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请枕边躺》 第一章 她在缝制一套嫁衣。 银色的绣花针在她指尖跳跃,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萤火虫,然而,任凭这虫儿如何调皮,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就那么一针一线,从容不迫,一朵金色的牡丹便在她指下嫣然盛开。 人人都说她心灵手巧,世上没有她缝不出的款式,没有她绣不出的花样,但这一次,她遇到了难题。 这套嫁衣她缝了又拆,拆了又缝,衣上的刺绣也是改了又改,不知经历了多少波折,却始终没能完工。 因为这是她缝给自己的嫁衣, 就像她不能预见自己未来的爱情,也不能确定这套嫁衣到底会缝成什么样子。 绿竺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缝一套世上最美的嫁衣,让自己成为世上最美的新娘,让未来的夫君倾心爱她。 但什么叫最美?这一刻,她迷惑了。 怔愣地看着绸缎上的牡丹花样,她微微叹息--感叹自己的愚钝。 她不知道什么叫“最美”,也不知道心上人是否爱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她的心上就住着一个男子,这是亲朋好友们全知道但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赫连贝勒,她的心上人,总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衫,出现在京城女子仰慕的目光中。 她也像别人那样痴痴地望着他,期盼他的眼里有她。 但他却是那样心思复杂的一个人,她绞尽脑汁也看不透他。 虽然他疼她也爱她,还时常弄些好吃好玩的送给她,她却不知道,这种疼爱,是出于兄妹之情,抑或男女之爱。 没错,赫连贝勒,这个京城里最英俊的男人,偏偏是她的表哥。 做为他的表妹,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在于,她可以不用寻找借口就与他整日相见;坏处在于,她有可能会一辈子被他当作妹妹。 其实,就算他没有把她当妹妹,就算他同样深爱着她,想成为他的福晋也并非那么容易,因为,她的父亲是汉人。 虽然,她的父亲承蒙皇上恩典在朝为官,虽然,她的母亲也是旗人,但仍改变不了她身为半个汉女的事实。 如果表哥只是普普通通的八旗子弟,那么这桩婚事或许不那么困难,但表哥贵为当今皇上的亲侄子,堂堂的和硕贝勒……身分低微的她,有什么资格当上他的妻子? 正凝眉思索,指尖不期被银针刺了一下。 鲜血渗出,滴在绸缎间,化为牡丹旁的红梅。 绿竺忆起从小到大不小心扎破了指尖,倘若他在身旁,一定会心疼地含住她的纤纤玉指在嘴里吮吸,直到她止住疼、止住血。 他的唇是那样的温柔,他口里的气息萦绕着她的指尖,直钻进她的心里…… 每当那个时候,她的脸就会变得通红,一颗心也怦然跳动。 她甚至暗暗希望,手指可以多被扎破几次,只要,有他在身旁。 “小姐,妳已经有那么多的丝线了,为什么还要去买?”小丫头杏儿跟在绿竺身后,不解地问。 “因为还缺一种颜色。”绿竺一边答着,一边步入京城里最大的绣坊。 昨夜她又将那件未完成的嫁衣全拆了,因为她忽然觉得衣上那过于浓艳的牡丹花样并不适合自己,不如改成莲花图案吧。可是翻出家中的丝线,挑来挑去,也找不到一种颜色能绣出粉红银亮的清莲。 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来到这间绣坊。 三天两头往这儿跑,绣坊的老板娘早巳认识她,一见她进门,便笑容可掬地迎上来,端茶倒水,拿出所有存货供她挑选,亲昵地与她闲话家常。 绿竺喜欢这问绣坊,却不喜欢绣坊对街那幢华丽的房子。 那儿,是京城有名的青楼。 青楼里的花娘时常到这绣坊里走动,订做衣裳。这时候,绿竺便会遇到一个她最最不愿遇见的人…… 今天,对街格外热闹,充斥着各式男子,不时有欢呼之声从人群里窜出。 “那儿是怎么了?”绿竺皱着眉问。 “董小姐您有所不知,”老板娘答道:“听说今儿有一个色艺双绝的清倌要开脸,所以那儿围满了想买下她初夜的臭男人。” 绿竺虽身为大家千金,但私底下也曾偷偷读过一些闲书,隐约知道所谓的“开脸”和“初夜”是什么意思。听了这话,她双颊绯红地低下头。 “唉,吵死了!”老板娘顺手关上窗子,“到了晚上闹得更凶呢!害得我们这儿的学徒都无法专心刺绣。” “既然如此,为何不把店面迁到别处去?”绿竺好奇地道。 “唉,董小姐,妳有所不知,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对面那些青楼女子花钱大方,有她们不时前来光顾,学徒们才不至于挨饿。” “哦。”她点了点头,尽量不再去理会对街的喧嚣之声,仔细挑选她需要的丝线。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小了,从窗缝望去,拥挤的人群也散了。 “大概出钱的买家已经定下了吧?”老板娘喃喃自语,“唉,真可怜,又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要下海了。” “有什么可怜的?”忽然有人声音响亮地说。 绿竺抬头循声望去,瞧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摇摇摆摆走了进来,她的衣着甚为豪放,不穿旗袍,只一件汉人的纱褛披裹周身,胸前敞开一片雪白,隐隐可见轻纱下的红菱肚兜。 扁瞧这身打扮,便知道绝非良家女子。 “有什么可怜的?”那女子接着说:“今儿我家的楚姑娘开了脸,往后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她,老板娘,妳倒说说,这有什么可怜的?” “哎哟,是玉妈妈!”绣坊的老板娘连忙起身赔笑,“我哪儿是在说你们家的姑娘呀,不要误会了。” “希望是我听错了。”玉妈妈冷冷地答,扫视屋子一眼,目光停留在绿竺身上。 玉妈妈?绿竺凝神寻思。听这称呼,这女子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青楼老鸨吧? “玉妈妈,今儿您这么忙,怎么有空过来?”老板娘问。 “过来挑几幅苏绣,客人答应送给我的。”玉妈妈转身招了招手,“贝勒爷,您快进来呀!” 屋中诸人这才发现外面还站着一个人,不由得齐齐往外望去。 那是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在日光下,摇着一把绘有高山流水的扇。当他收起扇子,掀开晃荡的珠帘走进来的时候,彷佛把阳光也带进来了。 绿竺看着那男子,不由得怔愣。 因为那男子有一张跟她心爱的赫连表哥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那脸上的表情没有赫连表哥惯有的温文尔雅,呈现的是顽劣嬉皮。 他便是她最最不愿意遇见的人。 “咦?表妹,原来妳也在这儿!”男子笑着上前跟她打招呼。 “嗯。”她淡淡地颔首示意。 没错,她认识这个人,也知道他的名字--赫麟,一个酷似她的心上人,并且名字只差一字的人,她的二表哥。 如果不是因为那张脸,世上没有人会相信,赫连和赫麟是孪生兄弟。 赫连性格沉稳,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年纪轻轻便得皇上赏识,在礼部担任要职。而弟弟赫麟却生性顽劣,从小不肯好好读书,长大了也不思进取,反而日日流连于花街柳巷之中,被亲戚们斥责为浪荡子。 谁能相信他们是从同一个娘胎爬出来的? 虽然绿竺一直认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必苛求天下男子都似赫连那样出类拔萃,但对这个二表哥她亦从无好感。因为,她小时候到姨妈家玩耍时,总会受到他的欺负。 或者揪她的头发,或者抢她的果子,甚至有时候扮作赫连的模样来戏弄她……总之,这个二表哥似乎天生喜欢跟她作对,每次都能把年幼的她弄得哇哇大哭。 从此,她便对他产生一种又惧又恨的心理,偏偏她最喜欢光顾的绣坊就在他最喜欢流连的青楼对面,她挑丝线的时候常常能遇见带着花娘来买东西的他,所以,每次跨入这间绣坊她都怀着一丝忐忑,害怕会撞上他。 唉,天公不遂人愿,今儿又跟他碰了个正着! “哟,贝勒爷今儿怎么有空?”绣坊的老板娘上前招呼。 “您还不知道吧,就是赫麟贝勒标中了我家楚姑娘!”玉妈妈代为解答。 “恭喜、恭喜。”老板娘道了个万福,“如果我没记错,贝勒爷您不是第一次标中花魁了吧?” “还说呢,我都劝他这次别插手了,好歹给别的客人一次机会,谁想咱们楚姑娘偏偏像她那些姊姊一样,也看上了他!”玉妈妈摇头叹息,“谁叫咱们贝勒爷生得一副潘安再世的模样呢,天底下有哪个女孩子见了他会不动心的?罢了、罢了,姑娘第一次开脸,我只有成全她的心愿喽!” “既然如此,贝勒爷该早早跟楚姑娘入洞房才是,怎么这会儿还有空光顾小店呢?”老板娘不解。 “唉,咱们贝勒爷心善,想着我把姑娘带大不容易,所以答应挑几幅上好的苏绣送给我。”玉妈妈洋洋得意。 “怕是您没收着丈母娘的礼,不让女婿入洞房吧?”老板娘玩笑道。 “怎么会呢……”被说中了心思,玉妈妈言语间不觉有些支吾。 “来来来,上好的苏绣都在这儿呢,您慢慢挑!”老板娘没再调侃她,吩咐学徒捧了绣品,如画般一幅幅摊开。 房间本就不算大,这会儿再被霞光四射的绣品占去大半空间,绿竺只觉得自己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了。 她退到角落,一侧目,竟发现赫麟就在近旁,心尖不知怎么的,不由得一颤。 赫麟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馥郁的香气,如午夜兰花般,在她四周弥漫。 她浑身不自在,他却悠悠喝着茶,还不时朝她挤眉弄眼,嘻嘻一笑。 “我怎么觉得现在的苏绣都不如从前了?”玉妈妈逐幅看着绣品,皱了皱眉,“绣得不精致,花样也不够灵活。” “要不您看看粤绣和蜀绣,也很不错的。”老板娘示意学徒换上另一批绣品。 “不好,更不好。”玉妈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老板娘尴尬为难,“要不您先等等,下一次货到的时候,我把顶尖的货给您留着……” “下次?好不容易贝勒爷肯赏我一点东西,我哪里还等得到下次!”玉妈妈不耐烦地摇头,锐利的眼睛一瞥,竟瞥到绿竺的身上。剎那间,她彷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两眼骤然发光,指着绿竺的裙子嚷道:“老板娘,不用等下次,只要像这位姑娘身上穿的就好!” “像她身上穿的?”老板娘一怔。 “对对对,不知这位姑娘穿的是苏绣、粤绣,还是蜀绣?”玉妈妈连连追问。 “呵,都不是!”老板娘笑了,“这位小姐穿的,是她自个儿绣的!” “嗄?”玉妈妈目瞪口呆,半晌才啧啧赞叹,“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个本事?如果她出来开店,全京城的绣坊可都要没生意了!” 她眼珠子一转,拉过老板娘,私下低语,“妳跟她熟,可否请她为我绣一条裙子呢?” 老板娘不由得哈哈大笑,“玉妈妈,您别说笑了!罢才您也听见了,她可是赫麟贝勒爷的表妹,礼部董大人的掌上明珠。我哪敢叫她为您绣裙子!” “这样呀……”玉妈妈稍稍泄气,但素来不达目的誓下罢休的她:心念一动,想出另一个主意。 只见她绕到赫麟身边,挤出讨好的笑容,“贝勒爷,咱们商量个事--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快点替我求求情,请您那位心灵手巧的表妹为我绣一条裙子吧!” 这话语声虽然轻轻的,但毕竟藏不住,随风传到绿竺耳朵里。 她微微一愣,没料到这老鸨竟如此钟爱她的手艺,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欣喜,虽然,她知道自己贵为董府千金,是无论如何也下能替一个娼妇绣花的。 “我这表妹对我冷淡得紧呢!”赫麟微笑着,缓缓摇着扇子,“我哪请得动她?” “您劝一劝她嘛,好歹她也是您的表妹呀!”玉妈妈仍不死心,“看在小的我从前帮了您不少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玉妈妈是在威胁我吗?”赫麟嘴角上扬,瞧瞧满怀希望的玉妈妈,又瞧瞧面无表情立在一旁的绿竺,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忽然将他手中的折扇一阖,“啪”地敲了敲桌子,“好,帮人帮到底,既然是孝敬妈妈您的礼物,当然要挑您中意的才对!” 他凑近绿竺,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道:“好表妹,妳可否帮哥哥这个忙?” 绿竺没想到他真的来求自己,不由得吓了一跳。 有人喜欢自己的绣品是一回事,帮一个娼妇绣花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想也没想,当即扭过头去,冷冷答,“最近手被针扎破了好几个口子,大夫叮嘱我要好好休息呢,表哥还是另找他人吧。” “玉妈妈连苏绣都看不上,惟独钟爱妳绣的活,叫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像表妹这样心灵手巧的人?”赫麟没被她的推拒击退,反而越逼越紧,“妳就帮哥哥这一回吧!大不了,哥哥我拿一件好玩的东西跟妳交换。” “我不希罕!”她偷偷咬住嘴唇,一股对赫麟恨得牙痒痒的感觉又自心底窜出--这个浪荡子,遇见他准倒霉!如果换了温柔体贴的赫连,绝对不会逼她做这种有失体统的事。 “不希罕我的东西?”赫麟不愠不恼,仍旧笑咪咪的,“那好,妳可以让我替妳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 为了一个老鸨,值得付出这样的承诺?绿竺不解地回眸,瞪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眼下她有一件羞于启齿的大事,正愁无人帮忙,虽然赫麟的名声差了一些,但据说一诺千金是他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美德之一,或许,这件大事真的可以托付于他…… 心中在挣扎徘徊,绿竺指尖绞着手帕,沉默良久。 “怎么样?答应了吧。”赫麟的嗓音如魔域迷音诱惑着她,“其实妳不说,我也大概可以猜出妳的心事。” “你可以猜到?”绿竺微愕地开口。 “呵呵,不用说,当然是跟我那个大哥有关喽。”他附在她耳边细语。 “呃……”难道她的秘密就这么守不住?就连这个平日跟她没有来往的人都能一眼看穿。绿竺胸襟起伏,脸儿微红。她咬了咬牙,不知是什么让自己下定了决心,道出心中所想,“好,我帮你,不过……你得先帮我办成那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呀?”他望着她,戏谑的眼神忽闪忽闪的,令人看不清他此刻心中所想。 “这儿有一个荷包,是我绣的,”她掏出怀中的珍藏,“麻烦你帮我交给他……” 将荷包送给心上人,是古往今来女子们含蓄表达爱意的最佳方式,聪明的赫连表哥,应该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一直想亲手送给他,却一直怕被他当面拒绝,荷包绣好约有大半年了,总在怀里揣着,迟迟未有机会送出。 今天,总算寻着个机会了……如果,这个浪荡子真值得信赖的话。 “呵呵,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就为了这个!”浪荡子似有一剎那的失神,可马上即恢复谈笑风生,“交给我吧,妳放心好了!” “你……”递出荷包的手有些迟疑,“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而且,不能对别人提起此事!” 赫麟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没有再回答她,只是一把将她那捧在掌心的“宝贝”夺了过去。 身为堂堂的贝勒爷,其实根本不必为了一个青楼娼妇、一幅刺绣向别人乞求。 他这样做,不过是想知道她的心意罢了--想知道绿竺到底肯不肯为了他,接下这桩刺绣的活儿。 很明显的,答案让他失望。 他毕竟不是大哥,在她的心目中他跟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一样无足轻重。 大哥无论叫她做什么事,她都会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而他,单单只是向她索取一幅刺绣,就得付出代价。 他很明白,自己只是一个被亲朋唾弃的浪荡子,就连大哥的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所以,从小到大,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她的爱意。 仍然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那一年她只有八岁,梳着油亮的羊角辫,穿着一身大红袄,圆圆的脸上闪烁着晶亮的微笑,像极了家中摆设的瓷女圭女圭。 年幼的他很想过去跟她玩耍,拉拉她的小手,看看是否真是瓷做的。那时,宣亲王府中,除了大哥,他找不到第二个年龄相当的小伙伴,而大哥把心思都花在学业上,无暇理睬他。他很孤独,很想要一个会说会动的瓷女圭女圭。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盯着他那人见人爱的大哥,直到大哥长成翩翩美男子…… 于是,不甘寂寞的他,只好利用调皮捣蛋的方式接近她。 比如,将她辫子上的红头绳用剪子剪断,再比如,把捉到的麻雀塞到她领子里……他还曾因为嫉妒大哥总能得到她亲手制作的礼物,便在十二岁生日那年,扮作赫连的模样,骗她为自己编了几十串坠玉佩的穗子,编得她指头都肿了。事后她发现受骗上当,哇哇大哭,从此一日比一日憎恨他。 但他不后悔。既然她不曾喜欢过他,那么给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也是好的--哪怕这印象很恶劣。 如今,他手里握着她亲手刺绣的荷包,这个定情信物却不属于他,反而要他替别人做嫁衣裳。 赫麟自认不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无法抑制住心中酸涩的滋味,但既然答应了她,也不会失信于她。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绕过几株梨树,昏黄的圆月下,他看见大哥在独自舞剑。 那飒爽的英姿、那挥洒自如的剑法,还有那一身白衣衬托出来的高贵气度,让身为男子的他都不由得默默赞叹。 虽然,他有一张跟大哥一模一样的脸,但他知道,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用真正倾慕的眼光望他。因为,他顽劣、他不学无术,即使是欢场中的女子,也只是喜欢他的钱袋、喜欢他的俊颜,对他这个人本身却带着隐隐的不屑。 为什么从同一个娘胎爬出来的,大哥可以出类拔萃,他却长成了这副德行?呵,不知道。 只记得当年他那个风流成性的阿玛纳了第五房小妾以后,伤心的额娘躲进王府最深处的佛堂,足不出户,府里的气氛就变得万分怪异,彷佛有一朵阴暗的云压在他们兄弟俩的头顶。 大哥恨阿玛,甚而把这股恨意化为动力,驱使自己用功刻苦,长大后成为比阿玛更出色的男子,以便处处跟阿玛作对。 而他,不想活得如此沉重痛苦,便选择另一种方式排解自己的心情--事事漫不经心,就是他的方式。 因为对任何事都抱持着云淡风轻的态度,所以他可以原谅阿玛,可以把王府中的诸事都置之度外,也因为这种态度,导致了他的不学无术、放荡形骸。 既然他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又怎么能够强求周围的人赞赏他,怎么能够奢望绿竺表妹……喜欢他? 呵,看来,他注定是要替他人做嫁衣裳的。 “大哥--”手心握紧荷包,他走到赫连面前。 “你这么晚才回来?”赫连收了剑,眉心微蹙,似在责怪,“二弟,不是为兄多语,你也该找份正经差事做做才是。” “我能做什么?”赫麟自嘲一笑。 “你的拳脚功夫、骑射武艺都不在我之下,或许明儿我可以去求皇上,给你派一份武官的差事。” “免了吧,”他淡淡地摇头,“我可不是当官的材料。” 赫连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无奈苦笑,“好吧,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我就不信你会一辈子在花街柳巷里鬼混。” “大哥,我的事你就甭操心了,还是先管管你自个儿的事吧!” “我?”赫连不解地抬眸。 “对呀,你的终身大事!”他笑嘻嘻地挑挑眉,“额娘应该催了你好多次吧?有没有看上哪家的闺女?” “我天天忙这忙那,哪有闲工夫想这些。”赫连莞尔。 “我还以为你早有意中人了。”他意有所指地说。 “你以为是谁?” “绿竺表妹呀!” “她?”赫连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哥,这儿有一件东西,是绿竺表妹让我交给你的。”赫麟趁着这机会,递上荷包。 赫连瞧了瞧,并不接过去,只问:“这是什么?” “哥,你不是傻了吧,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赫麟叹一口气,“这是绿竺表妹亲手绣的,要我转交给你!” “我一个男子带着个姑娘家绣的荷包做什么?” “哥哥,你故意装作不懂,是不是?”赫麟不由得微愠。 “你把荷包拿回去吧,”赫连无动于衷地坐到石凳上,轻轻擦拭方才用过的那把长剑,“我不会收的。” “怎么,大哥你不喜欢绿竺?”赫麟一怔。 “我现在心中无暇考虑这些事,”赫连的眉心再度微微蹙了起来,“我只希望能在朝廷中有所作为,将来即使出了这王府,也能让咱们的额娘过好日子。” “娶了妻子也不妨碍你在朝有所作为呀!难道……你真的不愿娶绿竺表妹?” “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虽然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喜欢上她,但……”赫连望着被夜风吹摆的树冠,低低道:“但现在,我的心中的确没有任何人。” “那么这荷包是退还给绿竺,还是你先收起来呢?” “荷包是你拿回来的,你看着办吧。”收了长剑,赫连缓缓站起,“我还有一卷书要看,二弟,今晚不能陪你多聊了。” “要我看着办?”赫麟愕然。 有没有弄错,他又不是当事人,怎么能把这种麻烦事交给他处理? 心中不禁有一丝怨恨大哥--既然现在不打算接受绿竺,就该把话说清楚!如此暧昧不明的态度,叫他如何向绿竺交代? 倘若将这荷包原封不动地退还,她定会伤心吧? 赫麟自认是一个没心没肝的人,但此刻一想到绿竺神伤的模样,竟有些于心不忍。 第二章 已经七天了,她翘首以待的消息却好似石沉大海。 那条送给玉妈妈的裙子她早绣好了,可是赫麟却一直没来取,彷佛忘了这件事的存在。 绿竺的心中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惹得她心烦气躁,每日坐立不安。 身为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如此不知羞耻,天天记挂着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呢?她本应该像其它大家闺秀那样,对今生的姻缘不闻不问、心如止水,即使有媒婆上门,也该远远地躲在帘子后面去。 可她不知自己是否骨子里天生轻浮,所以才会一直对那个荷包念念不忘…… 那个浪荡子把它交给赫连表哥了吗?赫连表哥看到它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无论接受与否,至少得给她回个话呀,老这样拖着,让她的心悬着,是世上最最折磨人的事。 虽然外表纤细柔弱,但绿竺知道,其实自己是一个行事果敢的人,她不会默默忍受这无尽的等待,她会主动找到赫麟,把事情问个明白。 挑了个闲暇的下午,借口去给姨妈请安,绿竺踏入宣亲王府的大门。 “竺儿,妳来得不巧呀,赫连到衙门去了,得到天黑了才会回来。”惠福晋见了她,笑咪咪地说。 “姨妈,我不是来找大表哥的……”她难为情地低下头。为何宣王府中诸人一看到她,便断定她是来找赫连表哥的?难道,她的心思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我是来看望姨妈的,顺便给二表哥捎点东西。” “给赫麟捎东西?”惠福晋彷佛听到天下奇闻,满脸诧异,“妳跟他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 “表兄妹之间互相送点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那天二表哥托我绣了条裙子,我今天给他带来了。”绿竺更加羞怯,生怕姨妈看出个中玄机。 “嘿,那小子准是有了新相好,”惠福晋无奈摇头,“他想讨好人家是他自己的事,怎么能劳烦妳……” “姨妈,咱们是自家人,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她往侧院那一排厢房望去,“不知二表哥在家吗?” “这还用问,当然在--在睡觉!这小子日日过着通宵达旦、花天酒地的生活,他哥哥这会儿在衙门里忙碌,他倒只会睡大觉!”惠福晋幽幽叹息,“竺儿,妳自个儿去那屋里找他吧,我一见那孩子就生气,不陪妳过去了。” “那……姨妈您先坐着,我去去就来。”绿竺舒了一口气。幸好姨妈没跟着她,否则她就无法向赫麟提起那个荷包了。 于是,手捧着云霞般的丝绸红裙,她轻轻站到赫麟的门前。 门虚掩着,一敲便开了。 这屋子透进了午后黄金的光线,一道绣着猛虎的屏风隔在房间中央,蒙蒙眬眬遮着床。 绿竺并未看见人影。或许,那人此刻仍躺在床上。 大表哥的厢房她进得多了,这个浪荡子的房间她还是第一次来,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印象中,赫麟一向衣着贵气光鲜,属于他的地盘应该同样华美奢侈才对,但出乎意料的,这房中竟极为朴素。 除了那道屏风算半个摆设之外,桌上、墙上再无其它装饰品,平素公子哥爱好的玉马呀、花瓶呀一概没看到,空空洞洞似下人的房间,就连绿竺一向认为节俭的大表哥的厢房也好过此间十倍,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儿住着一位贝勒爷! 睁着诧异的眼睛,她不由自主缓缓迈了进来,四处打量。 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五颜六色的泥巴,被郑重地供在白瓷盘子里,搁在书桌上。 而瓷盘旁,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笔。那笔炭黑的颜色,似乎下用沾墨便可在纸上留下痕迹。 绿竺模模这个,碰碰那个,感到十分新鲜有趣。而触碰之中,她发现另一件更为新鲜的玩意--西洋画册! 很早以前她就见过西洋画,据说是洋人献给皇上的贡品,但这样小小一本的精致画册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绿竺不知不觉地坐下,翻开画册,细细品赏起来。 她喜欢西洋画的逼真细腻,彷佛绘制的人物近在眼前,而这一本也没让她失望。 于是她入迷地欣赏着画上女子的首饰与纱裙,但顺手翻到册中某页的时候,她双眼一瞪,几乎跳起来。 那……那是一幅图吧? 只见那上面的女子,一丝不挂,躺在花丛中,妩媚地微笑…… 绿竺顿时喘气心跳,双颊似火烧。 她快速阖上册子,口中念着佛号,想让自己快速静下心,却又忍不住再次轻轻地翻开册子。 身为姑娘家,看到如此画面,本应唾骂着回避,可她为何……竟觉得那幅图有一点……美丽? 定睛再细看看,它的确美丽。果女的姿态虽然妩媚,却不,相反的,在花朵的簇拥下,反倒有一种春天般的感觉。 手微颤着,她又翻了一页,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的果女,她们身后长着白色的翅膀,在泉水边梳洗自己金色的头发,阳光在她们晶莹的肌肤笼罩一层柔和的光泽,不仅没有丝毫的感觉,甚至还让人想到了一个词--圣洁。 她快要晕倒了!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知羞耻、看了又看?为什么会有这种认为“图”也很美丽的怪异想法…… “外面有人吗?替我倒一杯茶!” 忽然,屏风后面传出男子的声音。 绿竺本就心慌慌,此刻再听到男子的声音,更是六神无主,身子往后一退,碰到了书架,顷刻之间,架上的书纷纷落了下来,发出巨响。 “笨丫头,又打烂东西了?” 赫麟从屏风后步出,脸上挂着戏谑的微笑。 “啊--”绿竺一瞧见他,马上捂住双眼,大叫起来。 他、他……除了腰间一条薄薄的裤子,竟啥也没穿! “绿竺?”赫麟见了她也同样吃惊,敛起戏谑的笑容,面露微愕。 “快把衣服穿上!”绿竺将那条她绣的红绸裙扔了过去,覆住他结实的肩膀。 “胆小的表妹。”赫麟毕竟机灵得多,马上恢复了玩笑的口吻,“好了,我到里面穿上衣服,妳可以把手放下来了。” “等你穿好了再叫我!”她执意捂住眼睛,丝毫不敢把手移开。 “呵呵!”赫麟似乎对她惊惶失措的样子感到十分有趣,披上外衣后,并不告诉她自己已经穿戴整齐,只悄悄地站到她面前,继续逗她,“妳今天怎么走错房间了?” “人家哪有走错?”她蒙着脸回答。 “大哥的房间在院子那一端,妳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董大小姐大驾光临,居然是为了区区在下我?敢问有什么事?” “快去换衣服吧,等会儿再慢慢说!” “不,妳先说了我再换衣服。” “你……你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 “你明明知道……我今天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呀?”赫麟却装作不懂,凑近了问。 “你要我绣的东西我已经绣好了,我托你帮办的事呢?” “哦,是那件事,”他沉默片刻,“对不起,妳把绣好的裙子拿回去吧。” “为什么?”绿竺感到微微不妙。 “因为我答应妳的事……没有办成,所以妳的礼物我也不能收了。” “大表哥他……”绿竺只觉得一颗心在胸中迅速下坠,“他不愿收下我的荷包?” 赫麟又是半晌不语,她捂着眼睛,看不到他对表情,不由得又急又躁,“你快说呀!” “大哥他没有拒绝,是我……把那个荷包弄丢了。”他低低地答。 “什么?!”她一怒之下,放下双手,看着他已穿戴整齐站在自己面前,立刻明白受骗上当,怒上加怒,“你怎么会把它弄丢了?” “那天晚上喝花酒喝醉了,第二天,荷包就找不到了。”赫麟淡淡地答,彷佛弄丢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绿竺感到火苗自月复中窜了出来,“你这个骗子!我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托给你,你居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我是不小心弄丢的,又不是故意的。” “你……” 这小子做错了事,非但不思悔改,反而理直气壮?那个荷包是她花了好多心思才绣好,又找了个得道老尼为它念了姻缘咒,这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谁知道,这浪荡子竟然无视她的嘱托,弄丢了她的宝贝,简直混帐! 虽然,荷包可以再绣,但寄望于荷包、翘首等待的心情,被这次的事情一闹,以后便不会再有了。 叫她还能想出什么别的法子,向大表哥表白? 绿竺越想越气,突然泪珠一落,哭出声来。 赫麟没料到会把她弄哭,不由得一愣,呆在原处。 “怎么了?竺儿,妳这是怎么了?”哭泣声中,惠福晋领着一个托着盘子的小丫头走了进来,“我做了些甜汤,正想端来给你们尝尝,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架。到底怎么了?赫麟,是不是你欺负竺儿了?” “孩儿没有。”他抵死不承认,“姑娘家本来就爱哭,经常为了一点小事掉眼泪。” “你还说没有!你还说没有!”绿竺泣不成声,顺手拿起一只茶杯朝他砸去。 没提防的人被砸了个正着,额上渗出血来,茶水自他的俊颜滴滴往下落,染湿半片衣襟。 “你还我的荷包!你还我的荷包!”绿竺跺足大嚷。 “赫麟,肯定是你又欺负妹妹了,否则竺儿这么斯文的女孩子,怎么会气得拿茶杯砸你?”惠福晋很肯定地道。 赫麟用帕子轻轻拭着额上的血,没有回答。 惠福晋顾不得儿子,只吩咐小丫头去找药箱,自个儿则连忙握着绿竺的手,细细追问详情。 绿竺呜呜咽咽,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大概。 惠福晋一边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傻孩子,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她抚了抚绿竺的背,“不就是一个荷包吗?姨妈赔妳!” “赔我?”绿竺瞪着红通通的眼睛。 “对呀,姨妈虽然不会刺绣,但可以赔妳一个如意郎君!” “呃?”这话一出,不仅绿竺,就连站在一旁面壁思过的赫麟也愣住了。 “妳跟赫连的婚事,姨妈我就替妳作主了!”惠福晋一锤定音。 “姨妈您……”绿竺忘记了哭泣,满脸愕然。 “这个是当年太后赐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转送给妳。”惠福晋将一只温暖的玉镯套进她腕中,“其实我早就看中妳当我家媳妇了,只是一直没跟妳母亲商量,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可我父亲是汉人。”绿竺难以置信地盯着手腕,道出心中顾虑。 “那又有什么关系?” “赫连表哥可是皇上的亲侄子啊……” “放心好了,他阿玛已经不太理我,所以我生的儿子,大概也不会有人管他的婚事。”惠福晋似想起什么伤心事,神色一黯,“赫连将来未必能当上什么亲王郡王的,朝廷若嫌弃他娶了汉女,这府里自然有更好的女人生下更优秀的儿子继承爵位。” 姨妈失宠已久的事,绿竺早有耳闻,她只是没想到,会因为自己而引出姨妈伤感的情绪。 戴上这个镯子,得到了婆婆的承认,是否表示她已经身为大表哥的未婚妻了? 为何,她此刻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更加忐忑不安? 这样算是订婚了吗? 除了未来婆婆赠予的一个镯子,她好像仍然一无所有。 宣亲王府并没有派人送来聘礼,也没有找人替她和表哥合对生辰八字,更没有订下举行婚礼的日期……有时候,她真怀疑姨妈那日所说的,不过是一句戏言。 绿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缝制那套嫁衣,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眼看过了一季,凋零的秋叶已经飘落到她的窗前,宣亲王府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她便满心焦虑,整日寝食难安。 而家里的气氛也异常怪异。话说上个月的某一天,母亲从宣亲王府回来,就关起门与父亲窃窃私语了好半天。从那以后,全家上下就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瞧着她,彷佛共同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惟独瞒着她一人。 她很想问问母亲,是否订婚之事发生什么变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小姐--”杏儿端进茶点,打断了她的沉思,“赫麟贝勒来了,在夫人房里跟她说话呢!” “二表哥?”绿竺心中一跳,“妳看清了,真是他?不是别人?” “小姐,”杏儿偷偷笑,“我知道您盼的是另一个人,可我哪会看错?唉,全府上下,也惟有小姐妳会把赫麟贝勒看成另外一个人!” “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呢!”绿竺不好意思地打了她一下。 其实,这丫头说得没错。全府上下,惟有她在恍惚之中,会把赫麟看成另一个人--她太想念那个人了。 可是,自从订婚之后,赫连只来过一次,而那一次,身边还带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漂亮女子。 他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见她这个未婚妻,只是为了求她替那个女子做一条雪白的西洋长裙。 她猜测着赫连与那个女子的关系,却始终猜不出来。 表哥说,他们俩刚刚认识,但两个刚刚认识的人怎么会如此熟络? 她猜测着那女子的身分,可却什么也猜不出来。只觉得那女子身上有一种大清国寻常人家的闺女所没有的气质,这气质,彷佛从大海的那边吹来的风一般,给人蔚蓝而神秘的感觉。 女子走后,她努力露出天真的笑容,强留表哥在她家用晚膳,很想趁机知道表哥对订婚的事有什么想法,但那日他明显的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她等了一季,终于把他盼来了,他却草草用过一顿饭后,就匆匆走了。在那之后,也没有再来看她,彷佛根本不在乎订婚的事,把她忘了…… “哦,对了,小姐,”杏儿又道:“夫人吩咐等用晚膳的时候您再过去,现在她正跟贝勒爷说话,您不要去打扰他们。” “不要去打扰他们?”绿竺有些诧异,“怪了,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秘密?好像要背着我似的!” “嘿嘿,大概夫人知道您讨厌赫麟贝勒,不想您见了他生气吧?”杏儿笑,“看看你们前段时间,像仇人似的!” “呵--”绿竺也不由得笑了。 其实,她心里早就不再责怪赫麟。当时他被她的茶杯砸中,额上裂了好长一道口子,事后听说找了个西洋大夫来,才没留下后患。一想到这事,她的心中就充满内疚。 求人帮忙,别人帮了你,算是给你面子,不帮你,也是他的自由--她的确没有什么理由责怪赫麟。 何况,这段时间,赫麟常常往这里跑,名为送些新鲜玩意孝敬姨妈,实则是想用这些东西讨她欢心,向她赔罪。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苦心呢? 从小到大,她虽然憎恶这个喜爱戏弄她的表哥,但毕竟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哪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罢了罢了,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跟娘亲到底有什么秘密不能让她知道?难道,这秘密跟她有关?跟她订婚的事有关? 绿竺心中不由得一惊,唰地站了起来。 “小姐,您要上哪儿去?”杏儿睁大眼睛问。 “妳乖乖呆在这儿,我去去就回!”她提起裙子,往母亲房中奔去。 董夫人的房门上垂着厚厚的帘子,绿竺奔至长廊,便放轻了步子,将耳朵贴近窗子,静静聆听屋内的动静。 “都怪我不好,一直怕她伤心,所以一直瞒着她……事到如今,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董夫人幽幽一叹。 “姨妈如果难以开口,不如让我来对表妹说吧。”只听赫麟如此回答。 “麟儿,你真的肯替姨妈解决这件难事?” “婚礼此刻已经轰动了整个京城,要瞒恐怕也是瞒不住的。长痛不如短痛,一次对表妹说清楚也好。” “可你表妹从小就爱慕连儿,我真怕她会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姨妈您放心,我会好好劝解表妹的。” “唉,真是不好意思,今儿是宣亲王府大喜的日子,我和你姨父理应前去道贺,但为了这个傻孩子,我们谁也不敢去……” “姨妈,您太客气了,姨父不是早送了大礼了吗?我阿玛不会介意的。” 什么婚礼?什么打击?什么长痛不如短痛? 绿竺听得一头雾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像是周围埋伏着凶猛的野兽,随时会把她吞噬。 她模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不知应该后退,还是继续探明真相。 不、不,她不该就此退缩,她不要再过那种整日坐立不安、胡乱猜测的日子,即便此刻等待她的,是一个骇人的坏消息,她也该鼓起勇气面对。 或许一时之间会难以接受,心如刀割,但至少,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 “你们在说什么?”咬了咬牙,把帘子一掀,她的出现让屋内两人惊愕地抬眸。 “竺、竺儿……”董夫人支支吾吾,想挤出一丝笑容,却表情僵硬、手足无措,“没、没什么呀,我跟妳二表哥只是在闲话家常……” “娘,您别瞒我了,我刚刚在外面都听到了。”绿竺听见自己的声音极为镇定,“你们提到婚礼,到底是谁的婚礼?” “这、这……”董夫人结结巴巴。 “姨妈,让我来说吧。”赫麟不再像昔日那般嘻皮笑脸,反而换了张满脸严肃的表情,“表妹,有件事妳一直不知道,现在我们再也不能瞒妳了……我大哥要成亲了。” “成亲?”虽然早已隐隐预感不祥,但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传入她的耳膜,仍令她的心霎时粉碎,“跟谁?” “是已故长宁公主的女儿,海莹格格。” “就是那个从西洋回来的格格?”虽然处在深闺中,但对于这个大名鼎鼎的格格,她还是听说过的。 “竺儿,并非是妳姨妈说话不算数,只不过海莹格格跟妳大表哥从小就指月复为婚,妳姨妈不知道这事,所以……”董夫人瞧见女儿面色煞白,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是呀,这事是我阿玛私自订下的,他一直没告诉额娘,最近海莹格格随她阿玛回京,我额娘才知道这事。其实,她心中也很为难,因为她认定的儿媳妇一直以来只有妳。”赫麟帮着解释。 得到姨妈的认可又有什么用?她就知道自己过了不了姨父那一关! 海莹格格是皇上的亲外甥女,大清国堂堂的郡主,身分何等尊贵?她这个汉臣之女又怎么比得上? 姨父宣亲王为自己的长子挑儿媳,当然要挑个门当户对的皇亲国戚,就算赫连将来不继承爵位,也不能随随便便娶个女子给他丢脸呀! 绿竺怔怔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好半晌,才微颤地问:“他们……他们哪天成亲?” “就在今天。”赫麟低低地答。 “今天?”呵,难怪他们终于肯告诉她了,因为,这事再也瞒不住了。“今天的什么时辰?” “大概就是现在吧。”赫麟眸光深邃地望着她。 “现在?”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她一扭头,飞也似地往门外跑。 无论如何,她也要去亲眼瞧一瞧--当不了他的新娘,至少,让她看看他做新郎官时的模样! 看见了,她也就可以死心了。否则,她会认为这一切只是场恶梦,她会强迫自己不相信今天听到的。 门口的树下拴着一匹马儿,那是赫麟的坐骑。这会儿,来不及叫人备车,而且即使命人备车,他们也会千方百计阻止她去观礼。于是,顾不得那么多,绿竺解了拴马的绳子,一跃而上。 其实,斯文的她不太会骑马,只在小时候跟表哥学过一两回,此刻她凭着记忆中的姿势,双腿一夹,鞭子一扬,便驱得那马儿直往前跑。 马儿飞奔,她在座上颠簸,像是老天保佑,竟没有摔下来。 宣亲王府离她家不远,驰过两条街,她便看见了。 呵,真是一场豪华隆重的婚礼,似乎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来了,京场里的老百姓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王府四周,你拥我挤地观看迎接花轿的盛大场面。 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虽然隔了不短的距离,但仍能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和赫麟没有骗她,那个穿着新郎服饰的,的确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只见他拿着一把弓,正欲朝大红花轿顶射出第一支箭。 “一射天狼”、“二射地妖”、“三射红煞”,三箭过后,新娘便可进门。 他肯拉开这弓,就证明他并非被迫,这件婚事,他应该是愿意的…… 绿竺只觉得那拉开的弓,似一把锯子,正割着她的心。而一想到,从今而后,她的大表哥将再也不属于自己,这心上的裂痕就更深了。 倏地,箭被射出,金色的箭镞迎着阳光,划出一道闪亮的弧形。 马儿见了这箭,顿时一惊,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 未拉紧缰绳的绿竺,随着这声嘶鸣,被马儿甩了出去,身子砰然着地,后脑不期撞到一块利石。 本来就已昏昏沉沉的她,只感眼前一黑,不愿目睹的情景,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 随着新郎的金箭射出,四周一片欢呼,没有人听见这马儿的嘶鸣,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晕厥的姑娘。 惟有一个人,从远处赶来,呼唤着她的名字…… 第三章 赫麟坐在董府的长廊下,看着月亮落下去,晨曦渐渐笼罩四周。 秋天的夜里有点冷,他没有添加任何衣物,便在这沁凉的石凳上坐了一晚。 他从不知道后悔的滋味,今天,终于尝到了。 好后悔当时把大哥成亲的事告诉了她,害得她悲痛欲绝,害得她坠马受伤…… 他本不该如此操之过急,而是该用更委婉的方式让她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可是他竟然那样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就全盘托出……不,这不像处事圆滑的他一贯的作风,会这样,大概因为嫉妒吧? 所以他希望她可以快快对大哥死心,他等不及要看她与大哥情断意绝,没料到这样做,是逞了他一时之快,却害了她。 她现在躺在床上,已经几天几夜没有苏醒,喂进的药大都被她吐了出来,彷佛失去生存的意志。 仍记得那日,她的后脑撞到利石,他唤着她的名匆匆赶到,伸手扶她,却模到一片淌出的鲜血。血迅速染红他大半衣袖。 她小小的身子怎禁得起流失这么多血?如果可以,他宁愿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自己体内的血液喂进她的嘴里,补她的气、补她的神。 京城里的中医都说她的脑子裂了,没救了。董家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大胆托人请来了一名西医。那红毛鬼子医术新奇,像缝衣服似的在她后脑上缝了几针,这才保住她的性命。至于她醒过来后是痴是傻,红毛鬼子说,他也不知道。 董府上下现在已经乱成一团,姨妈病了,姨父六神无王,仆人们更是不知所措,凡事不去问主人,倒跑来请示他这个外人。 这几日,他似乎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除了大哥成亲的第二日回宣亲王府取了几件衣服,强颜欢笑地和新嫂子打了个照面,其余的时间统统耗在这儿了。 每天晚上,他会坐在表妹厢房外的长廊下,一坐就是一整夜,提防打瞌睡的丫头误了喂药换药的时间。 如此熬下来,他自个儿也瘦了大半圈,胡子未刮干净,衣衫也不怎么换,双眼通红,脸色泛青,任谁也认不出他就是那个喜欢流连于风月场所的公子。 “贝勒爷……” 赫麟正凝思着,却看见杏儿从屋里慌慌张张地出来,气喘吁吁。 “怎么了?”他不由得惊站起来,“小姐不好了?” “不……小姐醒了。” “醒了?”一片喜悦之色闪过他的面庞,“快、快去叫大夫来!” “贝勒爷,您先别急着高兴,”杏儿神色仍然惶恐,“我觉得小姐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了?”难道表妹真的痴了、傻了?“小姐有没有对妳说些什么?” “她一醒来,就、就叫我拿那件刺绣的活儿给她。” “什么要紧的刺绣活?”哪有重伤尚未痊愈,便想着干活的? “是……是小姐为自个儿绣的嫁衣。” “嫁衣?”难道她心里难过,不想睹物思人,要将这嫁衣给撕毁?“她要做什么?” “小姐她、她……”杏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贝勒爷,我真怀疑小姐她是不是脑子摔坏了,竟然说要赶快把那套嫁衣绣完!” “赶快绣完?”赫麟觉得自个儿的脑子一片空白,“为、为什么?” “她说亲事订了这么久,宣亲王府也该来下聘礼了,所以她得赶快绣完那套嫁衣,免得到时候成亲的日子订好了,她却赶不及……贝勒爷,小姐不是亲眼目睹赫连贝勒娶海莹格格的情景了吗?为什么她还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难道我家小姐的脑子摔坏了,她现在已经傻了?” “别急、别急,”赫麟拍了拍她的肩,“妳先去把那个洋人大夫给请过来,再叫老爷和夫人在花厅坐着,我先探探表妹的情况。” 虽然嘴里安慰着别人,但他心里却跟杏儿一样焦急不安。 掀开帘子,走进屋内,他远远地看见绿竺坐在床头,轻抚着那件红咚咚的嫁衣。 他清咳一声,引得她抬起头来。 “表哥,”绿竺轻轻地笑,她大病初愈,脸儿在晨光下全无血色,但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看上去似乎精神不错,“你来了!” “怎么不好好躺着?”赫麟心疼地走过去,轻抚她的长发,将她的被子折进一角。 “杏儿说我摔伤了,我这会儿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眨眨眼,流露出迷惑眼神,“表哥,我到底是怎么摔伤的?” “妳想不起来了?”他心尖一震,“那么摔伤之前的事,妳也想不起来了?” “唔……摔伤之前发生什么事?”她懵懂发问。 “摔伤之前……”他寻思着该怎样婉转的回答,才不至于又刺激了她,“摔伤之前,我们在说话。” “我们在说话?”她连连摇头,“表哥,你不要哄我了,你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我哪有机会跟你说话呀?” “好久没来看妳了?”别说她昏睡的这几日,前一阵子他也经常到这府里走动,怎么算“好久”? “对呀,你天天不知在忙些什么,都不理我!”她忽然向他撒起娇,“就连赫麟那个坏东西都惦记着来看我,你却把我给忘了。” “赫麟?”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惊得跳起来。她此刻把他当成了谁?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妻……”绿竺旋即幽叹,“或许,订亲的事,你只视为儿戏。” “妳……”赫麟骇然瞪着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了,她不是傻了,而是忘了。 就像喝了孟婆汤轮回转世的人,前世的记忆已经烟消云散了,此刻的绿竺,经那利石碰撞,也把她不愿看的、不愿想的统统遗忘了。 这样对自个儿有好处的,因为,她暂时可以不必伤心。可这样做,后患无穷,因为将来有一天,残酷的事实将再次摆在她面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会再经历一次。 包麻烦的是,现在她把他当成大哥,用对待情郎的目光看着他。他本可以道出真相的,但面对这样的目光,所有打算吐露的话语都融化了。 虽然他跟大哥长得相似,但从宣亲王府到董府,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人,也不会把他们两人弄混。但绿竺,这个从小苞他们玩到大的表妹,却屡屡弄错。 她不是一个胡涂的人,她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她太爱大哥,太想为她患得患失的爱情找一个替代品吧? 茫然呆立了好一阵,听见西洋座钟在两人之间滴滴答答转动,不知怎么的,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自赫麟脑海深处油然而生。 既然错了,既然她想不起来了,那不如将错就错吧。 或许,他可以做一件事,弥补她心灵的缺陷……她想不起来的痛苦,就不要再让她想起,她从未得到过的幸福,让他来给她。 这样,他可以减少一点负疚感--害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负疚感。 “表哥,你在想什么?”绿竺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在想,妳现在该乖乖躺着休息,不要再管其它的事。”他缓缓从她手中抽出那件嫁衣,“这个以后再绣,好吗?反正咱们的婚期未定,如果阿玛催促我们完婚,至多,我请他留点时间,让妳把它绣完。” “姨父真的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吗?”她含羞地低下头,“他不嫌弃我是半个汉人吗?” “当年康熙帝的母亲慈和皇太后还是汉人投旗的呢,何况妳我?”他笑着安慰她,“好好歇着,大夫一会儿来给妳复诊,我去见见姨父和姨妈就回来。” “表哥--”她忽然叫住正想挪步离开的他,双颊绯红,“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像了。” “像什么?”他一怔。 “像……像我的未婚夫。”她小小声声回答。 “难道从前不像吗?”赫麟故意哈哈大笑。 “从前你都不理我。”她再次幽然埋怨了一句。 “放心,我以后天天来看妳,就怕妳到时会嫌我烦。” 呵,她天天盼着大哥理睬她,他又何尝不是曾经满心期待她的青睐? 现在好了,可怜人对可怜人,互相弥补伤心…… 赫麟离开绿竺厢房的时候,原本还犹豫不决的想法,此刻已不再动摇。他快速步入花厅,董氏夫妇一听见脚步声,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竺儿到底怎么了?”董夫人心急如焚,“听杏儿说,她的脑子有点不太清醒了,是吗?” “表妹清醒得很,只不过……坠马之前的事她不太记得了。”据说有一种叫“失忆症”的毛病,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不记得什么了?” “不记得我大哥成亲的事,”赫麟苦笑,“她现在仍然以为自己是大哥的未婚妻。” “什么?!”董氏夫妇愕然。 董夫人顿时乱了方寸,“那可怎么好?得快点告诉她才行呀,免得那孩子又犯傻!” “姨父、姨妈,麟儿有一事想求你们。”打定了主意,他郑重开口。 “有事尽避说,不要客气。”相较于妻子的慌乱,董大人显得沉稳多了。 “表妹刚才把麟儿错认成我大哥……” “什么?!”董夫人捉着丈夫的手,不甚确定地问:“她是一时认错,还是真的傻了?” “麟儿斗胆有一个想法,不知是否妥当?既然表妹已经错认了我,不如,将错就错,从今以后,让我冒充大哥来照顾表妹,直到她痊愈。” “这……”两老面面相觑,“这怎么可以?” “姨父和姨妈是怕我会占表妹的便宜?” “不不不,麟儿,这段时间,你尽心尽力照顾竺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哪会这样想?!”董大人连忙解释。 “表妹会受伤,有一半也因为我的关系,如果当初不是我坚持向她说明真相,她也不至于如此。现在她正病着,凡事都应该顺着她才好,不要忙着告诉她实情,上次就是因为我们太着急了,太导致了坠马的惨剧。” “只是……我们怕这样会委屈了你。”董大人犹豫道。 赫麟淡淡一笑,“这是我的荣幸,哪是委屈?” 大哥仪表堂堂、气宇不凡,不知迷倒了京城多少大家闺秀,岂是他这个万人唾弃的浪荡子可比的?能冒充大哥,当然是他的荣幸。 况且,可以趁此机会跟绿竺朝夕相处,他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赫麟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上扬,弯成好看的弧形,却没注意到,阳光中,他的容颜里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沿着他的经脉蔓延开。 饼了几日,绿竺渐渐能下床行走了。 人们说,心情好,病自然就会好。她觉得自己能这么快康复,正是应了这一句话。 这段日子,她的大表哥天天来陪她,送她好吃的好玩的,与她说说笑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也是她从前盼不来也不敢想象的。 有时候,她躺在床上午睡,他就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给她念书上的一段故事。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偷偷睁开眼睛,发现他倒疲倦地先睡去了,秋日的阳光通透亮洁,映着他的俊颜,呈现无比温柔的感觉。 她总觉得,现在的大表哥比起从前来,似乎有一点不同。但究竟哪儿不同,她也说不明白。大概,从前他太冷淡了,这会儿忽然对她如此关怀备至,反倒让她受宠若惊。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转变?她想,也许是因为她受伤吧?世人对于病患者总是宽容的。 她庆幸自己受了伤,虽然,受伤之时的情景她不太记得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她格外高兴,因为大表哥竟主动提出要带她去香山看红叶。 听说香山的枫叶红了,她早就想去瞧瞧,这心事不知怎么被他窥知了,于是主动提出了这件事。 绿竺满心欢喜,一大早就打扮妥当,等着他来接她。 后脑在被洋人大夫缝针的时候,给剃去一大片头发,这会儿,她特别吩咐杏儿找来假发,在愈合的伤口处盘了个圆髻--为了他,她不能失去自己的美丽。 他准时而至,微愕地上下打量着她,彷佛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美丽。而微愕之后,便呈现一种满足的表情,轻轻笑了,像是明白了她的特意装扮是为了谁。 随后,他们乘着马车往香山去,待到山路崎岖处,便下了车,由他搀扶着她,缓缓往红叶繁茂处走。 “好美哦--”绿竺望着云霞般的树梢,发出轻轻的感叹,“表哥,还记得好多年前我们也来过这儿吗?” “什么时候?”赫麟一怔。他当然不可能记得,因为那应该是属于她和大哥的记忆。 “你不记得了?那一年我们陪姨妈上山烧香,在前面的那座尼姑庵里,你我各许了一个愿……”绿竺露出失望的表情。 “哦,记得,妳一提我就记起来了!”赫麟强装镇定,呵呵笑。 “那你还记得当时我问了你什么吗?” “呃……”这个问题把他给难住了。 “瞧瞧,你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我说过的话,你却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她叹了口气。 “妳现在再对我说一遍,我发誓,从今以后,不论妳说什么我都记得。”他扶着她肩膀的手紧了一紧。其实,从前她说过的话,他又何尝不是每一句都记得,只不过,她不知道罢了。 “当时我问你,神佛会不会向别人泄漏我们许下的心愿。”绿竺双颊微微红了,“你回答,神佛无口,自然不会泄漏。于是我又问,假使神佛无口,那么我许下的心愿祂如何帮我实现呢?” “妳许的到底是什么愿?”赫麟好奇。 “当时你也这么问,”顿一顿,她忍住羞怯,忽然抬起眸子道:“表哥,我现在可以对你说了。我希望神佛能告诉你,长大之后,我一定要成为你的新娘。” 她并不祈求神佛助她成为心上人的新娘,只是叫神佛告诉他,她长大后“一定要”。一向纤弱斯文的她,在这件事上,却有如此无比坚定的决心,让赫麟微微一颤。 这段日子乔装大哥,他并不觉得如何委屈,但此刻听到这话,却忽然感到心酸。如果,她这份坚定的爱意是放在他的身上,那该多好。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不仅因为她意志坚决,也因为她和大哥之间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再在一起。 大哥至今尚未与海莹格格圆房,那场轰动一时的婚姻沦为亲戚间的笑谈。 大哥说,他这样做,是为了反抗独断独行的阿玛,为了让大家知道阿玛一手包办的并非良缘。而海莹格格一心想回到洋人的地方去,所以愿意配合着大哥的计划,整日假扮恶媳,把王府上下弄得鸡犬不宁。 这对新婚夫妇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共同的目标--一纸休书!他俩为了这纸休书,正在努力寻找闹翻的理由,等待分道扬镳的那一天到来。 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那么,大哥大可重新迎娶绿竺。到时候,宣亲王得了一个好媳妇,绿竺也遂了多年的心愿,岂不两全其美? 到时候,夹在中间的多余人就只有一个了--他,赫麟。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表哥,你不开心?”绿竺失落地瞧着他,“你不希望我成为你的新娘?” “哪儿的话?”他心疼地搂住她,“我求之不得呢……只不过,怕自己没有这个福气。” “表哥,现在我们已经订婚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睁大懵懂的眼睛。 他涩涩一笑,并不答话,只说:“来,走了这半天的山路,妳也累了,先吃些点心吧。” “点心?”绿竺不解地瞧瞧他,并不见他带有什么点心。 只听他忽然击了击掌,树后走出一队奴仆,纷纷提着篮子,扛着几案。 奴仆们捧了张斑斓的虎皮,铺在冰凉的路面上,立起几案,扶绿竺坐下。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自篮中取出各色小点心,核桃酸、松子糖、枣泥糕、玉兰片……都是绿竺喜欢吃的,用精致的白色瓷碟盛着,一一摆开,小小的几案都快摆不下了。 不远处,还有一个火僮,蹲在从不知哪儿变出来的铁炉前,舀了山中清泉,正欲煮水泡茶。 “哎呀呀,这些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绿竺笑。 “他们一直跟在后边呢,怕打扰我们赏红叶,一直没出声。”赫麟答。 “都是王府里的人吧?”瞧着面生,不像董府里的奴仆。“扛着这好些东西爬了这么远的山路,会不会累着他们?” “他们知道有银子打赏,还有红叶看,都争着出来呢!”他笑着要她宽心,“本来是想叫妳府上的奴仆丫鬟也出来散散心,不过这段时间妳生了这病,他们也累坏了,我就算了……” “表哥,其实我们俩随身带些吃的出来就好,何必如此铺张?宫里的娘娘都没这么衿贵呢,何况是我。”他的种种体贴、万分好意,一时间让她感动不已。 “来来来,尝尝这个,我知道妳喜欢吃的。”他打断她的话,夹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 绿竺知道自己再客气下去,他会更加不好意思,于是由着他喂自己,一边咀嚼美食,一边欣赏午后山景。 空气中夹杂着树木的清芬,随风吹拂过来,引得她一阵心旷神怡。 目光正在红叶间徘徊,她忽然听见一阵女子的欢笑声。 只见山路的那一头出现了几个丽人,金钗满头,衣饰华丽,说笑打闹着,正往这边来。绿竺定睛一瞧,吓了一跳。她们不就是海棠院的几个红脾吗? 她从前到绣坊买线,时常能遇见她们,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碰着。 那几个丽人瞧见他们,立刻露出笑容,上前打招呼。 奇怪的是,她们打招呼,倒不冲着她打,反而围住她的“赫连表哥”。 “哟,贝勒爷,好雅兴呀,竟陪伊人在此赏红叶,难怪这么久都不去找我们!”众花娘戏谑道。 “妳们认错人了吧?”不等赫麟开口,绿竺连忙替他解围,“这是宣亲王府的大贝勒,不是……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 “不是吗?”众花娘一怔,狐疑地打量着赫麟,随后笑了,“那怎么瞧起来这么像呀?” “孪生兄弟,自然像了。”绿竺偷偷瞥了眼她的“大表哥”,生怕他会生气。但那张俊颜平静如水,看不出外表下的心情。 “贝勒爷,您倒自个儿说说,我们认错了吗?”花娘们嘻皮笑脸,不理绿竺,只拉着赫麟纠缠。 “几位姑娘真的认识在下?”隔了好一会儿,他若无其事,笑了笑,“可惜在下不记得了。” “哟,贝勒爷,您不会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吧?”花娘们努努嘴,“不认我们可没关系,将来再到海棠院来时,可不要后悔哦!” “我大表哥怎会去那种地方!”绿竺微愠,“我再说一次,妳们认错人了!” “好好好,算我们认错了。”众花娘互相使了眼色,齐齐笑道:“你们继续赏你们的红叶,我们继续去上我们的香。” 说着,真的不再蛮缠,摇摇摆摆地去了。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绿竺仍担心身边的男子受了此等“污辱”会不开心,于是劝解道:“赫麟表哥生性风流,大表哥你可别怪他,他不是存心想让你的声名受损的。” “我怎么会怪他呢?l赫麟淡淡一笑。 是呵,他怎么会怪自己呢?明明是自己种下的祸根,现在却差点连累了别人的名声。大哥若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怪他呢! 罢才有一剎那,他的心跳几乎停止--好害怕,怕花娘们会纠缠到底,不把他打回原形不肯罢休。 他虽然没什么出息,却终究是个骄傲的人,这会儿,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认了,这多少会有一丝酸楚,涌上心头。 第四章 “表哥--”绿竺掀开珠帘,从屋里捧出一盘东西,脸上挂着浅浅笑容,“这个是给你的。” “什么?”赫麟搁下手中的书卷,有些诧异。 “嗳,天气凉了,我给你缝了件马褂,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她脸儿低垂,泛出微红。 这些日子他如此体贴地照顾她,还带她去赏了香山的红叶,她一直想着要回报他些什么,可自己除了刺绣缝纫之外再无所长,只得替他做了件马褂略表心意。 虽然,她知道表哥身为王公贵族,哪会希罕这区区一件马褂?但能够亲手为他披上自己剪裁的衣衫,她就窃感甜蜜,彷佛有了点“为人妻”的感觉。 “真是的,妳病罢刚才好,怎么又劳心劳力做这个?”赫麟嘴上轻轻责怪,心底却也同样欢喜。 马褂是白绸做的,边角用金线绣了流云状的花纹,素净中见华丽。 赫麟将它穿在身上,虽然心中欢喜,却又不由泛起一丝酸涩。 他知道,素净中见华丽,一向是大哥的着装风格。 从小,大哥就喜欢穿着一身高贵的白色,配上他那张绝美的俊颜,总引得人们看了又看。大家都说,赫连贝勒是真正的贝勒,毋需用奢侈的饰品来装扮自己,只消在腰间坠一块古朴的玉佩,或者在转身之间让衣帽上的花纹隐隐闪烁,他整个人便有自如深蓝大海上升起的明月般耀眼。 因为心中充满对大哥的嫉妒,所以赫麟从小就反其道而行,总是穿得富丽堂皇,让人眼花撩乱。 其实,他也很喜欢素净的东西,也未必穿不出那种韵味,但既然有大哥珠玉在先,他又何必模仿,让人讽刺他东施效颦? 这段日子,为了装扮大哥,他倒是添了好些件素净的衣服,行为举止也收敛不少,不再似从前般放荡形骸,俨然变成谦谦君子。 有时候,他竟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他。只不过这一个他,从前被禁锢在华丽的衣衫里,没有人察觉。现在,他的灵魂终于得以解月兑,借着大哥的外表转世投胎。 “表哥,好不好看?”绿竺见他对着镜子发呆,担心地问。 “好看,当然好看!”他回过神来,揽住她的肩低语,“做了这个来讨好我,是不是又想让我带妳出去玩?” “人家的确有事求你,不过不是出去玩。”她调皮地眨眨眼。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表哥,你瞧瞧--”她牵着他的手,定到桌前,取了本书递到他眼前,“昨儿我买了这个,偏偏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所以想让你教我!” 赫麟翻开书页,只见那上头“宫商角征羽”的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像是天书一般,把他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好半晌,他才懵懂地问。 “表哥,你又在逗我了!”绿竺努努嘴,“这是乐谱呀,你精通乐律,怎么会不认得?” “哦……”赫麟心一紧,急忙掩饰,“我是问,这是什么乐谱?” “琴谱,”她指了指封面,“这不是写着吗?” “哦,刚才没注意。” “表哥,这里有一曲『万马奔腾』,我以前听你弹过的,你也答应过要教我的,记得吗?” “是么?”赫麟只感有汗水自额上渗出。 “哼,你总是忘记答应过我的事!”不满的人儿娇嗔着,“我不管,这一次你一定要教会我!这曲子好难弹,昨儿我练到大半夜都还弹得断断续续的,郁闷死了!” “好、好……”赫麟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乱如麻。 惨了、惨了,这一次,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精通乐律的,是他大哥,而非他。 从小到大,他连琴弦都没碰过,这会儿叫他怎么当师傅教学生?还弹“万马奔腾”呢,他恐怕连一个音都弹不出来! 他以为换上一件素净点的衣服就变成大哥了?他也不想想,大哥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才子,而他,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傻瓜,他凭什么冒充人家?简直自不量力! 赫麟只觉一颗心沉了下来,彷佛死期已到,远远地看见一道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难关--他的鬼门关。 “表哥,来来来。”浑然不觉他心思的绿竺推着他坐到琴边,“快教我!” 教?怎么教?绿竺的琴艺胜过他千万倍,他当她的徒孙还差不多。 怀着一颗必死无疑的心,赫麟终于把手指搁在琴弦上。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有所停顿,也不知是怎么的,指尖稍稍一用力,那琴弦竟“铛”的一声,弹跳起来,断成两段。 “哎呀,表哥,你流血了!”绿竺连忙用帕子裹住他的拇指。 流血了?他倒不甚在意,先前浑身一阵麻木,竟丝毫不感到疼痛。 “这琴弦,怎么断了?”绿竺埋怨道:“肯定是我昨夜弹得太用力了,弹得它不堪负荷……表哥,都怪我,害你受伤了。” “没事,我没事的。”赫麟挤出一丝笑容,安慰着急的她。 琴弦断了,是老天在保佑他吧?又或者,是他在不自觉中故意把它弄断的。 无论如何,这下好了,他的手指受伤,有借口不必再弹琴了,他又赢得一点与她相处的时间。 他并不怕她知道真相后骂他恨他,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段有她的快乐日子。 “都怪我不好,都怪我……”绿竺见鲜血从他指尖涌出,心疼万分,死活不肯原谅自己,她的眼泪也随而渗出双眸。 樱唇微颤着,她忽然张开小口,含住赫麟的拇指,轻轻吮吸。 赫麟的身子在她含住自己的一剎那,像电着了一般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从前她做针线活扎伤自个儿的时候,大哥也常常这样替她舌忝吮伤口,他曾经有一度嫉妒两人的这种亲密,渴望有朝一日,与她有所接触的人是他。 今天他终于如愿以偿了,心里却又感到莫名的痛楚。 呵,那天,她用茶杯砸伤他脑袋的时候,裂了那么大一条口子,也不见她有丝毫愧疚,这会儿,竟为了这小小的拇指,她就紧张成这个样子……她会这样,无非因为她以为现在面对的,是他的大哥。 两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得到的却是天差地别的待遇。想到这个,能叫他的心不疼吗? “呀,怎么会这样!”刚刚吮净指尖上的血,不料由于伤口不浅,又有另一股血从中冒了出来,惊得绿竺连声大叫。 而大叫之后,是六神无主的大哭。 “别怕、别怕,有什么大不了的,竟哭成这个样子。”赫麟拍着她的背,轻声劝道。 “呜……这可怎么办呢,表哥你会不会再也弹不了琴了?”她很自然地靠到他怀里,一边哭着,一边道出自己的担心。 “哪这么容易就残废了。”他笑了,“等着瞧,过两天等我伤好了,一定弹给妳听。” 这话并非说说而已,这一刻,他真的下定决心,要让她听到他的琴声,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学会“万马奔腾”似乎是不可能的。 “哟,贝勒爷,好久不见,我还当您再也不跨入咱们家的门了呢!” 赫麟一进海棠院,玉妈妈就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暧昧的笑。 “我不是来了吗?”他恢复浪荡子的痞相,佣懒地靠到椅上,指了指随身带来的东西,“这些都是送给姑娘们的礼物,快请她们出来瞧瞧。” “姑娘们今儿都有客呢,恐怕只有我陪贝勒爷了。”玉妈妈颐手倒一杯酒。 “都有客?”他四下望了望,“现在才下午呢,就客满了?玉妈妈,妳甭跟我打马虎眼,是嫌我带来的礼物不够重吧?” “唉,恐怕再多的礼物也唤不回咱们家姑娘们的心了。”玉妈妈故意叹一口气。 “怎么,我哪儿得罪姑娘们了?”他浓眉挑一挑。 “贝勒爷,您还装呢!” “我装?” “听说,那天您在香山碰见咱们这儿的姑娘们了?”她斜斜地睨他一眼。 “哦,那天呀,”他云淡风轻地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瞧瞧,你当时不肯认她们,把她们气坏了吧,现在都躲着不肯见你了!” “怎么?姊姊们真生我的气了?”他跳到地上作了个揖,“求妈妈帮我说两句好话,就说……当时我身边有人,不便与她们相认,心里也愧疚了好些日子了,她们要怎么罚我,悉听尊便!” “姑娘们怎么敢怪罪贝勒爷呀!”玉妈妈嗑着瓜子,只浅浅地笑,“您是王公贵族,我们是胡同里的贱民。” “妈妈,妳再这么说,可真的像是在抽我耳光了。”赫麟也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话锋一转,真有点故意刁难的意思,“姑娘们虽然命贱,但毕竟年轻气傲,这海棠院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出入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有谁如此不给她们面子?贝勒爷,这一回我可帮不了您了。” “别别别,”赫麟又作了好几个揖,“妈妈妳帮我劝劝姊姊们,我还有事要求她们呢!” “哟,这么说起来,贝勒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妈妈努了努嘴,“那日不肯相认,这会儿有事,倒想起咱们来了。” “哪里哪里,我可是天天惦记着姊姊们呢!” “一听就知在撒谎。”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娇笑,步下一个丽人。 “桃枝姊姊,”赫麟见了她,眼睛一亮,“妳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求妳呢!” “这声『姊姊』叫得真甜,”桃枝站定,依着大红的柱子,轻摇着纱帕,“那日在香山,为何你不肯这样叫我?” “呃……刚刚妳不是听见了吗?那天我身边有人,不便与妳们相认……” “哼,不相认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冒充什么『大贝勒』,当心那个『大贝勒』知道了找你算账!”桃枝戳了戳了他的眉心。 “姊姊教训得是。”赫麟笑嘻嘻地答。 “唉,”桃枝佯装失落,“其实,贝勒爷您认不认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我们嫉妒呀!” “嫉妒?” “就是呀,那日看到你对那女孩子如此体贴入微,保护得她像个皇后似的,我们就生气!贝勒爷您何曾对我们这样好过?” “嘿嘿,姊姊不要误会,”赫麟的脸竟红了,“那是……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我自然要对她好一些。” “瞧你当时那个眼神、那个说话的语气,不像对待大嫂的样子呀!”纱帕拂到他脸上,“该不会是你冒充你大哥引诱你那嫂子吧?” “姊姊不要乱猜……” “看看看,脸更红了!我们的赫麟贝勒何曾如此害羞,可见我说得对!” “对对对,桃枝姊姊肯定猜对了!”不知打哪儿冒出一大群花娘,跟着连声起哄。 “姊姊们,饶了我吧!”赫麟大大鞠躬,“我今儿真的有正经事要求妳们!” “什么事?”桃枝咬唇偷笑。 “我……我想学琴。”他终于道出目的,“听说桃枝姊姊教人学琴最在行,哪怕是从没碰过琴的新手,被妳教两日,也能弹得有模有样的。” “学琴?”她满脸惊诧,“哎哟哟,贝勒爷,您几时变得如此好学了?” “闲着无聊,学学弹琴,也好陶冶性情。”赫麟谎话连篇。 “呸,少唬弄我们!贝勒爷您想陶冶性情,自然有美人为您弹琴,何必自个儿去学琴?哼哼,该不会是想学了去哄哪个女孩子开心吧?” “呃……”这话一说即中,惹得他不敢再瞎编。 “唉,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孩子这么好福气呀?我嫉妒!”桃枝故意把眉一横,恼怒道。 “我们也嫉妒!”众花娘再次起哄。 “好姊姊们,到底要怎样才肯饶了我呀?”赫麟无可奈何地叹气。 “想要我们饶了你,那也不难,”桃枝眼珠子一转,“除非你替咱们办一件难事!” “什么事?”这个时候,哪怕是叫他去摘星星摘月亮,他也干了。 “嗯……”众花娘齐心合力,马上想到一条“毒计”。 桃枝开出了条件,“贝勒爷,院子里有一株绿菊,原本这几日就要开花的,偏偏天气忽然冷得像冬天,风也大,我们姊妹怕那好不容易结的蓓蕾被风吹没了,所以想请您去帮忙看着。” “就这么简单?”赫麟一怔。 “简单?”众人大笑。 桃枝加以解释,“贝勒爷,那花儿也许明儿就开了,可惜就少了那么一点儿的暖意,迟迟开不了。我们是请您月兑了上衣,用肉身替它遮一夜的风!你觉得这是一件简单的事?” 呵,果然是青楼女子想出来的花招,如此阴损!罢了、罢了,谁叫他有求于她们呢? 赫麟淡淡一笑,也不再多言,只拾脚往屋外走去。 众花娘其实也没真的想冻死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心想他应该不会当真,于是又闲聊了一阵,纷纷散了。 等到晚上接完客,要打烊熄灯,忽然有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花园里有一条黑影,怪吓人的,可能是闹鬼。 众花娘这才提着灯笼前去查看。一看之下,发现那条黑影不是鬼,而是打着赤膊护着绿菊的赫麟,这才想起日间的玩笑,顿时齐齐吓白了脸。 赫麟再没出息,也算是个堂堂的贝勒,如果他真的被冻着了,海棠院的责任就大了。 一时间,众人乱成一团,将他扶进屋里,生起炉火,敬上热茶,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不料,赫麟只是笑笑,并未生气。 他在寒风里打着赤膊,一颗心反而舒坦许多。这些日子冒充他人的种种委屈情绪,彷佛被这寒冷冻成冰,不会再在他血脉里四处游走。他希望自己可以再多麻木一会儿,忘掉痛楚。 “贝勒爷,不就是想学弹琴吗?哪用得着弄坏自己的身体呀!”桃枝知道闯了祸,嗫嚅着说。 “姊姊现在……肯教我了?”赫麟没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发紫,言语有些哆嗉,“我想学的是『万马奔腾』,三天……三天之内,姊姊可以教会我吗?” “你当我是神仙呀!三天教你这个从没碰过琴的学会『万马奔腾』?我这个学琴学了十年的,当初弹『万马奔腾』也用了一个月才弹顺呢!”桃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豁出去试一试,就算不能完全教会你,好歹摆个样子唬唬人也好!” 一瞧见他指上有伤,她不禁担心道:“贝勒爷,您要不要休息几天再学?” “来不及了,指上的伤痊愈之前,我要学会。”否则,绿竺会起疑心的。 “好好好,我真是怕了你!一会儿我去找个玉指套给您套上,免得您再受罪!真看不出来,贝勒爷您是如此一个痴情的男子,还是那句老话--我桃枝嫉妒您的心上人!” 痴情? 赫麟苦笑。原来,这个诃也可以跟他这个浪荡子连在一块。 他不知道什么叫痴情,只知道刚在站在寒风中的时候,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让他可以一直站下去。 “哟,这不是董大小姐吗?好久不见了!” 绿竺一跨进绣坊的门,老板娘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她熟悉的笑容。 的确,她已经好久没来这儿了,先前病了一段时日,而后又有表哥陪着,整日说说笑笑、游山玩水,倒把从前自个儿最喜欢的刺绣缝纫耽搁了下来,好不容易做了件马褂,还是趁着表哥不能陪她的时候,偷闲赶出来的。 现在绿竺才明白,原来刺绣与缝纫并不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从前她觉得它们重要,只是因为太无聊。 “董小姐今儿又想找些什么颜色的丝线?”老板娘问。 “青色、白色,还有……黑色。” “哦?”老板娘眨眨眼,“这些颜色好素净呀,像是给男人衣服上用的。” “的确是给……一个亲戚缝衣用的。”绿竺微微低下头,露出羞涩表情。 天气越来越凉了,那件马褂是不顶事的,她得为表哥缝件棉袄才行。 “我明白了!”老板娘何其聪明,不用细问便对姑娘家的心思了然于胸,“里面有些上等货色,我让学徒捧出来让董小姐您瞧瞧!” 绿竺道了谢,一边等待,一边坐下来喝茶。 眼睛四处打量,透过那一扇敞开的窗,她看到对街海棠院门上的彩带被秋风吹得摇摇荡荡,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赫麟来。 她记得前阵子赫麟经常到她家来,最近却好久不见他踪影了。虽然对这小子没有好感,但对他的行踪却有些好奇。 “老板娘,这阵子有没有看见我那表哥?”她问。 “赫麟贝勒?”老板娘笑笑,“有哇,昨儿我还瞧见他。” “他现在仍然常到对面街去?” “有一阵不见他了,我还以为贝勒爷开始修身养性,谁知道前两天又出现了,唉……真是男儿改不了风流的本性呀!”老板娘摇头感叹,忽然眼睛一亮,往窗外指了指,叫道:“哟,说曹操,曹操到!您瞧,那是谁?” 绿竺顺着她所指望过去,心里卜通一下。 本来,在这个地方瞧见赫麟不是什么希罕的事,但让她吃惊的是--赫鳞的身上竟穿着她缝的那件马褂! 千真万确,她不会看错,这马褂是她别出心裁缝的款式,整个北京城,甚至整个大清国都再无第二件。 可是……这件马褂怎么会穿在赫麟身上呢?赫连怎么会把未婚妻送他的东西让弟弟穿? 绿竺心中迷惑,突然一个骇人的想法窜了出来,让她浑身一颤。 不不不,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女人送的东西让给另一个男人,即使他不爱这个女人也不会,惟一的解释就是--穿着这件马褂的,就是“赫连”自己! 她甩着头,想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但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另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她敬重的赫连表哥,她一直爱慕的那个谦谦君子……竟然、竟然也是一个出没于花街柳巷的浪荡子? 绿竺只觉得心尖一阵刺痛,遭到背叛和欺骗的愤恨随着这阵刺痛汹涌而来。 她的脸儿一阵青一阵白,托着茶杯的手也战栗不停。 “董小姐,您怎么了?”老板娘诧异地看着她。 “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哽咽道:“真对不住,丝线暂时不买了……我改天再来。”说着她站起来,奔出门去。 好想闯进海棠院,看看是否是她眼花、确定那个刚刚进去的人就是她的赫连表哥……但这种地方不是她一个良家女子可以乱闯的,她只能愣愣地站在街角,静静地等待。 眼睛被阳光一照,泪水便唰唰地流了下来,路上不时有行人走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出声来,便暗暗压抑着情绪,浑身僵着,只有胸口隐约起伏。 日头渐渐西斜,她站着脚都麻了,终于等到华灯初上,等到他从那扇挂着大红灯笼的门里走出来。 “绿竺?”赫麟也看见了她,难以置信地低低唤了一声,以为她只是华丽灯光中的一道幻影。 他随桃枝练了一个下午的琴,直到桃枝有客,方才离开,心中正默记着弹琴的指法,全神贯注中却猛地瞧见绿竺站在他面前,不由得吓了一跳。 一向机敏的他,这会儿竟不知所措,呆呆的。 “把你的手伸给我。”绿竺定定地盯着他,缓步走近,冷冷地道。 “手?”他带着不解,将手伸了出去,但当他意识到她的意图,想将手抽回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看见他拇指上的伤疤。 有了个伤疤,再加上他身上穿着这件马褂,此刻,她完全可以确定他是谁了。 他想努力对她微笑,但这会儿,完全笑不出来。 “我还以为只有赫麟会来这儿……”她呜咽道:“没想到,你也跟他一样!” 原来,她仍然把他当成大哥? 他该对她道出真相吗?可事到如今,无论什么样的解释都无济于事。 如果他说自己是赫连,她也许只会气愤他今天的行为而已,但若说出自己是赫麟的事实,那么她会知道这段日子他都在欺骗她…… 左右为难中,他惟有保持沉默,只是哀伤地看着她的眸子,拚最后一丝希望乞求她的原谅。 但他隐约感到,外柔内刚的绿竺,不会再原谅他了。 “我不会嫁给一个到这种地方来的人。”果然,她狠心的判决微声传来,“幸好我们还没成亲……现在取消婚事还不算晚。” “绿竺……”他嗫嚅着,伸出手去想触碰她,却被她拚命一挣,两人的距离更远了。 第五章 绿竺躺在床上,睁大眼盯着纱帐边角坠着的流苏,全无睡意,却一直躺着。 外面桌上的午膳已经凉了,她却一口未动。 自从那日打海棠院门前回来,她就没有食欲,府里的人都以为她又病了,请了大夫来查看,却查不出病因。 胸中像堵着一团棉花,郁闷无比,却无从宣泄。 虽说男人三妻四妾在大清国是寻常事,赫连表哥贵为贝勒,将来即便跟她成了亲,总要添一、两个侧室的,何况现在还没娶她过门呢,她凭什么争风吃醋? 但她就是不能容忍心中完美无瑕的他跟别的女人有染,就像心爱的衣裙沾上尘埃,让她心疼不已。 她是否太不守本分了? 从小娘亲就教育她,身为女儿家,就该以男人为天,男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自己只要服从就好。可她为什么如此不守规矩,竟然敢在大街上责骂他? 表哥此刻一定厌恶她了吧?对,一定是的。谁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子?他对她这样好,她却因为这种“小事”而与他闹得天翻地覆……她若身为男儿,也不敢娶这样善妒的女子。 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知道,如果嫁给这样风流的男人,她会一辈子以泪洗面,像她那苦命的姨妈一样,躲在佛堂深处终老。 “小姐--”正沉思着,杏儿掀开帘子进来,轻声道:“小姐您身子还舒坦吗?外面有人想见您,如果您还正困倦,我就打发她走。” “那人是谁?”绿竺懒懒地问。 “是绣坊老板娘派来的,说您上次订的丝线到货了,她给您送过来。” “货?”她疑惑地蹙眉,“我没有跟老板娘订什么丝线呀!” “那大概是绣坊的人弄错了,我这就打发她走。” “等一等!”绿竺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那老板娘不是个胡涂的人,这么多年了,何曾将这种事弄错过?“那人长什么样?” “嗯……看上去不像学徒,长得可漂亮了,穿得也好。我本来让她把丝线交给我,但她怎么也不肯,非要当面见您不可。” “知道了。”听了这话,忍不住好奇的心,绿竺支起身,“替我打洗脸水吧,我去见她。” 一更好衣,来到偏厅,便见来人坐在窗边喝茶。 杏儿说的果然没错,那女子穿着上好的桃红色旗袍,十分明艳美丽,丝毫不像绣坊里的学徒……不,应该说,丝毫不像绣坊里的人。 桃枝见绿竺进来,缓缓站起,笑颜如花地道了个万福。 “格格您家里的秋菊养得真好,我那儿也有一盆绿菊,却总不见它开花。”她的声音如莺啼燕啭,悦耳至极。 “我可不是什么格格。”绿竺向她回个礼,“别那么客气。” “听说董小姐算半个旗人,而在八旗之中,『格格』也有『小姐』的意思,所以我称您为格格并没什么不妥。”桃枝答。 “那是早些年的称呼了,如今改了惯例,我可不敢当。”绿竺细细地打量她,“妳刚才说,妳那儿有一盆绿菊?如此名贵的品种,我到绣坊去的时候怎么从没见过?” “『我那儿』是指我家,不是指绣坊。”桃枝浅笑盈盈。 “哦。”绿竺实在模不透来人的底细,眼神更为迷惑了,“听说妳是送丝线过来的,丝线在哪儿呢?” “那不过是我为了见小姐您编的一个谎话,”桃枝摊开空空的双手,“其实我什么也没带来。” “妳非要见我,到底有什么事?” “其实我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谁?”绿竺抬眸问。 “那个人得罪了您,正苦恼得不得了,我是同情他,实在看不下去他伤心的模样,所以才代他来求您原谅。” “他到底是谁?”脑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绿竺身子一颤。 “唉,在这儿可说不清楚,董小姐是否愿意随我来?到了那个地方,您自然就明白了。” 绿竺怀着好奇,终于点了点头,吩咐备车,随她出了门。 不久,车子在桃枝的指引下,停在某处。 绿竺掀帘一瞧,立刻愣住。 这个地方并不陌生,相反的,她太熟悉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踏入这儿半步。 这里就是海棠院。 看到那招摇的牌子,她自然猜到桃枝的身分,也猜到她到底是为了谁来求情。 “董小姐不愿意下车吗?”桃枝回眸笑笑,“我可吩咐里面备了上好的茶,还打算请您瞧瞧咱们这儿的绿菊呢!” 她的身子向后缩了缩,回避道:“我怕进去了,会打扰妳们做生意。” “嘿,董小姐是怕声名受损吧?毕竟好人家的女孩子不会到青楼来。”桃枝体贴道:“不过不必担心,这会儿没有客人,所以绝不会有外人知道您来过。” 人家已经把话说成这样,她怎么还好意思拒绝呢? 何况,心中真的痒痒的,她很想知道,这女子带她来这儿的目的到底跟表哥有什么关系。 于是壮着胆子,提着裙子,绿竺缓缓步入这个她作梦也不敢想象自己会来的地方。 一股脂粉的气味混着花香迎面扑来,她定睛瞧了瞧,发现里面华美得令人炫目,也难怪,毕竟这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妓院,出入的都是王公贵族。 “不知姊姊妳怎么称呼?”绿竺问。 “呵,『姊姊』二字不敢当,董小姐叫我『桃枝』就好了。”桃枝回答。 说着引她直往前走,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 小屋虽然偏僻了些,却十分清幽雅致,透过微启的窗子,可以看到花园中婆娑的树影。 “这儿是贝勒爷包下的,他每次来,只到这屋里喝茶。”桃枝投来一个示意的眼神,“董小姐不会不知道我指的『贝勒爷』是谁吧?” “是他……他是叫妳来找我的?”绿竺坐到椅子上,想到这把椅子也许就是他往日常坐的,不禁有些兽住。 “不、不是,只不过他跟我提了许多关于您的事。” “他跟妳提起我?”呵,看来这个青楼女子与他满亲昵的,竟然可以与之在背后谈论她。 “他说那天的事不过是一个误会,可惜您不信。” “误会?”绿竺涩涩一笑,“妳也说了,这屋子是他包下的,既然他经常来这儿,又怎么可能是我误会?” “但他来这儿的目的跟您想的不一样。” “我倒不知道,原来到青楼来的男人,目的还有不一样的。”绿竺更加不信。 “呵,贝勒爷就是一个异类呀!”桃枝忍俊不住,“他从不碰我们,他只是看我们。” “看妳们?”绿竺诧异地抬眸。 “对,看我们的。” “看妳们的?”绿竺惊叫起来,“这、这还不算跟别的男人一样?” “不知道董小姐喜欢西洋画吗?”桃枝并不回答,只淡淡地问。 “见过几幅,觉得还不错。”刚才谈论的事跟西洋画有什么关系? “那么请您看看这个,”桃枝站起来,从屋里捧出一本画册,“不知道您觉得这上面的画怎么样?” 绿竺满脸迷惑地翻了翻那册子,只见那上面画着千娇百媚的各式女子,但没有着色,只用黑色的笔在白纸上深深浅浅地描出人物的影。 “听说这个叫素描,学好它,将来就可以画正经的西洋画了。”桃枝解释道。 “这些是谁画的?”绿竺不禁问道,但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什么,她惊愕地睁大眼睛,“难道……难道这些是……” “您猜得没错,是贝勒爷画的!”桃枝含笑点头。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画画,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她不由得喃喃自语。 “所以,他到这儿来,主要是替我们画像。人家不明白其中原因,还以为他是个浪荡子。您看,之前您也误会了吧?” “可是……画画就画画好了,为什么要看妳们的?”绿竺依然耿耿于怀。 “没见过女子真实的身体,又怎么能把我们画好呢?人家西洋人画女子,都是从描绘开始的,等到熟练了,再添上衣服,人物自然就栩栩如生。” “可他要画画,也不用天天跑到这儿来呀……”毕竟得在乎一下自己的名声吧? “不上这儿来,他能到哪寻着肯让他画的女子?唉,偌大的大清国,也惟有我们这些卖身的可怜人,才肯陪他练笔呀。” 桃枝瞧着绿竺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蛋,不禁感到好笑。 其实,她一开始是想把学琴的事告诉对方的,但想到那样会牵扯出另一个善意的谎言,反倒加深误会,于是,才把这画册搬了出来,反正这也是事实。 风流浪荡的贝勒爷原来竟是个勤奋的画家,呵,多么好玩,这样的秘密叫她怎么守得住? 其实,这样做,除了同情他之外,还带有一份报答吧? 记得他总是与那些纨桍子弟相争,买下她们的初夜……其实,那些所谓的初夜里,他根本没碰她们,只是为她们作画,让她们可以把处子之身多留一日。 虽然,做为青楼女子,总要破瓜的,但多留一日,也算是对自己的安慰。 为此,海棠院的姊妹们都很感激他,听说他这次遇上难事,都出谋策地想帮他赢得美人归。 “我不知道……我真的从来也不知道……”绿竺不断地嗫嚅,整个人都僵了。 心中霎时充满愧疚,责怪自己当初不该那样冲动,不该说出那样绝情的话语。 而愧疚之余,藏不住的喜悦攀上眉梢。 总算她没有看错人,她从小到大都爱慕的表哥,仍是那样华贵高洁,不负她那些痴迷萦绕他的目光。 跨进海棠院的时候,赫麟忍不住朝对面的绣坊看了看。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绿竺了,有时候,会隐隐期待她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像那天一样向他兴师问罪。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经跟他决裂,即便想听她骂他,也不可能了。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再欺骗她,不用再继续伪装另一个人。 如果她就此对他死了心,也等于她对大哥赫连死了心,纵使将来知道大哥娶了别人,也不会再发生类似于坠马的惨剧了。 反正迟早要与她分离的,总不能骗她一辈子吧?心中的疼痛随着消逝的时光,也会渐渐淡去,他觉得自己可以尝试忘记她。 “贝勒爷来了!” 一进门,迎他的竟不是玉妈妈,而是桃枝。 “我正在等您呢!”她笑盈盈地说。 “桃枝姊姊,我也正要找妳,”赫麟回答,“有件事想跟妳商量。” “哼哼,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从今以后不再跟我学琴了,对不对?” “妳怎么知道?”他一怔。 的确,他不想继续让自己的手指受折磨了,笨拙的他哪来的音乐天赋?就算弹断了五指、就算学一辈子,也比不上大哥。 何况,他如今已没了听众,为谁学呢? “不用功的学生,这些日子你不来,我就猜到了!”桃枝笑闹着戳戳他的脑门,“这么没耐性!那你的西洋画呢?还画不画了?” “那个当然还要继续。”毕竟画画是他天生感兴趣的东西,学来并非为了讨好谁。 “好,小屋那儿我已经替您备好了画具,这就请吧。”桃枝往庭院的深处指了指。 “今天就暂时不画了。”赫麟意兴阑珊地道。这阵子,他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一枝笔也日渐荒废了。 “不行、不行,今天非画不可!”她拉着他就往里面走。 “为什么?”画不画是他自个儿的事,她为何如此着急? “因为我们海棠院新添了个姊妹,她想求贝勒爷您替她画一张像。”桃枝的笑意中藏着古怪。 “今天真的不行,”赫麟不明个中原由,连连推托,“这些日子没好好练笔,手都生了,我怕画不好。改天吧,改天我一定……” “择期不如撞日,谁知道改天您什么时候有空?”桃枝不依不饶,不肯放手,“我们这位姊妹又不是什么鉴赏家,只想见识见识你的墨宝。您随便画一张就行,不用太认真。” “可是……”赫麟还想挣月兑,不料桃枝把眉一横,故作生气地扠起腰。 “哼,贝勒爷这么不给面子呀?好好好,那您走吧,我们不敢留您,可是将来想画画的时候再回来找我们,也没那么容易了!”她威胁道。 “呵呵,桃枝姊姊,我哪敢不给妳们面子呀?上次被妳们整得还不够惨吗?”赫麟苦笑,“好吧,算我怕了妳,请带路吧。” “这就对了!”桃枝连忙带领他加快脚步,频频侧眸投来暧昧的微笑,“贝勒爷,您待会儿见了我们那位姊妹可不要太吃惊哦。” “怎么,她是个天仙般的大美人?”他心不在焉地答。 “嘿嘿,我敢打赌,您见了天仙不会吃惊,可见了她准会吓一跳!』她神神秘秘的语气。 说着来到小屋门前,桃枝停住脚步,站在外面并不进去,只把赫麟往里一推。 “贝勒爷,您好好画吧,我不打扰您们了!”顺手将门一关,她轻快地去了。 外面阳光明亮,刚刚进入昏暗的屋内,赫麟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光线的忽变。 他揉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原来屏风前的躺椅上,早已斜依着一个女子。 女子浑身裹在轻纱里,就连脸上也蒙着一层蒙眬的面纱,深秋的炭盆里生了火,熏得她的体香在空中弥漫。 赫麟胸中一颤。这体香,跟他熟悉的一个人如此相似…… “这位姊姊,我们以前没见过吧?”他露出笑颜,支起画板,“不知该怎么称呼?” 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他可以感觉到,那面纱下的目光,是清澈而炯亮的。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中浮起,他觉得,他们肯定在哪儿见过。 “姊姊既然不愿意回答,我也就不多问了,”赫麟又自行笑了笑,缓缓拿起画笔,“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枝笔我已经多日不碰了,所以画出来的东西未必能入姊姊您的眼。” “请等一等。”女子的声音忽然轻轻传来,像风。 赫麟一惊,笔“啪”的一声,顿时落在地上。 这声音……这声音也像极了!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眼前的她是谁,但他却不敢相信。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肯跟他说话? “贝勒爷您先别急着画呀。”绿竺慢慢站起来,褪掉面纱,玩笑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妳……妳怎么会……”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虽然早已猜到面纱下是怎样的一张脸,但一见之下,仍然让他瞠目结舌。 “怎么会在这儿?”绿竺朝他靠近,“因为我遇到桃枝姊姊那样的好心人,她让我知道,那天的事……是我误会了。” 身为大家千金,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青楼女子如梅毒天花一般,不可接触。但这一次她见到桃枝后才明白,其实自己蔑视的人并非如她想象的不堪。 原来,有好多事,都不似它的表面,她不该冲动地判断对错。 所以,她现在愿意称桃枝为姊姊,愿意接受桃枝的帮助,再次踏入这个地方,等待他。 “绿竺……”赫麟只觉得此刻脑中似有澎湃潮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看到心爱的女子恢复了往日对他的笑颜,看到她婀娜地走过来,倏地,她手一扬,身上的轻纱像蝉翼一般月兑落。 藕一般的手,玉一般的腿,雪白如凝脂的肌肤渗出淡淡的粉红。她此刻全身上下,除了一片红菱肚兜,再无其它遮掩的衣物。 “绿竺妳……”赫麟的呼吸顿时紧了,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表哥,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画了。”绿竺害羞地低下头细语。 她的行为举止一向端庄,何曾如此放浪过?但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只能硬着头皮如此做了…… 表哥会原谅她吧?心里怀着愧疚,一直找不到向表哥道歉的方法,终于,在看到他从前为花娘们画的西洋画后,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她是他的未婚妻,将来他迟早会看到的……如果,他还愿意让她做回他的未婚妻。 “为什么……为什么……”他看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她,惊愕于她的勇气,呆呆地嗫嚅着。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画别的女人了。”她凝视着他的双眸,“表哥,以后只画我一个人,好吗?” 从前他到青楼来,是因为他找不到可以供他作画的女子,现在有了她,便可以不用再来这种是非之地了,毕竟,经常光顾这儿,传出去对他的名声总不好。 再说,她心里也有一丝抑不住的醋意,虽然知道他跟这些青楼女子之间没有什么婬秽的关系,但一想到他的笔尖在勾勒着这些女子的胴体,她就忍不住鼻子酸酸的。 如果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来帮助他,她不在乎月兑掉一两件衣服。 “表哥,可以吗?”她已经走得离他很近很近了,“你……你想画我吗?” 声音很低,泛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却格外迷醉动人,连绿竺自己都听得心尖打颤。 她只觉得四周有一种鬼魅的力量,把她变得不像往常的自己,把她和眼前的男人都被带入一个莫名的地方。那地方有白茫茫的雾色包裹着他们,让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她忽然闭上眼睛,双手攀上赫麟的脖子,将樱唇奉送到他嘴边。 “表哥,我好想你……那天的事,真对不起……” 这句话,像一声轻叹,直叹到赫麟的心坎深处。 他的喉结滚动着,艰难地咽下自己的。有一刻,他的还差一点就要爆发了…… 但窗子忽然被风吹开一道缝,秋日的寒凉无声无息飘入屋内,让他赫然清醒。 不,他不可以吻她,这一个吻深入下去,结局将不可收拾。 他也不可以画她,这片红菱肚兜如果褪去,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应该用力记住,自己只是一个冒充大哥照顾她的冒牌货,并非她真正的心上人。 如果有朝一日她知道了真相,还不知会怎么责怪他呢,如果他此刻按捺不住要了她,那么她可能不止怪他,还会恨他! 他是在做一件好事,千万千万,不能将好事变为坏事。 而且,出于自尊,他也不能容许自己身下的女人在与他缠绵的时候,嘴里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为了爱她,他已经够卑躬屈膝的了,不能再退步了,实在不能了…… 赫麟猛地向后一退,推开怀中柔软的身子。 “表哥,”绿竺懵懂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对不起,妳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今天……我今天不能替妳画像了。” 赫麟避开她诧异的目光,几乎在说话的同时,夺门而逃。 第六章 “贝勒爷、贝勒爷--” 半梦半醒问,忽然感到有一只手在推他,赫麟迷迷蒙蒙睁开双眼,闻到一股梅花的清香。 “贝勒爷,快起床穿衣吧,今儿可是福晋的生日,您不去给您额娘拜寿?”屋里的小厮催促着。 “梅花开了?”他懒懒地支起身,打了个呵欠,看着屋角的景泰蓝花瓶,那儿插着一大枝新鲜红梅,清香便从中传来。 “昨天下了场小雪,今儿就发现东墙边上的红梅开了一大丛,各屋都摘了一枝,这枝是给咱们的。福晋过生日,也该插些花应应喜气。”小厮回答。 下雪了?呵,原来冬天已经到了。自从与绿竺在海棠院一别,都过这么久了。 他完全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整天无精打彩,足不出户,不逛窑子,不喝花酒,不骑马,不画画……甚至很少与人说话。 王府里的下人都悄悄议论,说这个二贝勒准是因为过去玩得太疯,身子玩出了毛病,不得不修身养性。就连一向甚少关心他的额娘和阿玛,也问他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 他苦笑之余,并不责怪别人的胡乱猜测。 的确,这段时间他太反常,反常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病了。 心中沉甸甸的,对一切失去了兴趣,原以为这是暂时的,不料持续了一个月,仍然如此。 他还以为只有女子才会为爱情生病呢,原来,男子也会。 “大贝勒已经派人来催促了好几次了,他说今年王爷不在家,只剩您们兄弟两个给福晋过生日,所以您不能再缺席了。”小厮拿出熨平的衣衫,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前。 “嘿,有他在,横竖不用我操心。”赫麟仍旧慢吞吞地梳洗。 “对了,刚才董家派人传话,说绿竺小姐等会儿也要过来。” “什么?!”拿着汗巾的手停在半空,他赫然回眸,“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怎么了?绿竺小姐是福晋的亲外甥女,给姨妈祝寿是理所当然的呀!”对赫麟的反应,小厮感到莫名其妙。 “她真的要来?” 她怎么能来呢?一踏入这个门,大哥早已成亲的事岂不是要马上暴露?她岂不是马上就会知道这些日子一直上当受骗?今天王府中宾客云集,万一她又出什么事,那可怎么才好? 赫麟披上外衣,连扭子都没系,就往屋外跑去。 一切的祸事都是他惹出来的,他可不能置身事外!这场戏得找人帮忙演下去,即使要告诉她真相,也不能是今天! 三步并作两步,他来到花厅,远远地就看到大哥神清气爽地坐在那儿。 大哥最近总是神采奕奕、春光满面,据说是因为他跟新婚妻子感情和睦所致。 可是……大哥不是亲口说过,他跟海莹格格之间只是假扮夫妻吗?他们不是一直在找吵翻的机会以便写下一纸休书吗?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和睦恩爱了? 不懂,实在下懂。但现在,他也顾不得弄懂这些与他无关的事。 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得到大哥的帮助! “哟,你终于舍得起床了?”赫连见他,闲闲地打趣,“来得正好,你大嫂在后边煮咖啡呢。从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运来的咖啡豆,恐怕连皇上都没见过,咱们可有福气了,能先尝个新鲜。” “大哥,你要帮我!”大冷天的,他却急得满头汗。 “怎么?惹上什么风流债被人追杀?”赫连笑道:“说来听听。” “大哥……”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你还记得上次绿竺表妹坠马的事吗?” “记得呀,我还叫你代我好照顾她呢。怎么,她又出事了?” “我是在照顾她……不过,是以大哥你的名义在照顾她。”他小小声供出自己的“恶行”。 “什么?”赫连一时之间不解其意,“你以我的名义?你如何以我的名义?” “就是……就是冒充你!”他情急之下月兑口而出。 “冒充我?”赫连顿时敛了笑容,双眸满是惊讶,“你冒充我?” “是。”赫麟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子。 “哈哈哈--”突然,赫连发出一连串爆笑,“你……哈哈哈,赫麟,这太有趣了,这是我今年听到最有趣的事!” “我愁死了,你还笑!”他又羞又怒地瞪眼。 “来来来,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赫连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岔气道。 万般无奈,赫麟只好把近日来的种种情事,一一对兄长坦白了。 “我真不明白,你既然喜欢她,大胆跟她表白就是,为什么要冒充我呢?”赫连边听边用指节敲着桌子。 “她从小就讨厌我,怎么会让我照顾她?何况,我怕她再伤心一次,再出一次意外……” “你呀,平时放荡形骸的,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如此怯懦?太不像你了!』赫连感慨,“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怎么早不提、晚不提,偏偏今天想起跟我说这件事?” “因为阿姨派人传话过来,说表妹一会儿就到!我没有办法,才来求你。” “她来了岂不正好?正好跟她道明原委。”赫连一脸等待看好戏的表情。 “不,下行!表妹高高兴兴地来给咱们额娘祝寿,不能让她受刺激!” “你呀……”他摇头笑道:“想不到,咱们家浪荡子居然是个痴情种。好吧,想我怎么帮你?” “大哥,等会儿绿竺来了,你就冒充我吧。” “什么?”到底谁冒充谁呀? “我的意思是说,你就假装还没有成亲,像这些日子的我那样好好对待她,再叫府里的人别多嘴。” “赫麟,你这岂不是害我吗?明知道有你大嫂在,还叫我假装没成亲?”赫连故作犹豫,吓吓痴情的傻子。 “大哥,求你了、求你了,现在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我了。”坐立不安的他几乎要给赫连下跪了。 “看来我不答应是不行了。”被逼迫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好吧,你到自己的屋里待着,不要出来,这儿的一切由我来应付。” 天空阴阴沉沉的,似有小雪又要下。 宣亲王府前张灯结彩的繁华景象,是灰蒙蒙的长街上惟一的亮色。 绿竺掀起轿帘,远远地看到那一盏盏大红灯笼逐渐向她靠近,脑中有某种浮扁掠影般的记忆一闪而过。 而她的心,也随着这记忆的闪现抽疼起来。 她想起什么?她不确定。只记得这样张灯结彩的热闹情景,好似在哪儿见过,而如此的繁华绮丽又怎么会让她心里难过呢?她不懂。 轿停了,一步出轿门,她便发现披着白色大氅的赫连站在台阶上,笑咪咪地迎接她。 她一直很担心,担心那日在海棠院自己操之过急的行为,会让大表哥认为她不知羞耻,会与她产生间隙,再加上这些日子他对她避而不见,更令她忧虑。 但赫连此刻的神情,让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或许真是她多想了,那日他夺门而逃,并非嫌弃她,也非不喜欢她,只是不想在婚前玷污她,是在压抑自己的保全她…… 亏她这些日子夜夜辗转难眠,一直不敢主动来找他,原来,见了面之后,事情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 但她又觉得今日的赫连似乎跟往日有些不同,似乎很久很久以前的他又回来了,那个脸上挂着温和笑容却深藏不露的他。 虽然他现在离她这样近,表情和悦,但不知道怎么的,她却觉得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长长的距离。 “表哥……”她站定,轻轻地唤他。 “好些日子不见了。”他的声音也与往日不同了,少了点浓浓的深情,虽然仍旧亲昵的语调,却透着应付似的口吻,“还以为今天妳不会来。” “姨妈的生日,我怎么会不来?”她低头回答。 “因为我以为妳在生我的气呀。”他凑近她耳边,悄声说。 “怎么会……”绿竺忆起那日的事,双颊不由得绯红。 大概又是她多虑了吧,今天的表哥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她太过忐忑不安的心情。 “来,”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柔荑,“我带妳去见额娘。” 大掌温暖,却又有几分陌生,或许因为有些日子没有握过它了,所以才会觉得陌生吧? 绿竺甩甩头,甩掉自己的胡思乱想,跟着她心上的男子款款步入内厅。 一路上,她感到四周的人向他俩投来奇怪的目光,彷佛看到赫连握着她的手,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别说她跟表哥青梅竹马地长大,手牵手这种举动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他俩现在是未婚夫妻,就算更加亲昵旁人看了也应该习以为常才对,但为何他们如此骇然? 真的好奇怪,自从她自马上摔下来受伤之后,周围所有的人都变得奇怪,包括她府里的人。 似乎他们已经在暗地里变成同盟,建筑起一道高高的围墙,共同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惟独把她排除在外。 难道当初在她坠马之际,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受伤之后缺少了什么呀!反而还因祸得福,让她享受了一段与表哥共处的美妙时光。 花厅里一大群贵夫人正有说有笑,看到他俩进来,都忽然煞止言语,转身瞪着他俩。惠福晋先是一阵怔愣,随后才露出笑容。 “绿竺呀,妳来了,”她和蔼地道:“最近身子还好吗?” “多谢姨妈挂念,我已经好了。”绿竺盈盈一拜,“祝姨妈年年有今日,千秋吉祥!我爹和我娘本要一起来的,谁知道大伯父新添了个小孙子,他们前去道喜了,请姨妈原谅。” “嗳,我过生日不过是找机会让大家热闹热闹,哪有什么要紧的?甭客气了!”惠福晋亲手扶她起来,转身睨了睨赫连,“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帮海莹,她一个人又煮咖啡又准备点心,哪忙得过来?” 海莹?海莹是谁?是那个大名鼎鼎从西洋回来的格格吗?为什么要表哥去帮她?绿竺疑惑。 哦,对了,这个格格是宣亲王的外甥女,算起来跟赫连应该以表兄妹相称,所以表哥帮帮表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好久没见到表妹了,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只听赫连笑笑,并不急于离开。 “绿竺有我招呼,你快去吧。”惠福晋催促着,并在暗地里使了个眼色,彷佛存心要把他俩分开。 绿竺看在眼里,心里更感茫然。 当初她和表哥的事姨妈是最最赞成的,若没有姨妈亲口许诺,她也成不了表哥的未婚妻。怎么这会儿,姨妈的态度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那个海莹格格才是她认定的儿媳…… “表妹,院里的红梅开了,我带妳去瞧瞧。”赫连并不理会母亲,只对她道。 “可……”绿竺瞧了瞧惠福晋的脸色。 “反正寿也拜过了,礼也送到了,我额娘没理由不放妳走吧?”赫连将她的柔荑重新握在手里,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 “嗳,连儿,你这孩子!”惠福晋见状,跺了跺足,碍着绿竺的面,有些话又不好明说,“捣什么乱呀,你难道不知道额娘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 “额娘,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赫连心照不宣地答,“而且,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赫麟。” 绿竺听了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满脸不解,可又不便细问,只懵懵懂懂地跟着表哥往外走。 天气益发冷了,走到那墙角处,只见一树红梅稀稀落落,开得灿烂处早被人砍去了。 “一听到梅花开了,各房都派人来摘,这会儿什么都不剩了。”赫连笑。 “那……”那还带她来看什么?绿竺错愕地回眸。 “看梅花不过是一个借口,我有事想跟表妹说。”他忽然低语。 “有话直说就好了,干么这么神秘?”绿竺垂眉莞尔。 “最近手痒,想画些东西,可惜一直找不到可画的东西。”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了,“不知道表妹肯不肯陪我练练笔?” “我……”双颊又红了,“我那日想陪你,你偏偏不肯……怎么这会儿又提起这个?” “小傻瓜,因为妳那日穿得太多,画西洋画可不能穿得太多。”从赫麟嘴里,他隐约知道了那日的情景,一想到弟弟诉说时吞吞吐吐的模样,赫连就忍俊不住。 “人家穿得哪里多了?”只有一个肚兜而已。 旧事重提,绿竺羞得想钻进地洞里。 “可我却觉得太多,”言语越来越暧昧,赫连也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今天表妹是否有空?我想请妳今晚就陪我练笔。” “今晚?”她微愕抬头,“可今天是姨妈过生日……” “该忙的事都忙完了,我们俩失踪一会儿,应该没有人会在乎。” “可……”这样好吗?但她却忍不住对这个提议怦然动心。呵,大概好久没有与他独处了,好想念天地之间惟有他俩的感觉。 “就这样说定了!”她正在犹豫不决,他倒擅自一捶定音,“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常捉迷藏的那个地方吗?妳先过去,待会儿我们在那儿见。” 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 王府有一座空荡荡的院落,据说先帝的某个宠姬曾经住在那儿。这个女子虽没有入宫,无名无分,比不得正式的妃子,但却一生备受先帝宠爱。她住的园子自然修葺得很漂亮。她去世后,园子虽然空了,却没有荒废,宣亲王奉先帝之命,常派下人去打扫,所以那庭院里的花草仍旧长得很好,屋里也很干净。 绿竺小时候就常跟两位表哥在那儿捉迷藏,因为大人们一般不会涉足那儿,偌大的园子便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此刻,面对表哥的提议,她心尖一颤。 这样的邀请,是否表示今晚她跟表哥的关系将会不一样了?身为大家闺秀,应该一口回绝这种私会,但她却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记得准备一下……今晚,我要为妳作画。”赫连的指尖刮了刮她羞怯的脸蛋,笑容绽放开来。 伊人刚刚离去,一转身,赫连便瞧见假山后面露出一张愤懑的脸。 他从没见过赫麟如此的目光,像要把他千刀万剐似的。 “额娘在找你,”赫麟冷冷地道:“好像前院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关于海莹格格跟你那个叫玉梅的小妾。” “是吗?”赫连微微蹙眉,但仍旧轻松一笑,“这种跑腿传话的活叫下人做便好,你何苦操这份心?我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待着,别露面吗?” “我……”赫麟似有愤慨的话语要冲口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我刚巧路过,顺便替他们传传话。” “呵呵,路过?你住的屋子离这儿远着呢,也太巧了吧?” “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你快过去吧。”赫麟的拳握着,似要把快爆发的脾气紧紧握在拳里。他胸口起伏,用微红的眼睛盯了兄长一会儿,扭头就走。 “等一等!”赫连悠悠唤住他,“就这么走了?不想问我一些事情吗?” “没什么好问的,反正也不关我的事。”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赌气的话。 “想必你刚才也听见了,今晚我要跟她私会。”他故意挑衅地说:“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本来就是你的未婚妻,一直倾心于你,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你跟她相会?”言语微微有些哽咽,僵硬的身子没有回眸。 “那你为什么一副要把我吃了似的表情?”赫连呵呵打趣。 “因为……”赫麟想按捺住心里话,但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捺不住了,他忽地转身,直视兄长,“因为我觉得你现在既有妻又有妾,实在不该再去招惹绿竺!” “我招惹她?之前好像是你求我去见她的。” “我是求你把她打发走,不是去招惹她!”躲在假山后面,看到大哥触模绿竺凝脂似的脸庞,当时他几乎怒发冲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出面阻止我?”赫连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你大可告诉她,我早已有妻有妾的事实。”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不让绿竺伤心!”多日来的积怨终于爆发,“你不喜欢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清楚,你让她一直对你存有幻想,为的只是给你自己的感情留一条退路!先前你们订了婚,是你弃婚在先,论理,你应该亲自去好好照顾她,既然你不能照顾她,也不该再去招惹她!大哥,我一直敬重你,但在这件事上……我很看不起你。” “原来你这样认为。”赫连没有生气,惟有浅笑,“傻弟弟,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虽然我现在有了海莹和玉梅,但也没有律法不让我再娶绿竺吧?你也说了,绿竺一直钟情于我,娶了她,不正好了她的心愿?何况,你又怎么知道她不能与我的妻妾和睦相处?” “她如果不介意,当初就不会从马上摔下来!”赫麟大吼,“你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是嫌还伤害她不够吗?” “佳人愿意投怀送抱,我何乐而不为?” “投怀送抱?你居然用这种词来形容她?”怒气猛地全然倾泄出来,他扬起一拳击在兄长胸口上。 赫连一怔,还未有反应,便见弟弟将他扑倒在地,解下随身汗巾,把他的手捆绑起来。 “喂喂喂,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觉有些好笑。 “你休想去玷污她!”赫麟嘶吼,“你今晚哪儿也别想去!” “喂,这儿天寒地冻的,你把我捆在这儿,想冷死你大哥呀!”他又道。 这一次,赫麟没有答话,瞧见附近有一间下人搁东西的小屋,于是一把推他进去,找来树枝插在门栓位置,将他反锁,自己则转身就走。 “你刚才不是说额娘在找我吗?你叫我现在怎么去见额娘?”赫连隔着窗纱朝他的背影喊,“喂,你要去哪儿?” 背影没有停顿,亦没有回眸,步履匆匆,很快穿过花园,不见了。 这会儿,赫连才换上正经颜色。 手抽动两下,汗巾自然月兑落。这小小的玩意哪儿绑得住他?先前没有反抗,是他故意的。 他故意说那些话,故意刺激赫麟,否则,这个傻弟弟怎么会露出真心? 从小到大,他都明白弟弟的心思。一直不肯接受绿竺,除了真的把她当妹妹之外,还有一层,是在顾及这个痴心的小弟吧? 两个孩子明明有天赐的缘分,可惜一个傻、一个呆,竟差点白白错过了,希望今晚能成为他俩命运的一个转折。 他这个做大哥的,也只能这样帮忙了。 赫连捅破窗纱,将手伸出窗缝,开了反锁的门,整理衣衫,气定神闲地走出来。 现在,该去理会另一桩事了--海莹和玉梅的事。 一想到此事,他先前自若的神情马上荡然无存,忽然变得好紧张,如同赫麟看见绿竺时一样紧张。 第七章 “你们先回去吧,转告我娘,姨妈留我多玩一会儿,迟些时候自然有轿子送我,要她不必担心。” 绿竺对下人如是吩咐道,等到看他们抬着空轿远远地去了,她这才转身,独自朝王府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 那座空宅便在巷子的深处,因为小时候常到那儿玩耍,她知道有一把钥匙搁在偏门边的花盆下,于是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开了门。 庭院里很黑,不过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样往前走。绣花靴子踏过落满雪花的草坪,发出沙沙之声,寂寞却异常悦耳。 这园子虽然空了,但宣亲王却常派人来打扫,就连日常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似乎为了表达对先帝的怀念之情。 绿竺来到暖阁,点了灯,生了炭盆中的火,并且从角落里寻出一包尚好的茶叶,烧了热水沏了茶。 漫漫寒夜,有了这一点温暖,让她可以静心等待。 而她等待的男子,也可以凭借这屋子里的一点灯火,寻到她。 没过多久,果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张熟悉的面孔带着焦虑,出现在她面前。 “表哥,先坐下喝杯茶吧。”她微微笑。 赫麟站在门边,胸口由于步履匆忙而起伏下定,他有点怔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来这儿的目的,只是为了向她坦承这段日子的种种谎言,为了不让她再度坠入大哥的情网、再受伤害……但这一刻,面对她纯真无知的笑颜,想好的话语却梗在喉间了。 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会为了圆谎又去撒另一个谎--招供自己的罪行真是太难了。 如果把事情一五一十对她坦白,相信今后再也看不到她的微笑,他忽然好舍不得,像是有人要把他最珍爱的东西强行带走…… “表哥,你怎么了?”绿竺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诧异地瞧着他,“出什么事了?” “我们……”他沉默许久,终于道:“我们得离开这儿。” 无论如何,先带她离开这儿再说,倘若大哥挣月兑了捆绑赶来,他不敢想象后果…… “离开?”绿竺更加惊讶,“那……我们不画画了?” 画画两字说得很小声,因为,她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双颊不由得有些微红。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今夜的相会并非作画那么简单。 “不画了,”他决定再次说个对她有好处的谎言,斩钉截铁,一了百了,“以后都不画了。” “什么意思?”花容霎时凝结。 “就是妳了解的那个意思。”他狠心地回答。 “我不懂……”她摇摇头,“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变了?” “因为……”垂着眸子,赫麟咬了咬唇,继续绝情的话语,“因为我并非像妳所想的那么好……我逛窑子其实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并非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这个借口最好,既可以让她死心,又不会让她那么伤心。总比她得知心上人已经成亲,比她得知一直被身边的人欺骗好! “你骗人!”她只是不信地瞪大眼睛。 “我骗妳做什么?”他故作轻松,“桃枝那样说,只是为了讨好我,妳宁可相信一个花娘的话,也不相信男人本性风流?” “我……”绿竺的目光中带着狐疑,忽闪忽闪地扫在他的身上。 她看到他的手悄悄地抓了抓衣角的边缘,似在擦掉掌心的汗渍。 大冷天的,他为何掌心出汗?这只能证明,他此刻十分紧张。 还有他那红热的脸颊,那微喘的胸口,那游离却不肯正视她的双眸,一切的一切,只表明了一件事。 “你在撒谎!”她一口咬定,“你肯定在撒谎!” 推测真相之后,她忽然气愤而伤心。 这段日子,他总是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明明那日在海棠院的小屋里对她动了情,却一把将她推开…… 既然他不想要她,当初何必在她身边如此细心地照顾她?哼,惹得她对他感激涕零,惹得她心神荡漾,这会儿却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真是岂有此理! 如果他真的讨厌她,那也就罢了,偏偏他这个傻瓜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甘愿做个懦夫,叫她怎能不生气? “好,你不承认就算了,”她嘟了嘟嘴,起身往外走,“我们以后也不必再私下见面了!” 她的袖子无意中扫过茶盅,“匡啷”一声,那瓷器跌落地面,碎成千万块,她的裙子也被沸水染湿一大块。 “怎么?烫着没有?”赫麟担心万分,连忙上前。 “你走开!”她的泪水涓流而出,弄不清楚是沸水烫得她疼,还是他先前的话太让她伤心,“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莲步急驱,直往前冲,眼看就要迈出门去,忽然感到身后有一双力臂抱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她声嘶力竭地大嚷,但很快的,声音便消失了。 因为,他将面颊贴到她的脸上…… 一颗心怦然跳起来,似有一种酥麻的感觉直逼心尖,引得她一阵战栗。 “没确定妳是否被烫着之前,我不会放妳走的。”他低低哑哑地道。 不知怎么的,她听了这话,忽然“哇”的一声,放纵地哭了。 “怎么了?是不是很疼?”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疼……疼死了……”她抽抽搭搭的,浑身的刺顿时软掉了,整个人缩进他怀中。 “让我瞧瞧!” 赫麟紧张地想往前探,俯视她的伤处,不料,就在同时,她恰好回过头来,两张唇……竟啄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刻,两人像是都被吓住了,半晌傻傻地立在原地,不敢再乱动。但彼此口里的气息吸引着对方,彷佛着了魔,他们开始轻轻探索对方。 绿竺闭上眼睛,感到他的舌在犹豫徘徊,明明想进入她的樱唇,却又临时退了回去。她索性将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主动送出自己,这一举动,终于引得他火山爆发,低吼一声,将热情全数灌入她口内。 床榻就在近旁,昨日才有婆子前来换了干净被褥,冥冥之中,似乎是专门为他俩准备的。吻着吻着,两人便身不由己地往那个地方去,不约而同地感到室内越来越热,衣衫在拥抱中逐件褪去。 “表哥……”绿竺情不自禁地娇声唤道。 她的发钗掉了,黑亮的瀑发像海藻一样披散在床褥上,而她的身子,便如同盛开在大海深处的雪白花朵,正湿润地绽放。 “绿儿,妳好美……”赫麟的虎躯紧紧包裹着绿竺,她在轻颤,而他也在发抖,“绿儿,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妳……” 此刻这种状况,他不能再隐瞒什么了。 “嗯?”她望着他,等待着。 “我……我们其实不该这样的。”该死,不是说好了要坦白的吗?为何牙关打颤,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是因为他的自私在作祟吧?好怕一旦说出真相,眼前的浓情蜜意就会烟消云散,她会负气而走。 罢才,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他上前搂住了她,不仅是因为她被热水烫到了,更因为他的情不自禁。 好吧,就让他做一个自私的人吧……或许,她也早已爱上他,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难道自己热情如火的身体比不上大哥在她脑海中虚无的幻影?不,他不相信。 “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话,”绿竺小嘴又是一嘟,“你又想赶我走了,对不对?” 柔荑握成拳,雨滴般捶着他结实的胸口,她委屈地嚷着,“好,我走、我走!看你到时候后不后悔!” 他痴迷地凝视着她,彷佛她任性的捶打是一种享受……而后,他揽住她的双手,让它们搁在自己的肩上。 “绿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妳都不要后悔……” 她还懵懂不解他这话的含意,便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刺破她的身体,逼得她霎时丧失所有思考的能力,惟有疼痛却快乐地惊叫起来。 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瞧见一缕阳光洒在床头。 炭盆里的火早已灭了,她却不觉得冷,身边的男人用体温护着她,让这个冬季变成了春天。 “哎呀--”绿竺惊得倏地爬起来,“天、天已经亮了?” “那有什么奇怪的,”赫麟像是早就醒了,单手撑在床头,清明的目光里满是宠溺,低嘎的语调夹着暧昧的笑,“昨晚那么『累』当然得一觉睡到天亮。” “呸,没个正经。”绿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脸蛋泛出一抹红。 “还好吗?”他吻着她的鼻尖,大掌探进被里,直达她敏感的地方,引得她一阵轻颤。 “什么……什么好不好的?” “我是说--妳还好吗?”虎躯翻过来,压着她,轻轻柔柔地问:“有没有觉得很疼?” “当然疼了……”她故意吓他,待看到他紧张的表情,随即莞尔,“一点点疼。” “捣蛋的小家伙!”他装出很凶的样子,搔她的腋下,直搔得她发痒求饶,-快说实话!” “什么实话?”绿竺大笑着左避右闪。 咬着她的耳朵,他问:“我好不好?” “你就没有正经话了?”她啐了他一口。 “不说我就不饶妳!”大掌继续“威胁”她。 “表……表哥,不要啦,求你啦……”绿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点了点头,“你……你当然好。” 这个“好”字刚落音,便有两片炽热的唇再次含住她,昨夜的激情重新燃起,屋里满是两人的喘息之声。 “嗯……不行,”绿竺似乎想到什么,推了推快要嵌入她的男子,“昨晚一夜未归,家里人一定急坏了……答应了今天要陪娘亲到庵里进香的,我可不能再失踪了。” 赫麟满是依依不舍,但想到她初经人事,不能太累着了她,只得暂且作罢。 抱着她软柔的身子,他又从头到脚轻啄了遏,这才道:“来,我替妳穿衣。” 绿竺点了点头,由他摆布。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手像音符一般,一弹一跳,轻轻地系着她胸前的扣子,而后飞掠过她的肚脐,缠绕她腰上的裙带……当然,他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的,有时候,情不自禁的,在手掌停留处,他微颤地附上自己的唇吻。 却没料到他身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贝勒,原来还真会做这些替女儿家梳洗打扮的事情,绿竺心中一阵甜蜜之余,又感到一阵酸。 “怎么了?”赫麟发现了她不对劲的表情。 “你以前……也帮别人做过这些事吧?”她模着他帮忙编结的辫子,小嘴微翘着。 “呵呵,妳怎么看得出来?” “是谁这么好福气?”脸色一沉,酸酸的味道涌上心头。 “从前央求海棠院的姊姊陪我作画的时候,她们常常戏弄我,要我替她们梳头。” “只是梳头而已吗?”绿竺瞪着镜中的他,“我觉得你替人家穿衣服的动作也满……熟练的。” “穿衣这么简单的事谁不会?还用得着练习?”他刮了刮她的鼻子,“喂喂喂,别再问了,再问下去,我会以为妳在吃醋哦!” “呸,你想得美!”她不由得笑逐颜开,朝他吐了吐舌头。 两又嬉闹了一阵,终于收拾完毕,手牵手地走出这座弃园。 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香气,他俩东张西望,寻找香气的来源处,终于,在墙角边发现一株新开的梅树。 赫麟虽有武功在身,但素来不喜在人前卖弄,这会儿却不知怎么了,突然兴致大发,一个飞身窜上树梢,摘下几朵小小的花儿,零星地插到绿竺的发问。 哀了抚双鬓,她无言地笑着,瞧见他直呆呆盯着自己的目光,又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奔出了院门。 “呵,突然好想吃芝麻豆花。”她指着路边卖早点的小摊,“可惜以前那个卖芝麻豆花的老公公许久不见了。” “妳想吃?”赫麟紧跟上来,重新握住她的手,生怕她走丢似的。 “嗯,”她点点头,“记得小时候来你们家玩,总央求姨妈派人买那豆花给我,偏偏赫鳞最可恶,老爱跟我抢!有一次,还把一大碗豆花全打翻了,弄得谁也没吃成!” “我怎么不记得了?”赫麟忍俊不住。 “你那时候天天用功读书,哪会在意这些小事?”想到那些回忆,她鼻子哼了哼,“等着瞧吧,等我做了赫麟的嫂子,一定要好好整整他!” “整他?”赫麟哈哈大笑。 “嗯,一定要整到他跪地求饶,向我赔礼道歉才行!”绿竺眼珠子转动寻思着,“不,一定要他买一大碗芝麻豆花赔我!” “想吃那玩意还不容易?”他低声道:“我知道那老公公搬到哪里去了,只要……只要妳肯今晚再来,我一定买给妳。” “陪娘亲去烧香,不知回不回得来。”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双颊又红了,“有时候,她会要我陪她在庵里住下。” “找个借口溜回来,我等妳。”他整了整她的衣领,双眉一敛,褪去嘻笑的表情,“今晚我还有事要告诉妳。” “什么事?”她诧异地抬头。 “到时候妳就知道了。” 是该把真相对她道明的时候了,如果再隐瞒,他就太坏了。 他的烙印已经熨进她的身体,就算知道真相,她也不会对他那么绝情了吧? 昨夜,他清楚地记得,她在他身下迷醉吟哦的模样……她抚模着他的脸庞,痴痴地望着他,将玉指伸进他的口中,供他吮吸……她还学着他的样子,回吻他,吻他胸前结实的肌肉,吻他敏感颤动的地带…… 他觉得,她是真心爱他的--爱他的身体,爱他这个人,并非因为他借用了大哥的名字。 总之,有了昨夜的记忆,他便如同有了个保证,让他有勇气对她坦白。 回到家中,见了娘亲,绿竺结结巴巴地谎报自己彻夜不归的原因,只说是因为喝了点酒,姨妈心疼她,便留她住下。 董夫人笑了笑也不追究,吩咐丫鬟伺候她用了早膳,便带她往香山去。 山上有座小小的尼姑庵,虽下显眼,但香火极旺,是董夫人多年来修身养性的地方,时常到此吃斋拜佛,与师太谈天说法。 绿竺陪在一旁,整日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天快黑了,心中一阵高兴,以为马上可以走人,谁料娘亲竟忽然对她说:“天像是又要下雪了,山路不易走,咱们在这儿住几日,如何?” “住这儿?”表哥还在小屋里等着呢,她若住下,他肯定彻夜难眠。 “怎么,不愿意陪娘?”董夫人似笑非笑地问。 “我……”难以启齿的原因,叫她如何回答? “好了,我也知道,叫你们年轻人住在庵里,是太过乏味了些,”董夫人宽容地挥挥手,“带上你的丫鬟回去吧,告诉妳爹,我自个儿在这儿住几天。” “那……我先回去,明日再上山陪娘!”绿竺不由得笑逐颜开。 “妳少哄我,不想来就不必来了。”董夫人戳戳女儿的眉心,“我知道妳一刻也离不开妳表哥!” “我哪有!”努努嘴,她害羞地不肯承认,脚下却迈着轻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往门外去。 只见空中果然又有雪花飘了下来,衬着山间幽静景色,别有一番韵味。 她正披着斗篷,把昭君帽系在头上遮挡风寒,突然见杏儿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的。 “这是怎么了?”绿竺诧异地问。 “小、小姐,山门外有一个死人!” “胡说八道。”她啐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死人?” “真的、真的,不是冻死的就是饿死的,一直僵硬地靠在山门边,半天都没动静……”杏儿瞪着骇然的眼睛,“肯定是死了!” “大概是过路的人走不动了吧?”绿竺寻思着,“来,咱们瞧瞧去。” “有师太在,哪轮得到咱们去管这档子闲事?”杏儿不情愿地说。 “亏妳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次斋,怎么一点也不明白助人为乐的道理?”绿竺推了推她,“走,跟我去把那人扶进来!” 杏儿这才慢吞吞地跟着她,穿过寂静的佛堂,来到山门前。 本以为那个所谓的“死人”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见之下,绿竺不由得吃惊--那里没有乞丐,却有一个衣着华丽的美貌女子。 再一端详,竟觉得这女子好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记忆像一片片浮云,从她脑海中掠过,终于,她想起来了。 几个月以前,她曾见过她一次。 那一次,是赫连表哥带她来的,央求自己帮她做一条雪白的西洋裙子……虽然她不知道表哥跟这位女子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也不知道那奇怪的西洋裙子是在什么场合穿的,但既然表哥开了口,她还是答应了。事后她便猜想这女子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海莹格格,毕竟京城内没几个女子敢像她如此大方崇洋,加上赫连表哥的关系她就更笃定了。 缝制裙子花了她不少工夫,特别是上面的西洋花边,因为找不到现成的,她只得一针一线在白绸上绣出朵朵小花,再将白绸的边缘剪成美丽而整齐的圆弧形状……待到完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双眸变得极其模糊,好些日子都恢复不了原来的眼神。 费了那么大的劲,她也不知道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手艺高超,还是为了讨表哥欢心。 那时候的她,多么可悲,竟然为了表哥的偶尔一顾,如此卖命。 海莹格格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从小苞随她阿玛玄德驸马周游列国,回京之后,因为奇异的打扮、新鲜的谈吐、大胆的作风,成为北京城里一道明亮的风景。人们在背后悄悄议论她,女人们羡慕她,男人们爱慕她……这样的女子跟表哥一块出现在自己面前,叫她怎能不担心? 好在后来没发生什么变故,表哥依旧对自己百依百顺,久而久之,她也忘记这个女子的存在。 但海莹格格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昨天到宣亲王府拜寿时,隐约记得姨妈提到她也在那儿……为什么转眼之间,她就一副流落街头的模样,昏倒在这尼姑庵前? 绿竺抑制住心中的惊愕,将海莹扶起来,吹热掌心捂暖她的双耳,助她醒转过来。 “格格,格格您还记得我吗?”她焦急地试探海莹是否还能说话,是否真如杏儿所说,她已经变成死人了。 上天保佑,海莹终于睁开双眼,朝她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我记得,”绿竺听到了她的回答,“妳是那个为我做衣服的女孩……” 第八章 被抬到庵里躺下,喝了两口热粥,海莹的脸色才渐渐好转,但仍旧气若游丝。 她不像是被冻着了,也不像是饿着了,更非因为受了伤,先前那垂死一般的光景,似乎是伤心所致。 这会儿虽然好了些,但依然愁容惨淡、目光迷离,像是失去生存的。 绿竺见她如此模样,知道她定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但两人只是泛泛之交,她又不好随便打听,只得坐在一旁,关切地望着她。 “我记得妳的名字,”半晌,海莹终于淡笑着开口,“是叫绿竺,对吗?” “承蒙格格记得。”绿竺点了点头。 “别这么客气,咱们也算亲戚,”海莹叹了一口气,“妳的名字真好听,人也长得好看,难怪他对妳念念不忘……” “他?”绿竺一怔,“格格您是指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赫连了。”语气益发幽怨了。 “呵,原来格格说的是他……”害羞的娇颜低下去,“我却从来不知原来他对我『念念不忘』。” “听说你们曾经订过亲?”海莹忽然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似的。 “那不过是因为姨妈的一句玩笑话……”什么叫“曾经”订过亲?她现在仍是赫连的未婚妻呀!这位格格说话好奇怪。 “听说最初的恋人,也是最最难忘的恋人,”海莹的目光滑向窗外,她似乎在喃喃自语,“难怪他即使跟我成了亲,也摆月兑不了妳的影子……” “成亲?”声音太低,绿竺没听清,误解了对方的意思,羞怯道:“我跟表哥还没……没成亲呢。” “我知道,”海莹苦笑,“也许正因为这样,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无人可以取代?” “格格,您再喝些粥吧。”端起碗,绿竺想转换这个令她不好意思的话题,“待会儿我也要下山的,可以顺道送您回去。” “回去?”海莹脸上浮现凄楚的表情,“如今,我已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绿竺满脸不解,“怎么会呢?格格您可是皇上的亲外甥女、玄德驸马的掌上明珠呀,您若无家可归,咱们这些寻常老百姓就更没地方可去了!” “是真的……”眼泪顿时刷刷地流下来,“他现在要宠他的小妾,宠他未来的孩子……我回不去了……阿玛打算带着姨娘们去欧洲,也不要我了……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说着,胸口起伏,喉间呜咽,纵使她咬着被子强忍住心中的悲恸,悲恸仍然如火山爆发。 “他?他是谁?”绿竺迷惑了。这样十全十美的格格也会遇上负心人? “呵,不要明知故问,”海莹面容愁苦,“妳明明知道他是谁,又何必奚落我?” “我真的不知道!”连忙澄清自己并非心怀歹意。 “除了赫连,我难道还有第二个丈夫?”海莹反问道。 “赫、赫连……”绿竺一惊,立刻站起来,“妳是说……妳的丈夫是赫连?是我的表哥爱新觉罗赫连?” “妳不知道?”海莹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也一惊,“他们说妳失去了记忆,原来妳还没恢复?” “失去记忆?”她呆呆地站着,一片茫然,“妳知道我失去记忆?妳怎么会知道的?” “我……”海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弥补,“嗳,我哪会知道……刚刚我不过跟妳开个玩笑,瞎说的,妳别当真!” “不对!”绿竺抓住她的肩头,不让她含混带过,“妳没有开玩笑,妳刚刚说的明明是真的!版诉我,我到底失去什么记忆?表哥他……他什么时候成了妳的丈夫了?” 她的目光异常闪亮,有一种凌厉的感觉,彷佛要看到海莹的心底,不逼她说实话绝不罢休。被这样胁迫着,海莹只得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只是有一次,在花园里,听赫麟跟赫连说,妳从马上摔下来,忘记了赫连已经成亲的事,以为自己仍然是他的未婚妻……” “马儿?” 剎那间,记忆如潮,许许多多画面融会交织,朝她扑袭而来。 她听见了马儿的嘶鸣,那嘶鸣像一把利剑,直插她的眉心,将她的脑袋劈成两半,尘封的往事也就随之倾泄而出。 大红的灯笼,敲锣打鼓的声音,熙熙攘攘的人群,宾客盈门的场面,还有那顶花轿,那个穿着华袍高举弓箭的新郎…… 她忆起那最令她伤痛欲绝的一日,从窗外的偷听,赫麟的直言直语,到策马奔腾,一幕幕,明白而清晰地回到眼前。 而后,还有她落马时疼痛的感觉,还有她昏迷前看到的鲜血…… 是呵,她的表哥,她从小爱慕的表哥,就那样一声不响地抛下她,成亲去了……她还是从旁人的口里才知道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发喜帖给她,没有邀请她去参加婚礼,似乎她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一直没有追究过自己到底失去怎样的记忆,一直强迫自己相信,这段记忆无足轻重,大概是因为她在刻意逃避自己的痛苦吧? 现在好了,她终于想起来了,可以不用再继续作白日梦,但有一件事却仍然迷惑着她,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表哥已经不要她,跟别人成了亲,又为何会回头日夜陪伴受伤的她?甚至昨夜还占有了她……难道他对她,仍旧依依不舍?或者仅仅是出于内疚? “绿竺小姐、绿竺小姐,”海莹担心地摇着她,“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她从沉思中醒转,“我想起了一些事,可是仍然想不清楚另一些事……格格,如果您不介意,可否把成亲之后的生活对我说,我……我想听。” “也没什么可说的。”海莹涩笑,“其实我们不过是假成亲而已,说好了要找个时机分手的,谁知道……之中却发生一些事,让我对他动了真情,纠缠不清。” “你们……”似有一股冲动,让她大着胆子问:“你们假戏真作了?” 海莹低下头去,突然羞涩的证实绿竺的猜想,但那羞涩之后的凄凉表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我以为我们可以假戏真作,一直这样下去……但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残忍地对我说,假戏不过是假戏,永远也变不了真的。” “表哥他真是这样说的?”绿竺狐疑。 “对,亲口说的。” 不,这太不像她认识的赫连表哥了。从小她就知道,大表哥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始乱终弃的事……但最近发生的一切,真的太怪了,大表哥如同被施了分身术,竟然行为诡异,一边娶了妻子,另一边却又在她身边流连打转,现在还逼得妻子离家出走……她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走,我们一块去找他,”下定决心,她拉起海莹的手,“找他问个明白!” “我不去。”海莹退怯地摇摇头,“他已经把话跟我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再回去自取其辱了……” “可妳不觉得这事有蹊跷?” “不关我的事了。”海莹的口吻淡淡的,“无论内情如何,我都不想知道了……我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找个栖身之所,过平静的日子。” “妳想去哪儿呢?”绿竺望着她凄然的表情,突然对她产生无限同情,虽然在这件事之中,受伤的并非只有她一人,但绿竺觉得,她似乎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这种同情,大概是出于女人惜惜相怜的本性吧? “江南。”海莹挤出一丝微笑,“我一直想去气候温和的地方,让我的心温暖一些。” “格格您可带够了盘缠?” “我全身上下,除了这一件白虎皮披肩,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白虎皮披肩?”她记得,这是赫连表哥的。表哥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狩猎,便射到白虎,高兴得不得了,于是将虎皮剥下留作纪念,万分宝贝,就连姨妈也不给碰。怎么这玩意此刻却披在了海莹格格的身上?“这披肩……是表哥送给您的?” “看妳说的,难道还会是我偷的?”海莹轻笑。 奇怪,太奇怪了!他会把如此珍视的东西送给眼前的女子,应该对这个女子有十二分的真感情才对……为何要赶她走呢? “格格,我劝您还是跟我去一趟宣亲王府吧,找到表哥把事情问明白,也许……也许事情并非如您所想,亦非如我所想,或许……我们俩都误会了。” “要去妳自个儿去吧。”海莹仍然坚持,“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他了……如果妳真想帮我,请借我些盘缠,日后到了江南站稳脚跟,我定托人还妳。” “好吧……”绿竺无可奈何地叹息:“我帮您,您需要多少银子,尽避跟我回家取。” “呵,”海莹微微笑了,“妳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么容易就把钱借给人家,也不怕我赖账?看在妳帮了我的份上,有件事我还得提醒妳--你那个表哥已经纳了小妾,如今小妾肚子里又有了孩子,所以,妳如果还想着跟妳表哥重修旧好,得提防着点。” “纳了小妾?”绿竺睁大眼睛。 不不不,这更不像她的表哥了!表哥最讨厌的就是男人纳妾,因为姨妈在姨父纳妾后备受冷落,目睹了母亲的伤心,表哥从小就立誓长大后绝不做这种朝三暮四之事……为何无缘无故转了性? 她要去问明白,一定得亲自问个明白! 绿竺踏入弃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她不确定表哥是否还等在那儿,但无论如何,她要先到这儿走一遭,为着他俩昨儿的约定。 推开暖阁的门,一眼便瞥见,那个等待她的男子正和衣躺在床榻之上。 大概是等得太久太累了,他已经睡着了,阳光照耀着他甜睡的容颜,看起来像孩子一般纯真。 绿竺轻轻地坐下,玉指悄然滑过他的脸庞。 不,她不相信,这个她从小到大一直爱慕的男人真会那样恶劣,一定有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沉甸甸压在他心里……他不说出来,是有苦衷的。 “嗯--”赫辚感受到她的抚模,舒服地翻了个身,悠悠醒转。待到睁眼瞧见床边的人,怡然一笑,“妳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叫我等好久。” “你在这儿等了我一夜?”她心疼地问。 “已经天亮了?”他诧异地瞧瞧窗外的阳光。 “已经中午了……”她忽然感到鼻尖酸酸的。 “哈,这都是妳害的!我不管,妳要赔我!”他手臂一揽,引得她扑倒在他怀中。 “你的身子好凉……”一股寒气包裹着她,“傻瓜,你昨天晚上没盖被子?” “嗳,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哪还记得盖被子?”赫麟痞笑着凑近她,“嫌我凉?不如月兑了衣服替我暖暖?” “呸,你哪天才能说句正经话呀!”绿竺含羞娇嗔,躲避他的拥抱。 “对了,我有好东西要给妳!” 赫麟忽然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桌边,掀开一个铁盅,捧出满满的芝麻豆花。 “这个也陪我等了妳一夜,都快成冰豆花了,不行,得先热热才能让妳吃!” 重新燃了炭盆中的火,就着那热温,他将豆花搁到火上。 不一会儿,铁盅便发出滋滋的声音,赫麟用筷子搅着糖水,做出垂涎欲滴的模样。 “妳知道吗,那个老公公其实已经不做豆花了,我找到他家赖着不走,逼着他给我做……呵呵,他终于不耐烦,只好点头答应。”他将勺子递到绿竺嘴边,“来来来,快尝一口,这可是费了我一天的时间才弄到的!” “世上也有你这样的泼皮!”绿竺笑着打他,忽然想到什么,手停在半空中,神色一敛。 “怎么了?”赫麟怔愣。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他不由得发笑。 “你从前不会对我这样好。” “对妳好就是奇怪了?”他更加莞尔。 “你从前也不会为了一碗豆花这样耍赖。”她盯着他的眼睛,“赫连,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 这一声“赫连”终于唤得眼前的男子褪去笑容,呈现与她同样严肃的表情。 “没错,我是跟妳记忆中的样子不同了。”他回答,“想知道原因吗?” “我本来并不在乎原因,只要你对我好,无论是什么让你转变了,我都不在乎……”她深深吸一口气,“但昨天在香山,我遇到一个人……” “谁?”他心弦紧绷。 “你的妻子。”炯炯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的妻子?”他一阵迷惑,但随即恍然大悟,“妳是说……海莹格格?” “你总算记起来了,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我失忆了,难道你也失忆了?” “妳想起那天的事了?”他骇然弹起身,手中的勺子当下落地。 “在她对我说,她是你的妻子时,我就想起来了……”她微微苦笑,“想起你婚礼上热闹的情景,想起那匹摔伤我的马,还想起……你甚至连喜帖也没给我。” “妳想起来了……”赫麟似乎傻了,跌坐在椅上,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表哥,姨父逼你娶她,我不怪你,她年轻貌美,你一时把持不住,对她假戏真作,我也不怪你;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为什么一边跟她那样,一边又跟我在这里温存?”逼近他,她不问出个答案誓不甘休,“表哥,最近的你太奇怪了,跟从前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人……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呵……”怔愣的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很悲凉,“我本来想跟妳坦白的,但竟被妳先一步发现了实情……不论我现在说什么,妳一定都会觉得是狡辩。迟了一步,一切都不同了。” “你说吧,表哥。”绿竺诚恳地望着他,“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先一步后一步,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主动的坦白和被迫的招供,怎么会一样?即使到了刑部大堂,这两者被判的罪都有所不同呢。” 他拾起地上的勺子,在茶水中洗涤干净,塞到绿竺手中。 “等会儿妳听了实情,还能原谅我的话,就请喝一口这豆花……”声音低低的,让人听了心酸,“不用多说别的,我就会知道答案。” “好。”她点点头,期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我……”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事到如此,无论再难以启齿的话都得说,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海莹格格不是我的妻子……” “呃?” “他是我大哥的妻子。” “什么?”满脸不解的人甩了甩头,似乎听不明白,“你、你在说什么?” “这不懂吗?”赫麟抚一抚她额边的发丝,“我是赫麟,不是赫连。” “你……”还想假装不懂,但答案确确实实在眼前,容不得她再装傻。 身子不由得退了两步,碰到椅凳,撞得小腿一阵剧疼。 他是赫麟,不是赫连? 那个在她生病时日夜陪伴她,在她睡不着时说故事哄她,那个带她观赏香山红叶、听她倾诉心事的……竟是她从小最厌恶的人? 不,她不相信,那样一个顽劣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变得温文尔雅?他读书、弹琴,抛弃声色犬马的生活,难道全是为了她? 他从前不是很喜欢捉弄她的吗?那双狡黠的眸中,何时竟多了那样深情款款的目光?那嘻笑的口吻,竟变得如此迷醉动人…… 忆起床第间的缠绵,他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透着爱意,每一个唇吻都在暗示他的沦陷……她好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绝对不是一个浪荡子逢场作戏时营造得出来的。 这么说,他暗恋她,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她竟一直没有察觉?一直被对赫连的爱蒙住双眼,忽视身旁的真心。 此时此刻,她并没感到气愤,反而有一丝甜蜜从心尖窜出来,弥漫整个体内的花园。 今后,无论大表哥如何对她绝情,她都不用怕了,因为……她早已有了一个为她排忧解难的人。 她终于可以摆月兑暗恋的阴影,因为,她自己早已成为别人暗恋的对象。 忽然想笑,无奈,周身却僵着,做不出任何表情。 铁盅里的糖水已开,豆花随着鼎沸汤汁不断溢出……她想起,刚才曾经答应过他要喝一口豆花,以示她原谅他,但她为何双手发抖,连勺子都快握不住了? “水开了,”她听见赫麟幽幽说:“豆花快全被泼出来了,妳……妳真的不想吃吗?” 想,她想吃的,但她的手…… 焦急之中,“铛”的一声,勺子在战栗中掉在地上。 这一声,让她怔愣,也让赫麟顿时误会了。 “呵……”他绝望地摇头,“我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一个犯了罪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宽恕?” “赫麟,我……”绿竺嗫嚅着,想解释,却由于激动舌尖打颤,“不、不是的……” “算了,”他哈哈笑起来,“其实,我刚刚在逗妳呢!” 她惊异地瞪着他,不知他为何口出此言? “我哪有这么痴情呀?不过是从小看妳对大哥太好,一心想捉弄妳罢了。嘿,没想到,妳竟然这么好骗!” 既然她不愿意喝那豆花,摆明了就是拒绝他,那他又何必再表达自己的心意,让她为难? 他知道,绿竺是善良的女孩子,即使不喜欢他,也不会忍心伤害他,所以她一定会用婉转的话语抚慰他,甚至有可能因为从一而终的观念,勉强自己嫁给他…… 他不要她为了一夜之情葬送自己的一生,现在大哥已经休弃了大嫂,正好与她重温旧梦,他又何必插在中间显得多余? 放手吧,在她把勺子扔到地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应该放手了。 “你刚才说什么?”绿竺听了那话,一气之下,舌头竟然不打结了,她怒气冲天地问。 “我说的话妳没听清楚?”他凑近她耳边,强装嘻皮的口吻,“我说--这一切,都是逗妳玩的。” “你……”绿竺怒不可遏,手一挥,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忝不知耻的话?明明爱她爱得要命,这会儿却死要面子装出这副德行! 他当她是傻瓜吗?难道她不知道如何分辨男人对自己是否真心? 她表白的话语只是迟了一点点,他就缩回他的乌龟壳,不打算再给她任何机会了吗? 这样怯懦的男人该打,不打到他说实话,她誓不甘休! “你再说一遍!”她杏眼圆眼,厉声道。 “难道妳还没听够?”赫麟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断撒谎,“我戏弄妳的,我戏弄妳的!” 呵,他这辈子似乎注定要在谎言中度过。明明不是浪荡子,从小却装出什么都不在乎只顾玩乐的德行:明明想接近她,却只能装作大哥的模样来接近她;现在明明想说爱她,却偏偏只能说在戏弄她…… 他大概是上天派来人间专门说谎捣蛋的坏孩子,注定了没人会喜爱他。 “好,爱新觉罗赫麟,这话是你说的,”绿竺绞着十指,指甲陷进肉里,狠狠地道:“你千万不要后悔!” 第九章 冬去春来,时序倏忽转入夏季,这一日,宣亲王府又有人过寿。 不过,过寿的,并非什么得宠的姬妾,而是宣亲王本人。 所以,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无不亲自前来道贺,就连皇上,也差公公送来礼物。 董府一家三口,身为宣亲王府的至亲,当然也得登门拜访。 自寒岁中赌气与赫麟一别,绿竺已有半年没见过他……从前,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大表哥赫连,但这半年来,脑海里却换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日扬言要他后悔,谁料,他没来求饶,她自己反倒难过起来。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叫她像上次那样向他道歉?呵,恐怕这一次,就算再怎样引诱他,他也无动于衷了。 他不是说过,只是戏弄她而已吗?都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又怎么会再迷恋她的胴体? 虽然,她认定“戏弄”两字,纯属他掩饰真心所用的谎言,但心里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判断有误,怕真如他所说的,一切深情的缠绵只是一个玩笑。 所以,父母亲叫她一同前来,她一口便答应。 经过这半年,要想的事都应该想清楚了,如果他现在见了她仍旧冷漠,她也可以死心了。 因为正值夏季,宣亲王府的花园里格外繁华,所有说得出名字的花卉都在这儿奼紫嫣红开遍。戏台就搭在园子里,京城里的名角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唱着曲。丫鬟们迈着行云流水的步子,为客人端茶倒酒。 绿竺坐在一株火红的扶桑旁,吃着最爱的精致点心,却浑然不觉其中滋味,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的,往花园里梭巡,戏台上飘下的唱词,一句也没听进去。 但她始终没有发现赫麟的身影,只瞧见各女眷打扮得花枝招展,晃得她头晕。 “表妹最近可好?”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引得她惊喜抬眸。 但抬眸之后,是深深的失望。 不,这不是他。虽然有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但绝不是他。 她真傻,从前为什么会把赫麟当成赫连呢?其实,他们两人之间差异如此明显,就算是下人也不会弄错。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赫连笑着坐到她身边。 阳光从这个绝美男子的背后投射过来,为他映出一道光轮,绿竺呆呆地盯着他,良久之后,叹了口气。 从前见了大表哥,总是脸红心跳的,为什么这会儿却平静如水? 那撩动她心弦的一袭白衣,再也不若记忆中华美,日光下变得单调刺目;那绝美的俊颜,虽然依旧温和,但因为没了深情的目光,显得那样遥远疏离……她曾经深爱过的人,再也不能给她曾有的感觉了。 赫连对她来说,始终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迷梦,恨只恨,她竟为了这样一个梦,痛失那鲜活的血肉之躯。 “来来来,吃个李子。”赫连顺手从邻桌端来一个盘子。 “表哥你忘记了,我不喜欢吃李子。”绿竺终于有了反应,轻轻答。 “哦?是吗?那妳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甜甜的西瓜,李子太酸了。” 他竟然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可见他何曾把她放在心上?若换了赫麟,怕是早已挑好她心爱的果品,琳琅满目地摆一桌子了。 绿竺咬了口那李子,酸酸的滋味引得她想落泪。 “嗳,不想吃就别勉强,妳这个样子叫我这个当哥哥的好难过。”赫连笑道。 绿竺搁下果盘,用茶盅漱了漱口。 “表哥,我自己玩就行了,你去招呼客人吧。”突然想一个人静静--呵,这可是从未曾发生过的事,不要大表哥陪,只想自己静一静? “今天不用我招呼客人。”奇怪的,赫连竟赖着不走。 “表哥,你是有事想对我说吗?”她总算看出一丝端倪。 “嗯。”他点了点头,犹豫再三,终于开口,“表妹,我素来待妳可好?” “表哥何出此言?你待我当然好了。” “那你为何要助妳表嫂离家出走呢?”俊颜泛起一丝苦笑。 呵,她终于懂了。 他破天荒地过来与她搭讪,拿果子给她吃,并非忽然对她关心了,而是因为他想从她这儿打听另一个女子的下落。 可悲啊,她爱了这么久的男人,竟然只有在兴师问罪的时候才会主动理睬她……借着别的女人的光,她才能得到他的注意。 不过,奇怪的是,此刻她并不伤心,她反而欣慰--这个高傲深沉的男人,终于肯为了一个女子而折服,有点人情味了。 她能感到欣慰,可见,她并不爱他。 上天终于怜惜她,将她从这场没有希望的爱情中解月兑出来,没有让她沉沦到底……她真该感到幸运。 “表哥是想念表嫂了?”她试探地问。 “我只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声音低低的,呈现出一丝隐隐的嘶哑。 “既然把她赶走了,又何必关心她?” “我赶她走,是有苦衷的,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他幽幽叹息,“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只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我也不知道。”绿竺略带同情地看着他。 “妳不知道?!不是妳给她盘缠、助她离开京城的吗?我查了好久才得到这条线索,妳别想瞒我!”他的声调倏地拔高了,不似那个温和的赫连。 “我是给了她盘缠,至于她去到哪里,我一概没问。”她轻笑,“再说了,她嘱咐我不要透露她的行踪,就算知道,我也不会说出来。” “是吗?”赫连颓然地靠到椅背上,喃喃道:“看来,她是真的恨透我了,真的不想再让我找到她了……” “表哥,你别这样。”绿竺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于心下忍,“我只知道,她要去江南……至于江南的什么地方,我真的不知道。” “江南?”这个词似给了他很大安慰,眼神忽而明亮起来,“好,我会派人下江南寻她。” “可是表哥,江南这么大……” “不要紧,知道一个『江南』总比什么也不知道、漫无目的得好。”他一打扇子,恢复微笑,“好了,表妹,现在来说说妳吧。” “说我?”她诧异地睁眸,“我有什么好说的?” “妳是来给我阿玛祝寿的,还是来见另一个人的?”他意味深长地瞧着她。 “我……我当然是来给姨父祝寿的。”她努了努嘴。 “死要面子的小家伙们!”他刻意把“们”字说得很重,让她明白自己说的是谁,惹得她一阵脸红。 “他……他还好吗?”绿竺吞吞吐吐,终于问。 “人已经来了,妳自己看吧!”扇子向花园某处一指,引得她引颈张望。 花径深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衣着光鲜的贵族少女们嘻嘻哈哈地奔跑过来,追逐一只羽毛缤纷的鸟儿。而赫麟,就跟在她们身后。 那鸟儿虽然飞来飞去,却极听从赫麟的号令,只见他吹了声口哨,往绿叶丛中一指,鸟儿便落在他指的方向,衔起一朵小花飞回他掌间。 “给我、给我!赫麟哥哥,把这花儿给我!”少女们争抢着,围着赫麟娇嚷。 “别急、别急,大伙儿都有份!”他笑咪咪地回答,“妳们想要这鸟儿衔什么?一个个慢慢告诉我!” “我想要它去叼那面小旗!” “我想要它去叼个果子!” 众少女纷纷举手,大呼小叫,比戏台上还热闹。 绿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动气。她日日夜夜地思念他,为他伤心烦恼,他倒好,在这儿跟别的女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他明明已经对她说得很清楚,从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她此刻只能对眼前刺目的情景假装视而不见,绞着手中的帕子,忍住胸中的起伏。 “这小子最近挺招女孩子们喜欢的。”一旁的赫连看了她那煞白的脸,悠悠一笑,闲聊似地道出孪生弟弟的近况,“从前他是万人唾弃的浪荡子,现在可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绿竺忍不住轻轻地问。 “春天的时候,这小子突然发愤图强,央求阿玛到皇上面前给他讨份正经差事做。皇上见他身手不错,便拨了支禁军让他统领,如今专门负责紫禁城的安全防务。嘿嘿,他长得英俊,从小嘴巴甜懂得讨好人,如今又肯正正经经当份差,八旗未嫁的姑娘们全对他动了芳心!妳瞧瞧,现在围着他的兰格格、月格格,从前哪个不是对他不屑一顾的,现在都争着跟他玩呢!” “呸,有什么了不起的,哪至于这么得意!”遥遥望着赫麟的笑脸,她咬了咬唇。 “我知道妳看不上他。”面对她又气又恼又拚命掩饰的样子,赫连益发感到好笑,“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正嘟着嘴,忽然见那衔东西的鸟儿落到她面前的桌上,去啄那盘中的果子。 “小痹,快,快把果子叼过来给我!”远处,月格格焦急地比着手势,对那鸟儿叫嚷着。 偏偏也怪,鸟儿虽然衔起一颗红透的李子,却丝毫不听令,突地一展翼,飞到绿竺的肩上,“啪”的一声,竟将那果子吐进她手里。 绿竺满脸惊奇,被这小东西出人意料的举动给吓住。 “哎呀,赫麟哥哥,你看、你看!”月格格顿着足,“小痹一点也不乖!” “别急、别急,”赫麟抚慰道:“牠不帮妳把果子衔过来,我去帮妳衔过来,好不好?” 说着,他便笑盈盈地奔到绿竺面前,对她伸手道:“不好意思,请把果子还给我们,成吗?” 这家伙,见了她没有半分亲热也就罢了,现在居然为了讨好别的女孩子,连一颗果子也要同她计较? 曾几何时,她在他心中,已经变得如此无足轻重了? “什么希罕的东西,拿走!”绿竺当下脸一沉,将李子直向他扔去。 鲜果撞到他的胸口,擦出一片蜜汁,即滚落在地上,染上泥土。 “哎呀,表妹,有话好好说嘛,干么生这么大的气?”一旁的赫连忍俊不住。 “哼,我哪有生气?只是有些人吵着我听戏罢了!”她气哼哼地拿起那一盘子李果,全数朝赫麟砸去,只听哗啦啦的,果子散落一地,“想吃全拿走,别再烦我了。” 落在她肩上的小痹,像是被她这动作吓着,猛地飞起来,在空中乱窜,翼子扑了扑,竟又落在她头发上。 绿竺正在气头上,顾不得鸟儿的弱小,伸手一挥,想将牠赶走,怎知力气用大了些,竟伤着那鸟儿的翅膀,疼得那小东西一声啼叫,跌落地面不断抽搐。 “妳--”赫麟下由得变了脸色,急忙躬身捧起小痹,查看牠的伤势,口中埋怨道:“惹妳的是我们,妳有气也别使在牠的身上呀!” “我……” 绿竺从小到大最喜欢小动物,先前瞧着这小鸟极是乖巧,也很想逗牠玩一玩,根本没有半分伤害牠之心。这会儿见小鸟像是要被她打死一般,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后悔,再加上赫麟的责怪,让她的泪水一下子就全涌出来。 “哎呀,赫麟哥哥,小痹是不是被她打死了?” “哎呀,赫麟哥哥,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凶?她是谁呀?” 一群格格跑过来,叽叽喳喳地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受不了这些责怪的目光,也受不了这些斥责她的话语,绿竺倏地站起来,手帕掩着湿透的脸蛋,冲出人群,直奔到无人的湖边才停下脚步,依着参天大树哭个痛快。 哭着哭着,忽然感到有人自身后递来一块干净的帕子,拍了拍她的肩。 回眸一望,原指望是那个没良心的追上来道歉,谁料,却是赫连。 呵,老天真会捉弄人,从前她一心等待赫连的出现,这会儿,看到他的脸庞却令她失望…… 她移了情,变了心,换来的,却是同样伤心的结果。 “别哭了、别哭了,”赫连笑道:“看见妳哭得这么伤心,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心疼了。” 绿竺接过帖子,并不答话,身子一软,扑进他怀里呜咽起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真的好难过,这会儿极需一个人做她的依靠,否则,她会支持不住…… “额娘一直都想妳做咱们家的媳妇呢,看妳跟赫麟闹成这样,她老人家恐怕要失望喽!”赫连安抚着她,打趣道。 饼了一会儿,看她仍旧抽抽泣泣,便敛了笑意,忽然道:“不如……不如妳嫁给我吧。” “嗄?!”绿竺一惊,抬起红红眸子,浑身僵往。 “咱们从小一块长大,也算彼此了解,现在妳还没有婆家,我又弄丢了妻子,不如就此凑成一对,往后的日子也算有个照应。” “表、表哥……”她惊得几乎都说不出话,“你在说什么呀?” 罢刚他还在为海莹格格神伤,转眼之间,便向她求婚?她实在弄不懂男人的心思,为何说变就变? “我知道妳觉得吃惊,我也知道妳心里放不下赫麟。”赫连的口吻淡淡的,彷佛不是在谈论婚姻大事,而是在闲话家常,“这样吧,妳去告诉他,就说我向妳求婚了,如果他心里有妳,自然会着急地追回妳……可如果他无动于衷,妳就索性嫁给我好了,免得妳整日为他牵肠挂肚的,让人看了心疼。” “表哥,我不明白……”她仍懵懂地摇头,“你……你当真的吗?那海莹格格呢?你不打算去寻她了?” “我跟她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赫连的俊颜上闪过一丝幽黯,“当初把话说得太绝,现在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派人去寻她,只是想暗中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并不敢抱有太多的非分之想。妳放心好了,如果咱们成了亲,日后我定会好好待妳的。” 话说到此,绿竺才感到表哥所言似乎并非儿戏,而是真的在向她求婚。 她从小爱慕的男人向她求婚?这在从前,是多么令她心驰神往的事……可这会儿,整个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影子,甚至她最期盼的是,告诉那个人这一消息之后,那张俊颜会呈现怎样的表情……后悔、惊愕,还是痛苦?她真的好想知道…… “表哥,我记得海莹格格跟我说……你已经有了一个小妾?”她犹豫着提出心中疑问,“你不是一向最恨男人纳妾的吗?为什么你现在也……表哥,你最近好奇怪,我真的不懂你了……” “呵,”赫连的笑容带点涩意,“妳说的是玉梅吧?其实我跟玉梅之间并非如海莹对妳所说的那样,收她的原因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如果妳是对这件事介意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就算她是我的小妾,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妳以后嫁谁,妳的丈夫总会纳妾的。” 这话虽然刺耳,但终究是实话。无论她嫁谁,只要是嫁给大清国的男人,都逃月兑不了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的局面,倒不如嫁给知根知底的大表哥。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情愿,总希望自己的爱情是一则传奇,得到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而非在与人争风吃醋或黯自神伤中孤独终老。 如果嫁给那个痴心的傻瓜,或许可以得到美满如意的婚姻吧?但现在那个傻瓜不知哪根筋不对,老是躲着她、避着她,还那样气她……她觉得自己犹如站在茫茫旷野上,不知往何处去。 “好,表哥,这件事我会好好想一想的,”她点了点头,“请等一等。” “不急、不急,』赫连轻松地答,“妳考虑多久都没关系,我会等着的。” 或许大表哥说得对,这事是试探那个傻子真心的最好办法,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去告诉他这一消息,观赏他的表情了…… 不过,她至今怎么也想不明白,大表哥为何如此仓卒地向她求婚?在施舍他的怜悯吗?又或者他已经对婚姻大事心灰意懒,只想随便找个人与他共度余生? 呵,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的心怦怦地跳着,脚步迈开,找寻心上人的踪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在这一刻,或许可以浮出水面。 绕过绿树,绕过亭台楼阁,她终于看见。 他呆呆地坐在长廊下,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沉思。身边已经没有叽叽喳喳的格格们,显得孤独冷清。 “赫麟……”绿竺轻轻地走近,唤他的名字。 他一惊,抬头瞧着她,似乎她的出现很令他惊愕。 “对不起……”她站着,有点不知所措,“我不该弄伤你的小痹……” “没事。”半晌,他才挤出一丝微笑,“相信牠休养几天,又可以飞了。妳不跟大哥聊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有些难以启齿,却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刚才大表哥向我求婚了。” 他身子一怔,有一种双耳被摧毁的感觉,良久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啊。”他的回答就只有这两个字。 “好啊?”绿竺眉心一蹙,“你觉得好?” “这不是妳从小到大的心愿吗?今天如愿以偿,当然好了。”他逼自己笑,虽然,不知道是否笑得出来,“我该恭喜妳。”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蹲子,凝视他的脸庞,“你真的舍得让我嫁给大表哥?” 不舍得又能怎样?毕竟,大哥才是她的至爱。 这些日子,他逼自己下再去找她;逼自己找了份正经差事;逼自己跟周遭的格格玩闹……一切,只为了忘记她。 但今天,在花园里,他发现自己前功尽弃了。原来,他还是那样想她,一见她步入府中,他的心就狂跳不已。 所以,他做了桩傻事,故意在暗地里指使小痹把果子衔到她手中,心想,如果她对他微笑,那么他就重新追回她…… 谁料,她生气了,弄翻果盘子,打伤小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是恨他打扰她跟大哥聊天听戏,还是她在吃醋? 怀着一丝希望,他尾随她至湖边,希望她真的是在吃醋,为了他和别的女人嬉闹而吃醋……但事实又一次让他失望了,她正扑在大哥怀中哭呢! 那绿树环抱处,那湖水粼粼的背景下,一对璧人相拥在一起,低声倾诉,互相安慰……这么美的景致,他真的不该去打扰。 所以,他默默退了出来,独自坐到廊下伤心。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原来真的是一个多余的人。 现在她找到他,郑重地告诉他大哥向她求婚的事,是在宣告与他的决裂吧? 就算她对自己仍有一份依依不舍之情,但她的感情最终仍是偏向大哥的,多年的暗恋怎么会因为他们之间几个月的相处而改变? 他该放手祝福她的,不要她因为那一夜而左右为难--那本是他强迫她的,与她无关,他知道大哥如果真的决定娶一个人,就不会在乎她的过去。 他现在惟一能为她做的,就是要她走得放心…… “大哥如今已恢复独身,额娘又一直想让妳做我们的媳妇,”他尽量镇定地笑着,“这是天赐良缘。” “好一个天赐良缘。”绿竺苦笑,“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妳还想让我说什么?”他做出往昔痞痞的神态,“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哦,对了……”他神秘地凑近她,“我知道一种秘方,可以让破了瓜的女子变得像处子一样,如果妳怕大哥介意,我可以寻来那副药方给妳作新婚礼物。” “你……”绿竺气得发抖,高高挥起手,想一巴掌打下去。 但她还是忍住了。 这样绝情的话他都说得出来,可见他是真的不想要她了……可见,正如他所说,当初的一切,只是一场玩笑。 先前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要嫁给大表哥,这会儿,似乎由不得她不嫁了。 她该感谢,是眼前的人逼她做出决定。 第十章 绿竺没想到,自己的婚礼竟是这般光景。 精心缝制的嫁衣披在身上,却益发衬得她满脸憔悴,耳边的锣鼓之声,听来却那样刺耳。 嫁给自己从小爱慕的人,她竟完全没有身为新娘子的欢喜,只觉得花轿抬着她前往的,是一个坟墓。 宣亲王府第二次娶亲,远远没有第一次气派。时序已是九月,许多达官贵人因为要陪皇上到承德狩猎,全都没有来。观礼台上,只坐着一些至亲好友。 不过绿竺并不在乎--嫁的人她都不在乎了,何况是婚礼的排场? 由喜娘搀着下了轿子,透过红而蒙眬的盖头,她隐约可以看到大厅中的情形。 她仍然忍不住,想再瞧瞧他…… 饼了今晚,她就是他的嫂子,以后两人以叔嫂相称,注定要永远客气而疏离。 她想知道,他的目光中到底有没有一点依依不舍,在她拜堂的时候。 但她没有看到他,大厅里宾客寥寥,她一目了然地发现--他竟然不在! 呵,这最后一程,他都不肯前来相送吗? “一拜天地--” 怔愣之中,忽然听到司仪宏亮的声音,她只好摒弃胡思乱想,专心与未来的夫君拜堂。 就着垫子,正想跪下,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不得了、不得了!” 满堂宾客哗然,无不起身,注视着来人。 “出了什么事?”宣亲王蹙眉,“你不是赫麟的手下吗?怎么冒冒失失地就闯进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正是赫麟贝勒让我来报信的,请王爷速速派兵进宫去!”来人似乎受了伤,仆跪在地。 “怎么了?” “有……有邪教攻入紫禁城了!” “什么?!”闻听此言,满座宾客骇然地瞪大眼睛。 “胡说些什么!”宣亲王喝斥,“自本朝开国以来,何曾听闻过这样的事?” “王爷以为小的在造谣生事吗?”来人露出受伤的手臂,“真的是天理教的恶徒攻进紫禁城了!赫麟贝勒正率手下与他们奋力拚搏,因恐宫廷遭劫,所以叫小的来求王爷派兵增援……幸好此刻皇上正在承德行宫,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街上一阵喧哗,似有乱民奔走,兵刀相向。而远远的宫墙之上,也燃起烟火,一枚信号弹带着尖厉的鸣声,划破长空。 宣亲王神色一凛,知道来人说话不假,连忙吩咐宾客们转入内室,以保安全,同时命令手下备马。 “赫麟在宫里吗?”绿竺将头盖一掀,直问赫连。 “对,今儿是他当差。”微微苦笑,“这小子真不走运,竟遇上这档子事!” “意思就是说……他会有危险?” “刀枪无眼,他又是负责防务的,当然会有危险。” 红盖头倏地被掷在地上,裙子一提,绿竺飞也似地往外跑。 “妳去哪儿?”赫连一惊,上前拦住她。 “表哥,对、对不起……”泪水潸然流下,冲刷着红艳的新娘妆容,“我不能跟你成亲了……” 原本,她已打算把咬一牙,眼一闭,将这亲给成了,就一了百了……谁知道,听到他处于危难关头,一颗心就再也忍不住,只想冲出去,飞到他身边。 他现在有生命危险,她怎么还能静静地待在这儿过她的洞房花烛夜?就算说她背信弃义、天生下贱……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要去找他! 哪怕外面枪林弹雨,她也顾不了! “表哥,求你了,让我去吧……”握住赫连的腕,她苦苦哀求。 “傻姑娘,妳又不用武功,去了只会给禁军们增加麻烦。” “可是你刚刚说他很危险……我怕,我怕如果不去,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傻瓜--”赫连抚着她的肩,忽然笑了。 “表哥,你……”他的笑容让她迷惑不解。 “呵,我的用意本来就是为了逼出你们的真心,没想到,天理教倒帮了我的忙。”只听他悠悠道。 “什么?!”这话更让她怔愣,“什么真心?” “我本来以为今天赫麟会忍不住来搅局的,看到妳跟我拜堂,他受得了才怪!谁知道,偏偏他当差去了,又遇上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动乱……这下好了,没把他的真心逼出来,倒把妳的给逼出来,我也总算功德圆满。” “表哥你……”绿竺惊愕得半晌无语。 “别愣着,快去吧,”他引她往偏门走,“从这儿出去,很快就能到达宫门。我会派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护着妳的。放心,就算是千军万马之中,也没人能伤得了妳。走,去吓吓赫麟也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妳!” “我……”感激涌上心头,泪水又哗啦啦流下来。 她走了两步,突然回眸道:“表哥,如果你猜错了呢?如果我是真心想嫁给你,而赫麟又真的退出了……你该如何是好?” “那就真的娶了妳喽!反正妳这样好的女孩子,娶了妳,是我的福气。”赫连嘴角轻扬。 “表哥,我现在才知道,”她低低道:“原来你对我也是很好的。” 她一直怨恨,恨他从小到大不肯正眼瞧她,但此刻,这份恨意终于冰雪消融了。 他对她,虽然不是男女之爱,但这份青梅竹马的感情也同样弥足珍贵。 “记住,见到赫麟之后,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我这个弟弟有点呆,妳如果用隐喻或者暗示,他或许会听不懂。” “嗯。”绿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去。 “妳一定要直截了当地把心里话告诉他--”赫连在她身后最后一次叮嘱。 待到伊人远去,他终于舒了口气。 其实,他做这么多事,无非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希望天下有情人不要像他和海莹那样,弄得反目成仇、天涯各一方。 那天在花园里,看到绿竺神色黯然,看到赫麟强颜欢笑,他就决定要用“狠”一点的手段,来撮合这对闹别扭的小情人。 否则,他们互相玩着猜心的游戏,还不知道会玩到哪一年呢! “贝勒爷,您是否也要进宫去?”手下牵来马匹,轻声问。 “不,宫里有赫麟就行了,他还对付不了那些毛贼吗?我去了是多余的。”赫连摇头笑。 “那您为何吩咐小的备马?” “因为我要去承德。” “去承德?” “对,去给皇上保驾呀。”他回头望着一脸懵懂的手下,“紫禁城暂时丢了不要紧,皇上那边可不能出差错。” “是、是,”手下恍然大悟。 “只希望皇上看在我们一家子护驾有功的份上,可以对我们网开一面。” “咱们家哪儿得罪皇上了?” “嘿,说好要嫁给哥哥的福晋,忽然转嫁给弟弟,这岂不是欺君吗?宗人府那儿,我还得派人去打点呢。” 嘉庆十八年的秋天,这寒凉的一日,赫麟站在紫禁城的一隅,目睹了一件令他不可思议的事。 没有人想到,区区数十名天理教徒如此轻而易举地进入宫廷,正如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在火光之中,混战的背景之下,看到绿竺。 他身形僵立,瞪着不可置信的双眼,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绿竺穿着一袭红似云霞的嫁衣,穿过枪林弹雨,朝他跑来。 她的长发,因为跑得太过匆忙,披散下来,在夜风中飞扬。 她的绣花鞋,迈过纵横的尸身,染上鲜血。 她神情骇然,却义无反顾,双手捂住苍白的面颊,逼自己不去注意四周的危险,一直奔向他站着的地方。 终于,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苍白的花颜露出笑容,不顾他的错愕,直扑进他怀里。 “赫麟,我终于找到你了……原来宫里这么大,我从前一点也不觉得,可现在才发现,在这儿要找一个人好困难……”她紧紧环抱着他的腰,仰着头,期待着他的反应。 “见鬼!”赫麟好半晌才如梦初醒,大吼起来,“谁让妳来的?妳今天不是要跟我大哥成亲吗?我大哥人呢?” “嘻嘻,他让我来找你。”绿竺顽皮地笑着。 “他让妳来找我?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让妳来找我?宫里这么乱,他也不想想,这样做很危险!” “有人护送我呢!”她指了指身后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就凭这几个人,他便以为可以保证妳的安全?”赫麟嚷道。 “这些都是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高手,怎么对付不了区区几个毛贼?”绿竺不以为然,“何况,我的确安全到达了!” “你们跟我来!”赫麟怒气冲天地拉着她的手,引着这一行人来到宫女住的屋子,四下张望,确定四周暂时没有危险,这才松开绿竺的手。 “待会儿你们往南边出去,东华门和西华门都有邪教徒,你们要当心。”他叮嘱道。 “我们刚刚才来,为什么就要走?”绿竺赖皮地坐下。 “不走妳留在这儿做什么?妳存心给我添乱吗?”他狠狠地拽着她的臂膀。 “我有话要告诉你,不说完,我不走!”她翘起嘴巴。 “好好好,妳快说!”他此刻一心顾着她的安危,而保全她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发她走。 “你们先出去,我要跟贝勒说的话,是悄悄话。”她嘻嘻一笑,对那几个侍卫吩咐道。 “小姐,妳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赫麟急得直跺足。 侍卫抱了抱拳,掩门而去,一方空间,只剩下这对闹别扭的小情人。 “说吧、说吧,”他催促道:“我听着呢!” “表哥--”她娇娇地唤了声,搂住他的脖子,“你想不想娶我?” “你……”他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小姐,妳又在搞什么鬼?” 她冒着生命危险,闯入宫中,就是为了说这一句逗他玩的话吗? 谁不知道今天是她与大哥成亲的日子,就算京城里有突发状况,他俩暂时成不了亲……那、那也轮不到他这只癞虾蟆来吃天鹅肉呀! “别开玩笑了,不是说大哥让妳来找我的吗?到底有什么事?” “就是这件事呀!”她耸耸肩,“他让我来问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大哥到底哪根筋不对?”赫麟摇了摇头,“莫名其妙说这种话。” “他才不是莫名其妙呢!他最了解你了!” “了解我?” “嗯,”她笑着颔首,“他知道你很笨,凡是暗示啦,隐喻啦,你统统听不懂,所以他要我把心里话直截了当对你说……” 十指轻轻地抚模着那张憔悴的俊颜,微微地颤抖着,触到一道新伤,绿竺换了正经颜色,“而我的心里话,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妳……”赫麟身子退缩着,不知是她触着新伤让他发疼,还是她的话让他却步,“妳说的……是真的?” “我不爱大表哥。”她自嘲地笑了笑,“过了这么多年,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吃了这么多的苦,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我不爱他。我一直自以为是,一直以为对他情有独钟,但当我恢复记忆,知道他思念的是别人时,我竟一点醋意也没有。你说,这是爱吗?” “我……”他低头嗫嚅,“我不知道……”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猜测她的感情。如今要他来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怎么敢? 正支吾着,忽然听到远处有喧哗与兵刀交接之声,他“嗖”地站起来,“快,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不,我不走。”她却缓缓坐下,神色镇定,“你不回答是否愿意娶我,我就不走!” “不要这么任性……”面对她,他总是无可奈何。 “你先回答我,否则我说不定会被邪教徒杀死在这儿!”她窃笑着威胁他。 “我不知道……”迷惑的眼垂下,“妳说妳不爱大哥,可是……妳又爱我吗?那时候,我叫妳尝一口那豆花,妳却犹豫了……” “犹豫?” “难道不是吗?妳在犹豫,就证明妳并不确定是否爱我……” “不不不,我没有犹豫!”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当时没有喝那豆花,那是因为我很激动,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勺也拿不稳了!” “激动?”他错愕地抬眸。 “对,因为我知道了你心意,觉得胸中暖暖的,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我……一直以来,都是我暗恋大表哥,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另一个男子在暗恋着我……”她让他清楚地瞧着她没有说谎的黑瞳,“我想立刻喝了那豆花,但我的手脚却不听使唤,那会儿,我甚至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真的?”赫麟全然呆了。 “事后我恢复过来,想对你说明,你却一直在气我,说那一切不过是一个玩笑……我生气,太生气了,万念俱灰之余,才决定嫁给大表哥的。”她粲然一笑,重新攀上他的肩,“想要证明吗?我可以证明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话音未落,她的樱唇便倏地贴上他的嘴。 这个吻缠绵浓烈,把他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他禁不住回吻她,双手摩挲着她,激情登时再也抑不住,全数涌向她…… 屋内的两人,似乎忘了外面还有等待他们的侍卫,也似乎忘了,自己仍处于险境之中。 “绿竺,我娶妳。”喘息中,她听到他确定的回答。 许多年后,当绿竺回忆起这一刻的情景,她忽然想到,当时自己身上穿时,就是那套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嫁衣。 曾经说过要穿着它嫁给自己最爱的人,可却有一度以为这是不可实现的妄想,不过就在那一天,在宫墙的倒塌之声中,在火光跳动和乱箭的飞舞之中,她,如愿以偿。 全书完 *欲知海莹格格与赫连假戏真作之过程,请看绿乔新月缠绵系列203嫁衣之一《表哥,请心上坐》 同系列小说阅读: 嫁衣1:表哥,请心上坐 嫁衣2:表妹,请枕边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