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魄(上)》 楔子 传说江湖上有个叫“恶人榜”的东西,原为正道人士和官府缉捕的榜单,但不知何时竟变了调,邪道份子反视登上恶人榜为天大荣耀。 是以数百年来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他们无恶不作只为了在恶人榜上争相占有一席之地。 在时光流逝中,一个又一个大恶人更是被谣传的丧尽天良。如今,同时排上恶人榜的前十人正在商讨着谁才是真正的恶人榜之首。 他们打了七年,斗了十年仍分不出个优胜劣败,最后为了不要过于消减自身力量而便宜了在旁伺机而动的正道人士,他们决定要收个徒弟,倾他们毕生所学的武功教导他,把他教导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大魔头,然后看谁可以干掉那个徒弟,谁就是恶人榜之首。 可是,说的简单做的难,要找一个资质奇佳、领悟力高的徒弟并没有那么容易,而且为了公平起见,他们决定多找几个徒弟──以免一个徒弟死了就没了,这样要其他还没大展身手的人怎么办?! 为此,他们在武林上掀起了一场残虐屠杀,不计一切代价的血洗数个村庄,从江南杀到江北,终于在半年后找到四个三岁左右的男童,花了八年教导男童们学尽他们的武学,再花四年和男童们对打好磨练他们的实战经验。 等到男孩们到了志学之年,已经是江湖上难有敌手的狠角色了。 打从十三岁起便由各个师父带着与各大派好手周旋,先后挑了大小名门正派的师兄弟四人在江湖上已是恶名响叮当。人人惧怕他们、憎恨他们,仅仅一年之内他们的凶残传遍大江南北,令人闻之色变。 他们没有名字,仅有十大恶人给他们的称呼,分别是── 血魄,一头暗红色长发总是随性披散,个性阴险、狡诈、多变,并善于隐藏自己的思绪。平时总是一脸慵懒淡笑,却在谈笑中将对手生吞活剥。擅使毒蛊。 罗煞,拥有比女人更柔媚的长相和乌亮的及腰长发,是四名师兄弟中唯一被培养成“药人”的一个人,性情激烈从不掩饰,动手往往顷刻间尸陈遍野。擅使剑。 袭风,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性好青色衣衫,淡漠是他人格中最大的特质,“弱肉强食”是座右铭;“绝对不动情”是生存准则。擅使暗器。 绝魂,狂妄残酷、邪佞嚣张,曾因反抗时大恶人而被毁了左眼,却因此锻链出超凡的耳力,右眼冰冷的眼神是十年如一日的未曾改变过。擅使刀。 第一章 他不知道其他三个与他遭遇相同的家伙是怎么想的,说实话,他还挺喜欢在江湖上被称作十大恶人让他离开了童年那种噩梦一样的生活,给了母亲一个解月兑——虽然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地狱。 同样都是地狱,他喜欢后者,尽避每天都有新的伤口,但只要努力就可以改变悲惨现状的感觉真的不错。至少十大恶人对他动手的时机是有迹可循的,也不会存心饿死他。 他们拿他来养蛊,一开始的恐惧在发现那些丑陋恶心的小东西会帮助保护他,让他能更轻易的杀死想伤害自己的人后,变成欣喜。 它们与他心意相通,在让它们直接吸吮自己鲜血时,渐渐开始觉得世间不可能有比它们更了解他的存在。 第一次杀人时,他知道罗煞跟袭风都吐了,绝魂脸上有着报仇般的憎恨快意,他则是看着手上的鲜血与地上冰冷的尸体,觉得好玩的……笑了。 原来,杀人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他将维持一辈子的生存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这让他感到讶异和愉快。 杀人,真的很容易。可不让自己受伤的杀人,却需要点头脑。 他讨厌受伤,也不喜欢让自己的行为暴露。早在他被十大恶人带离那个戏班子之前,他就已经学会如何做坏事不被发现,或者嫁祸给其他欺负自己的孩子的方式。杀人嫁祸,只不过是更深一层的思考谋略罢了。 他喜欢鲜血,不管鲜血对其他人来说是多么的难以下咽。毕竟,他曾经被虐待到在婴儿时期就是喝母亲的鲜血活下来的,只是这个秘密自母亲死后就没有人知道了。再说,凝望和自己与母亲发色相同的血腥色泽飞溅的同时,让他觉得好像又看见了母亲绚烂如火的舞。 “血魄,好玩吗?” 忘记是哪个恶人,曾经在他成功设计两个地方帮派互相仇视、拼死互相砍杀后,这样问他。 “不好玩,他们竟然没有把战败的那方杀光,这样跟我的计划不一样。” 站在屋檐上冷眼观看下方的混乱战局,血魄失望的笑叹。 他啊,最讨厌“人”这种动物了,最丑陋却也最容易伤害他的动物,最好全部死光算了! 听他这么回答,他看见那名恶人脸上的表情诧异,然后露出高兴的神色,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没关系,你回去再想想新的计划,然后我再带你出来玩。” 那是母亲死的第二年,也是他刚成为“蛊人”的时候发生的小插曲。 然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再然后,他煽动其他三人与他联手杀害十大恶人。 有时候,人杀另一个人……并不是非要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不可。 “血魄去把卓家的九龙蛊取回来,罗煞去挑了少林寺的十八罗汉,袭风去唐门和五毒教把他们的地道暗语一分不差的带回来,绝魂到魔教夺镇教魔刀。给你们四个月的时间,超过四个月还没回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脑中回忆着改变自己一生的命令,坐在船舷的血魄轻轻勾起红唇,无声的笑了。 如果没有那个命令,说不定十大恶人不会全死,正邪不会发生大战,他的右手不会被废,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心痛……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如果。 已经好久了,算起来过了好些年,却又好像没过多久。 他发现很多事情不管怎么回想,都只有鲜血飞溅的场景,其他细节则什么也记不得了。还是说,其实他记得很清楚,只是他的过去本来就只有鲜血与杀戮?! 普通人的一生汲汲营营,唯恐浪费了一寸光阴——可是,对于他这种除了复仇以外毫无人生目的人来说,时间,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天是一天,一年是一年,都只是数字上的变化罢了。 他只需要在还活着的时候,或还没老到动不了前,将仇恨的鲜血染红整个世界…… 不管血魄脑中的想法有多阴暗,夜晚的西湖却是平静而温柔的。 漆黑宁静中只有风声和水声,远方灯火点点,随风飘来湖岸上的人声,还有其他画舫渔舟传出来的琴律歌声,化作涟漪荡漾在湖面。 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血魄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血红色的长发在夜里看起来与黑发无异,可是一旦曝晒在太阳底下,就是赤果果的异端。 他是怪物嘛,一直都是……说着不在意的人,都是骗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主人,水准备好了,您要沐浴了吗?”云飞的声音静静传来,是不曾改变过的恭敬。 自从袭风被罗煞师徒带走后,血魄每日悠哉的待在船上,没管江湖事,也没管复仇大计,只是偶尔要他送几封信,又继续钓鱼、发呆、晒太阳。 对于这点,云飞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他清楚自己该是什么角色,只是实在不知道血魄希望他怎么做。 “呵呵,都说我洗冷水就好了。”轻笑,慵懒的慢慢爬起身。 就只有这个云飞爱担心,挂念他这残破的身体洗冷水会闹筋骨疼痛。 旧伤多了就是碍事,尽避习武以内功调和,有些伤还是不买帐的闹疼给他看,其中又以被挑断手筋的右手为最。 真麻烦,既然都没有感觉了,又为什么要闹疼痛呢?早知道当初就叫罗煞一剑把这没用的手斩断算了。千金难买早知道,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了避免大出血和露出破绽而选择留下右臂。 进了船舱,血魄瞥了眼伫立屏风旁的云飞,迳自试了试水温,便示意云飞上前替他月兑衣。 咻!一抹红影抢先入池,水花溅了刚褪下衣物的血魄一身。 看着在水中划水的宠物,血魄笑骂: “贪水的小家伙!不怕把你煮熟了?你倒奸诈,等我试好水温了才进去!” 九天龙蛊摇头晃脑的吐着舌,在血魄进入浴盆后,缠上血魄的右肩。 冰凉的鳞片在热水中变得温暖,尖锐的爪子将浸水后变得柔软的肌肤抓出血痕,血魄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细微的疼痛。但他还记得用左手从浴桶旁的矮桌上拿了一瓶粉末洒入水中,以免要替他净身的云飞先被他的血毒死。 烛光摇曳,灯火下的雪白肌肤满布怵目惊心的疤痕。 十几年喋血生涯让他们四人身上都充满各种光荣战绩,而最喜欢使诈避免受伤的血魄身上的“战果”却堪称四人之冠的原因在于——他曾经差点被拷问致死。 红发在水面浮沉,云飞动作轻柔的替血魄将长发洗净,然后盘起。 血魄的背后还有伤,泡水对伤势的复原是种阻碍。可是不知为何近乎有些洁癖的血魄,在环境许可的情况下,通常坚持每天一定要净身洗头,这点他是无力劝阻的。 为了救袭风滚落山崖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包着绷带,搭在浴盆边缘,血魄舒服的半眯眼。 他舍不得这个属下死,绝大因素就是因为有了乖巧忠心的云飞,他的生活轻松很多,右手残废的影响也少了些——虽然云飞有时候真的不够机伶。 再度加些热水在盆中,加了血魄喜欢的精露,某种清新的草香随着热气弥漫,云飞开始替血魄适度的按摩肩膀和右手手臂,小心避开他身上才结痂的新伤。 血魄轻哼,没说什么。 对于云飞的多事,他既不赞成也没反对,但是内心清楚知道,如果不是云飞顶着可能被他一不耐烦就宰掉的风险,从不间断的为他按摩,这条右臂可能早就肌肉萎缩得难看了,哪能像现在一样,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有异状呢?! 按摩了半个时辰,云飞再度替他添加热水,收拾他换下的衣服,沉默的退了出去,等待血魄沐浴完毕再叫他进来服侍。 “小龙……你别欺负他。”低声笑着,血魄的左手泛起一抹鲜血,那是他刚才自己用指甲划破的,只因为小龙又暗中喷毒,而他的血混合了这种精露就是解药……如果不这么做,云飞不死也去半条命。 听他这么说,小龙仍然我行我素的在水里游泳,外加朝他泼水,然后被他一把抓起,放到浴盆边挂着。 看见宠物吐着舌头,张嘴喷出几团红雾抗议,血魄像是感到很好玩一样,低声笑了。 要说小龙是他唯一的朋友也不为过,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只相信它。 藉着热水,盘腿稍作调息。 看着躬身替自己着装,毫无防备的云飞,血魄的眼神闪了闪,忽然涌上一股不怀好意。 “如果我要你死,你已经死了。”左手扣着他的颈子,指甲陷入紧致充满弹性的肌肤,感受到颈动脉的鼓动。 被他忽然发难的坏心情吓了一跳,云飞抬头,湛蓝的眼瞳望着他,表情有些困惑,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主人?”他因为咽喉被锁住,只能低声轻唤,双手仍然放在血魄的腰带,从头到尾不曾有任何想反抗或挣扎的举动。 “不要这么温驯,太乖会让我想杀了你。”血魄血红色的眸子眯了眯,唇角划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主人的。”如果没有眼前这性情不定的年轻男人,自己已经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这一点,云飞一直都很清楚。 颈部的五指缓缓收紧,直到再稍微用点力就可以扭断他颈骨的地步,还是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不好玩,云飞,你再这么无趣,哪天会让我想把你撕了。”松开手,血魄抱怨云飞没有来个同归于尽或拼死反抗好增添他的乐趣。 轻咳了两声,云飞低头将他的腰带系好,才谦卑的道: “如果那样能让您心情好的话。” 若这样能让他心情好,就算只有一晚的好心情,云飞知道自己也甘愿付出性命。 看穿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血魄嘲讽的笑了笑,却不知道嘲讽的对象是谁。 “你真的很呆!” 没心情,不玩了。 推开云飞,他迳自离开船舱,到甲板上去赏月去了。 漆黑的夜空中,一轮缺了一角的明月挂在那里,他既不是文人,也不是女人,对于这样的夜景没有什么好听的想法,只是觉得今晚月亮的颜色跟云飞的发色有点相似。 云飞的发不是灿金色,而是较柔和的、宛若月晕的淡金,美丽柔顺,但在这中原,却是会致命的颜色。 明明不是谁的错,却要为此背负旁人加诸的罪孽,这样的苍天,真的很难让他们这种被天道遗弃的人信服啊! 有意无意的逗弄九天龙蛊,任由它咬着自己食指吸食鲜血。 靠着他才能存活的小龙,只听他的话,只肯接近他……是世间唯一不可能背叛他的存在。 看着暗红色的九天龙蛊发呆,直到天空中传来细小的翅膀拍动声。 又有消息近来了啊……也差不多了。 才在评估,云飞就已经从船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主人,暗冥堂送了信来。”他手上捧着一只信鸽。 血魄点点头,示意他挑开封蜡,取出信筒的信。 五秒后,神秘的来信交到血魄手上。 随意看了看内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血魄将白纸放到烛火前,任跳跃的火舌吞噬掉所有迹证,然后,转头看着云飞笑道: “我要喝酒。” 为人主子的好处在于,无论任何时候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都有人拼死会去达成。 为人奴仆的辛苦在于,即使主子在莫名奇妙的时候提出莫名奇妙的要求,还是有义务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之合理化并且完成。 泵且不管云飞介不介意自己在夜半三更必须要跑到镇上去抓酒馆老板弄到主子要的美酒,提出要求的血魄倒是穿着宽松红衣懒洋洋的躺在甲板上,观看围绕整艘船的红纱飘舞等酒喝。 “再撑一下吧,至少再半年……”咕哝着帮自己的破烂身体打气,他疲倦的闭上眼,稍作休息。 除了罗煞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因为多年前的某件事毁了,体力差、耐力大减、伤口难康复、身体常常打从骨子里泛起疼痛。 所以他总是表现出慵懒而游刃有余的模样,尽可能的不表现出弱点,尽量别让自己受伤。 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为了袭风扯出的这场事故,不但右手跟背部的伤口迟迟好不了,还很容易累,结果明明毁灭武林的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了,他却只能把事情丢给手下做,自己每天在船上发呆。 都是袭风那小子害的,做什么蠢笨到那种地步? 全部都是一个样,不管是罗煞、绝魂,还是那个应该最没有感情的袭风,都无一幸免的被名为爱情的陷阱给套牢了。 爱情的滋味的确美妙,却像是最上等的剧毒“冰心醉”,短暂的快感后,是腐蚀五脏六腑的疼痛。 很不幸的,那三个蠢材都无法毁灭心爱的人,只能不断去迁就,然后在发现无法转圜后,开始恨无力的自己。 若只是笨到乱闯乱撞寻个发泄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了?害他只好拼命更改计划想办法,以免那三人愚蠢的自杀性攻击危害到他的布局。 早知道他们三个会拼命扯他后腿,还不如当初就趁着与十大恶人决战,双双两败俱伤的那一夜,让小龙毒死一个是一个。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而是他的想法隐约被罗煞注意到了。 所以……罗煞牵制住对手,刻意挡在他要前往另外两人身旁必经的路上。 那是挑衅与威胁,若他想杀了另外两个人,就必须先挑了不畏惧任何剧毒的罗煞——他们彼此都知道,凭他的体力与留有旧伤的身体,是没有那个能耐的。 罗煞总是这样,想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顾忌,也什么都没考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彼此很可能在未来会是对方最大的阻碍者。 “有时候,真羡慕罗煞那种直肠子。” 低声呢喃,他亲吻九天龙蛊冰凉的鳞片,得到亲昵的回吻。 冰冷坚硬又带着毒蛊特殊腥味的吻跟记忆中的吻不一样——好痛,全身都痛,只要一想起记忆中的吻,全身就隐隐作痛……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选择毁掉对方……”看着自己的手,如舞伶一般的修长完美,却透着杀气,血魄森冷的沉了眼。 对,他跟那三人不一样,他学不会宽恕,因为太痛了,痛到几乎发狂,不发泄就无法呼吸,如果无法毁灭挚爱,就只能摧毁自己,所以,只好把对方杀了,杀尽对方所有在乎的人,才能稍微减轻蚀骨般的剧痛。 “小龙,也许我已经疯了吧……”哑然低笑,他对着宠物自言自语道,“可是,这世上本来就只剩下疯子能生存。” 侧头想了想,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法,他高兴的笑了起来。 完全看不出丝毫血腥气息的天真表情背后,似乎隐含了某种崩毁,但除了睁着大眼望着他的九天龙蛊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见。 二刻钟过后,装了美酒的寒玉杯和几样下酒小菜整整齐齐的被排放在他身边。 “主人。”云飞轻唤,恭敬的站在一旁等候血魄的指示。 “好了?”瞥了眼那唯一一杯酒和酒坛,血魄漾出浅浅的笑,“多倒两杯,你跟小龙陪我一起喝。” “……”云飞有些呆愣住了。 记忆中血魄不曾要他一起喝酒,更别提那抹难得带有正常温度的笑容……主子……怎么了? 还在盘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血魄轻笑的弹了个指风直扑他门面。 回神闪过,云飞茫然的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陪我喝酒?”似笑非笑的微嗔,清灵月兑俗又诱惑人心…… 血魄的喜怒转换本来就非常快,现在更是看不出稍早之前想杀人的模样。 但那不表示若他再呆下去,血魄仍是不会杀人。 思及此,云飞赶忙回神道歉,飞快的再拿出两只寒玉杯,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到趴在甲板上的九天龙蛊面前,一杯捧在手中。 血魄这才满意的轻啜了一口,放在千年寒玉雕琢的玉杯中,烈火般的醇美佳酿冰凉入骨,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接着化作浓浓酒气,反冲回口中,留下满口酒香。 这九只千年寒玉杯可是价值连城,换做旁人只怕不是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藏宝箱,就是贴身小心收藏,再不然也弄个暗柜暗层什么的……就只有血魄这种怪物才有这种洒月兑气魄,丝毫不在意的把它们当成什么累赘似的,丢给贴身奴仆去保管,还随便拿出来又喝又摔。 没错,如今这雕刻成九龙盘天的九只寒玉杯,只剩下六只,其中三只被一点鉴赏珍惜细胞也没有的血魄随手摔烂了——只因为嫌酒不好喝。 “这次的酒不错。”眯起眼,血魄轻声称赞。 “西湖旁的『季氏』是有名的酿酒名家,这坛『凤血』堪称一绝。”云飞恭敬的回答,没有注意到血魄在听见酒名后,眼底一闪即逝的诧异,轻晃酒杯,观察起杯中酒液的色泽。 凤血吗?这名字取的不错啊! 与一般酒液的颜色不同,是更近乎鲜血的颜色,只是稍微偏橘,看起来确实很像火焰的色泽。 传说中凤凰每千年磐涅一次,浴火重生,是不老不死的神兽。人就做不到了,弄脏了就弄脏了,就算投火,也不可能重生…… 轻笑,挥去脑中毫无意义的想法,一口一口喝着酒,品尝入口的灼热与辛辣酒香。 沉默,只剩下宁静的夜风。偶尔传来水声,也许是水里有鱼,带出淡淡的涟漪清音…… “凤血……”这算是在预告他的末路吗? 低声呢喃,仰头一口喝尽剩下的半杯酒。 这也难怪嘛!都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奢望能有不同的结局吗? 唇边的笑意明显扩大,但在浓密纤长的红艳睫毛遮掩下的,却是一双冰冷无情的眼。 云飞眼底的疑惑更甚,但他仍然没有发问,只是又替血魄斟上一杯。 他知道血魄最满意他的地方就是他的安静,所以只要血魄没问他话,他几乎不会开口。 但他看得出血魄今夜有些古怪,褪去了那身愤世嫉俗的张狂与邪佞,那张充满自嘲与冷漠的脸孔,有着极为陌生的神情。 “云飞,之前我救你的时候,是第一次吗?”端着酒杯沉吟的血魄忽然将话题扯到非常久以前的事情。 云飞一愣,脸色先是转白,接着耳根隐隐泛红。 “嗯,是我第一次被卖到青楼。” 看了眼有些闪神的云飞,血魄执著的追问。 “我是问,除此之外,有被强取饼吗?” “……在母亲娘家有一次,但对方没成功。”拼死反抗的代价就是,他被毒打一顿后卖到青楼去。 虽然不知道血魄为什么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他仍然据实以答。 曾经在被毒打时不甘的想过,明明想侵犯他的是舅舅,为什么被指责辱没门风的人是他?!可是,没多久他就学会认命了,放弃挣扎封闭内心,会比较轻松……直到他遇见血魄,才重新有“活着”的感觉。 他会这么死心蹋地的跟着血魄,不是没有原因啊…… “还有想杀的人吗?趁我这阵子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到处走走。你母亲的娘家在湖北吧?” 这句话很平淡,但确实是在关心他。 闻言,云飞愣了愣,错愕的看着噙着笑意的血魄,不知道这是在考验他的反应力,还是只是主子心血来潮的新游戏。 瞬间犹豫后,决定说实话。 “我没有想杀的人,我属于您,主人。过去的事与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他很坚定的回答。 他的人、他的命,甚至于他的意志,全部都属于眼前这个男人,而不属于自己。 “那你还真是我体积最庞大的财产了……”似笑非笑的低喃,血魄哼了哼。 不明白他这句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云飞只能继续沉默。 有这么呆的手下,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他……血魄一口喝尽杯中酒,然后甩手丢开玉杯,直接抓起酒壶用灌的。 摔落甲板的玉杯侥幸的没有摔坏,只是在甲板上滚了一圈,残留的红色酒液顺势流淌到甲板上,在晃动的灯火下,是近似血的颜色。 同时,随着血魄灌酒的动作,深红的酒渍沿着他弧度优雅的下颚流淌到颈部,沾湿了同样色泽的衣裳与长发,混合成更鲜艳的红。 这样喝很伤身。云飞微微皱眉,想说什么,还是忍了下来。 身为奴仆,他没有资格去干涉血魄的行为。 “算了,既然你没有想了结的仇人,那你就跟我走一趟岭南吧。”喝完一壶酒的血魄道,随手抹去下颚的酒液。 这句话没说明,只是下了结论。 “是的。”云飞接下命令,“那我去收拾行囊。” 才起身,左手脉门忽然被扣住,马上浑身无力。随着血魄用力往回一扯,整个人跌回血魄身旁。 “主人……”身体动不了——就算能动也不敢动——云飞愕然低唤。 “既然你属于我,”红唇贴上他耳畔,血魄脸上的笑容带着某种无法解释的阴霾与讽刺,但似乎不是针对任何人,“那,如果我命令你抱我呢……” “主人?”云飞惊愕的提高音量。 他刚刚命令他做什么?! 抱……抱谁啊? “没办法,目前世上我唯一勉强能忍受接触的就只剩下你了。”血魄笑眯眯的道。 没有再给云飞开口的机会,直接吻上他还想说什么的唇。 交缠的唇舌,有丝粗鲁的咬着云飞的嘴唇,直到味觉充斥血腥味……明明是很挑逗感官的吻,却感觉很冰冷。 靶觉到云飞全身僵硬紧绷,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血魄低笑。 “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如果还僵硬的跟死鱼一样,我就放你走。” 他可没有强取的兴趣……唔,也许下这种命令也算一种胁迫吧? “主人……”云飞颤抖的嗓音中有着哀求,他真的不知道血魄想要的是什么。 用手指轻轻刮着云飞颈侧,若有似无的挑逗,偶尔加重力道,像猫玩弄老鼠那般的观察云飞吃痛的颤抖。 愉快的继续捉弄撩拨他,不经意间,看见趴在一旁的九天龙蛊,正困惑的看着自己。 他,究竟在干嘛呢?血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疑问。 他想跟云飞上床?! ——真的是疯了!他会害死云飞的! 念头浮现脑海的瞬间,反射性一手用力推开云飞,他猛然起身,快步走回船舱,完全没注意九天龙蛊在他经过时,迅速挂到宽大袖口的重量,脸上的表情阴森冷酷得吓人。 不理会身后云飞慌张的叫唤,只抛下一句话要他滚去睡觉,血魄紧紧关上舱门,把自己锁进船舱里的房间。 房间内一点光线也没有,完全黑暗的空间,就好像记忆中那个充满痛苦与屈辱的地牢…… 凭记忆模索熟悉的摆设来到桌边,抓起桌上的火摺子想点个烛火,但手一直在抖,怎么也无法握紧火摺子,点燃蜡烛。 “该死!”愤然将整个蠋台扫落,他咬紧牙,忍住寒颤与反胃感。 左手环着身体缩坐在床上,黑暗中,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身体,动不了……很痛,好痛,好恶心……谁来杀了他! ——永无止尽的……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颊上一股冰凉的触碰让他倒抽一口气。但湿润的舌忝舐触感马上让他知道是他的小宠物正舌忝着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 是小龙吗……对,当初也是小龙救了他…… “小龙……好痛,救我……”隐约带着呜咽的嗓音无意识的哀求,他的表情在黑暗中成了谜。 九天龙蛊舌忝着主人的脸颊,用脑袋上的小角磨蹭他的肌肤,像是撒娇,也像是安慰。 慢半拍的惊觉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血魄开始笑,疯狂大笑。 真不可思议……都已经过了多久了? 为什么还是会讲一样的话? 不停的笑,笑到声音沙哑,才用低哑的声音要求: “咬我,小龙……我还不能疯……只要再半年就好了……” 颈侧传来剧痛,他感觉到鲜血从体内流到趴在肩膀上的宠物口中,疼痛感带来了清醒,失血则渐渐让他晕眩得无法思考。 疲倦的闭上眼,他知道自己该加快计划的进展速度了——在他完全发疯以前。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佛,也没有救赎。 所以,就将一切颠覆掉吧……只期待,毁灭可以将所有悲伤怨恨终结…… 第二章 他做了一个梦,很遥远很遥远的梦。 在梦中,他第一次遇见说喜欢他满头红发的男人——即使事后证明那只是过度甜蜜的谎言毒药。 哗啦哗啦! 森林深处,小瀑布不停的从高处奔驰流下,水花在空中飞溅,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七色光芒。 清澈的水面可以看见其中的鱼虾,水底是被冲蚀得圆润的石子,水潭边则有些小动物在喝水。 一抹黑影从瀑布下方游出,窜出水面发出不小的声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惊慌失措的奔逃进森林深处。 “哈哈。”恶作剧成功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 少年的皮肤很白,浸湿的雪白肌肤散发着珠润的柔和光泽,匀称的身段是未达发育期的少年体格,纤瘦却结实的体型不难看出潜在的爆发力。 一把撩起黑发,在水潭中站直身躯,水面高度大概在他胸腰之间,他愉快的划着水,在水中懒洋洋的浮沉着。 啪嚓!细小枯枝折断的声响传到耳中,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偷瞥被他放在岸上的衣物,还有拿来遮掩双眼的红纱,他垂下眼,看着在水面倒映的模糊赤红双眼。 唔,太大意了,想说没人就来洗洗澡,才把红纱解下的…… 不过,这个时候会过来的,应该只有他了吧? 思绪在瞬息间翻转,归纳出对自己有帮助的判断。 “偷窥吗?卓大少爷?” 语音方落,就听见身后岸边碎石被踩出细微的声响。 被发现了,卓家大少爷,现年二十三岁的卓洛宇笑问: “为什么猜是我?”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嘲讽的口气。 ……因为猜想的话,就代表他可以吧闯入者给杀了!少年在心底回答。 毕竟,他只要在意这姓卓的能不能活着就好了,其他不管死几个人都可以直接怪到山贼头上,与他的计划没有任何影响。 “因为刚休息,只有你这个大少爷不用帮忙扎营啊!我猜得没错吧?”天真乖巧的口气中还是带着嘲笑。 “高见,真是犀利到我无法反驳啊!”卓洛宇笑了起来,背对他的少年从他的笑声中察觉不到任何怒气。 他的嗓音中有着一种很特殊的魅力,傲然自信,又冷静温和,若要打比方形容,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是烈日,总是散发热度,吸引众人目光。 他是五大世家中卓家的继承人,从五岁开始接受继承人教育,也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让他融合了各种引人追随的特质。 “为什么你不生气?” “这是事实啊,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你能自己随意行动了,其他人都要帮忙准备晚餐。” 除了他,带了若干家仆的卓家大少爷;以及他,杂艺团赖以维生的头号舞伶,有那个身份可以不用帮忙以外,他想不到还有谁能到处走动。 听见他的回答,少年弯起唇角。 他真的很好玩耶,以前遇过的每个人被这样挑衅都生气了——人们总喜欢在自己无力反驳的时候用怒气掩饰失败,但他却坦然接受了…… “怪人!走开啦,没看到我在净身吗?” “我只看到你在玩水而已。”卓洛宇老实的道,迳自月兑了衣衫下水。 水流的波动让少年知道他正往自己的背后走近。 “你不能等我洗完吗?有够没风度的!”少年嘟起嘴,飞快的动脑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够月兑困并且不让自己的眼睛颜色被拆穿。 他想依靠“舞伶”这个身份混入卓家,就不能在这里被当成异端驱离啊! “防人心何必这么重?” “因为你很可疑啊,我听说富贵人家都喜欢抓没地位的寻常老百姓当男宠侍妾,更何况是我这种没地位的舞伶。” 这世界强者为尊,有钱的,拳头大的,就是老大。一般老百姓只能低头过日子,祈祷坏事不要落到自己家来,更别提舞伶这种跳舞取悦众人的低下职业了。 他会选择这个身份来当伪装,也只是想怀念母亲而已。 “停止你的尖牙利嘴,少爷我还没落魄到需要用强迫的地步。”好气又好笑的骂道,一抹红纱从后遮住少年的双眼,“拿去。” 他们贴的很近,这样的距离让少年要拼命克制才能压抑击杀背后生物的冲动。 将红纱遮盖住双眼在后脑绑住,少年转身,右足在水底一踏,往后漂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在一片红纱迷雾中看着卓洛宇。 “这样的贴近就是你的风度吗?”少年不满的指控。 他绝对不承认刚才那瞬间自己竟然因为感受到他的体温而有些乱了呼吸! “我不认为你会愿意回头跟我拿,也不想赶你走,只好直接拿给你了。”卓洛宇说的很坦白。 眼前这貌似刚月兑离“孩子”称呼的少年有个很难捉模的脾气,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野猫,性子野,总喜欢张牙舞爪,在年纪大了以后更是难以捉模好恶。 丙然,才说完,就看见前一刻还在生气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愉快的笑容,非常清灵纯真的笑——然后说出更尖锐的话。 “既然知道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这张脸,你还刻意过来,这是你该有的礼貌吗?卓家大少爷。” 他其实讨厌自己吧?卓洛宇内心不禁浮上一抹不是很确定的想法。 不然为什么总是刻意的强调他的身分…… “……我道歉,只是想找机会跟你说说话。”这样说起来,的确是他失礼了,早在同行的第一天,这少年就明讲他讨厌有人看见他脸上的伤,所以才用红纱遮掩,“我现在就离开。” 啊? 少年红纱后的眼因为错愕睁大,根本没想过他还真的颌首道歉后就要上岸离开。 那他月兑衣服下水是干嘛的?含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不是应该盛气凌人又骄矜自大吗? “等一下,你以为这样就算了吗?” 唔,这家伙的脾气真的很难掌握耶,这样要他怎么好好计算他? “……不然呢?”听到他的刻意刁难,卓洛宇挑高眉,转过身面对他,好整以暇的双臂环胸,等他把话说完。 “你看,你害我把红纱弄湿了,这样天气热的时候很不舒服!”用两根手指投拎起浸了水的红纱,少年很懊恼的道。 “上岸我帮你弄干。”卓洛宇说的很爽快。 “嗯哼?”他的怀疑很明显。 “我练的是极阳的心法,可以用内力帮你弄干水。”第一次被人如此质疑说话可信度的卓洛宇无奈解释。 至于随行的管家看见他把远赴天山拜师学艺十余年的功夫拿来烘干一条红纱时,脸色会有多难看,就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内容了。 “好像很不错,但是你破坏了我的玩性。”少年非常把握自身优势的用未变声的童音严重指控,言语间有一丝孩子气。 “……你希望我怎么补偿你?”双手一摊,被指控的人很有诚意。 明明在被刻意刁难,他却没有生气,因为少年刁钻的模样很像闹脾气的孩子,在他的认知中,任何一个经过足够磨练的成年人都不会跟孩子计较。 少年似乎被他的问题问倒了,歪着头,努力想了很久。 好半天后,才勉为其难的决定。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抓五条鱼给我好了,不要太大只也不要太小只,不够肥的也不要,这样应该不难吧,卓大少爷?” 满脸勉强说到最后变成愉快的笑脸,少年有一张非常适合露出笑容的红唇,微微弯起的唇角就算力持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在笑,真正笑起来还会露出一点点虎牙跟酒窝,即使被红纱遮盖了大半面容,还是看得出他可爱的长相。 ——可爱到让人无法对他生气。 不难? 说了半天条件,结论竟然是不难?! 卓洛宇现在才发现跟眼前少年的性子相比,江南那些娇气的姑娘,以及武林中骄纵的侠女,真的不算难以搞定。 至少,他还是第一次在三言两语中被吃得死死的,还没有半点不情愿和生气。 “是是,五条鱼,大小要适中,还要够肥美。”他很识相的点头,表情是正经严肃的,只是嘴角的促狭透露出他不介意被整,或许还有些愉悦。 “还有第三个条件。”少年朝他皱皱鼻子,“你要负责把鱼烤熟给我吃。” 他向来知道得寸进尺四个字怎么写。 “……没问题,但是可以帮我解答一个疑惑吗?”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他就是好奇这点才在这个时间走到这里来找独自离开人群的少年,结果什么都还没问到,就已经先沦为奴仆了。 “啊?”少年错愕的微张嘴,“他们没人跟你说吗?” “有,他们说『我们都叫他小彦』,但那是他们叫你的,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他简直要被那些纯朴又木讷的杂艺团给打败了,收留了一个孩子三个月,结果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出来,还是随便找的称呼…… 少年被这个问题难倒了,抓着湿淋淋的发尾甩来甩去。 真正的……名字?! 他问他真正的名字?他只记得十大恶人都叫他“血魄”,至于娘亲取的名字……是叫做什么呢?! 很久很久以前,在其他孩子都叫他妖怪、怪胎或被诅咒的鬼童的时候,只有娘亲会唤他的名字……只是,已经记不得了。 可是他也不能说他叫血魄,十大恶人徒弟的名字可是现在中原武林正道人物欲除之而后快的万恶渊薮——虽然他自认杀的人还没一般成名大侠多! 真麻烦,还要当场想一个给他喔? “……雷,雷鸣凤。”雄为凤,雌为凰,他是凤凰一族雷氏的后裔,他只记得娘亲是这样告诉他的。 所以,既然他问了,那在这段日子中,他决定叫自己白鸣凤。 “鸣叫的鸣,凤凰的俸?鸣凤吗?”他反覆念着这个名字。 “对啊。”见他反覆低吟自己随口取的名字,少年忽然感觉有点热。 敝了,泡在水里也能热?自己是哪儿不对劲了? “鸣凤鸣凤……” 他到底想念到什么时候?毒哑他怎么样? 红纱后头的大眼开始染上不怀好意。幸好,卓洛宇很快就停止了让少年想掐死他的举动。 “那,我叫你凤儿。” “啥?”急转直下的话题让还在想要怎么让他闭嘴的少年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能愣愕的发出单音。 “作为交换,你就叫我洛宇吧?洛阳的洛,天地四方的宇。” 瞪着他的笑脸,从此刻开始叫做雷鸣凤的少年很直接的说出他的观察结论—— “你有病!” *** 惊醒,习惯性的保持呼吸跟姿势不变,一面凭听力确认环境安全,一面将内力运转一周,确定全都无误后,才稍微放松警戒。 缓缓睁开眼,血魄望着视线正前方的桌椅,以及烛台散落的凌乱地面,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昨夜发生的事情,可他仍是动也没动。 仍旧动也没动的躺着,酝酿着苦涩的唇角扯了扯,看起来在笑,却是苦笑。 真的没想过,在事隔多年后,还会梦到当初的相识…… 原本,他没必要用那么复杂困难的计划,找个舞伶身分千方百计混入卓家偷东西。他大可正大光明的毒杀所有人,或假扮成家仆混入,而不是招人耳目的跟下任当家主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加入前往江南路途上遇到的杂艺团只是好玩,因为怀念母亲的舞蹈,所以想要有地方跳舞,没想过可以遇到凑巧也要回江南为父亲祝寿的卓洛宇——卓家年仅二十岁就已经接管家族在北方大部分生意的优秀继承人。 那一天,他就站在人群中,用专注的目光打量在跳舞的他。 等待一曲终了,围观的人群纷纷赏钱喝采散去时,他才开口—— “我想要你们到我家来表演,替我父亲祝寿,三百两走江南一遭,路上吃住我全包,有没有兴趣?” 没有虚假应酬与阿谀奉承,他坦然说出他的目的,与他愿意出的价额,干脆俐落的让人以为他只是个商人。 可是武林中人都知道,卓洛宇是天山神翁的徒弟,一身武艺尽得其真传,加以行事作风稳当,隐隐已成为五大世家第二代之首。 那时候,他认识的洛宇开朗又豪爽,兼具了武人的狂傲与一个家族当家主的气势,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他个人的自在率性,总让他模不着头绪。 因为好玩与好奇,他答应了那个邀约,同意前往卓家。原本只是把这插曲当个游戏,没想到陷进去的却是自己。 后来想来,“模不着头绪”本来就是一个警讯,是他太天真,竟然妄想能够做一个与武林无关的梦。 随性的态度、狂傲的宠溺,以及隐藏在行动背后温柔的体贴,都是一张网。 若他因为依恋梦境而停驻,下场就是被网子困伏后……面临死亡。 “洛宇……为什么?”身体很痛,意识昏昏沉沉,执著的想要个解释,也只是想要个自我欺骗的藉口。 “因为,你是血魄。” 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他没资格当平凡人的理由。 不是他的选择,一切都是他的罪。 既然他只能是血魄……那,就让鲜血将过去的虚假淹没,然后,用死亡终结一切。 这样的结局,也许比较适合他们…… 靶觉到枕畔的湿凉,血魄轻扬红唇,有些凄绝的低笑。 “昨晚有吃饱吗?小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把我全部吃了,然后,你就可以自由啦。” 像小龙这种高等蛊物,被饲主以鲜血喂养到一定程度后,若有机会吞食饲主的心脏,就可以不用再仰赖饲主的鲜血而活。 模模趴在颈边的宠物,让它用舌头卷住自己的食指,冰凉微痒的触感让血魄像个孩子一样的笑了起来,开怀的笑容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前一秒还说了多么可怕的话语。 *** 日落后,黑暗中的营火燃烧着绚丽的光亮,长途跋涉的人们决定在此处歇脚。 晚饭过后,杂艺团的人吹奏起乐器,将营火旁的位置空出来。 卓洛宇一行人看不明白,明显有些纳闷他们为什么要远离温暖的火光,但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身穿红色衣裳的少年慢慢从黑暗中走出,脸上扬起一抹愉快的笑,轻盈的身形一晃,倏然出现在火边,默数笙乐拍子,抓准时机翩然起舞。 宽大的衣裳随着他的动作飘汤,手腕足踝戴的十数只金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衣带在他旋转的身影旁翩翩飞舞,鲜红与火红交错出让人炫目的景象。 未达发育期的少年体格偏向中性,举手投足间带有一种非男非女的魅力,既散发出女性特有的柔媚,又有男人的俊美活力。 杂艺团的人因为看过很多次已经多少习惯了点,卓家的家仆与武师深深被少年独特的舞蹈吸引住,甚至有年轻小伙子打翻了手中的酒碗。 真是的,看来接下来的路程,他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随扈,别让他们哪个人在大脑发热后对眼前的凤儿做出不规矩的举动,因为他已经够讨厌卓家了。不过,他真的很喜欢跳舞啊……卓洛宇含笑旁观,好几次都暗暗捏了把冷汗——他真的很担心少年的衣角或长发在飞扬间会被火舌烧到。 少年……雷鸣凤注意到他蕴含担心的欣赏目光,发出淘气的轻笑,双臂一震,宽大衣袖像凤凰羽翼般,凭空张扬开来—— 明明乐曲旋律不变,却随着他足下踏的节拍变换,轻盈灵巧的活泼舞蹈完全转换成另一种形式。 柔韧的身躯扭动出鼓动人心的节奏,一声声清脆的金环碰撞听起来都像是凤鸣声,那是宛若凤凰再现的舞蹈。 兼具凤鸟的绚丽轻盈与神兽的庄严气魄,身体末端的肢体动作却蕴藏了隐约的挑逗,指尖微妙的变化勾人心弦。 卓洛宇眯起眼,直视着少年,他敏感的察觉到少年这舞是专程跳给他看的,虽然隔着漫漫红纱,他仍然可以感觉到少年的目光专注的停在自己身上。 视线无法移开,尽避理智知道这样着迷很危险,经验告诉他不能疏于警戒外在潜藏的危机,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然严重失常,令他无法自己的回应对方的注视,全心全意的想将舞动的身形纳入眼底。 他热切的目光让少年很高兴的加深唇畔的笑容,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 一曲终了,少年右手一甩,运上内力的衣袖带起强大风压,令营火瞬间消失,眨眼间,这临时营地陷入一片黑暗。 顷刻后,火苗再度窜起,营火又恢复正常,众人也恢复了视线。 这时,少年也已经离开火边,独自走了开,远离众人的目光。 虽然他喜欢跳舞,但对于因为过分欣赏他的舞蹈而接踵而来的困扰可是感到很厌烦的。 如果在平时杀了也就罢了,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任务,是能少杀一条人命就少杀一条人命啊! 回马车边拿水喝,稍微擦擦汗,就听见身后有数声脚步声逼近,但旋即又退了开来,只剩下一人慢慢靠近。 看来,这卓家大少爷还有点用处嘛!不枉费他刻意陪他玩玩了。 才在想着,就听见身后的开人口发问: “凤儿,这舞……叫什么名字?” 碧执的帮他取了小名的年轻男人的嗓音似乎比平时更低哑了点。察觉到这点,他愉快的勾起促狭的笑容。 要回答吗?少年想了想,然后转身,朝卓洛宇皱皱鼻子,淘气的笑了。 “不告诉你,除非哪天你能让我想主动想再跳一次。” 那是他偶然兴起,也是他受到他吸引的最初表征。 因为,那是凤求凰的舞步,是凤凰一族的求爱之舞,应该是两人合跳的双人舞,他只有在母亲死前跟母亲跳过一次——为了传承。 原本不告诉他只是因为一时淘气,却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 不过,就算说了,结局大概也不会改变吧? 第三章 云飞觉得很不对劲,因为血魄的异常沉默。 虽然过去血魄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多少会用嘲讽的口气对他介绍经过的地方,或者讲解武林中应该提防注意的人物,偶尔心情好,两人便戴着斗笠遮掩发色,混到城镇的市集中,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只有某种程度的心情不好,才会让血魄保持沉默——但那种沉默是想远离人群,独自消失数天的沉默。 至于现在,他感觉血魄好像不只是沉默,还在发呆,抑或是在思考什么,似乎没有什么人事物能映入那双火焰般绯红的瞳眸中。 猛然一看的人,或许还会因为他眼中的空洞无神而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尊人像雕刻。 可是偏偏他还愿意赶路,甚至不反对走进热闹的客栈用膳……这样的异常让云飞无法拿捏他的情绪,连带的有些不安和焦虑。 这样……不行啊…… “主人。”他低声轻唤,声音打破了单调的马蹄声。 因为周遭发生动静,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终于活了,缓缓转动,把视线停到他身上。 “怎么?”因为修练阴毒邪绝的内功而经年异常鲜红的红唇徐徐往上扬起。 血魄很爱笑,愈心情不好愈要笑,在云飞的记忆中,他还没看过笑意真正出现在血魄眼底。 “您在因为海沙帮、恶虎岭等帮派先后宣布叛变忧心吗?” 日前,就在他们刚离开西湖的隔两天,就收到以海沙帮、恶虎岭为首的十几个小帮派与无帮派的人宣告武林自此月兑离“血魔尊”血魄的号令,反叛邪道联盟,从此不管武林中正邪两道的斗争,因为他们再也看不惯血魄的滥杀无辜与任性妄为了。 消息一出,正邪两道哗然。 而血魄迟迟不做出任何惩治叛徒的举动,更令他声威大减。 也许是因为这样开始,同盟之中,对血魄的敬畏慢慢减弱,渐渐有愈来愈多不平的声浪产生,也陆续有人月兑离叛变,甚至公然声援协助正道抵抗血魄的暗算。 就连他都知道,若血魄再不有所行动,原本就是靠着血魄采取斑压手段与狡诈计谋统整起来的邪道联盟,绝对会立刻瓦解,然后身处盟主之位的血魄将背月复受敌,成为正邪两方欲除之而后快的箭靶。 不同于他的设想,血魄讶异的看着他,露出有些顽皮的笑容。 “猜错了喔,云飞,我为什么要为他们伤脑筋呢?他们没叛变我才担心呢!” 云飞被这答案搞糊涂了,一双眉不由自主的往眉心皱了起来。 “主人,您希望他们叛变?” 他没会错意吧?!一瞬间,他怀疑是自己想岔了。 “当然啊!”血魄的答案硬生生摧毁他小小的希望,“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们再不叛变,难道天生是当狗的料?” 邪恶狡诈的口吻中饱含恶意,还有一丝丝细微的、近似孩子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主人!”云飞急叫。 “叫什么?”血魄睐了他一眼,眼底的轻松与正经让他自觉的闭上嘴,“我从坐上盟主宝座开始,就不停对那些在武林上独霸一方惯了的人施予严重威压,又一直派人去跟正道做生死战,关键时候又让他们找不到人,自己胡乱满江湖跑,除了各派掌门一辈的杀了不少,就只有残害无辜,偶尔还会主动打破计划坏事……让我等了这么久才开始造反,我只能说也许之前的威压做得太成功了。” “……”云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刻意要让他人背叛,存心让曾经的手下反捅自己一刀,血魄这样的计划在他看来,无疑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感到阵阵昏眩与错愕。 如果他今天武功高强到能为血魄尽一份力,替他除掉众多敌手,那或许他不会这么不安。 偏偏他被血魄捡到时,已逾了十五岁,超过了打根基的最佳年龄,也因此即使血魄丢给他不少上等极品功法,几年来成就却只有堪堪爬在中上境界,实在无法在真正危急之时为血魄效命。 挥出一道掌风打掉云飞脸上的忧心,血魄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想不透吗?你只要知道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在进行就可以了。”他并没有对他解释的意思。 困惑的盯着把头转回去迎视前方的血魄,隐隐从他的笑容中找出了昔日曾经一度在自己脸上看过的阴霾,云飞心头一惊,不安的低问: “主人……您,不想死吧?” 听见他的问题,血魄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嚣张,直到马匹似乎被他的狂笑惊吓到,才勉强停止笑声,拍拍胯下的骏马以示安抚。 “我只是想要一个结束而已。” 语落,策马奔驰而过。 云飞双腿一夹马月复,飞快追了上去。 专着的凝视血魄宽松的红衣随着马儿奔驰而飘动,在阳光下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被强风卷上苍穹,消失在他面前…… 握紧疆绳,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感觉口中尽是苦涩。 他注意到了——血魄并没有否认他的问题。 *** 听说拥有相同特质的人,不是互相吸引,就是相互排斥。 如果只有卓大少爷被他吸引就算了,十大恶人教的第一门课就是冷酷无情,他应该完全不受影响。只是……很幸运,也很不幸的,他竟然被那个家族大少爷吸引了?! 懊恼的拔下一把小草,雷鸣凤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蠢到家的想去玩弄那个也许他根本不应该多花费心思的人。 如果不要刻意观察认识,就不会受到影响了吧? “凤儿?” 说人人到,说鬼鬼来,让他苦恼好一阵子的年轻男人神出鬼没的找到他了。 “怎么样?” “给你吃。” 一小包用油纸小心仔细包裹的东西被放到他面前。 一边打开油纸,他随口问道: “怎么找到我的?” 哦喔,是桂花糖!有糖球跟软糖……这桂花软糖不便宜吧?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我也喜欢这种地方。”卓洛宇轻笑,随意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喂喂,大少爷,有人邀请你吗?太自动了吧! “小心弄脏你的衣服。” 红纱后的眼眸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将一颗糖球丢到嘴里。 “没关系,天气那么好,很适合躺在草地上午歇。” “……”他有些愣住了,因为这也是他的感觉…… 很像……是吗? 或许是吧!只是因为成长环境不同,所以他在自傲的背后是能体恤人心的温柔,他的傲然却建立在冷酷之上。 怔愣间,嘴唇感觉到温暖柔软的触碰。 诧异的瞪大眼,隔着红纱,可以看见他坚定执著而温柔的眼中,有着他曾经在很多人眼中看过,却不曾有人用这样的目光凝视自己的……爱恋。 假的吧? 因为太过惊讶,所以忘了把他推开——或者是他也不想推开用如此眷恋的目光看待自己的人,直到湿热的舌窜入口中,意外之下差点被糖球噎到,才赶忙推开他。 “我不会道歉。” 卓洛宇的第一句话就差点把他气死,但第二句又让他迷蒙了好久。 “因为我很喜欢你,如果你讨厌的话可以直说,我立刻离开你的人生。” 他的人生?他还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言吗? 这个人说喜欢他…… 目光沉静的停在之前温柔强势的亲吻自己,现在却已经有点泛黑的唇,知道是自己充斥剧毒的体质害了他。 但他不会察觉,因为那种毒会让人死于无形。 喜欢?讨厌?相似的两个人,如果说他被他吸引了,那他自己,是喜欢还是排斥他? 就算想留下来,只会害他被十大恶人杀害罢了……尽避该顾虑的他都知道,但任务期间还有三个多月,他……还可以做三个月的梦,对吧? 可能他的沉默让卓洛宇做出了解释,身旁的男人无奈一笑,刚准备起身,衣襟就被用力抓住。 “下次不准偷亲我,你害我差点被糖球噎死了!”露出笑容,咬破舌根,主动亲吻他,让他吞咽下自己的血。 苞“药人”罗煞相反,他全身上下的体液都是毒药,只有舌根由他自己逼出的精血,可以解毒。 一直都认为不可能有人让自己主动逼出精血相救,因为他是血魄,是十大恶人精心制造的杀人傀儡,他安于与十大恶人互相利用,就算就这样死去亦无妨。 可是,这个人说他喜欢他啊……尽避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这个人喜欢上了他最无防备伪装的真实自我。 “洛宇……”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别讨厌我,我绝对不会害你的。” 他与他,很相似,所以在感情来时投入的很快,决裂后也走上相同的诀然——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嘛! 只是,在偶尔回想起过去的时候,会很想问,既然是同一种人,为什么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是真的认为就算要背叛十大恶人也无所谓,甚至为了保护他,他不介意跟正道联手诛杀十大恶人抹去这层威胁。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他! 难道只因为他是血魄,因为这身充满血腥的红,就没有资格说想跟他永远在一起了吗? 包或许,是他把承诺看得太真,一开始就看错人了。 说爱或喜欢,即使当下是真心的……却不见得会到永恒。 红唇勾勒出一抹充满嘲讽的笑,红瞳沉静的看着静坐一旁听后差遣的云飞。 “云飞,我提醒你一件事。”他边说边折断小枯枝丢进身前的营火中。 云飞真的很好,谨慎、细心、够忠诚,也不多话,但还不够心狠,身手也还不够高强,这让他很难放心的把云飞丢进他计划里的最后一步。 “是的,主人。”听见他出声了,云飞立刻将原本四处警戒的注意力全放到他身上。 “就算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说爱你的人,也别把心交出去。就因为我们这种人与常人不同,很少有人愿意爱我们,所以才容易被感动……可是,你要记得,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还想活下去的话,先爱自己,再爱对方,把对方摆在次要,永远别去相信虚假的承诺,这样子,才不会坠入地狱。” 如果当初他能够冷静点,能够狠下心来,就不会尝到接下来几欲令人发疯的地狱酷刑了。 因为云飞跟他同为“异类”,所以必须提醒。 “……主人?” “若是背叛,就亲手杀了爱人吧,趁你还爱着对方的时候。死亡并不可惧,没有人有资格摧毁另一个人的真心。” 就因为爱,所以才要亲手杀了对方。在爱变成恨之前,将一切归于零。这样的话,或许还可以当个“人”。 “没有那个机会的,主人,我会用我一辈子服侍您,直到我死。”隐约察觉了什么,云飞坚定的道。 挑眉,血魄看着说词数年如一日的男人,扬起一抹无奈的笑。 “我知道你想死在我身边当背后灵,但这武林喋血总有结束的一日,就快了……若你没死,也差不多要考虑成家了。” 他不喜欢血魄用要替他打算后半辈子的语气在说话,他一辈子都会跟随他的…… “主人!”云飞不安的低叫。 “吵死了!叫什么叫?成家了也还是可以跟着我嘛!奴性这么重干嘛?”没好气的瞪了云飞一眼,“再吵!再吵我找个男人给你!” “……”云飞很识相的马上闭嘴,以免这主子一时心血来潮决定押他去妓院,或者当真决意包个男人给他,那他可就真的哭不出来了。 “真是的……有哪个男人跟你一样都二十有四了,还连个妓院都没去过……” 但显然兴致很高的血魄仍不打算饶过他,嘀咕嘀咕的继续抱怨个没完,一直抱怨到云飞那张正经严肃的脸红到几乎要烧起来了,才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停止刻意的调侃,倒地翻身睡觉。 闭上眼,感觉到云飞拿了毯子替他盖上,他将毯子往上拉,一直到遮住半张脸为止。 宁静的夜晚,只剩下枯枝在火焰燃烧下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一些出没于夜晚的生物的鸣叫声。 天空中,月亮的位置慢慢移动,就在云飞替营火第三次添加树枝时,听见血魄平静的命令: “云飞,你也可以准备睡了,小龙会守夜。” “是的,主人。” 背对自己的身影纤细而瘦弱,血魄的逐渐异常让他很不踏实,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血魄的思绪本来就瞬息万变。 说不定,只是他多心了,他的主人不是行为异常,只是继续让他捉模不着头绪罢了…… *** 再过了两天,云飞奉血魄之命联系上了原本就按计划在岭南活动的人马,来到了邪道联盟作为隐藏据点的四合院。 “参见盟主。” 看着三三两两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人,以及那种稀稀落落的参拜跟称呼,云飞忍不着皱眉,一股怒气在胸口盘旋。 无论如何,他都见不得他们对血魄如此不恭敬。 右手搭上血魄赐与他的软剑,才想动手,就被血魄哼了一声。 心下一凛,想起血魄就算有点失常也还是血魔尊,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出头或多嘴。反应过来的同时,他连忙低头退回血魄身体右侧。 血魄笑容不减的举步上前,赤红色的眼底是冰冷的光芒。 看着他一步步前进,原本脸上充满着不屑与轻视目光的众人额头开始冒汗。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忘了血魔尊称号的由来,以及这三个字代表的狠辣。有些怕死的人已经开始含恨嘀咕,刚刚是谁带头说想给他脸色看的?!最糟糕的是,为什么自己还蠢到跟着他们一起做呢? 无形中,原本随意摆手的行礼,腰杆却不由自主的弯了下去。 血魄一声不吭的坐到主位上,目光不怀好意的扫过每个人,将那些还敢抬眼看他的人给看得低下头去,才慢慢露出邪佞笑容。 他是不介意他们反抗或叛变,但那也要有时间的先后顺序,最恰当的时机显然不是现在,万一坏了他的好事,可不是毒死几个人能了事的。 “好了,你们心里服不服我只有你们自己知道,要怎么做随便你们,但若有谁敢坏了我的好事,就别怪我让他生不如死了。” 死,可怕吗?! 不,死亡对真正的亡命之徒而言,并不算是真的可怕,因为他们一直过着在刀口舌忝血玩命的日子。 对这种人来说,真正可怕的是将人折磨到毫无自尊理智,却偏偏死不了的酷刑——偏偏这正是血魄最常拿来惩治手下或被俘虏的敌人的手段。 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地上,他们只能沉默不吭声,保持原本的姿势僵硬不动,以免血魄将矛头指向第一个乱动的人,心里却不知道已经把血魄骂了多少次。 云飞看着他们,眼底有些了然。 他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在他遇到血魄前,也常常有这种举动——不甘心,想反抗,偏偏又畏惧死亡与折磨,所以只能抛弃自尊。 自尊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拿得起的。 默然的替血魄上茶,他纹风不动的伫立血魄右后方,替右手无法行动的血魄提供了掩护与防备。 早就习惯他的作法,血魄顺手拿了茶来解渴,为了从西湖赶来,他们可是在马背上奔波了好几个昼夜,这事情讨论完,还是得要先休息一晚才能行动。 “好了,来个能说话的,现在计划进行的如何?”再拖下去,他可能就没耐性听了。 他的目标,是岭南陈家。 陈是中国的大姓,随便一抓都可以抓一把,但说起这“岭南陈家”,大概跟“江南柳家”的声名差不多。 陈家在岭南六代经营,有百年历史,对武林而言明着没什么势力,暗地里却有不小的影响力,因为陈家非常爱交朋友。 苞柳家的乐善好施赢来的好名声不同,陈家是爱结交江湖朋友,六代下来,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 随便江湖上哪个有名的大侠的师父或太师父都可能跟陈家老太爷认识;随便一个绿林好汉的祖上也可能是陈家资助过的……蜘蛛网一般的关系牵扯出去,可真牵扯个没完没了。 就像之前叛变的饿虎岭山寨,正是因为曾经承了陈家的大恩,宁可得罪血魄被刀剑抹脖子,也不愿意伤害陈家人。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会选定陈家,一方面是逼得邪道中人不得不反他,好颠覆正道人心中对于邪道份子的成见,替罗煞三人以后铺路…… 按照之前的计划,消息应该已经由饿虎岭放出了,不少人都赶往陈家,因为陈家交朋友只凭一个义气而不问身分,所以各路好汉都有,有些敌对派狭路相逢,全赖得陈家老太爷的面子,才没有在大厅见面时就抄家伙拼命。 这种时候,只要给他们一个共同敌对的目标,就很容易逼得他们不得不联手,进而感到惺惺相惜。 他要改变这整个武林,献上的祭品将不可计数。 只有用鲜血与尸骸将原本的道路淹没,才有可能强迫众人走上另一条道路。 现在他要问的,也只有对方来了多少人,以及在人手的分配上是如何戒备的……等等问题。 面前众人直起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后一人往屋子中央一站。 “启秉盟主,目前整个陈家大概有近百名好手,其中更有素心派、武当派的好手,卓洛宇、叶歌等独行侠也已经到了……” “陈家人呢?撤走了吗?”血魄挂着莫名的微笑,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在听见卓洛宇的名字后,笑容似乎更深了一分。 “没有,一个都没走。”这可是他们监控了快一个月才确定的。 “很好,歇息一晚,把人手都叫回来,明天……咱们去打声招呼。” 虽然嘴里说的是打招呼,但每个人都听出那句话的冰冷与杀机。 毫不犹豫的起身,准备招呼云飞帮他准备沐浴与歇息,但身后的急喊勾住了他的脚步。 “盟主,且慢,我有一个问题。” 回头,血魄微微眯起眼,看着那名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 “秦庄主是吧?有事吗?” “我想请问盟主,屠杀陈家与我们要血洗正道有什么关系?陈家并不算是真正的武林人士啊!” 血魄兴味盎然的笑了,非但没有杀人的意思,反而坐回位子。 “秦庄主,若我没记错,你臣服于我就是为了帮被正道人士血洗的全庄一百一十三人报仇吧?” 秦庄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血魄连他家枉死的人数都记得一清二楚。 “是的。” “那我问你,难道你觉得你六十岁的老母亲、端庄婉约的夫人、十五岁的儿子、忠心的丫环家仆,还有管事与其他兄弟的父母妻儿,都算是武林人士吗?” 话语一落,屋内先后响起抽气声,随后,是连根针落地都可以听见的寂静——安静到沉闷的地步。 而能够面对血魄仍悍不畏死的男人,则全身发抖,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下满心伤痛。 “当然不关他们的事,真正在武林上舌忝血过生活的是你们结拜兄弟十四人,庄里的人会武功是因为那是你们教导他们防身的,别说杀人了,搞不好连跟寻常百姓打架的经验都没几个。可是他们全死了,就因为你们兄弟在外出时跟青城派干了一场,杀了青城派掌门的独子,秦家庄就被冠上『恶贯满盈、死不足惜』的大帽子,直接被抄家灭门,只有远赴邻镇去替母亲买药的你逃过一劫……可笑的是,据说起冲突的原因,只是因为青城派那个浪荡子跟师兄弟喝多了酒,在客栈用膳不给钱,还调戏掌柜的女儿,所以你家冲动的老三看不过去出声骂人,对吧?” 轻笑,笑声里没有笑意,反而充满无奈与憎恨。 “你同情陈家,是因为陈家让你想起故人吗?” “……”昂然而立的男人没吭声,他拼命的扬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可是,秦庄主,所谓的报仇,就是把自己所尝到的痛苦,加倍的还给对方,让对方后悔再后悔,痛苦到生不如死,才能血祭故人啊。这世上早就没有真正无辜的人了。你自己考虑一晚吧,真的不想去,就别去了。” 明明就不是谁的错,却偏偏要为此而死,打着正义的旗帜,把“异己”者冠上邪魔歪道的头衔,名正言顺的铲除……若这就是正道与公理,就让公理正义去死! 阴毒在眼底一闪而过,血魄浑身弥漫着冷酷的杀意,身形眨眼间消失在主位上,众人只看见一抹红云飘落屋外空地,云飞立刻跟上。 无声中,屋子里的众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下秦庄主独自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鲜血,一滴滴的从握紧的指缝中滴落。 日落后,未点烛火的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映着窗外的月光,似乎隐约可见,有什么从男人的脸颊流下…… 第四章 自从认识洛宇以后,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被人宠溺的滋味。 母亲当然疼爱他,但儿时那种生活环境是做不到宠溺那种程度的。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过度的关心很烦——因为他已经太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所以连食衣住行都要被念半天时,就有点想让说话的人变哑巴的冲动。 他知道泉水洗澡很冰冷,但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洗过热水澡,也不觉得冬天泡溪水有什么不对的。 “凤儿,你再敢在冬天给我在溪里洗澡试试看!”卓洛宇难得动怒,双手忙着拿毛毡将雷鸣凤整个包裹起来。 “不然在哪里洗?你该不会要我一整个冬天都不准洗澡吧?”皱眉,打定主意不可能真的听他的话不洗澡净身。 “……你可以要我找人帮你烧水。” “你想煮熟我吗?” “……” 怒气尽消,年轻男人很困惑的看着他满脸因为洗澡被打断的余怒,小心的问: “凤儿,你洗过热水澡吗?” “……洗热水好玩吗?” 他看见卓洛宇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但他从没看过那种情绪反应,所以猜不出来那代表什么意涵。 话题结束,他被拖回房间穿衣服,来不及抗议,又被拖上马,策马狂奔了一刻钟,最后来到一座山上。 “你带我来山上做什么?天都黑了……”还强迫他跟他骑一匹马,害他好几次都想把身后的人给干掉。 “上山就知道了。”他的口气很闷。 讨厌,乱发脾气做什么?惹火他就直接宰……不对,惹火他就直接早人比较好,毕竟他一直都对他还不错,怎么说也不该杀了他。 满脑子胡思乱想中,他看见半山腰有个小山庄,那就是他要带他来的地方吗? 下马,卓洛宇随口吩咐仆人准备晚膳,然后带他往屋后走。 大户人家的建筑就是复杂,连小山庄都要七拐八绕了。 “你打算把我埋掉吗?”愈走愈偏僻。 “我还想把你淹死咧。”哭笑不得的回应。 嗟,怪人一个,心情又好了喔? 他们来到建筑物环绕的一个庭院,院中很奇怪的有一圈用木板围起来的地方,没有屋顶,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卓洛宇走上前,推开木门,一股热风夹带一股奇怪的气味迎面而来,雷鸣凤先是警觉的闭气,稍后察觉体内的蛊没反应,所以可以确定这气味没有毒,才又放轻松。 “凤儿,进来。” 他边招呼边在里头点起火光。 好奇心旺盛的雷鸣凤左看右看,慢吞吞的靠近木门。 在下雪的冬天,这种温度真的很舒服。 木板围绕的是一个池子,池中的水冒着热气,不大不小的空间中弥漫着淡淡的白雾。 “这是暖泉,冬天泡很舒服,下去吧,我等等帮你拿衣服过来。” 卓洛宇微笑,拍拍他的头。 “喔。”探手触碰有些烫人的池水,他犹豫着要不要下去。 习惯了冷水冲澡,这水温让他有点担心会烫人。 但一来认为卓洛宇应该不会害他,二来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蠢笨到被煮熟,所以在卓洛宇出去后,他好奇的褪了衣衫下水。 一开始有点烫人的温度在习惯了以后,舒服得让他发出满足的叹息。 冬天冲冷水澡总是让身上一些旧伤很难受,泡这热水让肌肉都放松了,原本隐隐作痛的旧伤也比较不疼了。 “好棒……”干脆跟洛宇说他想住这边算了…… 不过因为是热水的关系,让他脸上的红纱变得湿湿黏黏的贴在脸上,弄得很不舒服。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红纱解下来,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池里,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浮出水面。 “凤儿……”迟疑错愕的低喃声让他吓了一跳。 糟糕,沉入水中反而让他没有听见本来脚步声就极轻微的卓洛宇进来的声音。 一手抓住红纱想往脸上蒙,却注意到水池中有一丝丝黑水,因为池水有排出口,所以他一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慌忙抓起身后的长发,原本用药水染黑的发色已经恢复赤红色。 被看到了! 低喘,虽然泡在热水中,却觉得打从心里发冷。 他不知道……他没想过这暖泉会把药水洗掉……怎么办?! 他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僵持的沉默中,原本的温暖在渐渐崩毁。 他放手让红纱沉入池底,感觉心也随之沉入黑暗。 “……被发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扬起唇角,他干脆让红纱沉入池底,转头面对最不想面对的人。 卓洛宇面无表情的瞪着他,眼中充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还是没说话。 丙然……除了母亲跟十大恶人以外,没有人能不在意这身血腥的颜色…… “我穿了衣服就走。” 垂下眼掩饰心底的落寞,他探手去抓从卓洛宇手中滑落到地上的衣衫。 罢抓住布料的一角,手腕就被压住。 原本僵硬站直的男人跪了下来,一手压住他想拿衣服的手,一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凝视他赤红的双眼。 他不安的想挣扎,因为不喜欢眼睛的颜色被看见,也不想看见对方脸上的嫌误或恐惧。 “很漂亮……”低哑的呢喃让他挣扎的动作顿住,细细的吻先是落在额头,然后温柔的落在眼帘。 他刚刚……说什么?! 不是恶心、不是妖怪……而是漂亮……?! 饼度的惊讶让他无法反应的任凭原以为会用力推开他的双臂抱紧他,感觉到身上的水弄湿他的衣服。 对,是身上的水弄湿他的衣服的,绝对不可能是泪……从他有记忆开始,甚至连母亲死的时候,他都没哭过啊…… “凤儿,这下你真的像只凤凰了,这身羽毛挺漂亮的。”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耳畔的嗓音隐约含笑,有心疼,也有宠溺,他用跟记忆中母亲同样的温柔力道磨搓着艳红的发。 “我……我是血……” “嘘,”他打断了他不安的话语,“你是我的凤儿,除此之外,谁也不是。” 他愣愣的看着他,听着他强势的话语,无法答腔。 “看过血珀吗?血色的琥珀,是种非常美丽的宝石,跟你眼睛的色泽一模一样,下次我送你血珀好吗?”低喃的沙哑嗓音温柔而眷恋。 苞他染血的称呼同音的宝石,在眼前这人眼中,却是美丽的…… 珍惜而温柔的吻,一样带着血腥味,却在唇舌交缠中,尝到了一丝甜蜜。 *** 哗啦! 热水从背后淋下,血魄一震,猛然回神。 他又在发呆了吗?最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红唇噙着苦笑,他慢慢闭上眼。 “主人?”云飞的声音带有迟疑的想确定。 “没事,我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起身让云飞帮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独自走回寝室,熄灯。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思绪还是不停翻腾。 有时候很困惑的是,那个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的“血魄”的?是一开始就猜到了吗?还是后来才得知的? 他所说的话,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从前那所有的温柔与爱恋,曾经有真实存在过的吗? 想问,或许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也没有被爱过……可是,是到如今,这答案肯定与否,都已经不重要了啊。 “小龙,过来。”轻声低叫,让小宠物缩进怀里,冰冰凉凉的温度让他平静了下来。 不该迟疑,不该留恋,就这样把所有都结束掉……可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还是会不时想起。 “哼哼。”自嘲的哼笑,他闭上眼任黑暗吞没神识。 *** 自从得知“血魔尊”血魄没有去花费心思追缉叛徒,反而把矛头直指岭南陈家以后,不少武林好手就已经先后赶至救援。 他们有的曾在穷愁潦倒之际接受过陈家的帮助,有的真心与陈家老爷兄弟相称……虽然帮助陈家的理由各个不一,身份也黑白交杂,但不约而同的,他们都希望能够帮助陈家,别再让血魄嚣张下去。 照理来说,有这么多各方好手齐聚一堂,就算不至于模模鼻子绕道而行,也至少会先观望风向再想点办法好个别击破。 可是,血魄是狡诈的、谨慎的、擅于玩弄人心的。 他清楚知道,这些众派之掌、数帮之主因为谁也不服谁,反而疏于调度人手,少数几个没有门派牵累的人,又因为陈家人口众多,无法顾及陈家偌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正因为如此,他不但没有暂避其锋,反而趁他们站稳脚步前,趁势出击,使用环环相扣的连环计,利用人心弱点,嚣张至极的在众人看护之下,掳走了陈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甚至嚣张的在刷洗得雪白的屋墙上以鲜血书写下大剌剌的拜帖。 这举动无疑的是在这些英雄好汉脸上扇了几记响亮的耳光,也让他们知道,忌讳着什么旧恨新愁互相猜忌的后果,就是不足十五岁的、会用景仰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的那个少年如今陷入生死未卜的险境——意气之争连个屁用也没有。 打从成名以来,他们就未曾蒙受如此奇耻大辱,但人从他们铁铮铮的保证下被带走也是事实。 事发之后,陈家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更是一下子蒙上了愁云惨雾。 “陈老爷,这事是我周征办事不力,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会把小鲍子平安救回来的!” 周征非常不爽,一张大胡子脸胀得火红,脖子上青筋浮动,只差没被血魄气到脑溢血。 想他塞北雷霆堡独霸一方,竟然在赶来岭南帮助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朋友时出了搂子,他简直有一刀把自己脑袋砍掉的冲动。 “周堡主,您别这样说,大家都已经为我陈家尽心尽力了,是那厮太过狡诈,这……依各位所看,老夫那孙儿……可还有希望救回来?”陈老太爷忧心忡忡,面色惨灰的问。 这话说得体谅,但众人老脸上均是一红。 如果不是他们东提防西提防,各自猜忌又隐隐有暗斗相争之意,谁也不服谁的安排,导致于闹了这般大乌龙,那血魄不管有通天本领,都很难在他们层层戒护下把人掳走。 但千金难买早知道,不管他们现在如何后悔都没用了。 面对陈老太爷这个不安的询问,饶他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也不敢答得肯定,因为掳人的是血魄。 鳖谲莫测的血魄、狡诈阴险的血魄、性情变换不定的血魄……过去三年多的喋血事件中,只告诉他们一件事——只要有血魄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死不少人。 这样的魔头,可能费心抓走一个少年却不取他性命吗? 此时的沉默,是凝重的。 陈老太爷眼中的绝望,在众人的无语中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浓,耳中听见的,只有从屋后传来的媳妇的哭泣声,以及依稀可闻的……孙子的呼救声。 他为什么没有看好那活泼好动的孩子呢?这种问题现在就算问上一千次也不可能有答案,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一再的这么问自己。 “陈老太爷,现在绝望还太早了。” 出声的是刚好走进大厅的两个年轻人之一。 “韩七爷,你这话怎说?” 韩七,北海七狂的老七,昔日恩师曾受过陈家恩惠,所以听闻陈家有难,素来不过问中原武林之事的北海七狂也只好合力把资质武功最高,同时年纪最小的小师弟踢出来“为师报恩”。 由于北海七狂的师父辈分高得吓人,连少林寺高僧都得称呼一声师叔祖,想到自己的辈分比一堆老和尚还高,这天性率性自在的韩七就开始想咒骂自家师父是个老不死妖怪——虽然恩师现在已经挂了。 面对这种“困境”,韩七除了在心底死命咒骂上头六个不够义气的师兄师姐,顺便哀鸣师父的“祸害遗千年”,没事欠了个恩情,害他闲云野鹤般的有为弟子必须耗费青春在这中原武林的斗争之中。 可是咒骂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把亡师的遗骸拖出来鞭尸又是另一回事,所以韩七低骂含在嘴里,还是很认命的一路从北海千里迢迢赶至岭南。 不过,赶到了是赶到了,但他懒得应酬,厌烦互相吹捧,讨厌客套,在他的坚持下,这乱得可以的中原武林几乎人人都称他为“韩七爷”——他宁可他女乃女乃的当个大爷,也不要被一堆年纪可以当他爷爷的老前辈叫师叔! 他也是在前院作战时,第一个发现后院有异状的人,不过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护院被毒死了四个,陈家小鲍子的贴身随仆惨死,雪白的墙上用鲜血抹上了“血债血还,不死不休”八个大字。 然后,在各个武林好手回到大厅去唉声叹气时,只有两个人还留在后院。 一个就是韩七,另外一个,则是卓别山庄的庄主,卓洛宇。 此时,听到陈老太爷的问题,韩七马上把球踢给跟自己一起研究半天的男人。 “与其问我,倒不如问他。” 众人这才注意到,卓洛宇手中沾有沙土和鲜血的信签。 “这似乎是挑战信的样子,上头言明若要救回小鲍子,三日后到东边三十里外的八仙亭一会,但若提早有人行动,小鲍子的性命绝对不保。”他说着,将手中的信签交给陈老太爷。 “卓庄主,这信签是在哪里发现的?”周征性急的追问。 “尸体身下。”回答问题的是韩七,“他研究现场的痕迹找出来的。” 卓洛宇沉默着,无视众人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安静的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众人开始讨论,他也只是低垂着眼,沉默。 这些年来,他的话愈来愈少,眉宇间的沉重愈来愈浓,漆黑深邃的眼中,情感也被藏得愈来愈深,尤其是在卓家因为五大世家开罪朝廷入狱,又在狱中被血魄毒杀后,似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他笑过。 注意到他似乎将自己隔绝在众人之外,韩七感兴趣的盯着他,辛苦的在脑中复习来中原武林之前,他家酷爱汇集武林侠士资料的六姊给他灌输的情报。 其实这也不难,因为卓洛宇在中原武林中可以说是赫赫有名——出名的不止是他出身于五大世家中的卓家,甚至曾经有成为五大世家第二代中的领导人的趋势,还有他在正欲大展鸿图的时候,仅仅二十三岁的年纪就在武林中宣布月兑离卓家自立,放弃卓家继承权,一个人跑到远离江南的长沙,成立了卓别山庄。 有人说他轻狂,有人猜他犯了家规被驱离,有人笑他不知好歹……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两年中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成就,在江湖中行侠仗义,专管不平之事——月兑离了五大世家的光环,他的声名不减反增,隐隐成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与此同样攀升的,还有他的身价,多少闺女青睐于他,多少武林前辈希望有他这个乘龙快婿,数年间媒婆几乎踏坏了不知多少卓别山庄的门槛,但没一次找到他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经年在广大的中原武林奔走不休。 而后“血魔尊”血魄在十大恶人死后,一举促成邪道联盟,大举向正道宣战,这才增加了卓洛宇跟正道人士的接触。 随着武林喋血愈演愈烈,柳煜扬、白彦海等原本深受倚赖的好手又先后隐退的隐退、被驱离门派的被驱离门派,落在卓洛宇肩膀上的担子也日渐沉重起来…… “唔……”差不多想了个大概,他用手肘轻轻拐了拐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沉思中的卓洛宇似乎被惊扰到,用带着困惑的眼神回望他。 “韩七爷?” “趁他们还在讨论,你介不介意回答我几个问题?”韩七露出一口白牙,友善的笑问。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之前还在后院的时候,你说『再来一次吗,对你而言,游戏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看着卓洛宇诧异的眼神,他耸肩道歉,“抱歉啊,我耳力很好,所以你的自言自语我听得很清楚。” “……”卓洛宇张嘴,顿了顿,才低语,“就是话里的意思啊,他只是在布局,也许我们所有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中……” 他是个很适合神采飞扬的男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疲惫和沉重。韩七想着。 “你口中的他,指的是血魔尊吗?” “没错,就是血魄……”微微握紧空汤的手心,卓洛宇在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后,苦涩的扯扯唇角,将手放开。 “他心计真的如此诡谲难测?按照年纪算来,他也不过十九岁吧?” 年未弱冠的少年,当真凭一己之计就在三年内几乎把中原武林给颠覆掉了? 六姊的情报在这方面很弱,因为他们北海真的距离中原太远了,平常谁在意这些啊?! “他今年应该二十有一了。” “不是说十大恶人收了四个三岁孩童当徒儿,按照时间算来,他们四个应该今年都十九岁上下吧?”怎么会说二十一了? “……他骗了十大恶人,因为有异族血统的关系,十大恶人对他的年纪也抓不准。”卓洛宇面色平淡的回答。 而且,记忆中的那张清灵秀丽、总带有孩子气的女圭女圭脸,会误导十大恶人,也不是没可能的。 虽然他的语气并不肯定,但已透露出某些讯息。 “你认识血魄?!”眯起眼,这是肯定的猜测。却不期望卓洛宇会回答。 一双剑眉往眉心皱紧,卓洛宇眨去眼前充斥焦尸与断亘残壁的景象,抑制住心绪起伏。 “在他杀光我家别院的家仆与从小苞我一同长大的侍从离开前,我曾经跟他相处了三个月,在那之后,我就在找他了……差不多已经快七年了吧……” 韩七愣了愣,没料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这么说,他离开卓家的原因莫非是…… 不等他想透因果关系,卓洛宇又低声道: “可是,在我找到他之前,他又杀了我父亲兄弟,与其他世伯与世兄弟。” 那是平静到几乎没有一点感情波动的音调,因为太过平静的阐述杀父之仇与残灭手足之恨,反而让人心生恐惧与不安的颤栗。 “因为了解他,所以知道他的游戏还没结束,这陈家,他不可能只要杀一个人而已。” “了解他?你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吗?!”韩七忍不住月兑口追问。 他在情绪波动之下没有强力压抑的声音吸引了大厅内其他人的注意,卓洛宇终于缓缓抬起垂下的眼,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丝毫波澜。 沉默,是他唯一的答案。 第五章 他与他,自从武林喋血开始以后,好像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碰面啊! 站在花费两天搭建起来的木台之上,血魄想着,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扩大。 这些年来,虽然他总是不停的找卓洛宇麻烦,但两人老是错开碰面的机会,不是卓洛宇来的时候他还没到,就是他杀人的时候卓洛宇来不及赶来——说不出是有意无意的错过,但他肯定这次一定能见面! “主人?”云飞的轻唤让他回神,他侧过头,噙着笑看云飞。 “怎么了?” “……您似乎有点发抖……”云飞小声的道,努力控制自己的遣词用字。 “发抖?”低头,看着握拳的左手隐隐颤抖,血魄轻笑,“不是发抖,是兴奋的颤抖,接下来会是一场有趣的人性考验啊。” 瞥了眼在这三天内被折磨得只剩下几口气,此时被吊在木台中央的陈小鲍子,云飞沉默。 他从不曾反对血魄的任何决定,尽避他不知道折磨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对他们的计划有什么帮助。 “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的,主人。” 血魄眯起眼,看着台下不远处的秦庄主,眼中一抹深思一闪而过。 “你会怎么选择呢……”他的声音轻微到连站在他身旁的云飞都没听清楚。 没过多久,远方一枝响箭冲天。 “来了,云飞,你带着小龙,去指挥另外一边。”血魄衣袖一挥,命令道。 “……遵命。”看着趴在血魄右肩,懒洋洋的九天龙蛊在体会到主人的心意后,直接跳到他肩膀上,云飞躬身行礼,“预祝您一切顺利。” “好好办你的事,我不用你操心。”血魄头也没回的道。 云飞什么也没说,直接跳下木台离去。 血魄发出一声轻哨,埋伏在明处暗处的各处人手开始提高警戒。 血红色的长发在风中吹扬,初升的阳光照得他不时的眯起赤红的眼瞳,惯穿的宽大衣袖在风中吹飒,长过膝盖的腰带飞舞得仿佛像是凤凰尾翎。 来的人不少,在看清楚陈小鲍子的模样后,纷纷愀然变色。 他们脸上的悲愤让血魄愈笑愈开心,旋即,他注意到众人中唯一还保持冷静,劝阻住就要往前冲的中年男人的男子——卓洛宇! 胸口一闷,血魄眼中寒光大盛,唇角的笑容却绽放得更加灿烂。 “久违了,陈家主与各位英雄好汉。” “血魄!你狗娘养的立刻给老子把人放了,折磨小孩子算什么男人?让老子来会会你!”周征性子最急,开口就骂。 “好说好说,若非各位有意相让,我又怎么能悠哉的进陈家掳人呢?也许你们该感谢我没有把陈家女眷一鼓作气的杀光,或带回来让我手下弟兄们爽几把。”含笑的嗓音是说不出的恶毒,“说穿了明明是这小子自找的,别人都乖乖躲在屋子哩,就他跑到后院闲逛,不带走他还真说不过去,我几乎都要以为是几位下的诱饵了。” 对,几乎,但显然不是。 听闻到此,不少人气得老脸通红,如果眼神能够杀人,血魄可能已经死了不知道几百次了。 “血魔尊好大派头,为什么不下来说话?”卓洛宇淡道,浑厚的内力远远传出,硬是来了个下马威——武功差一点的人马上被震得胸口一痛。 听到他的声音,血魄浑身一震,感觉从骨子里泛起一种颤栗,唇畔的笑容因此收敛几分。 垂下眼,打量从众人中往前走出的卓洛宇,忽然一愣。 他脸上……没有伤痕…… 电光火石间,阴暗血腥的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 『事到如今,你还是老实的供出十大恶人的藏身处吧。』 曾经温柔的面容冷酷无比,熟悉的眼中只剩下轻蔑与冷漠算计,是他变了,还是他没看出这些本来就存在的本质? 喀! 愤怒之中,藉着丹田内最后一股气,将右手手腕扯到月兑臼,迅速从镣铐月兑出,扬手就在那张曾令他感到幸福的俊挺脸颊上留下四道血痕。 这是全身无力的他唯一能做出的抵抗,只可惜,自从跟他在一起后,为了怕伤到他,他把指甲中的毒粉弄干净了。 不然的话,光这一下,就足以杀了他……如果知道能杀了他,他还会挥出右手吗——内心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然后逐渐沉到心底深处。 冷冷的抹去脸颊流下的鲜血,他用力握住他月兑臼的手腕,剧痛让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褪到毫无血色,一颗颗冷汗从额角滑下。 『就这样把手弄月兑臼吗?』 喀!喀! 又是两声,右手手肘与肩膀关节被残忍的卸下,虽然痛,但习惯了十大恶人的手段,这种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但有另一种痛,却是十大恶人从来没有施予过的——痛到几乎无法承受。 逐渐模糊的目光中,他解下了他左手手腕上,约莫一指粗的薄刃,那是他送给他防身的东西…… 冷光一闪,从左肩开始,横跨过被鞭打得伤痕累累的身躯,斜划至最脆弱的地方。 他迟钝的触觉中,只感觉到先是一凉,然后是痛到连叫都叫不出来的剧痛。 有某种热流流淌而下,他分不出是大量出血还是失禁。 来不及昏迷,右手手肘再次传来椎心剧痛。 精心找人打造的软铁薄刃从手肘软骨处刺入,在内部转绕一圈再挑出,从内部被往外切裂的肌肉与肌肤,露出混杂鲜血的经脉。 不是切断,而是刻意用薄刃刃身将经脉挑出,让他亲身体验到什么叫做抽筋扒骨之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痛叫出声,只知道那四道血痕在最后昏过去前,是眼中唯一的景色。 『洛宇……为什么?』 痛,很痛,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 『因为,你是血魄。』 因为他是血魄,所以没资格爱人,也没资格被爱……尽避,他曾经日夜思考着要为了他与十大恶人反目,暗中杀掉可能会危害他性命的十大恶人。 是这样的,对吧? “一定是这样的……对吧?”喃喃自语,问着没有人会回答的问题,凄绝的笑容秀丽而纯真,血魄扬起手,手中的火摺子带着火光,落到木台下方的基架上—— 淋过油的基架顿时窜起冲天火光。 看着卓洛宇震惊而不敢置信的愤怒眼神,他扬声大笑。 “现在是考验人性的时间!木台下方有个铁箱,里面有剧毒,只要吊着这小表的重量一消失,铁箱的盖子就会打开,毒粉会随着这浓烟飘散开来,也许你们的位置反而安全,但毒粉说不定会随风飘进城里;一个最简单的选择,你们要选择城里的陈家人和无辜百姓还有你们自己,还是陈家血脉中唯一的男丁?” 选择吧,一如当初选择毁去他以救天下苍生那样…… 牺牲一人而救其他人,或救一人而放弃其他人?! 看着血魄脸上凄艳美丽却显得异常狰狞的笑容,一时之间,他们陷入了两难。 火光愈来愈大,来救人的众人气愤的咒骂,终于忍不住苞眼前的邪道份子交上了手。 映着火光,血魄白皙的面容带着一种莫名的笑容,随手挥开几枚暗器,冷眼看着双方厮杀。 暗处埋伏的手下把握时机射冷箭,早有预谋的布局逐渐让前来救援的人分不了心,各自投入自己的战局。 陈小鲍子的父亲,陈家现任家主,也不过是个武功中等的普通好手,纵使心急如焚,也无法往木台前进一步。 眼看火愈烧愈大,原本一直强忍着不出声的少年忍不住哭叫: “爹!救我!好烫……” 听见爱子呼救,陈家主一时分神,差点被一刀毙命,幸亏一旁的卓洛宇和周征及时抢救。 “你下来!”恼怒的低吼,卓洛宇纵身就要上木台,却在途中就被另一人拦下,“武林的事情扯上还没成年的孩子,你到底在想什么?!陈家根本不算武林中人!” 他在问他吗?血魄挑眉。问他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我是血魄啊!”笑吟吟的回答,眼底却没了温度,“而且,是不是武林中人都是你们正道在说,我偏要说他们算武林中人,不然怎么请得到诸位英雄好汉来助阵呢?” 卓洛宇气得脸色铁青,却迟迟无法摆月兑三人拼死夹攻。 “爹……咳咳……好烫……” 转头看着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的少年,血魄愉快的笑了。 “要怪,就怪你干嘛要是你爹的儿子了,谁叫你爹认识这么多武林人士呢!” 每个人杀人的理由,根本不算是理由。硬要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也不过是想减轻杀人带来的心理负担。 ……要怪,就怪这身血腥的颜色,就怪自己身为十大恶人之徒吧……这曾经是他在无数次自问中找到的答案。 所以,他就该恨娘生下他,该恨十大恶人教导他这身武功吗? 可是,娘爱他,他也不是自愿要当十大恶人的徒弟的啊!为什么错的都是他呢? 『好痛……别碰我!宾开!』 『你给我闭嘴!你以为我想浪费血救你啊?』 『痛……我宁可死,为什么不一掌杀了我?!』 『妈的,杀神杀佛也要让你活下去,再痛也给我忍着!』 杀神杀佛,宁可杀尽一切也要活下来…… 如果说谁都没错,公理正义没错,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错,那就一定是时代错了,是整个舞林都疯了吧! “我不恨你,也不恨你爹,可是你们都得死,很多时候,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火焰的灼热已经开始连他都感觉难受了,所以,他该准备离开这木台,下去好好杀上一场! 微笑,正准备纵身而下,一道人影从另一侧踏着火光跃上木台,持刀将他逼下木台。 “全部都住手!” 暴然大喝让纠缠的场面有片刻凝滞,然后,他们都注意到那抹血红的身影已经离开了木台。 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兵刃的秦庄主。 内讧?卓洛宇蹙眉,诧异的同时不忘小心注意是否又是诡计。 “秦庄主,你想背叛我吗?”血魄看着自己被划伤的右肩,嘴角噙着不明笑意,问道。 “……盟主,我不能认同你的作法。”男人在火光中昂然而立,脸色甚是坚决。 “为什么?正道杀你兄弟,屠杀你家眷,活活烧死你老母妻儿,现在把那小子活活烧死再毒死那些他们处心积虑想保护的人,不正是一个完美的报复吗?”为什么,不要呢?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只有这样,心痛才会少一点……这个男人得到的答案,跟他不一样吗? “这不是我要的……他跟我儿子差不多大……”秦庄主苦涩惨笑,挥刀欲断吊着少年的细链。 “你这一挥,城里的人就死定了。”血魄恼怒的道。 “秦某虽然不算是堂堂大侠,但一生中也没杀过一个无辜百姓!”秦庄主毅然道,右手狠狠斩断细链,左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链子在手上缠牢,接着抛开兵器,抓着少年的衣领用力甩出。 场面一时间混乱无比。 跋在第一时间接到陈小鲍子并将他牢牢护好的正道愕然,邪道则纷纷出口叫骂,但也有不少人保持沉默。 “你们这些正道给我听着!我秦家庄是杀了青城派掌门的独子,但那是因为他调戏我十四弟的未婚妻!我们也赔了两个兄弟进去。我们是不敢说自己有多正直,不能跟你们这些掌门大侠比侠义,但家乡在我们十四个兄弟的努力下,可从没不长眼的骚扰乡亲父老……你青城派了不起,邀了这么多好手来报仇,杀我兄弟十一人,偿命不说,为何杀我妻儿老母?!我母亲卧病在床,妻子温良谦恭,儿子刚满十五,弟妹还怀着身孕……全部都被困在宅子里活活烧死、浓烟呛死!我收尸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我分不开,只能全部合葬在一块儿……” 哽咽的吼声随着浓烟远远飘出,这才是不为人知的真相。 邪道的咒骂声消失了,正道恻然,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 火苗已经点燃了他的衣衫,但他仍没有松手下来的打算。 “我从没加入邪道,只是为了向那些满口侠情正义的正道报仇,报杀母杀妻杀子之仇,报灭门之恨!我这几年是杀了不少正道,但那是因为我分不出来哪个是披着人皮的强盗!可我不曾杀害一个普通百姓,更没有动过谁的家人,因为我还想抬头挺胸的去见我兄弟,我不想让我们的名声蒙羞……”就算见到儿子,他也可以说自己从来没有给儿子当坏榜样,也对得起父母与妻子了。 火焰灼烧在身上,很痛,可是没有心痛。 紧紧抓着细链,他将目光放到血魄身上。 纤瘦体格的年轻人,将一切思绪藏在他无法猜测的彼端,但他仍忍不住想着,或许自己想死的心念早就被猜到了,这复杂诡谲的计谋与刻意找陈家麻烦,都只是在给他做出选择…… “我的仇早就报了……盟主您已经让我手刃仇人了……原本我确实发誓要将这条命卖给您,但我无法将无辜的人卷进来,不然我跟那些自称正道的人渣有什么两样?” 对,他绝对不要跟那些正道一样…… “盟主!我秦浩把这条命还给您了!请恕我出尔反尔背信忘义之罪,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血魄的嘴角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而平静的看着他。 接着,只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将竹筒内的油泼洒在自己身上—— 漫天大火瞬间吞没一切,凄厉的叫喊声大概会让不少人作很久的恶梦! 如此错愕的结局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应,秦庄主死前所说的话对前来救人的正道来说是个耸人听闻的真相,对邪道同伙则是一个震撼。 熊熊烈火燃烧下,木台逐渐倾倒,最后终于在充分的油渍助燃中,化作一堆灰烬。 随着高台倒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在众人心中瓦解掉了…… 血债血还,不死不休――是要将所有人拖下地狱,还是了结自己? 血魄留下的血字,不只是宣告,也是提问。 但说道“血魔尊”血魄会花那么大的工夫只为了帮一个属下作出选择与在众人面前说出真相,未免令人难以接受了些…… 待他们回神后,血魄已经杳无踪迹。只留下再也没有心情斗争的正邪两方数十余人。 事情结束了吗? 如果可以就这样让一切都结束掉,有多好。几乎江湖中的每个人都感觉累了,之所以还拿着武器,也只是因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坚持。 *** 但世事总与愿违,在秦浩死后,武林再次兴起腥风血雨。 “血魔尊”血魄一反过去按部就班,藏身幕后指挥手下作乱的态度,独自以风声鹤唳的残暴手段扫荡整个中原武林,短短两个月内,七个门派被灭门,三个山庄覆灭,无数人战死。 同时,就在血魄击杀某镳局,下命成年男丁杀无赦,并且把少年与女人丢给手下去玩弄的时候,盟内第二把交椅,拥有盟内近百人信服声望的雷焰当场抗命,扬言要月兑离邪道同盟,还与赶来的正道联手夹杀已经杀红眼的血魄。 由于血魄自知无法单打这么多敌手,所以他且战且走,一条条人命在追击下累积。 那是长达五天的杀戮,交战的痕迹拖延了数百哩,横跨两个山头,加上正道援军不断赶到……他们看得出血魄已经逐渐精疲力竭! 但让他们胆寒的是,即使伤痕累累,即使数次在死亡关头游走,血魄仍在笑。 他笑得很愉快,尽避身上多了好几道见骨的刀剑伤;他杀人手段仍是狠谲残忍,尽避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浸透了衣衫的每一角,长发甚至被干掉的血块弄得零乱不堪……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在短短两个月内杀了何止上百人的血魄,眼神却愈来愈澄澈。 原本杀戮应该会让人狂乱,血魄却在杀戮中平静。 是什么样的个性,才会不以杀人为意? 死了这么多人,对这样的血魄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个游戏。 他像个脾气不稳定的孩子,喜怒无常,有时候杀人杀到一半会忽然停手,宁可让自己多出两道伤口,也要刻意放水,饶了对手一命;有时候却忽然发狂,没预警的毒杀被牵连的小村庄整村的人,在被指责时露出愉快的笑容。 他或许已经不算是人了——或许他从来就只是从血腥中诞生的修罗厉鬼。 这么多人追杀一人却迟迟无法得手,反而不断有人员折损,真的是让正道感到羞惭。 但一成不变的追击就在这一天产生变化。 由于血魄的形踪太诡谲,所以他们打打追追,除非血魄刻意现身,总是会落后个半天一天。 这一天,正道人士隔个数里就听见有呼救尖叫声,料想血魄又找上无辜村落,急忙赶至。 只见小村庄里里外外倒了不少人,有的被毒死,有的被空手杀死,到处都是哭天喊地,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循着尸体,追寻孩子哭声的来源处,才找到那间小屋的。 那间小屋离村庄有些距离,是残破的茅草屋,简陋不堪。 闯进屋内,他们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那刺目的血红,滴滴答答的鲜血,不停的滴在地上,回汤成刺耳的清音。 他们以为又是迟了一步,又有无辜的人枉死在血魄手下,却在血魄稍微退开时,看见一个惊慌失措却神情决然的女人,颤抖的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刀刃全没入血魄月复侧。 女人身后是一个白发孩子,苍白到可以看见血管的皮肤,与全白的头发……那是白子,被村人视为不祥的白子,通常出生就会被迷信的村民淹死,这孩子却不知道怎么活了下来,此刻正抓着母亲的裙摆,害怕地哭泣。 血魄没有回头看他们,弥漫血腥味的身上出奇的没有杀意,反而充满压抑。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气氛,让赶至的众人不敢动手,生怕一刺激到他,那对母子的性命就不保了。 沉默中,只剩下孩子的哭声,血魄就在这时候开口: “你不怕吗?为什么挡着我的路,还敢攻击我?”他的声音很柔,少了邪佞与嘲讽,温柔到一点也不像刚被捅了一刀的人,“哪,母亲,都是这样的吗?” 女人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最极限,她瞪着血魄,虚弱却坚持的将匕首更刺入一分,“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 “……就算我不伤他,身为异类,他一辈子都会被人歧视。”嘲讽的轻喃令女人红了眼眶,那是身为一个母亲却无力转圜的悲哀。 “那又如何?他又没有害过任何人,我是他母亲……所以,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许你伤害我儿子!”女人双眼含泪,苍白的唇吐出决绝的话语,那是连男人都无法做到的气魄,女人双眼含泪,苍白的唇吐出坚决的话语。 血魄沉默的垂下头,看着已经沾到他的血的粗糙双手,那是属于一个独立养活孩子、操持家务的母亲的手。 左手轻轻按上女人持刀的手,慢慢扳开她僵硬的指关节,然后退开一步,掏出一颗药丸。 “吃了我就保证不伤害你儿子。”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药,闯进屋的各派好手纷纷惊叫阻止。但毫无迟疑的,女人立刻将药丸吞下。 她在意的只有血魄的保证,不伤害她重要胜于性命的儿子的保证。 见状,血魄愉快的笑了,不理会那些正道紧张前进的举动,他又从怀里取出几个瓶子,与身上所有的银两钱票放到一旁摇摇晃晃的桌上,再以不知道是村人还是自己的血在桌上写了一些字。 “替孩子把头发染黑,换个地方住吧……只要别碰暖泉,定时染发,等他过了三四十岁就安全了。”如果说,白子虚弱的身体能活到那个年纪,有着满头白发也不稀奇了。 女人愣住了,警戒的眼添上一抹慌乱,她不明白眼前忽然闯进屋内的红发厉鬼为什么会愿意帮助她。但没等她想明白,血魄已经随手替自己点了止血穴道,飘忽的身影迅速窜过她身侧,从窗户跳出,只留下一句近乎叹息的低语—— “也许我该谢谢你,你让我想起我母亲。” 惊鸿一瞥间,只看见那属于孩子对母亲的思念…… 彬抱紧儿子,屋外的打斗声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第六章 时间继续推移,杀出村庄的血魄直接闯入山林中,藉由树木的遮掩,很快失去了行踪。紧跟而来的正道只能分成几批人马,寻找血迹追踪他的方向。 “怪事,他明明有机会可以杀掉这对母子,为什么忽然留手,反而让自己被护子心切的母亲捅了一刀?” 与其他人同样忙于追踪地上、树干树叶上的血迹的韩七不解的问。 若真有这么容易捅到血魄,还需要死这么多人吗?! 不过,这血魄的伤势当真不轻,只怕是伤到内脏才会这般血流不止,便宜了他们好追踪。 听到他的问句,卓洛宇身形一顿,没有说话。 “而他给那位妇人吃的又是什么?我们的人帮那位妇人检查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 “韩七爷,那应该是解药,血魄的血有毒……虽然不管怎么想,血魄都没道理给解药。”回答他的是华山派的二弟子,在白彦海被驱离华山派后,他旋即挑起原本属于“大师兄”的担子。 “说到这个我就觉得奇怪,那血魄一得知你那三师弟是华山的,怎么就这样收手了?”结果还被铁了心要同归于尽的华山派三弟子在身上开了道大口子。 在这半年间才来到中原的韩七并不知道之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华山派大弟子被驱逐山门”事件的主因,自然也没有任何联想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华山派二弟子苦笑回答。 虽然或多或少都有人猜测是因为袭风的关系,但是……说血魄会因为顾忌袭风而不对华山派出手,怎么说都有点让人难以置信。 真要顾忌,当初还会把大师兄打成重伤、杀了几位长老,又把袭风拖下山崖吗?! 不过,说到袭风……他忽然好想跟袭风一起销声匿迹的大师兄啊! 就在韩七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卓洛宇依然沉默,他在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 凭着血魄的心计与实力,大可在之前就甩掉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在他们面前出现,一再的挑衅杀人,弄得有伤无法静养,还面临这种危机…… 如果是血魄,会怎么想? 如果他是血魄,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他……会想要做什么……拖着这样伤重的身躯却带着他们在山林里绕圈…… 还在思考,另一侧忽然传来哨音,那是约定好的暗号,代表已经找到血魄的行踪了。 众人正想赶去,卓洛宇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站定身形,看着前方山林。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假设隐约浮现心中。 “卓庄主?” 讶异他的举动,其他人跟着停下脚步。卓洛宇没有解释,只是专注的看着远边。 虽然被树冠挡住了不少视线,但还是可以依稀分辨出地形…… “前面是哪?”卓洛宇厉声追问。 此处不是他熟悉的地界,只能追问山门就在附近的华山派的门人。 “前面?”华山派二弟子一怔,“天落峡,再往下追,我们会直接追进谷底,现在就可以看出来两侧地形比较高了……”话没说完,跟着脸色一变。 虽然武林人士的争斗不算是打仗,他们也没几个人学过兵法,更没理会“逢林莫入”这个铁则,在山林中跟血魄你追我逃的跑了两天,但是……让人从高处伏击的作法,血魄不是第一次用。 费尽苦心拿自己当诱饵,把他们引到这样的地形……卓洛宇长啸一声,身影如大鹏般在树林间穿梭而过。 “通知各派掌门!别再追击!”韩七匆忙交代,施展轻功迅速跟上。 慢了几步反应过来的各派弟子纷纷纵声长啸,用各派的暗号通知自己门派的师父与师伯叔提防有诈。 而韩七追在卓洛宇身旁,两个人都是毫无把留的加把劲往前急掠,途中就算遇到其他负责搜寻的武林前辈,也没有停下来解释。 他不知道卓洛宇在想什么,脑中拼命思考现在的情况。 是计谋吗?! 拿自己当饵,耗费两个月让伤势逐渐加重,使得经验充沛的江湖老手因为近在眼前的胜利与两个月间加剧的仇恨而蒙蔽双眼,忽略潜在的危机,或者说是……即使知道有危险,但因为胜利的果实太诱人,所以宁可一赌,也要踏入陷阱——只求能杀了血魄。 可能吗?! 拿命来玩,用命来赌,那个杀人如麻的血魄……愈想,愈是心寒。 如果是那个血魄,或许会这样做吧? 因为他就像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任性孩子,也像个存心要把所有人拖入地狱的腥红恶鬼,不怕死亡,不在乎受伤,更不在意有多少人陪葬…… 才穿出树林,看见陡峭的峡壁,还没来得及追入谷口,就听见沉闷的爆炸声,接着沙石飞散,两侧山壁滚落大大小小的石块。 来不及诧异,又是一声闷响,视线中,两侧山崖上,无数颗巨石翻滚直落—— “师父!”稍后华山派二弟子失声大叫。 “掌门!”跟过来的众人也纷纷绝望大喊。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急促的叫喊: “君逸!” 没给他们反应过来声音主人的身分,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暗器破空声,无数的银光从另一侧急速射向那些随便一颗都足以压死人的大石,在接触的瞬间炸开。 短短盏茶时分,至少发生了数百次的小爆炸。 “轰天雷?”韩七大惊,没想过中原武林竟然有人能齐发数百枚轰天雷,还运用精准的命中与计算将每块巨石都炸成不大不小的碎块。 这种声势,若与此人为敌,有什么样的人能全身而退?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闪避开数百发轰天雷吧?! 他忽然感到满身冷汗。 “大师兄!”华山派弟子们惊喜交加,一时间也忘了改变称呼。 在他们心目中,白彦海跟师父是差不多值得信任的存在,更何况,如果说白彦海赶来了,刚刚出手的,就是那个与血魄齐名的——袭风! 因为爆炸产生的飞砂走石渐渐消散,众人匆忙想上前,却被谷口的两个人拦住。 那是两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其中一个面向他们,正伸手把斗笠摘下,另一人背对众人面向谷口警戒。 摘下斗笠的男人有着一张清秀略带孩子气的俊朗五官,眉宇间充满正气,正是半年前被逐出华山派的白彦海。 白彦海没向那些师弟多寒喧,反而先跟各个前辈见礼,然后才说明状况: “现在不清楚里面状况,烟尘弥漫的看不清楚反而危险,所以他建议最好先等等。” 也是,谁也说不准里头还有没有埋伏。韩七等没有门派的人先后点头认同,但有师门成员被困的人可没那么冷静了。 “怎么可能等?!我师父(徒儿)还在里面,万一有埋伏,他们不就危险了?” “为什么要听他的……等等,君逸?『袭风』席君逸?!” “袭风?你要我们听袭风的建议?!” 又来了……听着反对声浪逐渐扩大,白彦海头大的叹气。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你叫君逸?”退后一步,懊恼的低语。 “你叫的。”除了这小子以外,全天下还有谁会成天叫着他的名字满江湖乱跑?再说,当初在晴雾峰帮助罗煞时,这个名字就不是秘密了。 “啊!会喔……抱歉。”懊恼变成尴尬,他只能无辜的干笑。 接收他傻笑的男人无奈轻哼,转身往众人身前走了两步,成功的在沉默中把原本满腔怒火想上前的人给逼退两步。 “你们可以选择在这边跟我动手,让我宰了你们,或者是不听我的建议闯进去被毒死……想活命的最好待在这边等毒粉被风吹散。” 斗笠遮掩的后方飘出平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拥有巫之力的他光凭本能就察觉了血魄的计谋。 一开始的落石只是幌子,趁着正道人士忙着提气运用轻功躲避的时候下毒,再趁他们中毒后用巨石将他们活埋。 简单狡诈,又计算人性的作法。 声音过后,成功让原本群情激愤的众人闭上嘴,没有人再出声,反倒是白彦海倒抽一口气,跨步到他身侧,探手抓住他的肩膀。 “君逸,你说里面都是毒?!” “嗯。” “要救他们!说不定还来得及解毒……”他说出所有人都想,却没人敢要求袭风的话。 面对他的妄想,袭风只有沉默以对。 “我师父也在里面!”这次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恳求意味。 他知道他师父曾经对君逸做的事情,也明白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但即使已经被逐出师门,那份情还在……他已经有觉悟,就算君逸不答应,也必须去救那教养自己二十余年的恩师。 看穿他眼底的坚决,席君逸摘下斗笠,打量依旧弥漫混浊烟尘的山谷,撕下前襟捂住口鼻。 “……你待着。”他只打算独自去闯。 “耶?我跟你去……” “你没喝过罗煞的血。”这句话就代表一切理由。 而他,调养的这半年来不时的有机会喝到“药人”罗煞的血,只要不是正面对上血魄的九天龙蛊,应该不是问题。 白彦海还想说什么,却在席君逸忽然凝重起来的脸色下,注意到不对劲。 沙尘中,缓缓走出一抹艳红人影,与同样鲜红的长发。 血魄一身狼狈,在席君逸的记忆中,自从满十三岁以后,他还没看过血魄这么凄惨的模样,就连跟十大恶人最后那一战,他都不曾见到血魄这般落魄。 浑身上下的衣物沾满尘土、残破不堪,蕴含剧毒的鲜血从大大小小起码三十处的伤口渗出,天生白皙的肌肤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只有那妖异的红唇仍是鲜艳的血红。 币着浅笑的人在看见他后,笑容从唇边隐去。 “结果,你还是没隐退啊?”面无表情的道,他把内心某部份的情感掩饰的很好。 席君逸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他。 “所以说,你决定要与我为敌了吗?袭风……”森冷的问道,血魄主动上前两步,鲜血沿着他的脚步,在地上开出点点血花。 咻!席君逸手腕一震,软珠索已经缠绕在右手手腕。 别再靠近!他的警告很明显。 “呵呵,算你聪明……这是否表示我答应你不伤害华山派的人的约定就这样失效了呢?” 他在透露出一个讯息,不伤华山派的人,只是跟袭风作了交换条件。 白彦海错愕的看着席君逸,不知道他何时答应了这种要求,后者凝着一张俊颜,瞪视血魄。 视线在空气中胶着,最后,是血魄先移开目光。 “……算了,我今天不想与你动手,一人份解药给华山派掌门,跟你交换条件,今天别拦我吧。” 席君逸挑眉,直觉的想答应,但忽然感觉到背心的衣服被轻微拉扯,只能在内心无奈的叹气。 平常不知道时就算了,一旦知道实情,他那个性耿直过火的情人根本不可能对有关人命的事情妥协。 “所有人的解药都留下。”面无表情的道,他已经开始准备动手了。 依照他对血魄的了解,前一秒愿意谈判的血魄,很可能后一秒就决定把所有人都杀了。 但显然他对血魄还不够了解,因为他以为会翻脸动手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袭风,剩下的解药我给不给,决定权不在你。”血魄终于把视线从席君逸脸上移开,在人群中搜索,最后看着卓洛宇,冷笑,“卓庄主,久仰久仰,三年半下来,阁下还真的坏了我不少好事。” 他的话让所有人不由自主的跟着把视线投向卓洛宇。 “血魔尊可客气了,在下还没多谢盟主厚爱。”卓洛宇冷冷的回应。 有些事情,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也有些事情,想记却记不得了。 互相凝视后,两个人身上都开始弥漫滔天杀意,但是他们都没动手。 血魄扬起笑容,慢慢掏出身上所有瓶子,在所有人提防的目光下,把每个瓶子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数十颗药丸就这样在地上混在一起了。 席君逸警戒的拉着白彦海退后一步,过去相处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对于血魄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别轻忽,否则随时有可能送命。 虽然他感觉不出血魄有任何杀了他的意图,但他更注意的是白彦海的安全。 注意到他的戒备,血魄只是轻笑。 “这些药里面,只有十颗是真的解药,其他都是剧毒,光把蜡衣捏破,就会在空气中产生足以毒杀十个人的毒药。”所以他们就算抢到药丸,也无法分辨出那个是解药,反而可能因此害死更多人。 他的嗓音很轻,脸色苍白到连血管都看得见,但眼底的嘲讽与冰冷算计愈盛。 “交换条件呢?”卓洛宇在众人的沉默中反问。 血魄似乎一直在逼他们做选择,不断的让他们做出两难的选择,他的每一步棋都会死人,但死多少人、死哪些人,又是由他们决定的。 他只是布下一张又一张的网,设下一道又一道的陷阱,让他们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向……而他,只是旁观,然后挂着清灵的笑,用像孩子般纯真愉快的笑脸收割送上门来的人命——残忍讽刺得可恨! “卓庄主果然聪明,”血魄笑着拍拍肩膀上的九天龙蛊,“我出来的时候,山谷里还活着的有十三个人,我提出来的条件就是——你,卓别山庄的庄主卓洛宇,一个换十三个,换不换?” 这话一出,震惊四方。 “你胆子也忒大,若是我说,条件应该改成如果不想要我现在就杀了你,就最好把解药交出来!”韩七恼怒的挺身而出,手上兵刃已经出鞘。 被韩七这么一讲,众人看着摇摇欲坠的血魄,也纷纷踏上前。 血红色的眸子转了转,血魄扬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在我动手前,袭风,为了你的情人,你考不考虑多说两个字,告诉他们十大恶人之一的『黑风掌』是怎么死的?” 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双眼,肩膀上的九天龙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片片鳞片开始浮动,暗红色的身体因此看起来似乎膨胀了一圈。 “被九天龙蛊毒死的,十招之内。”席君逸冷声提醒,已经准备眼看情况不对就得让白彦海快退。 右手被废,又曾经身受重伤的血魄确实是四人中武功最差的,跟罗煞之间的差距甚至高达两三成功力,但若搭配九天龙蛊,除了不怕任何毒蛊的罗煞,全天下大概没有人有本事不以付出以性命为代价的杀了他。 因为,九天龙蛊极为忠心护主,除非心意相通的主人下命,否则一生永远不会离开主人超过三步远,最重要的是,主人死亡后的九天龙蛊,会吐出足以将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物的毒气,然后殉主。 就是因为这种特性,九天龙蛊的数量才会这么稀少,因为为了主人,它们不交配、不求生,一生只为了主人而活。 韩七似乎也听过九天龙蛊的名头,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飞快转换,又青又白,真的不知道该杀还是不杀。 “韩七爷,这时候别和他争了,先救几位前辈要紧。”卓洛宇制止了韩七。 “是啊,我出来的时候他们是还活着,但毒性过烈,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几个了。”血魄笑道,完全无视于所有人注视他的视线中所蕴含的杀意,嚣张得过份。 “我答应你的条件,现在可以说了,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把十三人份的解药交出来,并且放所有人安全离开。”面无表情的看着血魄,卓洛宇的声音空洞而冰冷。 九天龙蛊,这血魄是故意甩他们一巴掌的,有九天龙蛊在,根本不需要有现在的废话,直接下毒,在无形中就足以夺人性命。 说给他选择,也不过就是又在玩弄人性罢了。 “让我封了你全身武功,跟我走,解药跟药方,留下。”血魄说得也很爽快。 “……那还不动手?” 看着卓洛宇不曾改变的冷漠表情,血魄微微蹙眉。 他,很不喜欢看见他这模样……冷漠得,跟那时候好像……相像到让他好想凌迟他,把所有仇恨都一并奉还…… 憎恨与杀意在眼中翻腾,眼角余光却看见席君逸皱眉戒备的表情,另一种念头马上将杀意压下。 还不能杀,现在……还不能! 袭风在这里,云飞在待命,而他心目中的那个计划——还没进行到最后! 左手衣袖一翻,寸许常的金针在阳光下闪耀诡谲的色泽,席君逸眼神中流露出某种惊愕,来不及说什么,血魄抬手间就已经将十三根金针迅速刺入卓洛宇周身各大要穴,转眼封住他所有功力与大半气力,让他变得如同幼儿般脆弱无抵抗能力。 卓洛宇蹙眉,咽下本能的痛哼。 现在他逐渐能感觉到体内金针带来的折磨,有些仿佛在燃烧的火把,有些则让他冰寒刺骨,甚至恍若活物,从穴道内啮咬,逐渐蔓延到经脉…… 见卓洛宇的脸色在瞬间大变,接着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颤抖与冷汗,谁都知道血魄在那金针上动了手脚。 但他们不能动血魄,之前他们都只是“猜测”血魄养的毒蛊很可能不简单,但从袭风口中证实了是九天龙蛊——绝迹数百年却还拥有让全武林的人耳熟能详的残酷剧毒的……灭世之蛊! 之前血魄能独力让那么多门派好手惨死的真相,似乎也呼之欲出。 所以,如果不希望卓洛宇的牺牲白废,他们再不甘心与忿恨也必须忍着。更重要的是,就算成功杀了血魄,在场的所有人等于全要陪葬,若坚持要出手,说不准会被“自己人”给干掉。 ——血魄就是看穿了人性的自私,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偏偏他们就算再想救人,也必须受制于局势考量。 “很好,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轻描淡写的道,血魄脸上残酷冰冷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笑。 甩手将一只响箭甩上天,通知不远处奉命等候的云飞,他随手扣住卓洛宇的脉门。 “袭风,我下的是碧蛇红蟾,你知道怎么解毒的!” 掠下这句话,血魄抓着卓洛宇纵身往后退到谷口,刚好迎上蒙着面策马赶来的云飞。 顺手将毫无抵抗之力的卓洛宇丢给云飞,他纵身跳上另一匹马,领着云飞离开,只留下煞是恼人的笑声。 终于,最后一枚棋子到手了! 接下来,就看他要怎么玩了…… “加倍偿还啊……只有你……还不想让你这么轻易死去。”在让你尝到真正的生不如死之前,绝对不让你死! 看着三人两马就这样奔驰而去,韩七脸色阴沉的咒骂出声,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在人数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还会如此屈辱的必需把卓洛宇给交出去。 但事实就是,他们被狠狠摆了一道,不是损失卓洛宇,就是损失各派掌门与好手十三余人。 完完全全的……被算计了! 因为中原武林的人总是因为辈分关系在他面前显得很拘谨不自在(拜托,他也很不自在好吗?!谁会喜欢被年纪足以当自己爷爷的老人喊师叔?!),其中只有卓洛宇是例外。 虽然口头上尊称他一声韩七爷,但态度完全是自然的平辈论交,结果他却只能看着他在中原武林中唯一个朋友被当众羞辱带走…… 砰!一拳狠狠砸在树上,没有刻意运上内力的结果就是树干纹风不动,他右手关节则开始渗血,但他却像是完全没感觉一样,默默收回手,双手抱胸靠着树干开始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依照他那已经死透了的师父的说法,就算有再不甘心的事情,也别无聊的自残,否则等到有转圜余地的时候却因为伤势过重而无力扭转情势,就只能说是死了活该! 另一边,在其他人忙着冲到山谷里救人、韩七捶树出气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前”恩师吴掌门的白彦海拒绝了师弟们要他一起去看师父的好意,只是蹲在地上帮忙席君逸捡拾那些据说捏破蜡衣就足以要人命的可怕药丸。 “君逸,你真的会解那个毒?”他是愈想愈不安。 虽然说他每次中毒都是君逸帮忙解的,但那也是因为封亦麒有给万能解毒丹的关系,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君逸在毒蛊这方面很擅长,竟然光听名字就可知道该怎么解了。 “嗯。”席君逸点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他奇特的神情让白彦海正在把药丸放到他手上的动作一颤,差点让大半药丸滚回地上好重捡一次,好在席君逸眼明手快的翻转手腕,将所有药丸用内力吸回掌心。 眨眼之间露了一手高深武学,席君逸仍是闷不吭声一古脑的把所有药丸都丢进水囊中,再隔着水囊把药丸的蜡衣拍碎,摇晃水囊把所有药粉混合。 “君逸,你别在这种时候吓我,是解药有问题吗?”白彦海马上开始紧张。 如果解药有问题,他要去哪里找可以解毒的人或有卖解药的药店啊?! 抓住不知道想站起身去做什么的白彦海,拖着他重新在身旁蹲下,席君逸迟疑了半晌才道: “碧蛇红蟾杀不死人。” “嘎?杀不死人?”白彦海错愕惊叫。 “杀不死人。”很肯定的回答,“连只狗都毒不死。”更确定的补充。 那种毒药唯一的功用就是能在瞬间封住中毒者的内力,让中毒者四肢发软,特点是可以混在空气中,只要使用一点点就可以达到完美的作用,而且药效持久,缺点则是只要有风,很容易被吹散。严格说来,那只算麻醉粉,而不算毒药。 但由于毒发的状态似毒,也能让银针变黑,所以常常让中“毒”者心慌意乱又心生胆怯不安,算是“毒煞”江枫的一大恶劣玩笑。 所以说,之前他们根本不用停留谷外等候,在这样的地形环境中,大概早在第二次爆炸时,“毒药”就已经被风吹得散光了。 被血魄摆了一道啊…… 听完他的说法,白彦海的脸色变得比他还奇怪。 “这么说……我们被骗了?!” “嗯。”也只有血魄才有这种胆子,竟然敢理直气壮的欺骗这一群气到快抓狂的武林人。 “喂喂,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一直待在一旁,被白彦海的叫声吸引过来的韩七发现自己快被这几个脾气古怪的家伙气到爆炸了。 敝不得他家师父要躲到北海去养老,中原武林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席君逸轻哼: “说了,有差吗?” 血魄已经没了闲扯的兴致,把九天龙蛊给抬出来了,所以不管到底是用毒还是用药,也不必理会谷内那些人的是死是活,只要不想死在九天龙蛊的剧毒之下,包围在谷外的武林人士就必须让卓洛宇当交换代价…… ——等等!闪过脑海的想法让席君逸皱起眉,不再理会韩七,迳自低头思索起来。 如果是想颠覆整个武林的血魄,应该会选择利用这个机会杀掉大部分的人才对,只要这次追来的人死了一半以上,中原武林事实上就名存实亡了……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的提出那种奇怪的条件,还连一直以来当做最后保命符的九天龙蛊都说出来了……总不可能是因为他在场的关系吧?! 因为这样的猜测,他冷静而内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惊愕与无措,但很快就趋于平静。 “君逸?”白彦海关心的凑近他,研究他的脸色。 虽然说席君逸一直都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皮,但身为他的恋人,白彦海或多或少都知道他某些细微的神情变化是代表什么样的意涵。 那么,他忽然眼神有些浮动不安是因为什么? “……海。” “怎么了?你有不舒服吗?” 摇头制止白彦海探询的动作,席君逸把目光投向正被弟子们搀扶着走出山谷的各派前辈好手,将水囊内的水倒出,分别装在用附近的竹子临时削制而成的容器内。 “等确定你师父没事以后,陪我去找一趟罗煞。” 他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全天下只剩下罗煞一个人可以给他答案。 也许他早该问了,只是一直认为不关他的事;也许他早该注意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深究……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说不定,血魄真正的目的是…… 忽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熟悉的气息抑制住本能的反击,他从思绪中回神,看向脸上有着难掩的关心的白彦海。 “没事了?”白彦海认真的看着他的眼,仔细确定他是否只是在逞强,“别担心那么多,我们稍后启程,只要赶点路,半个月内……不,最多只要十天就可以回到落霞山了。” 虽然他们才离开落霞山不过一个多月,要再赶回去似乎有点走回头路的感觉,不过既然席君逸坚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在,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反对。 听见他的安慰,席君逸扯出很淡的微笑,低头继续手边的解药制作。 韩七困惑的看着与“血魄”同为十大恶人之徒的“袭风”席君逸,注意到他很小心的没把水囊中沉淀的东西也倒出来,反而仔细的封紧水囊,在竹子容器中洒入三种粉末,拌匀后让白彦海拿着那些容器去给中毒的前辈们饮用。 接着在白彦海离去后,到附近树林边找回来一些枯枝,淋上某种油,用火摺子点燃了火,将水袋连同里头的东西烧成灰烬。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信任,还有更多的互相关心与在意包容……立场应该不同的两人,却相处的十分和协。 不,甚至可以说,在他们身上看不到正邪对立的冲突。 “你们……感情很好?” 在看过卓洛宇谈起血魄时的压抑与剑拔弩张后,眼前这两人的相处融洽就很匪夷所思了。 无所谓的睐了他一眼,席君逸只有沉默,反而是才刚回来的白彦海用略带责怪与纠正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无奈低叹: “你老是用眼神说话谁懂啊?多少点个头嘛!” 当了十几年的“大师兄”,他喜欢在小细节上管人的习惯很难改掉,席君逸也习惯这点了。 “我去找草药,等等回来。”才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君逸!你手上的擦伤记得处理好啊!”来不及拦住他的白彦海只能在原地叫着。 之前为了用轰天雷没有遗漏的把所有巨石打碎,席君逸整整使用了近百枚轰天雷与数十枚各种辅助轰天雷转向的暗器,并且刻意逼近谷口以免爆炸威力被距离减弱。 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手时难免误伤自己,虽然席君逸不在乎那些死不了人的小伤,他却注意到了。 离去的人没有回应,但他知道他会照办。 咧咧嘴,白彦海收回目光,看向韩七,有礼的抱拳。 “阁下是韩七爷吧?在下白彦海,他是席君逸,刚才不好意思,他这个人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讲话。”至于跟熟人讲话多半也冷淡犀利,只是可以轻易发现其中的关心与温柔……超级给他别扭的! “不,是我的问题唐突了。”面对白彦海客气的态度,韩七也连忙回礼。 唐突?! 只有看见席君逸的态度而没有听见问题的白彦海脸上表情老实的表现出自己的困惑。 “不知道韩七爷有何指教?也许待会儿我可以帮你问他。” “或许,你也可以回答我。” “诶?” 像是觉得抱歉的犹豫着,直到最后再开口时,韩七眼中只有困惑与坚定。 “这个问题可能很失礼,但我想弄清楚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既然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会尽量回答的。”见他如此正经,白彦海也跟着端正神色。 “如果……只是如果,你最爱的人杀了你师门的所有人,有什么可能,会让你在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感到不敢置信与愤怒憎恨?” 他没漏看,在陈家幺子被掳,“血魔尊”血魄出现在那高台上时,卓洛宇眼中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那时扬声愤怒指责的男人,浑身颤抖得可以听见细微的牙齿碰撞声。 在那之后,只过了一晚,所有的反常都消失了,那双压抑的眼中,只剩下漠然的绝决与细微的哀伤。 在他弄清楚那份几乎看透生死的绝然与哀伤之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可能全武林的人现在都跟他一样茫然,可是好像所有人都什么也不在乎,只在意要怎么样才能了结那他妈的仇恨! 偏偏在他有办法分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之前,唯一能给他解答的人被血魄带走了,害他现在除了焦躁气愤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跟那厢满脑子发热、才侥幸逃过一死就满心只想到怎样把这笔债讨回来的武林人士不一样,硬要说来,他不管对正道还是邪道都没啥感觉,如果不是为了帮那老鬼师父还人情,他八成已经一个人逍遥的跟着商队跑到西域去参加外族的祭典与游牧了。 现下莫名奇妙的被卷入浑水,还分不清个东南西北就吃了大亏,可是,先把面子摆一边去,他认为自己更该在意的,是他应该怎么做——才是卓洛宇希望的。 第七章 差不多在白彦海与席君逸商量过后,决定带着韩七一起动身回落霞山的时候,卓洛宇自愿以身换取解药,因此落入血魔尊之手,目前下落不明的消息也震惊了整个江湖。 卓家主宅中,听见家仆的报告,卓夫人失手摔碎了上好的瓷杯。 “夫人,大少爷现下生死未卜,可怎么办才好?”忠心的总管忧心仲仲的询问。 卓夫人脸色苍白,握紧椅子的扶手,慌乱与痛心在她眼中闪过,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被心情影响思绪,因为现在整个卓家是靠她在支撑。 对,她是卓家的当家,怎么也不能如一般母亲那舷惊慌失措! “备轿,我要去浮生寺。”她语气冷静的吩咐,袖子里的手将帕子纹得死紧。 一刻钟后,座落在城东一角的朴素佛寺“浮生寺”中,一间位处偏院的厢房内—— “影守。” 唉踏进房间,卓夫人虽然力持端庄冷静的端坐桌前,急促的语气却泄漏了她的心绪远远没有外表看起来冷静。 摆设俭朴的房间内,窗边的男人因为听见她的话而一言不吭的转身对她行礼。 “是。” 背对着窗外阳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漆黑深邃的眼漠然地看着卓夫人,缓缓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会让她这样紧张的原因,应该是有关卓洛宇吧? 旋即,卓夫人的命令肯定了他的猜测。 “血魔尊抓了洛宇,我命令你,不计任何代价,就算泄露你的行踪或要你的命,也要让洛宇月兑离险境。” “遵命。”他没有迟疑的顿首。 “你现在就行动。”卓夫人是—刻也不能等了。 丈夫与幺儿死后,被逐出家门的长子是卓家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 影守默默的离开窗子,在床铺内侧模出兵刃与行囊,戴上遮盖面容的斗笠,如她所吩咐的立即上路。 依旧坐在桌边的卓夫人忧心地低喃卓洛宇的小名,然后在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不经意的看见院子里影守原本在看的地方—— 阳光下,几朵毫不起眼的小花在杂草中绽放…… *** 人的一生中,总有些东西是足以经历数十年而不会忘记的。 不管事情过去再多年,只要闭上眼,黑暗中,长长的裙带与袖子飞扬旋转,踏着奇异的节奏,舞出一曲曲如火焰燃烧般的舞蹈,凄艳而炫目。 他想,就算是他在最后阖上眼的那一刻,也还是会看见相同的景象吧? 已经不记得母亲的长相了,不管再怎么回想都只是模糊不清的轮廓,却还牢记着纳曼妙的舞姿与那飞舞摇曳的红发红衫。 自从母亲死后,他没有对任何人事物付出感情过,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其实,上的折磨他已经没那么在乎了,不管是被废右手还是惨无人道的轮暴,亦或是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一个个毒发死去,都只是“疼痛”而已,咬牙撑过去……也就过去了,因为他并没有中原人口中的道德观与羞耻心,那些东西早在被十大恶人教导的时候,甚至早在亲生父亲把母亲跟他当成“展示品”养在兽笼里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既然未曾拥有,又何来的失去? 既然如此,胸口的这份仇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问了自己多少年却得不到一个答案,最后只能承认说,追根究底起来,应该只是为了“背叛”两个字。 所以说…… “其实我爱我的自尊胜过爱他吧?” 回忆间忍不住哑然低笑,血魄的眉宇间尽是嘲讽——分不出来是针对自己或对方的奚落。 “诶?”刚走进房间的云飞匆匆走进床边,随手把手中的水盆往桌上一放,“主人,您醒了吗?” 血红色的眸子缓缓移到他流露惊喜的脸上,慢慢增添一抹困惑。 他不明白云飞为什么要用这种好像失而复得又松了一大口气的语气和表情说话。 直觉的想坐起身,却只感觉到痛。 皱眉,如果不是九天龙蛊正温驯的趴在枕畔,也许他已经胡乱挣扎着想移动沉重到几乎无法控制的身躯了。 他非常讨厌这种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状态。 视线在格局陌生的房内绕了绕,最后无声的瞪视云飞。 “您受了很重的伤,又大量失血,骑马在半路上就昏过去了。”看懂他的意思,云飞连忙解释道,“您已经昏迷五天了,我去帮您准备食物吧?” 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而是先在脑子里让迟钝的思绪转了两圈。 那时候,他带着卓洛宇撤离,上了云飞准备好的马,原本照计划应该一路赶至河北的,没想到头一天他就因为伤重骑马骑到一半昏过去了……细节已经记不得了,但那些不重要,他老早放弃对于这愈变愈差的记忆力做什么改善与努力。 看见云飞如释重负的表情与似乎消瘦些许的脸颊,血魄知道他真的为自己操了不少心。因为云飞一直都把他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要,同样的,如果不是知道云飞在身旁,他也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昏过去用睡眠来补充体内与精神。 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忘了云飞吧…… 血魄因为这个臆测扯扯唇角,让云飞将他扶起身靠坐在床上,再喝了口水。 “现在状况呢?”低沉又沙哑的嗓音连血魄自己听了都皱起眉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会难听到这种地步。 听见他的问题,云飞踟蹰了一下,又服侍他喝完一杯水,才吞吞吐吐的道: “卓洛宇被关在地牢,由于您没交代什么,所以唐堂主带了几个人每天去用刑,但我有交代过他们不准太超过。” 但是他的实力尚不到可以遏阻那些邪魔歪道的地步,所以那个交代到底有多少作用也别冀望了。讲难听一点就是,那些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若非顾忌着重伤昏迷中的血魄还没死透,九天龙蛊随时都在虎视眈眈,只怕那些人早都造反了。 血魄仍然不语,云飞的声音降了两个音阶,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接着道: “另外,又有人叛变了……” 他以为血魄会勃然大怒,所以已经做好宁可被血魄迁怒打伤,也要阻止他无意间可能扯裂伤口的行为的心理准备。 可是,他永远也不能猜到这个主人的反应,因为血魄没有任何动怒的征兆,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平静。 “没关系,预料中的事情,至于唐堂主……反正他们没胆子把人弄死,就随便他们发泄吧。”平淡的口气淡淡安慰着面有愧色的云飞,血魄反而在意另一件事,“袭风的下落呢?” 比起已经掌握在手中的,他更担心那个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袭风。 绝魂被他之前的警告弄得半步也不想离开江南,生怕邪道的矛头又伸向柳家;罗煞陪他师父隐居去了,偶尔路见不平管管闲事也无伤大雅,就那个袭风碍事,成天跟着正道人物在那边跑东跑西……真伤脑筋啊,袭风,他的忍耐力可是有限的,若当真阻碍到他接下来的计划,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注意到血魄深沉的眼色,云飞躬身道歉。 “我很抱歉,主人,但您昏迷这些天来我都没有出外打听情报,所以不知道袭风现在的下落。” 瞥了他一眼,血魄倒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如果袭风真的想隐密行事,不管云飞再努力也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幻盗”齐豫龙的本领若当真好捉模,也不会在武林中横行三十年了。 “无妨,你若敢随便离开昏迷中的我才该被处罚……”似乎感觉疲倦的闭眼,血魄不由得用左手轻按太阳穴。 “主人。”云飞低唤,关心的想上前。 他知道血魄满身新伤加旧伤,本来只要天候一改变或太过劳累就会酸痛难耐身躯,现在又加上不少见骨的伤口,令他很担心血魄的状况。 “没事,去告诉那些家伙我还没死成,要他们多少收敛点,别惹我心烦……”虽然说玩到最后就是要让武林中只剩下这些杂鱼,但当手下无可用之兵的时候,还真的很恼人。 挥挥手要他离开,他没有盘腿练功,反而指示云飞在离开房间前,把他的毒药箱拿给他。 “主人,我去帮您准备些清淡的食物好吗?”云飞低语,语气中有些哀求的意味。 “出去。”根本不理他,血魄冷冷的道,“去把自己的状态调好。有你的任务。” 这是非常明显的拒绝,而且嗓音冷到让云飞一个字也不敢吭,只能行礼后退出房间。 目视门板紧紧阖上,血魄发出轻笑,亲吻凑近他脸颊撒娇的九天龙蛊。 “好啦,小龙,倒数第二幕戏要上演了。”他喜欢唇瓣碰触冰冷鳞片的触感,清清冷冷的,可以让他冷静的思考。 打开毒药箱,拿出两三个瓶子,拔掉瓶塞,直接把里头的药丸或药粉吞下,然后像是好玩一样,歪着头,看上等陶瓷瓶罐逐一从指间月兑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一直很喜欢看东西被摔破的瞬间,那个从完美变成不完美,从存在消逝的瞬间。 至于原因,他已经忘了。 空月复让药效可以很快的发挥作用,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肤色逐渐恢复常态,甚至添上一抹不正常的淡红,虚弱的脉象也渐渐加快,最后变成可以用亢进来形容的鼓动。 血魄低喘,有些难过的闭眼蹙眉,静静感受九天龙蛊凑近颈侧,在吸食血液的同时将某种液体倒传回体内的感觉。 虽然这些毒药混杂小龙的毒液被他吸收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催发更多力量补足这逐渐衰败的身体所需要的行动力,却会加速燃烧生命力……毕竟是毒药啊! 把毒药当补药喝,也只有他这个与“药人”完全相对的“蛊人”才能做得到……每次想来就有点佩服“毒煞”江枫的野心,费尽苦心与无数药材奇蛊的炼出他与罗煞这两个天生的毒罐子与药罐子,原本可能想拿来帮助自己练功用,只可惜忙到最后全是为他人作嫁—— 他得到了九天龙蛊,从此几乎可以说是月兑离十大恶人的掌控,还任凭他们安排一切,只是单纯的需要一些时间让脑袋清醒一点;药人的躯体宝贵是宝贵,可是在有机会用到前,就已经被会武功的药人提剑给砍了…… “只能说命运捉弄人吧?”红唇更加上扬,眼底讥讽更甚。 因为私心而成就他们,最后因此被毁,十大恶人死前到底是遗憾呢,还是悔恨呢?亦或者……是得意?因为他们确实锻链出了足以颠覆武林的徒弟,证实了他们的实力…… “就这样死了,也许我该羡慕你们呢,能够这么轻易的离开这疯狂的尘世。”九天龙蛊离开了他的颈动脉,缓缓爬到他的右肩膀,血魄侧头看它,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吧,小龙,我们去地牢看看。” 才下床,看着从窗外斜照进屋内的阳光洒落在桌案上,他愣了愣,忽然有些恍神,某些早就应该遗忘的记忆又在不自觉间翻腾了上来。 春日阳光洒落的早晨,大宅院悄悄的动了起来,无数的仆婢忙着伺候主人梳洗更衣用早膳,因为良好的训练而没有一丝吵杂。 忽然,静谧的走廊上出现急如风的脚步声,轻快而富含某种节奏。 “洛宇,陪我玩!” 少年纤细匀称的身体像猫科动物猎捕猎物一样的往前扑,成功的挂上正要走向议室厅的年轻男人的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露出清灵的笑容。 雷鸣凤的长相其实并不阴柔,而是另一种男女皆合适的灵性美,只是因为年纪尚轻,所以看起来总有种少女似的纤弱感。事实上他也一点都不纤弱,反而活力十足的成天跳来跳去,喜欢跳舞到可以连走路都用转的。 “凤儿,你一早上哪儿去了?怎么没来吃早餐?”卓洛宇的嗓音含笑,随手把他拎到身前,“又偷跑去哪里玩了?” 眼底的薄责不是生气他的失踪,而是在意他没好好用餐。被骂的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即使隔着红纱,卓洛宇也能看见那张脸上无比无辜的表情。 “少装无辜,快去吃饭吧,我要去处理一点事情。”好气又好笑的捏捏他的脸,帮他把因为奔跑而零乱的黑发整理好。 “又要处理事情?今天已经第十天了,都没时间陪我,还要我留下来做什么?我还没有没用到需要被包养的地步!”嘟着红唇,松手,雷鸣凤兴致缺缺的转身离开。 “凤儿!”这次换卓洛宇从背后搂人了,“我保证到这个早上为止,下午就陪你去四处逛逛……无聊的话,先去仓库挖宝,喜欢的都是你的。” 一串钥匙塞到他手上,那是只有家主人可以掌管的钥匙。 宠溺的口吻其实是不着痕迹的道歉与讨饶,因为他们的自尊一样强,虽然表面上都看不太出来,不过都不是会轻易把道歉说出口的人。 歪着头,状似嘲讽的扯高唇角,雷鸣凤的口气听不出来是喜是怒: “我要宝物做什么?” “随你高兴啊,打弹珠、拿来画图、玩射飞镖……就算把上好家具拆了当柴烧也可以,怎样好打发时间就怎样办吧。”卓洛宇说得很大方。 “纨绔子弟与败家子就是形容你这种人啊,卓大少爷。”这次的嗓音中有了笑意。 “你忘了说浪荡子跟登徒子。”低笑,倾身寻找他的唇。 雷鸣凤没有撇开头,但也没张口,只是任由他浅浅的印下一吻——仅是如此,并不会有任何毒素的接触。 “我先去吃饭,吃饱就把你家的财宝都卖光!”淘气的笑着,他抓着钥匙晃晃,高高兴兴的跑走。 “你卖吧,等办完事情我就去马房找辆马车帮你搬!”卓洛宇大笑,愉快的走向议室厅。 即使是蹦蹦跳跳的走离好一段距离了,也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与随后随口哼着的旋律,那是他的舞曲,他已经熟悉到随口都能哼上一段。 很公平,他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他也总是想起他的低喃嗓音与亲吻…… 等到了议室厅瞧不见的转角,雷鸣凤的笑容消失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短信,那是十大恶人发出的信息,正在催促他们加快行动。 将短信揉入掌心,催动内力,再张手,只剩下白色粉末飘散。 十大恶人给的期限……已经快到了啊……光阴,流逝得好快……想以一人之力阻止光阴飞逝,是他的妄想。 同一个阳光照射下,背对背的逐渐远离……或许就是他们未来可能的际遇。 也许他早该离开! 啪!一声轻响将血魄从回忆中惊醒,转头,看见九天龙蛊正甩着尾巴,敲打桌案。 “……不要紧的喔,小龙,我不要紧的。”低下头,血魄轻声呢喃。 他从很久以前就吩咐过云飞,只要是他的房间,都不准摆有镜子,所以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也不想知道自己的模样。 再次举步走向房门,他将无声的叹息吐在宁静的空气中。 没刻意去穿什么衣服,身上仅有一件薄薄的单衣,单衣下是绷带与雪白的肌肤,行走间轻盈的姿态带起衣摆轻轻摇晃,隐约露出修长的双腿与弧度完美的足踝。 这种景象虽美得动人心魄,却不是美好的诱人,而透出一种森冷之气,因为他血红色的眼中,有着疯狂的杀意。 开门关门,把过往的回忆紧紧留在房间内,现在的他,不需要过去。 就在血魄从昏迷中清醒时,另外一边,白彦海也找上了韩七。 “韩七爷,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了。” “洗耳恭听。” “如果说我会感到不敢置信与愤怒憎恨,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说服自己说,不是他杀了我重要的人们,却在被迫正视残酷的事实后,恨他背叛了我的信任,也恨自己相信错人导致重要的人们因此死去。” “……是吗?”就是白彦海的答案吗?韩七低喃。 那么,卓洛宇又是怎么想的? *** 他讨厌地牢,讨厌沉重的足音回汤在石阶的声响,也厌恶鞭子撕扯空气的声音与铁链碰撞声相应和。 喘息声,申吟声,散不去的体味,以及令人反胃的腥臭与恶臭,还有粗暴的凌辱……地牢,就是一个这样肮脏的地方。 而他曾经在那种情况下苟延残喘的活了将近半个月。 自从被罗煞从地牢带出来以后,他只要一踏进地底阴暗的狭窄走道与令人窒息的幽暗空间就会开始反胃作恶,甚至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离开。 那是足以致命的弱点,若是没有九天龙蛊忠心的守护,被十大恶人发现这点的他可能早就死在他们手下。 除了罗煞以外,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种反应,罗煞也绝口不提,即使被十大恶人逼急了,也只是骂骂咧咧的提剑跟他们拼了……就这点来说,他是感激罗煞的。 不过,弱点就是弱点,不用说什么多好听的藉口,长久在十大恶人的薰陶下,这样的缺失是他无法忍受的。 所以有一天,他硬是强迫自己在充满血腥味与各种臭味交杂的某帮派地牢中待了三天,把所有可以吐的东西都吐光了,才勉强压下那种说不出所以然的排斥感。 自此之后,虽然地牢的存在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但他还是深深厌恶着,只要有选择的余地,他是不可能靠近地牢一步的。 不过,这样的决心在此时此刻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站在地牢入口,血魄保持面部的微笑在心底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守卫戒慎恐惧的目光中,举步走进地牢。 赤脚走在石阶上,从脚心传递上来的冰冷触感能让他冷静些,也带给他一种心底泛冷的凉意。 真是的,这里是原本青蛇帮的地方,所以才会使用这种地牢,如果是他命令云飞去找的根据地,就算有牢房,也不会建在地底,因为云飞很了解他的好恶。 虽然能够理解地牢的易守难攻,但情绪上的排斥还是让他非常不悦。 一阶,两阶……灵敏的耳力捕捉到自己细微的足音,空洞的回汤在窄小的走道,夹杂着不远处传来鞭打声,让他的意识有瞬间恍惚。 眼角带着讽刺,他浅浅的笑了。 轻笑声惊动了地牢中的人,带头拷问的唐堂主以下连忙对血魄行礼。 “盟主。” “别在意我,继续你们的事。”摆手要他们别理自己,血魄噙着让人胆寒的笑容,闲适的在唐堂主让出来的位子上坐下。 “是,还请您指教,盟主。” “你们动手吧。” 随手想拿起茶杯,稍愣之后才想起来习惯替他上茶的云飞被他赶去休息了并不在这里,伸出的手于是很自然的转为轻抚肩膀上的九天龙蛊。 真是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他开始依赖云飞的细心与体贴了呢? 明明就快要分别了…… 似乎是因为血魄到场臂看的关系,使鞭子的人更加卖力,生怕给盟主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就掉脑袋。 血魄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所以他们都畏惧他,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小命。同样的,血魄赏人,也不需要什么确实理由,所以他们都想巴结他,奢望能有足以让他们摆月兑现况的赏赐。 看穿他们的想法,血魄什么也不说的扬起红唇。 与人性,就是他在翻掌间足以掌控一切的最初依靠。 曾经,他觉得这样的人性很悲哀;曾经,他把玩弄人性当成游戏。但这一切感觉都在他亲手创了一个布局,开始超月兑事外,由旁观者的角度来下棋后,变成了嘲讽的冷眼旁观。 他在棋盘里起舞,同时也在旁观——他的身体还在这里搅和,思绪却已经在戏曲落幕处等待……当一个冷静的疯子,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鲜红色的瞳眸幽幽的看向被吊在地牢中央,身体前后都有人在施打鞭刑的卓洛宇,眼神深邃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审视的目光慢慢游走在卓洛宇被鞭打得衣衫破碎的身躯上,从中寻找自己或熟悉或陌生的拷问痕迹,红唇边的笑纹隐约加深了。 他昏迷五天,但来到这个根据地最多不过四天光阴,这样短暂的时间内,就已经被折磨到体无完肤了吗? 看来,就如同正道仇视他一样,邪道也同样憎恨卓洛宇。 “真有趣……”人要恨一个人,也是不需要什么理由啊…… 轻声呢喃,血魄分不出情绪的笑了。 其实也不是非笑不可,只是忘记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用嘲讽的笑容对待一切。 既然哭泣哀伤无法改变什么,既然愤怒憎恨无法拯救自己,那就笑吧!狂笑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天,嘲笑苍天到不得不闭眼的那一刻! 用笑容来报复天命,用笑容血洗尘世,直到以自身献上祭礼,逼所有人正视到那丑陋错误的存在…… 注意到他的微笑,原本戒慎恐惧在留心他的态度的行刑之人更加卖力挥打鞭子,包裹了铁片的鞭头在贴上的瞬间,带出一种极端残酷的声响,与几乎细不可闻的闷哼。 鲜血与零碎的布料在边打中点点滴滴汇聚在他身下,偶尔还会有被鞭头铁片残忍撕扯下来的碎肉与皮肤……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可以听见极为压抑的痛苦申吟。 充满杀意的血色瞳眸,在这样的残虐中缓缓眯起,露出一抹也许可以称之为“痛快”的神情——只是也许。 像是想刻意讨好他一样,唐堂主露出狰狞的笑容。 “别给盟主欣赏这么老套的游戏,该端大餐给我们的卓庄主好好享用了。” 大餐? “我很期待。”似笑非笑的嗓音轻喃着,他看着已经在数日拷打中耗尽体力,只能无力的垂着头的男人,因为听见他的声音而吃力抬起头,毫不意外的望进那恍若深潭的漆黑眼眸。 那丝毫没有示弱的眼神让血魄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是啊,就知道他不会屈服在这种拷问之下的。 他们很像,都习惯把思绪隐藏在眼底深处,模不清,看不透,只喜欢用拐弯抹角的方式表示情绪,但对于喜好倒是喜欢明讲。 因为太相似,同样都是喜欢就不想放手的人,所以一有了好感,就像干柴遇到烈火般的一发不可收拾,明明彼此都应该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 记得似乎曾经对他说过,他好喜欢他的眼…… 只手撑着头,血魄的思绪开始恍惚。 第八章 一个舞者,总喜爱他人欣赏自己的舞蹈身姿,喜欢看见他人脸上的着迷,期望看见他人眼底的欣赏。 他一直乐于玩弄他人的情绪,用舞蹈撩拨众人的感情,将所有人的反应握在掌中玩弄,只有一个男人的目光,能让他感觉到体内深处的火焰被点燃,在体内熊熊烧起想放肆舞尽所有生命的热情。 而这让他更不服输的喜欢跟对方较劲。 “讨厌,别看啦!每次一被你盯着看,就让我想使尽浑身解数的舞给你瞧……累死我了,明明就只是想跳好玩的……” 气喘吁吁的趴到凉亭内的冰凉石桌上,雷鸣凤伸手捂住卓洛宇那双充满渴望与索求的眼,冰冷的手感觉到他火热的视线,稍微添了些温度。 开玩笑,虽然说因为这个身份不该懂武功,所以他没使用内力,只有纯粹靠体力在跳舞,可他的体能是被十大恶人磨出来的,现在竟然累成这样,不用想都知道刚才跳得太卖力了。 “是你先勾引我的。”卓洛宇含笑道,顺势搂着他的腰,把他带入怀中。 对,这才是最气煞人的地方,明明就是他要勾引他的,怎么变成自己乱了心?雷鸣凤懊恼的横了他一眼,取下红纱后,露出的血红眼瞳流转着如宝石般的光采。 气死了,他一定要成功扯下这男人的冷静面具,看到他意乱神迷的模样! “不让你亲,先让我喘过气再说,你练武的内息长,每次都害我快没气了!” 懊恼的轻咬他颈侧,捂住他眼的手眼明手快的下滑至他的唇,坚持不让他偷香,另一手偷偷把解毒粉抹到他被自己咬的地方。 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点厌烦自己的带毒体质,就连想亲吻轻咬他,都会害怕毒死他……但他无力转圜,也不能告诉他…… 放心的露出悲伤的神色,知道没人能瞧见,因为卓洛宇想让他能解开红纱自在点,特地把他居住的这别院划分为不准有任何人进入的区域,而身为唯一例外的男人眼睛还被自己蒙着呢—— “啊!” 正露出满意的窃笑,手心冷不防的被舌忝了一下,雷鸣凤低叫,反射性想撤手却被卓洛宇抓住,食指被轻轻啃咬。 又咬他?! “卓大少爷,想吃凤爪请自个儿去吩咐厨房,这是我的手喔。”并没有抽回手的意思,他只是无奈的看着挂着笑容咬他的男人。 就是因为他这个习惯,在第一次差点把他毒死后,他就不敢再在指甲缝里头藏毒粉了——那时候还能扯谎骗他说是防身用的迷魂散,百哄千哄才在他毒发前不落人口实的让他吃下解药。但他现在住在卓家别院,需要什么鬼防身迷魂药?那种藉口已经不能再用第二次了,自然不能再让他中毒。 听出他语气中蕴含的笑意与愉快,卓洛宇笑了。 “我在吃凤儿的手,不一样吗?”低笑的磁性男音跟雷鸣凤未变音的纯真声调完全不同,虽然还有大孩子一般的促狭,却已经具备了成熟男人的诱惑力。 “你是说我的手像鸡爪吗?!”挑眉,还自由的手抓起卓洛宇另一只手就作势要咬。 看着他那一口整齐的白牙闪烁着威胁的气息,卓洛宇很识相的见风转舵。 “别别,你吃点心。”赶忙捞了一块糖糕丢到他嘴里,卓洛宇轻舌忝着他的手指,半晌才慢慢放开。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咬我手,肚子饿就吃东西啊……”都是口水! 他皱着脸,在卓洛宇哭笑不得的表情中,把手在他身上抹干净。 在某方面还很生涩的雷鸣凤并不理解其中挑逗请求的意涵。 他喜欢轻咬卓洛宇是因为觉得那是种很亲昵的表现,也是半撒娇的耍赖,但他敏感的察觉这跟卓洛宇舌忝咬他手指与舌忝吻手心的意义并不相同。 “我还想咬别的地方喔。”一直以来什么都没说明的男人终于表明心意了。 啊?! 挑眉,诧异的看着认真说出这种话的男人,接着在意会过来的同时,深深觉得五大世家的礼仪教育有够失败。 这男人竟然敢在光天化日的屋外说这种露骨又挑逗的话语……虽然说也不是真的排斥,但是他的体液都是毒,想跟他发生关系还得去想点办法。 再说,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让这个男人掌握全部的自己,也还不敢完全放心付出…… 迟疑的看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狂傲而炙烈的情感总在其中翻腾,只要与他四目相交,就很容易被牵动那抹在十大恶人的教导下,几乎已经要完全熄灭的热情。 “想抱我?”他的声音中有抹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迷惑。 想抱他吗?拥抱他这拥有鲜血般发色的异端…… “想,自从你跟我说你已经十五岁后就一直渴望着。”非常老实的回答,跟不合礼仪的话语不同的,是他温柔坚定的拥抱与眼神。 充满自信神采与温柔渴望的眼,总像在诉说着愿意保护他、照顾他,甚至于……愿意爱他的心意。 一旦看穿了那眼中蕴含的澎湃情感后,就很容易在其中溺毙。 “即使是我?”即使他是血魄? 问得不安,脸上却又是灿烂的笑容,连他自己都快分辨不出的犹豫不安,被洞悉力惊人的卓洛宇注意到了。 “你是我的凤儿。”毫无迟疑的宣示,强势而充满守护意味。 腰上环绕的手臂力道又加强了,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了一样,注视他的目光专注而眷恋,甚至让他有种连内心深处的软弱都被看穿拥抱的错觉。 怎么办呢?想不对这个男人动心,太难了……一开始只是逢场作戏的游戏,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依赖他的臂膀,不该依恋他的体温与心跳,不该沉醉于他的自信与温柔,因为十大恶人一直都在暗处蛰伏着。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为那双眼捕获…… “我考虑考虑。”漾起愉快的笑容,雷鸣凤跳下他的腿,在他因为他故意跑开不让他亲吻而懊恼咕哝的时候,发出清悦的笑声。 “喂,洛宇,我喜欢你的眼。” 站在凉亭旁的空地,他朝卓洛宇喊道。 “只要你的眼神不变,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话才说完,凉亭中的人影忽然消失了,就连他的眼力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笔意站着没动,任凭他强势的抱住自己,索取令人迷醉的深吻。 血腥味在彼此口中流窜,他抓紧了卓洛宇的衣服。那是充满保护欲的下意识举动—— 他想保护他,只要这双眼会永远这样凝望他,他愿意赌上一赌!想办法斩草除根,把十大恶人连同那三个家伙都杀了! 然后,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他愿意在他身旁当一辈子的雷鸣凤,让拥有高深武艺的“血魄”去死,他只要当个专为他独舞的舞伶就够了。 他的眼神高傲如昔,但深邃的、充满自傲与坚定的、让他又爱又恨的眼眸中……早已没了当初的神采飞扬,反而有些空洞…… 思绪在过往与现实中浮沉的血魄,根本没去注意唐堂主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直到吸引他目光的那双眼忽然痛苦睁大,才被那沙哑的短促申吟扯回现实。 空气中有着焦臭味,卓洛宇因为某种剧痛猛然弓起身,即使内力全失,长年习武的力道仍是将铁链被扯得框当框当作响,手臂上与颈侧的经脉都因为极力忍耐这样的折磨而浮动着,痛苦的冷汗蜿蜒着肌肉纹理流下。 因为这突来的变化回神,血魄眨眨眼,有瞬间无法意识到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目光沿着卓洛宇体无完肤的半果身躯游走一圈后,终于看见让他反应如此剧烈的原因。 被火烧得炙红的烙铁贴上敏感柔女敕的肋侧肌肤,施刑的人刻意挑选几处最不耐痛的地方下手,而且是两三个人或轮流、或同时动手,故意让卓洛宇无法分辨接下来伤害会落在何处,更加深了心理上的折磨。 血魄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只是看着因为剧痛而本能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的身影。 痛吗……很痛喔……因为他也尝试过,那是种痛到无法出声,怎么样也摆月兑不了的痛。因为太痛了,所以连昏过去都做不到,也不会像其他刑罚那样最后会痛到麻痹,只能被逼得一直保持清醒,过度清晰的感受那种无时无刻的刺骨剧痛,直到最后那仁慈的昏厥来临。 只手撑头,血魄挂着浅笑,懒洋洋的看着手下的表演。可是,内心的畅快在注意到那双仍然盯着自己不放的眼眸后,变成了另一种难以解释的情感,冲击着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 “唐堂主,看到没,他还有余力盯着我看,你们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就快快使出来让我见识见识。”邪佞的舌忝唇,对他回以挑衅与恶毒的笑容,血魄残酷的下命了。 他讨厌他的眼……讨厌这种眼神……可是他分不清楚自己恨的是他竟然还敢直视自己,还是恨他的眼如此陌生…… 不,其实不陌生,因为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着残忍话语,废了他的右手,将他推入地狱。 然后在接下来的折磨中,他就只记得这个眼神,与回汤在耳际的绝情,倒是自己的痛苦申吟模糊而遥远,不管怎么回想都忆不起自己到底有没有喊出声,只有在黑暗中一直浮现脑海的那双眼是如此清晰…… 扁是承受这样的目光,就又觉得身体开始隐隐作痛了。 痛,痛得几乎要疯狂的痛……全部还给他吧! “哼哼,”狰狞的冷笑,冰冷的残虐杀意让地牢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给我尽全力的招待他,让他彻底生不如死吧,若是能让我满意,我每人传授一招十大恶人的成名绝技,但若他还是这种眼神,你们就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地牢。” 血魄扬眸对上他充满嘲讽的眼,在他痛苦的闷哼中,忍不住疯狂大笑。 嘲讽对嘲讽,他们都在嘲笑对方的作法,但那又何妨呢? 憎恨彼此,希望对方生不如死,他们是如此的相像,所以在没了爱以后,恨也可以很强烈。 尽避嘲讽睥睨吧,一切随你高兴,反正这是他早就料到的了,早在那一天,这眼神就烙上了他的心,以他全身的伤痕做见证…… 『凤儿,我爱你,只有你才能点燃我的热情……离开中原武林吧,我带你到长沙去,我在那边有置产,养活几个人,让你过点好生活不成问题……』 『卓家呢?』 『我还有个弟弟,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所以,别离开我。』 『……好。』 物换星移,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说什么海誓山盟,说什么承诺誓言,即使当下是真心相待,转眼间仍就可以化成灰烬。 相信的人是傻子,说爱的人是骗徒,愿打愿挨的游戏中,受伤的永远是付出真心的人。 『喂,洛宇,我能相信你吗?』 『相信我,凤儿,就算与全武林为敌,我也会在你身边。』 全部都是假的! 正邪之间,根本不可能有天长地久的爱恋,就连期待对方是付出真心都是奢望。是他太傻,忘了十大恶人的教诲,才会体验到背叛。 想在这疯狂的世道中不再受伤,就先发狂吧! 就这样将过去遗忘,放弃思考,把一切推至疯狂的悬崖——毁灭。 残虐的酷刑持续上演,血腥味与木柴燃烧的气味混杂成一种奇特的味道,称不上好闻,却带有一抹足以掀起男人本能中的嗜虐,带出雄性动物血液中的残暴。 时间的流逝已经不重要了,除了在途中因为不满卓洛宇数次昏厥的反应,动手拿药丢给手下外,血魄不再移动分毫。 他只是坐在那里,挂着奇异的笑容,将眼前的凌虐拷问尽收眼底。 一幕幕残暴的景象映在他鲜红的眼中,却不知道有没有深入他心底。 忽地,肩膀传来轻微的触碰,血魄一惊,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成爪探出,用力扣住来者的咽喉。 下一秒,如月光般柔和的金色映入眼帘。 “云飞……”慢慢松开手,血魄看着脸色惨白,不住吧咳的侍从,皱眉冷哼,“我说过别忽然靠近我,想死吗?” 云飞一直很清楚这点的,怎么会突然这么冒失? 差一点,他的手指就会把他的咽喉撕开,直接扯断喉咙与颈动脉,就差那么一点点。 “咳……”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的云飞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满布浓浓的关心与担忧,“很抱歉,主人,只是我唤了您好多声您都没反应,所以才……您还好吗?” 没反应? 鲜血般的眸子用力眨了两下,这才感觉到身体的僵硬。 “过多久了?”看着云飞关切的神情与喉咙四周那五个隐约渗血的伤口,血魄的嗓音逐渐恢复常温。 “已经两天了,主人。” “两天啊……”随手模出一小盒伤药丢给云飞,血魄移动视线,把注意力移往地牢中央。 凄惨! 即使是杀人如麻的血魄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只能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 两天前就已经是体无完肤,现在则堪称勉强保持人类外型的肉块……如果不是隐约可见满布伤痕的胸膛仍有微弱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是个破烂的布袋。 轻飘了眼打死不往房间中央看的云飞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异常惨白,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受的伤,是因为这样的拷问吗? “云飞,怕吗?”他轻笑。 “……我不懂您的意思。”澄澈的天蓝色眼珠困惑的看着血魄,只看着他。 “这种拷问,会怕吗?”依然是模拟两可的问法,既像是在问他害不害怕被拷问,也像是在问是否害怕这样的场景,更像是隐约问他怕不怕下命拷问的他。 “我只是不习惯……”蓝眸中闪过一丝慌张,接着是十成十的坚决,“请您下命。” 他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愿,即使这样的场景已经让他反胃想吐了,但若是血魄的希望,他什么都愿意做。 “下什么命?” “……”轻咬下唇,云飞无措的看着模不清心绪的血魄,只能隐约判断出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在玩弄他的反应,所以只能闭嘴看他。 轻叹口气,血魄微微摇头。 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他是有趣还是无趣,其实云飞的个性很温和,标准的是那种没啥情绪起伏的木头,偏偏跟了他这种难以捉模的主子,还真为难他了。 目光又回到倒在地上的卓洛宇手上,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十指,与插在指缝中的铁片,不知不觉间,感受到有些窒闷。 擅长使剑的他想来很爱惜右手,承受了这种刑法,短时间之内他是不可能再握剑了……应该感到痛快才是,为什么反而感觉到难以呼吸呢?是地牢太闷了吗? “主人?”云飞的声音将他又要飘远的思绪拉回。 “把人弄回我房间去,喂他吃点药,别让他这么简单就死了。” “遵命,主人。”云飞恭敬的行礼,立刻动手解开卓洛宇四肢的铁链,却不知道该怎么搬运这几乎全身都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男人。 可是血魄的命令就是命令,云飞只能勉强找几个看起来伤得没那么严重的地方下手。 注意到卓洛宇的手指在云飞移动他时因为疼痛隐隐颤抖一下,血魄便猜到他还保有些许神志,于是充满恶意的开口。 “折磨男人,尤其是这种硬骨子的男人,还有一招,把他绑到床上去,这堂口有多少人,轮流让所有人去爽爽,我相信有不少人都会想操翻我们的卓大侠的。”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纯真与邪恶混杂成一种奇特的神情,让一帮手下讷讷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其实也不需要他们说什么了,光是卓洛宇变得粗重的低喘就知道他确实在意血魄的这个主意,可是重伤的身躯根本无力挣扎分毫。 “云飞,第一个就让你开开荤吧,在丢给他们玩以前,先把人给我弄干净点。” 挥手示意云飞离去,血魄将目光放到唐堂主等人身上,血腥般深红的眼一一扫过他们的眼,令他们因为畏惧与不自在的低下头。 没有人能捉模到血魄的喜怒哀乐,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双无情双眼的主人会不会决定在下一秒杀了他们。 血色的妖异,就像是赤果果呈现他们双手染上的罪孽一般的出现在世间,然后挥手带走无数生命,看在杀人如麻的他们眼中,就好像是阎王的制裁一样。 无声的压力压迫着他们的神经,可血魄不动,他们也不敢有所动静。 就在冷汗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时,血魄终于动了。 “拿去,唐堂主学两招,其他人选一招学,算是给你们的奖励,做得还不错。” 两天内能把一个人弄成这德性还没死成,不得不说他们十分卖力啊! 随手从一本册子上撕了两页下来丢在桌上,血魄施施然的离开地牢,任凭身后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背影打转。 他知道他们觊觎他身上关于十大恶人的武功,他也是故意要让他们觊觎。 反正,时间已经不多了嘛!舍不得孩子拐不了狼,抛以重利,自然会有人上钩——互相利用的道理其实非常简单。 币着微笑走出地牢,吸入外头清新的空气才发现地牢的味道着实难闻,待在底下时间太久嗅觉都麻痹了,也难怪下去找自己的云飞会是那种难过的表情。 看着在微风吹抚下飞扬的红发,血魄侧头,痴痴的凝望虚无中的某个影像。 饼了很久,当风停止以后,他才低头,让长发遮掩表情,以细不可闻的音量轻声对肩膀上的宠物说道: “小龙,你知道吗……其实我想回去,回去我娘的故乡……” 虚无中的影像是许多与他拥有相同发色眼色的人在欢快的跳舞,在那里,他不是异类,也不是不祥的存在,更不是鬼的孩子。 在那里会有人愿意对他笑,会有人愿意拍他的头,用毫不害怕的眼神看着他,温柔的跟他说话。 可是,在眨去眼底的迷蒙幻觉后,那样的想法只是奢望。 “……太晚了……已经回不去了……”飘渺的嗓音有着罕有的悲伤,尽避表情成谜,却可以隐约看见那上扬的红唇。 打从他堕入恶鬼道,屠杀上百人之后,回去故乡的路就消失了。 他只能留下来,留在这里,背负着十大恶人之徒的罪,用鲜血洗刷鲜血——永远不可能洗干净的双手,充满绝望剧毒的鲜血,都象征着他没有资格回到故乡的事实。 “只有你能陪我到最后,所以,你要活着喔……”他知道九天龙蛊的殉主天性,但只要能吃下主人的心脏,九天龙蛊将获得自由,自然也就无须“殉主”了,“我们都一样,只是出生,就注定会杀成百上千的人。” 天生就是红发红眼的他,与天生就是“九天龙蛊”的小龙,即使什么都没做,还是会被杀害,因为其他人都“怕被杀”。 慢慢的走回房间,看着恭敬站立门外等候的云飞,血魄静静的开口。 “云飞,你想回去吗?” 回去那个让自己不再是异类的故乡,回去不会被伤害的地方…… “……我该回去的地方是您身边,主人。”挂着温柔微笑的青年是如此回答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就是因为知道云飞总是这样,才不想让他陪他走到最后啊…… 第九章 望着血魄出乎预料直率的笑容,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血魄感到愉快的话,云飞只有稍稍欠身,等候血魄的吩咐。 “他人呢?” “在主人床上……我把他衣物月兑了,也给他吃了药,血迹也洗掉了。” 他的办事速度一向很快,如果不够干净俐落又高效率,可能早在八百年前就被血魄在不耐烦之下给宰了。 但说起来很复杂,其实也不过是往他口中塞两颗保命丹药让他别死得太快,然后把零碎的布料从被血污黏住的伤口上撕下来,再用浸湿的白布把他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只是云飞很怀疑依照那种伤势,现在是不是又已经沾了一床血。 “你没碰他?” 血魄血红色的眸子轻轻眯了起来。 “主人!”老实的胀红脸,云飞尴尬的低叫。 方才在地牢能够如此冷静是因为整个环境就让他头昏目眩到反胃,根本没办法去思考血魄说的话,现在那露骨的表态着实让他坐立难安。 “逗你的,”血魄愉快的笑了起来,“我话是说给他听的,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松了一口气,云飞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苦笑,知道自己又被主子耍了以后,只能一脸无辜的看着血魄。 抬头看看天色,血魄随便在庭院的一角坐了下来,朝云飞招招手。 “过来坐下,帮我按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命令云飞替他按摩,之前他一直很排斥背对他人,让对方的手触碰到后背与无法行动的右手,会愿意让云飞替他按摩,只是因为这样的破烂身躯在被细心按摩过后,能稍微有个好眠。 但今天,他只是想记住这个人的感觉。 “是,主人。”云飞顺从的跪到他身后,熟练的用他喜欢的力道仔细小心的按摩他身上各处容易犯疼痛的地方。 血魄从来不主动示弱,但是按摩中多少可以从他肌肉的紧绷放松程度来推敲是舒服还是难受。 “……其实我很喜欢十大恶人。” 血魄忽然开口,云飞沉默的听,知道这是他插不上嘴的话题。 “他们不怕我,只要我用心照着他们的期望走就可以被夸奖,他们给了我与这个人世对抗的力量。” 所以,虽然娘亲可以算是间接被十大恶人逼死,但是他知道那对她而言是个解月兑,对他来说则是个转机,最起码,他不用再被关在笼子里,承受各种嫌恶观察与歧视的目光,还有被扔掷石头的疼痛。 “不过我还是鼓吹罗煞他们跟我一起击杀十大恶人,不是因为他们意图反过来杀害我们,也不是因为他们想利用我们……只是他们会是我复仇之路上的阻碍。” 想获得什么,必先付出代价,他以母亲之死获得自由,同样的,为了取得与道德礼教作战的力量,十大恶人要怎么利用它、玩弄他、操纵他,他都觉得是应该的。 “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得到与失去总是等价的,若不想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就主动割舍你可以舍去的东西。” “我知道了。”云飞轻声应道。 “不,你并不知道喔,云飞……虽然我不喜欢提自己的事情,但好歹你陪我赌命到最后了……”血魄轻笑,嘲讽的目光瞥向紧闭的房门,“我跟那个人,曾经承诺过要在一起。” 肩膀上的手忽然僵了一下,血魄像是觉得好笑一样发出低笑声。 “很奇怪吗?因为我应该不是个会爱人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抱歉,我多嘴了。”云飞月兑口而出反驳的话,但马上闭嘴,因为他知道血魄不喜欢他多言。 “无所谓啊,因为现在的我的确不会爱人……”一个没有心的疯子,是不可能付出什么感情的,“不过在当年,我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小表,轻率的相信陌生人的甜言蜜语,愚蠢的把身心都交出去,还自己把底牌给掀了……” 对他来说,床笫之事其实应该算是一种折磨,虽然过程很舒服,内心也渴望与心爱之人能有更深入的关系,但他被毒蛊改变的体质却注定在事后引起反冲。 因为与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甚至让对方的体液留在体内,会导致养在血液中的毒蛊异常暴动,而以毒蛊入内功的心法注定他在体内蛊毒发生异常的状况下,会内力全失。 他知道,却屈服在内心另一种渴望与压在身上的男人那沙哑诱人的喘息中,因为喜欢看他失控,想给他更好的,所以暗亏自己吃,每次完事之后都会全身酸痛、头晕目眩、恶心反胃到无法入睡,一直到次日午后才会慢慢好转。 因为不想解释太多,所以他总说是因为自己的体质引起的……但这只是牵强的理由,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凤儿,会这么难过以后就别做了。』 『大少爷,你很难搞定,不是你说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 『谁管你!想要只准找我,敢去外面寻花问柳我就阉了你……做什么,不会还要……』 『是你说想要就找你的。』 『可恶,别这样就进来啦……你还是滚出去找别人去算了……』 『怎么你的身体反应这么严重,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好过点?』 『换我上你。』 『……』 『哈哈,开玩笑的,不过你要保证喔,在我说你可以离开前,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只能接受自己在一个人面前毫无防备,暴露出所有弱点,全心的信任他,认为只要他在身边,即使没了武功也不要紧……但光是这种想法,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垂下眼,血魄的嗓音缓慢而空洞的叙述起已经过去很久,但伤痕永远都像昨天才烙上的过往: “那一天,他说想要我,然后等待我的,只有如地狱般的折磨……我身上那些被拷问的伤痕,还有这条右手就是在那时候被废的。” 作梦也没想过,最爱的人会变成最恨的人,身体上的疼痛与任何言语羞辱都不算什么,他在意的只有那血淋淋的背叛事实。 “我在他脸上挥了一爪,换来右手被废;他命人鞭打我、拷问我,直到我说出十大恶人的所在位置,并且交出所学的武功心法……” 『因为,你是血魄。』 冷酷到极点的嗓音,反反覆覆在他心中回荡了七年。 被罗煞救出以后,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据说长达二十多天的拷问与凌辱的细节,回忆中好像蒙上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清楚。 就连他毒杀了整个别院的人,也是罗煞告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相较于空洞模糊仿佛梦境的记忆,盘据所有知觉的身体上的疼痛与亲昵的触碰脸颊撒娇的小龙,可就真实多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不透,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十大恶人的藏身处或武功心法,难道不能直接问他吗?还是说,从最初的悸动开始,就全部都是个骗局呢…… 真可笑,人生中唯一的幸福,建立在虚假的欺骗之上。 “也许,我在那时候就疯了。”轻笑,明明应该是毫不在乎的嘲笑,却带有一种连坦率哭泣都做不到的无力绝望。 血魄没注意到,云飞则敏感的察觉到了那抹飘忽的无助,因此不由自主的放开他的肩膀,小心的像是对待易碎物品一样的将他轻轻压入怀中。 这个举动非常放肆,就算立刻被血魄击杀他也无话可说。 血魄的声音消失了,根本没想过云飞会有这种动作的他有瞬间的愕然与不悦。 但那是很迟疑又很温柔的动作,贴近到可以听见云飞的心跳,与其说是冒犯,倒不如说是赌命在安慰他。 丙然是傻瓜,明知道可能会被杀还做出这样的动作…… 无声叹息,弓起的五指慢慢松开了,血魄轻轻挣月兑那份关心。 他拒绝接受这样的温柔。 血红色的瞳眸认真的注视着温柔哀伤的蓝眸,血魄扬起一抹近乎飘渺的清灵浅笑。 “但别相信任何人,如果真的想被爱,就别找武林中人,到西域去,只有同类才不会排斥同类。” “主人……”云飞困惑的蹙眉,隐约有些不安。 他分辨不出血魄语气中很多从没听过的情绪,虽说早该习惯血魄的反覆无常,但这样的情况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血魄没有给他更多时间,陌生的温柔稍纵即逝,转眼就换上了高傲冷然的笑,其中的转变快得几乎像是从来没有流露过丝毫脆弱。 “别想太多,云飞,你只要服从我就够了。” 说完,他起身走了两步才回过身。 纤瘦的身躯昂然而立,宽松的衣袍被风拉扯,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拥有一种决然的气势。在风中飘散的血红长发掩盖了他的表情,但那双深红的眼挟带着足以刺穿人心的锐利与果决深深凝视着云飞,施以无形的压力。 见血魄如此表示,云飞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 “……是,我明白的。” 满意的露出笑容,血魄从怀里模出一封信交给云飞。 “我把决战胜负押在你身上了。” “什……” “拿这封信,尽你所能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到北方狼城找一个叫做『梦长歌』的人,他是我的底牌。”血魄微笑,将信塞到云飞手中 云飞呆呆的看着血魄,半晌才回神低叫: “主人,这任务太重要了,我的能力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狼城!” “但次我只相信你。”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打消了云飞所有争辩。 “别让我失望了,云飞。” 紧接着的是傲然冷魄的清冷命令,那是云飞所熟悉的主子的模样。 握紧手中的信,云飞咬着嘴唇,恭恭敬敬的对血魄行了一礼。 “谨遵您所愿,主人,我拼死也会把信交到梦长歌手中。” 一般人听见属下这样说或许会感动,血魄平常对于他这样的说法也没什么意见,但这次却没好气的拿出一个药瓶丢他,甩得他被其中蕴含的劲道震退两三步。 “死了还想把信交给谁?把药吃了回房练功吸收药效,明天一早就给我骑马上路,记得把头发染黑,离开的时候就不用跟我说了,想再见到我就活着把人给我带回来。” 没好气的啐骂掩盖了话语中的关心,坦率两个字已经距离他太远了。 说实在的,他这种反覆无常的态度也不是第一天了,但云飞真的被他弄得困惑万分,却仍然选择听命行事。 坚定的点头,他转身离开。 忽地,身后传来血魄一声轻笑: “你的发色真很像月辉……染黑还真可惜。” 头一遭从血魄口中听到不带任何意味的纯赞美评语,云飞诧异的转身,血魄却已经开门进屋了。 一丝丝不安就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般在心底扩散,云飞僵立在当场,看着紧闭的门扉无法移动。 饼了好一会儿,紧闭的门扉忽然再度打开,他微微一愣,正反射性想上前听候主人吩咐差遣,就看见衣衫有些凌乱的血魄眯着眼睛,危险的朝他勾勾手指。 通常血魄会眯着眼睛瞪他,多半是他做错了什么的时候…… 慢半拍的发现自己似乎盯着房间盯太久,久到延误了执行血魄的命令,云飞终于感觉到一种大祸临头的危机感,冷汗偷偷出现在额角。 “想加入就进来啊!”邪佞的嗓音用千里传音的功夫直接传到他耳畔,语气中带着浓厚的威胁与调侃,瞬间让他头皮发麻又背脊发凉。 近乎直觉的摇头,云飞慌张的退后两三步,匆匆行了一礼,像是逃亡般的迅速跑离,生怕慢了一秒就被血魄押上床。 看着他难掩慌乱的施展比平时更快速的轻功冲回自己的房间,血魄无声的叹气。 是他的个性太强势了吗?怎么云飞跟了他这么久,还是这种好玩弄的个性啊……偏偏这忠心耿耿的侍从又没啥武学天份,加上习武晚了,平时跟着他大江南北乱跑也没时间好好练功,这些年不管他找再多的高深武学秘笈给他练,又丢给他无数上等增加内力与体质的丹药,成效仍是只有勉勉强强的差强人意。即使他最后铁了心的强迫云飞学习下毒施蛊,结果却还是因为不忍心痛下狠手而错失良机…… 总归一个结论,就是云飞的武功真的不怎么样,一般江湖群殴还能浑水模鱼的自保有余,但若遇上真正的高手就直接弃械投降算了。 堂堂十大恶人之徒血魄、邪道盟主血魔尊竟然带出这种心月复手下让他很想磨牙,但叱喝到了唇边,又只剩下叹息。 他已经没有余力与心思去关心别人了,也很懒得付出过多的努力,因为过于庞大的复仇计划已经耗去他大多数的心神,剩下的神智则茫然的徘徊在回忆与现实之间,云飞究竟是死是活其实不是他在意的重点。 尽避如此,他仍然会想着,现在有他当铁靠山,云飞勉强还可以安然无事,因为当拳头不如人的时候,靠山就很管用。可是,如果以后没了他的保护,云飞一个人能平安过活吗?! 随着计划推衍,在结局愈来愈近的现在,这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就挥之不去的盘旋在心头,虽然不碍事,但总在他分神时想起。 苦恼的捂着额头,血魄独自思索半晌,表情从担忧无奈到迷蒙空白,又渐渐变得疯狂残忍。与之相对的,那双血色眼瞳则从清晰的苦恼慢慢转变成蒙上一层迷雾的空茫。 最后,一丝冷酷的笑容出现在他美丽的红唇边,他愉快的低吟: “……既然如此,就把足以威胁到他的人都杀掉就好了嘛!考虑这么多做什么呢?小龙,我们要加油了呢。” 说着毫无人性的话语,血魄笑开了脸,笑容依然充满纯真的清灵美,不带任何杂质与负面情绪,因为对此时的他来说,这样做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情了。 血红色的九天龙蛊继续用冰冷不会眨眼的虫目凝望他,轻轻用冰冷的鳞片摩擦他的脸颊作为回应。 进房以后,血魄并没有去触碰浑身赤果,仰躺在床上,双手手腕被绑在床头两侧,眼睛则被衣带蒙住的卓洛宇,反而在桌边坐下,捡了些云飞摆置的点心食用,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虽然没有胃口进食,但他需要食物带来的体力与能量,因此在理智判断下,他默默的咽下食之无味的甜点。 充斥复杂情感的眼神隐藏在平静的目光中静静打量卓洛宇身上的伤口,纵使云飞有稍微替他清洗过,现在看来依旧惨不忍睹。 撕裂开的肌肤、外翻的皮肉、烙铁留下的焦烂水泡,还有其他千奇百怪的刑罚留下的血淋淋伤口,密密麻麻布满所有视线可及之处,多到肉眼难以辨识的地步。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拷打中不失态,他当然也不例外,但不管那些人怎么用言语羞辱他,他都丝毫不在意,只是继续用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充斥着嘲讽的眼眸看着他。 最初,那样的挑衅态度无比激怒着施刑者,只是无端造就更多残酷的责打,但到了后来,他猜如果不是他的威胁让手下恐惧,已经没有人想再拷问下去了——当被拷打的人表现得太过异常,毫无恐惧屈服之意又太过漠然,行刑的人反而会感到恐惧与不安,因为心理上的优势地位已经完全被颠覆掉了。 他明白能做到那种地步的缘故,是因为什么也不在乎了——不管自己被怎么样都无所谓,反而觉得迷失其中的人很可悲,因此嘲讽,因此毫无感觉……但是,为什么这样的眼神会出现在他身上? 他可是杀了他的父亲、兄弟与许多家仆、好友,比较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恨他恨到无以复加,而不是如此置身事外的冷漠啊…… 真讨厌的双眼,不管是热情或冷漠,都让他乱了心。 吧脆把他的双眼挖出来吧! 突兀的,一种没道理的疯狂念头不受控制的涌现,但旋即被另一种同样无法解释的情绪压了下去。 轻咬下唇,血魄侧着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那个想法丢一边去。 要折磨人,有太多方法了,若是挖出他的双眼,不是反而承认他会畏惧他的眼神吗?! 拎起桌上的酒壶,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清醒的人,咬开酒瓶,把云飞特地为他准备的美酒就这样淋上他伤痕累累的胸膛。 “……!” 斑浓度烈酒带来的剧痛让卓洛宇痛到无法出声,连日拷打让他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只有迅速浮上肌肤的冷汗与骤然紧绷的肌肉显示了他承受的痛苦。 现在知道他醒了。血魄舌忝舌忝唇,露出满意的笑。 探手沿着他身上的伤痕游走,在这样的伤势下,绝对是感觉不到丝毫被挑逗的快感,有的只有伤口被磨擦刮弄的剧痛。 卓洛宇浑身僵硬,蒙住双眼的衣带让他什么也看不见,想起血魄之前说的话,在身体上放肆抚模的手除了带来折磨的疼痛外,还有另一种羞辱与不安。 如果能被痛昏过去还好些,但烈酒不停的撕扯痛觉反而让他的神智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当那只手恶意的以指甲划过小肮往外翻开的伤口,一把握住腿间的男性时,虽然极力想压抑申吟,不想让施虐者有任何满足,却仍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随即涌上更深的屈辱感。 血魄笑了,最好的折磨,并不一定要是疼痛啊。 他知道他哪些地方是敏感带,也知道他喜欢被怎么抚模…… 灵巧的五指力道适中的揉捏掌中的柔软,狡诈的依循记忆中的敏感带下手,立刻感觉到卓洛宇的呼吸乱了。 轻轻震了震右肩,要九天龙蛊离开他肩膀,因为担心老爱乱吐毒雾的宠物会不小心把卓洛宇给毒死了。 通灵的宠物很快的离开血魄的肩膀,改挂到床幔上去守护主人。 与血魄心意相通的它自然清楚血魄是需要它保护的。 血魄爬上床,没有掩饰行动,任凭宽松的衣衫在卓洛宇赤果的身躯上抚过,不意外看见被衣带遮掩住大半的脸庞微微抽动。 扳开他的双腿,感觉到一股抵抗的力道,随手点了他腰间的穴道,卸去他下半身所有抵抗,轻而易举的置身他双腿间。 床榻内侧放了几个瓶子,血魄挑眉,拿起来看了看,弄清楚瓶子里的东西后,无声的笑了。 云飞到底是在青楼待过的,虽然可能刚被卖去几天还没机会接客就被他带走了,但该有的知识倒是学了不少。 将瓶内的气味独特的香油淋上他双腿间,冰凉油滑的液体顺势流淌至双丘深处的秘蕾。 虽然一直努力忽略这样双腿大张的屈辱姿势,告诉自己别做出任何让对方称心如意的反应,但当与那种液体同样冰冷的手指刺入体内时,卓洛宇皱紧眉,喉咙深处隐约有难过的申吟在颤抖。 内力被封住的他根本无法自行解开腰间穴道,亦无法抵抗这样的侵犯,只能扭过头,用意志力强迫自己忽略那种融合了羞耻屈辱与违和的异物入侵感。 不是没有想过用自尽来保全名节与尊严,但他还不能死,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什么都可以不要,连这样的羞辱也必须忍受,在亲手杀了血魄之前,他不能死!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这自愿被逐出家门的不孝孽子也只能替亡故的父亲报仇而已……除此之外,其他的都不重要,只求能一剑刺入血魄的胸口,就算会被那九天龙蛊拖下黄泉也无所谓,因为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爱错人、恨错人、做出错误的决定,但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他重要的人们……就算世人给了他极高的评价,他仍是个背负害死无数人命的罪孽的罪人。 既然如此,这样的痛苦与耻辱都是他本就应得的,不是吗…… 缓缓握紧痛到几乎快没感觉的双手,激痛分散了他对在体内挖弄的手指的注意力,彻骨的剧痛亦让他无法再说想什么。 注意到他的动作,血魄撤回手指,改将约莫一指半粗的瓶口慢慢塞入菊蕾。 “唔……” 冰冷坚硬的异物撑开不停想紧缩的穴口的那种疼痛卓洛宇还能忍耐,但是瓶内的香油不停流入体内的感觉却让他背脊一阵发麻,忍不住闷哼。 探手旋转瓶身,血魄低头含住他的男性,灵巧的舌缠上极为敏感的前端。 “不……”沙哑虚弱的挣扎申吟,比起痛苦或羞辱,卓洛宇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竟然会从中得到快感。 不?才怪,他很喜欢这样,以前只要他这么做,他兴奋的速度至少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 耳边听见的抗拒申吟逐渐急促,低哑的喘息带有厌恶与无法原谅自己的懊恼,血魄闭上眼,将一切思绪隐藏在眼底,专心舌忝吮口中逐渐硬挺的男性。 『凤儿,送你的。』 火光下,流转着盈透光泽的是一只血玉手镯,剔透而浓郁的色泽与细致的雕工都显示出这只玉镯的价值不斐,即使出生在五大世家,想弄来这只镯子,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雷鸣凤细细打量被套在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玉镯,有着把易碎物品摔碎的坏习惯的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很怕撞伤它』的呵护心态。 『你这阵子每天往外跑,是为了这个?』 『嗯?』被问到的青年笑了笑,向来自信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惭愧,『因为对方不是很想卖,要搞定他花了一点功夫。』 雷鸣凤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卓洛宇为了弄来这只镯子竟然跟人低头了。 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的男人,为了这个礼物,第一次除去自傲的高姿态,压低身段去跟一个没落的贵族购买,还花了好几天,甚至把自己的私钱花了大半……原本跟踪他只是不满他的日日外出又不肯说明到底是去做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他不肯说了。 自尊心这么高的人,一定很不希望他知道这礼物是低头求来的…… 傻瓜,如果是他的话,全家毒死不就可以接收了? 即使在观念中对于这样的举动有些不以为然,但是不能否认的,这样的心意让他的胸口有些疼了。 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不喜欢吗?』他的沉默似乎让卓洛宇有些不安,『戴不惯的话,就拿下来吧。』 『不要,这是我的了,绝对不拿下来。』拍开他的手,雷鸣凤舌忝舌忝唇,白皙的脸庞有些红了,主动舌忝咬他的唇,在深吻间探手到他腿间,解开他的腰带,握住他的柔软。 『凤儿?』卓洛宇搂住他,舌忝去彼此唇瓣上的血迹,沙哑的嗓音因为他的动作而有些浮动。 『我很喜欢,洛宇。』张口轻咬他的舌,第一次在他身前跪坐,试探性的舌忝了舌忝半熟悉又半陌生的东西。 『嗯……』卓洛宇的申吟非常明显的告诉他这么做让他很舒服。 这样就知道该怎么谢谢他了,而且能让洛宇兴奋失控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现在知道办法了,哪有不把握机会的道理呢?! 兴味盎然的血色瞳眸因为兴奋而弯了起来,毫不迟疑的把胀大的昂扬吞入口中,用尽全力的取悦他。 既然感动与激情说不出口,就用行动来表达吧…… 世上最爱他的人,世上他最爱的人,如果是为了这个人,放段用唇舌取悦他,真的一点都不困难。 耳畔听见比平时更急促的喘息与短促的申吟,他笑了,抗拒卓洛宇想把他拖上床的动作,灵巧的舌尖在铃口轻轻压入,救如同他以前对他做的那样。 像是觉悟到他不得逞不罢手的意图,卓洛宇没有再试图阻止他,反而压住他的头,浅浅的在他口中移动摩擦分身。 当烫热的体液涌入口中时,雷鸣凤品尝着属于他的味道,意外感觉到自己竟然也兴奋了。 对于习惯吞咽毒蛊的他来说,这种男性体液的味道完全不会无法接受,所以他不但吧嘴里的东西全吞下肚,还很自然的舌忝去手上沾到的体液,这种举动却意外让卓洛宇微赧的阻止他。 『凤儿,吐出来,别咽下去!』 『这味道还好……唔……干吗吻我?这样不就表示你吃到……』吃自己的体液很奇怪也!雷鸣凤困惑的让卓洛宇把他压到床上,配合他的动作褪去衣衫。 『我这个人很讲究公平。』 瞪着埋首自己颈间啃咬的脑袋,雷鸣凤眨眨眼,忽然笑了出来。 『洛宇,你脸红了吗?』 『……闭嘴,凤儿。』难得害羞的男人,咬牙咕哝。 接下来的时间……不需要说话。 第十章 半难受半舒服的高潮低喘与回忆中的喘息申吟重叠了,血魄舌忝着他射出的体液,脸上的表情有些愣怔,但马上恢复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扳回他难掩屈辱的撇开的头,刻意粗暴的吻上他的唇,让他尝到自己的味道,同时把解药强迫他吞下。 痛! 放肆入侵他口中的舌头忽然传来痛楚,让血魄因此回了神,原来是卓洛宇咬了他…… 真是的,一刻都不能大意。 森冷的感情在血色瞳眸中流窜,血魄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抽出卡在穴口的瓶子,在他体内的香油来不及流出前,就挺身进入他体内。 没有经过充分扩张的穴口吃痛的紧缩抵抗,但仍是无法阻止血魄充满暴力的侵犯。 “唔呜……”咬紧下唇,卓洛宇死命忍住痛苦的哀鸣。 抽送间,某种热液混合着体内的香油染湿股间,那是被残忍撕裂而流出的鲜血。 伤痕遍布的背部因为血魄的粗暴抽送不停的在被单上摩擦扯裂,卓洛宇只感觉全身都湿热黏稠,血腥味逐渐盖过的气息,意识也逐渐模糊。 半昏半醒间,闻到一抹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那是很久以前,曾经让他依恋不已的体香…… 真可悲,就连到这种地步了,却还记得那个错误的爱情,明明应该已经完全抹煞了才对。 不去想、不去思念,自以为仅是这样就可以断了眷恋。 如果能更痛一点就好了,让这种疼痛掩盖住心痛,让他别去正视心底不孝的渴望,就让用恨取代爱,用疼痛掩饰心碎,直到杀了那个人以后…… 终于,耗尽体力与精神,卓洛宇昏了过去。 注意到他紧绷的身躯忽然像是崩断了琴弦一样瘫软下来,血魄停止侵犯的动作,先探了探他的脉搏,确定还微弱缓慢的在鼓动,才扯下他蒙眼的衣带,看清他痛苦难过的表情,忽然感觉兴致全消。 默默退出他体内,看着染红他股间的鲜血,皱眉。 探手抚模他冰凉且满布冷汗的脸颊,血魄倾身,浅浅的吻着他被咬得伤痕累累的唇——有他为了忍耐申吟而咬的,也有他刻意施虐咬出来的伤口。 左手成爪,带着冰冷杀意扣上他的咽喉,窒息感让昏迷中的人痛苦的皱紧眉。 他讨厌看见这双眼阖上,可是一旦杀了他,这双眼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惊觉这样的想法,血魄松开手,然后,他呆呆的坐在床畔,面无表情的看着卓洛宇昏迷的脸庞,发愣。 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如果这就叫做报仇的话,为什么感觉那么糟呢……? 右手手腕上的红玉手镯带着裂痕与刮痕,却迟迟没有断裂。 轻轻抚模温润却龟裂的玉镯,耳边回荡着很久以前的对话…… 『凤儿,你不戴其他手环了吗?』 『有啊,我戴左手。』 『但这样你的右手就没办法叮叮当当响了,之前不是一直坚持说要两只手都有声音跳舞才好听吗?』 『大少爷,别瞎操心了,是你自己送我这么容易刮伤的镯子的。』 小心翼翼珍惜呵护的感情,现在已经又裂又伤,却迟迟没有断成碎片……难道这代表他还是无法忘记过去的感情吗……! “不对!”注意到自己的想法,血魄低吼,抬手想用内力毁了玉镯,但几番犹豫后,还是无法下手。 不对……不该是这样…… 但如果不是这样,又为什么会一直想起这些过去呢? “不是这样,我恨他!我恨他、恨他……” 狂乱的低喃着,血魄痛苦的朝床幔上的九天龙蛊伸出手。 “小龙……” 深红色的冰冷鳞片触碰着颈动脉,血魄疲惫的闭上眼,任凭小龙吸食他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连感情都被冻结的毒液。 无力的闭上眼,靠着床柱稍作休息,可翻腾的思绪依旧无法平息。 喂,洛宇,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是血魄,可是,能不能在我杀了你,或被你杀害以前告诉我,我到底是恨你呢,还是爱你呢…… 既然注定无解,那就别去想了吧! 反正不管是爱或恨,他要做的事情都不会有所改变。 究竟是谁决定了,黑与白的颜色……他就是不想屈服,不行吗? *** 那是一场近乎永无止尽的折磨,从卓洛宇恢复意识开始,持续到他再度昏厥为止,反覆数日,不曾停歇。 对卓洛宇来说,勉强称得上“不算安慰的安慰”的,大概只有在自己身上虐肆的,一直是同一个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比轮暴的处境好了不少。 况且,就算眼睛被衣带蒙住,就算那人从不出声,仍是可以从很多细微的动作与感觉判断出对方的身分……一个让他心情复杂到极点的人…… 除此之外,日渐虚弱的身体让他昏迷的时间愈来愈长,每次剧痛中一口气提不上来,就痛昏了过去,几次以后,时间感就完全模糊掉了。 然后,半昏半醒间,听见床幔外传来充满恶意的声音,而身上的折磨仍在持续,只是意识迷蒙的他已经无力去思考外界一切动静所代表的意涵了。 “盟主,正道那边已经……” “请您将他交给属下按照计划凌迟处死……” 无数的声音不停的在徘徊,有点吵,而且迟迟得不到一丝回应,已经对痛觉迟钝麻痹的身体依旧感觉到那人在体内移动的动作完全没有因为那些人而有任何迟缓。 细碎的声浪愈来愈多,最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了,刺耳的重物落地声与碎裂声似远而近。 “盟主,这是复仇的一环,您该不会是想破坏计划吧?还是说您不忍心……” 就算无法思考,他也知道压在身上的人动了怒,几乎会刺痛肌肤的冰冷杀意稍纵即逝,在将发泄在他体内后,用带着血腥味的吻强迫他松开无力咬紧的牙,咽下混杂鲜血的某种不明液体。 “真麻烦,除了云飞以外,难道我手下就没有值得留他一条命的人了吗?” 笑叹的嗓音在他脸边轻声响起,确实是他意料之中的那个人。心头一震,他无法解释的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像是注意到他这次毫无反抗之意,血魄低声笑了笑。 “算你识相……” 无法分辨那句话的意思,就听见血魄清彻的嗓音降了几个音阶,低喝: “小龙!” 那是声毫无迟疑的命令句,语音方落,就听见几声重重的重物落地声,而那还没有结束,痛苦的申吟与沉重的撞击声迅速往外扩大…… “你……”几乎凭直觉的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涵义,卓洛宇不敢置信的咬牙。 他竟然毒杀自己的手下…… “没有用的东西当然就趁早除掉,接下来的计划不需要他们碍事。”血魄笑道,左手无声无息的搭上卓洛宇的颈子,“而你,也是会阻碍我的东西……” 纤细的五指扣着咽喉,慢慢施力,身下的人已经虚弱到连挣扎都做不到了,只是原本就出气多入气少的微弱气息在这股压力下完全消失,苍白的唇也开始透着充满死气的青紫…… 缺氧的身体本能的抽搐,严重的伤势让他在颤抖间再度扯裂勉强止血的伤口,浓厚的血腥味带着另一种气息弥漫在窄小的床榻空间,让血魄的指尖有点细微的颤抖。 等到终于感觉不到卓洛宇有任何挣扎,甚至连脉搏都消失后,他才慢慢松开手,跪坐在床上,愣怔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有办法出声。 “结束了?”……就这样?! 似笑非笑的问着自己,侧头凝望卓洛宇的脸,笑意僵在唇角。 他在笑?! 不可能! 探手扯掉蒙住他双眼的衣带,当那抹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深深烙印在眼中,这层认知像闪电般劈过血魄充斥杀意的脑中,带出了阵阵刺眼闪光与恶寒。 “……为、为什么……?”震惊的低喃,他的表情错愕中带着一丝狼狈。 被他杀的人,从来没有会笑的啊……不,有一个人,母亲自尽在他面前的时候,脸上,有笑…… 清晰的思绪混乱成一团,无数过往的记忆被翻了上来—— 『喂,洛宇,如果有一天我说我必须杀了你才能活下去,你会让我死在你手上吗?』 『嗯?你怎么会想到这种问题?』 『你别管,回答我就好了,不可以说谎喔,要听谎言我就没必要问了。』 『……我想,我会让你杀了我,因为我很胆小,所以宁可让你痛苦也希望你能活着。』 『那如果是你要杀了我才能活下去呢?』 『有时候死并不是最痛苦的事情啊,我宁可选择比较不会心痛的那条路走。』 『通常这样讲的人都很难让人相信啊,太像甜言蜜语了。』 『不然这样吧,如果你希望我死,我就把这条命给你,如果你不希望我死却必须杀了我,那我们就一起死,反之亦同,如何?』 『……好。』 那是曾经有过的誓言,但在一切都被推翻后,誓言成了谎言……难道不是吗?!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该死!” 气愤的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里头仅存的两颗药丸——那是逆命丹,当初因为得知绝魂竟然看上了柳家那注定早夭的三男柳煜歆而特定为了扭转九阴绝脉所炼制的,几乎耗尽“毒煞”江枫近乎过半的药材库存,以及他以邪道盟主之名半抢半夺弄到手的药引,费近三个月才炼出三颗,其中一颗已经给柳煜歆吃了,剩下两颗被他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毫不犹豫的拿了其中一颗塞入卓洛宇口中,运起内力一掌拍在他胸口,强劲的内力蛮横的强迫已经停止的心脏继续鼓动,搭配逆命丹的药效,硬生生的将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魂给强行拖回重伤的身躯。 血魄不敢停止内力的输送,生怕一停就断了卓洛宇的生机。 但若要问为什么不想让他死,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只是不想看见那双眼闭上……即使他是想杀了他的…… 这样子,计划就被破坏了!他是背叛者,是可恨的欺骗者,所以把手拿开,杀了他…… 内心有个声音反覆诉说着、怂恿着,催促他下决心,威胁着不杀的后果。 这个声音似乎是对的……血色的眼瞳有瞬间的迷蒙,可是那层迷雾转眼就被从心底翻腾上来的狂乱情绪打散。 “够了!”血魄表情扭曲的低吼,“不过就是剧本改变罢了,计划是我写的,要怎么改变都是我的自由!” 疯狂的把内力逼入卓洛宇体内,血魄咬着下唇,知道这么做还不够。 这样救不了他,他的伤势太重了,因为原本根本没打算让他活命,所以没帮他处理伤口,他还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就算他刚刚没打算掐死他,他大概也撑不过今夜。 如果只靠他的话,不够……但如果还有别人呢? “哼哼,结果又走了回头路吗……”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暗红色的九天龙蛊在成功毒杀外头所有人后,从房间外吐着红雾爬了回来,慢慢爬上他的肩膀,像以往那样轻顶着他的脸颊,他却表情复杂的没有任何表示。 半晌,低叱一声,飞快的点了卓洛宇几个穴道,十三根银针带着血雾从周身要穴中浮现,那是他原本打入卓洛宇体内抑制他内力的东西。 随手收起那十三根银针,一抹决定浮现血魄眼底,紊乱的情绪慢慢冷却。 真是的,为什么要感到慌张呢? 是死是活,也没必要有这么大的反应啊……会这样动摇真的不像是他,不像拥有血魔尊之名的血魄! “给我护住心脉,如果你死了,全武林的人一个也别想活,不要在这时挑战我的耐性……只有你才有资格杀了我。”失去所有感情的冰冷声音在卓洛宇耳边恐吓,血魄将内力撤出他的经脉,只扣住他的脉搏静静观察。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句恐吓达到了效果,少了他内力支撑的脉搏确实传来微弱的颤动。 缓慢却沉稳的鼓动着。 随便扯下床幔包裹住他赤果的身躯,挥动匕首斩断绑住他双手的布条,血魄带着他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堂口内外整整四十三具尸体。 半天后,一个人影潜进此处,看见散布在四处,死相狰狞的尸体,知道自己晚来了一步。 为了不被遮掩视线,男人摘下了斗笠,如果有人在这里,或许会因为男人的相貌而感到吃惊。 因为那张脸与卓洛宇—谟—样,区别只在于他脸上有四道疤痕,而卓洛宇没有。 将堂口内外搜了一遍,只看见满是鲜血的地牢,寝室,还有破碎的衣衫,但关于他要找的人,连同那人的剑,连影子都没找到。 “被带走了吗?还是被救走了?” 从声音判断,此人正是在浮生寺与卓夫人对话的影守。 和卓格宇完全没有差别的端正面容露出一抹很淡的懊恼,低沉的男音中没有担心,只是用冷静无比的双眼寻找蛛丝马迹,分析所有可能的情况。 如果他想要,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卓洛宇给取代掉……一种蛊惑人心的自心中浮现,然后被理智给扼杀。 他只能服从卓夫人的命令,确保卓洛宇的安全,除此之外,再也不该有任何其他想法。 既然卓洛宇不在这里,也没有找到尸体,那想必是被某人带走了……不管怎么样,只能再去找了。 如果没有把卓洛宇的人或有用的消息带回去,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默默戴回斗笠,顷刻间,他已经消失在此处。 ——上部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江湖战情录:血魄(下) 江湖战情录:血魄(中) 江湖战情录:血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