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讼师的诡计》 楔子 江湖? 什么是江湖? 当然是指三江五湖! 举凡中原大陆所有之地,北自终年寒天冻地的极地,南到炽热瘴疠的列屿,西起层层叠峦的山岳,东至海外蓬莱的孤岛,这东西南北四方所含括的范围即为三江五湖,简称“江湖”。 幅员之广、地域之大,换句话来讲——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那就称为江湖! 既是如此,也无怪乎在这江湖之中,不仅奇闻轶事多,就连恩怨情仇也特别的多。 每日上演的不外乎是你打我、我打你的事情。 今天帮着李家打王家,明天却又结伙王家打吴家,说不准后天就轮到吴家跟李家一鼻孔出气地同去打王家。 正所谓天下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哪! 这是千年不变的定律。 经过这千百年的分分合合下来,这奇闻轶事多,恩怨情仇亦多的江湖,也开始出现不少的故事。 笔事怎么来的? 这不是在问废话吗? 所谓的故事,那当然就是由人说出来的,不然你以为故事有可能会自己冒出来的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要是连这一点小小的道理都不懂的话,那么,这位老兄,奉劝你也别在江湖中混了,省得丢尽自己的脸! 不过,若要问当今江湖之中,哪里可以知晓第一手的新鲜事,那便不能不提及苏州城内鼎鼎有名的大茶楼——逢源茶楼。 来这里喝一趟茶,包准你绝对会有很多的收获! 逢源茶楼是谁开的? 嗯……这还真的是不知道呢! 这老板的身分真是挺神秘的呢! 据说这逢源茶楼的幕后老板也是一个江湖之人,嗜好就是搜罗大江南北的所有奇闻轶事,一开始是找几个说书的人前来讲给登楼喝茶的人听,后来因为听众的反应热烈,索性公开征求天下知晓稀奇古怪之事的人,砸下重金邀至茶楼当专职的说书人。 话说这逢源茶楼半年多以来,老板不知打哪儿请来了一个男子,白白净净的书生相貌,一点儿江湖阅历的样子都没有。 可这男子说也奇怪,他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近年来令众人疑惑、却无人知晓详情的大事。 这男子的出现,让逢源茶楼更是天天高朋满座,一位难求。 这也让逢源茶楼的幕后老板收钱收得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天,逢源茶楼的大门口,店小二吃力地扛着一块大木板子来到了店门口外,才刚刚打肩膀上头搁至地上,就看见原本站在店外所有的人,全都动作一致地挤到这块大板子的前方,引领翘首地观望着,就等那店小二把盖在板子上头的黑布掀开。 这店小二却是悠哉游哉地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毫不理睬满脸是殷殷期盼表情的众人。 好不容易等店小二仔仔细细地抹完额头上的汗珠后,才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伸手掀开盖在木板子上的黑布。 只见木板上写着—— 六师—— 第一回—— 讼师——惊堂木 倏地,一片静默。 每个人像是定住似的,一动也不动。 忽地,就仅是一眨眼的短暂时间,原本聚集在逢源茶楼门口的众人霎时全散了开来。 会轻功的人,就这么蹬的一声从地上跃起,或朝四个方位跃开,或跃上人家的屋顶;会轻功的人,瞬间也跑得飞快,连那八旬老翁都提起了衣服的下摆跑起步来。 突然,砰的一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的轻功没练好,竟也想跟着别人跃上楼顶,结果只能以狠狠地摔到地上作为收场。 总之,这场面只能用非常混乱四个字来形容。 不消一刻钟的时间,茶楼外已空无一了。 这是茶楼固定会上演的戏码。 全昌州的老百姓对于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了。 什么?你问他们在干什么? 当然是去传递消息罗! 要知道这苏州城老老少少的人们,打从逢源茶楼开立以来,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肩负着一项重责大任,那就是—— 提笔写信! 啊,你问他们为何要写信? 当然是写信告知众家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江湖熟人和各大门派熟识的远方友人哪! 甚至还听说连少林寺的和尚和峨嵋派的尼姑们,也都委托住在苏州的友人帮忙传递逢源茶楼的消息。 只因为逢源茶楼的黑布一掀开,就代表着半个月之后,又将有新的奇闻轶事可以听了。 既然这逢源茶楼总是高朋满座,他们当然得先提早得知茶楼的最新消息,早一点儿去占个好位子罗! 不然的话,可能连茶楼的门都挤不进去呢! 少听一回逢源茶楼的新故事,可是会跟不上潮流! 而且呀,这”惊木堂”可是大有来头的! 他可是前昌州城号称铁齿铜牙、专事颠倒黑白与搬弄是非,别号认钱不认人的有名讼棍——现任当朝丞相的惊堂木。 像这种全国上下、无人不知的有名大人物,他的故事怎么能够不听呢? 哎呀!越说越是教人期待哪! 所以—— 咱们就乖乖地等上十天半个月,再一起到逢源茶楼好好听个过瘾吧! 不过,千万要记得提早出门,因为—— 要抢个好位子呀! 第一章 昌州—— 在县府衙门里,身着一袭葱绿色官服的县太爷,正忙不迭地频频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就连站在他身后的师爷,也都战战兢兢地挽起了衣袖,不断地擦着脸上的汗。 而理当威风八面站立在两侧、手执法杖以维护公堂秩序、偶尔喊一句”威武”的县衙役们,在这个时候却全都屏住气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地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在这般诡异的状况中,唯一一位还能够面带笑容,而且称得上笑容可掬、容光焕发的人,恐怕只有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不论多大的风吹来也不会倒的模样的男子了。 懊名勇气十足的男子,身着时下最著名的一品堂绣坊所出的,也是本年度荣登最佳造型服饰,名之为”谷弦”的衣裳。 斑雅的衣着,配上男子清秀的脸蛋,外加纤细优美的身段,不认识他的人,绝对会为他深深着迷…… 但,那也仅限于不认识他的人会这么认为。 至于认识他的人,会说他—— 性喜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悖礼犯义、嗜钱如命,而且还是个牙尖嘴利、铁齿铜牙的狠角色。 集上述各种特点于一身,因此,这男子从事了一种非常适合他那天生性格的行业——讼师。 他就是全昌州鼎鼎大名,而且也臭名远播的人—— 惊堂木公子是也! 话说初时听闻这惊大公子的大名时,总是会有人好奇地开口问怎么会有人姓”惊”呢? 他的爹娘有没有搞错啊? 这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劈哩啪啦一长串的百家姓从头到尾背下来,就是没有惊这个姓啊! 这奇怪的姓氏,是从哪儿来的呢?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祖宗们在写下这么一句警语时,似乎忘了还有一样东西同样也是会害死人的,那就是—— 好奇心! 这好奇心过重可也是会把人害死的! 什么?不相信? 那就慢慢看下去—— 话说事情就是发生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大白天,终于有个好奇心非常、非常重的家伙,对着惊堂木发出全昌州人放在心上多年,却没有人敢开口询问的疑惑。 “你为什么姓惊啊?” 据当时不小心路过的某甲,描述之情形如下—— 惊堂木扬起了如花一般美丽的笑容,笑吟吟地道:“我娘亲在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而逝世,帮我接生的产婆本想在我娘亲临终前问我的姓名,但是我娘亲当时已经无力开口说话,只是一直指着放在家中桌上的那一块木板,没多久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然后呢?” 惊堂木又是盈盈一笑,接着说道:“然后啊,产婆瞧见那块板子,是衙门升堂时县老爷们常用的“惊堂木”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罗!喂,这位路人,我这么回答,你满意了吗?” 不知死期已到的家伙,甚是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好吗?” 某甲心想又有小道消息可听,便再度点点头。 “我啊,最、最、最、最讨厌别人问我名字的由来了!讨厌到……我会忍不住想整死那个人!所以呢,你最好回去烧烧香、祭祭祖,看看还来不来得及请你家的祖先们庇佑一下。要不然的话,就是你最好这一辈子别出啥差错给人捉进衙门,不然啊……对了!你有没有儿子啊?” 惊堂木面露关心地看着他。 待宰羔羊摇了摇头。 “那我劝你赶快回家生一个儿子好了!要不然以后你自个儿的坟,可就没人来祭拜了哟!唉!我这个人就是心太软,还这么替你着想,那本人的这顿饭钱,就由你来付帐喔!” 惊堂木那一张美丽的脸蛋漾起了一抹迷人的笑靥,踏着愉悦的步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堆在艳阳高照的大白天里,被突然刮起的阵阵阴风吹得冷到全身发寒的人们。 至于那个有胆没脑的可怜人,则因为付不出大酒楼昂贵的饭钱,当天下午便给酒楼的保镖们绑起来,送入衙门。 棒天,惊堂木仍旧是盈盈微笑地用他那张招牌的利嘴,将那人大刺刺地关入牢中,整整吃了三个月的免费牢饭。 从此以后,全昌州上下再也没人敢问同样的问题。 虽然说那答案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今日,昌州的县官莫名其妙地竟已经连换了五位。 而且每一位县官,都因为同样的缘故而抱病离职,并且发誓就算打死他,也不肯再当昌州县令! 此刻,惊堂木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呵欠,对于控告者长篇大论似的供词颇不以为意地听着。 控告的人是一对夫妻,夫妻两人想控告张员外的儿子对他的妻子图谋不轨,愤而闹上衙门,要求县太爷给个公道。 而那当人家丈夫的男子,这会儿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着张公子的恶形恶状,待说到对方意图强逼自己的妻子就范之时,只见惊堂木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突然身子瘫软倒进男子的怀里,就连身子华丽的衣服也不知何时给月兑了一半,露出右边香肩…… 天啊,这幅画面煞是诱人啊! 男子顿时哑口了,傻愣愣地盯着惊堂木露出的粉肩直瞧。 原本闹烘烘的公堂上,也因为惊堂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沉静了好一会儿,接着—— “县太爷啊,草民要追告一事——这王伍对我图谋不轨!”惊堂木突然大声地喊道。 名叫“王伍”的男子错愕地道:“什么?” “啊?”公堂上的所有人不约而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整个公堂上的人无不张大了嘴,每一个人都神情怪异地盯着始作俑者的惊堂木;就连两侧手执法杖的衙役们,也都无意识地放开了手,木制的法杖全都在同一时间落到了地板上,发出声响。 而那好半晌没说上半句话的师爷,正偷偷端了杯水打算润润喉咙,好应付接下来惊堂木如同滔滔江水般的辩词;谁知这水还来不及沾口,瓷杯就被惊堂木意外的言行举止给吓得摔成了七、八块的碎片。 就不知这瓷杯算不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师爷不禁望着地上的碎片发愣着。 最先回过神的是那个王伍,也就是现下正被惊堂木香肩半露倚靠在怀里的男子,他中气不足外加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我没、没有……对、对对、对你图谋不轨……” 惊堂木却是一脸娇羞模样,呐呐地对他说:“既然你没有对我图谋不轨,那你为何要搂住我呢?” “我、我……” 惊堂木作态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小心往你怀中跌了过去,而你也只不过顺手扶了我一把,对不对?” 王伍一听,立即如捣蒜般地直点着头。 惊堂木故作困惑地看着王伍,“所以你这种行为,就不算是想对我图谋不轨罗?” 王伍再度猛力地点头。 惊堂木缓缓拉好滑落的衣裳,站起身子走向县官的面前,纤纤玉手拿起了桌面上一块黑沉沉、叫作“惊堂木”的板子,朝着桌子狠狠地、使力地拍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大声响。 惊堂木大声喝道:“那你凭什么要状告张员外的公子?” “我……”王伍结巴地道。 砰的一声,又是一记拍板落下。 “你方才都说了,好意接住摔倒的人不算是动上邪念。那事发之时,你只不过眼见张公子搀扶你家夫人一把而已,便一口咬定张公子对你家夫了图谋不轨;这根本是摆明打算藉机生事,好对张员外索求报偿!像你这种如此刁钻的劣徒,竟然还敢在县府衙门里公然说谎,实在是可恶至极!” 惊堂木转过身,温柔地将拍板呈现给县官,柔声道:“县太爷,您日理万机、深明大义,刁民此番登不上台面的拙劣把戏,我想您一定不会上当的。小的还是那句话,王伍无端肇事,依本朝律理应打他四十大板,但是张公子说了,他不想与这等刁民计较,只是这张员外在昌州好歹也是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给他们这么一闹,说不准会让外人觉得张公子是个下流之徒,所以嘛……” 惊堂木故意顿了下,看着县官。 县官跟师爷两人相互对望一眼之后,纷纷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问:“惊大讼师,您意下如何就直说吧!” “还是大人您明理!照我说嘛,就罚他个白银千两,作为张公子名誉损失的补偿费,不知大人觉得如何?” “这太贵了吧?” “那好吧!看在县太爷您的面子上,就五百两吧!” 县官与师爷只得无奈地点头应允惊堂木的要求。 瑞丰酒楼—— 精致的菜肴不断呈上桌,张员外喜孜孜地晃动着满身的肥肉,一边还不断谄媚地替惊堂木斟上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而坐在张员外身旁的张公子,大概是还没有从先前在衙门里看到的那活色生香的一幕回过神来,因此,他仍旧在刺刺地将目光落在惊堂木姣好的面孔上,压根儿没注意到惊堂木有些薄怒的神色。 “我说张员外啊,您这位公子,惹的祸还真是不小耶!那么这回的价码是不是该……” 张员外笑着打断惊堂木的话,“要不是惊爷您肯接小犬的这件诉讼案,小犬恐怕是免不了此次的牢狱之灾!这次全得感谢惊爷您的帮助。至于价码方面嘛……哈哈,好说、好说……” 惊堂木一语不发地看着张员外一脸谄媚的表演。 张员外举起圆滚滚的胖手,对着惊堂木比了个手势,“这个数目,惊爷您可满意?” “咦?张员外是何意思,惊某可真是不明白啊!” “唉,惊爷您是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呢?我的意思是指原本的酬劳,再额外加一万两,怎样?” “没想到员外您不仅相貌堂堂、器宇非凡、玉树临风之外,还挺风趣的嘛!好!看在您的份上,那这笔交易就成交!不过嘛……” 张员外眉心一拧,忧心地问:“不过什么?” 惊堂木优雅地端起置在桌上的酒杯,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尚处在神游之中的张公子。 “不过……您的公子,似乎对惊某挺有“兴趣”的,要不要我好人做到底,陪他“玩玩”呢?” 虽然人胖归胖、臃肿归臃肿,但终究是在商场上打滚半辈子的张员外,耳尖地听出了惊堂木话中的不悦,吓得他的背脊登时一阵冷意直窜上心头,连忙打哈哈地笑着说:“这酬劳我晚上就差人给您送到府上,惊爷真的很抱歉,因为突然想起还有要事没有处理,您就慢慢用,我这会儿还得赶着回去,下回有空再好好招待您。告辞了!” 张员外一边说,一边揪着正踩在老虎尾巴上却毫无警觉的笨儿子,火速地逃离快要发怒的惊堂木。 看着张氏父子急切切地奔离酒楼,惊堂木低声啐了一句。 瞅着满桌子名贵的菜肴,筷子却是连动也没动过一口,惊堂木吩咐店小二将所有的菜全数打包起来,顺道雇了辆马车,在所有人惊奇的打量目光之下,迳自走回家去。 咦?为什么大伙儿是以惊奇的目光打量着? 这不是废话吗? 有谁见过这昌州第一大酒楼,有客人要将菜肴打包回家的? 就连店小二也都是头一遭看见哪! 所以,也怪不得店小二会将那些菜肴全包成丑陋不堪的鬼玩意儿了! 三个月后—— 新官上任,喜气连连。 县府衙门外放起了长串的鞭炮,大肆庆贺新县官到昌州就职,那葱绿色的官服,这回穿在新县官身上,说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魁梧的身材,有着刚毅的外表,而且还是上回科考的状元郎呢! 欢欣鼓舞迎接新县官到来的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在内心祈祷着—— 老天爷啊,您这回可得派个能镇住那块“惊堂木”的人才好,要不然没过多外,咱们“又”得再迎一次新县官了! 这官场上的人,说多并不多,说少也挺少的;就怕昌州再这么接二连三地继续换县官,总有一天会没有人选可换的。 这一州之内,竟无一位县官? 这像话吗? 唉!希望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县官了。 而且,老是要他们这么迎来送往的,说不烦……是骗人的。 简直是……烦透了! 第二章 在昌州城郊的一座宅邸中,也燃起了一长串的鞭炮。 鞭炮声劈哩啪啦地响个没完没了,整座宅邸中所有的人,全都同样欢欣鼓舞地在庆贺着。 “耶!赢了!赢了!” 所有的仆人们,全都手舞足蹈地欢庆新县官的到来。 唯有凉亭中的男子,披垂着长发,懒洋洋地问着在身旁伺候的婢女:“小招,大家在庆祝什么啊?” 小招哼了一声道:“还不又是那件事!” “又来了个新的啊?” “是啊!算一算,这是第六个了!” 惊堂木气定神闲地对小招说:“可不关我的事!” “你确定吗?惊、堂、木、大、老、爷?”小招冷冷地望着他。 惊堂木翻了翻白眼,抓起自己的一缕秀发,放在手里把玩着。 唉,怎么他家中的仆人和婢女们老爱跟衙门里头的衙役打赌啊!惊堂木嗤笑了一声。 至于他们在赌什么? 还不就是赌那新上任的县官能不能撑过半年的时间? 惊堂木目前的战况是三胜一败,加总起来只有五个,至于那缺少的一个,是因为第二任时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县官,他在任期内寿终正寝,为了顾念好不容易活到古稀之龄的老人家,因此那回就作废不算罗! 至于那一败嘛! 也就是第五任的县官,本来还想说此人真是了不起,居然能在这“惨无人道”的职位上,鞠躬尽瘁长达十个多月,惊堂木还打算要是他能撑到过年,就送他个大红包聊表安慰之意。 也算是一则英雄惜英雄的佳话。 天晓得惊堂木的崇拜之心还来不及唤起,这第五任县官竟然闷声不响地辞职了。 “唉!”惊堂木面色凝重地噗了口气,端起一杯小招方沏好的龙井茶,搁在唇边细细地品味着清新的茶香,还有…… 作为一个天之骄子的百年孤寂! 于是,不甘孤寂的惊堂木便放下茶杯,对着站在鞭炮碎屑中的婢女勾勾食指,“小进,你来一下!” 大老远匆匆忙忙跑来一位黄衫女子,对着惊堂木恭敬地福了福身,“少爷,您有什么事情啊?” “你去打听一下,这次的县官是什么出身?背景又是如何?他为何会转调来昌州,还有……” 惊堂木的话还没说完,名叫小进的女子便截去了他的话,“早打听好了啦!喏,全都写在这张纸上头了,就等少爷您问话呢!” 惊堂木吓得愣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怎么这回如此积极勤劳啊?每次不都要我问上两、三回,你们才肯帮忙打听的吗?是天下红雨,还是飘六月雪了?该不会是出门时撞坏脑袋了吧?” “呸、呸、呸!少爷您才撞坏脑袋了哩!” “要不然是怎么一回事?” 小进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道:“少爷您有所不知,这回那群混蛋衙役们可是跟咱们下了大注!” “赌多少?” “三万两!” “那不刚好是我给你们所有人半年薪俸的总和?” 小进大声地喊着:“就是啊!所以我才说咱们下了大注!” “喔!”惊堂木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喝他的茶。 “他们说啊,这回来的是个状元郎县官,咱们家惊大少爷也不过就是一个小举人而已,怎么能跟状元郎相比?他们还说什么这次铁赢定了,问咱们敢不敢下注赌大一点?” 惊堂木不发一言地拿起一块花生糖送入口中,等着听下文。 “咱们实在气不过,就答应了他们。所以,少爷您看在咱们半年薪俸的份上,对付这个新官时可不能手软啊!”小进软声细语地哀求着惊堂木。 “说完了啊?你的故事怎么就这么短啊?才刚好够我吃一颗花生糖而已耶!”惊堂木不满地说。 蓦地,一记粉拳用力地往惊堂木头顶上揍了过去。 惊堂木痛得出声大叫:“好痛,痛死了!小财、小宝,你们怎么不帮帮少爷我啊?” 两个年约十三、四岁,有着一模一样长相的男孩子,相互对看了一眼,又一致地接收到小招与小进威胁的眼神后,便一个往左瞧着正绽入新蕊的红樱,一个往右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鲤鱼。 小招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开口:“差点忘了要紧的事情!少爷,林老爷刚才派家仆送了封信要给您,说是有要事想请您帮忙。那封信我给您搁在书房里,您快去看看吧!” 随即,小进也顺手将写有新任县官消息的纸张塞入惊堂木的手中,笑里藏刀地又在他耳边送上一句:“不、许、输、喔!” 惊堂木进到书房,取出林老爷派人送来的信,约略浏览了一下。 原来是灌溉田地的水源纠纷,看来过几天,他得亲自去查看了。 接着,惊堂木打开小进塞到他手中的“敌情机密”。 啐!什么敌情机密,这种毫无文采可言的标题,真亏小进想得出来哩! 看完那写满一大张宣纸密密麻麻的内容,惊堂木忍不住笑了出声。 老天爷啊,您老人家怎么能够容忍这种笨蛋活在世上啊? 这第六任县官明明是学富五车的状元耶,可以一辈子高官厚禄享用不尽,怎么会笨到拒绝娶丞相女儿这椿如此完美的姻缘,而且还会笨到状告朝中元老枉法循私的罪行? 简直是笨得可以!他冷哼一声。 敝不得这个状元会被皇帝老子一贬、二贬、三贬、贬了又贬、继续再贬,一路从一品大官贬成了九品的芝麻小辟。 哼,照他看来,干脆贬到城门口,当个看门的衙役算了! 苞钱过不去,简直就是白痴一个! 这世间究竟有没有正义和公平? 有!怎会没有? 不过那得用白花花的银子换的啊! 什么仁侠果敢、公正廉明,要是这些玩意儿真这么有用,那这笨状元郎也不会悲惨到给人贬成了九品芝麻官。 这人真的是笨得太离谱了,笨得教他心痒地好想会会这个被一路从一品大官贬到九品芝麻小辟的人了! 这下可刚好了,林老爷的诉讼案子过不久就要状递衙门,也该有个人去教教那位只会抱着四书五经死念、不知社会现实的笨状元郎,别老是这么跟钱兄弟过不去嘛! 看样子,他未来的生活应该是不会太无聊了!惊堂木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见这位昌州第六任县官了。 十天后—— 一大清早,掀开被单,走下床,洗过脸又刷过牙,穿好衣裳梳好冠…… 所有动作全都准备就绪,曲翊理好知上葱绿色的官服后,推开房门呼吸早晨新鲜的空气。 惊堂木? 那不是放在公堂桌上的那块黑板子,而是上任昌州县官十多日来,他一直听到的人名。 打从一脚踩进昌州地界,就有人好心地要他注意这个人。 至于为什么要注意惊堂木这个人,关于这个问题他问了,可惜那个好心人没有回答,只是一迳地直发抖。 就在上任当日,铜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之际,又有个好心人要他最好去祖先坟前烧个香、求个庇佑。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问了,但是那位好心人却只顾着打冷颤,而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再说他曲家的祖坟远在河南,这路程实在好远,所以那好心人的提议,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曲翊的前脚才刚跨过衙门的门槛,还没来得及把腿放下,厅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所有的人蜂拥而上地把他团团围住,对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堆话。 曲翊虽然不是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但终究还是理出了一个大概—— 一、惊堂木是一个人,而不是公堂桌上的那块黑板子。 二、惊堂木是昌州县内有名的讼师,别号“铁齿铜牙”,又称“黑心讼棍”。至于他的兴趣嘛,是赚钱;最喜欢的东西嘛,是白花花的银子跟黄澄澄的金子;至于银票嘛…… 据可靠消息来源指出,因为银票太轻没有什么重量,所以不太喜欢;但附注是不在喜欢,并不代表他不要! 三、此人是标准的钱奴,只要有钱,别说是推磨,就算要他推倒长城,他也愿意。 四、此人擅于颠倒是非,且手法十分厉害,只要一不注意,便会陷入他的陷阱之中,最后导致全盘皆输,只能依他的方式结案。 而这又有了一个附注,那就是——此乃历任昌州县官呕心沥血所集之经验谈,望其后接任之人,能引以为诫! 五、众家衙役弟兄们与惊府所有婢女们下了大注,以全体弟兄们的一年薪俸为赌注——他可以在惊堂木手里,活着撑过半年。 所有的衙役全都希望他能秉持着十年寒窗考取状元的气魄,又看在他们上有高堂、下有妻儿绝对不能输去一年薪俸的份上,努力熬过这艰苦的六个月。 曲翊回想起多日来的情景,他仍保持一贯平静的态度。 他总觉得府衙里的衙役们,似乎是担心过头了。 因为讼师本来就是要为托付案件之人极力地辩护,以保全苦主的案件能够获得平反;而这惊堂木虽然只承接有钱人委托的案子,但也不过是个人选择上的问题罢了。 总之,只要是站在正义公理的立场还清案情真相,就是一个好讼师,不能仅凭爱钱与否,去断定一个人的好坏啊! 曲翊缓缓地走进衙门,坐在堂上,看着两侧的衙役就位之后,一个拍板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洪亮的威武声音,他专注地凝视着大门,等待有冤之人上告,以还其清白! 昌州县府衙门—— 一身朴素蓝衣的男子,与一个年约五十多岁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态度恭敬地对堂上的曲翊行了个大礼。 接着,又走进来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们却是怒气冲天,大步伐地走了进来,但未对曲翊行礼,只是挑了正对着蓝衣人的位置,怒视着垂手站在一旁、一脸从容不迫的蓝衣人。 曲翊打破沉默,严肃地问道:“汝为何人?状告何事?速速禀告本府,以为决断。” 站在公堂左右的两名男人,操着满口夹杂方言与脏话的说话方式,劈哩啪啦说了一长串的话。 曲翊生长于京城,又是个读书人,对于当地方言完全听不懂;因此,他只听到一堆高低起伏的音调,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他就全然不解。 就在他打算烦请站在一旁的衙役代为解释时,原本静默不语的蓝衣人却用标准的官腔开口说:“草民姓惊,叫作惊堂木,是替林老夫人递状子的讼师,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草民全写在状纸上,还请大人您过目。” 曲翊吃惊地打量着蓝衣人。 他是惊堂木? 站在他眼前的蓝衣人,就是那个十多天来自己天天听到他名字不下数十回的惊堂木? 怎么跟形容中的不太一样?好像朴素了许多。 那一身的简朴蓝衣虽然干净,但看得出是穿过许多年的旧衣裳,哪里是传闻里那个非一品堂绣服不穿的人啊? 丙然是传闻过了头呢! 曲翊狐疑地打量着呈上状纸的惊堂木,细细地端详着状纸。 原来是农地的水源纠纷啊! 而那两名男子,是对兄弟,一个叫张宝、一个叫张咸,与林家的土地相邻。 最初这土地相邻的两家人倒也相安无事,但因为几年前张氏兄弟在两块土地的地界上挖到一口水井,比起隔上一亩地之远的的水渠,这口井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方便,也近了许多。 但是,问题也就出在这口水井上。 因为这口井刚好位于两家的地界上头,所以两家人都想取得这口井的汲水权利,为此而争执不休了多年。 一年多前,两家人终于达成共用这口井的协议。 这口井深约十尺,约定这上方五尺的水归属张家所用,下方五尺则归林家所有,并明定张家用水不得多于五尺,每多用半尺的水,就得给林家五百两的“借水银”。 两家立下契约,按下手印,达成了协议。 曲翊端详许久,看看契约,又看看状纸,再瞧瞧两家土地的位置分布图;好半响之后,这全都仔仔细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明了林家并没有错。 于是曲翊一个拍板动作,唤回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张氏兄弟,当初契约明白写清只要用水超过五尺,便须给予林家借水银,你们也都按了手印,如今为何又兴纷争?” 瞧着张家兄弟听不太懂自己的话,曲翊正要找人代他传达,便见惊堂木态度谨慎地对他拱拱手,回头似乎是对着张家兄弟转译方才的话。 然而,张家兄弟两人却是越听脸色越发青,最后两兄弟中的一人竟抡起拳头打向看似纤弱的惊堂木。 曲翊惊声大呼:“住手!” 两侧的衙役一脸怪异地将张宝拉离惊堂木的身上。 “公堂之上,不得放肆!讼师,你还好吧?” 被揍倒在地上的惊堂木缓慢地拭去嘴边的鲜血,歉然地对着曲翊微微一笑,“我没事!” 惊堂木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扶着老妇人走向中央,柔声地说:“林老夫人,曲大人是个好官,你将事情的始末,源源本本的跟县太爷说,曲大人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老好人听了,激动地流下眼泪,抛下拐杖,然后对着曲翊跪了下去。 老妇人一开口,不若张宝与张咸二人全是本地口音,因此曲翊倒也听懂了老妇人的话约七八成。 老妇人所言与状纸所述大致相同,仅是多了些旁枝末节的琐碎事情。 突然之间,老妇人话锋一转,目光带怨地直射向张家兄弟二人。 在听完老妇人的话后,曲翊甚是愤怒地问:“张宝,你与弟弟张咸可曾因为水井之事,与林老爷起了冲突,甚至将他打伤?” 张家兄弟不解地看着曲翊。 一旁的惊堂木将曲翊的话用方言重复了一遍,只见张家兄弟一阵错愕,表情一滞……最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曲翊接着道:“诸多证据显示,两家既有明定契约,你二人却无端兴讼,甚至将林老爷打伤,本官在此判你二人仍需依约缴纳借水银,你们可有不服?若有不服,本官容你申辩,否则本案就此告结!” 惊堂木又帮着曲翊将他的话以方言转译给两兄弟听。 张家兄弟摇摇头。 “那好,退堂!” “威武!”两旁的衙役们齐声喊着。 曲翊起身,转身往堂后内室走去。 而他完全没看见张家兄弟惊愕的表情与呆滞无措的眼神…… 第三章 在结了案子,下了堂之后,曲翊越想越觉得对惊堂木颇为抱歉。”。 这“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的名言,曲翊没想到自己竟然将之抛诸脑后,反而受旁人的闲言闲语所影响。 鲍堂之上,曲翊发现惊堂木看起来并非是一个喜爱颠倒是非之人,而且所呈上来的证供更是实实在在,完全不若旁人所说的那个只为了胜诉而不择手段的小人啊! 看来,他真的误会惊堂木了。 于是,在满心的惭愧之下,曲翊便向旁人询问了惊堂木的住处,在遣退随侍的衙役及官轿后,他一边在脑海中反覆思量着该如何向惊堂木道歉,一边信步朝着城郊行去。 站在惊府没有华丽雕饰的大门口前,原本已经是满心歉意的曲翊再度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 想他当初在京城为官之时,身旁要员的家中无一不是极尽奢华之事,像是巴不得将所有财富展露于外,好在世人面前炫耀似的。 但瞧这简单朴素的门面…… 唉!他果真是错怪人了! 曲翊困窘地伸手扣了下门环,没多久门板便应声打开,两名相貌一样的少年各自拉开一侧的门扉,惊讶地看着来人。 他们错愕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曲翊。 曲翊对他们歉然地一笑,问道:“请问惊公子是否在家?在下曲翊,想亲自跟他道歉。” 小财与小宝两人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回往屋里跑去,另一人则对着曲翊躬身道:“草民不知大人大驾光临,若有不周,望请海涵,草民已差人请少爷见客,请大人您在大厅等候。” 小宝领着曲翊行至大厅,奉上茶水与点心,便退了下去。 惊堂木讶异地瞪大了眼,“小财,你……你再说一次?” 小财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须臾之后—— “哈哈哈哈……”惊堂木禁不住地狂笑了起来。 道、歉? 天啊!这县官还真是正直得过了头! 他在衙门里装出来的那副老实、弱不禁风的模样,想必让新任的县官觉得与自己所听闻的关于他的形象不符合,而他之所以在外貌上下了一番功夫,是为了能打赢官司所使出的伎俩。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这县官除了对他不同于世人的评论感到惊愕以外,居然还登门来道歉! 丙然是……笨! 小财盯着自家主子,呐呐地问:“少爷,曲大人正在大厅里等着您呢!您要见他吗?” “这还用问?当然要见罗!” 像这种绝世罕见的笨蛋,他若不好好见上一面,可是会后悔死的。 惊堂木摆摆手,要小财先去大厅招呼曲翊。 接着,他转身走回室内,对着铜镜略微抓散发髻,月兑下华美的外衣,眯起凤眼,伸手扯松里衣的领口及腰带,在原地跑动一会儿之后,再一路往大厅的方向跑了过去。 坐在大厅中的曲翊,端详了四周的环境,墙上挂着几幅画与书法,他心想这惊堂木果真是个读书人,才会如此风雅不俗。 曲翊又见厅内桌椅摆投,煞是简单,就连奉上的茶水点心,都是用单色的瓷器盛装。 总之,他越瞧这宅邸益发觉得愧疚。 忽然间,曲翊抬头瞥见门口有一人匆匆行至,零乱的头发与衣服显示出来人的慌乱,定眼一瞧,正是惊府的主人——惊堂木。 惊堂木状似乏力地扶着门板喘着气,他尴尬地走进大厅,对着曲翊拱手说:“不知曲大人亲临府上……匆忙间赶来,请您别见怪!” 曲翊搔了搔脑袋,“不不!是我自个儿不请自来,打扰了惊公子,还请你别见怪才是!” 惊堂木赶紧招呼曲翊,“请上座!” “谢……谢谢!” 先前在衙门时未曾细看他,又或许是因为当时对他的印象落差过大而震惊未注意到他的模样,直到此刻,他才有时间细看气息微乱的惊堂木。 棒着茶几,他终于看清楚惊堂木的相貌。 精致的五官与纤细的身材,如此的组合放在惊堂木身上,却不显得阴柔,尤其那长长的羽睫、清澈的瞳眸、粉女敕的红唇…… “大人,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劲吗?” “啊?” 惊堂木露齿一笑,“大人,您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瞧,我的脸有哪里怪吗?” “不!没……没有!”曲翊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想藉此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曲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事?” “我……”曲翊深吸口气,歉然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惊堂木不明所以地反问。 曲翊一脸歉意地说:“我不该因为旁人的言语,就随便将你视作奸佞之徒。今日堂上,见你言词态度,才知你其实是个全心维护公理之人,因此……特地登门向你致歉!” 惊堂木眸光微黯,悠悠地道:“没关系,别人怎么说我,我早已习惯了。大人您这么做,真是折煞草民了。” 接着,他仰起秀颜,眼角泛着泪光,“曲大人不愧是个正直之士,惊某此刻得大人一言,内心满怀感激;至于道歉,却是不敢当。” 闻言,曲翊连忙抓住惊堂木的双肩,“你若是不嫌弃,咱们就交个朋友,从今以后,不论别人如何说你,我都不会再随便相信。唉,这全是我的错,“眼见为凭”这四个字,我真是白读它了。” “曲大人……”惊堂木感动地望着他。 “都说是朋友了,就叫我曲翊吧!” 惊堂木犹豫地说:“可是……” “还是你仍在怨我?唉!也对,我真不该如此误解你。” 曲翊自责地掴向右脸,五道指印顿时浮现,待又要掴上左颊时,却给惊堂木伸手拦了下来。 “别打了!不就是做朋友吗?” “你……答应了?”曲翊喜出望外地问惊堂木。 惊堂木表情古怪地应道:“嗯!” 曲翊一听,喜道:“那以后该如何称呼你?” “芸。” 咦?他不是叫惊堂木吗?怎么会他称呼他芸呢? 曲翊颇感困惑地看着惊堂木,“芸?” “那是我的名,我姓惊名芸,字堂木。” 送走了不请自来的曲翊,惊堂木一脸古怪地支着下巴,呆呆地望着门口发起呆来。 “你们还要偷看多久,人都走远了,你们还不打算出来吗?”他突然开口说道。 立即地,门外的四道人影挤进了大厅,好奇地打量着发呆的惊堂木。 小招与小进忧心地瞅着自家少爷;而小宝及小财则跟在她们的身后,也不时地偷瞄着坐在厅中的主子。 平日里,虽然他们老爱跟惊堂木拌嘴,也不爽自家少爷给他们起的怪名字——招、财、进、宝! 摆明了视赚钱为人生唯一乐趣的少爷,为了想要财神爷多上门光顾,所以给他们取了这么没水准的怪名字。 但是不爽归不爽,四人还是很关心这位全没架子的主子。 小招歪头瞧着惊堂木,问道:“少爷,您还好吧?” 惊堂木长叹了一口气,“唉——” “怎么啦?”小招颇为担忧地望着惊堂木。 他又再度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唉——”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小进从怀中掏出一绽元宝,放到惊堂木的面前晃了晃。 啥?没反应? 视钱比命还重要的主子,看到元宝居然会没反应? 小招吓得伸手模着惊堂木的额头,小财连忙向前替他诊脉,小宝赶紧将桌上的参茶递给他,小进则是还没从过度的震惊中回神过来,就连手里的金元宝掉到地上都没发觉。 “你们干嘛啦?” 惊堂木不悦地甩开额头上的手,闪过把脉的手,挥开递过来的参茶,再顺便捡起地上的元宝塞回小进手中。 四道声音同一时间响起:“少爷!” 惊堂木略感好笑地看着他们,“难道我就不能发个呆吗?” “可是您居然把真名跟曲大人说!这……”小招吃惊地说。 “说说也犯法了吗?” 小进终于回过神,尖声地道:“说说?您自个儿倒是数数看,认识您的人当中,除了咱们几个以外,您的本名有几个人知道?” 惊堂木看向小进,“从今天起,多曲翊一个人不行吗?” “当然行!少爷您要怎么办都行,咱们只是奇怪您对曲大人的态度实在很不平常耶!”小进疑惑地看着惊堂木。 惊堂木摇摇头,“别问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惊堂木哀叹了一口气之后,他仍旧是那副怪异的表情,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沉思。 一旁的四个人,则是识趣地离开,让自家少爷好好想想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大问题。 第四章 棒日—— 瑞丰酒楼里,一夜未合眼的惊堂木,也就是惊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盘里的食物。 他瞅着桌上美味的早膳,却是一丁点儿也没有动筷子的。 想不透啊! 难道说笨蛋是会传染的? 要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跟那个老是跟钱爷爷过意不去的笨蛋,说出自己的本名呢? 而且还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比较曲翊那个笨蛋跟自己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包糟糕的是,他居然有点认同他那刚正不阿的作风,虽然说只是有点啦!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能让官司胜诉,他可以做任何事,不论是演戏、做假证、贿赂、威胁、恐吓…… 反正赢的那一方就代表正义,况且官司胜诉之后,委托案子的人免不了会多送些酬劳给他,而他也抱着不拿白不拿的心态,伸手拿了。 既然赢了官司有那么多好处,他当然得想尽办法赢啊! 他哪里有错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可是救人积德之事,更何况他的座右铭——绝不跟钱爷爷过不去! 瞧瞧,他不但让自己有房子住、有东西吃、有衣服穿,出则车、寒则衾、雨则蔽…… 这样靠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根本是快乐极了。 当然,一定会有些人眼红地老是在他的背后说长论短,但那都是些砸不起银子、请不起他帮忙的穷人家。 所以罗,他才不管那些人呢;他们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去说。 至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哪一个人不是对他敬重有加的? 动点手段,耍点伎俩,那又如何? 那些败了官司的人,难道就没想钻律法的漏洞,以求获胜吗? 哼!不过就是些手法不如人又输不起的家伙,这群人对他的无聊批评,他又何必往心里头搁? 人活着,若老是这么在意别人的话,岂不是活得辛苦万分? 所以,管他是好话还是坏话,统统不入他的心,也不进他的耳,凡事但求自己高兴。 当然啦,他也希望钱爷爷高兴,这样钱爷爷老人家才会多多关照他嘛! 只不过…… 唉!怎么只要一想起那个摆着高官厚禄不享福、一路从一品大官被贬成九品芝麻小辟的家伙,他就感到很无力。 为什么曲翊不驻没有被谪官的抑郁,甚至还尽忠职守呢? 真不知道这曲翊是哪家的爹娘生的? 谤本是笨到无药可医! 而且,曲翊似乎还把笨病传了过来…… 唉…… 惊芸兀自发愣地叹着气。 忽然,一道疑惑的语气自远处响起:“惊芸?” 惊芸置若罔闻,不予理会。 “惊芸!”语气转为肯定,也近了些。 惊芸仍是毫无反应。 “惊……” 惊芸怒不可遏地朝打断他思绪的人大吼:“可恶!没看到你爷爷我正在想事情啊?吵吵吵,再吵就送你去吃牢饭……咦?” 惊芸在看见来人是曲翊之后,连忙将已到了喉咙还未骂出口的话全吞回肚子里。 曲翊温柔一笑,比了比惊芸对面的椅子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曲笨……” 曲翊不解地看着他,“曲笨,我的名字是翊,曲翊。” 惊芸赶紧收口。 好险、好险!他差点就把“曲笨蛋”这个他私自为曲翊取的绰号说溜了嘴,就算这人在自个儿眼中再怎么笨,也好歹是个官,哪里容得别人说他笨啊? 惊芸赶紧为曲翊倒上一杯茶,陪笑地道:“曲大人,怎么有这个雅兴来瑞丰酒楼啊?” 曲翊接过惊芸递过来的茶,“方才走在街上,刚巧看到你在这儿,就走了进来。” “小弟正好在用早膳,大人若不嫌弃,就一块儿吃吧!” “也好!” 曲翊唤来店小二点了几样膳食,并重新沏上一壶热茶,两人便由最初的生疏,一直到后来天南地北地聊着。 用完早膳后,到了曲翊办公的时刻,曲翊在与惊芸互约了明天再一起用膳后,才匆匆道别。 接下来的每一天早上,只要经过瑞丰酒楼,便可瞧见昌州正直清廉的县官与恶名昭彰的讼师愉悦地共用早膳。 惊府—— 小财与小宝两人一上一下地叠着,而小招仗着身高的优势压在两人身上,小进则是蹲在最下方…… 四颗脑袋,一颗挨着一颗,专心一致地往大屋里头瞧。 至于他们在瞧什么? 当然是瞧里头那位惊大少爷。 也不知道这几天吹的是什么风,竟然让那个没事绝不在午饭前起床的人,天天起了个大早。 算算这几天下来,惊大少爷吃的早惚,恐怕比他活到今天以前所吃过的早饭总和还要多。 这惊大少爷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不但每天早起,还大老远跑去瑞丰酒楼用膳,而且居然起个大早后就坐在梳妆镜前,头发梳了又放,放了又梳,衣服也是换了一件又一件,换不满意的衣裳扔了满地…… 而且,还专挑朴素样式的衣服穿! 到底是天下了红雨,还是飘了六月雪?或是他们家少爷出门撞坏了脑子? 要不然,平日爱赖床的惊大少爷不可能接连几天早起用膳;爱穿华服的惊大少爷也不可能专挑素色的衣服穿的! 忽然,门被打了开来。 四颗脑袋的主人非常整齐划一地摔倒在地上。 “你们怎么也起来了?”惊芸讶异地瞅着跌坐在地上的四人。 “少爷,您……”小招迟迟不敢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 于是,小进接口道:“您又要去用早膳啦?” 惊芸开心地点点头,一面走一面说:“我今天要很晚才会回来,你们自个儿开饭吧!” 四双眼睛死命地眨了眨。 天呀!罢才那一个容光焕发、脸上透着喜悦神色的人……是他们家的大少爷吗? 会不会是哪个人易容成他们家少爷的样子,再不然就只有一种可能,才会让他们家少爷对元宝以外的东西感兴趣! 那就是他们大少爷——撞坏脑子了! 惊芸甚是高举地来到瑞丰酒楼,点了一锅白粥和几盘小菜,眼睛直往楼下的街道瞧。 饼了好一会儿,在瞧见一抹熟悉的人影之后,他欣喜地将半个身子探出二楼,对来人招了招手。 惊芸对着人在酒楼外的曲翊大喊:“曲翊!” 曲翊抬起头对着惊芸笑了笑,随后走进酒楼之中;不一会儿,他便来到惊芸的身前。 “真是的,我还以为今天一定能比你早到,结果还是晚了。” 惊芸遣走本应在旁伺候的店小二,亲自盛了碗白粥端给曲翊,“我今天可是要带你玩遍整个昌州呢!为了这件事,我开心得整晚都睡不着,要不然的话,今天铁定你会比我早到的。” “不是玩,是去视察。”曲翊纠正惊芸的话。 惊芸吃了几口白粥,含糊地道:“随便啦!” 曲翊摇了摇头,瞅着惊芸孩子气的模样,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他与惊芸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发觉在惊芸世故的外表之下,其实有着几许孩童的淘气,惊芸在自己的面前,像是卸下了面具,性情可是直爽得很呢! 不过他倒是很佩服惊芸与人应酬的手腕,似乎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与对方交往,不像自己总是绞死了脑筋也转不出个弯来,实在很难与陌生人做朋友。 在用完早膳之后,惊芸领着曲翊在昌州城内四处查看。 罢上任没多久的曲翊,由于接任的事务过于繁杂,以至于他虽然来到昌州一个多月,却没能好好认识认识昌州内所有的人、事、物。 不过曲翊原本秉持的严肃心态,总因为惊芸的干扰而胎死月复中。 惊芸一会儿递给他糖葫芦、一会儿又给他甜糕,不时递给了他一碗热茶解渴,再不然就是塞给他几粒馄饨包子充饥…… 反正……只是原本站在他身边的人儿一不见了,过没多久,便会有吃的东西递了过来。 饶是曲翊人高体壮、食量颇大,不到中午便给满肚子的食物给撑得差点没胀死了。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曲翊快步拦下不知又打算溜到哪儿去的惊芸,他的肚子才终于得到片刻的休息。 只是在惊芸委屈的眼眸转为兴奋后,曲翊一会儿被拉去丝绸店量身材,一会儿又被拉去卖文房四宝的店挑选笔墨,没多久又被拉到字画店欣赏书画,再不然就是给扯到杂货铺子买些小玩意…… 在惊芸东拉过来、西扯过去之下,到了下午时分,曲翊的手中已是满满三大包的战利品。 “惊芸,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买给谁的啊?” “给谁?当然是给你的啊!”换作别人,他才舍不得买呢! “给我?我要这么多东西干嘛?” “你刚才不是都说喜欢、不错的吗?”不然他买这些东西干嘛? 曲翊面露难色,“可是……我以为这些都是你要的。” “我?”惊府里又不缺这些东西,怎么可能会是他要的。 惊芸讶异地瞅着曲翊,见他老实地点点头,再看看那三大包的东西,清秀的脸蛋微垂,语带哀怨地问:“难道你不喜欢吗?” 曲翊望着手里三大包的物品,他心疼地看着惊芸失落的表情,同时在心里反覆思索了几回欲安慰惊芸的话。 最后,他还是决定诚实相告:“我不是不喜欢,只不过这些东西花了那么多的银子,总觉得良心不安。” 惊芸不解地看着他,“为何良心不安?” 元宝和银票不就是拿来买东西用的吗? 况且这些钱好歹也是自己辛辛苦苦从林老爷那儿攒来的,既非偷又非抢的,他实在不懂曲翊为何会感到良心不安。 曲翊开口向他解释:“这些东西可有可无,就算缺少,也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可是这些银两,却能让好几户人家、好几口饿着肚子三餐无着落的孩子,终年得以温饱。一想到这儿,我便觉得过于奢侈的物质享受很令人不安。” 惊芸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呆呆地凝视着曲翊好半响不说话。 而后,两人走在路上,除非曲翊开口询问,惊芸才简短地回答他的问话;不然,两人仅是沉默地走着。 曲翊以为惊芸是在气自己不愿接受他的赠礼,也就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话。 惊芸与曲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并肩走在街道上,一直到了城郊惊府,曲翊尴尬地将那三大包的东西放在惊芸的怀中,拜别仍旧不发一语的人儿,便转身快步离去。 一大清早,曲翊盥洗完毕,便接见一个新来的衙役。 这新来的衙役年方二十,曾读过几年书,识得字的,恰巧又住在先前农地水源纠纷案件中张宝与张咸两兄弟家的附近。 说是附近倒也有些牵强,但是农家之间的距离总以田地方亩计算,所以隔着两亩田,也算得上是“附近”。 虽说上回的案子已结,但想起林家老夫妇孱弱的身子,总担心两人会被张姓兄弟私底下找麻烦,于是曲翊便向衙役询问林家两老的状况。 这名衙役却是纳闷地道:“两老?大人,林员外的夫人早已过世,没听他另立正房,小妾倒是有几个,可都没有五十来岁的。” 曲翊心中的疑惑大起,接着他又问了张姓兄弟平日的言行举止。 “张宝和张咸?很好啊!都是忠厚老实、安安分分的庄稼汉,反倒林员外是个视财如命的钱鬼,每年的佃租总比官定的租额多收上一成。” 曲翊一惊,那当日公堂上惊芸所呈证供又该如何解释?他连忙又追问这名新来的衙役。 “惊堂木?林员外的案子是他接的?怪不得林员外会赢!大人,小的才刚来,当日之事全然不知,但证供既是那个惊堂木所呈的,您可不能全信啊!” “为何不能信?”曲翊一阵错愕。 “这……小的不方便多说。要是大人您对于林员外的案子有什么疑惑,小的可以带您前往了解。张宝兄弟不识字,说的又是地方话,大人您要是有什么听不明白之外,小的还可以为您转述一番。” 曲翊闻言,忽然忆起当日情景。 他想起每当张宝和张咸两兄弟欲开口答话,惊芸总是主动代译…… 这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曲翊便请这名衙役为他带路,前往发生纠纷的地点实地勘查。 第五章 曲翊连着三日不停的奔波,对于林家与张家的农地水源纠纷一案,总算是查个水落石出了。 原来两家人共用那口井的水源,井深十尺,本来约定这井的上方五尺的水归张家所用,下方五尺则归林家所有,是以张家用水不得多于五尺,不然每多用半尺深的水,就得给林家五百两的借水银。 两家立下契约,按下手印,达成了协议。 这所有的程序全无错误,两家人也都按照契约行事,所以惊芸当日所呈的证据确实正确。 只不过问题不出在契约上,却出在这口水井上。 曲翊另行择了丈量师父重新检测,这才发现水井虽深达十尺,但此口井实际的出口高度却只有七尺。 换句话说,张家本应享有的五尺水源,实际上仅有两尺。 而当初张家兄弟肯立下契约,就是因为自家田地需用水四尺,如今只有两尺的水,无论如何都不够用,逼不得已之下只好缴那每半尺五百两的借水银,合计一年需耗费两千两在向林家借水上。 曲翊亦向张家兄弟询问当初难道没发现水井深度有问题。 透过衙役的转述,曲翊得知立契约前后的一年,每次丈量都有五尺的水量,后来找了别人重新丈量,张家兄弟才发现这口井早已被林员外动了手脚。 曲翊亦问他们为何在公堂之上对惊芸挥拳。 两兄弟仍是一副气愤难平的模样,忿忿地将当时的情况对曲翊说明。 原来当初惊芸对他们说此事既有契约及手印,他这个县官必定会判他们输,要他们别跟林老爷争,省得落到典妻卖子的下场。 至于那假扮成林家老妇的老妇人所说的揍人之事,两兄弟更是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直说没听过这句话。 他们之所以会摇头是因惊芸问他们两人是否觉得契约不公,想借县官之力更改契约内容。 两兄弟想起因自己一时疏忽,未曾察觉林员外的陷阱,害得家中妻儿为了多缴的借水银只能以粥度日,因此惭愧地点头。 曲翊再也抑不住额角冒出的青筋,问着他们在公堂上他曾问他们兄弟两人是否还有话要说时,两人为何摇头。 两兄弟又是一阵错愕,表示惊芸所问的并非曲翊所说的。 他们说惊芸问他们契约若改为用水四尺,取消借水银,但同意不罚林员外的欺瞒行为,如此结案,可有异议。 张宝与张咸觉得能够改为四尺之水,又能免去高额的借水银,至于林员外的欺瞒行为一事,他们想想做人总该以和为贵,所以摇头表示对于林员外的枉法行为不愿多加追究。 事实的真相,终于在曲翊的重新调查之下水落石出。 忽地,砰的一声,曲翊一个使劲握拳击向身旁的墙壁,他瞪视着那口引发争执的水井。 大伙儿见曲翊如此愤怒,没人敢吭气。 饼了好一会儿,只见曲翊对众人拱手拜别,唤过一同前来的衙役,要他先行返回衙门,自己却拉过骏马,俐落地翻身上马背,双腿进马月复一夹,逆风奔往城郊惊府。 他要向惊芸问清楚为何他要做伪证! 斑大的马匹驰骋在大道上,忽然,曲翊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急急收拢缰绳欲停住向前奔跑的马儿。 骏马得令,止住趋前的步伐。 不一会儿,曲翊便安稳地停坐在马背上。 鹅黄衣衫的人儿信步走在路上,像是浑然未觉身后尾随着十多个手持刀剑的人,其中一个为首者呼喝一声,其余的人便全数蜂拥而上,亮晃晃的刀子便往那黄衫人的身上招呼过去…… “住手!”曲翊一边出声大喝,一边快速地翻身落马,欲阻止这群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的恶霸。 但这群显然有备而来的恶霸,个个看起来都是闯荡江湖许久的练家子。 他们虽然称不上是什么武功高强之士,但十多个人凑起来,要对付曲翊这种大半辈子抱着四书五经、徒有身强体壮却完全没有功夫底子的书呆子而言,却是绰绰有余。 十多把锋利的刀剑在瞬间同时砍向曲翊。 这群人大概是将曲翊视作黄衫男子的同党,打算先将曲翊击倒,以免他出手援救黄衫男子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目标。 岂知,他们原以为该是武功不凡的曲翊竟然不堪一击,反而是那个看似纤弱的黄衫男子的出手犀利得几乎让他们招架不住。 趁着这群人判断错误惊愕之际,黄衫男子扯下发髻上的玉簪子,权充武器,招招打向他们身上的大穴,没三两下的工夫,十多人中就有半数被撂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黄衫男子垂放的青丝随着他的动作而迎风飘动,若不是深知这男子使的武功招招几乎会要他们的命,对打之时惊险万分的话,恐怕在场所有的人,都要为这彷若仙子飞舞的美景而拍手叫好。 眨眼间,这群恶霸只剩下两人还未倒地,但透过阳光映在地上的影子正不停地抖动来看,那两人肯定已经被吓到完全不敢接近黄衫男子,才侥幸地还能站得笔直。 黄衫男子拍拍双手,拂了拂衣襟上沾染的灰尘,不悦地对准躺在地上哀呜的一人狠狠踢了一脚。 直到此时,黄衫男子才悠哉悠哉地转过身去,想看清楚方才好心施出援手救他的恩人。 虽然这个恩人帮倒忙的成分比较多,但还是得感谢一下对方。惊芸迳自在心中喃喃低语着。 宝夫这么烂还敢逞英雄救人,真是笨得可以! 看来这种笨蛋,世上除了曲翊之外,原来还有第二个。 惊芸慢慢地转过身,打算好好看清楚的救命恩人…… 而在看见出救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是曲翊时,他不禁骇然地喊了出声:“曲翊?” 倒卧在地上的曲翊,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污染了一片。 他的心头忽地揪紧,忿忿地踢起地上数十粒的石子,袖风一扫,粒粒石子顿时化作暗器,打得那十多人哀叫连连。 “回去跟你们上头的人说,要是他再敢惹我,他将会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因为我会用他的骨血来写!” 惊芸说到最后几乎是极度愤怒地咬着牙说的,吓得这群人是连滚带爬地奔离现场。 惊芸伸手点了曲翊伤口旁的几处穴道,暂时止住不停流出的鲜血。 随后,他便吃力地扛着曲翊高大的身躯安置在马背上,咻的一声,用力抽鞭策马回府。 惊府—— 惊芸甫一进门,便招来几个力气较大的家仆把曲翊安放在床榻上,并匆匆找来小财与小宝两人。 两兄弟见状,一个迅速地挽起袖子替曲翊包扎伤口,另一个人则连忙冲到存放药材的屋子拿伤药。 两人就这样忙着替曲翊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及煎药。 而惊芸从头到尾只是脸色苍白地伫立在床边凝视着昏厥的曲翊,直到他渐渐苏醒为止。 “别动!不然伤口会扯裂的!” 惊芸急急地按住欲从床上起身的曲翊,接过小宝递来的汤药,一勺勺舀起放在唇边吹凉。 “喝吧!小财和小宝可是皓月神医的嫡传弟子呢!”惊芸悉心地将微凉的汤药一勺勺地喂进曲翊口中。 瞧着曲翊这般高俊的男子顺从地喝下他亲手喂的药汁,心中不禁泛起丝丝说不出的甜蜜。 他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满脸宠溺地凝视着曲翊那张刚毅的容颜。 而他浑然不知身旁响起了四道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与识趣的退下,还顺便掩上门板的声响。 曲翊在喝完一碗苦到不行的汤药之后,他看着正在收拾汤碗的惊芸,问道:“那群人是谁?为什么要追杀你?” 惊芸收拾的动作一呆,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因为有人拜托我做一件事,我不愿意做,所以对方才会想找人逼迫我。” 曲翊大怒,不经意扯到胸前伤口,疼得蹙紧了眉头。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用暴力逼迫?这还有王法吗?” “你别激动,小心你的伤口!其实问题还是出在我身上,所以方才我在下手时,才没下狠招。” 见惊芸似乎避而不答,曲翊才想起自己前来找他的原因,喝问:“林员外与张氏兄弟的农地水源纠纷一案,那口水井的深度从一开始便不及十尺,这事你可知悉?” “知道啊!”惊芸点了点头。 “那你竟然帮林员外做假供,甚至还找个老妇人假扮林老夫人蒙骗本官?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你唬得一愣一愣地很得意,好让你继续逞你这昌州惊大讼师的威风?”曲翊冷声地质问。 “我……” 见惊芸支支吾吾不发一语,曲翊当下更是认定他果真如同传言般地贪财如命、冷血无情。 于是,曲翊挣扎地自床上起身,完全不顾伤口已撕裂,淌出了血。 他勃然大怒地骂:“亏我当初还以为是我的错,认为是自己误会了你;今日方知你果真卑鄙无耻。” 他愤怒地扯开包扎伤口的布巾扔向惊芸;惊芸却是避也不避地被丢个正着。 “你知情不报,甚至隐情枉法,不仅不知悔改,还屡次害人;死罪可名,但活罪难逃。可你是有功名之人,本官无法迳自定你之罪,我将呈表上京;至于陛下如何定夺,便看你的造化如何了。” 接着,他拱手向惊芸辞别,“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话一说完,他也不顾伤口的疼痛,策马离去。 惊芸出神地看着地上点点的血滴,伸手紧握胸前的衣襟扭绞成一团,他站在床前,久久不发一语。 棒日—— 曲翊一早梳洗完毕后,按照往例地走进衙门,却被出现在公堂上的人,惹得皱起了眉头。 “喂、喂。” 曲翊不理睬那人,仍继续往里头走。 “讨厌啦!你明明看到人了,怎么不理人?” 曲翊仍旧不理睬,翻开桌上的公文阅览。 “人家是来告诉你,我要在你这里住一个月!” 曲翊终于忍不住地大喊:“什么?” 惊芸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可终于理人罗!平常要别人理我,都没这么难呢!”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要在你这里住一个月。”惊芸故意逐字缓慢地说,“我这样讲,够清楚了吧。要不要再说一遍?” 曲翊咬牙切齿瞪着他,“我不跟卑鄙之人同在一个屋檐下。” 惊芸神情一黯,但迅速以笑容掩饰。 “那我改变我自己总行了吧?你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符合你所讲的不卑鄙?” 曲翊呆愣地看着面前有着一张清丽面孔的惊芸,甚是讶异他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态度。 “我把张宝兄弟的那口井买了下来,使用权给了他们,以后他们家人不但可以温饱,要是努力些,还能过着小康的生活;至于林员外给我的酬劳,我已经全数退还给他了。怎样?我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吗?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就做,这样子可以借我住在这里了吧?” 曲翊仅是不发一言、沉默地看着惊芸。 “还不够啊?那要不要我取消咱们家小进跟衙役的赌约?你倒是说话呀,你不说话,要我怎么改啊?”惊芸着急地问。 曲翊叹了一口气,“就算你这么做,我还是得依律呈状给陛下,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那你就呈啊!”惊芸满不在乎地把玩着垂散在胸前的发丝,“我又不是来找你求情的。” “那你……”要不然他来找自己干嘛? 惊芸不甚高兴地打断曲翊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我只是希望你让我在这儿借住一个月,既然得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总不能让你老这么讨厌我,所以我可是很认真地想改成你喜欢的模样!至于你想怎样状告我,那都没关系。喂,我都说这么久了,你这儿到底让不让我借住啦?” 曲翊摇摇头,语带无奈地开口:“我真是不了解你,有家你不回,却赖着要向人借住?” 惊芸耸了耸肩,“我也很无奈!谁教小招不许我回去,我有什么法子?” “做婢女的不许主子回去?” “就是啊,她很过分对不对?可是也好凶,我又不敢违逆她,想来想去只好跑来拜托你罗!” 曲翊略感好笑地看着他,“要是我不肯呢?” “那我只好睡路边罗!反正又不是没睡过,呃……你不会真的狠心这么做吧?” “随、你!” 于是,惊芸便在曲翊的默许下,大大方方地搬来与他同住了。 第六章 与惊芸这几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来,曲翊益发觉得他实是很像——洋葱! “什么?你居然说我很像洋葱?我哪里像了?”惊芸扭曲着一张俏脸,怪声地对着曲翊叫道。 某位天字第一号老实人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 从来没有在与人争辩上败过阵的惊堂木,这一次,终于有了头一回战败的记录了。 约莫半晌之后,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惊芸,挣扎地起身逼问那位天字第一号老实人原因。 曲翊顿了下,继续道:“初到昌州,听闻别人对你的评语,认识了第一层的你;而亲自接触过公堂上的你,此乃第二层;在瑞丰酒楼共进早膳,以及见你在大街上稚气的模样,则是第三层的你;现在的你突然一改往昔作风,这又是另一层的你……每次与你相遇,总会发现你不同的样貌。” 就只是因为如此,曲翊就用洋葱来比喻他? 惊芸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他困难地咽咽口水,问道:“所以,你认为我像——洋、葱?” 曲翊温和地对着他笑了笑,说道:“一层复一层,相似却不同,这不就是洋葱吗?” 惊芸一听,当场脖子一仰,向后倒栽在地上。 夜里,曲翊习惯地练上一回足以强身的拳法。 而站在一旁的惊芸则睁大了眼睛瞧着,“怪不得你的功夫虽然很差劲,却还挺耐打的。” 曲翊收了势,接过惊芸递来的布巾,问道:“你没提我还忘了要问你怎么功夫会那么好啊?” 惊芸扁着嘴,不屑地回答:“被揍多了,自然就会了,而且我还有一个老爱乱收徒弟的烂师父。” “那当天在公堂上,你怎么会被揍得倒在地上?” “装的啦!要不这么做,你怎么可能会相信我呢?你又要翻旧帐,又要说我骗人对不对?” 可恶,他竟然又被惊芸给骗了!曲翊不禁有些生气。 惊芸端秀的脸上漾着媚惑人心的笑容,“像你这么死板个性的人,怎么在官场上混啊?” 曲翊横眼瞪视着惊芸。 “我行事向来只要求上不愧天、下不怍地,凡事但求不违情理;倒是你,为了区区的身外之物,弄得别人要追杀你,像你这般生活,难道不累吗?” “什么身外之物?你知不知道钱爷爷有多重要啊?”惊芸不禁提高了嗓音大声叫道。 曲翊竟然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他有没有搞错啊? “钱财生不带来,死亦不带去,只要能求得温饱,要那么多做什么?况且,不义之财必有凶险,劝你还是不要这么贪心才好!”曲翊好心地劝着惊芸。 惊芸涨红了一张俏脸,气得直指着曲翊的鼻尖骂道:“你穷过吗?你饿过吗?你不知道穷的可怕吗?况且讼师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行业,人人骂、人人怨,你是官家子弟,是堂堂的状元郎,就可以顶着自以为清高的乌纱帽骂人,用鄙夷的眼神瞧人吗?” 曲翊不解惊芸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只是淡淡地对他说:“你要是不喜欢我的作风,那就请自便!” 曲翊比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当他抬起头时,却瞧见惊芸一副泫然欲泣、贝齿紧咬着下唇、握紧双拳的模样,接着他红着眼眶,足尖一蹬,凌空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自从那一夜惊芸莫名其妙的负气离去之后,日复一日,至今已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昌州的大小事务不断,忙得曲翊焦头烂额,完全没有空闲可以去顾及打听惊芸的消息。 曲翊在几回巡视昌州县城下来之后,他发现地主商贾从佃农身上剥削的陋习甚是严重,以至于虽有官定的佃额与货价,但实际到了老百姓身上,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曲翊不是没想过要改革政令下达的实效,却因耿直的个性反遭地主商家的群起反对,甚至连佃农百姓也对他怨声载道。 一思及此,曲翊不禁感到万分的挫败。 想想他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不就是为了将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于水火之中解放出来吗? 怎么他的一番好意却遭反抗? 他想造福群众的福利之心却被曲解成扰民的动作,难道百姓都甘于被层层剥削吗?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懂大家究竟在想什么! 忽然,曲翊想起被自己冷眼鄙夷的惊芸,虽然他玩弄律法,罔顾情理,即使逼走数位官员却未曾有人上表弹劾,连当初忿忿不平的张宝与张咸两兄弟,他都能收拢其心;甚至全衙门的所有衙役,虽然对他有不认同者,但多数人都与之交好,更别提全城的地主与商贾,即使曾经吃过他的亏的人,也在他高明的交际手腕之下,维持一定的联系。 曲翊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却也了解绝非仅是因为惊芸有着一身好功夫所致。 惊府内,传出了一声又一声的痛哭声。 小进不知啜泣了几回,她再次认命地将手边的银子往前一推,眼睁睁地望着白花花的银子又落入恶魔的手上。 惊芸面无表情地喊:“再来!” “少爷,不要啦!我这个月的薪俸已经全输给您了啦!”小进一双大眼都快涌出泪水地向惊芸求饶。 小进委屈万分地瞧着最近不知在发什么神经的自家少爷。 她实在不懂她家少爷怎么会说什么不再承办案子的话,整天躲在府里,不见来客,这倒也就算了,反正这几年来所攒存的积蓄,够大伙儿活上十辈子了。 况且她家少爷虽然爱财,却从不以财欺人,这也是为什么家中仆役不像是帮佣,倒似自家人般地相处和乐。 可是……她家少爷人虽闲赋在家当米虫,但历久的习性却改不了,只不过这回把那些剥削地主商贾的伎俩全使到自家人身上。 不率是下棋、吟诗、作对子、比功夫……每天必找一个倒楣鬼用当月薪俸为赌注比试。 呜……不公平啦! 谁都知道她家的少爷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才没办法去应考功名,只得屈就当个小小的讼师,要不然的话,就算没考上一个状元,也好歹会是个榜眼、探花之类的。 再说凭他那奸诈………哦,不对,是能干的手段,要当几品的官,就有几品的官可当,根本不会被人鄙视来唾弃去的! 而他那身好功夫更不用说,有个武功高强的师父,他的功夫能烂到哪儿去? 反正,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他怎么能攒自家人的银子嘛! 那可是她一个月来辛辛苦苦所赚的,就这么莫名其妙跑进别人口袋里,说有多呕就有多呕啊! 她小进也想拒绝缴纳自己的血汗钱,但不知少爷受了什么挫折,镇日一脸郁郁寡欢的模样,她怎么狠得下心拒绝他呢? 她真的很想拒绝哪! 可小财与小宝每天躲得远远,小招又成天忙得不见人影,门口那群死家伙一个个全成了哑巴,她真的也想不理会近来行径非常怪异的少爷哪! 如果自己有轻功能躲、有脑袋会闪,顺便记住一下老祖宗那一句“沉默是金”的古训,也不会慢了那一步、笨了那一着、忘了闭上嘴,反而成了自家少爷的活祭品! 头一、二天,她就勉强当作陪陪惊大少爷解闷。 接下来的三、四天呢,她就看在少爷心情不佳的份上,当个称职的婢女,让他开心一下。 到了第五天之后,她只得咬着牙在心里不断重复叮咛自己他是付薪俸给她的主子,她要忍耐、忍耐、再忍耐…… 可是,她再也无法忍耐了! 避他是主子还是老子,她决定不要再委屈自己,如果他还是坚决要拿走她这个月薪俸的最后一两银子,她就要闪人不干了! “呜!我真的没钱了啦!”小进再也忍不住地哭叫了起来,“冤有头债有主,少爷您心情不好也别找我出气……啊!” 瞥见惊芸的利眼往她的身上扫了过来,小进不禁尖叫出声。 凭着多日来陪伴在惊芸身旁所顿悟的道理,小进知道自己把他惹火了,赶忙闭上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小进不疾不徐地收拾着棋盘上散落的黑白子,而惊芸仅是冷哼一声,衣袖一挥,卷起桌上灿亮得过火的银子。 “什么嘛!被人抛弃了,大不了就换一个人嘛!凭少爷您这张脸还怕没人要吗?真是的!” 小进边收拾棋子边低声地喃喃自语着,可是她却忘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 宝夫好的人,耳力也绝不差! 原本已经离开的惊芸旋即转个身,走回到小进的面前,对着她甜甜微笑道:“小进,你说谁被抛弃了?” “没、有……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少爷您一定听错了啦!”小进紧张地赶忙摇着头解释。 惊芸抠抠耳朵,漫不经心地道:“是吗?” “对对对对……”小进赶紧点头。 天上的爹娘啊,请原谅不肖女儿如此没骨气,实在是因为少爷他太……太恐怖了啦! “小进,佛祖是不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句话啊?”忽地,惊芸问着小进。 小进点着头,“是啊!” 奇怪了,少爷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惊芸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那好,我也觉得这几天老是攒自家人的钱,总是对大家有些过意不去。” “少爷您终于想开了!真是谢天谢地!” 小进兴奋地抓着惊芸的衣角,心中不禁高兴她终于可以月兑难苦海,保住她这一个月的薪俸了。 “所以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就只攒你一人,怎样?我够仁慈了吧?”惊芸在说完话之后,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在惊芸离开之后,四周传来相互道贺与一声悲叹的声音。 在听完惊芸的话,小进的神情不禁一愣,完全无法理解方才她家的少爷对她说的话。 罢才她家的少爷……有说了什么话吗? 约莫半炷香过后,有个僵硬许久的人,终于受不了过度的刺激,眼前一黑地晕倒在地上。 再过了一会儿之后,先前隐伏在惊府四处的家仆们纷纷走上前,用着感激与同情的眼神瞅着早已昏厥多时的小进。 太好了! 他们终于解月兑了! 爹娘、儿女、爷爷女乃女乃、姑姑嫂嫂、表姐表弟,咱们大伙儿这个月的薪俸保住了! 这全多亏小进啊! 谁教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这全都要感谢小进哪! 第七章 傍晚,在用过膳之后,惊芸便丢下哭丧着脸的小进,独自一人来到河堤边漫步着。 繁星点点,垂柳依依,美景当前,但惊芸却无心欣赏。 这半个月来,总有一道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只要一想起那个笨蛋,心里老是泛起一种甜甜的感觉。 老实的性子、关怀的言语、轻柔的动作,全都牢记在惊芸的脑海中。 那如终占据着惊芸心头的人就是——曲翊! 可惊芸亦是气曲翊的,他气曲翊耿直过头的作风、气曲翊不知变通的脑袋…… 他亲眼见曲翊镇日劳累,却政令不达;见曲翊日渐消瘦,却强撑办公;每一日的夜里,当他偷偷站在曲翊房外的窗边时,他总气到想干脆踹门进去,教他如何解决昌州的所有困境。 但他更气的是自己! 明明曲翊是因为讨厌他而将他赶走,为何他偏偏放不下那个老实过头的笨蛋,还夜夜模进他府里,就只为了瞧他一眼? 纵使曲翊变瘦了、精神亦倦了,可仍旧每晚细心批着公文,一副愿尽蝼蚁之力为民造福的模样。 惊芸实在是不明白,出身书香世家的曲翊,为什么会不同于一般的官家子弟呢? 一个有着不愁吃穿背景的人,为何愿意过简朴淡泊的日子? 一心效忠的帝王将他贬谪至此,他为何不怨;诚意想救陷于水火之中的百姓不领情,他为何不怒? 惊芸真的是不解哪! 想想他乃是一介罪臣之后,被先帝贬为庶人,并严令子孙终生不得赴京考取宝名。 一夕之间,他们惊家从云端坠入泥沼,亲友避之唯恐不及;婉转婉拒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栽赃迫害者亦有之…… 在他年幼模糊的记忆里,最后父亲自裁以示清白,而可怜的母亲则为了生计过劳而死。 那年,他八岁。 在此后的数年,颠沛流离与灾厄困顿都不足以形容他所遭遇的情况的万分之一。 一个八岁的娃儿,为了求生存,什么都肯做,不论汲水、劈柴、挑粪、拾荒、乞讨…… 只要能求得一口饭吃,他全都咬牙担下。 轻视的语气、鄙夷的眼神……他全尝过。 曾经饿到吃土充饥,以致肚痛到地上打滚;也曾经因为偷鸡被抓,被人吊在树上鞭打到体无完肤;更曾经被恶人卖至相公院,幸亏当时又黑又瘦,毫无姿色可言,才能逃过遭人蹂躏的下场,单纯地做个小仆役。 惊芸怒过、怨过,也恨过。 直到十三岁那年,遇到了传授武艺与学识的师父,他才终于从挣扎求活的泥沼中月兑离,也是头一次被当成“人”来对待。 纵使他有满月复的经论,但他从不觉得当讼师是屈就。 只要能赚钱,功名又有何用? 一想到他父亲徒有功名,最后竟是自裁了结一生;倒不如像他这样当一个手腕高明的讼师,舒服妥当地过一辈子。 人骂,就由他去骂;人厌,也由他去厌。 名声值多少银两呢? 清廉如父、居官如父,还不是论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他汲汲营营、锱铢必较的性情,连师父都猛摇头地认为要是早几年遇到他,或许就能消除掉存在他脑子里的那种凡事以钱为尊的想法吧! 可不论师父待如何好,也全磨减不了那五年间他曾经困苦过、挨饿受冻的日子。 金钱对惊芸而言,带来的不只是心安,更让他知道不会再同以前那般过着三餐无着落的穷困日子。 惊芸在温饱之后,他发现金钱带来的不仅是这些,更为他带来了尊严与别人的重视。 轻贱的表情换上讨好的模样、鄙夷的目光变成了羡慕的眸光,惊芸终于了解到金钱的力量、尝到了掌握权势的甘美。 有一段很长的日子,惊芸摇身一变成为多年前欺侮他的那种自认为有钱即是大爷的人,他甚至用钱侮辱他人的尊严,如同他曾经受过的遭遇。 那段日子,惊芸成了人们口中的“惊堂木”。 唯利是图、黑心讼棍、见钱眼开……等等的名号,在昌州不胫而走,而他甚至认为自己名利双收地沾沾自喜,直到遇见小招为止。 大雨下不停的黄昏,一个弱质女人蜷曲在路旁,身着破旧的衣衫,冻得发抖的身躯,整个人瑟缩在墙脚,但那挣扎求生存、不肯与饿寒妥协的神情,自小招的眼眸之中绽放出来。 那幕熟悉的景象,那种再熟识不过的神情与相同的心境,在遇见小招之时,全数涌入惊芸的脑海中。 倏地,一道春雷轰隆作响,劈倒路旁的大,也劈开惊芸尘封在心底已久的记忆。 惊芸恍惚地抱着几欲昏厥的女子狂奔回府,亲自照料她三天三夜。 在那几日里,惊芸的心里除了懊悔、顿悟与羞愧的情绪之外,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唾弃。 曾几何时,他竟然也成了不齿之徒?成了以嘲笑别人落魄,来维系自我虚假尊严的小人? 惭愧的冷汗在他的衣襟内涔涔淌下。 后来,小招成了惊府的女管家,惊芸又捡了一个不进入府,而他的师父又接着丢来两个孪生子…… 惊芸洗心革面,如同一个浑身污泥的旅人,在大雨过后冲净一身尘土,也洗洁心灵上的污秽。 从此,惊府有了欢笑,也有了温情。 渐渐地,惊府开始由奢华转为简仆,但惊芸仍改不掉爱钱的个性,他依然觉得跟钱过不去的人是全天下最笨的傻子。 只是从前染上的晦暗与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如今却带着明亮幸福的色彩。 月娘高挂,洒落一地银光。 惊芸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甩甩一头柔顺的青丝,他悠悠地起身,脑子里转过几种可以用来逗弄小进的方法,不禁觉得有趣地扬起唇角,正转过身准备离去,谁知一个没注意绊到地上的石头,原以为自己会跌个灰头土脸,谁知却是倒在一个温暖厚实的胸膛里。 “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惊芸扬起螓首一瞧,怎么会是曲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曲翊关心地看着怀中的人儿,语带怜惜地道:“幸好我接着你了,不然你要是摔疼了,可怎么办?” 惊芸头一甩,推开曲翊搂住自己的双臂。 “谁要你接住我?就算我摔疼了也不关曲大少爷的事!我不是很屑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吗?我这就走,省得碍大人您的眼。” 忽地,曲翊笨拙地双臂一张,拦住惊芸的去路。 “怎么?我要离开也不许吗?曲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惊芸冷冷地看着曲翊,嘲讽地道。 曲翊按住惊芸瘦削的双肩,诚恳地看着他,“我向你道歉!” 惊芸不禁呆愣住,他以为曲翊还会说些气煞人的话,没想到竟会是一句道歉的话。 惊芸倒也不是第一回遇到有人向他道歉,但是像曲翊这么大刺刺地对他说,可却是头一遭哪! 每一次,他所遇到的要不是矫情做作,就是阿谀谄媚,再不就是枯肠思索、用了许多瑰丽词藻修饰过的道歉话语,像曲翊这样用简洁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的修饰,却让人能完全了解他诚心诚意的态度。 曲翊以为他没听清楚,于是又重复说了一遍:“我想跟你道歉!那天我的态度是有点过分,惹你不快,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哈哈!”惊芸望着一脸正经向自己道歉的曲翊,忍不住地笑出声。 对于惊芸突如其来的笑声,曲翊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惊芸一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一边扶着曲翊以免自己笑到瘫软倒地。 “哈哈!我真是服了你!活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不透人心呢。”惊芸摇着头笑说着。 “你说什么?”曲翊不解地瞅着惊芸。 惊芸抚着笑到隐隐发疼的肚子,好不容易才敛起夸张的笑容,柔声地说: “官定佃额与货价之事,我虽然已经想到法子解决,就不知道你肯配合我到什么样的程度。” 惊芸突然间转移话题,曲翊不禁一愣。 “唉!我虽然不懂你在想什么,但不表示我就不懂别人的想法;况且昌州历年来的弊病,再怎么说也曾是我攒银子的门路,我又怎会不知道?至于怎么知道你是为了此事而来找我,那是因为……”惊芸忽地闭上嘴,不再说话。 “因为什么?” 幸好他反应快,不然差一点就说出自己这几夜老去人家房外窥探的事。 惊芸脸蛋顿时红透,所幸月娘恰好给乌云掩了去,不然他可真是丢脸丢到家。 刻意逃开曲翊的追问,惊芸问道:“我只问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是想轻描淡写地带过,从此让百姓对你称赞不已就好;还是决定连根拔起,彻底解决昌州的问题,但得背负骂名?你打算选哪一个呢?” 曲翊沉吟了片刻,“既是你的生财之处,你又为何肯帮我?” 惊芸自嘲地耸了耸肩,“你终究还是不信我!算了!你信与不信,都跟我无关,但我敢说此事非同小可,依你这种耿直的性格,非但无法解决事情,甚至还会遭来批评。就当我银子赚饱了,想当一回散财的假善人行了吗?” “我信你!”曲翊肯定地对着惊芸说。 旋即,他便恳切地伸出大掌;于是惊芸也伸出一掌,双掌互击,二人达成了协议。 半年后—— 昌州吏治大兴,尤胜以往。 务农的家畜兴旺、农作物丰收,尤其县官曲翊改革了过往地主私自征收的高额佃租,佃户们只需缴交官定佃额,其余皆归已有。 不仅增加了佃户的收入、改善贫困的生活,更因为温饱而获得满足,不再因饿贫而为盗匪,连带地消减了以往祸殃人民的贼寇。 货流通畅的南运北送,铲平了高低不一的货价,严禁商贾投机哄抬价格。 斌买贱卖,以官府之力稳定各种民生物品的价格,不让奸商从中牟取暴利,老百姓们不再因日日波动的价格,而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挣得的银两会因奸商的设计而无端消失。 此外,有鉴于多数人都是大字不识的白丁,曲翊亦网罗昌州与邻近县境内的落魄儒生,以官银开了十几间私塾,让适龄孩童皆能上学。 曲翊更下了禁令,不许衙役藉着官府名义私下索贿,一改以往衙役如狼的贪婪形象;他甚至还问罪几个仗势作威作福的衙役,公仗示众。 至此,曲翊清廉公正、刚正不阿之名远播,连隔了百里的百姓耳闻此人,都巴不得自己也能成为昌州子民,以享难得之福利。 半年,这样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但足以革新吏治,也足以改变人心…… 悄声推开半掩的门板,蹑足接近伏案沉睡的人儿,偷偷抽走仍被握在手中的毛笔,好不容易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将他抱离案桌。 走向内室,轻柔地将那人放在床上,正打算拉过被褥,却瞥见一双晶透清澈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 “嗯。” 那人缓缓坐起身,张开双臂打了个呵欠,揉揉略微酸涩的眼睛,落足下床。 他走向案桌坐下,刚拿起一份文件要看…… 啪的一声! 曲翊微嗔的打掉惊芸手里的公文,斥道:“你昨晚又熬夜看公文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公务可以慢慢来,要是你自个儿的身子弄坏了,那可怎么办?还有啊……” 惊芸赶紧捣住耳朵,颇是无力地哀声求饶:“停停停!别念了!我头都快疼死了!” 曲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谁知道你这个人做起事来会这般没日没夜的?我要是没盯着你,天晓得你还记不记得要吃饭睡觉?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你的娘了!” 惊芸心虚地吐吐舌头,“好啦好啦!我下次一定会注意!” “下次?”曲翊说话的音调瞬间变得高昂。“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这半年多来,你说过几回的下次?我要是还会相信你,那公鸡也会下蛋了!”曲翊气恼地瞪着不知照顾自己的惊芸。 鲍鸡下蛋?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曲翊这性子还真是傻得可爱哪!惊芸颇感好笑地看着微微发怒的曲翊。 此时,屋外传来了二道轻笑声与二道狂笑声。 不消说,站在屋外的正是招财进宝四人。 小招与小宝还算优雅地捂着嘴;小财及小进可就没那么客气,两人蹲着身子跪在地上狂笑,还不时槌着地面大笑。 老天爷!这算不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想想半年多前,一个“月高风黑”的夜晚…… 咦?不是应该说月黑风高的吗?怎么会变成月高风黑呢? 因为,要不是这月亮高到跑得不见影子,要不是这风黑到看不清身处何方,这惊大公子又怎么肯放弃白花花的银子、灿亮的金子与收完的银票,反而跑去官府的衙门当一个免费的师爷呢? 奇哉也!其“灾”也! 自从惊大少爷在某个夜里,私自宣布成为昌州首席师爷之后,隔天一大早便卷着铺盖,像个要与情郎私奔的小泵娘。 不过小招的这种形容并不被某个姓惊的人接受,因此…… 不许说吗? 啐!避他的!反正谁都知道在惊府里小招最大! 她姑女乃女乃都这么说了,因此没有人理会惊芸的抗议,仍沿用先前大伙儿一致认同的说法—— 惊大少爷像个与情郎私奔的小泵娘,搬进了曲翊的府邸,此后一番丰功伟业,在此就不多提了。 至于何“灾”之有? 起因于惊大少爷向来说话是不留口德,损人又甚为阴狠,三、两句话就可将人气到吐血。 现在可好了,连原本温文儒雅的曲翊,成天听着惊大少爷的各式秽言损语,现在不时也会来上几句。 熟知曲大官爷耿直个性之人,没有不笑到无力而苦不堪言,难道这还不算是一灾吗? 此时,屋里的曲翊疑惑地问:“芸,他们在笑什么?” “别问啦!” “可是……”可是屋外的那四人实在笑得很夸张,完全不把他这昌州的父母官放在眼里耶! 惊芸板起脸孔,故作不悦地瞪着他,“都叫你别问了,你还问?你故意找我麻烦啊?” 某个心知肚明却抵死也不愿给答案的人,脸上渐渐浮起红晕。 第八章 转眼入夏,由于昌州地处偏南,阵阵闷热着实令人难受,走在烈日下,不一会儿工夫便汗流浃背。 换上一品堂当家寄来的夏衣,质轻典雅不说,光是那透风凉爽的感觉,便让惊芸的心情愉悦得好似飘浮在云端。 他缓缓地端起放置在石桌上加了冰的桂花酸梅汤,瓷碗传来冰凉的触感,真是舒爽极了;不过,如果能一脚踹走坐在对面的人…… 想必会更加痛快! 惊芸并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念头,只不过他既然能身处诡谲多变的官场,当然懂得什么叫作能屈能伸。 “小招,你可真懂得孝敬我,这冰镇酸梅汤可真好喝呢!” 小招态度恭敬地谢道:“老爷子您过奖了,小招晚上还特地备了几道您爱吃的菜,还是小招自个儿下的厨呢!老爷子可要尝尝喔!” 老人家顺顺雪白的长须,呵呵笑道:“那当然、那当然!小招真是乖巧,不像有人不懂孝敬,摆张臭脸对我。小进哪,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徒弟大了,就不理我这做师父的?” 小进偷偷瞄了眼惊芸。 呜!惊大少爷正瞪着她,教她怎么敢说实话呢? “小进,你别怕他!老爷子我罩你,你说说看我这徒儿是不是很过分?”老人家拍拍胸膛向小进表示一切有他在,她尽避放心说实话。 “呃,少爷他是过分了些……”小进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道:“可是少爷因为公务繁忙,难免……难免会有些不快的情绪,老爷子您就别怪少爷了!” 老人家抚着白须,开心地呵呵大笑。 “小进啊,没想到几年不见,你也学会了芸儿那八面玲珑的手法,看样子你可是吃了芸儿不少的苦头。” 小进再也顾不得自家少爷扫来杀人的目光,委屈地猛力点头。 “皓月师父,您要的金丝糖买来了。”两道相仿的声音一左一右地传来。 皓月宠溺地拍了拍小财、小宝的头,“乖徒儿们,你们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啦?怎么放弃银子不攒,反而跑去做什么师爷?难不成昌州是下红雨还是飞六月雪啦?” “师兄只不过喜欢上……” 小财快手快脚地捂住小宝的嘴,并迅速拖走他,闪躲到皓月与小招的背后,以防有个万一。 皓月虽是老人家,但是耳尖,自然听到小宝的话了,他意有所指地睨了惊芸一眼,然后用着一贯爽朗的笑声呵呵地笑着。 皓月用着摆明看好戏的表情对惊芸说:“求我啊!” “我为什么要求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么说也是你师父、你长辈,你想娶人家水女敕女敕的大姑娘,就来求我啊!” 一旁的小宝拉开嘴上手掌,好心地纠正皓月:“师父,少爷喜欢的是男人,才不是水女敕女敕的大姑娘……啊……” 小财一掌劈昏了憨直的孪生兄弟,背上早已是冷汗涔涔,与小招互看了一眼后,火速抱起小宝退离显然陷入战火之中的凉亭。 皓月愣了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小招啊,那男的是谁啊?” 这下子就算小招想随意说个几句话唬弄皓月也不可能了,于是她只好据实以告:“是本城的父母官——曲翊大人。” “去!怎么会找个父母官?像那种呆头,要银子没银子、要脑子没脑子、肠子还一根通到底,用一个笨字都还不足以形容!芸儿啊,你怎么会笨到看上那一种人呢?” 要知道他这个徒儿没有别的兴趣,唯一的嗜好就是攒钱,若说那人家财万贯倒也情有可原,可是区区一个县官能有多少钱?况且还是个清廉不贪污的小辟! 皓月百般不解,只得揪着小招的衣袖问:“难不成那人外表看似清廉,骨子里却污了不少钱?” “老爷子,您……” 小招慌张地扯着皓月的胡子,她话都还来不及说完,只见惊芸铁青着一张脸,一拳击向石桌。 砰的一声!石桌在下一刻裂成两半,向两侧倒下,而放在桌上的器皿与点心全落到了地上。 惊芸那张发青的脸孔,硬生生扯出一抹微笑,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你再说一遍!” 这绝对是头一遭哪! 总是招牌笑容不离脸的惊芸,竟然因为别人的事而翻脸发火,看来这个曲翊对他这徒儿绝对很有影响力! 活了大半辈子也不是白活的皓月连忙改口:“曲大人是吧?我早说他是个好官,人生得英俊潇洒,还是我徒儿厉害,弄到这么个好货色。” 见惊芸脸色由青转红,皓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徒儿心计可不少,若是真的惹恼了他,就算他是当人家师父的人,他也照整不误,毫不讲情面的! “老爷子……”小进低声地喊着皓月。 “干嘛?” “您可真会见风转舵啊!” 皓月拍拍她的肩,“好说、好说。” “果然是……”小进顿了一下,看着皓月。 “成精的老狐狸识时务啊!”小招代替小进接口。 皓月气得吹胡子瞪眼,当下深刻体会到老祖宗那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话,果然是对的! 而近黑心讼棍者,果然也是牙尖嘴利呀! 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会气煞人也。 昌州县府—— 曲翊刚审完一椿凶案,将犯人问了罪,结案退堂之后,一人独自回到住处。他回到房中,将一身官服换下,拿起桌上的陶壶斟满一杯微凉的茶水解渴。 原本静谧的宅邸,在惊芸进驻之后,染上了鲜活的气氛。 一个稀奇古怪的主子,加上四个性情怪异的随侍,使得这宅邸每天总有许多的新鲜事发生。 五个人一会儿吵架、一会儿打闹,当主子的被激到气得跳脚,而当仆人的则联手回整主子。 就连曲翊的仆役,也在耳濡目染下随之起舞,原先仅是恭恭敬敬地对待自己,现在却像是一家人般地对他时而叨念、时而关怀、时而斥责。 一种幸福与感动油然而生。 曲翊出身官家,又是家中唯一的男丁,父亲虽然很疼爱他,却也待他非常严厉,后来父亲病逝了,他在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之际,却也只能感叹孤绝;纵使天地之大,却再也没有一个与他有血亲关系的亲人。 辟场上的阿谀奉承,曲翊自始至终都是秉持着正直作风,虽然为他赢得清廉之名,却也因为个性过于耿直、不懂得变通,而遭高官权贵之人弹劾,以致被贬至昌州。 曲翊生性简朴,因此即使在别人眼里自己被贬至昌州是件落魄的惨事,但他却始终觉得即使是区区一名小县官,仍是攸关百姓生计的官职。对于官位是大是小,他倒也不在意。 总之,只要他在位一天,便一天为民谋利,反正官俸能够过活便可。 曲翊曾经以为自此将会在昌州终老,谁知却让他遇上惊芸。 一个被称为惊堂木的人,早在他踏入昌州前便已有所耳闻,虽然心中存有好奇,却也对传闻中的人唯利是图的作风不以为然。 然而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让曲翊越是接近惊芸越发觉自己并不了解他。 半年前夜里的偶遇,两人击掌为誓。 此后半年,他讶异于惊芸的果决犀利,更佩服他圆融世故的手腕。 起初他不懂惊芸那一夜所提的疑问背后的意思,只知道若能帮助佃租及货价、只知道若能还给百姓存活的空间,他愿意背负骂名…… 他亲眼看见惊芸没日没夜地在奸商与地主间周旋,时而诱之以利、时而威之以吓,百般手段、心机用尽。 当地主群起暴动时,他见惊芸冷面动用官府之力镇压;商贾不肯放弃既得利益时,亦看着惊去狡猾地利用商人间存在已久的利润冲突,分化原本看似团结一气的奸商。 至于佃农本来因为畏惧地主报复,故而反对改用官租,但在惊去整整一个月挨家挨户的劝说之下,他们才明白此次改革不再只是做做表面样子,而是诚心为了百姓生计在着想。 只是百姓对于曾站在地主奸商那方的惊堂木,如今却成了替官府效力的惊芸,这莫大的改变,让他们几乎无法相信。 日夜奔波,素雅的衣料上尽是污渍,有时连俊俏的脸蛋也无法幸免,甚至还带了些血痕…… 那张似乎万年不变的笑脸,即使他问起他怎么会受伤,他也仅是盈盈一笑地说没事。 后来他找来小招逼问,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惊芸为使佃农信任他与对他前嫌尽释,不但天天跪在田里以表歉意,甚至连恶意相向的拳头也都承受下来;而这都只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这回的县官是真的要全面改革,而不若前几任仅是做做样子,实则官商勾结反过来联手剥削百姓。 此外,商人唯恐惊芸坏其财路,再者他与那些商人曾密切合作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把柄与门路,外人不知,惊芸却明白得很;因此,那些商人更是对他使出暗杀与下药,试图杀了他,数月来从没停歇过。 但惊芸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对于百姓,他为了求全,尚不用内力抵御,但那些暗处冷箭,相对地就容易对付了;只是即使武功再好,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奔波劳累、钩心斗角之下,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惊芸明显消瘦不少,但他却执意将公文一份不漏地看完。 直到现在,吏治终于有些规模,滥收的佃租与货价也逐渐稳定下来,虽然仍有许多地方有待改革,但是他上任以来,已将昌州整治得有形有色,也了却自己心中的一椿愿望。 只是,政务上了轨道,百姓安居乐业,照道理来说,他应该觉得事事顺心才对,可偏偏有一件事像是老树一般地,在他的心头上占据着。 那就是——惊芸! 最初,他仅当惊芸是公务上的好帮手与好伙伴,对于他提出的方针佩服至极,因而将他延揽至府衙中当师爷,好让他适时给予自己建言。 因此,他为惊芸在自己府中起了间房,让总是忙到大半夜的惊芸不用模黑回城郊的惊府补眠;其后因为事务繁杂,他索性住了下来,也省得城里城外地奔波。 朝夕相处,他发现自个儿不知从何时起,竟已习惯那张娇俏容颜的存在,有时还会不自觉地盯着他猛瞧。 瞧着惊芸的一举一动,或笑或怒,时而冷静沉着、时而发呆稚气,就算要他看上他一整天也不觉得腻。 比方说今天,明知惊芸因家中有贵客要来,将回惊府住上几天,他竟感觉到整栋大屋空荡荡地好孤单,而这陌生的体验是从未有过的。 他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觉得这屋子如此空荡荡呢?为什么? 曲翊疑惑与沉思没多久,忽然眼前一黑,一团黑色物体落至他面前,定眼一瞧,原来是团包袱,里头还传来阵阵噗鼻的菜香。 “芸?”曲翊惊讶地喊了出声。 惊芸不是说要回家住蚌几天,怎么才不过半天就回来了? 惊芸贴心地为曲翊解开包袱上的绳结,只见一个漆木盒子层层相叠,一层层拿开,现出盛装的五道佳肴,道道精美,一望便知出自名厨手艺。 “你又去瑞丰酒楼包外食?”曲翊微笑问道。 “对啦!” 惊芸满脸不爽地甩甩垂落胸前的几缕黑发。 啐!不过就是打包几样菜回家吃吗?那个混蛋店小二有必要一副愁苦哀怨的模样? 瞧瞧这打包的功力不是比第一回好上许多吗?哼!他也不想想是谁让他练就这手绝活的? 要是他这店小二哪天被老板赶了出来,至少还可以靠这几手混口饭吃不是吗? 可恶!他就是不想在酒楼里吃饭不行吗? 每回他坐在酒楼里,不是被人流口水死盯着自己的脸瞧,就是被仇家弄得没吃上几口,肚子却更饿;这说出去岂不是笑死人? 再者,曲翊这笨蛋的脾胃早被小招那好手艺给惯坏了,看样子那死老头没十天半个月是不会离开的,小招他们得回府上伺候着,分不开身。 而偏偏曲翊又是公务一来就会忙个几餐不吃,况且年节将近,曲翊给仆役们放了大假,剩下的都是些粗汉子。那些人做出的东西哪能入口啊! 惊芸嘴里一边叨念,一边布上两双碗筷,“趁热吃吧!” “可是你将贵客丢在府里,不打紧吗?” 惊芸塞了满嘴食物,含糊地道:“谁管他那么多!” 曲翊好笑地瞅着惊芸像是饿了几天般地狂吃,他伸手抹去惊芸沾到嘴边的汤汁道:“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别噎着了!” “你也吃啊!” “好!” 曲翊故意夹走惊芸向来习惯摆在碗里,最后享用却也是他最爱吃的小炒肉后,又顺便舀了一大匙青椒放进惊芸的碗里。 曲翊欣赏惊芸在自己恶作剧下不悦地大叫,却又碍于自己可能会向小招打小报告,只能苦着脸,像是被逼着服毒似的一口含进青椒,然后仰头灌进一大口的茶水,嚼也不嚼地将青椒吞下。 惊芸杏眼怒瞪着曲翊,“你是故意的!” 神农氏那家伙一定有病,这么难吃的东西也由得让它跑进食谱里,还让子子孙孙传承下去。 什么尝百草嘛? 他铁定是因为草吃得太多了,以至于味觉坏死,才会连青椒这种东西也拿来吃! 真是太恶心了! 就在惊大少爷忙着咒骂可怜的神农氏老祖先时,只见某个可疑的绿色物体,对准他手里的饭碗直冲而来。 惊芸瞬间僵化地愣在原地。 曲翊则是事不关已的继续享用美食,嘴角却早已透露出他心中想法地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待两人……呃,不,应该是这么说…… 待曲翊用膳完毕,仆役趋前收拾碗筷残渣时,那娇俏的人儿正梨花带泪地不停仰头猛灌茶水。 其喝水姿势之快、狠、准,实在让人想为他喝采,但也仅止于想的阶段而已。 要是有人在惊大少爷与整整一碗青椒奋斗的当下,这么喝上一声采,包管是见不着明日太阳的! 晚膳过后,两人讨论起昌州最近的状况。 由于这半年来,曲翊强硬地将货价与地租稳定下来,百姓的生活渐渐地有了起色,约莫再过个一年半载,要做到全昌州人民衣食无忧也并非不可能。就连半个月前,奉皇令前来督察的吏使,对于曲翊能在短时间内将吏治大幅革新至此,也都深表赞赏。 在吏使的询问之下,曲翊也不隐瞒地将自己延揽惊芸之事呈报上去,督察的吏使却一副瞠目结舌的怪样;于是,曲翊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详详细细地交代一遍。 只见那吏使当场掉了下巴,直到回京之前,仍是那张惊吓过度的尊容,也不知那人的胆子能不能撑得住! 第九章 惊芸伸出食指在曲翊眼前晃了又晃,见他仍是一副神游的模样,于是他换成以两手在那张阳刚的脸上做起伸展运动,一会儿左捏右扯,一会儿又是向外拉开、往里推挤…… “哈哈哈……”惊芸很不给面子地大笑。 曲翊无奈地拉开蹂躏着自己双颊的一双手,依旧意兴阑栅的说:“欺负我就这般好玩?” “谁教你理都不理我,瞧你愣成那副德行,在想什么呢?” 曲翊淡淡地吐出一句:“想你。” “哦……想我啊!”惊芸语气略带兴奋地道。 曲翊点点头,一脸认真,“以你的才华,要不是因为那件事,你必能位居高官,也能替更多的百姓谋福利。” 一听到他想的是这些事,惊芸颇为失望地问:“你想的就只有这件事?” “嗯,要你当个区区的小师爷,太委屈你了!” 惊芸闷闷地又吃了几粒糖球,想要掩盖掉口中先前被曲翊陷害而吞下一堆青椒的怪味。 “你怎么啦?” “没事。”惊芸变得更闷了。 曲翊安慰地揉揉他的头,柔声地说:“别气了,你老这么挑食怎么可以呢?青椒的……” 惊芸非常生气地塞了一颗糖球到曲翊的嘴里,试图堵住他接下来想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曲翊一定又要说青椒很营养,要他别挑食要多吃之类的话,那些话他这说的人不嫌烦,他却已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惊府里已经有一个小招在他耳边叨念,怎知现下又有个被小招洗脑的人,跟着一鼻孔出气地帮着管他。 啐!害他还以为曲翊这笨蛋终于开窍,谁知道他一开口又是经世济民、又是百姓福利之类,完全不是他爱听、想听的话。 哼!要不是看在曲翊的份上,他死都不做这种没钱的白工。 他原本是想说在曲翊身边当师爷之后,就可以跟他朝夕相处,还可以让这笨得可以的笨蛋喜欢上自己,哪知聪明如已却忘了牛无论牵到哪儿,都还只是一头笨牛! 曲翊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当惊芸发现自己喜欢上曲翊之后,是有过一点点的挣扎,可是依照他的个性,才不会搞那套暖昧的把戏。 他觉得既然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了喜欢的人,生平第一回有了想跟人一起度过的念头,怎么可以让那个人跑掉呢? 所以—— 无论他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屈辱,只要曲翊一声心疼的关怀之声,即使曾受过再大的委屈,也都烟消云散。 无论公务有多么繁杂、多么劳累,只要曲翊温柔的双手体贴地将趴睡在案桌上的自己抱回床上,为他盖被,那么,就算再大的疲累都变成一道道的暖流,满满地温暖着他的心口。 因为太眷恋曲翊结实的双臂,最后他索性拿桌子充当大床,夜夜等着他悄声入房,将自己抱回床榻上。 听曲翊心疼地在床边自责,感觉到他将自个儿故意搁在被子外的脚放回棉被里、嗅着从他身上传来特有的体香沉沉入睡…… 曲翊待他的关怀、体贴与温柔,全都夹带着一种别于朋友或上司下属间的情意! 惊芸暗自在心中描绘着曲翊这个老实人向他告白的那一天,不禁既是期待也是欢喜,怎知他这一等,竟等了半年多,而曲翊仍是毫无动静,明明他对自己亦有情意的,为何…… 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忽地,原本握在惊芸手中的茶杯被他突如其来的劲力而捏碎在掌心之中,碎片亦扎进他的肉里。 “快放开!”曲翊吃惊地大吼。 惊芸却是一脸呆滞地反而握紧拳头,尖锐的碎片更是刺入他的手心,鲜血沿着掌缘不断地滴落。 曲翊使力地扳开惊芸的手掌,慌乱地挑出深入他肉里的碎片,正准备撕裂自己的衣襟替他包扎伤口时,惊芸却开口说话了。 他像是猛然清醒地抖着唇颤声问:“你可知我喜欢你?” 曲翊包扎的动作略顿了下,半晌后才道:“多少有感觉……” “那你……” 曲翊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当你是朋友、是知已。” “朋……友……”惊芸口中念着那万般沉重的两个字,这是他头一次觉得好无力。 肚子饿了,可以找食物填饱;天冷了,可以找避寒的衣物或是弓起身子颤抖地取暖…… 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有办法可以解决,只看能不能找到那关键的锁而已;可是无法强求的情感,该怎么解决? 在男风颇盛的当代,断袖之癖并不是不容于世之事,想遇上一份真挚难舍的感情,无关男女皆是不易寻觅的;即使自己有此意,但不表示曲翊也能接受啊! 亏师父老夸自个儿聪明,怎么如此重要之事,他却一直没去多想呢? 唉,是不敢想吧! 他怕听到曲翊拒绝自己的话语、怕被曲翊鄙夷地与他断绝来往、怕…… 担忧的事情很多,多到他一直不敢多想。 他怯懦地像是掩耳盗铃的偷儿,又或者像是头埋沙堆的鸵鸟吧!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让曲翊先开口道出爱语,岂知……”。 天啊!这是多么好的答案,却也是多么沉重的枷锁。 曲翊曾说,此生只要一个真心相待之人,而朋友却是可以很多。 朋友是个可以终其一生待在曲翊左右的身分,却也表示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成为那不可动摇的唯一一人! 他惊芸今生就只能当曲翊众多友人之一,一个距离既远却又很近的……朋友! 惊芸踉跄地站起身,往外头走去,只是没走几步,便给曲翊拦阻了下来。 “你的伤……” 惊芸露出一抹空洞的笑容,对曲翊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咱们还得去巡视新开的田地呢!” 曲翊迟疑地问:“我们还是……朋友吧?” “朋友……”惊芸愣愣地望着他好一会儿,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苦楚,“是啊!我们永远是朋友。” 他们也只能是朋友吧?惊芸哀伤地想着。 “我送你。” 惊芸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语气疲弱地说:“不了!你让我一个人静静,明天见了!” 曲翊凝望着惊芸受伤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偌大的宅院;突然,他感觉掌中有股凉意,翻开一瞧,是方才惊芸流出的血,不知何时沾在自己手上,现下失去了温暖,凝结在自己的掌心上。 他和惊芸只是朋友吗? 不!绝对不仅是这样的! 他们若只是朋友,自己对惊芸绝不会魂牵梦萦、不会夜夜心疼地将他从案桌抱回床上,更不会一日看不到人便犹如失了魂一般。 当他听闻那诱人的朱唇羞怯却惶恐地对自己道出爱语,喜悦猛然涌上心头,他几乎按捺不住地就要将那纤细的身子揉入怀中…… 但是,他不可以!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以这么做! “朋友”那二字,不但伤了惊芸,也在自己心头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天晓得仅仅二个字,却是他此生以来最难说出口的二个字。 但,他必须抑住自己的情愿。 上回的监察吏使曾是自己的同窗好友,在京城里颇得皇上皇后重用,离去前,自己写了奏折请他面呈陛下,奏请收回先帝对于惊氏子孙不得赴考功名的限制,表明昌州短短半年吏治大兴乃是惊芸辅助有功,恳请陛下赐与他一官半职以利黎民百姓。 曲翊明白当今皇帝英名盛德,对于有才之士往往破格提拔,就连他此番看似被贬昌州,却有藉由他的手了解此地弊病之意。 哪知原本可能需花上二、三年工夫才可消除的弊端,在惊芸高明的手腕下,却只花了半载有余就已解决了。 如此佳才,想必皇上会重用的。 若真如此,惊芸凭其才智,此后仕途将会平步青云,成为万民注目的焦点,那姣好的容颜该是更为优秀之人方能衬得上,而他不该自私地将惊芸限制在自己身边…… 因此,他必须拒绝惊芸满怀的期盼。 他想过,若是以朋友自居,即便将来有一天,有那么一个幸运的人成为惊芸互偎互持的倚靠时,自己仍能够以一个朋友的身分,默默地待在他身边,看他过得幸福。 曲翊坚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不论是对惊芸还是对他自己来说。 棒天一大清早,曲翊正欲打开房门,怎知门竟然砰的一声发出巨响,被人狠狠地撞开。 他望向门口,果不其然,会如此粗鲁开门……嗯,其实该说是踹门的人—— 除了那个脸蛋与作风永远配合不上的惊大少爷之外,是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一大清早,连公鸡都还没清醒,就大刺刺跑进官大人家中,一脚踹开县太爷的房门。 谁会没事拿自个儿的命来玩啊! 不过惊大少爷永远都是那个例外中的例外。 “醒了啊,我还以为你可能没吓死也去掉半条命呢!” 惊芸没好气地瞅着曲翊颇不高兴、扁着嘴的样子,顺带扔给他一个蓝布包袱,吩咐道:“既然你起来了,就快点换上衣服啦!没事光着身子走来晃去,想跟谁炫耀好身材?” 倏地,曲翊愣住了。惊芸怎么两眼肿肿的,难道…… “芸……你哭了?” 惊芸死不承认地别过脸,“本少爷没事哭哭,关你什么事!有时间盘问我,还不如快点换衣服,不然我就扔下你,一个人去视察。” 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曲翊,只得摇了摇头,打开包袱取出衣裳,当着惊芸的面更衣。 曲翊才刚换好衣服,就被惊芸连拖带拉地带到马厩,牵了两匹马各自骑上,前往预定要视察的田地。 一路上,见惊芸将自己当作空气般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驱马向前,曲翊几度想要开口,但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话,嘴巴张开了,却又懊恼地合上,弄得自己好不尴尬。 正当曲翊烦恼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嗤笑声:“青蛙!” “啊?” 惊芸仍旧自顾自的看着前方,“我说你像只青蛙一样,嘴巴一下子打开,一下子又合起来,你不嫌累?” 自知惊芸说的是事实,于是曲翊很聪明地闭上嘴,省得又遭来更恶毒万倍的批评。 “谁教你上次说我像洋葱,这回换你吃瘪了吧?哈哈!” 曲翊狐疑地看着突然笑逐颜开的人儿,过了好一会儿后,他也跟着笑出声。“哈哈,也对!” 路旁的昌州百姓只见原本威风凛凛骑在骏马上的县官,不知怎地突然身子一斜,险些就这么从马上栽了来;幸亏一旁的惊芸师爷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县官才免于从马上摔下来的窘境。 而在惊芸一张利嘴从头到尾不曾停歇下来喝口水的威势下,别说是吃过无数明亏与暗亏的曲翊,就连当地前来迎接的老百姓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丙真是耳闻不如眼见啊! 这惊师爷实在是太厉害了! 竟然能够数个时辰连骂不停,完全不必喝水、不用休息,而且无论是已经说过的话或是骂过的脏字,全都不会重复。 就不知仓颉老先生在造字时,有没有这种异能? 于是乎—— 等到两人彻底审视过新开农地的作业进度、交代完应注意事项之后,该村的人民还呆呆地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天可怜见,也不是他们不想动,实在是他们在连续数个时辰的言语炮轰之下,早就闹耳鸣了啦! 现下只要一动,脑袋就抗议地嗡嗡作响外加头疼不止。 在经过昌州县官与师爷微服出巡之后,据该地村民指证—— 全村上下老幼共计百十余人,每个人全都耳鸣一天、头晕两天、作呕三天……直到第四天大伙儿才恢复正常。 但是他们仍有个颇严重的遗症—— 那便是自此之后,该村之人无法接受别人,也包括他们自己,说话超过一个时辰。 因此人人说话开始变得精简;甚至百年之后,还被称为寡言村。 其后代子孙甚至引以为傲,认为祖先颇有遵循古人慎言之风…… 他们却不知道当初种下此因,只是某人一时迁怒泄愤于无辜之人罢了。 马上的丽人儿丝毫不知自己方才的举止,将导致该村百年诡谲之命运,此刻他正张开双臂,迎着拂来的清风,恣意地享受骂人后难以形容的痛快。 “真是痛快啊!” 一旁早有免疫力的曲翊,甩甩嗡嗡作响的脑子,好不容易才开口说:“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这不过是小意思而已呢!” “小……小意思?”那要是大意思的话……他完全不敢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倏地,惊芸止住了前行的马匹,借着马背,跃上曲翊的坐骑,窝进厚实的怀抱,“我喜欢你!” 曲翊执着疆绳的双手微微发颤,他叹了口气,低下头道:“我只当你是朋友。” “无所谓!不管是朋友也好、下属也行,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求你也有同样想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曲翊困惑地望着怀中之人。 惊芸仰起头,清澈的黑眸直视着曲翊的双眼,“我一定要追到你,无论多久一定要你亲口说爱我!” “不……” 惊芸伸出指尖抵住曲翊掀动的唇,盈盈一笑,“我才不管你说什么呢!本人向来死心眼,算你倒楣被我看上,曲翊啊,你惨罗!” 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什么样的表情,惊芸压走鞭绳边策马边吹口哨,往衙门的方向行去。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六师1:讼师的诡计 六师2:宰相的弱点 六师3:巧夺天工 六师4:测凶卜吉 六师5:不良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