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游》 第一章 装着衣饰的箱子一被抬进来,所有的舞姬都蜂拥而上,惟独她静静地坐在一旁。 进府已经两个多月了,人们都说她很奇怪。 虽然她颇有几分姿色,却从来不肯好好打扮自己;虽然她身为舞姬,却从来不肯好好练习舞蹈。 她亦从不跟人交谈,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静静地坐着。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只听说,她是由司马相公亲自领进府的。 所以,她可以如此任性,因为,这府邸的主人就是司马相公。 提起司马相公,天下谁人不知。 谁都知道,他是摄政王手下的大红人。 而当今执掌南桓国的,不是年仅八岁的宪帝,是摄政王。 所以,人人都争相讨好司马相公,但在背地里,每个人又都看不起司马相公。 因为,他无官无爵,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充其量,也不过是有一些钱而已。 但他有一样本事,是别人学不来的--他能为摄政王物色美女。 南桓国的美女何其之多,执掌朝政的摄政王想要一个美人何其容易,为什么偏偏倚重司马相公? 呵呵,据说,惟有司马相公才能找到让摄政王满意的人。 每一年,各地都会进贡美女进京,这些美女首先会被安排在司马相公的府上,学习各种做美人该有的本事。谁的心里都清楚,这些美女是献给摄政王的礼物,相当于献给皇帝的秀女,只是不能公开地称她们为“秀女”,所以,她们便有了一个暧昧的名称--司马相公府上的“舞姬”。 而什么样的美人才是摄政王满意的人? 每一个进府的舞姬都想知道,可每一个进府的舞姬想尽了办法,也无法从司马相公嘴里知道。 每当问到这个问题,司马相公总是神秘地笑笑,只告诉她们,好好打扮自己,好好练习跳舞,只要静心等待,总有一天能得到摄政王的青睐。 于是,她们用尽了所有的智慧,使尽了所有的手段,只为了让自己更加出色。 比如今天。 今天,是每月一度添置新装的日子,从南方运来的胭脂水粉、绫罗衣衫、珠宝首饰会成箱成箱地送到舞姬们的住所。这个时候,舞姬们便一改温柔斯文,像猛兽争抢食物一般,抢夺这些能令她们更美丽的东西。 但她们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这个人,自从进府开始,就无意与别人争抢什么,她此刻,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的名字,叫“如意”。 “连名字都取得如此普通,看来她是永无出头之日了。”紫姬笑道。 “对呀!我们自从进府以后,都赶忙把自己的名字改得好听一点,惟有她,进来的时候叫如意,现在还是叫如意。”梅姬不屑地努了努嘴。 这些女孩子,或以花为名,或以色彩为名,或以流云飞鸟等轻灵缥缈之物为名……惟有她,如意,名字就跟她的人一样,没有任何亮眼之处。 “真不知道司马相公是从哪儿把她找来的。”紫姬笑,“这样呆板的人,像块木头,能进得了宫才叫怪事。” “妳听过她说话吗?”梅姬仍有些担心,“万一她有一副好嗓子,能唱出最动听的歌,那我们岂不是被她的伪装给骗了!” “那天丫鬟给她打水洗脚的时候,我曾听过她说『多谢』,”紫姬得意地摇头,“嗓音十分低沉,不像是能唱出好听乐声的。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更加没把她放在眼里了。” “哦?是什么?”梅姬睁大好奇的眼睛。 “嘿,听说她年纪很大。” “很大?有多大?” “都二十一了!” “什么?”梅姬惊叫,“简直是个大嫂了嘛,司马相公居然还把她领进府来?” 在南桓国,二十一岁的女子,通常已经嫁为人妇,孩子都生两三个了。 “我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摄政王的宠爱,所以干脆放弃了,整天不说不动的,只等着回乡去。”紫姬得出结论。 “我是不能就这样回乡的。”梅姬一声感叹,“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对我寄予厚望,如果我不能得到摄政王的宠爱,还有什么脸回去!” “妳还好,有父有母,我一个孤儿,什么都得靠自己,”紫姬冷笑,“若不能进宫获得荣华富贵,我就得给他人做妾,或被卖身为妓,这辈子就完了。” “不知道这个摄政王是怎样的一个人?”梅姬疑虑,“怕不是个的老头子吧?” “嘘--”紫姬示意她放低声音,四下看了看,才道:“我觉得,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 “何以见得?” “听说,他本是南桓帝的养子,五年前篡了位,假立宪帝,实则在朝中只手遮天。”紫姬胸有成竹,“算起来,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顶多四十岁。” “四十岁还不算大呀?”梅姬皱了皱眉,“我从前一心想嫁的,是二十多岁的英俊青年,唉,就不知这个摄政王相貌如何?” “妳喜欢英俊青年?傻瓜,『英俊乙两字能当衣穿,能当饭吃吗?我倒不介意对方相貌丑陋,只要能让我享尽天下荣华就好。”紫姬耸了耸肩。 正说着,只见司马相公走了进来。 一时间,舞姬们立刻停止了手头的争抢,鼎沸之声荡然无存,各人恢复了娴静的姿态,恭恭敬敬地朝司马相公弯下了腰。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日后说不定妳们其中哪位就是我的主子了呢,我司马宣哪敢受此大礼呀!” 人称“司马相公”的司马宣,是个胖呼呼的中年人,平日脸上总挂着和善的微笑,像一尊佛。 “唷,这一次从南方运来的东西还不错嘛!”他挑起一只簪子瞧了瞧,“正好能配得上诸位标致的样貌。” “大人您过奖了。”众舞姬齐声道。 “我看诸位赶快去打扮打扮吧!”换了严肃神情,司马宣忽然说:“今儿晚上,我请了一位客人。” “客人?”众舞姬愣了愣。 “诸位平日如此聪明,怎么这会儿反倒傻了?”他眨眨眼睛,“那位客人,就是妳们等了几个月一直想见的人呀!” 摄政王?! 众舞姬面面相觑,倏地一下恍然大悟,也顾不得再理会司马宣,骤然四散,各自奔向自己的屋子。 会弹琴的赶紧回去绷紧琴弦,会唱歌的赶紧回去喝润喉茶,新舞还未练熟的赶紧穿上舞鞋,自恃美貌的赶紧命丫鬟调和胭脂水粉……大厅里顿时空空荡荡,就像那些空空荡荡的箱子。 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依旧气定神闲。 “如意姑娘不去准备吗?”司马宣自然看到了她,笑咪咪地问。 “我没什么可准备的。”如意淡淡地道,“到时候换上跳舞穿的裙子就行了,进京前,义父特地命人替我缝制了一套。” “主人特意命人为您缝制的?呵,难怪如意姑娘不与别人争抢,原来该穿什么、该怎么打扮,妳早有准备说实话,这一次入京的女子中,主人特别看重妳,交代我好好照顾妳。” 她欠了欠身,“大人不必费心。” 她的嗓子,正如方才紫姬所说,有些低沉,并不悦耳,不像是能唱出动听歌谣的。 “可我总该替妳做些什么才好……”他蹙起眉,“怎么说,姑娘妳也是主人的义女。唉,这段日子,我特别思念主人,总想跟随他到江陵去,可惜迫不得已得留在京城。” “大人若真想帮助如意,那么今晚就让如意最后一个出场吧。”她微微笑道。 “怎么,妳……” “义父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那个人』的宠爱,我总得把他瞧清楚,才能知道如何得到他的宠爱呀。” “但他是一个很难被看透的人。”司马宣摇头,“我跟随他这么久,天底下的人都说最了解他的人是我,其实我只是照主人的吩咐帮他物色美人而已,至于物色这些美人的标准在哪里,主人知道,他自己当然也知道,我却猜不透。” “是吗?可人人都以为大人你知道这个『标准』。” “我只是运气好,前年送入宫的陈妃成为他至今最宠爱的女人,于是大家都以为我了解他的喜好,其实我真没有看出这位陈妃好在哪里。” “义父没有告诉你吗?” “主人怎么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那么『那个人』呢?他没有对你说过?” “他只对我说,下次再替他挑些相似但又不同的人。可到底要与那陈妃哪里相似、哪里不同,他也没告诉我,我只是隐约猜到,他大概喜欢大眼睛、瓜子脸蛋、性格活泼一些的……因为,陈妃就是如此。” “他是个的人吗?”如意望着窗外的依依杨柳,忽然问。 “呃……说他,三年来他也只宠幸陈妃一人,说他不,为何他又屡次命我到全国各地搜寻美女?这其中种种原因,真让人琢磨不透呀!” “大人既然看不透『那个人』,那么今晚就让我来试一试。”如意笃定道,“小女子只想请大人为我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让我在出场之前就可以看清他。” “这个不难。”司马宣连连点头,“花厅的北边有一条狭窄的过道,平时无人往那儿行走,到时候我就命手下搬张椅子让妳坐在那儿,正好可以透过窗帐瞧见厅内的情形。” “不必搬椅子,我只要站着就好。”她礼貌地还以微笑。 “如意姑娘,恕我多语,这段时间妳为什么不练舞,也不好好学习打扮自己呢?若想得到他的宠爱,总该准备得充份一些才是。” “义父曾经说,我只要站在那儿,毋需多做什么,他就会看上我。”如意轻抚着自己的脸颊,“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至今也没有明白,呵呵,我很清楚自己并非倾国倾城之人,这段时间,我没有像别人那样忙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忙碌。如果义父说的是真的,那我就更加毋需忙碌,白费力气了。” “所以如意姑娘决定以静制动?”司马宣会意过来,“别人看妳这样,还以为妳心如止水,不在意争宠呢。” “真的心如止水,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了。”如意低垂的眸子不同以往地闪了闪。 罢才她与司马宣口中的“那个人”,便是当今的摄政王。 摄政王玄熠,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据说,他从前只是南桓帝身边不起眼的养子,但一个寒冷的冬夜,他忽然发动了政变。从此以后,高高在上的南桓帝便被他驱逐到边远地带,而他,手捧玉玺,取而代之。 他有何种本事能在一夕之间让天地风云变色?据说,是因为他娶了苏将军的女儿,让这位当朝元老背叛了南桓帝,起兵拥护他造反。 不过,这位苏将军从前忠心得很,与南桓帝君臣之谊甚深,为何会忽然叛变? 其中原因,南桓国上下没有人知道,像个千古之谜一般,被人们争相猜测着。 包奇怪的是,玄熠在夺得玉玺之后,并没有自立为帝,反而立了南桓帝的小儿子端弘为宪帝,自己却藏匿在幕后,称摄政王。 造反的事都已做了,到头来又何必遮遮掩掩,让江山悬而未决? 其中原因,更加没有人知道。 如意怀着好奇,透过窗帐,往花厅内张望。 那个坐在上座,身着青袍,受到四下恭维的男人,应该就是他吧?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他的侧面。 不,他并不老,相反,出乎意料的年轻,彷佛只有二十多岁,正值意气风发的年龄。 但他浑身上下却又透着一股苍凉的意味,似乎早已经历过世事沧桑,已是心机深沉的老人了。 他眉心若蹙,微瞇的眼睛里如同蕴藏着一波幽潭,他的鼻梁像山脊一样地挺拔,他的嘴唇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他其实是一个英俊非凡的男子。 这张英俊的脸庞,让如意的心猛地震了一下。 好奇妙的感觉……她似乎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不不,不仅是见过,而是非常熟悉。 在哪儿呢?她左思右想,始终想不起来。 但当他拂了拂流云般的袖子,无意间看向她的方向时,她啊了一声,脚下打了个踉跄。 不可思议!原来,他的脸竟然跟她的如此相似! 简直就像在照镜子,只不过,一男一女,一阴一阳,彷佛天穹与水中的月亮。 如意的身子颤抖着,一向镇定的她,还不曾有过如此激动的时候。 幸好,她躲在窗帐之外,幸好,这是一条没有人行走的过道,没有人看到她的失常。 现在她可以猜到义父为什么送她到这儿来的原因了,为什么江陵有那么多的美女,却惟独挑了她,为什么义父如此肯定玄熠会一眼看上她。呵,只因为……她有一张跟他相似的脸吧? 据说,一个人最终喜欢的,还是与自己相似的人,或者心灵、或者外表,否则何谓“心灵相通”?何谓所谓的“夫妻相”? 就算这个说法不正确,当人们看到与自己相似的人时,也会忍不住好奇地接近吧?像玄熠这样有权有势的男子,当然不仅能够接近她,更加可以把她收藏。 如意涩笑了一下,整理衣裙,准备上场。 花厅里,舞姬们已经轮番登场,献出自己的绝技。 梅姬在唱歌,她的歌声能让山林间的晨鸟自惭形秽;紫姬在跳舞,她的身姿轻盈,甚至可以踩在荷花的花心上,还有那些弹琴的、吹萧的,对玄熠投以倾国倾城微笑的,所有的女子,为了得到世间极致的荣华,都在努力呈现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如意凝神定气,缓缓步入大门。 她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如同压轴大戏,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平素一身淡色的她,今天却化了浓艳的妆。 敷着极白的粉,抹着桃花一般的胭脂,勾着晶亮鲜红的小嘴。 她的头发用数十枚金簪高高盘起,眉心贴着闪闪的花钿,恍若神仙妃子,浑身上下流动着耀目的光泽。 她的足上缠着一圈坠有银铃的链,一步一摇,银铃发出微响。 从江陵带来的舞衣,有着长长的水袖,彷佛划过天际的一道晚霞,拂着柔软的地毯。 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舞姬们,此刻对她刮目相看,后悔没有早点警惕。 如意微微笑,笑容淡定却自信。 其实,她本不喜欢浓妆艳抹,但临行前,义父曾叮嘱她,在初见玄熠的一刻,一定得如此打扮。 她很庆幸,自己这样打扮还算好看,不像有的女子,稍微涂一些艳丽的胭脂,便显得俗气。 铃声停了,因为她已站定,目光炯炯地看着玄熠。 她看见玄熠正凝视着她。刚才,那么多美人极其能事地讨好这个男子,都不见他如此在意过谁,而她,初一登场,不说不动,便全数吸引了他的目光。 看来,义父没有骗她。 “给王爷请安。”如意轻轻道。 玄熠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他的手腕在衣袖之下不为人知地颤抖了,盛着美酒的杯溅出了晶莹芳醇的一滴。 他的双眸中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像刚才如意偷窥到他的长相时一样。 但他的“难以置信”又跟如意的有所不同--如意只是惊奇,而他,却有着一种凝重的忧伤。 “妳叫什么?”良久良久,他才问。 声音沙哑,似被某种莫名的东西梗住了喉咙。 “如意。”她欠身答。 “如意?为什么起这么普通的名字?”他朝四下的舞姬们看了看,彷佛在拿她的名字与别人的做比较,猜测她取这个名字的用意。 “奴婢并不觉得这个名字普通。” “哦?”他挑了挑眉。 “因为,『如意』是世间最难求的事,怎么会普通呢?”记得义父曾经说过,在这个男子面前,不必事事逢迎,卑躬屈膝。有时候,故意跟他作对,反而会更加得到他的喜爱。 “说得很有道理。”他果然点了点头。 “何况,名字是父母所取,我不会任意更改。”这一句话,惹得四周改了名字的舞姬们更加恼怒。 “妳是哪儿的人?”玄熠却弯起了嘴角,饶富兴趣地道。 “奴婢是孤儿,不记得家乡在哪儿了。” “可妳刚才说过,妳的名字是父母所取,倘若妳是孤儿,又哪来的父母?”他在挑她话中的毛病。 “孤儿就没有父母吗?”她笑,“若无父无母,奴婢又是打哪儿生出来的?既然曾经有过父母,那么有一个父母取的名字又有什么稀奇?奴婢只是跟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在我很小很小时候,他们就去世了。所以,我至今只得记他们给我取的名字,却不记得他们的长相,更不记得我的家乡。” “那么妳是如何进府的?” “是司马大人好心收留了我。”她与司马宣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色。 “回王爷,如意的确是我从人牙子那儿买来的。”司马宣连忙帮着解释。 “原来如此。”玄熠颔首,“既然妳在司马大人的府上受教,也应该身怀绝艺吧?” “奴婢很懒,琴棋书画一样也没学会。” “哦?”玄熠的双眸似乎一亮,“妳很懒?” “放肆!大胆如意,有妳这么跟摄政王说话的吗?”司马宣故意喝斥。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如意垂下眼睑。 “那么今晚妳准备为我们表演什么呢?”玄熠倒毫不介意,朝司马宣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看妳最后一个出场,我还以为妳是压轴大戏呢。” “王爷等会儿便知道了。” 她退后两步,击了击掌,按照司马宣先前嘱咐的,乐手停止奏乐,鼓手却拿起了鼓棒。 咚,咚咚……她衣袖一甩,开始应着鼓点旋转起来,足下的银铃随之轻响。 没有任何舞姿,她只是不停地旋转。 然而,她旋转的姿势又是如此优美,水袖翩然,彷佛天鹅在结了冰的湖上张开炫丽的翅膀。 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很久,从她被义父收养的那一天开始,就不停地练习。 义父说,这是她打动玄熠的一件法宝,她毋需学习别的舞蹈,只要能够这样永无止境地旋转,她就能成为玄熠最爱的女人。 脚尖顶起,身子如飞,整个天地彷佛变成了一道旋风,她闭着眼睛,似乎跌进了迷雾之中。 加速,再加速,直到几乎看到了死亡的边缘,她才忽然停步,身子后仰,如一只蝴蝶收翼停留。 四周一片死寂,她娇喘微微,双颊潮红,看向玄熠。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不雅观--发髻有些松散,衣衫有些凌乱,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知道玄熠一定爱极了她此刻的模样,因为,他已经身不由己的站了起来,僵立着凝望着她。 她不说话,只等着他开口。 终于,她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 “如意,妳愿意跟我进宫吗?”玄熠如是说。 第二章 第二天,她便进了宫。 玄熠没有亲自来接她,只派了一顶青纱小轿从皇宫西面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把她抬了进去。 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亦没有送给她的奇珍异宝,更没有所谓的王妃封号,彷佛只是召了一个普通的宫女一般,连她坐的轿子都寒碜得可怜。 原本嫉妒她嫉妒得眼红的舞姬们,马上换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面对这一切,如意依旧很淡定,只收拾了个随身的包袱,从容地坐进轿中。 她知道,进宫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每年有无数美女被玄熠召进宫,可到头来能得到玄熠真正宠幸的又有几个?所以,没有必要把进宫的仪式看得那么重要。 何况,她所求的,也并非什么王妃的封号,更非荣华富贵……她只是想为收养她的义父做一件事而已。 轿外晴空万里,轻风和暖,她掀开帘子,微笑地看一望无限的天。 爆里的路好长啊,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看着红墙绿柳缓缓地移动,颠簸的轿子彷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一只风筝。 轻风和暖的日子,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抬眼再看,把眼移向另一片天空,竟又看到了无数只风筝。 蝴蝶状的,蜻蜓状的、娱蚣状的、灯笼状的、游龙状的……飘着彩带,画着彩绘,带着风哨的呜鸣,密密麻麻地霸占了蓝天白云的领地,好不威风! 她记得从前在家乡,惟每年清明时节才能瞧见如此热闹的情景,没想到在这深宫之中,平日竟也能如此铺张。不知是哪一位妃子的雅兴?抑或宫女们在无聊时的消遣? 如意看着这风筝,心里不由得有几分高兴--彷佛,这热闹的情景是在欢迎她似的。 正引颈张望,忽然,轿子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莫非已经到她的住所了?可四下望了望,分明仍在偌大的御花园中,不见门前台阶。 “如意主子,”随行的宫女低声道,“前面有公公传话,说是请您下轿。” “出了什么事?”她镇定地问。 “嗯……”那宫女支支吾吾的,“回主子,听说是陈妃娘娘想见您。” 陈妃?如意心中一怔。她知道,陈妃是玄熠最宠爱的女子,义父曾经告诫过她,要想俘获玄熠的心,陈妃是第一道必过的难关。 她早已做好了跟陈妃见面的打算,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看来,对方似乎比她还要着急。 笑了笑,她掀帘下轿。她今儿只着一身朴素的青衣,头发随意地绾起,无花无簪,脸上亦无脂无粉--这副打扮去见陈妃,定是要被对方蔑视的。不过,她希望对方看轻她,因为,惟有对她掉以轻心,她才能趁机获胜。 随着太监行了两步,不一会儿,她便看到陈妃了。 不用旁人指点,她已猜到谁是陈妃。那个坐在荷花池边,摇着团扇,珠环翠绕,艳丽逼人且神气活现的女子,不是陈妃还会有谁?何况,所有的人都站着,惟有她坐着,而站在她身俊的宫女,手里都握着放风筝的线梭,原来,这漫天热闹的景象,便是陈妃的杰作。 如意低眉垂眼地走过去,屈膝跪在地上,柔声向对方请安。很乖巧,很无害的模样。 “听说王爷在宫外看中了一个人。”陈妃让她跪了半晌,徐徐品了几口杯中的茶,方才说道:“我想瞧瞧到底漂亮到什么地步,竟然能让王爷连夜为妳收拾住处,嘿,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她叫她“东西”,而且用一种极轻蔑的语气。但如意并不生气,当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十之八九是因为嫉妒。就因为玄熠连夜替她收拾了住处,对方就嫉妒至此?呵,如此沉不住气的女子,能得到玄熠的宠爱,似乎不是靠智慧。 如意本想把她当作对手,但这一刻,她发现,对方大概会不堪一击。 “妳看到这满天的风筝了没有?”陈妃又道。 “看到了。”对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这是王爷特意命人为我从南方买回来的,”陈妃得意扬扬,“这些风筝我只放一次就不要了,剪断绳子让它们飞到天上去,所以,每天都会有好些个箱子从南方快马加鞭地运来,全装着最新奇最好看的风筝。” 她是在故意炫耀吧?用炫耀的方法示威。如意不禁迷惑--既然玄熠如此宠着陈妃,陈妃为何还会对一个刚刚入宫、前途未卜的女子大生醋意?玄熠不过是命人替自己收拾了一个住所而已,值得引起她如此的反应吗? “妳会玩纸鸢吗?”陈妃忽然抿嘴笑。 “在家乡的时候,奴婢曾经玩过。”如意点了点头。 “那么……”勾了勾手指,身后立刻有三四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只硕大的风筝,鹰般的形状,翅膀足足有五丈长,“妳就把这个放到天上去吧!” “这个?”如意一愣。 她并不介意陈妃差遣她放风筝,但这么大的风筝,并非一个人可以放飞的。陈妃明显在刁难她,抑或想出她的丑。 “怎么?妳不会?”陈妃挑挑眉,“不要紧,只要跑快一点,它就可以飞起来了。听说妳昨天跳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舞,没有任何姿势,只是不停地转圈。我想,既然能够转圈,自然也能跑,来,快把这个放到天上去!” 嘿,传闻好快,昨日她的一举一动,竟然如此详细地传入了宫中。看来,想巴结陈妃的人肯定不少,又或者,她在玄熠身边安排了探子。 如意立在原处,脑子飞速地转着,想着躲避陈妃刁难的万全之策。 “这个风筝这么丑,我看还是不要放了!”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如意惊愕地循声望去,发现花径上立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 那女子与自己年纪相仿,笑容灿若桃花,橙色的衣袖在风里翩翩起舞,虽没有绝色之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她高高地昂着头,明亮的眼睛与陈妃的相触,微翘的嘴角带着挑衅的意味。 她是谁?是否是玄熠的另一个宠姬?所以,她才敢如此放肆地与陈妃说话…… 但看她仍旧梳着少女的发辫,又不似已为人妇的王妃。 “妳……妳竟然敢说我的风筝丑?”陈妃顿时气得双眼冒火花,“这是王爷派人从南边为我买来的,你居然敢说它们丑?” “的确很丑呀!”那橙衣女子故意绕着风筝走三圈,左右端详了一阵,啧啧摇头,“我要是有这样的东西,早就藏起来不敢见人了,哪还有脸让人把它放到天上去?表嫂呀,妳想炫耀表哥疼妳,也不该用这样的方法呀!” “炫耀?”被击中心事的陈妃满脸通红,“王爷本来就疼我,何需我炫耀?” “不是炫耀?”橙衣女子咬唇笑了笑,“那就是嫉妒喽?” “妳……胡说八道!”她跺了跺足,“我嫉妒什么?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还用得着嫉妒?” “因为表哥把景阳宫挪出来,让给了她。”橙衣女子踱到如意身边,非常友好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而且,表哥还亲自打扫了一晚,所以,妳嫉妒!” 亲自打扫?如意内心一震--堂堂的摄政王,竟然不惧尘埃与辛劳,亲自为她打扫住处?这……难怪是要招人嫉妒的。不过,不知那景阳宫是怎样的所在,听这两人的口气,似乎极神圣的样子。 “妳……妳给我住口!”陈妃摔了手中的茶盅,几乎要被气哭了。 她越气,橙衣女子反而笑得越是灿烂。 对峙的气氛正炽热,忽然听太监高声宣报“摄政王驾到”,玄熠一身华服,似刚刚下了早朝,身后还跟着几个大臣,一边议着事,一边信步朝这边走来。 “在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无意中瞧见她们,他停了脚步,微笑地问。 “王爷--”陈妃连忙迎上去撒娇,“郡主欺负妾身,说妾身的风筝难看。” “是吗?”玄熠依旧莞尔,安慰道:“她在逗妳玩呢,也只有妳才会被她骗到。” “哼!”陈妃努了努嘴,“我不管,只求王爷趁早把这丫头嫁出去,省得她天天气我。” “我偏偏不嫁!天天气妳!”橙衣女子对她吐吐舌头。 “妳们两个,真是长不大的孩子。”玄熠无奈地摇头,晃眼之中,瞧见默立在一旁的如意,不觉双眸变了颜色,但很快,又恢复了自若神情。 “奴婢给王爷请安。”如意见他的余光已经扫到自己,不得不上前跪拜。 “不必多礼。”他淡淡地答,“看来,妳已经见过这儿的人了?” “妾身听说妹妹要进宫,高兴得不得了,一心想瞧瞧妹妹的标致模样,就迫不及待地把她邀来一道放风筝。”陈妃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面孔,极力解释。 “这么说,她已经知道妳是谁了?”玄熠点点头,“那么南安郡主呢?如意是否也拜见过了南安郡主?” “欸,什么南安郡主呀!”橙衣女子大笑,“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怪生疏的!表哥,您就让新嫂子叫我橘衣好了。” 橘衣?如意微微抬眸--原来,这可爱的女子名唤橘衣?呵,人如其名。 曾经听说过南安郡主的名号,据说她是玄熠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很受宠爱和信赖,难怪她能如此放肆,不把陈妃放在眼里。 义父曾经说,只要多加亲近南安郡主,她迟早会对自己有用。看看那张友善热情的面孔,似乎亲近她,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当下,如意对着这女子微微一笑。 “哎呀,看来新嫂子也很喜欢我。”橘衣拍了拍手,“表哥,不如你在这儿跟旧嫂子放风筝,我领新嫂子先去瞧瞧她的住处,如何?” “什么新嫂子旧嫂子?!妳在胡说什么?”陈妃脸一黑。 “这样多顺口呀!”橘衣调皮地眨眨眼,“难道妳不觉得吗?旧嫂子。” “妳……”陈妃当即软在玄熠怀中,“王爷,她、她又欺负我了,我不想活了!” “呸,这话我才不信呢!否则妳早死了一千回了。”橘衣又扮了个鬼脸,拉着如意便往景阳宫的方向跑。 她的身后,陈妃哇的一声,真的哭了出来。 如意不由得回眸望了望,她看到玄熠正把陈妃揽在怀里,宠溺地哄着,这夫妻恩爱的场面,本是稀松平常,但不知为何,她如镜湖般平稳的心,忽然泛起了涟漪。 橘衣拉着她的手,一路小疱,来到景阳宫门前。 罢刚步上台阶,如意眼中便一片惊艳--那样繁花似锦的庭院,那样玲珑雅致的殿堂,那样缥缈如烟的湖泊,那空气中弥漫的芳草清香……整个皇宫,整个南桓国都见不到这样漂亮的地方。 难怪陈妃会嫉妒!现在,她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 “喜欢吗?”橘衣侧着身子问她。 “这儿……真的是给我住的地方吗?”而且,玄熠还亲自打扫了一晚? “对呀,这儿还是从前九公主住的地方呢。” 南桓帝最疼爱的女儿九公主?如意惊讶地抬起眸子。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那位公主的名字,虽然远在江陵,但左邻右舍都喜欢俏俏议论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子,议论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最近又干了些什么?议论那些从京城传来的,关于九公主的新鲜趣闻。 而街上的闺女们,每一次买衣服首饰之前,都会争相问店家,“这是九公主穿戴的款式吗?”倘若店家点头,那歧一衣饰就会被一扫而空。 九公置摧佛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被南桓国上下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珍藏着、爱戴着…… 但忽然有一天,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公主因病亡故! 从此以后,街坊邻居们再无茶余饭后的话题,爱打扮的闺女们也不知该再模仿谁。 此时此刻,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站在九公主曾经住饼的宫殿里,而且,这座宫殿从此以后要归她所有,彷佛身子忽然飞上了九重云霄,脑子一片眩晕。 她抬头望望空中,空中似乎还蕴藏着九公主的笑声,她抚了抚身边的椅子,椅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九公主的体温。 曾经是传说中的一个人,现在居然离自己那么近,这种感觉,奇异而美妙。但想到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又忽然感到一丝凄凉。 “王爷为何如此厚爱我?”良久良久,如意低低地问。 “厚爱?”橘衣耸肩一笑,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如意不解地凝眉。 “对呀,每一次,他觅得了中意的女子,都会让她们搬到景阳宫来,可是能够一直住下去的,至今却没有一个--包括最受宠的陈妃。”朱唇微启,吐出令人瑟缩的话语。 “郡主是说……陈妃也曾经住饼这里?”她闻言一惊。 “对呀,她曾经在这儿住饼三个月。可是有一天,表哥忽然下令,替她另外建造了延庆殿,她大哭大闹,死也不肯搬走,但最终表哥还是面不改色,让她搬了。”她摇了摇头感叹,“现在妳知道陈妃为何如此嫉妒妳,存心刁难妳了吧?” “我……”不知该因玄熠的冷绝感到齿冷,还是该对张扬跋扈的陈妃表示同情。 “所以,妳也不要以为住在这儿是什么天大的荣耀,也不要以为表哥对妳一见倾心。”橘衣的神情益发严肃,跟刚才调皮可爱的模样判若两人,“若想一直住下去,妳得下一番苦功才行。” “多谢郡主提醒。”她盈盈一拜,“只不过,奴婢还有一事不明。” “哦?请说。” “郡主为何对奴婢如此关爱?”义父曾说,南安郡主是心直口快且聪明绝顶之人,在她面前,不必遮遮掩掩。 “哈,我对每一个刚入宫的女子都很关爱,”橘衣恢复爽朗的笑容,“因为觉得妳们太可怜了!” “可怜?”如意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但仔细思索,这个词用得再恰当不过--波澜起伏的命运全系在一个喜怒无常的男子身上,纵使在人前再风光,这样的人生也终究可怜至极! “妳不介意我好好看看妳吧?”橘衣忽然又道。 “看我?”如意露出迷惑的眼神。 “对呀!”一把抓住她的手,携她来到阳光底下,橘衣仔仔细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面庞,彷佛在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忽然,那么调皮无忧的大眼睛泪水蒙眬,充满了幽伤。 “郡主,妳怎么了?”如意一惊。 “没什么。”橘衣轻轻拭去泪水,“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很怀念。” “郡主……”她错愕地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说过不要再叫我郡主了,”橘衣吸了吸鼻子,“我原本只是一个宫女,五年前才被封为郡主,如果妳真的想让我开心,就叫我一声死丫头吧!” “死丫头?!”如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欸,我就知道妳不敢叫。”橘衣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外走,“我今天失态了,妳别介意。一会儿自然会有伺候妳的人过来,我就先回去了。” “郡主--” 如意想上前唤住她,但橘衣却走得飞快,霎时穿廊而去,不见了踪影。 都说这深宫之中,诸人各揣心思,行事诡异……没想到,就连表面上纯真可爱的橘衣也是如此。如意叹了一口气,端坐在镜前,沉思久久。 不一会儿,果然有宫女太监前来跪叩,伺候她沐浴包衣,掌灯用膳。 如意月复饿,匆匆吃了些饭菜,待她漱了口水、喝了茶,太监们又重新铺了干净桌布,换上新一轮的美酒佳肴。 “我已经吃饱了。”她诧异地道。 “娘娘,这是为摄政王备的。”太监回报。 玄熠今晚会来这儿? 如意发现自己的心一阵猛烈的跳动。她不是没有料到他会来……只是,听说刚入宫的女子都会被蓄养数日,修身养颜,待到容光焕发之时,他才会前来宠幸。没想到,她进宫的头一天,他就来了! 正思忖着今夜该如何应对他,只听太监一声通传,玄熠便缓缓踱入室内。她只得凝神定气,跪拜迎接。 玄熠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袍,神态颇有些疲倦,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苞随其后的侍卫很知趣地连同宫人们一并退到了屋外,将房门掩上,却只是虚掩而已。透过窗影,可以看到他们皆笔直地站着,手持兵刀,彷佛害怕这深宫之中会突然发生变故,要时时警惕。 “王爷要先喝一碗汤吗?”一方空间只剩下孤男寡女,如意不由得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道。 “我先前在御书房已经用过点心了,这会儿还不饿。”玄熠半靠在躺椅上,双眼微闭,轻拍了一边的位子,轻轻道:“妳过来坐。” “是。”如意只得怯怯地走过去。 从前,在江陵的时候,义父曾请来妩媚妖娆的青楼女子教她伺候男人的绝技,她也以为自己跟男人独处时能够谈笑自若,但这会儿才发现,原来想象与现实大相径庭,她仍旧如此害羞…… “妳很怕我吗?”他看着她微颤的身子,不禁失笑。 “不……奴婢只是觉得有点冷。”她小声答。 “这宫里很久没有人住了,觉得冷是正常的。”伸臂一揽,他将她揽入怀中,“有时候,我也觉得这儿很冷。” 她依着他胸膛,双颊紧贴他壮实的胸肌,听见他平稳的心律,忽然有一股舒慰的感觉弥漫全身,彷佛浸在温泉水里。 虽然还是免不了紧张,虽然仍旧瑟缩,但比起刚才的不知所措,却好得多了, “妳的手真的好凉。”他的大掌握住她的柔荑,声音温柔得完全跟他威严冷峻的外表毫不相符,“还是夏天呢,就这么凉,等入了秋,那可怎么得了……” 似乎被这过于温柔的语气触动了,如意终于敢抬起头,与他的双目对视。 她发现他的眼睛闪着寒星一般的光泽,彷佛蕴含着无限的幽伤,他的箭眉微凝,长长的睫毛不为人知地轻抖,似有无声无息的泪花要被抖露出来。 他的拇指忽然攀上了她的玉颊,不断地摩挲,彷佛要把她面庞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抚一遍,他的唇也忽然俯了下来,触碰他抚模过的地方,也是一点一滴的,似乎想把她吸纳进他的骨髓里,永不分离。 如果不是因为幸存着一分理智,如意定会产生某种幻觉--以为他深爱着自己,那种爱,用“刻骨铭心”和“沧海桑田”也不足以形容。 冷不防的,他撑起身子,将她高高地抱起,直走向床榻…… 如意禁不住喘息起来,再笨的人也会明白此刻这个男人想干什么,但她仍旧褪不去处子的青涩,心里按捺不住一片惊慌,想挣扎,激烈的颤抖又让她没有力气挣扎。 她搂着他的脖子,瞪大眼睛盯着他,身子僵硬得如同一具石像。 “怎么了?”玄熠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很害怕吗?” “不,奴婢只是、只是……”她想用一笑来表示自己的轻松,可支离破碎的语句却出卖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 “撒谎的小东西。”玄熠捏了捏她的耳垂,“别骗我了,妳的确在害怕。” “没有……”她硬着头皮道:“奴婢懂得如何伺候王爷的。” “哦?”他似乎觉得她相当可爱,“那好啊,我倒要看看,妳如何伺候我。” 如意羞红着脸颊,纤纤柔荑朝对方的胸膛攀上去,去解那衣衫上的扣子。 她学着青楼女子教她的模样,一边替他宽衣解带,一边以红唇轻吻他逐渐赤果的肌肤,从胸到月复,一寸,又一寸…… 但她的初吻是如此的笨拙,她的脸颊是如此燥红,她指尖颤抖至无法解开他的衣扣,她的呼吸……她简直快要没有呼吸了! 玄熠不由得大笑起来,握住她的小手,不让她再继续“出丑”。 “说说看,这一招一式是谁教妳的?”他打趣地问,“不老实的小丫头,莫非是偷看禁书学到的?” “不……”她头低得快钻到被子里去了,“是在司马大人府上学的。” “司马宣还教妳们这个?”他又吃惊又好笑,“请谁教的?府上的大婶们?” “据说是从有名的花楼请来的花姑娘。” “哈,这个司马宣,把皇宫当什么地方了,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王爷,您生气了?”如意偷偷地抬眸瞥他,却发现一张依旧的笑颜。 “我哪里是生气,我是觉得荒唐。”他摇着头,“那他叫妳们学,妳们也心甘情愿跟着学?不觉得委屈?” “奴婢我倒不觉委屈,反而觉得……好玩。”她咬了咬唇,吐出难以启齿的话语。 “好玩?”她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 “嗯,就像偷看禁书时一样,又紧张又害怕又新鲜……” “亏妳想得出来,竟用这个打比方。”玄熠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不过,倒也恰当。” “王爷,您不要再取笑我了。”如意一本正经地道:“还是让奴婢继续……继续伺候王爷休息吧。” “那妳就继续吧!”他故意张开双臂,露出胸肌,刁难似的要考考她接下来该怎么“伺候”。 她望着他的虎躯,犹豫了半晌,也没再动手。 “怎么了?又害羞了?”他忍住莞尔,保持平静的表情。 “王爷恕罪……”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奴婢我、我……” “什么?”他凑近追问。 “我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老天爷,太丢脸了!她一向训练有素,为何临阵却心慌意乱至此? “哈哈哈--”他笑倒在被褥上。 如意紧张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谁料,却被他力臂一拉,也随之倒了下来。 “傻瓜,”他翻过她的身子,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这种事情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如果真的忘了,就等想起来的时候再伺候我吧,反正我可以等的。” “王爷你……”他竟然如此有耐心,忍住了,不强迫她? 他不要她,是体恤她?或者,他其实对她的身子并不那么感兴趣? 说不清楚是感激还是失落,她乖乖地挨紧了他。 “王爷,您真的不怪罪如意吗?” “当然了。”他轻笑地回答。 听了这话,她才稍微安心地闭上眼睛。 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睡,身边忽然多了一个男人,她羞怯得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但他暖暖的身子包裹着她,厚厚的大掌轻抚着她,还有他柔软的唇触着她的额……这一切,又渐渐消退了她的羞怯,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月夜的窗外,连着一片池塘,她可以听见蛙的声音,时断时续,伴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传入耳际。 一直感到那样孤独,但此刻躺在他的怀里,她竟暂时忘却了自己是一个孤儿 “睡吧、睡吧。”他低喃着,悉心抚慰惊如小鹿的她,沉醇的嗓音引得她身不由己地滑向梦境的边缘。 这时,迷迷蒙蒙的她,忽然听到有脚步声。 一个侍卫轻轻推门而入,站到了床帘旁,躬身道:“启禀王爷,陈妃娘娘的贴身奴婢在外面候着呢。” “出了什么事?”玄熠捂住了她的耳朵,似乎怕这轻微的话语声会把她惊醒,低低地问。 “陈妃娘娘不太舒服,想请您过去。” “都这么晚了,我就不过去了,你们替她传个御医吧。” “御医已经去看过了……” “怎么?病很严重吗?” “不,恭喜王爷,陈妃娘娘是喜脉。” 喜脉?陈妃怀孕了? 先前昏昏的睡意荡然无存,如意虽然依旧闭着眼睛,但一颗心已然惊醒。 “是吗?”她听到玄熠不疾不徐地答,“那好,我等一会儿就过去。” 他要走了吗?这是他俩的“新婚之夜”,他就要这样抛下她,赶往另一个女人的住处吗? 如意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胳赙,似有一丝不舍。 然而她很清楚,自己是万万不能留他的--没有好好地满足他的,又有什么资格阻止他去看自己的宠妻和未来的孩子? 她闭紧眼睛,依旧装睡,她感到玄熠将她挪到了一旁,覆上薄被。 正值夏天,任凭这宫里再阴森寒凉,覆盖这样的薄被也已经足够取暖……但她却觉得身子又恢复了先前的寒凉,凉得让她打颤。 他的身子,是最暖的被子,这世间再无东西可以取代。 第三章 俗话说“三朝回门”,但如意并无娘家,所以,入宫三日之后,玄熠特许司马宣以养父之名到景阳宫与她见面。 如意一副高兴的模样,领着司马宣逛这逛那,到御花园中观赏群芳,两人远远走在前面,随从们低头跟在两丈之外,只要压低了声音,他俩的谈话便不会被人听到。 “娘娘这几日过得可好?”司马宣问。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她淡笑回答,“如今陈妃身怀有孕,王爷日日在延庆殿流连,怎么会有工夫眷顾我?” “陈妃娘娘身怀六甲,王爷不能亲近她,岂不是正好吗?”司马宣眨了眨狡黠的眼睛。 “可他也不愿意亲近我。”淡笑转为涩笑,“大概是入宫的头一天晚上,我把他给得罪了吧?” 自那夜之后,玄熠就再也没有来探望过她。宫中诸人各住镑的,平时并不在一起用膳,因为玄熠嫌麻烦,早已免去了请安之礼,所以她即使想念他,也没有理由去见他。除了傻傻等待他再来临幸,别无他法。 虽然那天晚上,他曾经温和地表示并不怪罪她,可那是否是他的真心话?她不确定,真的不确定…… “娘娘不必担忧,就凭您现在还住在景阳宫里,便不怕他不来。”司马宣倒十分乐观。 “只怪我自己太笨了,若不能早日得到他的欢心,恐怕这景阳宫也住不长久。”忆想橘衣曾告诉过她的事,如意便感到灰心丧气。 “娘娘……”他靠近一步,声音更低,“昨儿个小的接到了主人的飞鸽传书。” “义父有信来了?”她惊喜欣问:“信上说什么?” “主人说,倘若娘娘在宫里缺什么,尽避开口,让小的我想法子为您解决。” “宫里衣食无忧,我还能缺什么?”她叹息地摇头,“惟一缺的,就是一个亲近他的机会。” “或许……”司马宣诡异一笑,“小的能为娘娘制造这个机会。” “哦?”如意满脸不信,“大人若有妙法,不如说出来听听。” 他引她在凉亭中坐下,指尖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两个字“行刺”。 “这……”她抬眸一惊。 “自古英雄救美人的事迹不少,可反过来,也同样能打动人心。”茶水书写的字迹很快干去消失,他笑意更浓了。 “叫我以身挡箭、以身试毒,这都不难。”瞧见宫女太监们跟了过来,她立刻起身迈出亭子,与那一众耳目保持先前的距离,“只不过……这刺客若想近他的身,可就难了。你也知道,他走到哪里,都有武功高强的侍卫护身,就算那夜留宿我宫中,侍卫也是守在虚掩的房门之外,若听见异响,随时可以冲进来。况且,听说他自身武功也不弱。” “这个小的知道。”他颔首。 “总之,行刺这一招真的有用,义父就不必费那么多苦功培养我们这些舞姬来亲近他了,若图大业,直接派人将他杀了,岂不省事?” “这个小的当然也知道。” “那么大人你刚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刺客当然近不了他的身,可只要刺中您,不就成了吗?”狡黠的眼神微微闪烁。 “你是说……” “对,让他以为刺客是冲着他来的,其实,那不过是一场戏--做给他看的戏。” “主意虽然不错,但我怕……如此一来,那行刺之人恐怕难以月兑身。”眉心微凝,她忧心忡忡。 “欸,我府中有无数死士,到时候,他们当然会拔剑自刎,不会落入侍卫的手中,更不会供出我们的。”司马宣轻描淡写地道。 但这轻松的口吻,传入如意耳中,却非常刺耳恐怖。 “明知是送死,还要他们来吗?”她摇头,“我、我不忍心。” “娘娘不要忘了,您自己也是一名死士,只要顾着您的任务、顾着主人的大业便是,何必替别人操心?” “我……”是呵,她倒忘了,她本身也是一颗棋子,下一步怎么走,得全凭上边的吩咐,哪轮得到她说话? 心中生起一片悲凉,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照大人的话去办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只不过,我现在想见他一面都难,要如何演这一出『美人救英雄』?” “这个您就不必担心,过几日就有机会了。” “哦?什么机会?” “这个小的还不能够完全确定,总之,娘娘不必着急,先静心准备吧。” 司马宣仍旧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逢人只说三分话,如意一笑,也不再追问。 饼了几日,果然有动静。不过并非玄熠召见她,而是陈妃请她到延庆殿一聚。 明知陈妃没有善意,但她仍然去了。 一迈进延庆殿大门,便见厅里摆着各色绫罗绸缎,陈妃春风满面地站在这锦堆里,拿着衣服样子不住地比划,宫女们则跟在她身后,不停地量着尺寸。 “哎呀,妹妹妳来了!”陈妃得意地笑着招呼,一脸炫耀的表情,“今儿从桑蚕丝的故乡运来不少布料,王爷吩咐都送到我宫里来,呵呵,我哪里穿得了这么多呀,所以请妳过来也挑几匹。” “承蒙娘娘抬爱,”如意行了个礼,“我平日深居简出的,用不着做新衣服。这些布料既然是王爷赏赐,我自然不敢夺人所好,娘娘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妳这话也对,”陈妃点了点头,故意叹一口气,“唉,谁叫我是身怀有孕的人呢,怀胎十月,身形不断变化,要做的衣服自然比别人多些,况且,过几天我就要随王爷出门了,更得多添置些衣物才是。” “出门?”如意一怔, “哦,妹妹妳还没听说吧?”陈妃眨了眨灵动的眼睛,“王爷过几日要微服私游,我自然得跟随他身边服侍,怎么,他没有邀妳同行吗?” “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王爷了。”一阵失落涌上心头,如意低声答。 “那正好,他说过今日要陪我用午膳的,妳正好见见他。”陈妃嘴唇微扬,有明显的讽笑。 “也不知道王爷愿不愿意见我,我看我还是先回去,等王爷召见的时候再来吧。”如意垂下眼睑,转身便想离去。 当着陈妃的面,如此说走就走,本不应该,但这一次,她知道陈妃不会生气--她召她来,不过是想羞辱她,如今目的已达到,当然会嫌她在这儿碍眼,趁早知趣地离开反而遂了对方的心意。 心烦意乱之际,步子迈得匆忙,不期然竟迎面撞上一个刚踏入大门的人。 “哎呀,这位是如意妹妹吧?”那人温柔地笑道,声音甜美悦耳。 如意迷惑地抬起双眸,看到了一张美丽却略显苍白的容颜。 来人是个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左右,身着素色宫装,举止高雅、气质如兰,看样貌,应该是个尊贵之人。 如意正猜测着她的身份,来人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热情地道:“我刚来,妹妹怎么就要走了?来,咱们一块儿在陈妃这儿坐坐吧。” “姊姊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陈妃却显然不欢迎此人,“不用参禅礼佛吗?” “听说王爷又要微服私游了,我特地为他做了一件披肩,因为平日见不到他,所以就送到妹妹这儿来了,想请妹妹转呈。”素衣女子不理会陈妃的冷淡,径自步入厅堂,“怎么,妹妹不至于吝啬到连一杯茶都不愿请我喝吧?” “姊姊要喝茶,妹妹我怎么敢不恭奉?。”陈妃瞧了一眼如意,懒懒地转身对她道:“妳还不认识这位贵人吧?她便是王爷的元配王妃,咱们都得尊称她一声『姊姊』。” 这女子便是苏妃? 入宫之前,如意便多次听义父提过苏妃,只说当年若不是苏妃的父亲相肋,玄熠夺不了天下。但奇怪的是,玄熠对这位有恩于己的女子并不宠爱,长年将她冷落在一旁,以至于此女常常住到城外的寺庙里,与佛祖相伴。 进宫这么久了,如意还是头一次见到苏妃,之前,没有人跟她谈起此人,更没有人带她去拜见此人,彷佛,苏妃只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幽魂而已。 今日一见,她发现,这缕幽魂看上去并不幽怨,相反,那素净的脸庞上挂着温和宁静的笑容,好像早已看开了世间一切,能抛下嫉妒与忿恨,抛下所有凡人该有的感情。 “如意妹妹果然生得标致,”苏妃注视着她的脸许久,微微笑道:“难怪王爷会那样迫不及待地把妳接进宫。” 她真的很标致吗?为何入宫这些日子,总会有人如此凝视她,彷佛她的脸,能勾起他人的许多回忆…… 彼不得多想,如意连忙朝苏妃盈盈一拜,“这些日子都没能去给娘娘请安,娘娘恕罪。” “哎呀,妳这傻丫头,一看就是刚进宫的人。”苏妃和蔼地将她扶起,“宫里人都知道,我是没什么地位的,王爷不过看在家父的面上,赏我一口饭吃罢了。妳们都是王爷身边的红人,怎么能去给我请安呢?应该我来给妳们磕头才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听不出是反讽还是伤心的无奈,弄得如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陈妃倒是轻哼道:“姊姊,您就甭客气了,就凭您是王爷的元配夫人这一点,咱们就永远比不上。” “比什么呢?”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因为,都听出了,那是玄熠的声音。 丙然,玄熠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伴着晴天的阳光,看样子,心情甚是愉悦。 “回王爷,妾身们在比今天谁的胭脂抹得漂亮呢。”苏妃上前答道。 “是妳?”玄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好久不见了,妳在寺里住得惯吗?” “承蒙王爷挂念,我很好。” “那就好,如果缺什么就回宫来取,有空也回去看看苏将军,他总念叨着妳呢。” “我时常回去看望父亲的。”苏妃亲手捧过一只盘子,“王爷,听说您要出游,家父特地叫我缝了件披肩,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思……” “搁在那儿吧,我会穿的。”面对如此盛情,玄熠依旧冷漠。 “王爷,我今天也打算做新衣服呢!”陈妃见苏妃受冷落,得意地拉过玄熠的手,“您帮我看看,该做什么款式好呢?” “妳穿什么都好看。”他换了温柔口吻。 “可宫外跟宫里环境不同,我真的没有主意。”陈妃嘟嘟嘴。 “妳又用不着到宫外去,管宫外的环境做什么?”玄熠却道。 “怎么不用?”陈妃着急,“过几日,我就要随王爷您出门微服私访了,我得早早准备才是。” “哦,原来妳说的是这个。”玄熠呵呵笑,“那妳就不必担心了,因为我决定让妳好好在宫里养身子,不必跟着我四处奔波了。” “什么?”她双眼一瞪,“王爷您……您不要我随你去了?可,可我放心不下,没人在身边伺候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这个妳就放心吧!”玄熠摆了摆手,“我会另找个人的。” “找谁?”陈妃惊得脊梁都硬了。 他并没有答她,只看向如意,彷佛很随意地问:“妳愿意随我出宫去走走吗?” “我?”如意错愕得几乎开不了口。 这个把她抛下不管不顾许多日的男子,此刻,竟当众把如此的荣耀扣到她的头上。他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让她琢磨不透呵。 “王爷让她随您去吗?”陈妃倒先嚷了起来,“那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玄熠敛了笑容,语气不再似先前一般温柔。 那俊颜下的威严隐隐地显露,陈妃不敢再胡乱叫嚷,只得俯首称是。 本想炫耀一下玄熠对自己的宠爱,不料,却在情敌面前颜面尽失,一场欢喜如同竹篮打水,化为空空如也,这位骄傲的美人哪里受得了如此的打击,只见她忽然面若死灰,捂着肚子直喊疼,跌倒在椅子上。 月中之时,如意换了便装,随着玄熠出发了。 按照行程,一行人会先走访京城附近的城镇,而后顺着京道南下,直到秋天降临的时候再回来。 如意一身婢子的打扮,行路时随侍在玄熠的大车之内,但每到一处客栈,玄熠却并不唤她侍寝,只吩咐店家收拾一处干净的厢房,供她单独住宿, 因为是微服探访民情,所以地方上的官员并不知道玄熠的到来,一行人中虽不乏高官,但并不敢张扬,也跟着扮作普通商贾。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处宁静的小镇,正值晌午,艳阳高照,人马皆饥渴困乏,玄熠见镇上有不少食肆,便挑了间干净的,命侍卫将车停妥,吃了午饭再上路。 食肆之外,有个摆着玩器的小摊,如意闲得无聊,便走过去东挑西选。 忽然,她看到一件奇怪的玩意儿。 那玩意儿像是绿玉做的,分成玲珑的两半,天衣无缝地扣在一起,彷佛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顺手拿起来玩耍,让它们分分合合,发出清悦的撞击之声。 “小泵娘,不买就别乱碰!”摊主恼怒道,“这玉做的东西很容易碰碎的。” “老伯伯,真对不起。”如意连忙放下,笑了笑,“请问,这东西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用的?” “要买就买,不买就放下,少在那啰啰唆唆的。”摊主不耐烦地答。 “这叫比翼扣,可以分开佩戴,也可以扣在一起。”她身旁忽然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细心解释,“民间男女常用这个做订情信物。” 如意愣怔地抬头,看到新科状元丁鹏举站在一旁,正挑起那玉扣,对着自己微笑。 这位状元郎很受玄熠器重,微服私访的这段期间,他一直跟随玄熠左右,评论朝政、指点民情,好不春风得意。只不过,由于如意一身婢子的打扮,又不陪玄熠侍寝,所以,他似乎不知道如意的身份,闲暇时,常跟如意有说有笑的。而她因为喜欢他优雅博学的谈吐,所以也愿意与他聊天。 “如意姑娘,如果妳喜欢这比翼扣,我买来送给妳如何?”只听他轻轻地道,双颊似乎有些绯红。 “送给我?”如意错愕之余,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笑起来。 的确,丁鹏举是一个不错的青年,相貌英俊,知书识礼,跟玄熠相比,他的身上少了危险与深沉,多了一份纯净的气息。若不是身有所属,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接受他的这份礼物--这份据说是民间男女用来订情的礼物。 “如意姑娘不肯接受吗?”丁鹏举看到她哈哈大笑,羞得手足无措。 “她的东西自然有别人给她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玄熠不知什么时候跨出了食肆,也不知刚才的话听到了多少,只见他俊颜微凝,踱到小摊旁。 “老伯,”他扔出一锭银子,“这比翼扣我要了,你帮忙找根红绳,把它穿起来。” “是、是。”摊主立刻笑逐颜开,“不知公子是要一根红绳,还是要两根?” “有区别吗?”他剑眉一挑。 “当然有了,一根红绳只一个人佩戴,两根红绳嘛……您就可以跟您的心上人各戴一半。” “一根就成。” 摊主连连点头,将那绿玉扣小心地穿好,递到玄熠手上。而玄熠,不言不语,只面无表情地揽过如意的肩,拢起她的秀发,将比翼扣系到她的脖间。 “送、送给我的?”如意霎时感到万分激动,唇舌嗫嚅。 其实他送给她的东西已经不少了,一座景阳宫,一堆太监宫女,还有满盒子的首饰,满箱子衣服……但惟一一件亲手送给她的东西,却是这一件。 虽然,这绿玉扣不贵,虽然,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绿玉所制也不得而知,然而她模着胸前小小的石子,彷佛在模着一颗温暖跳跃的心。 她愣怔,一旁的丁鹏举更加愣怔。 随行的周大人附到丁鹏举耳边轻轻提醒道:“那是新进宫的娘娘,你怎么如此大胆?” 状元郎这才恍然大悟,吓得脸色煞白,几乎当场彬下求饶。 而玄熠的脸色似乎更为苍白,没有再理睬任何人,依旧不言不语地踱进食肆,独自坐到窗边,郁闷孤饮。 “王爷又在空月复喝酒了。”周大人摇头叹息道:“每一次遇到不开心的事,他总是如此,劝也劝不动。” “空月复喝酒很伤身子的,王爷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意担心地问。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路上看到的民情,” 原来他是为了国家大事而烦心……刚才,她还存有一丝妄想,以为他是因为她和丁鹏举说笑的缘故,引得他吃醋呢。 呵,她真傻,他们两人并无夫妻之实,她凭什么让爱妾如云的他,为了她这个不相关的人吃醋? “娘娘您帮忙劝劝王爷吧!”周大人又道,“好歹让王爷吃几口菜再喝酒呀!” “我劝管用吗?”她怀疑。 “试一试总比不试的好。”周大人怂恿。 “那……那我就斗胆试一试。”眼前的事对她而言,岂非一个挑战?如果玄熠真肯听她的,就证明了她定能俘获他的心,以便将来完成义父交予的任务。 于是她先跟小二要了些东西,接着迈着从容的步子来到玄熠身边,她轻轻坐下。 “公子不习惯吃这些山野粗食吧?”她一边翻着菜谱,一边微微笑。 出宫之前,玄熠便有交代,不让人再叫他王爷,一律改口唤他公子。 “怎么不习惯?”玄熠摇头,“妳大概不知道,我自幼是在山野中长大的,十岁那年才进宫,小时候,山梨,酸枣、桑椹、野殡果……我哪一样没吃过,” “真的?”他跟自己聊起这些儿时琐事,她很爱听,彷佛在分享他的小秘密,“那么公子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他略微沉思,“但进了宫之后,最喜欢吃……小核桃。” “核桃?”如意睁大眼睛,“我还以为只有女孩子才喜欢吃小核桃呢!” “的确……”他刚想回答,但语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出口,良久良久,微微叹息了一声,挥挥手道:“不说这个了,快点菜吧!我刚才想点来着,但又不知道:妳喜欢吃什么,以后吃饭时候不要乱跑。” 如意略微失望--差一点,还差一点似乎就可以触模到他的心了,可防备太强的他,还是躲过去了。 “公子其实不必等我的,刚才应该先点几道您自个儿喜欢吃的菜,让店家先做。” “我不吃菜,喝酒就行了。” “听说空月复喝酒很伤身。” “没事的,我习惯这样喝酒,已经许多年了。” “不想吃菜,那就先吃颗生鸡蛋吧。”她拿出刚跟小二要的一颗蛋敲碎蛋壳,将液汁与蜂蜜拌在一起,调成明滑诱人的一杯,递到他面前,“这样可以护胃。” “我不吃这个。”面对她的好意,他却蹙了蹙眉,彷佛她递来的是一杯毒药。 “公子嫌它是生食,所以不想吃?没事的,很好吃呢。” “我说过了,我喝酒的时候不吃任何东西!妳自己点妳爱吃的菜吧,不要管我!”他的语气严厉起来。 如意微微失落了。她还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机灵、温柔体贴,真能迅速捕捉他的心,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呢。不料,他仍旧是那个我行我素的玄熠,喜怒哀乐完 全不受任何人的影响,惟有他能左右你的心情,而你,休想控制他! 她太轻敌了。 垂下眉,她随意往菜单上一指,“那我就先点一盘螃蟹吧。” “螃蟹?”这普普通通的一道菜+却让玄熠忽然警惕,只见他立刻侧身凝望着她,似乎十分紧张,“不行,妳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她诧异。 “我怕妳吃了以后……会有事。” “会有什么事?”如意莫名其妙。 “比如身子会发痒之类的。” 她笑了,“我从小就爱吃呢,没事的。”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吃了蟹就会全身红肿。”他唇间喃喃,似跌入了回忆的幻境,俊颜呈现忧伤的表情。 “呵……”如意莞尔,“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呀,肯定是一尊娇贵之躯吧?婢子从小家贫,若能用螃蟹填鲍肚子便算世上最幸福的事了,又怎么会跟此人一样呢?” “总之就是不许!”他蛮不讲理地道。 “公子何必如此迷信呢?” “我不是迷信,我是为妳的身体好。” 面对这样倔强的男子,她无奈地耸了耸肩,但她没有就此屈服,晶亮的眼珠子转了一转,迅速拿定一个主意,转身招呼店家道:“我就要这道螃蟹,给我煮得好吃一点。” “妳……”玄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彷佛没想到她竟敢违抗他的旨意,“这不是在宫里,妳就不听我的话了?” “这跟宫里宫外没有关系,有道理的话,婢子自然会听。” “我刚才说的话没有道理吗?”他微微动怒,“妳太任性了!” “公子不也是一样吗?”她侧着脑袋,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威严理智的外表跟“任性”两字扯得上任何关系吗? “刚才我说空月复喝酒会伤身的话,难道没有道理吗?可公子听进去了吗?” “那怎么一样?我一直这样喝酒,也没见身体出过什么事。” “我也一直这样吃螃蟹,照样好端端的。”她顶撞。 两人对峙不下,看得一边的官员胆战心惊--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如此冒犯玄熠,即使在朝堂之上,即使是争论重要的国家大事,也没有人敢如此。 “公子,不如这样吧!”如意忽然调皮一笑,“咱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做、做交易?这女子越说越大胆了!别人为她紧张着急,生怕玄熠一个不痛快就要了她的性命,可她却仍旧笑嘻嘻的,彷佛在话家常。 “妳打算跟我做什么交易?”玄熠剑眉深锁,定定地望着她。 “我不吃螃蟹了,但公子您也不许再空月复喝酒,咱们互相迁就对方这一回,就像做买卖一样,很公平。”她昂着头,毫无畏惧。 玄熠沉默着,在这沉默的瞬间,身旁所有的人都感到汗水悄悄从额间滑下,气也不敢喘。他们觉得如意这丫头这一回一定完蛋了。 “公子若觉得如意的提议不错,就请喝下这一杯蛋汁吧。”她将先前那调和了蜂蜜的生鸡蛋再次递到他的面前。 说实话,如意此刻的心情也很紧张,她隐隐地抓皱了一方衣角,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而他终于有了反应,破天荒地,他将那蛋汁一饮而尽。 “公子答应了?”这一举动,连如意也震惊。 不确定他是否会屈服,不确定他是否会怪罪自己,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拖出鞭挞的准备……但这一瞬,看到他爽快的举动,她的一张小脸顿时舒展开来,绽若春天的桃花。 他答应了!这是否证明他心中很在乎她?又或者,从来没有人敢如此顶撞他,他觉得新鲜有趣,所以陪她玩一玩?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她都感到万分开心。 “好了、好了!”她拍手道,“那我们赶快点菜,啊,肚子好饿啊!” 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玄熠严肃的脸上似乎晃过一丝笑意。 那丝笑意,衬着他的一袭清雅素袍,衬着这艳阳天的万道光芒,让她感到,似乎有清爽恰人的风吹入店堂,悄悄萦绕着她…… 如意侧过脸去,不让自己过份沉沦于他的俊颜。 这侧眸之间,有另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看到一个小二端着茶水向他们靠近,小二的眼光凌厉,身手敏捷,不像一般的山野之人,最奇怪的是,他竟向她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 她瞬间明白了--这些日子,只顾陪着玄熠东奔西走,她几乎忘了与司马宣的约定,忘了那个“美人救英雄”的计划。 而此时,在这山野之中,此刻,在玄熠没有警觉之际,正是计划实施的最佳时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二忽然从盘底拨出匕首,朝他们的方向刺来。 看似刺向玄熠,其实,那刀刃有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偏差。 这偏差,惟独如意心知肚明。她猛地立起身子,像一条跳往激流的鱼,跃到玄熠面前。 她听见自己啊的一声,血花顿时自衣衫中喷涌出来,点点滴滴,在空中飞溅…… 第四章 她受了伤,不过只是一点点的皮肉之伤,无关生死存亡。 但就是这么一点点皮肉之伤,便使玄熠打道回宫,取消了一年一度微服私访的行程。 就是这么一点点皮肉之伤,使玄熠将整个御书房搬到她的寝宫之中,暂停了早朝,一边彻夜守护着她,一边在她的床边处理政务,夜夜如此,直至凌晨。 如意的名字在宫里传开,在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南桓国都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她如今是摄政王最宠爱的女子,赛过了已有身孕的陈妃。 谁都嫉妒她,不过最最嫉妒的,当然要属已经怀有身孕的陈妃。 陈妃居住的延庆殿本来繁华热闹,然而自从如意受伤之后,这儿日胜一日地显得幽黯萧瑟,树影摇动之中,透出阵阵阴凉。 月夜,一个披着斗篷的黑影迈进了延庆殿的大门,看身形,是个女子。 她驻足停留在庭院中的花圃旁,嘴角露出冷笑。 这儿,本开着争奇斗艳的鲜花,但此刻伴随着秋季的降临,竟连瘦菊也没看到一朵;这儿,本搭有一个戏台,日日笙歌供陈妃解闷,但此刻,人散台空,听戏的椅子布满灰尘。 她径自走进陈妃的卧室,看见宫女们在屋外打着瞌睡,无人通传她的到来。 清冷的夜里,惟有一人没有睡意--陈妃。 陈妃正坐在书桌旁,撑着下巴凝思,双眼瞪着窗外的月亮。 她一向衣着光鲜华美,浓妆艳抹,此刻却一身绉巴巴的家常便装,连头发也没梳,而且,看那头发油腻凌乱的样子,似是多日没梳理过了。 她听见响动,瞧了一眼来人,先是一惊,然后轻哼道:“是妳?妳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一番好意前来探望,娘娘您怎么如此误解我?”来人笑道。 “娘娘?”陈妃叹了一口气,“如今也只有讽刺我的人,才会这样称呼我了。” “这哪里是讽刺?”来人上前模了一把陈妃的肚子,惊得她连连后退,“妳怀有王爷的子嗣,那个丫头再得宠,也改变不了妳的地位。” “妳真认为王爷重视这个孩子吗?”陈妃苦笑,“入秋已经多日了,他何曾来探望过我们母子?” “我一直以为妳傻,原来妳也不傻。” “我傻?”陈妃恼怒,“请问我何时给过妳如此的错觉?” “就凭妳刚怀有身孕之时跋扈的模样,就说明妳不够聪明!呵,不过现在妳终于明白了,王爷爱美人胜过爱美人肚中的孩子,还算没有胡涂到底。”来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真的不爱我肚中的孩子吗?”先前只是说说气话,但对方一认可,陈妃倒有些恐慌,“骗人……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如果我生了一个男孩呢?难道他会不要自己的儿子吗?” “当年唐明皇宠爱杨贵妃的时候,又何曾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手下留情?不要忘了,那杨玉环本是他儿子的妻子。” “不,玄熠不会这样的……”陈妃连连甩着头,“他那样温柔多情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一个乡下丫头真的与我生分?我有什么比不上那丫头?” “不是我说丧气话,妳呀,还真的比不上她……永远也比不上。”来人轻啧道。 “哪里比不上?”陈妃不服地喷出一腔怒火,刷地站起来,“妳说,到底哪里比不上?”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一张脸……”她抚了抚陈妃的面颊,“这一张脸让妳惨败。” “她很漂亮吗?”陈妃嗤之以鼻,“没错,她的确长得比一般人好看些,但也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吧?” “在玄熠的眼中,不用倾国倾城,只要勾起他的回忆便好。”来人幽幽地道。 “什么意思?”陈妃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妳甭管,总之,我告诉妳,在她面前,妳输定了。” “难道我的真的没有机会了?”指甲狠狠地陷进肉里,“我这一辈子难道真的要这样暗无天日地过下去?” “看看妳现在的样子,”来人推着她来到镜前,“这副颓废的模样,还想争宠?” “我……”陈妃望着自己憔悴丑陋的身影,顿时泄了气,“我也没有办法,谁叫我怀有身孕呢?这些日子,以前的衣服都没法穿了,肤色也变差了,还开始长胖……都是这个孩子惹的祸!”跺了跺足,她厉声埋怨道:“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玄熠仍是我的,她不会有机会随行出游,也不会被刺受伤,更没有借口把玄熠困在她的宫里……” “所以妳讨厌这个孩子?”来人微微一笑。 “我讨厌他!当然讨厌他!”陈妃想也没想,月兑口而出,“如果可以选择,当初我就不会怀上他。” “那么我教妳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如何?” “妳?”她显然对来人极不信任,“妳教我?那好呀,暂且说来听听。” “那丫头这几日身体好转,玄熠允许她到御花园中四处走动了,妳明日可以假装赏菊时碰到她,邀她到湖边谈心,然后的事情,不用我教妳了吧?” “妳是说……”陈妃一惊,“将她推入湖中?” “欸,说妳笨,妳还真的很笨!”来人狰狞地笑起来,“我哪里是叫妳推她入湖?我是叫妳让她推妳入湖。” “推我?” “对呀,假装被她推入湖中,顺便拖她下水!这秋天的湖水如此寒凉,那湖又深又广,只怕大病初愈的她和妳月复中脆弱的胎儿,会性命不保了。” “妳……”陈妃指着来人,浑身颤抖,“妳居然教我谋杀自己的孩子?” “顺便解决了她,岂非一石二鸟的妙计?”来人不慌不忙,“孩子将来可以再生嘛,妳先恢复昔日的美貌,夺回玄熠的心要紧。” “妳疯了、疯了……”陈妃恐惧地连连后退,“能想出这样恶毒法子的人,一定是疯了!” “我是疯了,”来人颔首,“多年的宫廷生活把我逼疯了,妳若再在这儿多待几年,恐怕比我还要疯得厉害。” “妳这不是在帮我,是在害我。”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对呀,我是在害妳。”来人仍旧笑咪咪的,“这么多年来,妳在我面前跋扈不已,如果我真的想帮妳,那才叫奇怪呢!不过,妳见过罂粟花没有?” “什么?”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罂粟花虽然有毒,但也可以暂时止痛。我教妳的法子,犹如送给妳一朵最美的罂粟花,是利用它,还是扔了它,全凭妳自己的一念之差了。” 陈妃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来人径自轻盈地一转身,离开了她的卧室,彷佛幽灵,来时无声,去时也无息。 自上次替玄熠挡了那一刀之后,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其实,她的伤早已好了,但玄熠偏偏不让她下床,彷佛她仍在病中。直到前几天,他传来御医会诊,确定她已完全无恙之后,才允许她到园中走走。 这些日子,每次午夜梦回,她看到明亮的烛光下,看到堆满奏折的案头,玄熠正撑着额、闭目轻睡,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她心底升起。 那个男人,本是她义父的仇人,她接近他,只是为了对付他……但为何看到他倾心照顾自己的模样,还是会对他柔情泛滥? 如意甩了甩头,不愿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秋天的阳光很好,菊花也开得正艳,她漫步在纷纷的落叶下,只盼着自己的疑虑会像这叶子一般全数落尽。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美丽的湖泊。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害怕水,大概,是缘于童年时的恐怖记忆吧。 记得那一年,家乡被洪水吞噬,父母竭尽全力把她扶上窄窄的屋顶后,却双双被波涛卷走。 她孤独无助地看着四周浩波弥漫,看着水位越涨越高,想喊却什么也喊不出来,身体里只剩寒冷和恐惧。 从此以后,她成为孤儿,每一次看到江河湖泊的时候,都会感到莫名紧张。 虽然,宫里的湖泊是那样美丽,但她也只敢远远地观赏,从不靠近。 做为义父培养的一个奸细,她本应该具备各方面的本事,以供身份暴露时逃生之用。但她能够一剑刺透人的心脏,却不敢把半只脚探入水中。 受训的时候,她万分挣扎,无论如何也学不会游水,最后,义父只得放弃,让她当一个不完全合格的杀手,嘱咐她好自为之。 “妹妹的病已经好了?”忽然,她听见陈妃的声音。 很久没看到这个女人了,听说这段时间失了宠的她躲在延庆殿里,日子并不好过。 今日一见,如意觉得她果然憔悴了许多。 本来苗条婀娜的身姿因为怀孕而日渐发胖,原来光洁的脸上布满了小痘痘,就连一向光鲜的衣着也不那么讲究了,从前美艳高贵的王妃娘娘,如今竟比不过她身后的宫女。 如意感到有些内疚。若不是因为自己,她也不至于如此颓废。 她要对付的是玄熠,并不想连累这个无辜的女人。可玄熠却偏偏为了身为敌人的她,冷落了深爱他的妻子。呵,何其讽刺! “娘娘也出来散心呀?”如意轻轻道,“找我有事吗?” “以后不要再叫我娘娘了,”陈妃上前拉住她的手,“如果给我面子,就叫一声姊姊吧,除非妳想让王爷把我从妃子册中除名。” “怎么会呢?”如意连连解释,“我一向不敢与娘娘……跟姊姊您争高低的。” “那好,以后我们就和和睦陆地相处,一同伺候王爷。”陈妃笑得无邪,“来,咱们一同到湖畔那边去走走,我还有事情想请妹妹妳帮助呢。” “湖畔?”她退了一步。 “怎么?妹妹不愿意与我散步?”陈妃变回哀怨的眼神。 “不……”为了安慰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只得妥协,其实水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她不住的对自己说“不可怕”。 “那就走吧。”陈妃附在她耳边低语,“把这一群讨厌的宫女太监扔在这儿,咱们到那儿说些悄悄话。” “好。”她笑了笑,任由对方拖着,来到烟波淼淼的湖边。 “妹妹呀,我现在好可怜呀!”陈妃叹了一口气。 “姊姊不要忧心,保重身体要紧。” “可是……王爷对我不理不睬,真让我伤心至极。”她不住摇头,“入宫三年,他何曾如此对待过我?一个人,若是没有尝过得宠的滋味倒也罢了,可一旦得了宠又失了宠,这心里就如同被挖走了一块似的,实在受不了啊。” “王爷他只是最近国务繁忙,所以没有时常来看望姊姊……” “哼,妳就甭替他开月兑了,什么国务繁忙,分明是喜新厌旧!” 如意低下头,无言以对。 “好妹妹,”陈妃忽然直直地凝视她,“妳可怜我吗?愿意帮我吗?” “我……我帮得上忙吗?”她迷惑的问。 “如果妳愿意,一定可以的。” 懊不会是请她劝说玄熠回到她身边吧?如意自认为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自己跟玄熠至今也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就算拱手把他送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此刻听到此话,仍旧有一份不舍,胸中酸酸涩涩。 “姊姊有什么话,尽避说吧,能帮我一定帮忙。”她咬了咬唇,故作镇定地回答。 “我要玄熠回心转意!”陈妃换了严肃神情,逼近她。 “他是否回心转意,不是我能左右的。” “不,妳可以,只要依照我的法子行事,就一定可以!” “什么法子?” 如意抬起眸子,这一剎那,她忽然看到一道冷厉的光自陈妃瞳中闪过。这道光,能让任何人感到瑟瑟的寒意。 “这个法子可能会让妹妹妳受一些苦,不过,我会用我的孩子补偿妳的。”陈妃阴森地道。 如意隐隐地感到对方的意图,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陈妃身子一斜,倒入水中,水花随之如浪般飞溅起来,发出很大的声响,引得身后偷闲的宫女太监齐齐往这儿张望。 而坠入水中的陈妃,明显熟知水性,并没有像普通的溺水者那样胡乱挣扎,反而模到岸边,一把拽住了如意的脚,猛往下拖。 本来就对湖泊害怕的如意,一时之间倍感惊慌,竟站立不稳,硬生生被她拽入了水中。 两个女子在寒湖中翻滚,一个拚命求生,另一个却拚命按着对方的头,让水灌入她的眼中、耳中、鼻中、口中,让她没有机会呼喊救命。 如意只觉得筋疲力竭,身子渐渐往下沉、往下沉,几乎看到了水底的湖草…… 她感到陈妃跟着自己沉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狰狞的笑。 她这是在哪儿? 如意只觉得自己走进了一片极寒冷的地带,四周黑暗无光,如同地狱一般荒凉。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团篝火,雄雄燃烧,彷佛旷野里一颗最明亮的星。 她虚弱地走过去,想接近它,汲取温暖,但她全身无力,一步也挪不动。 于是,她只好闭上眼睛,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待死亡,有一刻钟,她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然而却有一片温暖向她蔓延过来…… 她的身子被轻柔地覆盖着,说不出的畅慰与舒适,彷佛浸浴着温泉水,柔滑宁静。 渐渐的,她苏醒过来,发现那一团跳跃的篝火就在旁--不,那不是篝火,那是寝宫里取暖的炭火。 而玄熠,就坐在床边,微红的火光把他身影衬托得格外温暖。 “醒了吗?”他的大掌抚着她的面颊,“好几次看到妳睁开眼睛,都以为妳醒了,谁知道,我说话妳都听不见。如意,真醒了就回答我一声,免得让人担心。” “嗯……”如意想回答他,可喉中发出的,却是一阵申吟。 “哪儿不舒服吗?”他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不……”她努力地对他笑,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笑容肯定十分生涩僵硬。 “傻丫头,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不要逞强。”玄熠替她拉好被子的一角。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她在梦中被轻柔覆盖的感觉--原来,全都缘于这一床薄被。 不知道,她得到的畅慰与舒适,只是因为这一张被子,还是因为那只覆盖被子的手? “陈妃娘娘怎么样了?” 喝了一口汤,她终于有说话的力气,想到那个要致她于死地的女子,犹豫的问。 “她没事,只不过……月复中的孩子没了。”玄熠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激动,彷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孩子没了?”如意一惊。 为什么?陈妃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想杀了她以解心头之恨,根本不必用这样陪葬似的方法。何况,当时宫女太监就在附近,她们溺进水中不过短短一瞬便有人救援,这样的方法,也杀不死她。 “她一定很难过吧?”她喃喃地道,“王爷,她跟您说了些什么吗?” “那么妳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目光与她双眸相触,话中别有意味,“关于妳们落水的原因?” “我……”如意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掉进水里了,当时脑子好乱……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否应该把陈妃身为罪魁祸首、害人害己的事坦白?可玄熠会相信她吗?陈妃又会利用怎样的言词狡辩? 在一切还未明朗之前,没有把握的她,决定暂缄其口,以静制动。 “呵,”玄熠忽然笑了,“这就是妳跟陈妃的区别--发生事情的时候,她总是说个不停,而妳却什么也不肯说。” “王爷不肯相信我吗?”她隐隐感到玄熠已经窥知了什么,不由得心间一窒,双眸恳切地望向他。 “不,我当然相信妳了……”他脸上闪过一丝隐约的痛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能感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似乎努力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 是什么让一向冷静又冷漠的他如此激动?就因为她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句? 蹙眉疑惑着,费尽心思猜测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哪里知道,正是因为刚才那一句普通的问话勾起了玄熠的伤感回忆,还有她那双如水含烟的眸子,那副似受了委屈的模样,让他的心被潮水淹没了。 “你不肯相信我吗?” 许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带着同样的表情,用差不多的语气轻轻地问他……事隔这么久之后,他没料到自己竟在同样的情景之下会被再次击倒,沉溺于对相似女子的疼惜之中。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似乎又把她柔弱的身子抱在怀里,再次抚模她的秀发,细声安慰她。他所有冷静的伪装全数褪去,在她面前,只是那个喜怒哀乐尽显于色的青涩少年…… 他双臂收紧,让她更加贴近他,用自己的体温,来让她安心…… “我相信妳,一直都是相信妳的呵。”如意听见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亲吻她的前额,彷佛她是他心尖的宝贝。 她不明白是什么使这样理智的男人忽然丧失了常态,但她肯定这不是为了自己--否则,一向苦命的她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她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惟有迷惑地依在他怀里,任盆中的炭火不断地跳跃,直至燃尽……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太监在门外通报道:“王爷,陈妃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陈妃便一脚蹬开房门,闯了进来。 她穿着凌乱的睡袍,头发如女鬼披散,一张脸苍白得吓人,目光却极犀利地直刺向如意。 “是妳?”玄熠似自梦中惊醒,蹙了蹙眉,“刚掉了孩子,应该在寝宫里好好休息,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王爷真的是在关心我吗?”陈妃步步逼近,“那么为什么还不快把杀死我们孩子的仇人拖出去问斩?” 仇人?如意一怔--她是指谁? “王爷竟然还抱着她!”还没缓过神来,便见陈妃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尖声道:“难道你忘记了她就是杀害我们孩子的凶手了吗?” “妳给我放开她!”玄熠一声厉喝,马上有侍卫迅速将陈妃拖出数步之外,“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我不想让无辜的人受牵连。” “无辜?”陈妃仰头大笑,“当时只有我跟她在湖边,好端端的我怎么会掉下去?不是她推的,还有谁?” 原来……原来陈妃在颠倒黑白,指控她?如意感到一阵忿怒。 虽然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好人”,虽然她听闻过比这更狠毒的嫁祸之法,但轮到自己蒙受不白之冤时,心里难免还是会感到委屈。 “她自己不也掉进了水中,刚刚月兑离险境吗?”幸好还有玄熠在主持公道。 “王爷,你胡涂了,那是她装模作样,骗你的!”陈妃大嚷。 “我不管谁在装模作样,我只要真凭实据。”玄熠侧过俊颜回答,“妳还是好好回去休息,事情弄清楚之后,我自然会给妳一个解释……夜深了,回去吧。” 他这几句话,说得那样温柔,却又那样客气,那样冷漠! 陈妃似乎被完全激疯了,她指着如意,对着玄熠大叫大喊,“你不要在这里假装关心我!我知道,你已经被这个贱人完全迷惑了,你的心里早已经没有我了!你可以对我无情,但不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呀!难道你真的对她迷恋到这种地步,连自己的亲生肉骨都不顾了吗?” 这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声声撞击着如意的心坎,不由自主地,她往床内缩了一缩,本能地想保护自己脆弱的耳朵。 玄熠似乎感到她的不适,向她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陈妃。 “妳说够了?”他淡淡道,“那么我也来告诉妳一件事--如意根本不识水性!倘若她想暗害妳,也犯不着用这种反而会危害她性命的法子吧?所以,就像妳所说的,当时湖畔只有妳们两个人,如果不是她,那么还有谁呢?妳倒说说,还有谁?” “我……”陈妃顿时咬住了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吧!”他叹了一口气,“把真相抖露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从前善待妳,今后也会同样善待妳,放心好了。” 陈妃瞪着双眼,大滴大滴的泪涌落而下,她的身子像秋风中的树叶一般瑟瑟发抖,她的脸上只写着两个字--绝望。 “扶娘娘回宫吧,夜已经很深了。”玄熠挥了挥手,“顺便再请个御医,到延庆殿去给她看看。” 侍卫躬身抱拳,拖着陈妃离去。 如意缩在床的一角,觉得自己刚才彷佛目睹了一出惨剧,撼人心魄的。 其实这一切本该让她高兴才对,玄熠那样护着她,而陷害她的凶手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她为何快乐不起来,反而有些……害怕? 思来想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心情会这样怪异--是在害怕玄熠吧? 这个男人,外表如此温和,待人却如此冷绝。 就算陈妃陷害了她,可也是因为爱他,他怎么能如此对待她?看在那个失去的孩子份上,他也应该多给一些关爱才对呵…… 然而,此刻的他,心中波澜不兴,能够说着很客气的话语,把对方打发走,不顾曾经三年的恩爱,就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自己现在虽然承蒙他的宠爱,但再一个三年之后,在另一个更为合他心意的女子出现之后,他会不会同样如此对待自己? 如意想到这里,不由齿冷。 不不不,其实她毋需担心这些,她跟玄熠的相处不会超过三年,因为她只是义父派来的一个奸细。 义父从前提到玄熠的时候,总是恨得咬牙切齿的,她也曾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会让义父如此?一定是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吧? 自从见到玄熠,她只觉得如沐春风,只被他的英俊外表和潇洒谈吐所吸引,反而不理解义父……现在,她终于懂了,这样一个对女人狠绝的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男人。 义父是对的,她错了。如果义父让她现在就下手,她大概也不会依依不舍了…… 然而还有一件事,让她疑惑--玄熠是从哪里得知她不识水性的呢? 第五章 自从进了宫以后,如意便驯养了一只鸽子,以便跟宫外联系。 半子是偷偷驯养,别人没有觉察,因为景阳宫里本来就有许多白鸽盘旋,多了一只稍稍与众不同的,谁也不会注意到。 这一日,她接到司马宣的传书,约她在南侧的宫墙之下见面。 日落之后,她如期赴约。 司马宣亦不知买通了谁,得以悄悄地溜进宫里,早早在那儿等她。 “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在信上说吗?”如意担心地道:“如此会面,如果被套人撞到,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次的事情,关系重大,在信上说不清楚。”司马宣答,“而且,主人吩咐小的一定要亲口转告娘娘,小的不敢违命。” “什么事那么要紧?”如意浅笑,“还要亲口转告?” “主人是怕娘娘不肯答应,所以郑重了一些。” “义父吩咐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她有些诧异。 “呃……”司马宣轻咳了两声,“小的有一事想先请问娘娘。” “大人请说,” “当初主人派娘娘进宫,目的是为何?” “这个……”她犹豫地回答,“具体的目的义父也没告诉我,大概就是安插在玄熠身边当个眼线,以便义父将来大业可成。” “那是长久之计,可目前主人改了主意,不想跟对手消耗太多的精力。” “大人的意思是说……”她一惊。 “对,杀了他!”他颔首。 “可我哪有机会下手?” “娘娘入宫之前,主人难道没有派人教您学习武功?” “学是学过的。”除了游泳之外,天底不能学的事,她几乎都学会了,“可我跟随义父的时日不长,还远远不是玄熠的对手。何况,他时刻有侍卫跟随左右,即使在我宫里休息时,侍卫也随时候在门外,我怕自己没有机会下手。” “所以,您得制造一个单独与他相处的机会,用药将他迷昏后,趁机下手。” “但我怎么有机会与他单独相处?”如意摇摇头,“他是一个警惕而多疑的人。” “听说明日他要带娘娘前往千鸟湖畔的行宫?” “对。”她不解地望着他,“可这也没用,在宫外他更加不会与人独处。” “娘娘不了解千鸟湖的故事,所以当然会以为没有机会。”司马宣笑,“但主人知道,我也知道,这一次,玄熠定会遣开侍卫,与您单独度过良宵的。” “为什么?”千鸟湖有什么特别的故事,能让一向多疑的玄熠放松戒备? “因为这是……习惯。”他意味深长地答。 “习惯?”这个词让如意更加迷惑不解,不过看他一副不想透露太多的样子,她也不好多问。 “总之娘娘见机行事便是,别忘了,在刀上涂上毒药,以防万一。” “我……”她咬着唇,十指纠缠。 “怎么,娘娘不愿意?”司马宣注意到她细微的小动作,眉一挑。 “义父的吩咐,我怎么敢不照做?” “可是娘娘在犹豫。” “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在犹豫,是因为害怕行动会失败,还是因为怀揣有别的心事?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 “主人就是猜到娘娘会犹豫,才会叫小的当面来劝说娘娘的。”他微微笑了。 “义父他……”他竟如此神机妙算? “其实这不难猜测,玄熠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对情窦初开的女子来说,要杀死这样一个男人,实在有些困难。”他语带讽刺地道。 “我并非因为这个!”她着急地解释,但越着急,越反应了被人说中的心情。 “主人也是因为害怕娘娘会与玄熠日久生情,所以才决定速战速决,让您趁着千鸟湖之行下手。”他拱了拱手,“总之,主人的话我全都转达了,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娘娘您自个儿决定吧。时候不早了,小的也该告退了。” “大人请放心,”她只得如是说:“义父的命令我不会违抗的。” “希望是他老人家多心了。”司马宣呵呵一笑,转身步入夜色之中。 如意望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这才幽幽地沿着宫墙往回走。 夜风飕飕,她仰望婆娑的树影,禁不住有一种无力又无奈的感觉自心底升起,彷佛自己就是那些无助的树,被风肆意摧残。 忽然,她听见一阵异响。 经过训练的耳朵一向能捕捉不寻常的响声,即使在愣怔失神之中,也能立刻本能地保护自己。 “谁?”她月兑口而出,望向树丛。 树丛里寒宁了一阵,走出一个女子。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嘻笑道:“表嫂,是我呀!” 如意半晌才看清,原来那是南安郡主橘衣。 “郡主?”她疑惑地道,“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哈,表嫂您不也在这儿吗?不必大惊小敝的。”橘衣很友好地拍拍她的肩,看她仍旧瞪着自己,便小声而神秘地附在她耳边,“实话对您说吧,我……我刚刚在跟人幽会呢,” “幽会?!”她的脸不禁一红,彷佛对方在影射她跟司马宣。 “对呀,我娘帮我找的夫君我不喜欢,所以就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这儿见面,唉,不巧被嫂子您碰到了。”橘衣耸耸肩,“嫂子,您可别告诉别人哦,否则我被打死的。” “我当然不会多语的。”如意半信半疑地答。 “多谢嫂子!”橘衣朝她盈盈一拜,“那我就先回去了,嫂子您自个儿多散一会儿步,恕我不能奉陪了。” 她急急转过身子,提裙想跑,却忽然觉得脖间多了一只利爪,直逼她的咽喉。 “嫂、嫂子……妳这是干什么呀?”橘衣眼珠子乱转。 “郡主请先留步。”如意冷冷地道:“我还有事要请教。” 她当然不能就此放走橘衣,多年的训练教会了她,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否则自身难保。尽避,她并不想对付这个清纯可人的少女,但明天就要执行义父的命令了,为保万无一失,怎能轻易地相信别人? “郡主刚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没有呀!”橘衣装傻,“我只看到了嫂子您。” “妳能说出这样辩解的话,说明妳一定看到了、也听到了。”她更加笃定。 “哎呀,嫂子,您冤枉我了!罢才我只顾着跟情郎幽会,真的没在意您在做什么。” “难道刚才树丛后藏有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会分辨不出来?”如意摇头,“郡主,妳还是说实话吧。” 橘衣沉默了一阵,终于叹了一口气,收起嘻笑的表情,正色道:“说得对,不亏是太上皇训练出来的人,果然不凡。” “妳已知道了我的身份?”这如意倒没料到。 “刚才听了妳跟司马宣的对话,不知道,也猜到了几分。”橘衣轻笑,“这天底下,能让司马宣如此恭敬地唤他『主人』的,除了当今的太上皇,再无别人了。” “妳在跟踪我?”难道,橘衣早已怀疑她的身份了? “不,我恰巧在月夜下独自散步,看到嫂子妳行色诡异,便好奇地跟了过来,不是存心的。” “既然妳已经听到了,”如意收紧厉爪,“那么恕我不能留妳了。” 的确,她的义父就是昔日的南桓帝,今日名存实亡的太上皇--那个被玄熠夺了皇位,放逐到江陵的可怜老人。 “等一下!”橘衣叫道,“有一件事,我在临死前必须告诉妳,请容我说完,反正我已经在妳的手上,跑不了的。” 她凝了凝眉,犹豫之后,终于答应。“好,郡主请说。” “世上美女千千万万,嫂子妳可曾想过,为何太上皇偏偏挑中了妳,为何表哥如此宠妳?”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是在引诱她吧?引得她失神好趁机逃走。傻瓜才会上当!虽然,她的确曾在无数夜里,苦苦思索过这个问题。 “真的不想知道吗?”橘衣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是怕我在骗妳吧?如果妳肯跟我去一个地方,就知道我不是在骗妳了。” 如意不禁失笑。这位郡主真当她是傻瓜?一旦离开了这寂静的角落,一旦宫中侍卫警觉,她非但没有机会灭口,反而会遭来杀身之祸。 “妳还是不肯相信我,”橘衣叹一口气,“也对,如果换了我,也会不信的。那好,妳动手吧,请动手的时候爽快一点,让我死得没有痛苦。” 她这么说,她反倒犹豫了。 心中的好奇不断地扩大,好奇对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那个地方,又是什么所在? 这种好奇迫使她微微松了手,试探地道:“如果我暂且相信妳,妳可介意我点妳的哑穴?” 点了对方的哑穴,让她不能向宫中侍卫呼喊求救,再仍用利爪扼住她的致命所在,让她在前面引路……相信这样于己不会有危险吧? “看来,嫂子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橘衣却微微笑了。 “什么意思?” “倘若妳对我表哥无情,也就不会这样好奇了。”她指了指前方,“趁着还未到三更,我们快走吧,否则表哥理完政务前去妳寝宫却又找不到人,嫂子妳岂不是暴露身份了?” 如意没有回答,算是默许。于是便由橘衣引着,往一所幽僻的所在走去。 走着走着,眼前呈现出一座她从未涉足过的小楼,而更令她诧异的是,这小楼便在她居住的景阳宫内。 “这是什么地方?”她四顾打量,解了橘衣哑穴,“我怎么从没来过?” “景阳宫这么大,嫂子没来过一两处的,也不奇怪。”橘衣道,“何况,这里平日对外声称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 “那么这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如意跟随她走入寂静的阁中,紧紧关上房门。 “怀念一个人用的。”橘衣的表情有一丝忧伤,“当我们想念她的时候,便会到这儿来,因为这儿堆放着她生前的东西。” “你们?”你们是指谁?那个她又是指谁? “对呀,我们就是指我和表哥。”橘衣转身看她,双眸黯然,“而她,是指故去的九公主。” 九公主?!如意震惊。 呵,她好笨,怎么会没有想到呢?景阳宫本来就是九公主的住处,这儿原就该堆放着她生前的东西。 “那儿有一幅画,”橘衣示意她看墙上,“妳过去瞧瞧。” 如意不解地走过去,燃亮烛光,朝那扇墙壁望去。 那儿,果然挂着一副美人的肖像图,虽然明显是一副旧作,但纤尘不染,很显然,有人经常来看它,保持着它的清洁。 如意瞪大眼睛,瞧着那画中美人的容颜,越看越吃惊,嗫嚅道:“这……这上面的人好像……” “很像妳,对吧?”橘衣爱惜地抚了抚卷轴,“这是表哥最喜欢的画了。” “他什么时候叫人画的,怎么从来没给我看过?”画中竟是自己,这难免不让人感动。 “妳不要太高兴,”橘衣却冷道:“因为,这画中人并非妳。” 什么?如意猛地回眸,难以置信。 “长得很像吧?”橘衣叹息,“妳跟九公主翩翩,相像得如同一对双胞胎,或者,就像她的轮回再世。现在,妳知道太上皇为什么会挑中妳,而表哥又为何特别宠妳了吧?” “因为……”如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虽然,她此刻已经恍然大悟。 “因为翮翩是表哥最爱的女孩子,虽然,他俩以兄妹相称,却不顾名份的禁忌,深深地相恋,执意在一起。而太上皇,也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派了貌似翮翩的妳来接近表哥,迷惑他的心,毁灭他。” “不、不……”她当年也听过九公主下嫁玄熠的流言,但这短暂的流言随着九公主的亡故也在民间消失了,她很快把这件事忘了。何况,据说九公主的墓碑上并没有写出她已婚的身份,玄熠的正妻一直是苏妃。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义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还有一件事,妳应该知道--表哥他并非篡位,这皇位本是他父亲的,是当今太上皇杀死了自己的兄长,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侄子的宝座。表哥知道实情后,决心复仇,这才将太上皇驱赶至江陵!比起叔父当年对表哥全家的赶尽杀绝,表哥已经算仁慈的了,他还把太上皇最小的儿子立为宪帝,自己只称摄政王而已。” “这不可能!” 她一向敬重的义父,一向对她温和慈祥的义父,怎么可能是个卑鄙的窃国者?以前,义父老告诉她,玄熠如何忘恩负义,他收养了他,他却夺了他的皇位,把他放逐在那荒凉的地方终老,这些她早已认定的事实,这些让她打抱不平的事实,什么时候竟成了谎言? 如同昼夜颠倒,如意脚下打了个踉跄,不断地摇着头。 “我告诉妳这一切,只是希望妳不要被人利用。”橘衣靠近,扶住她,“我相信嫂子妳不只是太上皇驯养的一个杀手而已,更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如今南桓国还算国泰民安,若再改朝换代,表哥死不足惜,受苦的是百姓呀!” 她该听从橘衣的劝告吗?她该就此收手,放过玄熠吗? 不,国家大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谁是谁非一会儿她也难以分辨,她只是义父收养的一个孤儿,义父叫她做什么,她就该做什么。 永远也忘不了,自家乡那场洪水之后,她被人牙子拐卖,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好几次在富人家中为奴为婢,却因为美貌被男主人垂涎,而遭到女主人的虐待;后来被卖入青楼,又因为不肯接客而被老鸨毒打禁食。 是义父收养了她,教会她一切技能,让她平日衣食无忧,夜晚能安心地入睡。她怎么可以忘记这个大恩,只为了一个与己无关的男人,背叛自己的恩公? “对不起。”她感到眼角要落泪了,手下却仍旧敏捷,点了橘衣的睡穴,“明日我还是要依计行事,委屈郡主在这儿待一晚了。” 她不杀这个女孩子,但也不想让她妨碍了自己。 千鸟湖是一个美丽的湖泊,据说每年天气寒冷之时,南桓国所有的候鸟都会飞到此处过冬,景色奇异。 此刻入秋不久,鸟群尚不多见,但放眼望去,那天地间的一片淡淡水域闪闪发亮,足以令人惊叹了。 下了马车,如意才发现,原来所谓的行宫不过是几间搭在岸边的小屋,怪不得她有机会跟玄熠相处--这样狭小的地方可住不下一大群侍卫。 玄熠带她泛舟游览湖上夕阳西下的风光,小船在苇草间摇晃,她略微紧张。玄熠一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没有半句甜言蜜语,慰藉的感觉却从他温暖的掌心传入她的心尖。 “我知道妳害怕水。”他说,“如果害怕,就不要看着它,只需看着我就行了。” 后半句是贴着她耳际说的,声音轻柔得像风抚过花瓣的声音,形成一种暧昧的意味,引得她害羞地低下头。 “本应该冬天再带妳来,那时候这里的景色会更美。”他抬头看了看天。 “那就冬天再来嘛,我可以等的。”如意似有一丝歉意,“最近王爷国事那么繁忙,却还想着带我出来散心,让如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如果冬天再来,她就可以晚一点执行义父交予的任务,就可以获得多一点的时间,与他相处…… “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妳在宫里一定待厌了,我是该早点带妳出来走走的。”他模了模她的长发,言语中满是宠汤,让她的双颊又增添了一丝绋红的颜色。 “其实这个季节的千鸟湖也很漂亮了……”他的好意,她当然要领情。 “是不错,不过……”他再次望向天际,彷佛在寻找一样失落已久的东西,“总感觉还缺点什么。” “缺什么?”如意也好奇地看向碧空。 “妳喜欢什么鸟?”他却忽然问。 “嗯……”她低眸略微思索,“我喜欢白色的鸟,比如仙鹤,可惜现在这里没有。” “仙鹤?”他直直地盯着她,眸子里闪现出一种奇异光芒,但很快的,那光芒又黯了下去,变成幽伤的灰色,“的确,现在这里没有鹤,所以总感到缺少一些什么。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也喜欢仙鹤,她还说,下辈子要转世变成一只鹤。” “这个人,就是那个吃了螃蟹会全身红肿的人吧?”她猜测道。 “妳怎么知道?”玄熠似乎有些吃惊。 “因为王爷您的神情呀!”如意淡淡一笑,“每次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您的神情就会特别痛楚,就像心里被谁挖走一块似的。” 现在,她总算知道那个人是谁了。这个世上,恐怕惟有去世的九公主才能让他如此吧? 他是否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她生前喜欢的、不喜欢的,甚至想到了遥远的将来,想到了她的来世--那些也许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有来世,王爷您希望变成什么呢?”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是否,他希望变成另一只鹤,与九公主双宿双栖? “希望……希望变成一个养鹤的人。”他低眸回答。 “养鹤的人?”如意一怔,“为什吗?” “这样就可以等待鹤的归来。”他语意幽幽地答。 “变成另一只鹤不是更好吗?”她实在不理解。 “不,如果变成了另一只鹤,当她饿的时候,谁来为她准备食物?当她累的时候,谁来为她准备栖息的地方?当她冷的时候……”他忽然一阵哽咽,“我也很想无忧无虑的翱翔,但我更愿意留在凡间,好好照顾她。” “王爷……”不知怎么,她忽然被他的话语感动了。 本来,一个女子听到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应该生气才对--气他不爱自己,却念念不忘另一个女人。但此时此刻,如意胸中却溢满同情。 她看着他紧锁的双眉,很想伸手去抚平那眉宇之间的忧伤,她看着他起伏的胸口,很想拚尽全力化解那其中的伤痛。 这样痴情的男子,她怎么舍得杀他呢?如果能与他天长地久地相处,让他渐渐爱上自己,把对九公主的那份感情转移到自己的身上……那该有多好呵。 如意想象着这种可能,彷佛在凝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心里顿时酸酸的。 她知道,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就像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重遇九公主一样,他们心中的期待,只是一个执着的妄念。 为了报答义父,今夜她只能把匕首刺入他的胸膛;而他,就算今晚能逃过此劫,也只能一辈子做他的王爷,不可能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养鹤人。 她忽然觉得,他们两人都是这么可怜,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比最弱小的蝼蚁还要弱小。 船划过苇草浓密处,她忽然趁划船的侍卫不注意,对着玄熠的唇,飞快地吻了一下。 这种亲昵而大胆的行为,她还是第一次做,第一次当着旁人的面,在这样阳光灿烂的地方……但她就是忍不住,似乎有一种冲动驱使着她。 玄熠星眸微瞪,错愕地凝视着她,似乎被她这一吻惊呆了。 而她,满脸通红,侧身望向湖水,望着那船浆划出的涟漪,久久不敢抬头…… 这天晚上,他屏退了侍卫,就与她在那小屋里歇息。 晚膳是她亲手准备的,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依照义父的吩咐将迷药洒在汤中,小心翼翼地端到玄熠面前。 他并没有马上喝,只是把碗搁到一旁,从身后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吻着她的耳垂。 “王爷……”如意心中一惊,生怕他已看出破绽,觉察她的图谋不轨,于是轻轻笑道:“您不饿吗?别闹了,快吃饭吧!” “我的确呵饿』了,不过不是肚子饿。”他言有所指地答,语气暧昧至极。 “不是肚子饿?”她已经羞怯得快喘不过气了,只好装傻,“除了肚子,还有哪里饿?” “妳会不知道吗?”附在耳垂上的唇,由轻吻变成了轻咬,“那妳白天为什么那样做?” “我做了什吗?”她懵懂地问。 “在船上,妳为什么偷偷地吻我?”他直接的回答让她不能再回避。 “我……”她叹了一口气,“大概是被那个仙鹤的故事感动了吧。” “如意,妳知道吗……”他良久才回答,“妳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那么善良……善良得不该待在宫里。” “是吗?”她要刺杀他,他居然还夸她善良? 她自知承受不起这样的夸奖,这样的夸奖让她顿时胸中苦涩,良心不安。不如,快快让此事了结吧!她不想再演戏了,再演下去,她怕自己真的要露馅了。 “王爷,累了一天,还是先把这碗汤喝了吧。”她清了清嗓子,笃定道。 “妳真的这么想让我喝这碗汤?”他忽然语气肃然地问。 “当、当然了。”不知为何,这样的语气让她心惊胆战,“我辛辛苦苦煮的汤,当然希望有人品尝,夸一夸我的厨艺。” “那好,”他终于放开了她,绕到桌前,端起了那碗汤,“我就尝一尝,可如果……我说不好喝,妳会不会后悔?” “后悔?”她避开与他的对视,“怎么会呢?王爷若觉得不好吃,尽避责罚我好了。” 好奇怪,他的话让她觉得他似乎觉察了什么,她觉得他似乎在试探她, “放心,我怎么舍得责罚妳呢?”他端起汤,一饮而尽,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就算再不好喝,我也不会怪妳的。” 如意很紧张,很紧张地盯着他,等待药效的发作。 那迷药果然厉害,一瞬间,他的身子便软了下来,俯在桌面上,昏昏睡去。 她舒了一口气,费劲地把他扶到床上。红烛跳跃,把床褥映成一种暖暖的色调,虽是秋夜,但整间小屋里并不嫌冷。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失去了知觉的容颜是那样的英俊,卸掉了所有的威严与深沉,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带着均匀的呼吸,躺在她的身边。 忽然之间,她产生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情绪。 一想到他即将成为自己的刀下亡魂,她的一颗心就乱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杀手,太优柔寡断、太软弱无力、太容易被外界影响…… 然而,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做一个了结的,否则她无法对义父交代。 只不过,她还想多看玄熠一会儿,最后观赏一眼他俊美的容颜。 其实他跟自己相处的时间不算短,这张脸也应该看够了,但之前却没有一次机会像现在这样,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观赏他。 得感激那一包迷药,让她能够大着胆子靠近他、轻抚他,让他无法觉察她如此轻浮的举动。 爆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俩虽然同居一处寝宫,却从来没有行过夫妻之实。 自从入宫的初夜,她瑟缩的模样败坏了他的兴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娶她并非为了她的身体,只不过把她当作一件美丽的摆设收藏,当作一件珍贵的瓷器在小心爱护而已。 他不碰她,她也不好意思接近他。 时常,看到他在烛光下熟睡的容颜,她真的很想抚模一下他那英俊的轮廓,模模男子光洁脸上温暖的肌肤,但碍于他的浅睡和警觉,她不敢这样做,不好意思。 而今天她可以不必害羞了,被迷昏的他无法觉察她的一举一动,她可以大胆行事。 如果……如果她不只轻抚他,再吻他一下,可以吗? 实在很怀念初入宫的那一天,他的吻落在她面颊上时的感觉,从前她不明白为什么书上用“男欢女爱”这个词来形容男女之间的情事,可自那一夜之后,她渐渐懂了。 脸红心跳地,她悄悄将自己的樱唇附上去…… 反正他就要成为她刀下的亡魂了,反正她永远不可能再见他了,就让她放纵一回,算是对他的偿还吧。 心里回忆着当初义父请来的青楼女子教她的的技能,吮吸着他嘴上的温软,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热情,虽然双眼紧闭、失去了知觉,但似乎仍有感觉,于是,他搂紧了她的腰,回应她…… 如意沦陷了、迷醉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子的吻可以如此让人心神激荡,忽然一个翻身,他将她紧紧压入了被褥之中! 要不要跟他继续?还是就此打断这个美梦? 如果就让他在这样的情境下死去,没有痛苦,只有快乐,那么对一个男人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她悄悄地拔出匕首,犀利地对准他的背脊,匕首的寒光在他身后闪烁,但紧闭双眼的他是无法发现的。 他仍旧着她,亲吻着她,用男子的体魄给她秋夜里的温暖。 如意禁不住要掉下泪来了。此刻,她要杀死他了,他却浑然不觉,仍在爱她。 不管他爱她的原因是什么,不管他是否把她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无论如何,他对她的确很好,这个世上,除了义父之外,他是惟二个对她好的男人。 不,她不能杀他……实在于心不忍呵! 再说,她杀他是没有理由的。先前,她觉得为了报答义父的大恩,应该杀了他,但现在想一想,这个借口多么荒唐! 义父是对她好的人,而他也是对她好的人,凭什么她可以为其中一个去伤害另一个?这两个人,对她而言,应该是站在天秤两侧的,无所谓偏向哪一方。 况且,她不能这样自私,为了报答恩人,就去杀害一个无辜的人--这不是自私又是什么? 若真的要报恩,她应该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义父,而非他的。 如意甩甩头,自嘲地笑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找尽借口不下手?明明是因为爱上了他,却反而总从道义上为自己的临阵月兑逃找借口! 爱? 对,就是爱。她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不让自己因为他的英俊而爱上他,不让自己因为他的温柔而爱上他,总在说服自己不要爱上一个并不是真正爱她的男子……但这一刻,可能是因为面对死亡,她脑中的一切变得明白清晰,不能再骗自己。 对,她的确爱上了他。 将手中的匕首远远一掷,匕首轻轻插入墙角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那墙角,有桌子遮着,不细看,发现不了这件凶器的存在。 她要匕首远离他,以免被他拥抱中的她会不慎伤害了他。而离开千鸟湖后应该怎样向义父交代?应该怎样解释她为何平白放弃了这一个行刺的大好机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只想待在他的怀中,暂时享受他的温存。 如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自墙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张令她迷醉的俊颜。 但这一剎那,她心中猛烈一惊! 因为,她发现玄熠已经猛然张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第六章 “你……”如意惊得弹跳起来,身子向后一缩,“你没睡?” 这不可能!她计算的迷药份量不可能这么快就让他清醒!难道……他根本没有喝下那碗汤? 玄熠松开她,涩涩一笑,翻身下了床,他拂地的衣衫敞开着,长发低垂,烛光下,俊美中透出一种深邃静谧的感觉,他就那样坐到远处的桌边,幽幽地望着她。 “我事先服了解药,所以一直没睡着。”好半晌,他才回答。 “你服了解药?”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眸。他怎么知道那碗汤会被她做了手脚?他又怎么会知道何种解药有效? “其实不难猜,”玄熠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江陵人惯用的迷药就是那么两三种,要配一种万全的解药还不容易吗?” “原来王爷早就在怀疑我了。”他提到了江陵,而她从未跟他说过自己来自江陵,如此看来,他是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露出了破绽?” “不,应该说,是司马宣露出了破绽。”他低声答。 “什么?你……”如意惊得双嘴微张,“原来你早就不信任司马宣了,那为何还要接受他为你安排的女子?” “因为我知道他是太上皇的人,而太上皇最了解我喜欢哪一类女子,既然有人为我的后宫操心,我自己又何必再多费心?” 他的双眸中没有畏惧,语气也十分笃定。呵,他是那样自负的男子,确信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伤得了他,所以,他轻视一切敌人,甚至坦然地享用着敌人为他准备的女子。 处心积虑想谋害他的敌人,反而成了傻瓜--为他网罗美女的傻瓜! 如意惊心动魄,却不得不叹服。 难怪玄熠能篡得皇位,难怪他在短短的五年间就能坐稳朝堂,令天下从动荡迅速恢复太平,如果他不是一个身具智慧和勇气的男子,不可能做到如此。 “呵……”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既然事迹败露,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我呢?此处虽没有侍卫,但我想凭王爷的武功定能在一招之内把我制伏,否则也不会单独与我相处吧?” “不,”谁料,他却答,“我不打算处置妳。” 语气温和,不像在撒谎。 如意猛地抬眸,不断地摇头,“你、你不打算杀我?” “刚才妳不是也没有杀我吗?”他很温柔地看着她,“所以,投桃报李,我当然也不会对妳下手。” “我刚才……”她不禁双颊绋红,“我刚才以为自己的身份不会暴露,所以才没有急着下手,但我不敢肯定,等一会儿不会下手。” “妳的利器都没了,拿什么杀我?”他瞥了瞥那把被掷到墙角的匕首,“何况,妳刚才也说了,我的武功不弱,就算妳手持天底下最锋利的宝剑,大概也杀不了我。” “为什吗?”她终于忍不住心头疑问,月兑口而出,“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心怀叵测却仍把我留在身边,为什么事到如今,我的行迹已经败露,你还要留着我?” 是因为他有一点点……喜欢她吗?所以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不舍得了结她?抑或还有别的原因? 如意暗暗骂自己,骂自己的痴心妄想--他怎么会喜欢她呢?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她来意不善,怎么还会喜欢上一个仇敌驯养出来的女人? 但她又忍不住痴心妄想,因为,这会儿,她脑子迟钝,找不到别的理由。 玄熠没有直接回答,他彷佛忆及了某段伤心的往事,表情忽然抽动起来,隐隐地,痛苦地,抽动。 他用像夜色一样凝重的语气道:“因为,因为我对不起妳们,我从来没有对妳们真心好过,又怎么能要求妳们同样真心地对待我?我自私而贪心,为了弥补自己心里的缺失,让司马宣把妳们弄进宫来……我不断地斥责自己,却又身不由己地不断这样做。如意,妳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个卑鄙的人。” “我们?”她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难道,这后宫的众多佳丽,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真心?既然不是真的喜欢她们,又何必不断地招揽她们?这样做,对任何一方,都是痛苦呀! “对,妳们,包括陈妃。”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可陈妃一直是真心对你的呀!”那次过激的行为,只不过是因为太怕失去他的缘故。 “妳可能不知道,”玄熠仍旧涩涩地笑,“其实陈妃也是妳义父的养女。” “什吗?”如意半晌回不过神来,“你是说……陈妃她、她也是义父派来的奸细?” “这些年妳义父派进宫来的,又岂只妳跟陈妃两个人?”他摇头,“只不过,能接近我的,也只有妳们两个。” “这么说起来……陈妃她也刺杀过你?” “不,她从来没有。也许当初入宫的时候,她是想这样做的,但日久之后,她大概是习惯了宫中的生活,所以就放弃原先的身份,一心一意做我身边的妃子。妳义父也是料到了她的背叛,所以另外驯养了一批女子,比如妳。” “陈妃她……”难怪她得知玄熠宠爱自己后,会那样疯狂,若换了她,为这个男人抛弃了一切,当然也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回心转意,无论如何也不放手的。 “我对不起她。”玄熠忽然感慨,“我也对不起妳……所以,无论妳们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会善待妳们的。” 她不明白,依旧不明白,为何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陈妃的身份,还会接纳她们,宠爱她们?如果只是因为一人貌美,做为男人一时把持不住而犯下了错误,那还可以理解,但这样的错误一犯而犯,她就想不通了。 玄熠又不是傻瓜,明知花中有毒药却一摘再摘,虽然,自负的他确信这些毒花伤不了自己,但也没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啊! 剎那,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吧?那个人,是他心中至爱的人,所以,他能够为了她做这一切。 “我们……”如意犹豫着间,“我们让你想起了昔日的九公主?” 玄熠脸色一变,双眉微凝,直直地盯着她。 他没有回答,但这样的表情却足以让她猜到答案--她说对了! 这瞬间,不知怎么,她心中升腾起一片无尽的悲凉。 起初,当橘衣让她看那幅画的时候,她还存有一份妄想,觉得玄熠如此宠她,并非单单因为那一张相似的脸,还因为……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她吧? 否则,相貌与九公主毫不相似的陈妃,为何也能得宠多年?这说明,玄熠除了九公主之外,也还是可以对别的女人动心的。 但此刻,他的默认摧毁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当她掷出匕首的那一刻,曾经也想过要跟陈妃一样,放弃自己的杀手身份,只待在他身边当一个妃子,平淡而快乐地过完下半生。 上苍在惩罚她吧?因为她背叛了义父,爱上了一个仇敌,所以才遭此报应,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 当她初过他,轻甩水袖勾引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当她故意安排那场“美人救英雄”的好戏,他肯定也早已猜透了她的诡计,他甚至还知道她不谙水性,可见他把她的一切都看透了。 他没有揭穿她的诡计,在她假装受伤的时候照顾她,陪着她玩这一个危险游戏,这一切,只是看在她与九公主相似的份上,看在她那张“薄面”上而已。 而她,那样蠢,居然还得意扬扬地以为自己得逞了,以为自己真的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如意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要她在身体里爆裂一般,一种窒息的感觉逼得她想大喊,逼得她再也无法面对,飞奔着往某处跑去。 湖畔边夜风冷冷,冷得彷佛在噬咬着人的骨髓,身着单衣的她却丝毫也感受不到这刺骨的寒冷,一直奔到水边,对着圆白静寂的月亮,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 她一向怕水,可这会儿,悲伤却让她忘记了害怕,她只是不停地哭着,放纵自己,让泪水决堤。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全身已无力的时候,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将一件斗篷披在她的肩上。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每当他靠近她的时候,总让她的身子有一种激荡的温暖。 但此刻,她的心如冷硬的大石,任何温暖也抚慰不了她。 “这儿风很大,小心着凉。”玄熠轻轻地道。 “你不要管我!”她褪下斗篷,远远一掷,“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是来杀你的人,如果你真的可怜我,就痛痛快快给我一刀吧!我现在、现在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内疚、伤痛、无望……千万种情感此刻堆积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真的好想一刀毙命,至少那样可以解月兑。 “妳还太小,很多事都没经历过。”他抚着她的发,彷佛她是一个孩子,“不要一时想不开,往后还有更好的日子等着妳呢。” 嘿,他凭什么以一个长者的身份来教训她?彷佛他已成佛,可以看开世间的一切吗?自己可以四处搜罗美人来排解心中的烦忧,却来开解她?她可没有他那样发泄忧愁的窗口,当然不像他那样轻松! 如意只是冷冷地笑,大声地笑,苦涩地笑…… “你喜欢我,是因为这一张脸,”半晌,她愣愣地问:“可是你喜欢陈妃又是因为什么呢?她跟『我们』并不像呀。” “大概……是喜欢她直率的性子吧。”玄熠低低地答,“陈妃敢爱敢恨,虽然有时候使的手段狠了点,但有时候……却相当可爱。” 呵,想必当年的九公主就是这样一个人吧?所以,为着这一点神似,陈妃受宠了三年。 如意忽然好羡慕那个故去的女子,她身上的一切都让玄熠如此着迷,哪怕为了捕捉一点点与她相似的影子,他都心甘情愿沉沦。 “妳……”玄熠忽然犹豫地问:“妳的家乡在哪里?如果想念亲人,我可以送妳回去,妳果妳家里真的没人了,无论想去哪里,我都可以派人替妳张罗。” 他是在打发她走吗?对于一个仇敌派来的杀手,能如此宽容,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但她宁愿他不要对自己这么好,该生气的时候生气,该骂她的时候骂她,那样的感情才显得真实,如此一贯的温和,喜怒不形于色,只会让她感到,他对她根本不在乎。 “不。”如意摇头,“我哪儿也不去,也没有地方可去,王爷如果可怜我,就带我回宫吧。” “回宫?”这倒让玄熠吃惊。 “对。”她点了点头。 回宫,并非是想继续当他的妃子,只不过,她要在宫里等一个人--那个人迟早会跟她联系,她在等待他的责骂与惩罚。 玄熠没有猜疑,不怕她心怀诡计,真的带她回了宫,把一份危险留在自己身边。 如意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酸,自千鸟湖那一夜起,便没有再与他说一句话。回到宫里,也将房门紧锁,不与任何人来往。 这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探望她--南安郡主橘衣,她仍旧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走进了她的卧房。 “哎哟哟!”屏退了宫女和太监之后,橘衣便嚷嚷,“嫂子妳的点穴功夫真的好神,弄得我一整天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直到现在,还常常感到身子发麻呢!” “真对不住了……”如意愧疚地低下了头。 这位郡主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即使真的是,她也无话可说,任凭她处治。 “甭跟我道歉。”橘衣拍拍她的肩,“嫂子妳还算手下留情了,如果换了我呀,可能会更狠的!来来来,我带了许多美味的零食,妳一个人在宫中闲得无聊的时候就吃一些。” “零食?”如意诧异地看了看那只满满的篮子。 “怎么?怕食物里有毒?”橘衣笑。 “即使有毒,也没什么。”如意顺手抓了一把小核桃,在嘴里嚼着,“我十恶不赦,将来不会有好下场,郡主若赐我毒药,我正求之不得。” “瞧妳说的。”橘衣仍旧笑闹地打了她一下,“大家各为其主,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怎么能说自己十恶不赦呢?谁叫表哥贪图美色把妳招进宫呀,哼,算他活该!” 如意不由得莞尔,但笑意只在脸上浮现了一瞬,便淡淡退去。 她嗑着小核桃,心里想到另一件事。 “王爷曾经告诉过我,说他喜欢吃小核桃,”她幽幽地问:“现在想想,小核桃是女孩子喜欢的零食,大概当年九公主很喜欢吃吧?” “嗯。”橘衣只得点了点头。 “九公主跟我……真的很像吗?像到什么地步?” “那天妳不是已经看过画像了吗?我只能这样说--如果她还活着,跟妳面对面,妳们两人就像是在照镜子。” “为什么王爷的脸跟我们也很相似呢?他跟九公主不是亲兄妹吧?”记得第一次看到玄熠的时候,她也曾经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长得像只是因为……”橘衣叹了一口气,“那就是另一个长长的故事了,改天我再细细告诉妳吧。” “那么陈妃呢?听说她跟九公主很『神似』?” “欸,是我表哥太想念翮翩了,所以产生了错觉!那个陈妃虽说一颦一笑、行事作风之间,的确与翩翩有点像,但翩翩只是任性却不刁蛮,她却是刁蛮又狠毒。”橘衣嘟着嘴道。 “能够得宠三年,恐怕不只有点像而已吧?” 有时候,她甚至羡慕陈妃,自己只是空有一张相似的脸,而陈妃却与九公主“神似”“神”可以长久保留,“形”却只能维持一时,如果她和陈妃能一辈子待在玄熠身边,等到年老色衰之时,最终受宠的,可能仍旧是陈妃。 “嫂子,”橘衣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妳是不是喜欢上我表哥了?” “啊?”如意一惊,半晌无语,“郡主……何出此言呢?” “这不难猜呀,就凭妳不断地间我关于妳和翩翩像不像的问题,而且在千鸟湖畔也没有对表哥下手,答案就显而易见了。”橘衣得意扬扬,“妳就承认吧,嫂子,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就算我喜欢他又有什么用。”她深深地叹息,“我始终是义父的人,是他的仇敌,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太上皇收养妳,只不过是想把妳当一个杀手而已,何曾顾及过妳的性命?妳真以为他是真心对妳好呀!”橘衣叫道,“换了是我,才不会替他卖命呢,欠他多少抚养费,扔还他银子了事!就算是青楼的妓女,还有赎身的一天呢,凭什么妳这辈子都得归他所有引” “不是『卖』是『恩』。”如意摇头,“一个人,不能忘了别人的恩情。” “迂腐!”橘衣戳了戳她的额头,“妳呀,还真的像翩翩,都像到骨子里去了--哼,跟她一样迂腐!” “怎么?九公主她也……” “她也是顾着父女的亲情,所以抛下表哥,自尽了。”橘衣的口气又气又悲伤。 “九公主她、她不是病死的吗?”如意又是一惊。 “哼,那不过是对民间的交代罢了,宫中的丑闻,哪能流传出去?当初政变之后,太上皇逼翩翩刺杀表哥,翩翩哪里舍得伤害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左右为难,只好自尽了。” “怪不得……”怪不得玄熠那样爱她,这样敢于牺牲的女子,谁人不爱?怪不得他这些年来不断地在找寻她的影子,除了舍不得青梅竹马的感情之外,还因为有一份深深的愧疚吧? “喂,妳可不要像翩翩那样傻,知道吗?”橘衣盯着她叮嘱,“如果我当初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不会让她干那种傻事的!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与他一起面对困难,而不该这样逃避。她以为她这样可以一了百了?哼,除了增添太上皇与表哥之间的仇恨,除了让表哥内疚,让太上皇痛心,她这样做毫无用处!” “可我应该怎么做呢?”如意一片迷茫,“连九公主都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吗?。” “如果换了是我,会努力去化解他们之间的仇怨。”橘衣无奈地耸耸肩,“就算化解不了,也不要伤害自己的生命,让这份仇怨加深。翩翩真的太蠢了,有时候,我真想把她从陵墓里揪出来,好好教训她一顿!哼,她倒好,快快乐乐投胎转世去了,苦了我们这些想念她的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意忽然想起了什么,“当时郡主妳会看着我流泪,就是因为在思念九公主吧?” “对呀,从前我是她身边的婢女,但她待我如亲姊妹一般,我们是这世上最要好的朋友。”橘衣笑了笑,“那一天,听说有位刚入宫的贵人,模样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我便心存好奇跑到御花园里去瞧妳,那一瞧呀,真的快把我的魂给惊出来了,我想,不得了了,天底下哪有这么相似的人呀?幸好事先躲在花丛里,妳们都没看到我惊呆的样子。” “后来郡主还替我解围……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么说,陈妃也知道九公主的事了?” “不,她什么也不知道。”橘衣摇头,“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貌美,所以表哥喜欢她。” “王爷没有告诉她从前的事吗?”如意错愕。 “表哥又不是傻瓜,为什么要告诉她?让她怀恨在心吗?” “可是……那天王爷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越想越觉得费解,“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一直瞒着,让我傻呼呼地自以为诡计得逞。他这样做,岂不是间接让义父对他警觉吗?” “他真把一切都对妳说了?”橘衣也觉得不可思议,“表哥的心一直是那么深不见底,竟然对妳敞开心扉?奇怪,真的好奇怪……” 对呀,那夜玄熠对自己的坦白,当时她因为过于伤心,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忆起来,的确奇怪。 玄熠很少会对别人说那么多秘密的,那是有预谋的陷阱,还是不知不觉的流露? 第七章 如意知道此次行动失败,不久之后,义父就会派人来责罚她。 等了几日,果然接到司马宣的飞鸽传书,约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出宫一见。 身为妃子,出宫一趟不容易,除非有正当的理由,比如到寺里进香还愿之类。 她当然也只好用这个理由上报玄熠,但她知道他肯定不会相信自己,很可能,还会派人跟踪她。 丙然,当她准备出宫的时候,玄熠最亲信的侍卫站到了她的车马旁。 “娘娘,传王爷口谕,请娘娘您三思而行。”那侍卫恭恭敬敬地道。 “怎么,王爷不让我出宫?” “不,王爷说了,娘娘如果您真的想出去,他绝不阻携。只是外面世道乱得很,他担心娘娘会遭遇不测。” 玄熠他真的……是在担心她,而非怀疑她? 如意霎时有些愧疚--为自己的胡乱猜测,为他的好心肠。 的确,此去对她而言,凶多吉少,义父若知道她背叛了他,定不会饶过她,叫人当场杀了她也未必可知。 但她必须去,去给义父一个交代。如果真能如橘衣所说,能尽自己的力量化解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怨,那就更好了。 “多谢王爷的好意了。”她笑道,“我自己会多加小心的,请他放心。” “不如小的跟随娘娘出宫吧!”那侍卫又道:“王爷也曾吩咐,如果娘娘执意要出去,就让小的跟随左右,若发生了什么事,也好有个帮手。” “不敢烦劳大人。”就算她真遭遇不测,也是她自找的,义父身边的人武功不弱,何必让这个可怜的侍卫身陷险境。 “娘娘是怕小的碍手碍脚?请放心,小的只会远远地跟着,不会碍娘娘什么事的。” “瞧瞧大人您说的,我怎么会这样想?只不过……我真的需要一个人出去走走,一个人静一静。” “既然如此,小的也不敢勉强娘娘了。”侍卫抱拳一躬,“娘娘请多保重,小的这就去回禀王爷。” “请大人转告他……” 这一去,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总该给他留几句话做为纪念,不枉两人相处一场。可是,她该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让他记住她、不怨恨她? 蹙眉思索之间,忽然抚到胸前那块比翼扣--他惟一亲手送给她的东西。 于是将那坠着绿玉的红绳解开,交到侍卫手中,虽然有万分的不舍,但还是一咬牙,把这对她而言很珍贵的佩饰取了下来。 “烦劳大人转告王爷,就说如意不配佩戴此物,请王爷日后把它送给一个更好的女子吧。” 将来,如果他真的再将此物转送他人,将此物系在他人脖间的时候,是否会想起她?大概会吧,总会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记得曾经有一个想刺杀他却最终不忍下手的女子吧? 呵,或许,这仍是她的痴心妄想。这不值钱的东西回他手上,就会被他顺手扔了,哪还会送给别的女子? “小的一定亲手转交。”那侍卫点头道。 如意上了马车,回首望了望宫墙上那枚金黄的朝日,不觉泪眼蒙眬。这也许是她最后一眼看到宫里的景色了,虽然在这个地方,她没有待多长时间,勾心斗角的人与事也没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但一想到是最后一次看到这里了,再丑陋的景色也会变得炫丽迷人…… 车轮辘辘,行了不知多久,她便来到与司马宣约定的地方。 吩咐宫女们在山门外等待,独自走入了寺庙的深处,钟声清寒地一阵阵敲响,她看到司马宣站在一株松柏之下。 “娘娘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同行?”司马宣朝她身后望了望。 “车马在山门之外,这儿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大人请放心。”面对对方的不信任,如意涩笑回答。 “我只是随口问问,就算后面真有『尾巴』也不要紧,我自会派人了结他们。” “大人!”她一惊,“与我同来的都是普通的宫女,不会丝毫武功,也不知这些旧日仇怨,请大人手下留情。” “没办法,只能怪她们倒霉了。”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如意眼中格外恐怖,让她浑身发冷。 “娘娘不要怪我心狠,”司马宣又道:“真的只因为此次约您前来一见的,是个重要人物,不能让旁人发现了行踪。” “谁?”她诧异的问。 “娘娘马上就知道了。” 司马宣身形一避,闪到一旁,有人从高高的台阶上缓步而下,站定了,深沉地望着她。 “意儿,”那人道,“好久不见了。” “义父!”如意惊得双嘴微张,愣怔片刻,连忙跪下。 她只知道此行十分凶险,却没料到远在江陵的太上皇会亲自入京兴师问罪,他难道不怕玄熠发现他的行踪? “意儿,快起来。”南桓帝亲手扶起她,和蔼的面孔看不出喜怒,“让义父好好看看妳……嗯,我的意儿自从进了宫以后,出落得益发标致了,不过似乎又瘦了。” “义父……”他不责骂她,反而用这种关切的语气对她说话,让她更加害怕,“孩儿无能,没能办好您交代的差事,请义父责罚。” “哦,妳说的是那件事呀!”南桓帝彷佛很不在意地道:“我正奇怪呢,凭妳的聪明机智,不可能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的呀!何况,听说当时只有妳跟玄熠两人独处,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是孩儿我……”她垂眸支吾,“我不忍心杀他。” “怎么?喜欢上他了?”他语气依旧平静。 “孩儿无能……”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好意思回答?惟有跪下谢罪,深深地低着头,不让义父看到她苍白的脸色。 “唉,意儿,义父又没有怪妳,妳何必如此?”南桓帝抚了抚她的发,“义父知道,像玄熠那样的男子是很容易让女孩家动心的,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义父了解的。当初,我没有告诉妳,妳的容貌与翩翩相似的事,就是担心妳会因为听闻了他的痴情而下不了手。呵呵,女孩子最容易被这类爱情故事打动了。” “义父,请您责罚孩儿。”如意心感内疚,双肩抽动,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不罚妳。”老人微微笑了,枯树一般的容颜显得深邃而不可捉模,“只要妳把没办完的事给办好,义父就知足了。” “您的意思是……”她声音微颤,“要我再去行刺玄熠?” “没错。”对方颔首。 “可他已经对我警觉,不容易下手了。” “他不是仍然把妳留在身边吗?只要妳有机会接近他,就有机会下手。” “我……”她摇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上次放过了我,我不能以怨报德呵。” “那么妳就宁可辜负义父所托?”南桓帝终于面露威严,声音也沉了下来。 “义父您对孩儿有恩,但他对孩儿也很好……我谁都不想辜负。”壮着胆子,她说出心里话。 “妳这孩子,心太善良了,当初真不该派妳来做这些事,”南桓帝深深蹙眉,彷佛在沉思,随即独自低语,“不过,如果心不善,也吸引不了他……” “义父既然知道孩儿心软,就不要再让我去做那些事了。”抱住对方的腿,她苦苦哀求,“我真的下不了手、下不了手呵!” “那好,我不勉强妳,”出乎意料的,他竟真的没有再逼迫她,“不过,妳得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她诧异一问。 “去了妳就知道了。”南桓帝从囊中拿出一颗药丸,“去之前,妳先把这个服下。” 这是什么?如意看着那粒红红的药丸,心里升腾起一种恐惧。 但她相信义父不会害她,要她服下此物,必有原因。 于是她将药放入嘴里,细细咀嚼。药很甜,还有一种冶艳的香味。 一条繁华的街道,一间热闹的酒楼。 如意跟着南桓帝步入这喧嚣的地方时,不解地朝四周望了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义父要忽然带她来这龙蛇混杂的市井之地,更猜不透他们到底来见谁。 想问又不好多问,只得跟随南桓帝默默坐下,喝了一盏茶的工夫,答案就浮出水面了。 一个男子,身着青袍,缓缓地朝他们走来。 他脸上的表情如此从容,行动间轻拂衣袖的模样如此潇洒,彷佛暗夜里一阵无声无息的轻风。 他径自坐到他们身边,抬头对小二道:“一壶龙井。”声音温和而低沉。 如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感到四周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就连喧嚣也瞬间沉寂,她只是惊愕地、痴痴地,望着他。 玄熠孤身一人,没有带任何侍卫随从,前来赴南桓帝的约会。 他明知此行可能万分凶险,还能如此镇定从容,彷佛没事的人一样,优雅地品茗。 如意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南桓帝要挑这个地方与对方见面了--这儿繁华热闹,容易藏匿在人来人往的人流中,也容易消失在人来人往的人流中。 “太上皇不在江陵颐养天年,舟车劳顿地回到京中,不知为了何事?”半晌之后,玄熠悠悠道。 “你真有本事,”南桓帝冷笑,“居然能识破我和司马宣之间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一开始也没有多加怀疑,后来发现他为我挑选的女子若非与翩翩貌似,便与翩翩神似,我就觉得奇怪了。”提到“翩翩”两字,他脸上仍有隐隐的伤痛,“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如此误打误撞猜中我的心事,一次也许是巧合,两次、三次之后,只剩下一种解释了--他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果然聪明,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一声轻哼,“你没有将那些女子打入天牢,是因为太过自信,觉得我伤不了你吧?” “我至今毫发无伤,可见您的确失算了。”玄熠展开衣袖,微微笑,“至于那些女子,她们是无辜的,而我不会殃及无辜。” “好一个不会殃及无辜!”南桓帝似有闷气无处宣泄,只狠狠地瞪着这个曾经视若骨肉的男子。 “太上皇此次迫不及待地前来兴师问罪,以身犯险,大概是因为身边再无棋子了吧?”他意有所指地道。 “你……”被说中了心事,他面部更加抽搐,“熠儿,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难道你不怕有朝一日毁在自作聪明上吗?” “哦?”剑眉一挑,“太上皇何出此言?” “哼,你的本事都是我教你的,换句话说,咱们两人有些地方非常相似,对对方也十分了解。你可以用我的弱点打败我,我也可以同样还击。” “比如呢?”玄熠仍旧淡笑。 “比如我曾经对你的母亲念念不忘,而你也同样对我死去的女儿念念不忘。我当年疯狂收集与你母亲有关的一切,细心呵护那些『想念』,你现在也同样如此。” “这些能做为我的弱点,让你击败我吗?”他轻轻摇头。 “不能吗?”南桓帝诡异地笑了,朝如意一指,“若不是你在乎眼前这个关于翩翩的『想念』,又怎么会在收到我的飞鸽传书之后,匆忙赶来赴约,并按事先约定的,不带一个侍卫。” 原来,玄熠是为了她而来?如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他如此珍爱着。 但她也明白,这份爱并非真实,只不过如镜花水月,是一个幻影罢了。他把她当成了九公主的影子,所以如此在乎她。 “您也说了,她不过是一个『想念』而已。”玄熠仍旧镇定,“您真的以为,我会为了她弃械投降吗?” “那我们就来睹一赌好了,”南桓帝笃定道,“传国玉玺和这一颗解药,你到底要哪一个?” “解药?”他深眸微凝。 “对呀!”南桓帝益发轻松自在,“刚才我让如意服下一颗红丸,若今日之内她得不到解药,就会五脏溃烂而死。” 什么? 这话不仅让玄熠吃了一惊,如意的身子也弹跳了一下。 她不信……一向疼爱她的义父,一向慈祥的义父,怎么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 没有完成任务,她是心甘情愿受罚的,但万万没料到,竟会受到如此阴毒的惩罚。 五脏溃烂而亡?呵,好奇特的死法,那样香艳的药丸,怎么会让人死得如此奇怪? 当她服下它时,还觉得它甜滋滋的,相当美味呢!谁料得到,这药竟如义父那张温和的笑脸,背后藏着凶狠。 “没有料到吧?”南桓帝笑意深邃地望着玄熠,“别再打别的主意了,这红丸是我江陵新制的毒药,你暂时破解不了的。” 玄熠垂着眸,低低的、低低的,双唇抿紧,半晌无语。 终于,他轻微地点了点头,回答道:“你到底想怎样?” “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把玉玺还给朕,把整个朝堂、整座皇宫还给朕!” “我只是摄政王而已,朝堂和皇宫都是属于端弘的,” “哼,你不要狡辩,谁不知道,端弘只是一个傀儡!是呀,现在他的确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是这样的生活你能让他过一辈子吗?到了他能够亲政的年纪,你不杀了他才怪!” 玄熠没有再说话,剑眉深锁,彷佛在思索、在犹豫、在举棋不定…… 如意知道真要他为了自己付出一切,太难为他了。她并非他真心爱恋的人,不过一个影子而已,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了一个影子倾其所有? 但他又是那样好的一个男子,出于责任、出于对她的内疚,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他也会尽力挽救她的。 平心而论,她值得他这样做吗?一开始接近他,就怀着想伤害他的目的,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要他为自己付出? 如意看着这两个为了自己对峙的男人,彷佛在两座山峰之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现在可以明白地感受到,为什么当年九公主会自尽了--既然两个男人都是自己的至亲至爱,不能帮助任何一方,也不能背叛另一方,那么,眼不见为净是最好的解月兑方法。 橘衣还曾劝她要尽力化解这两人之间的仇怨,但她现在才发现,这比登天还难!她不过是一个渺小如微尘的女子,有什么资格阻止男人的野心,阻止这两虎相斗? 她感到无力,除了困乏无力,还是困乏无力。 这一瞬间,她下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冰冷而残酷,哀伤而无奈,却是她能作出的惟一选择。 “你们都不要再说了。”她忽然站了起来,酒楼里满是喧嚣的声音,可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却足以让两个男人怔怔地看着她。 “义父,”她看着南桓帝,“您抚养孩儿多年,孩儿知道就算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您,但孩儿不能让一个旁人为了我而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义父,对不起,孩儿只能辜负您了。” “玄熠,”随后,她看向另一个男人,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轻轻的、柔和的,彷佛拂过湖水的微风,“不要为了我索讨解药,那颗红丸是我本就该吃的,我欠义父的,我要自己来偿还。” 说着,她自头上拔下了一支金簪。 这支簪,尾部尖锐而锋利,能将发髻高高的、结实的绾起。 此刻,金簪拔下,长发便宛如流水一般泄下来,一丝一丝游离,在阳光中飘洒散开。 她涩涩一笑,猛一用力,冷不防的,将那簪划过自己的面颊。 从左腮刺下,划过鼻翼,直贯右腮。 她的面颊横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深如河道,把本来美丽无瑕的面孔变得凄惨而狰狞。 “我这张脸……”她微颤着说:“我这张脸就是罪魁祸首,如果没有它,眼前的一切都可以解决……我很高兴可以没有它。” 很高兴从今以后跟九公主不再相似,她可以不用再做她的影子,而义父无法再利用它逼迫玄熠,玄熠从今以后,也可以对她不理不睬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四周云淡风轻,彷佛一切都解月兑了,脚下飘飘然的,似乎要步入云端。 心情好久没这么轻盈而清澈了,可以面带笑意--纯粹的笑意。 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知道,四周的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她很想知道此刻玄熠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没有一点哀痛、一点怜惜、一点感激?不知道当初九公主自尽时,他是怎样的表情?如果,他此刻的表情跟那时候有一点点相似,她就很满足、很满足了…… 然而,她闭着眼睛,终究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玄熠在声嘶力竭地唤她的名字。 她要死了吗?已经死了吧? 那颗毒药已经深入骨髓,她应该大限已到了吧? 但她发现自己依然活着,而且被抬回了景阳宫,睡在那一方熟悉而华丽的被褥中。 如意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没发现五脏六腑有什么不妥,反而平顺清爽,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 她的脸上涂上厚厚的膏药,用纱布包着。膏药微凉,抚慰着炽热的伤口。 她缓缓伸起手,想将那纱布扯去,不料,身旁却有一个声音忽道:“不要动!” 侧眸一望,玄熠坐在离她床榻不远的地方,烛光摇曳,映得他一张俊颜时明时暗。 “是不是伤口发痒了?”他的声音无比低沉,“那证明它要愈合了,妳千万不要去碰它。” “我怎么在这儿?”她无力的问。 “妳以为我会把一个受伤的女子扔在集市上不管吗?”他涩涩一笑。 她已经不像那个死去的女子了,对他而言,已经一文不值了,他何必还这么好心?何况,她命不久矣。 “我已经中毒了,”她负气地答,“活不过今日的人,死在集市上也就罢了。” “谁说妳活不过今日?”他却道,“妳的毒已经解了。” “解了?”如意不觉一惊,撑起身子,“怎么解的?” “妳义父给的解药。” “我义父?”难以置信地张着双眸,“义父他怎么可能给我解药?他此刻一定恨死我了……” “大概,因为妳这张脸吧!”他幽幽道,“看着妳划伤了自己的脸,谁都会于心不忍,他毕竟是妳义父,毕竟养育了妳这么多年……” 呵,真是对她于心不忍吗?是对那张酷似九公主的面庞于心不忍吧? 所以,义父肯拿出解药,因为想起了女儿当年自尽的惨剧;所以,他肯接她回宫,是出于对故去恋人的内疚。他们这样做,并非为了她,甚至她已毁容,仍把她当成九公主的影子。 “那……我义父现在在哪里?”她问。 “给了妳解药之后,他就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了。” “王爷没派人擒住他?” “妳也知道,我当时只身一人,如何擒他?”他涩涩地回答。 真的吗?他当时真的只是只身一人,为了救她回宫,竟然连捉拿仇敌的大好时机也这样白白放弃了? 她不知道此刻应该感到欣悦,还是悲哀。 没料到,真的没料到……她置之死地、破釜沉舟的做法,居然能让自己重获新生? 只是,她此刻没有半点欢愉,一个本来认定要死了的人,忽然又被迫活了,重获的生命就像一个沉重的负担,逼她再次面对许多她不愿面对的事。 “妳好好养伤,我还有些政事要处理,有空再来看妳。”他站了起来,忽然道。 有空再来看她?呵,好熟悉的语气,那样客气而疏远,如同他对待失宠的苏妃和陈妃说话时的语气。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迟早会看着他冷漠的离开,去寻找另一个更像九公主的女子……却没料到,这一天的到来,竟会令她如此伤心挫肺。 从前她受伤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她的床边,温暖的大掌抚着她的额、她的发,温柔的低语贴在她的耳际,可是这一次,他却坐在远远的桌边,隔着一段距离望她,彷佛有汪洋大海隔在他们之间。 从前她受伤的时候,他可以把整个御书房都搬入她的寝宫,就算政事再繁忙,也随时“有空”陪她,可是这一次,她伤得比哪次都重,他却要找借口离开。 她知道,自己这张丑陋的脸,一定遭到他的嫌弃了吧?所以,他不愿意靠近看她,更不愿意浪费时间陪她。她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能留她在宫里养伤,已算对她最大的优待了。 “王爷既然事忙,就不必常来看如意了,”她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会自己保重的。” “那……我走了。”他绝情地答,推门而出的时候,回头望了她最后一眼。 不是她瞎猜,她的确感到这是最后一眼,因为,那目光中有一种诀别的意味,彷佛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再见她。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毁掉了他喜爱的那张脸?这样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她只能定定地望着他离去。 景阳宫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如同她住进来之前那样宁静,彷佛这儿又变成了一座废宅。 如意惨淡一笑,轻轻将五指攀上脸颊,用力一扯,扯掉了那涂了膏药的纱布。 伤口瞬间炽热起来、疼起来,烧得她好难受…… 她不要再恢复从前的模样,也许足因为玄熠太好心,以为一个女孩子没有了美貌便活不下去,所以替她敷了最好的伤药,但她不是别的女孩子,她不要再回到从一则。 秋夜正凉,她痴痴地坐在床头,彷佛在想着什么,又彷佛什么也没想,坐了一夜。 第八章 如意执意不肯医治脸上的伤,只带着那道丑陋的疤痕,每日遮着面纱。 其实,她本不想再待在宫里,但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得暂时寄居下来,过一天算一天,就像一只寄居在屋檐下的燕子。 伤好以后,平日她便读读书、绣绣花,乏味了就到御花园里走走,有时候,会远远地看到玄熠被一群人簇拥着,闪过绿丛的一角。 自从毁了容貌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景阳宫探望过她,彷佛把她遗忘了。所以,就算偶尔在御花园中窥见了他的身影,她也不敢上前与之相见。 不,她不敢怨恨他,她应该多谢他好心收留了自己,即使他永远永远地不再理 她了…… 如意有时候会埋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不独自出宫去,找一块无人开垦的净土,去过耕织牧农的宁静生活? 难道,她还对他存有一份不舍?留下来,只是为了多看他一眼? 她怀着这个疑问,日复一日地徘徊思索,却终究不敢确定答案。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独自在日光下信步闲逛,忽然,看到一只风筝。 好久没有看到宫里有人放风筝了,记得,上一次还是她刚入宫的时候,陈妃差人放的。 而此刻的这一只风筝,让她想起陈妃来。 不知那个失去孩子的可怜女人这会儿境况如何? 她一边望着天上的风筝,一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延庆殿的门口。 台阶下,花坛边,有两个女子。一个坐在石凳上绣着花样,另一个披头散发,像孩子那样奔跑着,大叫大嚷的,正旋转手中牵动风筝的线梭。 如意定晴一瞧,不觉愣怔--那孩子一般放着风筝的,不正是陈妃本人吗?看她那模样,似乎不太寻常,目光游离,带着神经质的笑,衣衫也脏得很。 而坐在一旁绣花的女子,见了如意,则缓缓站起身来,和气地道:“妹妹好久不见,听说受伤了?好一点没有?” “苏妃娘娘?”如意这才认出了她,“您也在这儿?” “我常来探望陈妃,与她作个伴,”苏妃笑,“她现在怪可怜的。” “陈妃娘娘看上去似乎……”如意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心中迷惑。 “看上去似乎不太正常?”她点了点头,“对,她的确精神失常了。” “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自从上次她夜闯景阳宫之后就疯了,妹妹妳是王爷身边的红人,谁敢多嘴呀!” “我……”陈妃因她而疯,多少又让她心中增添了一份愧疚,只不过这“王爷身边的红人”一句,却让她伤心得很,“苏妃娘娘不要这样说,如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再普通也比我们好,至少,妳仍然住在景阳宫。” “我住不久的。”如意不由得苦笑,“很快会有新的妃子进宫,我如今容貌全毁,王爷不会再留我了。” “听说妹妹妳执意不肯医治?”苏妃瞧了瞧她面上的伤,“何必呢?我们朝思暮想地盼望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张脸,却不能:妳天生拥有,却要毁掉?”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一辈子当别人的影子。”她幽幽叹息。 “从前的事,妳都听说了?”苏妃颔首,“那我也不好多劝妳什么了,只希望妹妹妳……啊,哪来的白鹤呀?” 正说着,苏妃忽然指着前方叫道。 如意回眸一望,果然有一只白鹤张着羽翼,落到那一处花坛边。 “这个季节,白鹤应该都飞往千鸟湖了,没想到,宫里还剩有一只,恐怕是落了单的。”苏妃叹道。 正在放风筝的陈妃,也瞧见了那白鹤,立刻眼光一闪,将手中的线梭一扔,猛地向那白鹤扑过去。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倒要看看,如果妳连魂都没有了,王爷还会有多想念妳!” “不好……”苏妃扯了扯如意的衣袖,“妹妹,妳快上去阻止她,不要让她伤害那只白鹤!” “陈妃娘娘为什么这么憎恨这只鹤?”如意在一旁看得诧异。 “她憎恨的哪里是鹤?只不过她最近听闻了九公主的事,大概是在恨死去的九公主吧。” “姊姊是指九公主曾许愿来生变成白鹤的事吧?” “对呀,王爷一直记得她这句话,所以白鹤在宫中是很尊贵的,谁也伤害不得,否则王爷责罚起来,谁也担待不起。妹妹,妳腿脚比我利落,快去拦住陈妃,不要让她做傻事……” 但这话已经说晚了,只见陈妃眼捷手快,一把抓住了那鹤的脖子,疯狂地撕扯起来。 白鹤胡乱挣扎,扑着翼子,羽毛四处飞舞,喉间发出惨痛的鸣叫声。 不一会儿,那细长的鹤脚便变得无力、下垂,渐渐没了动弹…… 如意冲过去想阻携陈妃,但疯狂的陈妃力气比谁都大,任凭如意再怎么缚住她,她仍旧擒住那鹤的脖子,死也不肯松手。 那只可怜的鹤,便在如意万般无奈的注视之下毙命了。 “妳们在干什么!”一声厉喝从花径那边传来, 如意抬起头,不期然碰上了玄熠凛凛的目光。 只见他冲了过来,完全不顾平日摄政王从容优雅的姿态,像一个丧失理智的人一般冲过来,狠狠将如意和陈妃推到一边,抱起那鹤。 鹤的尸身在他怀中显得那样纤细瘦弱,就像一个孤苦的女子。玄熠的眼圈顿时红了。 “是谁干的?快说,到底是妳们俩谁干的?”他的声音如一头受伤的猛兽,震耳欲聋。 那双瞪向如意和陈妃的眼睛,如此吓人,彷佛要一口把她俩生吞活剥。 “表哥,陈妃患了失心疯,有时候做出什么傻事也在所难免,你就不要责怪她了。”跟在玄熠身后的橘衣劝道。 先前他们表兄妹两人在花园深处散步,不料却听到白鹤的嘶鸣声,奔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竟目睹了眼前的一幕。 玄熠心疼白鹤,完全来不及仔细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冷静旁观的橘衣却已猜到了两三分。 “谁说这鹤是陈妃杀死的?”苏妃放下手中针线,摇摇摆摆走了过来,朗声道:“大家都瞧见了,刚才接近这只鹤的,可不只陈妃一个人。郡主,不要因为妳素来跟如意要好,就护着她。” “妳胡说八道些什么?”橘衣抆起腰,“不要妄想把此事嫁祸给如意姊,刚才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是陈妃患了失心疯想杀死白鹤,如意姊是上前阻止她!” “郡主不过刚到而已,就看得那么清楚了?我可是一直坐在旁边呢!” “哦?那么妳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橘衣不无嘲讽地道。 “是如意故意说了些过份的话刺激陈妃,所以惹得陈妃疯狂地朝那只鹤扑上去。事后如意见你们走来,才装出一副想阻拦陈妃的模样,为她自己开月兑。” “哦?敢问如意姊姊跟这鹤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对待牠?” “因为那个流传于宫中的传说呀!如意既然是太上皇身边的人,自然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她定是出于嫉妒,所以想杀掉这只碍眼的鹤吧?” 如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素来与世无争,貌若贤良的苏妃,竟是如此狠毒之人!她这一招,借刀杀人,自己却毫发无伤,真是聪明至极。 “哼,妳说得跟真的似的!”橘衣指着苏妃的鼻子大骂,“妳以为妳这样说,我表哥就会相信吗?他早就看透妳了!当初陈妃若不是听信妳的谗言,又怎么会失去自己月复中的孩子而患上失心疯?当初九公主若不是中了妳的毒,又怎么会决心自尽?妳当这一切我表哥都不知道吗?妳以为这些年妳失宠是因为进宫的美人太多吗?哼,我告诉妳,妳失宠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表哥不想枕边躺着一条毒蛇!” “妳……”苏妃脸色微变,“血口喷人!” “当年妳毒害九公主的事,是我亲眼所见,九公主心善,叫我不要声张,可是,我不说她真正的死因,妳以为表哥就查不出来吗?尸体一验,什么隐情都会昭然于世!至于妳唆使陈妃推如意姊落水一事,可有延庆殿的宫女作证呢,当时妳以为她们都睡着了,其实妳错了。” “我……”苏妃自知东窗事发,浑身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几乎跌跪在地上。 如意望着这个嫁祸于她的女子,先是惊愕,然后心中竟对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不是怨恨,而是同情。 她理解苏妃为什么会这样做,如果她自己长年待在深宫之中却得不到夫君的宠爱,想必也会如此的。 要怪只怪造化弄人,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痴男怨女,在傻呼呼地追逐不属于自己的爱情? 如果男与女就像牛郎与织女星那样,只此一对,再无其它,那么就不存在失去与追逐,嫉妒与仇恨了…… 四周很静,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玄熠的判决,他的信与不信,决定着眼前这三个女子的命运。 但只见玄熠敛起激动的表情,将鹤的尸身交与侍卫,没有做任何罪与罚的判 决,惟独对如意低声道:“妳跟我到御书房来。” 如意还是第一次进入御书房,第一次如此与玄熠对视--他在上,她在下,彷佛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此刻的玄熠,不再是守护在她床边的温柔男子,他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帝王,疏远的、威严的,浑身上下透着冷漠的气息。 他英俊的脸上失去了微笑,似凝有一层寒霜,肃穆逼人。他沉默着,良久良久,没有说一句话,弄得她的一颗心在这死寂中七上八下。 是在责怪她吧? 是否,他已经认定了那只鹤是被她所杀?不,应该说,他已经认定了她心怀恶意,扼杀了他轮回转世的恋人。 “王爷召我来,到底有何吩咐?”她不愿这样傻呆呆地站着,于是主动开口了。 “如意……”他抿紧的嘴唇终于微张,“妳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一了。”为何忽然问起她的年龄?她还以为,他对她的事,早已了如指掌。 “二十一……”他沉思片刻,语气凝顿,“的确是早该嫁人的年龄了。” “王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如意,妳还记得丁鹏举吗?” “谁?”如意的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忆不起这个名字。 “就是那次微服私游时,曾经想送妳比翼扣的状元郎。”他提醒。 “哦,是他。” 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傻呼呼的年轻人,在不恰当的时候,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她脑海中浮现出他当时脸红的样子。 “他似乎对妳颇有好感。”玄熠忽然道。 “王爷……”她一惊,“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妳的下半辈子,也该找个真心喜欢妳的人,跟他一起度过。”沉默良久,他总算说出召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王爷是说……要把我嫁给丁鹏举吗?”如意睁着惊愕的双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可外面的人都知道……我是您的妃子。” 虽然,南桓国自古便有帝王将相将身边未宠幸的美姬,赏赐给得力下属,以示嘉奖,笼络人心的惯例,可她万万没料到,玄熠也会这样对待她,用这种方式把她打发出宫。 “妳至今仍是清白之身,』玄熠避开她炯炯的目光,俊颜侧向窗外,“丁鹏举没有理由介意。” “看见我这张脸,他会不介意?”她拨开面纱,苦涩地笑。 “我已经问过他的意思,他也点头答应了。” “王爷认为对于您的赏赐,别人敢说不好吗?” “丁鹏举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之徒,以前我也曾经想从宫中挑一些美姬送给他,却被他全数拒绝了,我相信他是真心真意喜欢妳的。” “那又怎么样?”她感到泪水缓缓滴落,“王爷可曾问过如意的意思?可曾问过我是否喜欢他?是否愿意跟他终老?” “妳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宫中这是非之地也不适合妳,我觉得这是对妳最好的安排。” “那王爷大可把我驱逐出宫!”第一次,她如此大声地对他说话,几乎是狠狠地嚷起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件东西,他怎么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就把她随随便便送出去? 就算她面貌变丑,不配留在宫里了,看在她曾经没有杀他的份上,看在她为了他而毁容的份上,他也不该如此呀! 他到底有没有心?他的心,难道已经在五年前,跟随九公主而埋葬了吗?他从前对她的温柔,统统是假的吗? 如意全身发颤,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眼前残酷的事实。 “傻女孩,”他仍用那虚假的温柔口吻劝道:“就算出宫去,妳也总要找个人成亲的,难道孤孤单单过一辈子?为什么不给丁鹏举一个机会呢?” “我将来无论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否孤单、是否凄苦,都不关王爷您的事。”如意倔强地抬起头。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眉间一凝,语气加重,“妳是我身边的人,若随随便便出宫去,没有好的归宿,朝中上下会对我指指点点的。” “原来王爷是担心名声受损?”她讽刺一笑。 原来,将来的命运并非她自己能决定的,为了顾及皇家的脸面,他不会给她想要的自由。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天起……不,从被义父收养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了。 她好傻,还妄想在他面前争取些什么,但可能就算流干了眼泪,他也不会给她的。 从前善待她,只是看在九公主的份上,如今,她还想怎么样?他能够想着替她觅一个如意郎君,已算对她的厚爱了。 这座阴森的皇宫,她的确不该再留恋了,看看陈妃的下场,看看苏妃的下场,钟情于他的女子何曾有过幸福的结局? 她是该清醒了。 好吧,嫁就嫁吧!现在,无论嫁给谁,她都无所谓了。正如他所说,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过,弱小无助的她,总该找个依靠的。 但离开之前,有句话,她想告诉他。若不说,便永远没有机会了。 “玄熠……”再一次,她轻轻地唤他的名字,引得他抬头愣怔地看她,“玄熠,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毁掉这张脸?” “是为了不连累我。”他似无限感激地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害怕会连累你呢?”她戚然一笑,彷佛梅花上的寒光,“因为……我喜欢你。” 他的身子顿时僵了,很显然,没料到她会吐露这样的话语。虽然,她喜欢他,对他而言,大概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许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向他大胆地表白心意。他彷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彷佛有一把刀在割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疼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好羡慕九公主呵!”如意叹道,“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是她的轮回转世,希望是她的孪生妹妹,又或者,是她的魂魄寄居在我的身体里……但可惜,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女孩子,我跟她相比,就像云与泥。” 她望着窗外的碧空,大滴大滴的泪水浸湿了大半面颊,她的话语也像这泪珠一般,滚滚不断。 “所以,我嫉妒她,因为嫉妒,我杀死了那只白鹤……一点一点把牠掐死,我心里好痛快!至于我这张毁掉的脸,你不必为它内疚,因为我本来就心怀不轨,希望借着这张毁掉的脸,让你愧疚,让你疼我一辈子。呵,现在好了,你没有上当,幸好没有上当。” 她故意撒谎,让他恨她。 既然要出宫,她就要带走一切,关于她在他心中所有美好的印象,还有他的歉意,她统统要带走,彷佛自己不曾来过,免得将来奢望他能思念自己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已把她遗忘,万一如此,她会更加心如刀割吧? 不如现在就把一切了断,断得干干净净,连记忆中那一根红线,也断了吧…… “王爷如果没有什么事,如意就先告退了。”她低头深深行了个礼,“请问,王爷到底打算帮如意准备多少嫁妆?” 他盯着她,依旧深潭一般的双眸里泛起了微微的波光,半晌,半晌,才回答,“我不会亏待妳的,放心。”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拜托王爷转告状元郎,就说……赐婚的事,如意答应了。” 她答应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心里只反复出现这几个字,她答应了…… 一直希望她能答应,可是当她亲口说出答案,却又勾起了他的万分不舍。 五年了,惟二个能让他真心微笑的女子,就这样,在他的逼迫下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烛光在御书房里摇曳起来,玄熠仍旧怔怔地坐着,眼睛凝望着房中的一角,沉思久久。 不知过了多久,橘衣忽然闯了进来,正如多年以前,他冷落翩翩时一样,橘衣的脸上带着打抱不平的表情。 “听说表哥要把如意姊嫁给丁状元?”她大声问。 “是。”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如意姊到底做错了什么,表哥要如此罚责她?难道表哥真的以为那只白鹤是她杀死的?又或者真的讨厌她那张毁容的脸,嫌她待在宫里碍事吗?” “我只是希望能帮她找一个好的归宿……” “少用这冠冕堂皇的借口来骗人!”她大嚷,“至少,在我面前不要撒谎!” “那么妳以为是什么原因呢?”玄熠涩涩一笑,“难道妳真以为我是那么绝情的人?真的会嫌弃她、错怪她?” “可你对其他的妃子从来没有狠心过!就算知道苏妃毒害了翩翩,你也照样让她留在宫里,就算知道陈妃心怀不轨,你也照样善待她。为什么惟独对如意这样?她到底哪里不好?难道还比不上苏妃和陈妃?” “她没有什么不好,”他言语哽咽,“我这样做,只是因为、因为……” 不,他不敢说出那个原因--那个让他自己也无法面对的事实。 “难道……”橘衣一惊,直直地瞪着他,“表哥你……你爱上她了?” 玄熠一怔,随后低头垂眉,久久不予回答, “我猜对了,是不是?”她逼近一步,“所以表哥心里害怕,觉得对不起翩翩,所以要把如意姊赶出宫去?” “妳不要乱猜。”嗫嚅的唇微颤着,却吐不出有力的反驳。 “肯定是这样!”她恍然大悟,“你不驱赶苏妃,不驱赶陈妃,只是因为你知道,她们迷乱不了你的心志,瓜分不了你对翩翩的爱,夺不去你对翩翩的思念。本来,你娶如意进宫,也没把她当一回事,你觉得她会跟陈妃一样,只是一个替代翩翩的影子,不会对她动真情,但是你错了,当你发现自己对如意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时,你害怕了,所以,你要把她赶走!” “不要说了……”他只觉得这番推论震动他的耳朵,要把他的脑子都震裂了。 不,他不承认,他死也不会承认的。一直以为采用逃避的方法,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麻烦,没想到,越逃避,就越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心情。 “表哥,你真傻呀!”橘衣跺足道,“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你才真心爱上了另一个人,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重获幸福的机会?为什么要白白放手?你会后悔的!翩翩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惋惜的!” “妳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玄熠忽然恼怒地吼道,“不要再胡说了,让我好好静一静吧!” “你以为这样做就是对翩翩的补偿吗?”她不服地反驳,“这些年来你搜罗了多少美人呀,要说背叛,你在身体上已经背叛翩翩了。” “可我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这些年来,他广招天下美姬,只是为了寻找翩翩的影子,为了驱散寂寞和忧伤,出轨的只是他的行尸走肉,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真的爱上别人。 “那又有什么用?翩翮已经死了,她要你的心做什么?她临终时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地活下去!可是你非但没有满足她的意愿,反而让她变成了宫中妃子怨恨的对象!你让她在黄泉也不得安息,让她无法快快乐乐、无牵无挂地投胎转世……”她的话语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要害。 “够了!不要再说了!”他捂住双耳大喊,“出去,妳给我出去!否则我就叫侍卫来把妳拖出去!” “好,算我多嘴多舌,”橘衣猛地转身,“你就等着后悔吧!” 门砰然关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的脚步声似小象一般沉重,咚咚咚地疾速而去,发泄着她的不满。 玄熠依旧呆坐在原处,窗户的一角敞开着,夜风寒凉地吹进来,萦绕在他波澜起伏的心间。 起初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但现在,在橘衣的一阵痛骂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对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如意动了真情的?他回忆起两人相识相处的经过,寻找答案。 初见她时,他难掩自己的震惊,因为,她太像翩翩了,那相貌、那衣衫、那舞姿……让他几乎不得不怀疑,她就是翩翩的轮回转世。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不过是南桓帝的一个诡计,她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但他依旧把她召进了宫,就当她是一件美丽而危险的收藏品,如同民间的养蛇人。 他以为她定会像陈妃一样,妖娆而狡猾,然而新婚之夜,他便发现自己错了。 她似小女孩一般天真,尤其当她替他宽衣解带时,那笨拙的模样,十分好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忍俊不住。那是真心的微笑,五年以来,第一次的开怀。 他决定宠爱她,给她最好的东西,带她微服出游,就像宠爱小狈小猫一样,给她营造一种幸福的生活--虽然,这幸福或许是虚假的。 他很快发现,自己对她有一种异样的情感,在看到她跟别的男人说话,他心里会嫉妒、会发酸。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前,被他冷落的美姬也曾与宫中侍卫偷情,他知晓后,非但没有责罚,反而亲自赐婚,成就一段良缘。可那一次,当他看到她与丁鹏举赏玩玉饰、有说有笑,他的眼里就似喷出了一团火。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细究自己的心情,因为她受伤了,受伤之后,他细心照顾她,以为自己是因为想赎罪才这样细心。 事态急转直下,逼迫他不得不面对事实--她为了他,毁了容。 看着她脸上的鲜血滴滴而落,如同梅花点点,他的心就如刀割一般,也要淌出血来了。 那一刻,他后悔与南桓帝争斗,如果她能无恙,他宁可献出皇位。 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有特殊感情的。 这种感情,不是内疚,也不是出于对翩翩的怀念,是一种确确实实存在的爱意。 或许,因为感动,因为她的容貌,因为她举止的可爱,谈吐之间的温柔,才让这份爱意萌芽……但无论如何,他的确爱上了她。 在隐约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之后,他逃了。 不去景阳宫探望她,为了一只白鹤对她凶神恶煞,甚至残忍地要把她嫁给丁鹏举。这一切,只是他逃避她的手段。 多么希望她真的是翩翩的轮回转世,这样他就可以放掉心中一切包袱,与她快快乐乐地相恋、厮守一生,但很可惜,她不是。她与翩翩,除了容貌相似之外,的的确确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那么,他怎么可以爱上她呢?他怎么可背叛翩翩,爱上别的女人? 在遇到她之前,他以为一个人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人,在遇到她之后,他迷惑了。 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痴情的男人?怎么可以在爱人死后,忽然移情别恋? 他到底有没有良心?明知翩翩为自己而死,却不能为她守候一生,只短短的五年时间,就变心了? 所以,他不能原谅自己,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打发如意出宫,用伤害新欢的方法来对自己撒谎,证明自己对旧爱没有变心。 玄熠缓缓站起来,打开一扇隐密的暗门,走入一条幽深的暗道。 这暗道,通往景阳宫的一处阁楼,那个藏有翩翩画像的地方。每一次,当他想念这个已故的女子,就会悄悄地前往那里。 听说人死了,如果幽魂不散,每逢夜深人静,便可以听到她的脚步声。 他相信这个传说,总在深夜里徘徊,希望能再次遇到她,希望她的灵魂能飘进窗子,对他绽放笑颜……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除了夜里的风声,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遇不到。 翩翩是否已经把他忘了?是否已经化为仙子,在九重天宫里过着逍遥的日子,无暇再看尘世一眼?又或者,她已投胎转世,遇到了另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子,不再记得前世的这一段孽缘? “翩翩……”玄熠跪在画像面前,望着画中美人不说不动的容颜,喃喃地道:“妳最近过得好吗?如果缺什么,想吃什么,就托梦告诉我,好吗?我好想念妳,为什么妳从来不回来看我? “翩翩,我最近很害怕……害怕自己爱上了另一个女子。妳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忘不了妳,但又无法克制自己喜欢她,妳会怨恨我吗?她会怨恨我吗?我真的、真的很苦恼……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好渺小,虽然统领整片国土,坐在这高高在上的殿堂里,彷佛很威风,可以掌管天下的一切,但其实,我连这一件小事也把握不了…… “我忽然产生一种很疲倦的感觉,很想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王权的纷争,离开没完没了的政务,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地生活。” 他深深地凝望着画中人,希望能得到一句回答。但画中人百年如一日地微笑, 彷佛把他的话全都听在耳里,又彷佛,什么也听不见。 他执着地守候着这一场虚幻的爱情,任岁月流逝,让心情一点一点沉沦到地狱里,不愿意出来。 第九章 没多久,新年将至,如意下嫁丁鹏举的日子也近了。 爆里忙碌起来,一为接迎新年,二为准备如意的嫁妆。 似乎是为了补偿,似乎是为了皇家的颜面,玄熠下令,如意的嫁妆必须是天底下最丰盛、最奢华的。 于是,从桑蚕之乡运来的绸缎,从南海运来的明珠,从全国各地运来的珍奇玩意,从京城里征选最手巧的绣花娘,每日每日,成批成批地被送进宫。 人们都说,如意的下嫁彷佛公主的大婚,摄政王对这个女子宠得过份,宠得不合常理。 这一天,下了早朝,丁鹏举跟在玄熠身后久久不肯离去,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玄熠发现他的异样。 “臣……臣有一事想请求王爷。” “尽避说。” “臣成亲之日,想请王爷赏光前去观礼。” “哦?”他一怔,“为何忽然想起这个?” “不是忽然想起的,是一直都有这个心愿,那日与如意见面之时,她也很赞成臣的想法。” “如意?”眉一挑,他相当意外,“怎么,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她竟背着他与别的男人私下会面?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顿时溢满心胸,但他尽力克制。都要把她嫁给别人了,他能做出这样的狠事,她怎么不能跟未来的夫君见见面? “那日在南安郡主的安排下,臣与如意聊了两句,请王爷恕罪。” “你们是未来夫妻,本就该经常见面才是,何罪之有?”玄熠只得微笑回答。 “那么王爷是答应参加臣的婚礼了?” “我……”他该答应吗?看着她走入别的男人怀抱,自己一定会非常伤心吧?但如果去了,也有一个好处--能让他对她永远死心。 好吧,那就去送她最后一程吧!从此以后,如同隔着天涯,即使两人同在京中,也无法再见面了。 看着她嫁人,就像把这段记忆亲手放入棺材,盖上板,锤上钉,一辈子尘封。 于是,他点了点头,让丁鹏举欢天喜地离去。 只不过他没想到,她成亲那日,竟会让他这么痛苦! 那一日的前夜,他彻夜未眠,拚命想把她的影子从自己的脑海中抹掉,那影子却轻轻松松地不断闪现,逼得他快要发疯了。当太阳自东墙升起,当他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之下,踏入丁鹏举的家门,坐在那张为主宾准备的椅子上时,他的思绪更加混乱。 他看到她身着嫁衣的艳红身影,从地毯的那一端缓缓走来,虽然遮着盖头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他可以感到,她浑身上下,似乎透出一股浓浓的喜悦之情。 锣鼓喧嚣,人们的鼎沸之音不绝于耳,对他而言,四周的一切彷佛都不存在,他只是盯着她,眼中只有她。 饼了这一刻,一旦礼成,她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从今以后,她将是丁鹏举的妻子,为姓丁的煮饭生子,与姓丁的说笑谈天,夜里躺在那人的身旁。 不,他不能想象!不能想象她赖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的模样。她初入宫那夜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眼前,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羞怯与笨拙……他当时没有碰她,难道就是为了日后让别的男人碰她? 不,她的清白之躯本就属于他,他不能拱手送给别人,男人的自尊心不容许他这样做,爱她的心也不容许他这样做! “且慢!” 当司仪准备宣布新人“一拜天地”时,玄熠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 “王爷,出了什么事吗?”丁鹏举诧异地问。 “婚礼不能再继续,就算我出尔反尔……我要带如意离开。”他上前一把握住新娘子的手,用力一扯,将她扯到自己身旁。 但新娘子似乎不太愿意如此,只见她身子僵硬,受了惊吓一般,拚命往后退。 “王爷,这是为何呀?”丁鹏举一脸错愕的表情,“臣做错了什么以致让您反悔了?” “不,你没有做错,”玄熠嗫嚅,“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她嫁给你的……” 此话一出口,满堂宾客哗然。 “王爷莫非您舍不得如意?”丁鹏举大胆地问。 他不语,用沉默表示承认。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后,纷纷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如果臣不肯呢?”丁鹏举朗声道。 “就算你不肯我也要把她带走!”抬眸与对方对视,他语气坚决。 “王爷真的这么喜欢如意?那么当初为什么要把她下嫁给臣呢?” “我……我后悔了。” 橘衣曾说过他会后悔的,这话一点也没错,他彷佛受了诅咒,摆月兑不了这样的 宿命。此刻,哪怕自己成为全国上下的笑话,他也要说出真心话。 “恐怕臣不能遵命,新娘子不能让您带走,”丁鹏举微微一笑,“臣今天的婚礼也要照样举行。” “你敢抗命不遵?” “臣只能如此。”丁鹏举朝新娘子迈进一步,忽然将那红盖头一揭,新娘的容颜呈现在大厅广众之下。 那女子竟然……竟然不是如意! 美貌的脸上没有那一道疤痕,虽然身姿同样婀娜,但五官陌生,与如意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这……这是谁?”玄熠愣怔。 “王爷请恕罪,这是臣的表妹。” “那么如意呢?” “她已经走了,臣和南安郡主为她准备了一些盘缠,助她离开京城了。”丁鹏举跪下道:“那日与如意姑娘见面之时,她对臣说,她已心有所属,就算与那个人永不相见,她也不能嫁给臣,臣被她一片痴情所感动,便决定帮助她。王爷若怪罪,请怪罪臣一人便是,不要再为难如意姑娘了。” “那你为何还请我来观礼?”玄熠不知此刻应该喜悦,还是应该恼怒。 “臣斗胆,只是想试试王爷您对如意姑娘的心意。虽然如意姑娘叮嘱臣不要把她的行踪告诉您,但臣想,如果王爷您真的对她恋恋不舍的话,就算违背与她的约定,臣也一定要把她的去向禀报您。”他意有所指地问:“王爷,您想知道吗?” 他还能说什么?此刻,除了狂喜,再也没有其它词语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但她会原谅他吗?如果找到她,她还会再理睬他吗? 这个村庄很宁静,疏疏落落的几户人家,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有白鸟从山谷那边飞来。 如意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日子了,日出则作,日落而息,彷佛可以把前尘往事统统遗忘,化为这宁静村落的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她在门前种了一些瓜菜,屋外栽了几棵果树,闲暇的午后,阳光正好,她便会坐在院子里,朝咯咯叫嚷的母鸡撒一把米。 因为她脸上的那一道伤疤遮盖了原先的美貌,所以,村里人也只把她当成一个孤苦无依的外乡女孩,接纳了她。 这里很僻远,京城的消息很少能传到这里。这样也好,可以让她不必牵挂“那个人”,即使心存挂念,也无从怀念。 转眼之间,春天到了。 南方正是多雨的时节,每天时不时的,便会有浙沥小雨,从天空上滴滴落下,清爽而可爱。 如意穿着草蓑,在田里一边耕种,一边听着雨声,累了,便坐在田边的溪侧,数一数头顶的桃花开了几枝。 这一天,村头忽然出现了一匹红马,疾驰着,朝她的方向奔来。 她被马蹄声吸引,抬头观望。 她看到一个橙衣少女骑在马上,一边挥手,一边叫着她的名字。 马儿停下,橙衣少女一跃而下,满脸盈盈的笑,“如意姊,是我呀!几个月不见,难道不认识了?” “郡主?”如意脸上满是意外的表情,“妳怎么……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特意来看妳呀!”橘衣模模她身上的草蓑,彷佛感到十分新奇。 “怎么忽然有空?” “不是忽然有空,是有人强迫我来的。” “谁?”她心里泛起一种预感,其实明明猜到是谁,却不敢想象。 “那人正在村口的榕树下等着呢,怕妳不肯见他,所以差我先来探探妳的心意。”橘衣嘻嘻笑,“好姊姊,妳就不要再装了,其实妳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如此牵挂妳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不怪罪我违抗他的意愿,没嫁给丁状元,反而逃婚吗?” 其实,她也曾一度想咬咬牙,嫁给丁鹏举了事,但她发现自己不能那样做,不能在欺骗与谎言中与一个不爱的男人共度一生。所以,她逃了,幸好丁鹏举是个真正的君子,非但没有强人所难,反而愿意帮助她。 “呵呵,他哪会怪罪妳呀,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橘衣回答,“可是,姊姊妳愿意见他吗?” “见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如意幽幽地摇头,“他不可能忘记九公主,而我……我无法忍受自己深爱的男人还爱着另一个女子。” “但翩翩已经死了,即使他不能忘记,他记挂的也不过是一缕虚无缥缈的亡魂而已,你们两人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而分离,岂不是很不值得?” “郡主,妳不懂的,爱情这种事……不能分享。”她模模自己的胸口,那里仍有酸酸的味道。 “唉,我没嫁过人,的确不太懂。我只知道,翩翩是他的初恋,而妳或许是他下半生可以共同终老的妻子。妳们在他心中,其实各占一半,不分胜负的。” “我就是在意这『一半』。”她难以释怀,“为什么,我全心全意地爱他,却只换来一半?” “但世上有很多事物,都是一半一半的。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天的一半,太阳和月亮各占天际的一半,阳光和雨水各占天气的一半,天空和大地各占世间的一半……妳能说出哪一半比较重要吗?离了哪一半,我们谁都不能存活。” “话虽如此,但我、我依旧不能开心,九公主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开心的。” “妳错了,翩翩不会,她只会祝福你们。”橘衣拍了拍马背上的一个包袱,“这里装着一顶凤冠,是翩翩临终时交给我的,她说,如果以后玄熠遇到另一个好女孩,就让我把这个交给她。翩翩也许早就远远地看到了今天,留下这件东西,就是为了祝福你们。” “真的吗?”她的心念似被挑动,但阻碍仍像大山一般压在胸口,一时半会儿,搬移不去。 “唉,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去不去村口见那个人,由妳自己了。”橘衣叹道。 去不去见他呢?怎么说,人家也大老远地来了,就当是去会一个老朋友,她也不该避而不见呀! 如意抑制住紧张的心情,指点橘衣先到家中歇息,自己则迈着微颤的步子,朝那株榕树走去。 玄熠一袭青袍,垂眉坐在细雨中。 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这样孤独,褪去了所有的威仪,只是一个等待心上人答复的卑微男子。 如意站定,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妳来了,”他抬头微微一笑,“还担心妳不肯见我呢。” “这么大老远地来了,我怎么会不见?”她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同坐在一块凉凉的大石上,身子也顿时发凉, “妳穿着这身草蓑……很好看。”他朝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关心她胖了抑或瘦了。 “是吗?”她现在十足农家女孩子的模样,真的好看吗? “说说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看样子气色不错,应该过得还算不错吧?” “当然没有宫里的锦衣玉食,不过日子很自在。”她同样打量他,“你呢,还好吗?” “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江陵。”他答道。 “江陵?”她睁大微愕的眼睛。 “对呀,去见妳义父。”他淡淡一笑,“我发现最近身子特别累,很想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就去问问妳义父,愿不愿回京。” “你是说……要把朝政交还给义父?”他竟肯主动这样做?好不容易才夺得的宝位,为何轻易献出? “妳猜猜妳义父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 “他说,他最近同样也感到很累,而且发现江陵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所以,他决定在那儿养老,再也不回来了,只求我好好管教端弘,将来让端弘能够成为一代明君。” “义父他、他怎么也……”这不可能!两个如龙虎相斗的男人,为何忽然转了性情,都愿意放弃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了?是什么让他们改变的? “这都该感谢妳,如意。”玄熠深邃的眸子凝望着她,郑重地说。 “感谢我?” “如果不是因为妳那日自毁容貌,我和妳义父或许现在还争斗不休……” “关我什么事?”这张被毁掉的脸,真有那么大的魔力,能够摧毁一段无法化解的仇怨? “在妳用簪子划过脸庞的那一剎那,我和皇上似乎都看到当年翩翩自尽时的那一幕悲剧,那一刻,我们彷佛都同时清醒过来。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们绝不会为了争一个冰冷的玉玺,而失去翩翩的。我悔恨,他也同样悔恨。皇上告诉我,他之所以念念不忘报仇,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恨翩翩为我而死。” 没想到,她竟用了一种独特的方式,让这两个男人不再仇视对方,让玄熠竟肯再次心平气和地称南桓帝为“皇上”……呵,看上去何其不幸的事,其实何其有幸。 “起初,我以为自己去了江陵,会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皇上竟亲自送我出来,临别的那一夜,还与我下了一盘棋--这一次,是和棋。” “那么以后你真打算把朝政交给宪帝?” “对,等端弘成年之后,我就让他亲政……而我自己,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地生活。”他的目光在如意脸上梭巡,似乎心怀忐忑,很紧张地,低低地道:“到时候……妳愿意收留我吗?” 这话语中的意思,傻子听了都明白。如意垂下眼,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丁状元?” 他对她的伤害,他那些狠绝的话语,至今让她难以释怀。不,她没有这么容易原谅他,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没那么宽容无私。 “因为我后悔了,在婚礼上,我看到新娘子一步一步走向丁鹏举,我就后悔了!”他坦言道:“我不能想象妳与他亲热的模样,我会嫉妒得发疯的……” 他……他真的会为了她而吃醋?如意低下头,原本铁石一般坚硬的心,顿时软化了一大半。 “那么……你宫里的妃子呢?”半晌,她才试探地问。 “妳大概还不知道,苏妃已经出家,而陈妃……她自尽了。”他叹息道。 “什么?她们……”再一次震惊,“她们为何要如此?” “苏妃其实早有出家之意,只不过胸中一直藏有怨气,所以才在宫中兴风作浪。而患了失心疯的陈妃,那日不知怎么着,忽然想起了自己本是皇上派来的杀手,便刺了我一刀……” “怎么?”如意四下打量,“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已经好了。”他涩涩一笑,“她刺我不死,害怕侍卫擒拿,便当场自尽了。” “比起她们,我何其幸运。”如意心中一阵感慨,喃喃低语。 她会如此幸运,是因为上天的垂怜,还是因为玄熠对她特别偏爱? “现在妳还肯收留我吗?”玄熠沉默良久,再次小心翼翼地问。 “你能保证从今以后心中只有我一个人吗?”她还以炯炯的目光,在目光闪烁间期待他给出自己满意的答案。 但她知道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他思索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如意,对不起……我不可能忘了翩翩。” “你忘不了她,还到这儿来?”她忽然有些愤慨。 “我忘不了她,但我同样思念妳啊……”他的语气像含了黄连一样苦,苦得使全身都战栗着。 “我不跟别人分享一个丈夫,”如意动气地站起来,背转身,不愿再看他,“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也不能与她分享!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对世间的一切事情,她都可以大方坦然,甚至是对她的仇人,可在感情上,她有时候却如此自私小气,小气到极点…… 所以,她只能放弃他,以免将来勉强相处,心中却积着幽怨,在天长地久之中互相折磨,两人都没有幸福可言。 她感觉玄熠似乎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孤寂地转过身去,走向那匹等待他已久的骏马,忽然有什么东西,咱的一声,从他衣袖中掉了出来。 她怀着好奇,侧睨了一下,脸色顿时变了。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当初她以为自己永远也见不到他时,让侍卫转交给他的比翼扣。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边,她还以为,这样不值钱的东西,他会顺手一扔,扔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东西你还带着?”她忍不住冲口而出。 “哦,一直放在袍子里,也忘了拿出来。”他轻轻道。 撒谎!他那么多件袍子,为何偏偏揣在这件袍子里?为何偏偏能够让她看见?一定是他成日随身带着……所以,她才有幸一见。 比翼扣掉在地上,顿时有一半碎了,他俯子,似乎万分惋惜,以指尖轻轻地抚着那残片。 如意也蹲了下来,望着那被雨水打湿、泥土弄脏的佩饰,忽然,有一种感悟,灌入她的心田。 “好丑哦。”她自言自语地道:“当初小贩把它卖给我的时候,还说什么只挂一半就很漂亮,可是现在只剩一半,我却觉得好丑。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很多事物的一半与另一半同样重要,不可分离。” 他错愕地抬眸,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 “玄熠……”她忽然微微笑,与他目光相触,“我改变主意了,将来等宪帝亲政以后,你若找不到安静的去处,就到我这儿来吧。” “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为什么妳会忽然改变主意?” “因为这个比翼扣呀!”她指尖覆在他的上面,一同抚模那残碎的佩饰,“九公主,是它的其中一半,而我就像是另一半,无论缺了哪一半,对你而言都不完整。玄熠,我们可以试一试,试着在一起生活,虽然我不敢保证从今以后不再嫉妒九公主,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要任性、发你的脾气,但至少,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你愿意吗?” 当绿玉跌落地面破碎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偏执和倔强,似乎也随之碎裂了。 或许她应该听橘衣的话,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获得幸福的机会……就算他们到时候真的不能相处,再分离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受过那么多挫折与痛苦,再多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玄熠呆愣良久良久,忽然微微笑了,张开双臂抱紧她,火热的唇贴在她的嘴上。 她只觉得身子顿时软了,跌倒在泥里怎么也支撑不起来,她承受着他的激吻,在春天的细雨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有哭的冲动,一会儿又甜蜜得想笑。 直至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邀请”是否正确,将来是否会后悔,该不该为了一块比翼扣就如此冲动?但她没有力气再多想了…… 尾声 如意答应跟他在一起,心中却仍存着一个芥蒂--那道伤疤,始终不肯除去。 太医说,只要她好好敷药,半年之内,这伤疤便会慢慢褪去,不留残痕。但她只笑着摇头,拒绝了太医的治疗。 虽然现在已经与他在一起了,但她仍旧保留着一点自尊心,她不希望自己跟翩翩太像,她要时刻提醒玄熠,自己跟他的旧爱是有所不同的。 玄熠无奈,但也只得顺从她的想法,放纵她。 惟一值得庆幸的是,玄熠似乎并不在意她脸上丑陋的伤痕,每一个缠绵的夜晚,在他俩相拥而眠之时,他都会动情地亲吻那一道伤痕,似乎在表明他的内疚,似乎在表明,他对这张丑陋的脸并不在意。 被吻得痒痒的她,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现在,她是他惟一的妻了。每个月,他都会抽出数日,从京城快马驰来,与她相聚。他把这种相聚叫作“回家”。 他说,等端弘亲政了,他就再也不回京城,永远待在家里,不再乱跑。 她微微笑着,跟他一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一等,便是八年。 在这八年之中,有很多事都改变了,而变得最多的,要数她的心。 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嫉妒翩翩了。 当她听到玄熠在枕畔均匀的呼吸,当她感受到玄熠坚实的怀抱,当玄熠在桌边看书而她在一旁刺绣,当她跟玄熠变成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时,她才发现自己嫉妒一个虚无缥缈的亡魂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正如橘衣所说,翩翩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终究比死去的人幸福,她何必去嫉妒一个比自己不幸的人呢? 况且,翩翩只拥有玄熠十年的时光,而她,可以拥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她这“一半”要比翩翩那“一半”长得多。 她甚至感激翩翩,感谢这个女子让她和玄熠可以在这世上相遇--若不是因为那一张相似的脸,义父怎么会千里迢迢把她派往京城?她又怎么会成为玄熠的妻? 现在,她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看待这一切。 翩翩是为玄熠而死的,如果他能够断然把她遗忘、,那么这个男人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男人,也不值得世间的女子去爱他。 如意庆幸自己嫁了个有情有义的丈夫。所以,每当翩翩的生日和死祭,她都会为玄熠准备好鲜花素果,让他前去祭拜她的亡灵:每当他在月下发呆,她便知道他定又想起翩翩了,这个时候,她非但不哭不闹,反而远远地避开,让他安静地独处。 她知道玄熠是爱自己的,这份爱,与对翩翩的那一份爱相比,也许轻一些,也许重一些,又或者,不分轻重。 她没有追问他这份爱究竟有多少,也不想追问,反正,知道他心中有她,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她,便满足了。 玄熠并非为了她而生的,所以,她没有权利阻止他在遇见她之前爱上另一个女子,这就是她的宿命,这很应该。 将这一切看开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益发透明清澈,抛去所有的自卑感,全身散逸一种恬静的美丽,并且越来越美丽。 当她的第三个孩子要出世时,玄熠终于可以卸去朝中所有的重担,回家了。 她倚在门口,迎着晚霞,迎接他的归来。 肮中的胎动让她有一种心安的感觉--此时此刻,她再也不害怕玄熠会被谁夺走,哪怕是翩翩轮回转世,她也不怕了。 夕阳照耀着她光洁的脸,她给玄熠准备了一份礼物,就是这张光洁的脸。 没错,经过了八年之后,她终于敷上了太医为她准备的药膏,重现美丽容颜。 她不再担心,玄熠看到这张脸时心里会想着谁,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再把她和翩翩弄错。 带着这样的自信,如意微笑地抚模着月复中的孩子,眺望那熟悉的身影骑着骏马,向她奔来……越驰,越近。 全书完 后记 天籁女声绿乔 板子过稿那天,上天赐给了我另一份礼物,让我有幸买到cocteautwins一九八四年的专辑“treasure”! 喜欢cocteautwins或者说喜欢其女主唱elizabethfraser,有一半是因为王菲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听说liz(elizabeth的昵称)是王菲的英国声乐老师,我可能至今也不会去寻找cocteautwins的歌,不会去接触他们的厂牌4ad,亦不可能迷上他们。 其实刚一开始听这支乐团的歌,真的有些不适应,觉得有些冰冷,liz的声音虽然美,却咬字模糊,怪异而飘忽。 但在某一个阴雨的下午,屋里光线暗淡,时而有冷风从窗缝里钻进屋里,再听他们的歌,就颇有感触了。那样狂跳的伴奏,那样缥缈的声音混在一起,四方空间里彷佛充满了他们的音符,旋转、高扬、苍凉,逼人跌入他们创造的迷离氛围…… 敝不得liz被称为另类音乐界最美的女声,怪不得cocteautwins被称为“仙乐派”,我总算知道原因了。 后来,又听了liz受邀为别人献声的两首歌,“thislove”和“teardrop”,就更喜欢她了。在这两首歌里,她清澈的声音完全呈现在人们的耳朵里,不再扑朔迷离,不再咬字模糊,像一个略带伤感的小女孩,真实而自然地唱着别人为她写的歌。 在cocteautwins的世界里,她是放任大胆的,想怎么要花腔就怎么要,声音时而高到极致,时而故意压得低沉,没有人敢管束她,因为跟她合作的是她的男朋友……但在别人的世界里,她出于礼貌,收起了任性,显然有些怯生生的,而出于自尊,又把自己的声音装在一只黑暗的匣子里--有些东西,她不愿意去屈服改变。 于是,她唱“teardrop”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真的就像那首mtv里所拍摄的,是一个住在母体里的小婴儿,彷佛沉在大海的深处歌唱。 听王菲的歌,很容易找到与liz相似的地方,有时候羞怯腼眺,有时候又奔放自流,特别是转腔的一瞬间,更为神似。 我特别反对别人指责王菲的歌声在模仿cranberries和bjork,如果说,王菲只是翻唱了一首cranberries的“梦中人”,所以给人造成这种错觉的话,那还情有可原,可是bjork呢?王菲究竟哪里与她相似?是声音吗?曲风吗?或者王菲翻唱了她哪首歌? 没有,都没有,王菲只是某次梳了一个类似于bjork的菠萝头,甩了一次与bjork相似的水袖,就被人误解至此--我要说,那是造型师的问题,不是王菲的问题。 要说王菲真的在国外拜了师学了艺,我只承认liz是她的老师,因为她俩的声音神似,并非只是翻唱了一两首歌那么简单。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