兴奋地想。 于是她将身子一歪,喉间发出痛苦的申吟。 “安安,妳怎么了?”殷飞龙眼捷手快,一把上前扶住她。 “这酒……这酒喝了好热……”她故意撕扯着胸襟。 “酒?什么酒?”他大吼。 “就是这个……”举了举方才的杯子,不过酒已被她悄悄倒掉,只剩空杯。 “你这个王八蛋,你给她喝了什么?是不是下了药?”殷飞龙怒气冲天,几乎要冲上去掐断汪举人的脖子。 “没、没有呀……”他做贼心虚,双腿发抖。 “还说没有?没有下药,她怎么会这样?”看到曲安安双颊绯红、两眼迷蒙,勾魂惹火的模样……殷飞龙险些要大开杀戒。 “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曲姑娘为何会这样……那『醉红颜』明明只能把人迷晕,不会这样的……”汪举人慌张之中终于露了馅。 “醉红颜?你这个王八蛋!”殷飞龙扬起一拳,一举将他打晕在地。 “曲家叔叔饶命!曲家叔叔饶命……”李大娘见到如此神勇的武功,连忙跪地求饶。 “我今天将妳一并杀了,免得再去害人!” 他刚想飞起一脚,却被曲安安轻轻拉住,“李大娘与我相识多年……不至于如此害我,定是被那姓汪的骗了……”她断断续续艰难地道。 “是呀、是呀,”李大娘连连磕头,“我怎知人人赞叹的美男子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倘若知道,死也不敢介绍给曲姑娘呀!叔叔饶命,饶命!” “好,我现在急着救安安,暂时没有时间与妳计较,如果发现妳在撒谎,定叫妳身首异处!” 他终于忍住了脾气,不再纠缠下去,抱起心上人跃出门外。 眼前人影晃动,殷飞龙脚下如飞,心急如焚,不知该上哪儿为怀中的美人“医治”。 “安安,妳忍一忍,我看到前面有一间药铺。”他边跑边说。 “傻瓜……”曲安安故意虚弱地回答,“到了药铺……你打算替我抓什么药?” “呃……”这个他倒没来得及细想,的确有些难以启齿,难不成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药店伙计说:“快拿一包药的解药给我。” “飞龙……”她亲昵地唤他,如同他改口叫自己“安安”,“还是先找一间客栈……歇息吧。” 殷飞龙微微一愣,只得点头。 走投无路的此刻,也惟有先把怀中的她安顿好再说,否则她不断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衫,万一她在大街上“春光乍现”那就糟糕了! 于是就近寻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驱退店小二后便将她放在床榻上。 “妳等着,我这就去请大夫。”他倒了一碗水搁在她的床头,转身欲迈开步子,谁知却被她的纤纤素手一把扯住。 “飞龙……不要去,”曲安安心中窃笑,表面上仍旧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喘息道,“来不及了……我现在好难受,等你请了大夫来,恐怕我早被欲火给烧死了。” “妳先喝点水……降降火。”他结结巴巴地道。 “而且我也不想看大夫……让大夫见到我这副的模样,叫我今后如何见人?”她“凄凉”地闭上双眼。 “那可怎么办呀?”他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心慌意乱,“总不能这样一直耗着呀……也不知那王八蛋给妳下了什么药,万一毒素不解,损害了妳的身子那可怎么办?”光喝“醉红颜”不会如此,他一定是给她下了药。 “不会的……”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天下的药,没有不能解的。” ,是吗?”他搔搔头,“妳知道应该怎么解?” “当然知道……”她脸儿一红,“不过,配制这副『解药』恐怕会为难你。” “我不怕!”他立刻表明心志,“妳说吧,那解药如何配制?是不是需要很罕见的药材?放心,就算是深入皇宫内院,我也会把这药材给妳弄到手的。” “不必去皇宫那么远……”她不由得笑了,“那药材就在你的身上。” “我的身上?”笨拙的殷飞龙更为迷惑,“就算是掏心挖肺,我也愿意!” “是吗?”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胸膛,彷佛深深感动,“为了我,你真的宁可性命也不要?随口说说的吧?” “妳不相信?”他被她这话气得怒了,猛地撕裂了胸前的衣衫,“不信妳现在就动手!” “傻瓜。”她摇头笑了,“你以为我真的会掏你的心、挖你的肺吗?我要的,不过是这个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红唇贴到他的嘴边,轻轻一啄。 “妳、妳到底要什么?”他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完全傻了。 “笨蛋!”都已经明显到这种地步了,这呆子还不领悟?真是气得她想踢他一脚。“我要你当我的解药!” “我?”他身子僵硬,好半晌才回神,“安安,妳是说,要跟我……” “不然怎么解药之毒?”她气得再次破口大骂,“笨蛋!” “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我不能趁人之危。” “迂腐的家伙,这怎么是趁人之危呢?这是在救我。” “可是……”他一向自认是江湖中行得正、坐得直的君子,今天多管闲事,也只是不希望良家妇女羊入虎口而已,真的并无其它奢求啊。 “这件事是我主动要求的,将来定不会后悔。”她斩钉截铁地答。 其实她想得很清楚,自己和他,这一对暗地里喜爱着对方的人,都因为生性过于倔强,不肯相互表白……惟有利用这种特殊的手段,才能让他们走到一起。 她不介意主动跨出这一步,在抓紧他的心之前,先抓紧他的身,不让他溜走。 “飞龙……”她嘤咛道,“你真的不想要我吗?是不是因为我姿色太普通了?你嫌弃我?” 她喘息着,在床榻上像蛇一般轻扭着身体,指尖缓缓解开衣带,褪下衣、褪下裙、褪下丝薄的亵裤和艳红色的肚兜……她玉一样的身体,完完全全呈现在殷飞龙眼前。装出受欲火煎熬的神情,她的樱唇吐露出勾魂夺魄的娇吟之声,小手轻轻抚模着自己的身体,彷佛抚模水中柔滑的鱼儿…… 殷飞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想挪开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 “飞龙,救我……” 曲安安向他伸出粉藕的臂膀,苦苦地哀求。 “妳真的……真的不后悔?”浑身激颤的他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不会,绝不会……我快要死了,如果你不救我,我就真的要死了……飞龙--”她忽然疯狂地翻滚着,发出一阵绵长的呼喊。 他再也把持不住了,饿狼扑羊似的扑向床榻。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确爱极了她,从第一眼看到她,便有一种魔力让他无法自她身上移开视线,她比世上所有眉心有痣的女子还能诱惑他。 今天前来,并非多管闲事,而是因为他嫉妒,他无法看着她投入他人怀抱而坐视不理。在她面前,他不愿再做一个正人君子。 一片春色溢满帷帐,霎时决堤。 “魏子哥!魏子哥!” 一声声呼唤,一双双推动的手,唤醒了床上的男子。 黑禹山的二当家揉揉蒙眬的双眼,不知发生了何事。当他赫然发现床边竟站着十多名男子,把整个房间塞得水泄不通时,不禁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一定是可怕的大事,否则兄弟们怎么会一大早就齐聚在他的房中? “魏子哥……”其中一个高头大马的兄弟竟流下了伤心的眼泪,“这可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魏子一头雾水。 “你跟着大哥住在这姊妹坡的客栈里,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另一名兄弟气愤地道,彷佛在责怪他失职。 “知道什么?” “大哥他……他还是被那个女人勾引去了!”众人哇哇地齐声痛哭。 “那个女人?是指曲安安吗?”他这才感到不妙。 “对!”大伙儿一致点头。 “大哥其实跟她没什么啦,”魏子挥挥手,轻松地笑道,“最多是心里互相喜欢,不敢表露的那一种,而且昨天这女人相亲去了,看她那副贪财的样子,将来定会嫁给城里的有钱人,不会要我们大哥的。” “魏子哥,你的消息落伍了。”众人听了他的解释,并但没有舒缓情绪,反而仍旧一副悲伤的神情,“大哥已经跟那个女人睡在一起了。” “什么?!”魏子大叫,“不可能的,你们肯定搞错了!我天天盯着大哥,并无见他有什么非分的举动。” “他们现在还睡在一起呢,你要不要去大哥房裹证实一下?”大伙儿瞪着他。 “怎么会呢?”魏子嘀咕,“前天两人还在院中大吵了一架,怎么才一天的工夫就滚到床上去了?速度真比千里马还快呀!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昨天……”其中一人支支吾吾地道,“昨天我们几个兄弟偷偷到城里喝酒,谁知竟看见大哥抱着那女人在街上狂奔……” “狂奔?” “对对对,我们开始还以为有人在追杀大哥,正想上前帮忙,可大哥竟忽然奔进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问上房,并将房门紧锁,我们觉得奇怪,于是在隔壁偷听……”话说到这里,七尺男儿满脸通红,羞怯地停住话。 “听见了什么?”魏子急着追问。 “反正就是男人的低吼声、女人的娇吟声,还有床榻响动的声音……魏子哥,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了。”魏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 “更过分的是,事后那女人还是被大哥亲手抱回来的!” “什么?城里离姊妹坡这么远,大哥一直抱着那女人?”手不会断吗? “对对对,”众人大力点头,“大哥像拾到了宝贝,一刻也不想把她放开,后来因为她要洗澡,大哥才离开了她一会儿,为她准备洗澡水……” “什么?!大哥身为我们黑禹山寨主,如此尊贵的身分,居然帮一个女人打洗澡水?” “还不止呢,大哥甚至亲手为她煮了一碗粥。” “什么?!你说什么?!”魏子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大哥堂堂男儿、英雄豪杰,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沦落到当厨子的地步?” “魏子哥,你说这事该怎么办?”他愁眉苦脸地哀嚎,“我们倒不介意多一个大嫂,只是担心大哥从此以后会沉迷在她的温柔乡里,不再带领我们勇闯江湖、行侠仗义,难道我们一帮绿林好汉从此要被埋没在姊妹坡?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大哥不会这样的。”魏子强颜欢笑。 “我们都觉得大哥对这女人不同一般,一看便知是想与她长相厮守,而这女人舍得扔下她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客栈跟我们去闯荡江湖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呜……魏子哥,我们就要失去大哥了,失去了大哥,弟兄们还怎么活呀?” “放心好了!”魏子倏地站了起来,“有我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魏子哥,你有什么好办法?” “哼哼,包在我身上就好,不要多问。” 其实那日寻来喜儿,劝大哥假意娶她便是一个缓兵之计,他知道曲安安定会因为喜儿而对大哥疏离冷落。 丙然,曲安安事后大大吃醋,与大哥争吵不休,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 但万万没想到,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汪举人竟让他的棋盘大乱、妙计落空。互相爱慕的一对男女终于因祸得福,互通心曲。 不过他没有就此灰心丧气,喜儿还在,还有利用价值,虽然这一次他不能再劝大哥假意娶她,但仍能想出其它方法,令曲安安再次醋海生波。 他打定了主意,狡猾一笑,劝退了兄弟们,独自迈入后院中。 他知道这个时候喜儿一定在后院忙碌,果然他一眼就看到晴天丽日下,那丫头正站在井沿边,快乐地摇着水桶。 “咦?魏子哥,出来散步呀?”她瞧见了他,笑嘻嘻停地下了手中的活。 “出来找妳。”他像兄长股温和地道。 “找我有事吗?”她马上立正,一副乖乖听候主人发落的模样。 “喜儿,妳爹的身子怎么样了?” “我爹已经全好了,”她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外加深深的感激,“我们现在也不再挨饿了,这都多亏了魏子哥你!” “怎么是多亏了我呢?”魏子纠正她,“应该感谢的是我们大哥才对。” “嗯,应该感谢殷大哥,”喜儿点点头,“不过,我还是觉得多亏了魏子哥。” “好吧,”随便她感激谁,反正结果都一样,“那么如果殷大哥……哦不,如果我求喜儿妳办一件事,妳可愿意答应?” “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她想到戏文中的唱词。 “嗯,真是一个好女孩。”他笑逐颜开,“干了半天活也该累了吧?我来替妳按摩一下。” “什么叫按摩?”穷苦的她没享过福,茫然不解其意。 “就是这样。”他走过去,径自抓起她一只胳膊,一举按中了某处穴位。 “哎呀--”喜儿大叫起来,“魏子哥,你干么掐我?” “疼吗?”他关切地问。 “嗯……』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被一个男子那样抓住手臂,双颊火辣辣的。而被掐中的地方,虽然有些酸、有些痛,但也有说不出的舒服,全身似乎都畅快了起来。“也不是疼,魏子哥,我说不清楚。” “那么如果我掐妳这儿呢?”他换了另一处穴位,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的反应。 “啊--”她这一回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却也更加愉快,连发出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不再是心惊大叫,而是彷佛莺啼流啭一般, “好,”魏子满意地笑,“我要的就是这种叫声。喜儿,如果我下次再帮妳按摩,妳就这样叫,好吗?” “为什么?这样叫很好听吗?”她不解地问。 “我觉得很好听,所以妳叫得愈大声愈好。” “哦。”不知世道险恶的喜儿爽快答应。 “还有,妳叫完了之后,要加上一句『好舒服』!” “哦。”魏子哥辛苦帮她按摩,她夸奖他两句也是应该的。 “还要再加上一句--殷大哥,你好棒!” “咦?应该是『魏子哥,你好棒』才对。”喜儿双眼瞪得大大的,指出错误。 “难道妳不知道我也姓殷?”没有故意骗她,自从八年前跟了大哥以后,为表忠诚,他便改姓殷了,反正他是一个孤儿,从来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姓什么。 “咦?这样叫,会不会跟另一个殷大哥搞混?” “不会、不会,这里又没有别人,妳叫谁,我会不知道吗?” “好吧!”她胡里胡涂地答应了,“不过魏子哥,你刚才说要我办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呀?” “下次我帮妳按摩的时候,记得说刚才那几句话,就算是帮了我。” “咦?就这么简单?”上当的喜儿一阵愕然。 “对,就是这么简单。”奸计得逞了一半的人,暗暗笑得肚子痛。 今天一大早,殷飞龙便出门去了,说是有要紧事要办,晚上才能回来。 曲安安一觉醒来,发现枕畔空空的,心里也不禁有些怅然。 不过两天而已,她竟已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炽热的虎躯在春夜里为她祛寒取温。 他们现在这样同榻而眠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永结同心抑或只是一段露水姻缘? 他没有说要娶她,她也不敢问他。 其实仔细想一想,要一个浪迹江湖惯了的土匪,在这姊妹坡安定下来,跟她结婚生子,变成一个居家的男人……这似乎不太可能。 但她真的想与他天荒地老,在这乡野之中过着平凡而快乐的生活。 床头摆着洗脸水,桌上摆着早膳。洗脸水微热尚存,早膳用瓷碗倒扣着保温--这一切,都是飞龙出门前为自己准备的。 有时候,他不太像一个与她同床共忱的男人,而像一个奴仆,或者一个兄长,宠爱、照顾着她。 身为大姊的曲安安自幼便照顾妹妹,生平还是第一次享受别人的照顾,她从来不知道被人宠爱的感觉会是如此甜蜜,真想象一只猫咪似的永远赖在他怀里,不再离开。 翻身下床,好好梳洗打扮,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等待他的归来。 曲安安思索着,是否应该送他一件礼物?一般男女订情之后,都会互赠礼物的。 可是她该送什么呢?金银珠宝,他是不缺的;兵刀武器,她又不懂如何挑选……哦,对了!她可以像当年他的娘亲那样,送他一件亲手缝制的衣? 他原来的那件黑袍被她洗破了,再送他一件,将功抵过如何? 不过……她是否也应该像他娘亲那样,剪下长发,作为缝衣的线? 曲安安面对镜子,抚模自己的长发,第一次如此嫌弃它们。 为什么它们不够黑亮、不够柔长?否则她就可以把它们全数剪下,为他缝制一件衣……可现在自惭形秽的她,有点不敢拿出手。 现在她完全可以体会飞龙母亲当年的心情。那个拥有一头绝美秀发的女子为何愿意舍弃自己宝贵的青丝,曾经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自己居然也能够举起剪刀,做同样的事。 “没想到大哥竟如此风流!” 正思考着该如何裁衣时,忽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闲聊着路过她的门前。听嗓音,应该是黑禹山的兄弟。 他们说的这一句话引起了她的好奇。 是在议论她和飞龙的事吗?曲安安凝神倾听。 “是呀,”另一人道,“前两天『吃』了一个,今天又『吃』了另一个!大哥多年来像个和尚,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清心寡欲,没想到突然左拥右抱了起来。” “想必是那老女人不对他的胃口,所以另觅新欢吧?” “喜儿姑娘像蜜桃似的甜美,如果换了我,也不会再对那老女人感兴趣。” “嘿嘿,你猜那老女人知道了这事会怎样?会不会气得七窍流血?” “嘘--”他捂住同伴的嘴,“你小心点,也不知她此刻在不在房里,如果被她听见,大哥就惨了……” 老女人?曲安安竖起耳朵,这个老女人是指谁?该不会就是指她吧? 她迷迷糊糊,似乎听懂了刚才外面的对话,又似乎完全下解。什么喜儿姑娘,什么“吃”了一个又一个,什么左拥右抱……难道、难道飞龙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曲安安一颗心立刻激颤无比,一脚踢开房门,把那嚼舌根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喝道。 “呃,曲掌柜,您稍安勿躁,我们只是闲聊而已。”两人笑呵呵地想敷衍过去。 “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她不由得大怒,一只手抓住一个家伙,揪着他们的衣领,似乎他俩不说实话,就要把他们扔到墙壁上去。 “曲大姊饶命,饶命……”他们害怕地大呼小叫了起来。 “那你们从实招来,刚才在外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呃……曲大姊,如果我们说了实话,您可不要伤心。” “我心脏很强,你们尽避说!” “那个……您也不要责怪喜儿妹妹,原本大哥就是要跟她成亲的,是您半路杀出来横刀夺爱,所以……” “好,我不为难她!”她很有江湖义气地答道。 “唔……唔……”两人犹豫再三,方才将答案揭晓,“大哥现在正与喜儿姑娘一起呢!” “什么?!”曲安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进城办要紧的事去了吗?” “嘻嘻,恐怕对大哥而言,此刻最要紧的事,就是在悦来客栈逍遥快活吧?不信您自个儿去瞧瞧!” 她发呆半晌,终于凄厉惨叫,放开了两人,咬牙切齿地骑上一匹骏马,朝君州城奔去。 不,她不相信这是真的!昨夜飞龙还与她呢喃缠绵快至天明,今天怎么可能又到另一个女人床上?他们是在骗她的,想勾出她的妒意,离间她与飞龙的感情。对,一定是这样,他们素来讨厌她,不要花招对付她才奇怪呢! 衣袂风扬,骏马如飞,她一下子便来到了悦来客栈的招牌下。 这招牌光洁得刺眼……她再熟悉不过了,几天前与飞龙的第一次缠绵,便发生在这儿,没想到,他现在居然…… 曲安安凝神定气,收敛满腔怒火,小心翼翼往楼上走去。一步,两步,木制的楼梯在她脚下咯咯轻响……她猛地停下步子,瞪大眼睛,深深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二楼的通道上,竟凌乱地散落着一件件衣物,有男人的长裤、女人的肚兜……像一个个路标,指引她来到一扇房门前。 那件殷飞龙平日最爱穿的灰色长衫,就落在这房门前,彷佛一个句点,终止了她所有的幻想。 长衫破了,大概是在欢爱之中撕扯破的吧? 曲安安不由得感到一阵心凉,彷佛遭遇了冰雪重重的隆冬,虽然现在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她推了推门,却发现房门已经紧锁,但一阵莺啼流啭却锁不住,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 “嗯……殷大哥……这里,就是这里……”喜儿声音柔媚,不再似平日那个未经世事的小泵娘。 她知道这样的娇吟意味着什么,因为自己也曾经这样娇吟过。 “哦……殷大哥……好舒服……”喜儿似痛快又似痛苦,彷佛要飞上云端似的。 好舒服?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曲安安觉得自己已经死心了。 “啊……殷大哥……你好棒!”像是高潮中的赞叹,喜儿大叫起来。 好棒?这个词让她绝望的心几近愤怒! 他怎么能够如此卖力地取悦另一个女人?让一个平日那样天真的小泵娘说出如此忝不知耻的话语,他定使出了浑身解数吧? 这一剎那,曲安安泪如泉涌。 她本来想听听里面的“他”怎么回答,却只听到浓重的喘息声和模糊的呢喃声--男人在欢愉的时候都是如此吧?兴奋得只剩下禽兽般的申吟…… 她拾起那件残破的长衫,失魂落魄地离去。 第六章 日影渐渐西斜,屋里渐渐昏暗,曲安安独自坐在没有烛光的房间里,等待殷飞龙。 他还记得自己在等他吗?逍遥快活的他,这会儿肯定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丙然,他很健忘,直到月亮爬上树梢,他才精神抖擞地推门而入。 “安安--”他瞧见月光下孤寂的身影,不觉一怔,“妳怎么不点灯?吃晚饭了没有?” “我不饿。”她冷冷回答。 “哈哈,我却饿了。”他莞尔地拍拍肚子,“妳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吃饭吧?走走走,咱们上厨房去!” “你很饿?”她意味深长地道,“这么说,这一整天你很『辛苦』?” “当然了!”他点头。 哼,当然辛苦了,为一个女人“卖力”了一整天,能不辛苦吗? “事情办好了吗?到底是什么事这样重要,让你一大早就出门去?” “哦……我叫魏子帮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谁知道得到的消息是错误的,害我白跑一趟。”他支吾道。 “这个人是谁?或许我可以帮上忙。”曲安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 “呃,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算了。”他挥了挥手搪塞。 是吗?不重要?大概,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吧?又或者,这个人就是喜儿。 “安安,妳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殷飞龙总算发现她神色有异,凑近地抚着她的长发。 “你看看这个。”她扔出那件灰色的长衫--他偷情的罪证。 “咦?妳从哪里得来的?今天我找来找去都寻不到它。”他奇道。 曲安安再也忍不住,怒火窜上心口,大喝一声,拍案而起,“姓殷的,你少给我装模作样!” “怎、怎么了?”殷飞龙一怔,“安安,我哪儿惹妳生气了?” “你今天都到哪里去了?” “去、去城里找人……” “你再说一遍!”她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坦白的机会,他为什么还要欺骗她?为什么不珍惜他们之间互相信任的美好感情呢? “去、去城里找人……”他感到莫名其妙,只能重复着刚才的句子。 不料曲安安竟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巴掌!当他脸颊上浮出五指红印,从怔愣中恢复过来时,她已经大步转身离去,重重地摔上房门。 以殷飞龙的聪明才智,很快便猜出他不在店里的这一天,肯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惹怒了曲安安,以至于让他遭受不白之冤。 而且他还敢肯定,这件事绝对是他那帮好兄弟搞的鬼! 于是在他软硬兼施下,兄弟们受不住折磨,终于坦白招供--他们连手欺骗了大哥的心上人。 首先,魏子找两个兄弟假装闲聊,路过曲安安的房门口时,故意让她听到殷飞龙与喜儿偷情的事;然后在悦来客栈二楼的通道上放下凌乱的衣物,其中便有魏子偷出来的那件灰色长衫;再然后,前去捉奸的曲安安听见喜儿的娇吟和“殷飞龙”的喘息--当然了,那房中的两人并非在偷欢,而是在按摩,那房中的男子也并非殷飞龙,而是魏子。 当殷飞龙听完这一套阴谋后,自然是大大震怒,当场撤掉了魏子的二当家头衔,罚他到马厩看马。 但一切已晚,当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曲安安也宣告失踪。 整整十天十夜,殷飞龙疯狂地四处寻找她,甚至还到南边的城里去探问消息,然而问遍了所有与她熟识的小贩,掀翻了李大娘的家,拿着她的画像四处打听……竟无人知道她的下落。 一向理智的她,怎么会一气之下做出这种离家出走的事? 殷飞龙夜不能寐,满脸憔悴,胡须爬上脸颊也顾不得清理…… 终于,在濒临绝望之际,曲安安自己回来了。 她骑着一匹红马,风尘仆仆,似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她一进院门,便直奔殷飞龙的居室,双眼闪着凛冽的光,嘴唇微启,似乎有话要说。 “安安!”他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便会像轻烟般散去。“安安,妳去哪里了?” “我去了一趟京城。”她对他说话时的语气,跟出门前一样,依旧冷冷的。 “去京城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她挣月兑他,走到角落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去见谁?”他满月复诧异,但想一想,首先应该马上把误会澄清,于是改口道:“安安,那天的事我要对妳解释一下……” “哪天?”她一副失忆的模样,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你不必说了,还是先听我说吧。” “那好,妳先说。”他战战兢兢的,不敢违抗她的任何命令。 “这次去京城,我是为了见一个人,取一件东西。”她自背囊中拿出一只匣子,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一怔。 “自己看看吧。”她懒懒地坐下,懒得再开口。 殷飞龙带着疑惑,将那匣上的锁一拨,啪的一声,盖子弹开了。 双目像忽然被日光照耀,有一种刺眼的疼。 他微瞇双眸,看到黯淡的室内顿时变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蓬筚生辉。 彷佛晶莹的圆月自大海上升起,大掌轻轻从匣中捧出一颗明珠,普通明珠有鸡蛋大小便算价值连城,可是这一颗,足足有柚子那么大,必须用双手才能捧牢,就像天地共同孕育的一个奇迹,不知是哪位仙子巧妙非凡的杰作。 他掌心微颤,高大的身躯亦在颤抖。 “你盼望已久的东西终于到手了,”曲安安忽然凄凉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之间也该两清了。” “两清了?”他猛地抬眸,不解其意。 “我以前太傻了,一相情愿想绑住你。”她淡淡笑道,“别人绑不住郎君的心也可以绑住郎君的人,可我,人和心统统都绑不住,既然如此,不如两清。” “安安,”他终于听懂了她话语中的意思,摇头苦笑,“原来妳还在生气呀,那天的事容我向妳解释,我真的冤枉呀!”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能冤枉了你不成?我出门十日,你想必早已想好了天衣无缝的应对之说,怎么,还打算再骗我一次?”她微微摇头,“算了,飞龙,我不忍心看到你勉强撒谎的样子,你本该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何必为了讨好我而委屈至此?我真的不忍心。” “我……”他身为英雄豪杰,一向不屑于与人争论,以致口才缺乏锻炼,这会儿竟显得口舌笨拙。 “好了,我也实话实说吧!”似乎想让他死心,她沉默片刻索性道。 “什么?” “其实我不该怪你骗我,因为我自己也骗了你。”她扭过头去,不愿看他的表情。 “呃?”他不解其意,眼中充满迷惑。 “我妹子施施……并没有跟庄康私奔。” “什么?” “当初那包迷香粉是我叫她下的,为的是迷倒你。”她轻轻地扬起笑,“我从小到大身体好得很,从来没犯过什么心口痛的毛病。” “为什么?”他似遭雷击,蠕唇低喃,“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道出难以启齿的真相,“因为我想接近你,想让你喜欢上我,可我并没有打算为了你跟风扬镖局结怨……盗明珠只是一个借口,其实我原本什么也不打算做,这样你懂了吗?”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剎那间难以言语。 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演了那么多出戏,费了那么大的劲,她只为了一个理由--接近他! 而此刻,冒着与风扬镖局结怨的危险取回那颗明珠,也是为了他…… 殷飞龙难以形容此刻心中是怎样的感觉,只觉得浑身激颤,比他看到那颗明珠时更加无法抑制的激颤。 “知道我骗了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她故作云淡风轻的口吻,却吐出哽咽的声音。 “如果我说……不呢?”他听见自己沙哑地回答。 “我现在不再骗你了,也请你不要骗我……”曲安安摇摇头,瘫倒在椅背上,“如果我是男人,一个女人如此对待我,我会恨死她的,何况那颗夜明珠对你而言如此重要,它是洗刷你父亲冤情的关键。” “妳……”一惊未平,一惊又起,殷飞龙只觉得一颗心如在浪尖,波涛翻滚,“妳知道?” “那天晚上的月夜跟今晚一样,那天晚上的雪沁山庄也跟今晚一样寂静……可谁也没想到,全庄上下一百余口全都死于非命,惟独一个保镖活了下来。人们都说,雪沁山庄机关重重,外人不可能进入,夜明珠被盗,肯定有内鬼接应。人们都说,那个存活下来的保镖就是内鬼……保镖不堪流言的中伤,为表清白,遂走到知府衙门前,当着围观的老百姓的面挥剑自刎了,而他的妻子也因为伤心过度,在那一年的秋天染上重病,不治而亡。” 她转头定定地瞧着他,“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保镖就是你爹,而那个伤心而亡的女子,就是你的娘亲。” 七尺男儿,听了这平静的叙述,颊边居然滑下一颗泪滴。明亮而轻缓的泪滴映入了曲安安的眼眸,她知道自己说得很正确。 “妳是怎么知道的?”良久、良久,他才道: “这个你就不必问了,总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她咬了咬唇,“换作是我,任何事我都可以允许别人骗我,惟独与父母之死有关的东西,我是绝不会允许别人欺骗。飞龙,相信你也是如此吧?所以你不可能原谅我,而我也感到累了,我不想再同你纠缠下去了。” 她的话坚决而果断,可以听出她的确对他死心了。 一想到即将与她诀别,殷飞龙只觉得整个身躯都凉透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这份感情,一开始就是她主动给的,现在她要收回去,也是理所当然……怪只怪他不够聪明,没有好好守护住它。 有些事,他会霸道地争取到底,可有些事,他却怯懦至极,比如面对感情的时候。 “妳从京里回来,赶了一天的路,肯定很累了吧?”他黯然道,“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保证,明天一早醒来,妳不会再看见我们。” 他果然守信用,第二天,当她醒来的时候,客栈已经空空荡荡,似乎从没有人在这个地方住饼。 她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寂寞,可从此她整个人变得慵懒,不再像从前那个八面玲珑的曲掌柜。 不久,曲施施也从京城回来了。 回来后的她似乎也有所改变,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有时候会沉静地坐在窗前发呆,可问她为什么失魂落魄,她又会强颜欢笑,说自己没事。 曲安安估计妹子跟着庄康前往京城的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身为大姊的她一向体谅妹妹,所以也不逼供。 转眼间夏天快到了,这一天,曲安安约了妹子到城里走走,买些消暑的凉席。两人一路上欣赏路旁的浓荫、山色、湖光,走走停停。 “姊,前面有一间茶铺,我们过去歇歇吧!”曲施施建议。 “好啊,走了半天,也累了。”停下推车,曲安安拭去脸上的汗水。 两人要了两杯凉水,一边坐在路边的草棚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忽然,曲安安瞪大了眼睛,差点被茶水呛着。 “姊,妳怎么了?”曲施施诧异地问。 “没……没什么,好像看到一个熟人。”会不会是她眼花,前面那个正在给毛驴饮水的小媳妇,长得有点像喜儿。 但喜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应该已经跟殷飞龙回到黑禹山,做她的押寨夫人了呀! “咦?安安姊,妳也在这儿呀!” 正盯着那小媳妇端详,小媳妇却已经瞧见了她,主动向她笑着打招呼。 “妳……是喜儿吧?”曲安安犹豫着问。 “欸,安安姊,才两个多月没见,妳就不认识我了?”小媳妇挪动着圆圆的身子向她靠近。 “不……只不过觉得妳胖了一点,所以一时半刻没认出来。”乍遇情敌,她的神情有些尴尬。 “安安姊,我怀了宝宝,所以胖了些。”喜儿一脸甜蜜。 “什、什么?!”曲安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妳有喜了?什么时候……成亲的?” 这一句话等于废话,她和他早已同床共枕,成不成亲也无所谓,反正一样能怀上宝宝。 “我离开姊妹坡不久,就成亲了……算一算,也有两个月了。”喜儿掰着指头道。 “是嫁给妳『殷大哥』吗?”感觉天旋地转,她保持镇定,仍旧不死心地问。 “对呀,不然还能有谁?”喜儿大力点头,“在这世上,他对我最好了!” “姊--”曲施施眼见姊姊受了打击摇摇欲坠的模样,马上扶住她,“妳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撑住晕沉沉的头,幽幽道,“我可能中暑了。” “中暑?”曲施施嘻嘻笑,“姊,现在还没有到盛夏呢,妳就中暑了?” 曲安安白了一眼这个多嘴的妹子,继续与喜儿说话,“怎么妳没有跟妳那……『殷大哥』回黑禹山?” “哦,我回来探望我爹爹,算是回娘家吧!” “妳一个人回来,他不担心呀?” “他有陪我回来啊!这会儿到前面为我买烧饼去了。” “什么?!”晕沉沉的她惊得跳了起来,“他、他就在这附近?!” “对呀!”喜儿被她的一惊一乍弄得莫名其妙。 他、他就在这附近……曲安安只感到一会儿欣喜若狂,一会儿怅然若失。 那家伙好没良心,回来了也不过来与她这个老朋友打个招呼,想着就气得她牙痒痒的。不过,他现在已与她恩断义绝,不来看她也是人之常情……没道理责怪他,惟有自个儿伤心罢了。 “啊,他来了!”喜儿忽然叫道。 这一叫,叫得曲安安心都快跳出来了。抬眸一望,只见一个男人捧着一包烧饼,急匆匆地往这边奔来。 阳光被那男人高大的身影阻挡在身后,一张脸庞藏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对着太阳的方向拚命睁大双眸,她几乎要被这光线刺痛得流出泪来……好不容易,他的容颜才在她面前渐渐清晰,狂跳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魏子?”曲安安呆了呆,立刻吁了一口气,“怎么是你?你大哥呢?” “曲掌柜?”魏子见了她,霎时一片愕然,“妳怎么在这儿?” “这儿是我姊妹坡的山脚下,我在这儿有什么奇怪的?”她微微笑了。 魏子的出现给了她的心一个舒缓的机会,让她有时间做好准备,面对那个她又怕又恨又爱的人。 “呃……只是没想到这么巧。”魏子笑得很勉强。 “你大哥呢?”她索性干脆地问,省得拖泥带水,折磨她的耐心。 “大哥他没来呀!”他有些诧异。 “少装蒜!”她指了指一旁的小媳妇,“喜儿都告诉我了,你还想抵赖?” “大哥真的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他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可……”曲安安转向喜儿,“妳刚刚为什么那样说?” “说什么?”她不懂地回答。 “说殷飞龙在这儿!”曲安安险些不耐烦了。 “飞龙大哥?”她嘴巴张得大大的,“我没有说过他在这儿呀!” “是不是他威胁妳,不让妳说出他的下落?”她一把拉住喜儿,非要把这前后矛盾的话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喜儿仍旧呆呆的。“谁?谁威胁我?” “殷飞龙呀!”她气得大叫起来。 “飞龙大哥没有威胁我呀。” “那妳刚才为什么说他来了,这会儿又改口了?” “我刚才……”喜儿苦思良久,终于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安安姊,妳误会了,我刚才不是说飞龙哥,我是说魏子哥。” “妳指的是魏子?”这话出乎意料,让她愈发跌入迷雾中,“妳明明说『殷大哥』!” “魏子哥也姓殷呀!安安姊,妳不知道吗?” “我……”一时间,曲安安不知如何开口,“可妳明明说是妳的夫君陪妳回来的。” “对呀!”喜儿幸福地挽住魏子的胳膊,“魏子哥就是我的夫君呀!” “妳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这会儿,她完全傻了。 “对呀,一女不事二夫,这个道理喜儿我还懂。” “那……那妳跟殷飞龙又是怎么一回事?”一女不事二夫?哼,这小泵娘这会儿说得如此贞烈,前两个月却跟另一个男人在床上打滚! “飞龙哥?我跟他不算怎么一回事,我们只说过一两句话而已,不太熟。”愚钝的喜儿低头沉思,“现在我是他的弟媳……嗯,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太熟?不太熟妳还跟他……”对着一个貌似清纯的小泵娘,责备的话实在难以启齿,善良的曲安安正思索着该如何说下去,忽然发现一旁的魏子神情焦急,两眼闪着心怀鬼胎的光芒。 “喜儿,我们还是快走吧!爹爹在家里等着我们呢!”他拉着喜儿想溜,“两位姊姊,今天失陪了,改日再补请妳们喝喜酒。” “等一下!”曲安安愈想愈觉得不对,一把抓住魏子的衣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说!” “什么怎么一回事呀?”他仍旧装傻。 “明明是你们告诉我,喜儿跟飞龙有染,怎么现在喜儿又成了你的媳妇?” “有染?”喜儿歪着脑袋思考,“有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妳跟妳那个飞龙哥在一起睡过觉!”多管闲事的曲施施从一旁走过来,大胆地解释。 “嗄?!”喜儿惊得大呼小叫,“是谁、是谁在造谣?!除了魏子哥,我没有跟别的男人……有染过。” “造谣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那些造谣的人就是妳魏子哥的兄弟们。”曲安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冷地答。 “魏子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造谣呢?”喜儿嘟起小嘴,“难道我得罪他们了?” “呃i…”魏子满脸通红,在老婆的逼问下结结巴巴,“他们可能是误会了。” “这种事也能误会?”她把头一扬,趁胜追击。 “因为……那天我带妳去君州城玩,在客栈里休息的时候帮妳按摩的事还记得吧?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被他们误会了……” “按摩?”喜儿回忆着所谓的按摩到底是哪一天。 “按摩!”曲安安当然知道是哪一天,也猜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这么说,你们故意设计要我误会,以便让我离开你们大哥?”她狠狠地跳上前去掐住魏子的脖子。 “咳,咳……”他快要窒息了,“大姊饶命……是兄弟们逼我干的,并非我的本意,与我无关呀!”为了保命,他撇得一乾二净。 “这么说,你大哥也知道真相?”她不由得一阵心寒,黯然神伤,“他知道了真相也不肯对我解释?他是想借着这个误会离开我吧?” “不不不,”魏子连连摆手,“曲掌柜,我大哥对妳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离开之后,他一直很伤心……我从前不懂这些,现在娶了娘子,终于懂了。安安姊,是我们兄弟对不起妳,与大哥无关啊!” 曲安安横眉竖眼,沉默良久,最后厉喝一声,“走,带我去见你们大哥!” “安安姊,大哥在君州呢!”魏子支吾着推托。 “君州?”他回来了,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君州城中,却没有回来找她……她又是一阵伤心。 “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见妳……” “只要你告诉我他的所在,我自然有办法让他见我!” “那……那妳千万不能说是我暴露了他的行踪。”魏子哀求。 “只要你乖乖的,我当然不会说你的坏话。” 曲安安扠着腰,冷冷一笑,哼,她定要弄清楚,为什么殷飞龙会这样对待她?为什么明明可以把误会解释清楚,却宁可让两人咫尺天涯? 第七章 殷飞龙坐在君州城里最大的一间青楼之中,自斟自饮。 他是这儿最受欢迎的客人,因为他大方豪爽,挥金如土。但他又是这儿最让花娘们恨得牙痒痒的客人,因为他只让她们陪着自己喝酒作乐,却从不让她们触碰他的身体。 每一次,当他喝得酩酊大醉,打着赤膊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那结实的肌肉和男性的体味便惹得花娘们芳心大动、直流口水。但当她们爬到他的床上时,他却一脚把她们踢下来,叫她们滚蛋! 花娘们虽出身低微但自尊心却极强,三番两次后,无不大骂毁飞龙心理变态,都不愿前来伺候。 殷飞龙不管流言蜚语,即使没有人前来伺候,他也照样夜夜流连此地,夜夜狂斟豪饮。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放浪形骸的男子,他也并不迷恋此处女人们的身体,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遗忘,忘记那个夜夜在他心中作祟的身影。 惟有身在脂粉堆里,惟有处于酒池肉林中,让自己狂欢、让自己麻木,他才可能忘记她。 今天他又喝醉了,浑身炽热难耐,扯掉上衣后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天色渐渐暗下,花娘们知道他的古怪脾气,都趁着华灯初上去招呼别的客人,没有人会顾念着他前来伺候,而他也不在乎。 睡着睡着,不知过了多久,门房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他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一个裹着青纱的女子缓缓朝他靠近。 女子脚步犹豫,好不容易才站定在他的床前,端详了他良久,方才叹道:“怎么喝得这样醉?” 她的声音像夏夜的微风,听不真切,但隐隐的,他觉得那声音好熟悉,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但他肯定,那个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所以他把眼前的一切归根于幻觉。 “夜里还是有点凉的,小心染上风寒。”女子又轻轻地道,说着,将一件黑袍一抖,覆在他的身上。 黑袍似羽翼覆住了他,女子的素手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肌肤,让他浑身一颤。 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他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体香,这体香让他的身子在激颤之后竟僵硬起来。 “安安--”殷飞龙不由自主地唤出隐藏在心中两月之余的名字,“安安,是妳吗?” 女子轻轻笑了,将遮盖住脸庞的青纱掀开一角。 望着那张脸,他心中一惊。 那张脸分明就是安安,似嗔似娇似怒的神情分明也是安安惯有的。 但他的头依旧晕眩,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梦吧?他醉酒后经常作的美梦。 “安安……”他沙哑的嗓音唤出低喃,伸手一带,将那女子揽入怀中。 他不管她是谁,哪怕只是一个梦,哪怕她是这青楼中一个与安安相似的花娘,他也不管了。 和思念隐忍了这么久,他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要她! 这么想着,他意乱情迷,大掌蛮横地撕扯着她的衣襟,霸道的舌凑上前堵住她的樱桃小口。 “不、不要……”女子像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着了,挣扎着反抗。 但她的挣扎更加激起了殷飞龙的,虎躯重重地压上,将她压在身下。 “啊--”女子不由得冲出一声娇吟,在他的强迫下渐渐屈服,小手慢慢攀上他的双肩,轻抚他的背脊。 两人深深地痴缠在一起,扭动的身子弄皱了一方被褥……良久,帐内的喘息渐平,女子舒慰地叹了一口气。 “飞龙--”她唤道。 这声呼唤让殷飞龙身形一僵,热汗将醉意排出体外,窗外夜风渐大,呼呼地吹拂过来,终于让他完全清醒。 “安安?!”他这才确定,刚才怀里抱着的女子的确是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顿时傻了。 曲安安笑盈盈地整好衣衫,将头上的青纱重新缠绕。 “不然你以为刚才怀中的人是谁?”她道。 “我……”他顿时有口难言,将头别向一旁,不敢与她对视。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来君州?”她仍笑着逗他。 “是进城买菜吧!”他支吾着回答。 “呵呵,买菜?”她摇头,“要买菜也不会在这青楼里买呀!” “总不至于是特地来看我的吧?”他沉下脸,强迫自己冷淡以对。 “如果我说『是』呢?”纤纤玉指抚着他的胸膛,有一下没一下地挑逗着。 他不回答,紧张的喘息着。 “飞龙,其实……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她指了指被压在他身下的黑袍,刚才覆在他身上却被他们的“激烈运动”给弄皱。 “这个是……”他一脸迷惑。 “我做的。”她爽快地回答,“虽然没有你娘做的好,但毕竟可以让你多一件换洗的衣服。” 殷飞龙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复杂的神情,良久他垂下眼脸,淡淡道:“夏天到了,我穿不着这么厚的袍子。” “什么?”曲安安一怔,不敢相信他竟然拒绝她的礼物,“飞龙,你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他故作若无其事,“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那天我误会了你,赶你走!”她蹲跪在他的面前,用无限哀求的眼神凝望着他,“飞龙,我现在知道真相了,是我太冲动,没有好好听你解释……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他咬紧牙,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让你亲口说出原谅我,似乎有点为难,”曲安安好声好气地说,“那么你就把这件袍子披上--如果你愿意原谅我。” 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让她知道他的千言万语,她觉得这是最好的和解方式。 带着微笑,她满脸自信地等待着他的举动。 她相信她的飞龙定会抵挡不住她的温柔,定会原谅她!本来嘛,一场误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有什么理由不原谅?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只见殷飞龙半晌不语,当她就快忍受不了这种死寂时,他忽然轻轻地将那袍子自身下抽出,扔到了地上。 “夏天到了,我不需要这个。”他冷漠地重复道。 “你说什么?”她耳畔轰隆一声,“你不肯原谅我吗?”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们已经分道扬镳,再无关系了。” “再无关系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那样做?”那些深吻和痴缠,都是假的吗? “我以为……妳是这儿的花娘。”他残忍地说。 “花娘?”她只觉得荒唐,“可你刚才明明在叫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她大嚷,“酒醉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就表示你还在想着我!” “我只是随便叫叫,并不表示我在思念妳,即使我有时候会想起妳,也并不表示我会原谅妳。”他蛮不讲理地道。 “殷飞龙--”她气得七窍生烟。这个王八蛋,居然敢睁眼说瞎话,真让她忍无可忍!“你玷污了我的清白,现在想抵赖?” “刚才是酒醉之后做的荒唐事,算是无心之过。” “那么上次呢?上上次呢?我们在一起这么多次,你都想一笔抹掉?” “是妳求我的,记得吗?”他绝情地答,“那次妳中了药的毒,是妳求我这样做的,妳说自己不会后悔。曲大小姐,做人可不能出尔反尔呀。” “你……”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头晕目眩,两腿发软,原本强硬的声音变得战栗凄楚,“到底我哪儿做错了,你不肯原谅我?飞龙,我是诚心诚意前来道歉的,你真的非要这样伤我的心不可吗?” “任何事我都可以允许别人骗我,惟独与父母之死有关的事,我是绝不会允许别人欺骗的。这话是妳自己说的,还记得吗?”他冷冷地看向她。 “我……”曲安安顿时哑口无言。 “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从今以后,妳不要再来找我。”他心一横,道出绝情的话语。 的确,比起他父母的死,她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心想替父母洗刷冤情,当然不会原谅她--虽然她最后还是把雪玲珑交到了他的手上,但她毕竟骗过他。 算了,死心吧。 敝只怪她自己,因为使心机耍诈,错过了如此难得的有情郎。 曲安安咬住苍白的唇,俯身拾起那件黑袍,幽幽这:“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殷寨主了……” 语未说完,只感觉泪水刷刷地滑过脸庞,她仓皇地以青纱遮住自己的脸,夺门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僵立半晌,殷飞龙的眼也不由得垂了下来,虽不像她那般泪水滚落,但似乎有什么液状的东西在烛光的映照中一闪一闪的。 “大哥--”一个人影缩头缩脑地探进来,怯怯地唤了一声。 “大哥,你没事吧?” 殷飞龙闭唇不答,魏子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担忧地瞧着他。 “是你带她来的?”好一会儿,他才低沉地问。 “呃……大哥,我不是故意的。”魏子像做错事的小男孩,手足无措。 “你回姊妹坡之前,我嘱咐过你什么?”电一般的目光扫向他,“你以为我不在跟前,就可以胆大妄为?” “大哥,我真的跟她们是恰巧碰上的!”他慌张地解释。 “那你不懂得避开吗?l “曲掌柜力气好大,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我避不开。”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的行踪?你不懂得撒谎吗?哼,平时那么机灵,怎么关键时刻就犯傻?” “因为……因为喜儿在旁边呀,”他结结巴巴地辩解,“我现在是她的夫君,如果当着她的面说谎,会毁坏我在她心目中诚实的形象……如果她不是我的娘子,我当然不会在乎自己的形象受损,可大哥,是你让我娶她的,你说我帮她按摩就是玷污了她的清白……” “好了,不必说了!”殷飞龙一张脸充满了责备,不悦,担忧、伤感等若干神情,或明或暗地变化着。 “大哥……”魏子试图劝说,“既然她认错了,你就不要再怨恨她了,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机会?”他剑眉一挑,“你们不是一向反对我跟她在一起吗?不是一直想方设法拆散我和她吗?怎么忽然怂恿我给她一次机会?” “兄弟们当初的确太意气用事了。”魏子叹了一口气,“如今看到大哥痛失所爱,夜夜买醉的凄惨模样,兄弟们实在于心不忍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殷飞龙抑制住自己的怅然若失,“你忘了我们到君州是来做什么的吗?” “原来大哥你……”魏子恍然大悟,“原来你刚才赶她走,是为了不让她身涉险境?” “那『飞鸠子』诡计多端,如今我广发武林帖,他定已知道雪玲珑在我手上,估计这一两日就会现身君州,万一再被他获悉我与安安之事,我怕安安会遭他胁持……再说了,就算『飞鸠子』不来,江湖上垂涎雪玲珑的贼人多不胜数,我不能让安安留在我身边冒险。” “我明白了,”魏子点了点头,“但是大哥,你不怕曲姑娘真的误会,从此不再理你?” “让她误会我,总比让她因为我身涉险境的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肺像被剑刺到般阵阵发疼。 他的确想跟她在一起,但不是现在。 其实心中从来没有责怪过她,即使一开始她就骗了他。虽然屡屡中她的诡计,但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却能险中取乐,欢乐无穷;他知道她是心灵清澈的好女孩,使出骗人伎俩,不过是为了爱他…… 但此刻雪玲珑在手,等于性命堪忧,他如同站在悬崖边上,所以绝对不能冒险让她陪葬。 “姊,快来看看我今天买了什么好东西!” 曲安安筋疲力竭地回到客栈,痛苦地和衣躺下,她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妹便像蝴蝶般飞了进来,炫耀她今天的“战利品”。 “今天城里好多店都在打折,货色很不错!妳看看这丝绸,跟京城里卖的不相上下,还有这金饰,分量够重、成色够足。”曲施施一脸兴奋,“姊,我明天还要上街!” 这几日,曲安安心情忐忑,愁眉苦脸,不知该用何种方法与殷飞龙和好,而她这个妹妹嘴上说要替姊姊“分忧解劳”,却到处闲逛、吃吃喝喝、买东买西,没有一丁点儿实际行动,简直可恶! “施施,”曲安安懒懒道,“最近店里生意不太好,妳省着点花。” “姊,这个妳就不必担心了,”她笑若春花,:垣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 “谁?这么慷慨?” “一个老相识,”她洋洋得意地说,“我的裙下之臣!” “又遇到一个傻瓜?” 曲施施花名在外,崇拜者多如繁星,一年四季护花使者纷至沓来。 “人家才不是傻瓜呢,”她不承认自己的追求者水准低,“人家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什么人物?” “江湖上有名的『包打听』!” “嘿嘿,”曲安安一声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 “姊,妳不要看不起人家,”她眼珠子一转,“说不定妳还要求人家呢!” “我会求他?”曲安安想不出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心灰意冷的她托人打听的事。 “对呀,妳不想知道殷飞龙为什么会来君州吗?”曲施施对自家姊姊抛个媚眼。 “难道……”她顿了一顿,骤然抬眸,“妳知道?” “那个『包打听』今天告诉了我一些事。”摇头晃脑,她故作神秘。 “快说!”曲安安抓紧妹子的胳膊,“妳快说!” “姊,不要着急嘛,”她慢条斯理的拿起茶杯,“待我一边喝水,一边说。” “赶快说,”曲安安一把抓住她的手,“否则下个月不给妳零花钱!” “好好好,”曲施施叹了一口气,“那个『包打听』告诉我,殷飞龙发了武林帖,在本月十五邀请各路英豪到春香院一聚。” “春香院?”不就是她刚刚去的那间妓院吗?“他想干什么?” “请江湖中人前来观看雪玲珑。” “他疯了?”那雪玲珑何其珍贵,人人无不垂涎,如此招摇饼市,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其实他是想藉此毕找到当年雪沁山庄的遗孤,将雪玲珑物归原主。” “呃?”她又是一惊,“不是说当年雪沁山庄一百余人皆死于非命,何来遗孤?” “雪沁山庄庄主晚年在庄外曾私养了一房小妾,听说生有一子,殷飞龙所要寻找的,便是这个孩子。” “那他可以暗中察访呀,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就是因为暗中察访不到,所以才无可奈何的发出武林帖,希望那个孩子能自动现身。” “他、他……”她焦急地咬牙跺足,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强盗、一个土匪,名声早巳坏了,干么学人家做什么好事?万一把性命赔上……我,我绝饶不了他!” “姊,如果妳不想他冒险,也不是没有办法。”曲施施微微一笑。 “有什么办法?”她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假如我们在十五日前抢先一步找到雪沁山庄的遗孤,让殷飞龙了却自己的心愿,春香院那个『展览会』也就不必开了。” “对呀!”曲安安一抚掌,豁然开朗。 “不过,这样就得去求我那个朋友『包打听』了。” “飞龙都打听不到,他能打听得到?”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孩子在哪儿,只不过有人出重金命他闭口,不让殷飞龙得知那孩子的下落。” “谁?是谁出重金阻挡飞龙打探消息?” “就是那个托风扬镖局押送雪玲珑的『飞鸠子』,也就是十年前血洗雪沁山庄抢夺宝物的贼人。如今雪玲珑被盗,他当然要想方设法找回那宝贝,怎么可能让殷飞龙将它物归原主。” “好,施施,那我们马上就去求那『包打听』,请他告诉我们那孩子的下落。” “姊,妳刚才不是还说人家不是什么大人物,妳不会求他吗?”抓住了把柄,曲施施笑得更欢。 “我……”她哑口无言,害羞地打了妹子一下,“算我说错了,好吗?” “姊,妳跟殷飞龙和好了吗?干么这样帮他?” “就算没有和好,我也要帮他的。”曲安安的脸色不知不觉地一沉,语意幽幽。 “怎么?他不肯原谅妳?” “不管原不原谅,我也该帮他做这一件事……毕竟是我错怪了他,欠他的。” 她对自己说,死心吧。可听到与他相关的一切,又忍不住东打听、西打听起来……其实她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了,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就算两人永远也不会再见。 “好吧,”曲施施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替妳张罗,不过接下来的事妳得听我的。” “听妳的?”她微愕抬眸,不知这个妹子又要耍什么鬼把戏。 而那貌美如花的人,却像存心捣乱似的,笑容诡异。 第八章 这一夜,殷飞龙没有喝酒,因为明天便是武林豪杰们齐聚春香院观赏雪玲珑的日子,他修身养息,坐在厢房内运气练功。 春香院里老鸨,花娘,龟奴得了他的赏银,皆放假三日,将楼层上下打扫干净后便飞也似的离开了。谁也不想惹上麻烦,而有雪玲珑的地方,便有麻烦。 这一夜,整座青楼冷冷清清,烛光摇曳,除了窗外风吹动树梢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 但忽然地,他听到一阵车轮的声音辗过妓院门前的长街。 本碌……咕碌…… 像是某人推着一辆大车,缓缓向这儿走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殷飞龙竖着耳朵,正觉得疑惑,却看到魏子慌张失色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 “大哥,大哥!” “怎么了?” “有人推着一副棺材上门找咱们。” “棺材?”他一怔,“你看清了?” “那人就在门外,”魏子惶恐地点点头,“不如大哥你亲自下去瞧一瞧。” 殷飞龙剑眉紧蹙,迈开大步往楼下走去。 大门敞着,那辆装有棺材的推车已经停在厅堂之内,一个青袍瘦小的男子留着长须,双目明亮地望着他。 “既然殴寨主已经下来,你可以走了。”男子嗓音尖细,似太监一般。只见他转身扔给车夫一锭银,那帮他运送棺材的车夫便霎时溜得无影无踪。 “不知尊驾何人?”殷飞龙向他抱了抱拳,“来此所为何事?” “殷寨主不认识在下?”男子盈盈笑道。 “殷某近日深居简出,许多江湖上的老朋友都不太记得了。”送来棺材,定是刻意前来挑衅,他心下提防,面色不悦地“回敬”对方。 “不记得老朋友,为何却要广发武林帖,请各路老朋友前来这春香院?”男子不疾不徐地道。 “如果尊驾是赏脸前来赴约的,那么很抱歉,”他语调平稳地说,“我们约好的日子是明天,今夜天色已晚,还请尊驾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聚。” “在下对雪玲珑仰慕已久,很想先睹为快,恐怕等不到明天了。”男子站定不走。 “对不起,”双拳暗暗握紧,准备接迎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说好明天便是明天,殷某不能擅自更改日期,恐怕今夜要害尊驾白跑一趟了。” “我用另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来换,殷寨主也不答应吗?”男子的笑容愈发诡异。 “另一件宝物?”知道对方在引诱他,殷飞龙故作不屑,“天底下还有比雪玲珑更值钱的东西吗?” “有呀,”他拍了拍棺材盖,“就在这里面。” “这么说……尊驾是现宝来的?”他绝对不会受对方哄骗,对那棺中之物产生兴趣--谁知道那里边是否装有独门暗器? “殷寨主不打算打开来看看吗?”男子盯着他,“这件宝物,对别人而言未必值钱,可对您而言,或许比心头肉更可贵。” “尊驾似乎很了解我,”殷飞龙哈哈大笑,“但这世上,我还想不出有什么比我的心头肉更可贵。” “如果……这棺材中装的是一个人呢?” “一个人?”他微微一愣。 “一个女子,”瘦小的青衣男子满脸自信,“一个您熟悉的女子,您会不会为了她让我瞧瞧那颗夜明珠?” “谁?”殷飞龙身形顿时僵立,声音里带着不为人知的震动。 “曲家大姑娘。”那人悠悠吐出答案。 “嘿,”他沉默半晌,低沉道:“我与她并无瓜葛,尊驾如果是要找一个可以威胁我的人,那么恐怕你找错人了。” “真的吗?”细长的胳膊一扬,棺盖在掌风之下霎时滑开,一个女子的纤纤身躯倏地呈现在殷飞龙眼前。 她似被点了穴,瞪大着眼睛,浑身不能动弹,面色微愠。 “安安--”他再也不能假装视若无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把她从棺材中抢救出来。 “殷寨主,您这样做是没有用的,”青衣男子笑道,“就算您从我手中把人抢了过去,也救不了她。” “什么意思?”他似一头隐忍的狮终于被激怒,转头怒吼。 “我已经给曲姑娘服了一种香丸,助她神清气爽。” “你……”说是助人神情气爽的香丸,但傻子都听得出来,那所谓的香丸便是毒药! “殷寒主一向沉着冷静,这会怎么像个没了主意的毛头小伙子似的?”对方语带微讽,“看来您对这曲姑娘是一往情深呀!” “废话少说,你到底想怎样?” “别急呀,咱们有话好好说,”他自顾找了张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我只是想目睹一下那雪玲珑的风采,殷寨主何必这样小气?再说了,我跟寨殷主的父亲也算旧识,您何必这样不给面子?” “你是我父亲的旧识?”他搜寻着童年的记忆,可全无对此人的印象。 “如果当年不是我手下留情,令尊恐怕早已血溅雪沁山庄,连尸骨都找不全了。” “你……”虎躯一震,“你是……” “没错,殷寨主恐怕早已猜到,在下便是江湖上名号平淡无奇的『飞鸠子』。”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深刻在他心中多年,郁积着血和恨。 这个“飞鸠子”便是那血洗雪沁山庄夺走雪玲珑,并陷他父亲于不义的贼人! 他知道他会来,也静静等待着面对面的这一刻,存蓄力量,打算与之决一死战。 但他万万没想到,“飞鸠子”竟抓住了自己心中的致命弱点来威胁他--他的安安。 现在应该怎么办? 救了安安,对不起在天之灵的父母;不救安安,就算他以死殉情,化作了鬼,也不能原谅自己…… 当初赶走安安,就是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谁知千躲万躲,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到底该怎么办? “殷寨主为何不言不语?”瘦小的青衣男子笑容依旧,“我倒想看看,这安安姑娘在您心目中究竟有多重要!” 指尖紧紧掐进肉里,淋漓的冷汗自额前滴滴而落,殷飞龙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在犹豫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怪笑,一片黑影如浮云般掠了进来。 “小泵娘,妳为何要冒充我?” 来者是一蒙面男子,黑衣裹身,轻功不凡,只见他无声无息地停定,阴阳怪调地问。 小泵娘?他在叫谁?殷飞龙迷惑地微瞇双眼。 “贤侄,我才是你爹的旧识,不要被这黄毛丫头给骗了!”蒙面人指了指那瘦小的青衣男子,又是一长串怪笑。 原来,那青衣男子是个女孩? 敝不得“他”身形瘦弱,双手修长,嗓音尖细。但这女孩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充“飞鸠子”到此威胁他? “哈哈哈,”青衣女子拂了拂她黏贴在下巴上的胡须,忍俊不住,“总算被人识破了,阁下果然不愧是有名的江洋大盗--精通此道!” “妳假冒别人便罢,为何要假扮老夫?”蒙面人喝问。 “喂,不要胡说八道!”青衣女子扠腰反驳,“我什么时候假扮你了? “哼,『飞鸠子』的名号岂容妳一个黄毛丫头玷污?” “我本来就是『飞鸠子』呀,谈何玷污?” “小泵娘,省省力气吧,我知道妳为了得到雪玲珑不择手段,竟然把老夫的名号也给抬出来了,不过也好,这样反而帮了老夫一个大忙。” 蒙面人说着,脚尖一点地,整个身子再度如鹤飞起,黑衣旋转,如同狂风来袭,厅堂里顿时飞沙走石。 殷飞龙不由得抬起手臂遮住被风沙侵袭的眼,等到风平浪静之后,他定睛一看,棺材中的曲安安已然落到那蒙面人手中,鹰爪如钩,直逼她的喉间。 “尊驾是谁?到底想要怎样?”他心头一紧,逼近一步。 “贤侄,我刚才已经说过,我跟你爹是旧识,难道你没听清楚吗?”蒙面人嘿嘿笑。 “你们个个都说自己是『飞鸠子』,叫我信谁?” “难道你相信一个黄毛丫头的话?” “喂喂喂,”青衣女子在一旁不服地打断他俩,“谁说『飞鸠子』就非得是个男的?江湖上谁见过他?哼,即使见过,也早就命归黄泉了!老头,我倒要说说你,一把年纪了,还四处冒充他人招摇撞骗,你还要不要脸?” “老夫不与妳废话!”蒙面人似乎微微动气,转过头去看着殷飞龙,“贤侄,不管我是谁,如今侄媳在我的手上,那雪玲珑你得物归原主了吧?老夫前些日子碰上仇家追杀,不得已才把这宝贝明珠托给风扬镖局,请他们运到京城的宅中代为看管,谁知竟遭变故……唉,一时大意,惹了这许多麻烦。” 他指尖一收,曲安安只觉得喉间一紧,疼痛得几乎叫出声来,却碍于被点了穴道,哑口难言。 “不要--”殷飞龙万分心疼,慌忙阻止,“你不要伤害她!” “贤侄既是如此在乎侄媳,那么就乖乖把雪玲珑拿出来吧。” “老头!”一旁的青衣女子跺了跺脚,“你凭什么跟我抢?你以为殷寨主会乖乖听你的话?” “侄媳现在在我的手上,”蒙面人似在轻笑,“我不相信贤侄会那么无情。” “可你别忘了,我已经给她服了毒!”青衣女子声调扬高。 “那又怎样?”蒙面人怔了怔。 “哼,没有我的解药,她一样会死!虽然看上去她似乎落在你的手里,可实际上却是我在操纵她的命运!”她沾沾自喜地说。 “那是妳跟我贤侄两人之间的买卖,等我拿了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再慢慢谈吧。”蒙面人不受威胁。 “不,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买卖!”青衣女子不屈不挠,“你若不愿顾及我,就尽避对你那可怜的侄媳下手好了,我相信,你这大侄子是宁可他媳妇死在你手上,也不愿她死在我手上的。” “胡说八道!”蒙面人再次恼怒。 “难道不对吗?你一爪就可以让她毙命,此种死法何其痛快!可若换了我,会待那毒药慢慢发作,慢慢折磨她,让她面肌隘烂、身体化脓…i啧啧啧,你猜如果曲大小姐非得死于非命,殷寨主会替她选择哪一种死法?傻子都知道,他会让心上人死得痛痛快快的!”她得意大笑,“所以你那种害人的方法,他不怕;而我这种害人的方法,他可是怕得很,你说,他会听我们俩谁的话呢?” “妳……”蒙面人气急败坏,“好,臭丫头,我就先杀了妳!” 只见他鹰爪一松,脚下风尘再次扬起,直向那青衣女子扑来。 “殷寨主,霹雳五雷轰!”电般闪烁的一瞬,那青衣女子大叫。 似乎心有灵犀,殷飞龙马上醒悟过来,掏出随身的独门兵器,往蒙面人所在处一掷。 轰的一声,如雷绽开,蒙面人闷哼着,被震出了老远,躺在地上,半晌不能动弹。 这霹雳五雷轰乃火药制成,殷飞龙近日为了防敌,一直带在身边,方才曲安安遭到胁持,他一时间心慌意乱没有想到拿出来使用,不料竟会在一个“敌人”的提醒下,利用此物顺利化解险境。 拭了拭头上的汗,他将曲安安搂在怀中,胸前的喘息久久不能平静。 “咦?这『飞鸠子』溜得倒快!”过了片刻,青衣女子奇道,“刚才还趴在地上动不了,这会儿却无影无踪了,估计他受了重伤,暂时不能出来害人了吧!” “姑娘,”他肃然道,“还请姑娘交出解药助内人康复,否则这霹雳五雷轰在下还有一枚,说不定会用在姑娘身上。” “哎呀,姊夫,怎么你以为我真会下毒害姊姊吗?”她禁不住娇笑。 “姊夫?”他全然傻了。 “你已经称我姊姊为『内人』了,难道我不可以叫你姊夫?” 青衣女子将冠帽一扯,瀑般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她轻轻褪下黏贴的假须,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姊夫,我是施施呀!”她扮个鬼脸道。 穴道被解开,曲安安只觉得浑身舒畅,她躺在软软的被褥里,凝望着坐在床边的男子。 两人相对无语,似有千言万语,却郁结在月复中,无从诉说。 “姊--”曲施施端着一碗浓汤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快把这个喝了,趁热。” “死丫头!”曲安安这才想起应该要责罚她,于是伸手狠狠打了她一下。 “姊,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她满脸委屈。 “妳为什么点了我的穴道,把我装在棺材里?”曲安安高声质问。 “咦?”调皮捣蛋的美女瞪大眼睛,“不是妳让我这样做的吗?” “我让妳这样做的?”她气得一跃而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什么时候对旒说过这种话?” “就是那天,妳从春香院回来的那天呀!”她故作无辜,“妳痛哭流涕,说姊夫不肯原谅妳,吃了『东西』不认赖,硬把妳赶走!妳说妳不相信他是这么绝情的人,所以要使一条妙计来试探他的真心。” “死丫头,妳少在那边造谣!”她直戳妹子的脑门。 分明是她自作主张,却还敢嫁祸于人? “嘻嘻,姊,做了的事就不要抵赖嘛!咱们虽是女流之辈,但也算是江湖儿女、女中豪杰,应该敢做敢当才是!” 这个施施……真是睁眼说瞎话,害死她了! “而且姊夫知道妳的苦衷,知道妳是因为爱他才出此下策,肯定也不会怪妳的,”她笑咪咪地转身面对殷飞龙,“对吧,姊夫?” “妳……”曲安安又怒又怕,心怀忐忑地瞥了一眼床边的他,只见他虽有些怔愣,但面色依旧柔和,似乎没有生气。 “姊夫呀--”捣蛋鬼绕到殷飞龙身边,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看在我姊姊为你亲手缝制新衣的份上,你也不该赶她走呀!” “那件袍子……”他清了清嗓子,面露惭色,“还在吗?” “当然还在啦!”曲施施立刻从柜子里取出袍子,递到他手中,“姊姊本来伤心得想把它扔掉,是我从墙脚捡回来的哦!你到底想不想要呀?” “我本来就没什么换洗的衣服,多一件当然好。”他的答案与语气跟那日截然不同,彷佛乾坤逆转。 “这才对嘛,”曲施施大力点头,“你可知道,姊姊为了这件衣服,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吗?” “牺牲?” 这个说法不仅殷飞龙愣住了,就连曲安安自己也听呆了。 她做了什么巨大的牺牲吗?不过就是买了昂贵的布料,在灯下缝了那么十天而已……眼力倒是费了不少。 “哎呀呀,姊夫,你肯定不知道,”曲施施故作骇然状,“姊姊为了这件衣服,把头发都剪掉了!” “把头发都剪掉了?!”殷飞龙震惊地大声喝问。 “死丫头,妳不要乱讲……”错愕中,当事人模了模自己的后脑勺。 “姊夫,这都怪你,不该把你娘亲的故事告诉姊姊,让她激动之下东施效颦。” “安安!”殷飞龙惊惶地握住心上人的肩,“妳……妳真的干傻事了?” “我、我没有呀!”曲安安连连摇头。 对,她的确很感动已故婆婆的惊世骇俗之举,很想东施效颦,也以自己的长发为线,替飞龙缝制一件爱意浓浓的衣。 但当她对着镜子,拿起剪刀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凡人,模仿不了圣人的行为,因为她好舍不得自己的长发,她不想变成丑八怪! 于是她放弃了,虽然念头曾经一闪,但终究放弃了。呜……她是诚实的人,没有做过的事,不敢邀功! “姊,干么不好意思承认呀?”曲施施笑道,“姊夫,你快扯扯她的头发。” “扯她的头发?”他一脸迷惑。 “对,她现在戴的是假发。” “假发?!”曲安安一声惨叫,等她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已经晚了。 她那个可恶的妹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或许就是在点了她的穴位之时,将她一头美丽如泉的长发变成了麻雀尾巴! “啊啊啊--”她捂着脑袋,大叫三声后纵情大哭。 “安安!”殷飞龙则是一脸惊喜,满心感激,顾不得有旁人在场,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对着她的前额亲了又亲,“安安,妳这个小骗子,妳这个奸诈狡猾的小骗子,我就知道妳又在骗我了!” “我没有……”她好冤枉呀!她是被曲施施那个家伙陷害的! “姊夫,你要好好地安慰姊姊哦,”曲施施仍旧一本正经,“怀有身孕的人不宜太过伤心,否则动了胎气就糟了。” “谁,谁怀有身孕?”为什么今天这丫头说的话,都如此让人感觉五雷轰顶? “姊,不要装了,既然姊夫现在已经跟妳和好,那么孩子的事就应该告诉他。”她对姊姊眨了眨眼睛。 “安安!”殷飞龙已经乐得晕头转向,几乎要抱着她跳舞,“妳……妳真的有了孩子?” “没有、没有。”当事人连连摆手,“飞龙,你不要听这丫头胡说八道!” “奸诈狡猾的小骗子,”他捏捏曲安安的鼻子,“我再也不相信妳了!” “飞龙,我冤枉呀--”她一声哀嚎,却无法扭转局面,看来这个兴奋得快要发疯的男人是认定了她在撒谎。 上苍呀,头发可以一刀剪掉,但孩子叫她这会儿从哪里变出一个来? 曲安安只觉得天昏地暗,无奈地一头倒在床上。 “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曲施施叹息道,“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不知为何,那张绝美且调皮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黯然,似乎想到了某件伤心的事,但她挥挥衣袖,将瞬间袭来的幽伤一拂而过。 然后大摇大摆地替他们关上门离开了。 “安安--”因为再无旁人碍事,殷飞龙高大的身躯马上压住了心上人,对着她一阵狂吻。 “飞龙,不要……”她的心好乱,撒谎的滋味真不好受,害怕将来被揭穿的忐忑不安,更不允许她现在寻欢作乐。 “我知道,妳是怕伤着宝宝,对不对?”他温柔地低语,“放心,我会很小心的。”说着,炽热的唇又覆盖而下。 唉……她的思绪乱了、她的身子软了,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好吧,将错就错,也只能暂时再骗一骗他了。 反正他已认定了她奸诈狡猾,不是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到时再见招拆招吧。 第九章 客栈里闹烘烘的。 夜晚已经降临,这个时候本该是黑禹山的兄弟们喝喝酒,赌赌钱的逍遥时光,不料,他们的大哥却忽然传话,要他们聚集在店堂里,说有要事宣布。 这群平素自由散漫惯了的土匪最讨厌开会,不由得吵吵嚷嚷,满月复牢骚。 他们等了又等,终于看见殷飞龙身着黑衣,表情严肃地步入店堂,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大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身着盛装,彷佛女王一般迈着从容的步子,发间一支金步摇足足三寸长,随着裙尾摆动,一晃一晃,明艳闪烁。 她是他们熟悉的人--“姊妹坡”的曲掌柜。 大哥不是跟这个女人闹翻了吗?为何又忽然携手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彪形大汉们抓耳挠腮,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各位兄弟,”殷飞龙终于开口,“近日大伙儿辛苦了,在此殷某要先敬各位一杯,顺便给大伙儿介绍一个人、” “大哥,不必介绍了,曲掌柜我们还不认识吗?”大家齐声说。 “以后你们不能再叫她曲掌柜了,”他正色道,“该改口叫她大嫂!” “嘎?!”一张张嘴张得大大的。虽说早已料到大哥会寻回这个女人,可当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时,他们仍旧无法接受。 曲安安无视他们僵立的身形,捧过一缸子酒,逐一倒满他们的杯子。 “诸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对我有诸多不满,』她微笑着开口,“也对未来的日子有诸多担心--担心我这个嫂子会不会欺负你们,担心你们的大哥会不会从此长住姊妹坡,不再带领你们勇闯江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眼色。 “不过,”她接着道,“你们的担心都多余的,因为我非但不会管束你们,更不会管束你们的大哥。天底下只要有他想去的地方,我都会放他去!有什么他感兴趣的『买卖』,我都会让他做!” “那么妳呢?”大伙儿面面相觑。 “我?我会在姊妹坡等他回来,或者……跟你们一起到江湖上开开眼界,” 众人仍旧难以置信,没有言语。 “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大伙儿若不信,可以走着瞧,如果我欺骗了你们,大家再使计叫你们大哥休了我也不迟!” 她意有所指的话语让一群绿林好汉忆起旧日干的勾当,一张张脸微微红了。 “怎么样?”曲安安又笑,“倘若大伙儿暂时接受了我,就把这杯中的水酒一干而尽吧!” 美人的笑容灿若春花,手中的水酒芳香诱人,一群大汉险些禁不住诱惑,一饮而尽。然而,就在他们把杯子递到唇边时,又犹豫了。 这女人该不会是在使缓兵之计吧?先用甜言蜜语把他们哄得心花怒放,日后再慢慢收拾他们,毕竟他们曾经合伙欺骗过她…… “怎么,怕这酒里有毒?”她挑了挑眉。 “在江湖上行走,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其中一个胆大的兄弟勇敢地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倘若我想下毒,也不会在酒里下,我会……”她逼近一步,古灵精怪地眨眨眼,“我会在杯子的边缘涂上剧毒,让你们的手掌一碰到它,便发黑腐烂……” 话音未落,一帮彪形大汉已经面无血色,“匡啷”一声,杯子纷纷掉落在地。 “唉,可惜了这一地的好酒。”她摇头感慨。 其实她也明白,想让这群土匪这么快就接受她,比驯服一群野兽还要困难。但她胸有成竹,今天之内一定能让他们叫她一声“大嫂”,因为驯服野兽的方法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威逼利诱。 “好吧,”她故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凝望着殷飞龙,“飞龙,看来你的兄弟暂时还是无法接受我,而我实在不忍心你们兄弟之间为了我反目,所以还是让我走吧。” “妳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怒喝一声,抓住她的手腕,“我不会让妳走的!如果他们实在不愿意接受妳,我就跟妳走!” “什么?!”众土匪吃了一惊,“大哥,你走了谁来统领我们呢?” “就让魏子代替我这寨主之职吧,反正他主意挺多的。” “大哥,不要说笑了!”魏子连连摆手,“我怎么敢代替你呢?” “就是呀,魏子哥不过只有些小聪明而已,怎么能代替大哥你呢?”众土匪毫不给魏子面子,直截了当地说。 “飞龙,你还是留下吧!”曲安安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故作哭泣状,“其实我也挺害怕的,你这帮兄弟我可不敢得罪,否则惹怒了他们……我也许会死无葬身之地。” “妳若遭遇不测,我便陪妳殉情!”殷飞龙意志坚决地回答。 “大哥,万万不可呀!”众土匪已然惊慌无措,几乎想冲上前把殷飞龙捆绑起来,以防不测。 “飞龙,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只是安慰我,我明白你心中其实左右为难……就让我走吧,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曲安安掩面“大哭”,忽然提起裙子,飞也似的往门外跑去。 “安安,妳去哪里?!”他一个箭步想追上前。 “不要靠近我!”她冷下防地转身瞪着他,“我不会让江湖中人耻笑你『不爱江山爱美人』,如果你再靠近,我就拔簪自刎!” 殷飞龙不由得一呆,而众人闻听此言,不禁发出抽气之声。 正当场面十万火急之时,一个绝色美人骤然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上,一把抱住了几欲消失在夜色中的曲安安。 “姊姊,妳这是要去哪里呀?!”那美人诧异地问。 “施施,不要拦我,”她带着哭腔道,“我不能连累妳姊夫,让我走吧!” 她做出拚命挣扎想逃月兑的样子,身子却始终坚定不移地赖在妹子怀里,虽然脸上悲痛欲绝,眼神却闪着狡黠光芒,朝妹子频频示意。 “姊姊呀,”曲施施笑道,“妳一大早就叫我准备给兄弟们的礼物,怎么礼还没送,妳人倒先要走了?” 咦,礼物?众土匪竖起耳朵。 “施施,妳太小看黑禹山的绿林好汉了,区区一车的金银珠宝,就想让他们改变主意,立刻接纳我吗?”她摇头道。 咦,金银珠宝?而且还有一车?众土匪闻言伸长了脖子。 “妳没有问过他们,怎知他们不会改变主意呢?”曲施施好笑,“是不是因为害羞不敢问呀?来来来,让妹妹我来替妳说!” 努力收敛笑容,她朝一群土匪点了点头。 “诸位好汉,我姊姊准备了一些东西,就搁在门外,想作为嫂子孝敬给小叔们的见面礼,不知诸位肯不肯笑纳?” “呃……”众土匪望了望门外,想着那一车唾手可得的金银珠宝,似乎有些馋涎欲滴。可碍于面子,一时之间又不肯轻易丢盔弃甲。 “姊姊、姊姊,你不要再挣扎了,我快抱下住妳了……”曲施施故意大叫,“各位兄弟,快叫我姊姊一声『大嫂』,让她平息怒气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呀!” 不堪设想? 这个词倒是用得恰当,倘若曲安安真的走了,他们不仅会失去大哥,就连眼前这一车将要到手的金银珠宝也会没他们的份。 其实这女人论相貌、论口才也算配得上他们大哥,虽然奸诈了一点,但也算是明理之人,何况她那间客栈的饭菜又香又好吃,今后多了一个可以白吃白喝的地方,想来也不错。 做人不能目光短浅,应该要放长线钓大鱼,留得大哥这座青山在,不怕将来没柴烧!兵法有云,危机关头,应以退为进。 罢了罢了,就当他们倒霉吧,暂且叫这女人一声大嫂,倘若日后她不信守承诺,再使计让大哥休了她也不迟。 “姊姊--”曲施施故意一松手,她那个假装拚命挣扎的奸诈姊姊便如闪电般窜出门去。 “安安--”殷飞龙伤痛地大叫,也如闪电般奔入夜色里。 “嫂……嫂子……”众土匪在情急之中,总算喊出了这难能可贵的一声。 农舍低小,幽静清爽。竹篱外,两三株花枝树蔓舒展,招蜂引蝶,在风中摇摆。 一辆马车停在附近,赶车的男子回头问道:“安安,是这儿吗?” 车帘掀起,少妇模样的女子露出脸庞朝外望了一眼,才点点头,“是这儿,不会有错。” 殷飞龙拴好马匹,小心翼翼地将新婚妻子扶下车,担忧地道:“还是我一个人进去就好,妳在车上歇息,这日头太大了,我怕晒着妳跟孩子。” “既然来了,我想看看。”她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拗不过倔强的妻子,他只得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向那间低矮的农舍。 一只母鸡咯咯叫地在草地上散步,彷佛帮他们引路一般,钻过篱笆,来到一个十岁大的男孩身边。 男孩就坐在这农舍的院子里,玩着皮球。听到鸡叫,顺手模了模那毛绒绒的鸡头,笑道:“大花,你不要到处乱走哦,否则坏人会捉了你去炖汤。” 他似乎是一个文静的男孩,玩皮球的时候并不像别人那样又跑又跳,只乖乖地坐着,用手轻轻地拍。 殷飞龙注意到他那双眼睛一直闭着,好像很害怕阳光似的从不睁开。 “他是瞎子。”曲安安悄声地说。 “瞎子?”他不由得愕然。 “并非天生残疾。” “是疾病所致?” “不,”她无限同情地摇了摇头,“是他的娘亲……将他的眼珠子挖掉了。” “什么?!”闻听此言,他紧握双拳,几乎要冲动地飞身上前,“那歹毒的妇人现在何处?在不在这座农舍里?” “歹毒?如果你这么想,就太冤枉那位娘亲了,她是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为何?”这话让他心里再一次的震动。 “当年雪沁山庄庄王来自西域,听说双眼与我们平常人不同,是蓝色的,偏偏他这个小妾所生的儿子像极了他,眼睛也是蓝色的。雪沁山庄遭到血洗之后,『飞鸠子』害怕山庄后人将来会寻仇报复,便一直在寻找这个遗孤,企图斩草除根;那小妾带着儿子东躲西藏,不得已,才将孩子的双目挖掉,以防仇人寻到他们的踪影,遭遇不测。” “那么这孩子如今居住在此的事已经被江湖上的人知道了,岂不是会有危险?咱们得帮他换个地方。” “放心吧,如今江湖上知道此地的,也不过只有我们一家人而已。”曲安安徽微地笑道。 “二妹的那个朋友……那个『包打听』,既然可以将此消息透露给我们,也可以把消息卖给『飞鸠子』。” “呵呵,他们已经搬过家了,这儿就是我替他们找的住所,外人不会知晓的。”微笑变成得意的大笑。 “鬼灵精的丫头!”殴飞龙终于释然地抚了抚她的发,“为何不早说?害我白操心。” “夫君……”曲安安换了个正经脸色,“咱们可以把『那东西』拿出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动手解开随身的包袱。 “等一等,”小手犹豫了一会儿,按住了他的大掌,“夫君,你要想清楚了,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真的就这样物归原主?说真的,我有点舍不得。” “虽然这是一件宝贝,可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他轻松自在地道,“反正咱们也不缺银子,用不着为了它整日提心吊胆的,将它物归原主,一来了却我多年的心愿,二来也可以省去麻烦。” “呵呵--”她忽然忍俊不住。 “妳笑什么?”他诧异问。 “上次,就是我误会你的那一次,你说要去城里寻一个重要的人,那人就是这个孩子吧?” 他默认地点头。 “想起从前没遇见你之时,曾听闻黑禹山山寨寨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谁料你私下却是一副慈悲心肠。” “身为山大王,自然要装出凶狠的样子,否则非但手下人不服,在江湖上也会被人瞧不起……其实我还满善良的。”他不好意思地说。 “好,夫唱妇随,”她笑得捂住肚子,“我也决定善良一些。” 说着,她亲手接过那包袱,靠近那个男孩子。 “小弟弟,在玩球呀?”她蹲子,和蔼可亲地道。 “唔?”男孩思索片刻,随后满脸惊喜,“我认得妳的声音,妳就是那天帮我们搬家的大姊姊!” “呵,这孩子聪明,长大以后会有出息。”她点头赞道。 “娘--”男孩立刻回头,朝屋内大喊一声,“那个漂亮的姊姊来了!” “嘿,你怎么知道我长得漂亮?” “是我娘说的,”小手就近抓住她的裙襬,“姊姊今晚在这儿吃饭吧,我娘煮的南瓜饭可好吃了。” “好,”她假装答应他,“不过吃饭之前,我们先来玩球。” “姊姊也喜欢玩球呀?我娘说只有男孩子才玩球。” “姊姊不仅喜欢玩球,还特意为你买了一个新的球!不过,这个球跟你手上的那个有点不同哦。” “怎么不同?”他好奇地期待着。 “这个球……比较重,模上去有点滑。” 她沉默一会儿,而后下定决心似的将包袱一解,雪玲珑便被她郑重地捧了出来,彷佛一轮洁白的明月,她小心翼翼地搁在男孩子手上。 “咦?”男孩模了两下,开怀大笑,“这个球好奇怪,像块光滑的大石头。” “可不是吗,”曲安安也笑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娘--”男孩子又朝屋里喊了一声,“漂亮姊姊送了我一个新的球!” “知道了,”屋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娘在厨房忙着呢,你先帮我招呼一下大姊姊,娘一会儿就出来!” “记住了,”她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那球一眼,拍拍男孩的肩,嘱咐道:“姊姊送你的这件礼物,不要弄丢了。” “不会的!”他兴奋地把那“光滑的大石头”抱在怀里,大声保证。 放心地点了点头,曲安安朝殷飞龙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他们离开农舍时,听见男孩一边费力地拍着那弹力不够的“球”,一边唱着歌谣。 那颗价值连城,让无数人你抢我夺,费尽心思连性命也不顾的雪玲珑,到了一个天真的男孩手中,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玩具而已。 曲安安狠狠地抓着妹子衣领,把她扔进房里,喀嚓一下将房门锁紧。 “呵呵,姊,妳这个样子好恐怖哦!”曲施施死到临头仍旧嘻皮笑脸。 “我没把妳杀死算是客气的了!”她扠着腰高声怒吼。 “请问,妳可爱的妹子做错了什么事?”曲施施故作无辜。 “妳还好意思问?妳点了我的穴道,把我装在棺材里不算,还剪了我的头发,谎称我怀孕!”每天早晨,面对镜子梳妆之时,看到自己鸟尾巴似的短发,她就不由得悲从中来,双泪欲流,“妳说,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姊,我都是为了妳好啊!”曲施施拒不认错。 “为了我好?” “对呀!妳想一想,如果没有我的那些手段,姊夫能这么快原谅妳吗?” “你姊夫那样爱我,怎么可能不原谅我!” “姊,不要太有自信哦!男人心里留下的阴影是很可怕的,姊夫被妳骗得惨兮兮,一定对妳怨恨得很,就算勉强原谅了妳,将来妳们两人在一起也不会真正幸福的。” “妳陷害我就能让我们真正幸福了?” “对呀!”她把头点得像鸡在啄米,“被这一连串感动包围,相信他这会心里什么怨恨都没有了,惟有对妳满满的怜爱和感激,哈!” “可是我现在有麻烦了!”曲安安拍案大怒。 “什么麻烦?” “你姊夫今天要请大夫来为我把脉。” “咦?姊夫这么关心妳呀?肯定是想抓几副补药帮妳补补身子。” “你姊夫是想抓几副药帮我安胎!”她咬牙切齿说出答案。 “安胎?” “这下没话说了吧?”她指着小妮子的鼻子大骂,“如果你姊夫知道怀孕的事是假的,大发雷霆怎么办?” “不会吧……”曲施施尴尬地笑,“姊夫那么疼妳,就算知道怀孕的事有假,也不会一怒之下休了妳吧?” “上次我骗他,他已经很生气了,现在如果他发现连怀孕这种事我也撒谎,他肯定会对我彻底绝望,认为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坏女人!”她心中万分担忧,强忍着泪水,差点没哭出来。 “那……那我们就骗他说,上次是我们搞错了,其实妳只是以为自己怀孕了而已。”不然,聪明绝顶的她也没辙了。 “妳还教我撒谎?”指尖直戳捣蛋鬼的眉心,“我已经决定再也不对他撒谎,要说妳去说!反正这事都是妳害的,妳这个罪魁祸首要帮我解决!” “呃……好,好,”曲施施甘愿受罚,“我想一想该怎么办……想一想……” 谁料没等她想清楚,走廊上便传来脚步声,殷飞龙拍着门高声唤道:“安安,安安,快开门,大夫来了!” “大夫来了!”曲安安捉住妹子的手,浑身发抖,彷佛狼来了。 “别怕,别怕,”曲施施也满心紧张,但不敢显露出来,只鼓励姊姊道,“我们见招拆招,一切从容应付。” 两个女子似面对洪水猛兽,战战兢兢地把门打开,门外的两个男子却溢满清朗笑容。 “安安,不要不好意思,”殷飞龙见妻子面色苍白地缩在屋角,柔声安慰道,“我是见妳这胎儿有些奇怪,所以找大夫来替妳瞧一瞧,抓两副药吃吃,也好让我放心。” “敢问尊夫人这胎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老大夫问。 “按理她怀孕应该有四个月了,可是她这肚子竟一点也不见凸起,”殷飞龙害羞地解释,“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 “有些孕妇就是这样,不太显山露水,”老大夫笑了,“来,我来把把脉,一看便知。” “不要!”曲安安吓得退缩两步。 “安安,有我在,妳不用怕。”他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逃跑,“一会儿就好,真的只有一会儿。” 万般无奈,她与妹子面面相觑,愁眉苦脸地坐到大夫面前。 “唔……”老大夫半瞇着眼睛,指尖在她的脉搏上停留了一盏茶的工夫,方道:“夫人这胎……” “殷飞龙,我错了!我错了!”曲安安忽然放声大哭,决定硬着头皮认错,“我不该瞒你的……呜……” “夫人不必惊慌,胎儿虽然不太稳定,但还算健康。”老大夫连忙道:“待老夫开几副药给您服用,保证母子平安。” “呃?”她停住泪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夫……您,您说什么?您没有搞错吧?” “搞错?”他满脸不悦,“老夫行医已有数十年,虽没什么名气,但也从没害过人!夫人,您太小瞧我了吧?” 难道……她真的怀孕了?! 上苍保佑!阿弥陀佛!让她这十恶不赦的人侥幸逃过此劫,日后她定天天烧高香,拜菩萨,再也不说一句谎话了。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怀孕的呢?呵呵,定是两人和好以后,日夜缠绵,所以才有此意外的惊喜…… “哎呀,姊姊胎儿稳定,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曲施施顿时高兴地跳了起来,拍着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殷飞龙则仍旧毫不知情,满脸傻笑,小心翼翼地模着她的肚子道:“安安,我们现在可以给孩子取蚌名字了吧?” 惟独曲安安仍旧愁眉苦脸,几乎要痛苦地申吟起来。 糟糕,如果这个孩子是重逢后怀上的,那么这个孩子此起飞龙心中想象的那个孩子,岂不是要迟生两个多月?到时候她又该怎么解释? 正当她焦急难安之时,房门被推了开来。 “姊姊--” 坐在轮椅上的曲纱纱被丫头推着,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手里捧着一盘食物,脸上的笑容如牡丹怒放。 “姊姊,闭关数日,我终于研究出醉虾是怎么做的了,快来尝尝!”她骄傲地大声宣布。 “妳大姊现在怀有身孕,不能吃这种生冷的东西,”曲施施连忙上前抢下她的盘子,敲敲她的脑门低声道:“让二姊尝尝就可以了。” “咦?”懵懂的小泵娘偏偏抬高嗓门,“谁说大姊怀孕了?不是假的吗?” “谁谁谁……谁说是假的?”一向伶牙俐齿的曲施施剎那间结巴起来。 “妳说的呀!”曲纱纱朝这个罪魁祸首一指,“还叫我不要告诉姊夫呢!” 一时间,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殷飞龙恍然大悟,而曲安安浑身颤抖,拔腿便跑,不敢面对上他那张盛怒的脸。 尾声 昔日的朱门大户,今日变成了断垣残壁,惟有残墙中的梅花,重重迭迭,一年盛过一年。 据说,雪沁山庄被血洗之后,镇上的人都不敢靠近这里,也没有人敢重建这里,这儿,俨然成了一座废弃的鬼宅。 他的记忆虽然也布满了尘埃,但却忍不住将尘封在心中的往事取出,轻轻触模。 那个眉心有痣的女孩子,他仍旧不知道她的名字……现在有了爱妻,又即将有儿有女,自己实在不该再想起她,但那毕竟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子呀,他实在忘不了。 “飞龙,”曲安安掀起车帘,疑惑道:“怎么不走了?别忘了,大年三十之前我们得赶回姊妹坡呢!” 身子沉甸甸的,一路上的颠簸折腾得她死去活来,好几次,她都怀疑自己是否会提早生产? 敝只怪她太爱这个男人,明明可以在家安养,一听今天是他爹的祭日,便无论如何也要跟他回乡来扫墓,对那双地下亡灵聊表做儿媳应有的孝心。然而到头来,却苦了自己!偏偏这可恶的男人一点也没发现她的辛苦,一路上心不在焉,屡屡发呆。 “妳躺着不要动,”殷飞龙回头道:“我去买些馒头来,路上充饥。” 他跳下车,却没有往卖馒头的铺子走去,反而不知不觉驻足停留在当年那个女孩“跳房子”的地方。 红色的痣,红色的袄,像原野上跳跃的火焰……一想到她与全庄人的惨死,他就痛楚地闭上眼睛。 “怎么了?”曲安安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来到他的身后轻声地问。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思索着,是该对妻子坦白的时候了,她一向宽宏大量,应该不会责怪他心中承载的初恋吧?“有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呵呵,该不会是你从前的心上人吧?”曲安安打趣道。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否尚在人间……应该不在了,如果她是这庄里的人,应该在那一夜就被『飞鸠子』残害了……”他剑眉微凝,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他的珍藏,“我惟一拥有的,是这个。” “这个?”曲安安定睛一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的雨花石,当年她玩『跳房子』的时候用的,”他双肩微抽,似在嘲笑自己,“我甚至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眉尖有一颗红痣。” “你念念不忘的,就是她?”不知为何,她忽然纵声大笑。 “是的。”他错愕地回眸,不知她为何发笑,也弄不清这是真心的笑还是冷笑--难道,她在生自己的气了? “她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抚一抚发,她悠然地问。 “她……”只见过一次面,说真的,的确没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的。“她心肠很好,那一年我想进山庄去见我爹,可看门的不帮我通传,还骗了我……是她帮了我,” “哈哈哈--”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好半晌,她说了一句让殷飞龙非常吃惊的话-- “那个看门的,是不是留着两撇胡子?” “呃?”他惊奇得身子都僵了,“妳怎么知道?!” “那是看门的王二,你被骗了!一般让他传话都要付银子的,你付了银子吗?”她学着女女圭女圭嗲声嗲气的口吻,完全是殷飞龙当年听到的语调。 “妳……”他颤抖得几乎不能言语,“妳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呀,”曲安安缓缓道,“我娘原是雪沁山庄庄主小姐的女乃娘,我爹是庄主的管家,所以我经常在这庄里进进出出的,幸好我跟妹妹们一直住在外婆家,否则那个可怕的夜晚,恐怕我们也难逃此劫。” “这么说……”他瞪大眼睛,却还是处于一片迷茫之中。 “飞龙,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她望着那一簇墙头的梅花,忽然问。 “听纱纱说,有一年妳到北方进货,是我救了妳,”但他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不,那次是我们多年以后的重逢,”她指了指朱门的台阶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儿。” “在这儿?”怎么可能是在这儿?他完全胡涂了。 “那一次,因为快要过年了,所以我娘让我穿了新的大红袄,”她转过身,目光晶亮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还在我的眉尖点了一颗胭,脂、红。” 殷飞龙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飞龙,那颗雨花石,在这么多年以后,可以物归原主了吧?” 曲安安笑盈盈地朝那个呆若木鸡的人摊开掌心。 顿时彷佛有道闪电划过他的身体,如同当年他们初遇时的那样。 缘份,真的很奇妙,不是吗? 全书完 *看了大姊曲安安的狡猾钓爱,敬请期待绿乔新月缠绵系列姊妹坡之二《跑堂的,好水!》及姊妹坡之三《下厨的,搞神秘!》 同系列小说阅读: 姊妹坡1:掌柜的,够奸! 姊妹坡2:跑堂的,好水! 姊妹坡3:下厨的,搞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