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机词》 玉机词(一) 我的名字叫玉机,我的孪生姐姐叫玉枢。我们姐妹出生在开宝五年的春天。起初父亲为我们取名为枢机,意为机巧圆转,且名中带木,遇春则欣欣向荣,寓意极好。母亲坚持女孩的名字中须得有玉,于是我们姐妹的名字就这样定了。 我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两岁时。我清楚的记得,那是开宝七年的春天,汴河畔花红柳绿,**正好。母亲折柳条与迎春花枝编成花篮,玉枢与我都十分喜爱。我将花篮扣在头上,遮住了眉眼,眼前一片金翠相间的迷蒙。父亲和玉枢笑着叫着追着,母亲的容貌在春水的波光中,嫣然如醉。那是我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人生的惬意与生活的和美,那也是我唯一能记起的与父母欢聚的时光。 开宝七年的冬天,我们母女三人经历了短暂的牢狱之困,在一个冷风沁骨的清晨,被押往汴城西市。母亲的头发上插了一根鹅毛,胸前挂着一块竹牌,上书年纪与身价。玉枢和我软黄油腻的头发别不住沉重的鹅毛,只得绑在衣襟盘扣上。精致的琵琶盘扣已经全是污渍,嘲笑我无忧无虑的过去。 因为狱中湿冷,玉枢生了很重的病,幸好刑部的大人尚有恻隐之心,请了郎中来看过,方不至于死。此刻,她睡在母亲怀中,我跪坐在母亲身边。两侧跪满了和我们一样的罪人,偶尔听到低低的啜泣,如冷风呜咽。兵丁在我们身后监视,靴声橐橐。 我的眼前有许多青布鞋子和黑布靴子来来去去,虽然简朴,还算体面。渐渐有人被青布鞋和黑布鞋领走,离开了这个可悲的行列。 母亲虽然还很年轻,但在狱中吃不好,睡不足,心事重重,消瘦不少,显得容颜憔悴。她仍旧穿着抄家时的绀蓝色碎花曲裾,下摆露出的衬裙早已乌黑,鸠羽色的碎花呈现出一派灰败之色。母亲头发蓬乱而油腻,好在是冬天,倒没生虱子。所有人都尽力将自己打扮得干净年轻,这样才容易让各府管家买走,获得一方栖身之地。但是一向以自己的容貌为傲,无比珍视自己秀发的母亲,却懒怠用五指整理一下头发,只由这万缕青丝软塌塌的垂在自己的面前,不让买主看清她的脸。又因她带着两个幼女为累赘,一个上午也无人问津。 我靠在母亲身边瑟瑟发抖,母亲右手抱着玉枢,左手轻轻的将我笼在怀中。她怀中悲伤、惊恸、幽怨、衰败的体味,牢牢刻在我的脑海中。 时近正午,有一双小巧的双足映入眼帘。雪白的缎面绣鞋,以淡雅的丝线绣着几盏玉兰花,花色莹白,几乎与缎面不分。我和母亲不由抬起头来。那是一个通身雪白的年轻女子,颈上系着狐皮,风毛扑在她的脸颊上,与面色一样洁白。(..info好看的小说)在一个幼儿的眼中,她的容貌和意态难以描摹,只觉面孔完美无瑕,有想象中仙女才有的容颜和装扮。母亲只看了一眼,便匆匆低下头去,只有我傻傻呆看。 她看了母亲的身价牌子,向身后的青布靴子管家低语几句。青布靴子走了上来,付清了买价,抱起玉枢。母亲看见青布靴子,有些愕然。她向年轻女子磕了头,才牵着我的手站了起来。我们也离开了那些待买的罪人,上了马车。我又累又饿,在马车中睡了过去。 日子似乎又变得悠然轻松起来。母亲嫁给了青布靴子,生了弟弟。玉枢和我改姓卞为朱。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我知道,父亲是“死”了,意为永不归来。 青布靴子是熙平长公主府的总管家,熙平长公主是太祖开宝皇帝的次女、当今咸平皇帝的姐姐。母亲嫁给他以后,便跟随他管束公主府的婢仆。青布靴子对我们姐妹很好,亲自教我们读书认字。然而,我总也不肯叫他一声父亲,他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我们在公主府衣食无忧,母亲虽然只是公主府中的管家娘子,但也禀明了长公主,请了夫子来教导我们。如此过了三年,熙平长公主生下了柔桑亭主,我和玉枢须得每日陪伴她玩耍,成为她的近身侍婢和书房陪读。 开宝七年一过,年号便变为咸平,为人咸平安、事咸平顺之意,新帝登基。咸平四年的寒食节,合府不能使灶火,只能用素香和冷食祭祀先人。那一年,我整六岁。 下早课后,师尊在学堂中讲了前朝司政大人卢士奇在继父家中私祭亲父的故事(注1),我心有所感。回家拜祭了朱家的祖先后,从房中拿出一只母亲常用的霁红釉小香炉,又从上房中取了几支香,并从厨房偷了一碟瓜果来到院中。我将香炉放在井台上,旁边摆上瓜果,周身摸索,才想起忘记了偷火折。转念一想,也不去找了。天近黄昏,寒气降下,我插上香,心中默默呼唤着父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青布靴子不知何时走到我的面前,温和问道:“玉机可是在祭奠谁么?” 我如实答道:“今日寒食,家家祭祖。孩儿想拜祭一下亲生爹爹和卞家祖先。” 青布靴子愣了好一会方道:“没有香火,怎样祭祀?” 我恭敬道:“孩儿有一瓣心香。” 青布靴子大为惊异,赞叹道:“你若是男儿,将来必有一番成就。也罢,你既思念亲父,从此你还是姓卞。”井台被水洗得有几分光亮,青布靴子的侧脸模模糊糊的映上去,化成一片暖色的光晕。我小小的心灵中,深为震动。 忽然传来泣声,原来是母亲带着玉枢和弟弟站在一旁。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水,青布衫袖子上深深一片藏青色,腻腻的贴在母亲的手背上。玉枢拉着母亲未被洇湿的半边袖子,抽抽搭搭的,三岁的弟弟不知何故,也嚎啕大哭起来。青布靴子拉着我的手交给母亲,抱起弟弟,并柔声安慰他。母亲搂着我和玉枢,痛哭失声。 我虽然懵懂,也知道青布靴子对我们母女一直有说不尽的体贴。我埋首于母亲充满洗衣皂角粗疏香气的怀中,痛哭了一番。最后,我抬起头来,低声对青布靴子叫道:“父亲……” 咸平九年的一个深秋之夜,窗外风声飒飒。父亲和母亲端坐在上房,我端立在下,玉枢在书房习字。母亲不知是悲是喜,父亲暗暗叹气。我从未见到他们这样凝重,但我并不担心,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今夜,必有一事将改变我的命运。 良久,父亲说道:“熙平长公主言道,宫中有几个皇子公主已到启蒙的年纪,皇后决定挑选一些女官服侍起居读书。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就定了在过了年十二岁的女孩子里挑。玉机就要过第一个本命年,年纪刚好。长公主的意思是,让玉机你去应选。玉机,你可愿意?” 我那一年虽不足十二岁,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句话早已听闻百遍。我并不怕入宫服侍,我在长公主府不也是服侍柔桑亭主的么?我只是怕见不到父亲母亲。于是我问道:“入宫后还能再见爹妈么?” “按宫里的规矩,每隔三个月,宫娥内官可以在内宫的值房与亲眷相见。”父亲回答道。 “玉枢入宫么?” “玉枢不去,仍在公主府陪伴柔桑亭主。” “为什么长公主选我不选玉枢?” 父亲的目光沉静如水,他深吸一口气,向我招手。我走到他面前,他拉着我的手,柔声说道:“玉机,进宫是上天赐给你的机缘,你自小读书,性子沉稳,有智有识,是个很好的姑娘。但你弱在出身太低。进宫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方不辜负长公主和你母亲栽培你的一番苦心。玉机,你可明白为父的意思?” “玉机明白。” “你愿意进宫么?” 我实在知道,若我的人生就这样下去,到了十八岁,我一定会嫁给公主府的另一个管家的儿子,若不出意外,他将承继他父亲的职位,我将会做我母亲如今正在做的事情。我并非不甘心如此,甚至我也乐意如此。只是我又想,既然有另一条路摆在眼前,何不一试呢,毕竟皇宫是比长公主府更为高贵的所在。于是我郑重的答道:“玉机愿意。” 父亲抚掌笑道:“好!好!玉机,你虽不姓朱,但望你在宫中出人头地,有朝一日带携我朱门子弟。” 我虽然早已复回卞姓,但在我心中,当年的青布靴子早已与亲父无异,我答道:“父亲,女儿若能入选,定然不会忘记父亲和母亲的养育之恩,如若有力,定会好好照顾弟妹。” 父亲点点头,脸上绽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玉机,为父不会看错你。你是个心气极高的孩子,若在公主府里一辈子,或是做了柔桑亭主的陪嫁,始终委屈了你。你肯入宫,为父很欣慰。” 母亲含泪微笑,用一方雪白的帕子点了点眼角。父亲站起身来,对母亲说道:“我去看看玉枢姐弟,你们母女说话。” 母亲站起来目送父亲出了上房,而后她让我靠在她的身上,双臂轻轻拢住我,我嗅到她秀发上的栀子花香,心里安宁而笃定。我把玩着母亲系在腰间的一方青玉双鱼佩,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订婚信物,母亲多年来一直随身佩戴,日日拂拭。 只听母亲温柔的说道:“玉机,如今你是个大姑娘了,母亲也该告诉一些你亲生父亲的事情。” 我抬起头来,恭声应道:“女儿恭听母亲教诲。” 母亲整了整玉佩垂下的流苏,沉思片刻,方才低声道:“你亲父当年是骁亲王府的书记,为骁亲王处理书信往来。太祖皇帝刚刚驾崩,骁亲王图谋大位,为当今皇上所擒,合府抄没,连他年仅四岁的长子也没放过。亲王成了废王。熙平长公主便是废骁亲王和当今信亲王的同胞妹妹。长公主还有一位皇姐,听说谋反时死在宫中。他们四人同为先帝的陈废贵妃所出,当今皇帝却是尚太后所生。” 我插口道:“那熙平长公主一定很恨皇上了?” 母亲连忙掩住我的口,说道:“这话你万不可在外胡言乱语。长公主从来不与家人谈论此事。” 我连忙说道:“女儿知错。” 母亲点点头,又道:“你亲父当年对废王十分忠心,他十分清楚废王的图谋。事败后,当今皇帝本来不想杀他,但你亲父十分倔强,抵死不肯背弃旧主,慨然与废王一道问斩。你父亲与你亲父十分要好,他临死前请求你父亲照顾我们母女三人。那一年冬天我们在汴城西市被官卖,长公主竟亲来看视,我们才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忆起昔年的白玉兰绣花缎鞋,我沉吟道:“孩儿记得,长公主那日虽然衣着虽然华贵,却是全身素服。应是为长兄长姐服丧。她待女儿好,全看在女儿亲父对废骁亲王的一片忠心上。” 母亲激动的将我搂在怀中,含泪说道:“玉机,难为你看得清楚。你父亲总说你若为男儿,必成大器,看来也不全是虚言。” 我站直了身子,说道:“可是女儿有话,不吐不快。女儿自观史书,见过前朝许多有骨气的文官,为不肯背叛旧主,不是自绝性命,便是引颈就戮。他们丢下一屋老弱,独自面对严刑峻法,惨不堪言。他们一生所学,尽为无用,更连累许多人的性命。女儿并非不敬佩他们,只是窃以为如此并不可取。男子汉应为天下谋福利,怎能拘泥于一人一事?” 母亲苦笑道:“母亲知道,你心里最钦佩忍辱负重的能臣。母亲也说句心里话,当年并非不怨你亲父。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才知道,那都是各人的执念与缘法。都放下吧。” 我连忙说道:“是,女儿错了,不当妄议亲父。” 母亲点点头,脸露慈爱微笑:“玉机,你若能应选入宫,望你勿忘今日之心。母亲不望你飞上枝头,但愿你在宫中存小心,知变通,以保全自己为先。玉机,好好照料自己,你能答应母亲么?” 我深深颔首:“母亲放心,玉机知道。” 母亲拥我入怀,含泪吻我的面颊。一滴清泪落在我的脸上,风干后留下紧绷的泪痕。如同母亲的心,虽然她衣食无忧,与父亲琴瑟和谐,但对我亲生父亲的眷恋和抄家惨状的记忆如同心里的泪痕,永远不会消失。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亲父的死因。或许他去得太久,又或我幼年时对他的印象实在太过浮浅,若非他是我亲父,当时我真的会瞧他不起。很多年过去了,我深深的为当年我对亲父的论断而后悔和自责。诚然,若以成败论,我亲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败阴谋的牺牲品。如今在我心中,他是内心坚毅,人格强大的英雄;在世俗中,他走到了死路,但他为我开启的心路是宽广的。他虽不在我身边陪伴我长大,但我心里永远以他为傲。 注: 1,杨士奇(1366~1444),明代大臣、学者,名寓,字士奇,江西泰和(今江西泰和县澄江镇)人。杨士奇年幼时,家庭贫寒,父亲早逝,其母改嫁,杨士奇随继父罗性改姓罗。一次罗家在祭祖,杨士奇想起自己和父母颠沛流离的生活,而父亲却死在了没有尽头的征途上。于是他撮土铸成一个神牌,然后跪拜。这一切都被罗性看在了眼里。第二天,罗性对杨士奇说,他以后必成大器,不必跟自己姓罗了。以上内容节选自《百度百科?杨士奇》。 本文借用这个典故,因为是架空历史背景,所以将杨士奇的名字改为卢士奇。 玉机词(二) 入冬之后,长公主府因着年关将近,四处农庄的租子和私邑的税银都上来了,府里上下都要检查修葺一次,大家也要添置些衣裳首饰等物,银钱出入十分频繁。(..info好看的小说)因为母亲读过书,精通算术,历来她分管的账目是十分清楚的。从咸平九年的冬天开始,长公主便提拔母亲做了内务账房的总管。因着年关盘点,母亲新官上任不敢怠慢,日日在账房里点算钱物,十分辛苦。而我入宫的事情定下来后,就再也不用服侍柔桑亭主读书,每日上午跟着宫里出来的姑姑学习宫中的礼仪规矩,到了下午便无事可做,只能看书习字打发时光。 母亲每日虽忙,到了晚间仍张罗着给我裁制进宫应选所要穿的春衫。她将丝线劈成极细的四股,掺入新纺的棉线之中,细细拈成一股,在灯下织成几匹布。丝线是孔雀绿,棉线洁白,织出的布手感温软滑润,不似棉布的粗糙,也不如丝绸的爽滑,且白中闪翠,令人耳目一新。母亲叫它隐翠。 听说宫中尚俭,太祖开宝皇帝当年登基也不过只穿着布衣龙袍,只以金线绣着腾云的飞龙。如今宫中亦少戴金银,反倒民间民生渐复,许多官商都穿上了丝绸。当母亲问我织布的丝线要什么颜色时,我毫不犹豫的挑选了孔雀绿。听宫里的姑姑说,宫中目下只有一后二妃,其中周贵妃是最为得宠的,她的儿子高显和女儿义阳公主是皇帝的长子和长女,皇帝爱逾性命。且周贵妃是聪明和气的。隐隐有风从宫廷中吹过来,说是皇帝有立高显为太子之意。我自是一心想服侍周贵妃的子女。贵妃喜碧色,我若着隐翠做的衣衫,也能多几分胜算。 自从玉枢知道我要遴选宫中女官的事情,心中似有不乐。平日与我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沉默了许多。虽然她从不诉诸于口,但她看到隐翠时,那明亮的目光,欣羡的神情,匆匆一闪而过,却如闪电般耀眼。母亲说,待我参选的事情一了,她便给玉枢和柔桑亭主各织一匹隐翠。 新年过去了,母亲总算可以松一口气。这一日,母亲做好了新衣让我一试。衣衫上疏疏绣着几朵白绿色的碎花,以细细的银丝滚边。雪白的中裙上,以隐翠线在裙角绣了缠枝蔓草的图样,垂在练色的绣花鞋上,鞋尖缝制了一朵水色的芙蓉花。腰间系一条月白色隐翠缂丝芙蓉花纹长裙,露出中裙下密密匝匝的蔓草,错落有致。新衣在身,我心中十分喜悦,母亲亦含笑看着我,对我的样子夸赞不止。 我和母亲正高高兴兴的品评新衣,忽见熙平长公主房里的小丫头小菊来传话,说是长公主召见。母亲笑盈盈的对我说道:“长公主举荐你入宫,到底你也要把入宫要穿的衣裳给她看看才是。” 我一边在腰间系上一只青玉环,一边说道:“自然要去让长公主瞧瞧。” 小菊和我年纪相仿,连忙上前来为我整理玉环的佩带,又轻轻抚摸我的右臂,赞叹道:“朱大娘的手艺真好,玉机妹妹你穿着真好看。(..info无弹窗广告)” 我问她:“小菊姐姐,长公主叫我去为了什么事?” 小菊退了两步,站到门边,一双眼睛仍是舍不得离开隐翠,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呀,玉机妹妹去了不就知道了。” 母亲为我披上长长的丝绵斗篷,又在我怀中塞了手炉,嘱咐我对长公主要谦恭有礼。我一迭声的答应着,出了房门和小菊往公主上房走去。 长公主捧着手炉倚在耳房靠窗的红木兽脚梅鹤纹浮雕长榻上。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软垫和长毛狐皮,雪白灿烂,不掺一丝杂色。长公主穿了一身江紫色暗海水纹家常衣裳,七岁的柔桑亭主和姐姐玉枢坐在榻上的红木小几边习字。长公主自幼的丫头慧珠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用火棍拨弄着酱釉盆中的炭火,一室温暖如春。 我在耳房外早已脱掉了斗篷,进屋行礼如仪。玉枢抬起头来,目光逗留在我的衣衫上。柔桑叫道:“玉机姐姐,你这件衣裳真好看。”我心里十分得意,含笑回道:“多谢亭主夸赞。” 长公主注目于我的衣衫,有一刹那的失神,目光似穿透了我,到达我所不能了解的远方。不知怎的,我的心忽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她也不说话,只打开紫铜镂空五福捧寿的手炉盖子,拿了一根长长的银簪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炭灰。她不言不笑,不愠不怒,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得安静的站在一边。 长公主缓缓坐起身来,说道:“玉机,你就预备穿着这身衣裳进宫么?” 我恭敬答道:“回长公主,这是奴婢今春应选的衣裳,是奴婢的母亲亲手织造的。” 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漠然一笑道:“你这身妆扮让孤想起一个幼时的小友,你和她,有些相似……” 我察言观色,也知道这所谓幼时的小友恐怕于长公主并无益处。她冷漠茫然的眼神中蓦然透出几许凌厉和锋锐,似乎含着刻骨的恨意。她垂下眼帘遮掩自己的目光,抬眸,又恢复了端庄平和的神色。我几乎疑心我看错了,但我身上的汗意却腾腾的上来,脑中片刻晕眩,只听长公主说道:“你这身衣裳不好,脱下吧。” 我应声回道:“启禀长公主,这是奴婢的母亲亲手做的,奴婢不想脱。”话说出口,却万分后悔。母亲一再嘱咐我对长公主要谦恭有礼,我却还是沉不住气。 公主却也不生气,柔声说道:“孤知道朱嫂子手艺极好。只是有一件事玉机你要知道。这次入宫应选女巡女史的,多是京中名门之女。你虽只是管家之女,但怎么说也是公主府出去的。出身虽低,却不能丢了公主府的脸面。你这身隐翠是好,但只太过单薄素净。宫中虽然不是只敬罗衣不敬人,但你的穿戴也不能与其它公侯小姐们差的太远,叫人笑话了去。”说着向慧珠使个眼色。 慧珠站起身来,轻击双掌,门外的小丫头碰了几批绸缎进来,有茄绀色、葡萄紫、藤紫、青紫、绛紫等各种各样的紫色。长公主搭着慧珠的手站起来,轻轻抚摸着一匹淡紫色的绸缎,说道:“紫色意主富贵昌盛,天家尊荣,当今裘皇后便十分钟爱紫色。这匹淡紫的缎子,若绣上清清淡淡一支白色的百合花,配以银线勾边和金线绣成的花蕊,必是繁华中带着雅致,且不恶俗,想必玉机是喜欢的吧。” 我心中一沉,无话可说,只得应道:“是,长公主费心了。” 她又指着葡萄紫的缎子说道:“这颜色紫中带着烟灰,且有淡淡的银色光泽,对穿着的人十分的挑剔,一个不好就穿老了。玉机年纪还小,恐怕压不住这样老成的颜色,拿下去吧。” 柔桑亭主忽然指着一匹菖蒲色的缎子叫道:“娘亲,那匹颜色好!”长公主温柔爱怜的看一眼柔桑,拈了那缎子说道:“柔桑的眼光果然是好的,菖蒲色雅致而娇嫩,适合玉机这样的年纪。”说着让小丫头拿着缎子在我身前比照。 柔桑又叫道:“那个紫红色的缎子也很好。”长公主抿嘴一笑,回头向柔桑道:“紫红色的固然娇艳,但显得浅薄轻佻,若是宫嫔穿这个颜色也就罢了,可是你玉机姐姐是去宫里当女官的,要沉稳些才好。” 柔桑拍手笑道:“玉机姐姐一定要当个大官回来!”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藤紫色的缎子上,说道:“你玉机姐姐自然会入选的,柔桑也要好好读书为好。” 柔桑穿着一袭鹅黄色的绸衫,手中的笔晃了自己一身的墨点子,犹自不觉,仍然笑嘻嘻的道:“柔桑以后也要去宫里做官。”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长公主点头笑道:“我们柔桑很有志气。”说着,略过了藤紫色的缎子,又查看别的缎子,向我说道:“还是淡紫色和菖蒲色的好些,玉机你说呢?” 我忍住失望的情绪,不叫我的语气出卖半点我此刻沉重的心情,回道:“长公主和柔桑亭主挑的颜色都很好,奴婢更喜欢菖蒲色的。” 长公主笑道:“还是我们柔桑眼光好。”又吩咐慧珠道:“说给府里的裁缝,用这菖蒲色的缎子搭配着别的颜色,依着玉机的身量做一套来。” 慧珠躬身领命,鬓边的绒花花瓣微微一颤,说道:“长公主,依奴婢看,既然那淡紫色的缎子长公主也喜欢,不如一并做来,多一套衣衫也有备选的余地。” 长公主点头道:“就这样办吧。”慧珠领命,到屋外传了长公主的命令。小丫头们捧着缎子出去了。 慧珠在手炉中添了新炭,合上盖子,双手递与长公主。长公主依旧捧了手炉款款坐下,诚恳的向我说道:“玉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若能入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孤这也是为你好。皇后的二皇子乃是嫡出,天潢贵胄的身份,尊贵无匹,你若能入宫,是头一层福气,若能服侍这位二皇子,更是天大的造化。孤让你着紫,是为了合皇后的眼缘,好去服侍二皇子。你要明白孤这一片苦心才好呀。” 我连忙跪下道:“长公主的一番苦心,奴婢怎能不知。是奴婢擅作主张穿了隐翠,让殿下费心为奴婢张罗,奴婢罪该万死,请长公主责罚。” 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这一声中似带着极大的不满和蔑视,然而,这一声又太小,我几乎听不见。我心里的想法,我着隐翠的目的,应是被她识破了。然而,长公主并不点破,只曼声道:“你并没有错,孤又何必罚你。”她端过慧珠奉上的玳瑁纹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乳白色的茶沫,抬眼道:“望你今后飞黄腾达时,不要忘记孤的举荐之德。” 我磕了一个头:“玉机惶恐,永不忘长公主对玉机的教养提携之恩德。” 长公主满意的点点头,说道:“你回去吧,记得好好读书。宫里的几位娘娘都是才德兼备的,若要考你,也不容易作答。回去好好准备着吧。” 我恭敬答允,站起身来退出耳房。 穿过后院北门,慢慢走在狭长的甬道中。甬道北墙后是各管家仆役所居住的院落,隔着南墙是公主府的后院和花园。我们一家就住在甬道最西端的一个大院中,院中有一棵梨树,是最僻静的所在。 我记得父亲曾说过,熙平长公主往宫中走动得频繁,尚太后与三个后妃并不因为她的兄长和姐姐当年参与谋反而摒斥她,反而对她十分客气。府中总是有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下来,有时是难得的吃食,有时是进贡的珍品。我清楚的记得长公主产后失调,**病榻一个多月,宫里几乎把御药房都搬空了,几个御医轮流值守在公主府,太后和皇后日日遣人来问,陆贵妃还亲自出宫看望。三个后妃之中,长公主与裘皇后最为亲厚,她盼望我去服侍裘皇后所生的二皇子高曜,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思绪烦乱而沉重。新年里下了大雪,甬道的两边靠着墙角原本高高堆起的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又于寒夜里凝结成冰,被人踩成了灰黑色,令人腻烦。薄薄的冰层亮晶晶的附在六棱青砖铺成的小路上,我不得不浑身僵直、小心翼翼的走着。我心里不安,即使要用尽全部的注意力来应付这路,我仍忍不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长公主和裘皇后……难道早已谋定了么?” 一阵穿堂风呼啸而来,吹开了我的斗篷,钻入怀中,冷飕飕如抱着一块冰。我合起斗篷,抱臂垂头疾走,忽然脚下一滑,人往后仰倒。眼见要一跤摔倒,只觉背心里一只软软的手掌轻轻的托住我,方稳稳站住。虽只一瞬,那人手心里灼热的温度已传到了我的身上。那是一只有力、稳妥、温暖的手。 我转过身,却见是一个穿着月白缂丝蓝蟠螭纹丝绵锦袍的少年。我连忙屈膝行礼:“奴婢参见世子,世子万福。” 这是信亲王的长子高?d。他自小便随王妃来长公主府读书玩耍。熙平长公主虽然只是他的姑母,却似他母亲一般,事无巨细,十分尽心。他今年十四岁,前年就独自出入长公主府,不需王妃陪伴了。长公主府便如他第二个家,他在家中向来是十分随意的。因男女有别,我从来没有和他一起读过书,但每常在府中见到,也算是熟识的人了。 我往他身后一瞧,并不见有什么人跟着,连个日常传话的小厮也没有。他略显棱角的清俊面孔泛出好奇的笑容:“玉机,你在想什么?低头也不看路!” 我暂时抛去杂乱的思绪,强笑道:“是,奴婢疏忽了,多谢世子援手。世子怎么会在这里?也没个人跟着。还是快回去吧,仔细长公主找您。” 他探寻的目光悠悠的在我脸上游走,反而问我:“玉机,你不高兴了么?刚才姑母叫你去了上房,和你说了什么?魂不守舍的,连我跟着你都不知道。” 我心里烦乱,不想和他多说,便敷衍道:“长公主并没有和奴婢说什么,不过叮嘱奴婢好好再念几卷书罢了。世子刚进府还没见过长公主吧,这里是奴婢们来的地方,世子万金之躯,怎好踏入?还是快去请安要紧。” 他哼了一声道:“公主府我什么地方没去过,这小巷子我来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了,偏你说不能来!” 我哄他道:“是,世子自然什么地方都能去。只是仍要先去长公主的上房请安才好。” 他忽然皱了眉头,目光变得十分悲悯,甚至有几分伤感:“玉机,听说你要进宫去。难道你愿意嫁给皇上做妃嫔?他可大了你许多。” 我一愣:“奴婢进宫是长公主举荐做女史的,并不是选妃啊。” 他不屑道:“既是入宫,又有什么分别?我父王在府中,差不多好看的使女丫头都成了他的侍妾,何况是皇上呢。” 我十分不悦,几乎生了几丝怒气,因着心情不好,也不压抑,行礼道:“皇家之事,不可妄议。奴婢还有些家务要做,世子还是快给长公主请安去吧。世子应要做个孝顺守礼的人才好。”不待他说什么,我低下头退了两步,转头离去。 在我回身的那一瞬,我的余光看到他向我伸出右手,似乎有话要说,然而只吐出了半个音便说不下去。脸上淡淡的交织失望与愧疚的神情,似乎深以惹我生气为憾。当我快步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望时,视野中只余一条灰色长蛇般绵延空荡的甬道。冷风如刀,脚下湿滑,我瑟瑟缩缩向西而去。 玉机词(三) 我从小和玉枢睡在一张床上,但自宫中遣人来教导我礼仪规矩之后,我与她便分开居住了。(..info无弹窗广告) 冬去春来,时气渐暖,院中的梨树已经蓬勃绽放了一树的洁白芬芳。琼屑飘飘,常常连打上来的井水都荡漾着一两片花瓣。这一夜风雨大作,清晨开门,见梨花密密落了一地。晴朗的天气,下午我便坐在窗边闲闲翻着一卷书,无意间看到窗外一地雪色,不由出神。桃李褪残红,吹落一天星,便是这样的好景吧。 少顷,玉枢走入院中,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柔桑亭主下学的时辰。只见玉枢身着胡粉色裙裾,露出梨花簇纹滚边的中裙,十分淡雅宜人。她没有看见我,径直走入屋子,过了一会,取了一只秘色大磁盘和自制的竹柄小花帚。此时她一袭淡绿衣裙,如春风刚刚染绿的一片新叶,犹带着新生的羞涩。裙角绵延无边的缠枝蔓草纹,随着她的脚步,缠住我的心。有一瞬,我几乎不能呼吸:她赫然穿着隐翠。她终于还是穿上了这身衣裳。 她在树下轻轻扫起满地落花。阳光下,隐翠宛如清新的晚风,玉枢便是这风中的精灵。回风聚雪,正是世上最出尘的景致。玉枢躬身将落花捧到盘中,蓦地一抬头,与我目光相遇。她站起身来,面色通红,捧着瓷盘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低头。我猛的醒悟过来,原来玉枢并非贪爱这身衣裳,她是一心想进宫啊。每年春天,我们姐妹会一起收集落花缝制香囊,今年因为进宫选女官的事情,她竟心怀芥蒂,抛开了我。 玉枢与我是一胞双生的姐妹,我们的相貌身材几乎一摸一样,她穿隐翠的模样和神态宛如我在镜中。我的心如同画残的宣纸,被狠狠揉搓着,一股泪意泉涌而上。她嫉妒我,憎恨我,背叛我,只因为我能进宫而她不能!只一瞬,我压抑了泪意,披衣走出房门。面对玉枢,我还能做什么呢?她是我的姐姐,我唯有尽力去抚平她和我之间起伏不平的心结。 玉枢呆呆的不动,只背过身去。我去厨房拿了一只竹箕,接过她手中的花盘,将落花倾入箕中。玉枢会意,打来井水,我俩如往年一般将落花冲洗干净。流水哗哗的落在沟里,如我的心事倾出。洁白花瓣躺在略有青意的新箕中,带着莹莹水珠,在阳光下有四散的流光。我们将所有落花都扫起洗净,放在宽宽的晾架上。玉枢仍然不说话,我们之间有难堪的静默。 我努力在自己脸上绽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轻轻说道:“姐姐,你穿隐翠很好看。” 玉枢樱唇微颤,不敢正视于我:“真的么?这衣裳本是你入宫要穿的,你不能穿了,我才穿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我假意整理晾架上的梨花,背对着玉枢整理好自己的神情,方回过头来给她一个温柔和顺的微笑:“姐姐说什么呢。我的衣衫自然就是姐姐的,姐姐喜欢就尽管穿好了。姐姐放心,我将来若进了宫,一定想法子接你进宫瞧瞧。听说到了春天,御花园里的梨花十分美丽,我们再一起收花洗尘,晒干了做香囊,可好?”我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也不知怎的,也触动心肠,强忍的泪溢出眼眶,眼前一片模糊。(..info无弹窗广告) 玉枢默默的低了头,忽然抬手拭了双颊。忽闻门口有银铃一样的娇音响起:“玉机姐姐在么?”我俩匆忙用衣袖擦干泪水,回头却见柔桑亭主俏生生立在院门口,身后是信亲王世子高?d。 柔桑丝毫没有察觉我们的情绪有异,她仿佛春日里最娇嫩的柳条,被春风拂入怀中。她飞奔着扑到我身上,又拉着玉枢的手不放。她身着萌黄色迎春花纹的春袄,下着象牙白的小纱裙,腰间系着一枚银色的双翼结坠着黄水晶压裙,胸前挂着翠汪汪的一只玉锁,如碧沉沉的一潭春水。我笑着扶好她,连忙向她行礼,她爽快的说:“起来吧。” 高?d慢慢走进来。我眼见门外灰影一闪,那是他的跟班小厮,却没跟进来。自从上次在甬道见面,我和他总也有三个月没见了。他又高了一些,两颊冒出零星痘点,阳光下一张脸显得有些油腻,却脱去了些许稚气,更加轮廓分明。只见他穿着石竹色水浅葱缂丝竹纹交领长衫,露出灰白色的中衣,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象牙白缠丝腰带,垂下丝绦万缕,十分闲适。我和玉枢连忙上前去行礼。 他微微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说着注目于玉枢所穿的隐翠上:“这件衣裳我似是见玉机妹妹穿过,怎么,难道你们两个为争衣服穿,恼了?”一语说中我和玉枢的心结,玉枢的脸更红,头更低了。 我勉强笑道:“何曾哭了,我和姐姐更不会为了衣裳这样的小事争执。” 忽然我心中一动。那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初见玉枢身着隐翠的时候,我确是十分愤怒,视之为背叛。然而当我说完这句话,我意识到,这只不过是我对隐翠的执念而已,是我不愿意依照长公主的命令向裘皇后示好的逆反情绪罢了。无处发泄,也只有对着玉枢,才能丝毫不伪装自己。我是多么的傻,为了一件衣裳伤害了姐妹之情。那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我拉起玉枢的手,诚恳的说道:“我的衣服,自然也是姐姐的。姐姐若喜欢,尽管拿去穿好了。将来我若能进宫,定要接姐姐去瞧瞧。宫里有许多的梨花,到了春天,我们还一起做梨花香囊,可好?” 玉枢的双眼,似乌黑的灯芯慢慢燃起了烛光。她缓缓的点头道:“我真的也可以进宫去看看么?” 我拭去她盈睫而下的泪水,忍住了泪意,说道:“自然可以。到时候,姐姐要记得多缝制些布囊啊。” 柔桑插口道:“玉机姐姐,我都有好几日没见你了,好容易我让表哥带我来,你也不理我!” 玉枢连忙拉了柔桑的小手,带她到院中的石凳子边坐下,又请高?d坐了。“世子和亭主请稍坐,奴婢去沏壶茶来。”又叮嘱我好生陪着。 三人围着石桌坐定,我笑对柔桑道:“亭主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长公主可知道么?” 柔桑撅起了小嘴,赌气嗔道:“母亲不准我和大表哥去花园放风筝玩,真讨厌。” 我知道长公主对女儿期望颇高,有时不免管束得严些,柔桑为此常向我们抱怨。我瞟了一眼高?d:“世子怎能将亭主带到这里来,也不多叫几个人跟着。” 高?d抱屈道:“柔桑一下课就央我带她放风筝,姑母不同意。她又要我带她来看她的玉机姐姐,差点将我的袖子扯破,难道我不带她来么?你这院子里又有什么吃人的物事,难道除了你们姐妹其它人都来不得?” 我不去看他,小声道:“强词夺理!” 柔桑叫道:“玉机姐姐别怪表哥了,是我让表哥带我来的。我好久没见姐姐了,难道就不能来看看姐姐么?” 高?d道:“柔桑,我们还是回去吧。咱们巴巴的过来,有人还不领情呢。” 我笑道:“劳动世子和亭主玉趾前来,奴婢惶恐之下言行无状,还请二位殿下多担待。”说着,起身行了个大礼。 高?d道:“既如此,我们便不与你计较。只是腻腻的,我们四个人做些什么好呢?” 柔桑道:“我要听玉机姐姐讲故事。” 高?d接口道:“这个主意妙。今日晴好,梨花开得又盛,我们就坐在梨树下听玉机讲典故,岂不甚好?常听姑母说玉机熟读史书,今天倒要见识见识。” 我掩口笑道:“原来并不是为了看我,都是为了听故事呢。” 柔桑的一双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臂上,将我推来嗓去的,口中不停的说道:“玉机姐姐快讲故事给我们听……” 正说着,玉枢用竹盘盛着四只白瓷茶盏走上前来。茶盏中漂着几片新茶,娇绿点点,煞是动人。玉枢一边奉茶,一边笑道:“我家只得这四只德清窑的白瓷茶盏,勉强可以待客。茶虽不算好,却是今年春天的新茶,比不得府里的好茶,只请世子和亭主尝个鲜吧。” 高?d端起茶轻轻一嗅:“新茶的气味薄透,失于醇厚,却有天然的清新之气。”茶香袅袅散开,他的面目隐在氤氲水汽之后,略有模糊,唯有目光闪亮,如晨雾中高挂在东方的启明星。 柔桑伸着舌头道:“好烫!” 玉枢温柔一笑,接过柔桑手中的茶盏:“亭主,平日里长公主总是说茶要缓缓饮,您又不记得了。” 柔桑嘻嘻笑道:“怕什么,母亲又不在这里。”说完直嚷着要听故事。 我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我整理旧日看过的书、写过的字,竟被我发现一样好东西。” 柔桑长长的睫毛似蝶翼忽闪:“是什么样的好东西?” “是我小时候读书的涂鸦,足有十来张呢,上画了些典故。如今只听我一个人说,也无趣得很,不如将这些画拿了出来,每人拣选自己喜欢的或知道的,讲一个与其它人听,不知这样可好?” 高?d道:“这个好,既有画可以看,还可以听典故。” 柔桑嗫嚅道:“我不知道什么前朝典故……我……还小呢……” 玉枢连忙开解柔桑道:“亭主不必担心。画中有十几个故事,其中定有亭主知道的,到时候让亭主先挑,好不好?” 柔桑仍迟疑说道:“如果我还是说不出呢?” 玉枢笑道:“真说不出又有什么要紧,只管叫玉机替您说一个新鲜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这样可好?” 柔桑顿时双眉舒展,拍手道:“就这样好了,玉机姐姐快拿画来。” 我笑道:“且等一等,我进屋去拿。”我入屋取了我前几日翻出来的旧画,柔桑一把抢了去,玉枢笑道:“亭主急什么,总让你先挑就是了。” 柔桑草草一翻,抽出一张画来,高兴的叫道:“这个我知道,夫子讲过。” 但见画上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立于堂下,似在申诉着什么,堂上一个大官正指着地上的一块钉板。虽只寥寥几笔,但小女孩脸上的焦急神情一望而知。 柔桑朗朗说道:“这画说的是诸娥救父的故事。前朝光典年间,有一个女孩叫诸娥,她才八岁。她的父亲被一个恶官冤枉,说是贪污了朝廷的银两,被判了死罪。诸娥和舅舅为替父亲伸冤,前往京城告御状。京官接了状纸,却说民告官必得熬过滚钉板之刑。那诸娥为了父亲毫不犹豫,忍住剧痛,挨过刑罚,终于为父亲洗雪沉冤。这便是诸娥救父的故事,从此以后,若有哪个女孩事父母至孝,便用诸娥来比喻她。” 我和玉枢立刻拍掌叫好,高?d道:“柔桑的年纪虽然小,可是也是知道很多典故呢。”柔桑喜滋滋的露出天真的笑容。 我将画推到高?d面前,恭敬道:“也请世子抽取一张,奴婢们洗耳恭听。” 高?d笑道:“不用翻了,就这最上面的一张画最好。”说罢,举起画来。只见画上一双兄弟相对而坐,每人手中捏着一只竹筹,神情安然。竹筹上似写着什么。高?d道:“这典故叫做二郎掣签。” 玉枢道:“原来抽签也有典故,我却孤陋寡闻了。” 高?d道:“也是在光典年间,有两兄弟大郎与二郎。二郎深得母亲宠爱,远胜大郎。两人家贫,只能供一人去县学读书。大郎二郎都十分聪颖,他们的父亲一时决断不下,母亲便提议掣签而定。” 玉枢支颐道:“抽签看似公平,可是母亲偏宠二郎,若要做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高?d点头道:“不错,母亲在竹签上做了手脚,让大郎先抽,大郎必抽出那支在家务农的签子。” 柔桑问道:“为什么?怎么能让那大郎一定抽出在家务农的那只签呢?” 高?d笑向柔桑道:“柔桑想一想呢。” 柔桑思量片刻,拍手笑道:“她将两支签都写成一样的‘在家务农’,使大郎和二郎都看不见,让大郎先抽,大郎自然不能再去上学了。” 高?d伸两指轻轻夹着柔桑的鼻尖,说道:“柔桑很聪明。”柔桑追问道:“那后来呢?” 高曜道:“二郎出于孝道,不愿意欺骗父亲和大哥,又不想使母亲伤心,便抢在大郎之前抽签,果然是在家务农,剩下一签,也不必再抽了。因此大郎去上学,二郎在家勤力务农,供养大郎科考。二郎事父母至孝,从此不提此事,直到双亲作古。二郎在临终前向大郎透露此事。那时大郎已在朝中做了大官,听后恍然大悟,深为感动。他所写的祭奠亲弟的诔文从此流传千古。二郎掣签的典故,被后世用以表征手足深情,事亲至孝,保全家声。” 玉枢向往道:“这故事十分好听,且发人深省。”顿了一顿,又笑道:“如今我们也在抽画说典故,不知可也能成为一典?” 我一笑:“我们四人赏画说典,又佐以清茶,趁着这大好的花时,正是绝好一典!且还有亲王世子和亭主在此,平添了许多的富贵气,世子您说,这典故叫什么好呢?” 高?d摆摆手道:“什么亲王世子,只不过白吃俸禄的闲散宗室罢了。”正说着,一片洁白的花瓣落在画上,高?d拈起花瓣,在指尖把玩,瞥了我一眼,笑道:“我十分喜爱这里的梨花,今日的美事,可以叫做梨花忘典。” 玉枢奇道:“这里谁忘典了?为何叫做梨花忘典?” 高?d白我一眼,看着玉枢和柔桑说道:“我们三个最多是不知典,那便都由玉机妹妹为我们解说。她读书贪多嚼不烂,焉知不会忘典呢?梨花忘典,正应了今日之事。”我撇撇嘴,也不理他。 玉枢与柔桑相视一笑。玉枢默默抽了一张。画上一个帝王打扮的男子高坐在步辇之上,向地上一个宫嫔模样的女子伸出右手,女子在下辞谢。玉枢微笑道:“这叫做却辇之德。汉成帝邀请班婕妤同乘,婕妤说道,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因而辞谢。后世用却辇之德比喻后妃之德。” 柔桑奇道:“什么叫做三代末主乃有婢女?难道不是所有的主子都有婢女的么?” 众人大笑。高?d忽然说道:“玉枢难道有志成为贤妃么?可是如今进宫的是玉机,若要成为贤妃,也当是玉机。” 玉枢的面孔霎时通红,低头道:“是,玉枢失言了。” 我十分反感,拍着玉枢的手道:“这画上的典故是奴婢画的,奴婢既画了,姐姐就能说,有何失言!”我伸手自头顶摘了一朵梨花别在玉枢鬓边,说道:“让奴婢说个梨花妆的典故给世子听,可好?” 柔桑拍手道:“好啊好啊,我十分喜欢梨花妆(注1),姐姐快说。” 我缓缓道:“前朝宫中有个女官,名叫苏青。当时皇帝年幼,她为太后斟酌检阅朝中奏章,批红制诰。太后临朝时,她便伏在太后裙边案底做书记。有一日,在朝堂之上,苏青好奇起来,抬头窥探群臣,被太后以镇尺击伤面颊。伤愈后留疤,她便以梨花贴在双颊,描以银边,遮饰疤痕。谁知这竟为她增添清丽之色,梨花妆自此风行宫闱,传到本朝以后,深受世间女子的钟爱。” 高?d若有所思,并不说话。柔桑听了十分不解:“玉机姐姐,我怎么听不懂。”我点头道:“亭主,等你长大些自然明白。”说着看了一眼高?d,高?d淡淡的,仍是不语。 柔桑皱眉道:“这个故事不好听,玉机姐姐,你还是抽张画来说吧。” 玉机词(四) 我正要看画,忽然院门口有人叫道:“谢天谢地,亭主在这里呢,让奴婢们好找。”原来是柔桑亭主的奶娘领着一干女人到了。众人乱哄哄的走上前来向高?d行礼。高?d拉起柔桑的手道:“柔桑,我们走吧。”柔桑不乐,说道:“我还要听玉机姐姐讲故事呢。” 高?d安慰她道:“今日玉机姐姐已经讲了最好听的典故了。你听不明白的,让表哥回去慢慢说与你听。”说罢向我凝视片刻。我坦然与他对视,并不回避他的目光。不多时,他与柔桑前呼后拥的离开了。 咸平十年四月初二,是我入宫应选的日子。这一日**无拘无束的铺洒在天地之间,和风煦煦,温暖宜人。我上着菖蒲色暗木槿花纹的绸衫,下着紫藤色长裙,外笼银纱,以紫晶坠角,走起路来沥沥作响。母亲为我梳了双鬟髻,在额上贴了梨花钿,淡淡勾上银边,以胭脂在花心轻轻一点。我稚嫩圆润的脸庞立刻变得娇美,但也有些刻板无趣了。 母亲给我仔细整理了衣衫,不禁赞道:“长公主的眼光果然不错,这身衣衫确是十分气派。” 我抬起一只脚,不停的踢着裙角的紫晶,阳光下它们在我周身投射下如烟如雾的幻影,随着我的脚尖一前一后的乱晃。我淡淡道:“女儿更喜欢隐翠。” 母亲拉着我的手,安慰我道:“隐翠到底素简了些。你是公主府出去的,虽然只是管家之女,但穿得太寒酸,也不像话。听说前些日子长公主给了你两个服侍的丫头,你也不要,是为什么?” 我挽上披帛,带上一只冰月海蟾纹的臂钏,又对镜往发髻上点缀几根银发针和一只青金石花簪。我的发丝尚未长得健壮,还略有些黄,因此平时并不梳髻,只用发带绑束。今天我?挽双鬟,略加装饰,似乎骤然大了好几岁。 我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次和我一起进宫的小姐们都是大家闺秀,有丫头服侍,所以长公主把家生的两个小丫头调来服侍我,但我不能要。”我回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母亲,“她们有丫头,因为她们是千金小姐,但我不是。我不愿意作这个虚荣轻狂的样子给她们看。何况万一选不上,我还是得回来,到时候这两个丫头我还有什么脸要,爹妈的脸又往哪搁?” 母亲点头赞叹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她抚着我臂钏上的蟾纹,轻轻道:“但愿我的玉机蟾宫折桂,一鸣惊人。” 我妆扮完毕,去上房拜别父亲。父亲打量我一身装束,连连点头道:“我儿定能中选。只此一件,虽然你回复卞姓,但日后在宫中,你还是要说自己姓朱,知道么?” 我盈盈拜下道:“女儿知道。(..info好看的小说)父亲对女儿的养育教诲之恩,女儿永世不忘。” 父亲点头,母亲拭泪。我接着说道:“女儿若能进宫,定不忘父亲素日的教导,谦虚为人,勤谨做事,以保全自身为要。若尚余一丝能为,定以光耀朱氏门楣为己任,奉养双亲,照顾幼弟,请父亲母亲放心。” 父亲连连说好,扶我起身,又道:“依长公主所说,今日你若中选,便从此留在宫中了。虽说宫中的嫔妃皇子少,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对人应恭敬有礼,广结善缘,不可自傲轻慢,与人争执。我和你母亲虽望你高升,但更望你平安。” 我心中十分不舍,流下泪来。 玉枢在庭院中为我送行。她用隐翠配上石绿色丝线绣着几片竹叶,做了一个香囊。我将香囊举到鼻端,淡淡香氛丝丝如缕,正是我们一起晾晒的梨花。玉枢哽咽道:“我知道你喜欢隐翠,虽然不能穿着它进宫,但戴着这个香囊,总胜过什么也没有。这竹报平安的花样,是我的一片心意。”说着,亲手将香囊系在我的腰间。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前些日子的心结早已烟消云散。 弟弟躲在房里不肯出来,但在院中就能听见他的哭声。我只得在窗外嘱咐他好好念书,孝顺父母。他抽抽噎噎的答应了。 父亲和母亲不免又多说了几句,前面已经来人催促了。我只得擦干眼泪,拜别双亲,跟着来人去见长公主。 踏出自家的院门,哪怕还在公主府中,心情立时变得不同。从此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我悄悄解下隐翠香囊,藏在袖中。 来到上房,长公主仔细打量了我的衣衫妆饰,只说我没有像样的头面首饰,又赏了我一对紫玉钗。她亲自为我戴在头上,殷切道:“你自小在府中长大的。素日在本宫跟前,本宫将你和柔桑一样看待。如今你要进宫去了,本宫十分舍不得你,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我连忙退后一步,郑重拜下:“奴婢恭听长公主殿下教诲。” 长公主端正坐着,拨一拨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指甲盖大的绿碧玺戒指,垂目看着我,意味深长的道:“出身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英雄不问出处,在宫中只要做好本分,自然有皇上和娘娘们赏识你,千万不要做出画蛇添足的事情来。” 我心中一凛,恭声答道:“是。” 长公主又道:“你将来是皇子与公主的侍读。服侍皇子皇女不同于服侍妃嫔。你身为女官,既是仆,又是师。不但要仔细照料陪伴他们,更要精心教诲引导他们。你知道么?” “宫中的姑姑都向奴婢说了,奴婢明白。” 她忽然俯下身来,身上细细一缕沉香的气味萦绕在我的鼻端。不知怎地,我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只听长公主沉声道:“你日后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说不定会权倾六宫,又说不好就成了阶下之囚,一文不名。” 听到阶下之囚四个字,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禁抬头一愣:“什么?” 长公主又坐直了身子,淡淡的道:“一切都靠你自己,也要看你的造化了。” 我伏地磕头,一一领受。长公主微一抬手,我缓缓站起,端立一旁。长公主向我亲切道:“柔桑十分舍不得你,她下了课就过来与你告别。” 正说着,忽听门外小丫头道:“信亲王世子到了。” 门帘呼啦一声掀开,高?d几乎是摔帘子闯了进来,忙向长公主请安。长公主斥道:“怎么这样忙乱,一点亲王世子的教养也没有!今日不用读书么?怎么这会儿有空过来?” 只见高?d穿着一身家常白色暗云纹锦袍,仿佛寻常的富户公子。只听他笑道:“今日玉机妹妹入宫,孤怎么能不来送送,因此特向先生告假的。” 长公主冷笑道:“你定是诓骗先生偷偷溜出来的,要不然怎么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袖口上的墨迹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仔细一瞧,果然他赭红丝线滚边的袖口有几个墨点。 高?d嘻嘻笑道:“姑母别恼,孤领罚就是。玉机妹妹,你出来一下,孤有话要对你说。”说罢不由分说的拉着我离开了公主的耳房。有几个丫头要跟上来,都被他打发回去了。我们两个人一口气奔到后花园的蔷薇架旁。 他通身雪白,只有双目黑亮如漆。蔷薇静静绽放,绿叶成荫,顺势垂下。袅袅清香萦绕,一时默默无言。良久,高?d才道:“玉机妹妹,孤原以为你一心想入宫为妃的,但自忘典之日起,孤知道你志不在此,心里很是高兴。” 我低头道:“奴婢早便说过了,入宫只是做个侍读的女官而已。” 他连忙道:“是,孤误解了,玉机妹妹不要恼了才好。” 心中有淡淡的离愁别绪,我微笑道:“世子即使误解了奴婢,奴婢又为什么要恼?入宫之后,想要再和世子随意说说话,也是不能的了。” 他郑重道:“那也不是,若不做嫔妃,十年之后,只要你愿意,便能出宫。到那时,孤还在公主府等你。”他极快的在我手中塞了一样东西,“口说无凭,以此为证。”说完,拔腿便跑了。 哐啷一声巨响,蔷薇架竟然被他撞倒在石子漫铺的小路上,蔷薇花如流火一般在地上蜿蜒。我伸掌一看,原来是一串羊脂白玉珠。 我呆了好一阵子,眼见众人扶起花架,摘掉了被压坏的蔷薇,方才被簇拥着回到长公主的房间。高?d早已不在了。恰巧柔桑到了,她将一串玻璃珠子挂在我的胸前。长公主笑道:“戴着十分好看,柔桑很用心。”我连忙谢过柔桑,柔桑亦对我十分不舍,长公主安慰了好一阵子,她才肯再去上课。 柔桑走后,长公主方才问我:“世子与你说了什么,他竟不向本宫告退,一溜烟回府去了。”我不敢隐瞒,将高?d的话一一告知。长公主叹道:“想不到他对你竟有这份心意,想来你是极愿意的了?” 我摇头道:“玉机惶恐。” 长公主叹道:“你有十年的时间,尽可慢慢思想。” 我将白玉珠双手奉上,长公主推却道:“这玉珠你留着吧,世事无常,留心看吧。” 我不敢接口。玉珠色如飘絮,溶溶如月色在手心打转。只听长公主又道:“这羊脂白玉珠是?d儿的母亲赠与他九岁生辰的礼物,他一向是最为钟爱的。玉机,你要好好保存才是。” 我将玉珠笼在腕上,恭声答道:“是。” 公主恳切道:“玉机,本宫向来十分看重你,一来,你是忠仆之后,二来,你确是个可人的孩子。本宫冷眼看着,玉枢虽为长姐,却还不如你心里有主意。”说着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家常的赤金束发金钗在发间微微一闪。她长叹一声,接着道:“你今日一去,前程似锦,若得了富贵,别忘了本宫才好啊。” 我连忙跪下道:“玉机自幼命运不济,幸得长公主收养,才不致落魄。长公主的恩德,玉机感铭于心,不敢忘记。无论玉机身在何处,此心此躯,永为长公主驱策。”这番话实实出自于我的真心,因为我从未忘记那双雪缎玉兰花的绣花鞋出现在我面前,是如何改变了我和母亲的悲惨命运。 长公主伸出双手虚虚将我扶起,满意道:“送你入宫,本宫也舍不得,但你这样好的孩子,本宫不忍将你埋没于府中。你放心,不单是你,将来本宫也会为玉枢筹谋一个好前程的。” 我忍不住问道:“玉枢将来也要入宫么?” 长公主笑道:“傻孩子,哪能人人都入宫呢?你放心,本宫绝不会叫玉枢吃亏的。” 眼底浮上泪光,只听外面慧珠说道:“殿下,时辰到了,车马齐备,玉机姑娘该启程了。” 长公主携着我的右手,亲送我到公主府正门口。父母和玉枢早已和公主府的许多奴仆一道候在门边。母亲一见了我,眼圈立刻红了。父亲向我点头致意,玉枢挽着母亲,洁白的额头在人群中一闪即没。 长公主双手合住我的右手,紧了紧,说道:“愿玉机得偿所愿,才德为人赏识,有朝一日衣锦荣归。你的双亲姐弟,乃至本宫,都以你为傲。从今以后,务必珍重自身。” 我将眼泪藏起,平伏心神,依依答道:“是。玉机愿长公主福寿安康,太平长乐。” 长公主眼角微泛泪光。慧珠扶着我,缓缓走下台阶,上了一辆翠幄青绸车。赶车的王大娘放下车帘,我便狠心不向外看。车声辘辘,我身子微晃,以袖拭泪。 我轻轻抚着腕上的玉珠。我不知道高?d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我不无暗喜。玉珠色泽洁白,莹润而饱满。我的手亦洁白,青青细纹蜿蜒其上,犹如玉纹。银丝回纹滚边和木槿花暗纹如这淡淡的欢喜附于袖上,这欢喜亦如水边的足迹,慢慢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车缓缓而行,我将隐翠香囊取出,系在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启帘向外探看,但见朱红宫墙一抹,浓墨重彩的印在纱窗上。青石板路上,车影拖得老长,似一道眷恋的心念,越过护城河,来到宫墙之下。我辨别方向,此时车向北走。 我问道:“这是到了皇城了么?” 王大娘道:“回姑娘的话,我们现在皇城西边,正向北走。正要从皇城西北角的修德门入宫。” 听她这样客气的回话,我不觉一愣:“大娘何须这样客气。我……并不是什么姑娘。” 王大娘笑道:“姑娘如今是待选的女官,身份贵重。如今府里上下,谁还敢把姑娘当奴婢看呢。听说待选都是官宦小姐呢。姑娘深受长公主看重,老奴不敢在姑娘面前放肆。” 我默然。姑娘,我何曾成了姑娘,我不过是长公主府的家奴。长公主若疼我,便荐我入宫搏个前程。若她无心于我,我便在府中配个小厮,庸碌一生。 身如柳絮随风摆。 从长公主府到皇城,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没有根基,一样不牢靠。我暗暗叹了口气,说道:“王大娘言重了。” 玉机词(五) 马车于黄昏时分到了修德门,王大娘扶我下车。守宫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皂色圆领官服,见我下车,打量我的装束,笑道:“这位必是熙平长公主府的朱姑娘吧?快进去吧,其他六位姑娘都到了呢。”然而见我只有王大娘一人陪伴,又道:“奇怪,别的姑娘都带着一两个丫头服侍,怎么姑娘你……若无丫头陪着,姑娘你只能独自入宫了,这位大姐是不能一道进去的。” 我向门官行礼道:“多谢大人提点。”又向王大娘告别:“天色已晚,大娘快回去复命吧。” 王大娘道:“是。姑娘一切小心。” 我点点头,转身走入修德门。碗大的铜钉隐在城门道的阴影之中,兽头衔着的门环轻轻晃动,敲打着门板。城门在几个侍卫的合力下,缓缓合拢。王大娘立在马前目送我入宫,一身青影渐渐隔绝在朱墙之外。 守门官道:“姑娘,下官带您进城去。这里是外城,内城门还要向东南走上一里多地呢。” 我若入宫做了女官,哪怕是末品的女巡,也是从七品的名衔。只是我朝初立,宫中为简省国库,不仅沿用前朝宫女,而且很少新挑女孩入宫。当今皇帝登基十年,身边也只有大婚时娶的一后二妃。既然连妃嫔都未选过,女官就更无从谈起了。宫中人少,反而将前朝的宫女放了许多出来,如今并没有正式册封的女官。他自称下官,倒也并不错,门官只不过是从九品小吏而已。 然而我始终小心翼翼:“大人请叫我玉机吧。未知大人尊姓大名?” 他笑眯眯道:“下官李瑞。姑娘自谦了。姑娘若选不上,谁还能选上呢。姑娘且等一等,下官去抬轿子来。”说罢,便进了值房。 我抬头打量四方。修德门西边是一排值房,东边是捣练厂,乃是宫人们浣洗衣衫的地方。捣练厂的侧门朝值房而开,只见几件雪白的纱衣和披帛晾在竹竿上。晚风阵阵,纱衣似要飘出门来一般。有个青衣女子走了出来,关了捣练厂的侧门。 李瑞领着四个人抬了轿子从值房中出来,见我望向捣练厂,便说道:“捣练厂的女子虽说每日都要做苦役,但她们不在内宫服侍,每日还能和我们说说笑笑的,每隔十日还能回家探亲。照下官说,她们比宫中的女人要自在许多。”说完便觉不对,连忙补充道:“像姑娘您这样,一入宫就能得到册封的,自然又比她们强许多了。” 我见他说话虽然冒失,但还算爽快,便问他道:“我听闻入宫遴选的有八位姑娘,大人您说在我之前有六位姑娘进了宫,那还有一位姑娘呢?” 李瑞笑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这第八位姑娘是自幼长在宫中的,因此并不从下官这道门进宫。(..info)”说罢一伸手道:“姑娘,轿子已经候着了,请上轿吧。” 我上了一顶枣红布帘的小轿,李瑞走在轿旁。我掀起窗帘,但见两行朱红高墙一眼望不尽头,金色琉璃瓦流光溢彩,带着夕阳的温柔,却并不刺眼。忽见左首宫墙的色彩变得鲜明起来,似乎是新粉刷过,我不禁问道:“李大人,这墙色比前段新鲜一些,请问是什么缘故?” 李瑞道:“这墙里面还是捣练厂。只是十年前,皇上登基之前,这墙被轰塌过(注1),后来重新筑起,那颜色自然比前一段的宫墙要轻些。” 我喃喃道:“十年前……” 是的,十年前,庆国公和锦乡侯作乱,当今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以厉害的火器在此阻截两府亲兵,因此轰塌了宫墙。正想着,便到了金水门。 李瑞道:“姑娘,请下轿吧。”说着,他掀起轿帘,一个宫装女子连忙上前来扶我。只见她大约和母亲差不多年纪,一身杏白色襦裙,外披淡淡的藕荷色半袖纱衫,裙上有大片牙白色似有若无的碎花。她头上簪着两朵杏色堆纱宫花,以一支长长的素银钗挽发,堆成常见的如意高髻。她眉目清秀,神态可亲。 我向她福了一福:“有劳姑姑了。” 她连忙还礼:“姑娘客气了。陆贵妃的旨意,今日入宫的姑娘都是贵客,奴婢芳馨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一笑:“折芳馨兮遗所思,姑姑的名字可是来自九歌之山鬼?” 芳馨道:“姑娘好学问,奴婢的名字是陆贵妃起的。” 我点点头,仰头细观金水门。但见城门深凹在宫墙之内,形成一个瓮城。城门两侧的宫墙上东西相对两座巍峨门楼,足有三层之高。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遥想当年皇上带领士兵,在此居高临下,以子母微炮不断轰击,叛军焉有生理?怪不得捣练厂的外墙也被轰塌了一段,想必外城一定是死伤枕籍。我又望向正北方的外城玄武门。若当时玄武门紧闭,这便是绝好的瓮中捉鳖之所。玄武门楼头再布下伏兵,南北夹击,内城可谓稳如泰山。地利和器利,有谁堪敌? 玄武门正在合拢。夕阳如灼,琉璃瓦上似抹了一层血色,于富丽之中,更显苍凉。自来帝王之家,高处不胜寒;皇位之路,以血肉铺就。 我微微叹一口气,扶着芳馨的手,走入金水门。门边早有一乘步辇在等候着,芳馨扶我坐好。四个小内监抬起,又快又稳的穿过一道拱门,进了一处花木繁盛的地方。忽见长长一溜蔷薇花架沿宫墙而立,开得如云似火,十分热烈。我摸了摸腕上的白玉珠。 我向芳馨道:“蔷薇并非高格之花,想不到宫中也种了。” 芳馨微微一愣,说道:“这蔷薇是陆贵妃要园匠栽种的,为的是遮住红墙,好让这园中的景致浑然一色。” 我衷心赞道:“真美,真好。” 芳馨笑道:“姑娘,您还没算得正式入宫,您入了宫,才知道这宫中的好处。” 夕阳自我身后照来,长长的影子投在莲花纹砖铺就的小路上。四周静谧,唯有鲜花的香气阵阵袭来。深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吐出,似将体内的不快尽数吐去。我不禁笑问:“这宫中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芳馨侧身看着我道:“自然是宫里的娘娘十分惜老怜贫,内宫里一个低等宫女也要比宫外普通人家的小姐尊贵些,更不用说像姑娘这样的,一入宫便有品级,比我们这些无品的奴婢又强多了。如今宫中立女官,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因此皇后和两位贵妃都十分用心。” 我抚着紫纱裙,心中一动,问道:“皇后娘娘可是喜爱紫色?” 芳馨笑道:“姑娘这身衣裳穿得很好。皇后素来钟爱紫色。您看,那池边原本有一条小道,皇后命在小道上架了棚子,种了许多紫藤花,每年春天,皇后便在紫藤架下赏春。” 皇后爱紫,熙平长公主命我着紫衫入宫,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我顺着芳馨的手看去,果然紫藤累累垂下,与池边柳枝遥遥相对。柳枝轻灵,紫藤娇艳,紫青相对,盎然成趣。只听芳馨又道:“皇后见到姑娘这身装束必是很喜欢的。” 我有些腻烦,将隐翠香囊紧紧攥在手中,抬眼一望,路边的石台下,紫色与白色的银莲花正恣意盛放,紫的富贵热闹,白的纯洁清雅,挤在一处,甚是轻快爽朗。心里方慢慢的好受些。 向东穿过御花园,便到了一条南北长街。沿街向南缓缓而行,两侧高墙耸峙,高大的桐树和槐树的枝叶从墙内探出,甚至有柳树将几丝青碧如玉的柔绦垂在墙外。满城**宫墙柳,春天的气息绵绵密密充盈在这皇城之中,扫淡了宫中的森冷气息。忽见远处巍巍殿宇耸立,忍不住指着它问芳馨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芳馨道:“前面便是姑娘要去的延襄宫了。” 不一会步辇向左一转,停在一座院落之前。我抬眼一看,牌匾上以端正隶书写着延襄宫三个大字,笔锋甚劲,间架方直,下笔却轻柔灵动,一时不能辨明写字之人是男是女,只认定这并非普通匠人所写。向左望,是定乾宫的东侧门。 转过大禹治水浮雕的照壁,芳馨扶我进到一处十分宽敞的院落。但见主殿坐落在约一丈高的石台上,十分深阔。两侧配殿略低,但也筑于十来级石阶之上。院中墙角有几只影青釉大瓷缸子,正中一棵大槐树有面盆之粗,已斜斜倾倒,用石柱支撑。枝叶横逸在东配殿之上,郁郁葱葱。槐树四周以空心白瓷砖围住,在夕阳下莹莹如玉。树下一张石桌,数只石墩。 芳馨见我注目于老槐,便道:“据园匠说,这样粗的槐树,少说也有两千年了。” 我笑道:“这树如此苍老,依它而建起的宫室必得有巍巍雄壮的气派才行。” 芳馨道:“可不是么,整个皇城里,只有延襄宫是最高的。” 我环顾四周,主殿定名为定川殿,东西两配殿名为陂泽殿与度山殿。我暗暗点头,远古时大禹定九川,陂九泽,度九山,与庶稻鲜,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正是因为这份功业,才得为舜之嗣。这老槐从那远古而生,披戴着先人与天争功的志气,才得如此繁茂青翠。 定川殿高阔,以九根盘龙木柱支撑,高逾三丈。殿门与长窗洞开,南北通透,殿中青帷随风拂动。上首一张楠木雕龙宝座。上有匾额,书写“九德咸事”四个大字。字体微斜,颇有不拘一格的风采。 我凝望着那空空的龙座,只觉十分奇怪。匾上所书九德咸事,乃是臣子之德。定川、陂泽、度山俱言禹为舜臣时,殚精竭虑治水之事。宫名叫做延襄,定是皇家对股肱之臣源源不断、后来居上的期望。虽然只是选拔女官,却也选载这样一座气势雄伟、寓意深刻的宫宇中进行。 微风吹过,老槐叶子沙沙作响,喁然如诉。我抚摸老槐,心道,这真是一个好兆头。 芳馨轻轻敲了敲陂泽殿的门,大门自内打开,两个白衣少女将我引进殿内。芳馨在殿外悄声道:“姑娘进去吧,奴婢告退。待姑娘选上,奴婢再来接您。”说罢,关了陂泽殿的门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四合,殿中早已燃起了九枝玉兰花宫灯。上首一只香楠木雕花牡丹凤座,两旁有飞檐挂角的香亭,两盏宫灯以脱胎白瓷灯罩笼住,发出莹莹冷光。座下有一张梅花小几。殿中有银紫色的幕帘低垂,反射着淡薄的光芒。高阔穹顶垂下一只打磨得十分光溜的大银球,一仰头便能将殿中周遭的人事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十几个白衣宫女或捧着银盘茶盏伺候,或端立在殿角,都是清一色十六七岁的年纪。 有七位和我年纪相当的姑娘已经到了,三三两两,或在灯前,或在帘后。她们多身着华服,有从家里带来的一两个丫头服侍。唯有一人,身着天青色衣衫和淡海蓝碎花裙,梳着双鬟髻,只簪着一朵紫色的蝴蝶花,花心疏疏几点黄,为她萧疏谨慎的侧影增添一点跳脱。我见她穿得如此清寒,不觉诧异。哪怕如我这样微末的出身,也不肯太寒酸,就是母亲亲手织就的隐翠,也比她这一身布衣来得贵重得多,那六位世家小姐的丫头也比她穿得体面。她并不与人说话,茶也不饮,只站在窗前对着院中的老槐出神。 我靠近她,她却恍然无觉。一个宫娥奉了一盏茶给我,微笑行礼道:“姑娘安好,姑娘请用茶。”我接过茶盏,向她颔首还礼。那姑娘闻言转身,见我一身装扮,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垂眸行礼,却是默默无语。我将茶盏放回青瓷茶盘中,向她屈膝还礼。 但见她一张略显消瘦的苍白脸庞,眼中颇有神采。宫娥奉茶给她,我俩分别取过茶盏,轻轻啜一口。碧螺春馥郁清香,茶色青碧,盛在白瓷盏中,似一块碧透的宝玉。 我笑着报了自己的姓名,她亦含笑道:“小妹于锦素。” “锦中书、鱼中素的锦素么?” “正是。姐姐的闺名可是《黄帝内经》中《玉机真藏论》中的玉机二字?”说着,于锦素将我细细打量一番。我微笑道:“正是。” 她又问道:“瞧姐姐的气度不凡,未知令尊是哪位大人?” 我摇头道:“小妹并非出自官府,家父是熙平长公主府的管家。” 她樱口微张,颇为惊讶,似有震动,但随即如常,眼中又蕴一丝伤感:“朱姐姐这身气派,并不似仆役厮养,为人奴婢的人。” 我感慨道:“熙平长公主十分厚待于我。” 她点头道:“怪道姐姐如此不凡。”说罢微微垂目,看着自己绣玉白回纹的青布鞋面道:“小妹自幼与母亲充在内宫做贱役,小妹的母亲现今仍在宫中藏珍阁洒扫。”说着觑着我的神色,带着几分小心。 我暗暗倒吸一口气,内心惊异。她的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在窗前。蒙昧的昏黄庭院中,宫人已点上了流苏宫灯。乳白色的灯罩透出微黄的烛光,巨大的槐树歪着横过东边的度山殿顶,在夜色中,仿佛沉睡。 注: 1,前尘往事请参照拙作《澶渊》。 玉机词(六) 于锦素与我同出身贱役奴仆,今日却能同殿遴选,是何等深厚的福缘。怪不得她不与其它姑娘一起,只茕茕孑立,默默看向天地。然而她的气度,十分矜持中有三分小心,两分萧索,实在惹人垂怜。 我微笑道:“想不到姐姐已经入宫多年了。” 她见我并无异色,神情松弛少许:“小妹本与母亲同住,是周贵妃娘娘荐了小妹来的。” 于锦素的双手光洁如玉,手背上有玉纹般的细细纹路。唯右手无名指指节微微变形,有薄薄的一层茧,这是自幼捉笔、刻苦习字所形成的。她的母亲虽然只是负责洒扫的宫女,但她其实并不曾辛苦操持过。 我抿嘴笑道:“于姐姐饱读诗书,一手秀字自然为贵妃娘娘所赞赏。得贵妃娘娘的推荐,姐姐这次必能当选了。” 于锦素立刻道:“你怎知道周贵妃最喜欢我的字?”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惊奇。说完立觉失态,面色微红,低下头去。 我淡淡一笑:“腹有诗书气自华。姐姐虽出身掖庭,却气度不凡,妹妹如何不知?”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低了眉眼,轻轻的道:“这里除了你我,都是公侯世家的出身,妹妹不敢奢望能选上女官。” 我安慰她道:“自来英雄不问出处。既然来到这陂泽殿,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且本朝也不是只取出身不问才德的,否则你我怎能站在这里?姐姐你说是不是呢?” 她举眸,目光中隐有锐意,随即覆以柔光,说道:“姐姐说得是,是我自伤了。” 我微微一笑:“这话不止说给姐姐听,也是说给妹妹自己听的。” 她点点头,问我道:“这次遴选的女孩子都是十二岁,妹妹是六月初六出生的,不知姐姐的生辰是――” 我接口道:“我是三月初六生的,刚好痴长妹妹三个月,便以姐姐自居吧。” 她行了一礼,说道:“是。今日有幸识得朱姐姐,十分有缘。但愿我和姐姐能一道入选,从此相互照应。” 我还礼:“若有幸一起入选,妹妹就是我宫中的前辈,还望多多提点。” 她依依答道:“朱姐姐客气了。”复又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我以为她依旧在意自己的出身,不由又安慰道:“我虽然刚入宫,但看这宫里倒并没有拜高踩低。人生贵在有一二相知。周贵妃既然赏识妹妹,已是最深厚的福缘,其它的,也不必多想了。” 她淡然一笑,依旧不说话。长窗外吹进一阵柔风,洁白的槐花仿佛树间点点细弱的烛光,一串串,一片片,开得繁密。(..info)槐花的清香飘入,我和于锦素不由深吸一口气,都相视一笑。她似有片刻的放松:“姐姐说得对。周贵妃提携我,是我的福缘,能不能选得上……不想也罢。” 她的碎发被抿得一丝不乱,秀发乌黑油亮,几只银亮的束发别针隐在发间,如同老槐绿荫中的一点洁白。唯一的妆饰只不过是一朵蝴蝶花,如翩翩蝶翼,泛着清肃凝重的微光,衬着她天青色的上襦和淡海蓝碎花的齐胸长裙,更显修长萧索。她偶尔的微笑也带着柔弱而迷蒙的气息。 我安慰她所有的话语,也是对我自己说的。不错,并非我们真不在乎能否入选,而是我们在意不起罢了。淡淡的伤感弥漫,我们不约而同转了话题。 我问她:“锦素妹妹,你时常能见到周贵妃么?” 锦素摇头道:“我不过在过年的时候,才被周贵妃召见一次,问问功课罢了,哪能时常见到娘娘。若说能时常见到娘娘的,外臣里,只有禁军统领邢将军的女儿邢茜仪姑娘,她是周贵妃的入门弟子,跟着贵妃娘娘学习剑术的。” 我诧异道:“周贵妃竟然会剑术?!” 锦素微笑道:“听母亲说,周贵妃是我朝开国功臣定亲王周明礼的次女,家学渊源,剑术是极通的。不仅周贵妃,尚太后也是每日练剑的。宫中的姑娘们若有兴致,都可以跟着娘娘学个三招两式的。但正式入门的弟子,只有邢姑娘一个。” 我虽然惊叹,但也微微失望:“原来周贵妃是武将之后。” 锦素摇头道:“定亲王是我朝第一任神机营都统,于火器、剑术都是精研精通的,听说文武双全,只可惜英年早逝。周贵妃自幼读书,九岁便开始理家,不仅深得当今尚太后疼惜,更为北燕皇帝收为义女,三封而为剑平公主。若论出身,本朝贵戚之女中无出其右;若论聪明才具,只看她多年来圣宠不衰,便可见一斑。” 我脱口而出道:“既然这样好,怎么没做皇……”猛然惊觉,连忙住口。 锦素却似不觉,坦然说道:“不仅姐姐,恐怕不知就里的人都会有此一问。” 我见她不以为意,干脆问到底:“还请锦素妹妹告知。” 锦素道:“周贵妃在嫁入宫中之前,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而且她的年纪大了皇上十岁。因为这两个缘故,就只能做贵妃了。不过周贵妃当年也是皇上大婚的一后二妃之一,皇上待她,格外不同。” 我内心震动,说不出话来,只攥着隐翠香囊,良久方道:“锦素妹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宫闱秘事的?” 锦素道:“这并不是什么秘事,而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佳闻。皇上当年大婚,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从修仪门入宫的德妃周氏,曾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如今皇上已经登基十年,当年的德妃也成了如今的贵妃,可不是恩遇深重么?” 我从前在长公主府中,只零碎听说宫中的周贵妃最聪明和气,且最得宠,她的出身经历,我从未与闻。今日听锦素一说,不由十分震惊,手中的隐翠香囊被我揉成了一团,只呆呆无语。 锦素见我这副神情,不由好奇问道:“朱姐姐怎么对周贵妃的事情特别有兴致?” 我恍然道:“以前我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只听说周贵妃在宫中是最得皇上和太后喜爱的,因此不免好奇罢了。” 锦素微微一笑,说道:“可为姐姐解疑,妹妹不胜荣幸。” 我不由叹道:“周贵妃真是一个奇女子。” 锦素道:“这是自然,最难得的是我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周贵妃恃宠不敬皇后与陆贵妃。她所生的皇长子与大公主,小小年纪也都彬彬有礼,甚有教养。” 我微笑道:“妹妹如今得周贵妃推荐,若是选上了,定是去服侍皇长子或大公主的了。” 锦素低头道:“这只是妹妹的一点痴心妄想罢了,还望姐姐不要取笑。” 我不觉羡慕道:“这是妹妹的福分,旁人哪能比呢。” 锦素察觉到我的语气:“姐姐可也是想去服侍周贵妃的一对子女么?” 我只觉脸上一热,身上麻酥酥的出了一身冷汗。我的确是想被选去服侍周贵妃的儿女,但这全因她在宫中最得恩宠,她所生的皇长子最有可能成为皇太子。倾慕权势的私心,让我不能承认;然而她一语说中我的心事,又让我不得不承认。 锦素见我不语,自己先说道:“周贵妃对小妹有恩,因此小妹很想好好报答娘娘的恩德。” 我羞愧道:“妹妹有这番心意,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锦素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轻轻祈祷道:“小女只想报答母亲的教养之恩和贵妃的知遇之恩,愿上天垂怜,让小女得偿心愿。” 见她并不追问,我轻轻吁了一口气,也暗暗随她向上天祷告。一时两人都默默不语。 一个身着白衣的姑娘,健步走来,带起一阵疾风。殿中的烛火一晃,连带殿中浮雕山川日月的榆木柱影都微微一动,纱帷重重,更是飘起数层。只见她穿着洁白的流云暗纹窄袖锦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祥云结下,吊着流云百福和田青玉佩,软软垂下银色宫绦。交领口露出中衣的缠枝蔓草纹,中裙下以水晶八颗坠角。她身材修长,比我和锦素略高。 这一阵疾风带起,水晶坠角一阵乱响,一时殿中多人注目于她,她却完全不以为意。看她装扮素雅,却不失华贵,且带了两个小丫头服侍,应是出自豪门。只不知为何她不像其他官家小姐那样莲步姗姗,寂静无声。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正要行礼,却见她大咧咧向我们抱拳道:“两位妹妹安好!”我俩连忙还礼。 只见她将发丝结成十来股小辫,巧妙而端正的堆结成一个高髻,以银丝穿珠绕髻几匝。她额发茸茸,一张白皙的秀脸浅笑盈盈,目中光彩正如她头上明珠,明亮温润。她英气勃勃,迥异于其他官家小姐。 我和锦素报了姓名,向她问好。她爽朗一笑道:“我姓启名春,家父乃是神机营右指挥使。两位妹妹别吃心,这一屋子都是十二岁的姑娘,只有我是正月初一生人,自然是你们中间年纪最长的了。” 她的小丫头见她宫绦微乱,忙蹲身为她整理。她一拂鬓边的碎发,说道:“敢问两位妹妹打哪来?” 我不卑不亢道:“小妹出自熙平长公主府。” 她微微一怔,一双清目在我身上扫视一番,问道:“妹妹是亭主么?” 我淡淡一笑,垂目道:“家父乃是长公主府的总管家。” 启春拍手笑道:“难怪父亲常说这次宫中选女史,要不拘一格的挑选人才。玉机妹妹出身虽不显赫,却也能入宫参选,可见新朝伊始,风气一新。似妹妹这般,定是才高八斗了,只怕我要甘拜下风。”说着又学男子一揖。我和锦素都笑了。 我见她并不轻视我,心下一宽,正一正头上青金石花钗,盈盈笑道:“元旦乃春之伊始,偏偏姐姐又姓启,可见姐姐的福气是最好的了,这次一定能选上的。” 启春面上微微一红,说道:“不瞒二位妹妹,我今番进宫只不过是充个数罢了,家父非要我来,我也不能不来。我只认得几个字罢了,并不爱读书,让我侍读,只比杀了我还难受。倒是玉机妹妹你,说不定能入选呢。” 我惊异于她如此坦诚,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启春向锦素道:“不知妹妹府上哪里?” 锦素有些局促,但随即平定下来:“小妹出自掖庭,母亲是珍宝阁的宫人。” 启春的眼神有片刻凝滞,叹道:“怪道两位妹妹连个服侍的丫头都没带着,真是辛苦两位妹妹了。”随即展颜道:“古人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来白手起家成为一代君王、一介良臣的人可也不少。本朝太祖开宝皇帝可不就是么?我们女儿家虽不能在朝堂上、在沙场上开创一番事业,但能入宫为女巡女史,也是一个不错的前程。两位妹妹得机缘如此,可见本朝无论前朝还是**,都不以门第取人,十分清明有为。我先祝二位妹妹顺顺当当的入选,方才不辜负**娘娘们选贤立德的美意啊。”这番话侃侃道来,十分诚恳。她眼中的坦然神气也如槐花盛放,更带着几分豪气。 锦素完全松弛下来,微笑道:“姐姐难道是不想入选的?” 启春将丫头整理好的宫绦缠在手指上,含了几分扭捏:“我是个不爱读书的,入了宫也是惹人笑话罢了。我有自知之明,不想丢这个丑。”说罢抬眼看了锦素的发髻,说道:“锦素妹妹,虽然你出身内宫,但既来参选,怎能穿得如此素净?可惜了你天生一副好容貌。” 锦素又低了头,说道:“小妹家贫,这一身衣衫是母亲新为我缝制的,已经是家里最好的了。” 我想起母亲为我亲手织就的隐翠,心里有一阵暖流淌过。我抚摸着隐翠香囊,又忆起玉枢娇丽的面孔。我是何等幸运,虽自小家破,但并不窘迫。哪怕我的命运是随风飘摆的柳絮,那也是被东风吹卷得得意均匀的那朵。 启春道:“这样不好。锦素妹妹虽然寒微,但却也比那些只知撒痴撒娇的千金大小姐要强许多。”说着瞥了一眼帷帘后一个红云一般的身影。她从头上拔下一支九珠缠银丝珠花插在锦素的髻上,拍手道:“这样好多了。” 锦素正要伸手到头上摘下珠花,启春拦住她的手道:“锦素妹妹这样很好,不要取下。”又粲然一笑:“锦素妹妹若是不好意思,这只珠花只当是我借给妹妹的,待妹妹入选之后还给我就是了。” 我见她落落大方,为人热情,却又心思周到,心下更喜。锦素扶一扶珠花,转头看着我。我笑道:“既是启姐姐一番心意,妹妹你就暂且戴着好了。这珠花十分名贵,但却清雅,很衬得起妹妹。” 锦素脸红道:“终究是太贵重了,初次见面,怎能受姐姐这样大的恩惠?若是不慎丢失了可怎么好?” 启春笑道:“借给妹妹戴罢了。若是丢了就算了,我这人向来懒怠收拾物事,年终被我弄丢的头面首饰不知有多少。” 我掩口一笑:“既然启姐姐这样说,锦素妹妹你就戴着吧。” 锦素看看我,又看看启春,目光变得如春水一般柔和,带着点点羞涩和感激,向启春行礼道:“那妹妹却之不恭,多谢启姐姐了。” 玉机词(七) 启春点点头,赧然道:“这陂泽殿中一共有八位姑娘,恐怕除了我以外,都是饱读诗书的。”她的目光投向西北殿角一个身着秋香色?纱半袖的女孩,我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她梳着螺髻,点缀几只赤金点翠叠瓣花簪,下面是一条淡茶色的百褶裙,挽着若草色的披帛。远远望去,似并不与我们同龄,显得十分端庄。 启春道:“那是百官之首司政封大人的二小姐,名叫封若水。” 锦素失声道:“她便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封若水么?” 启春道:“正是,因为她的门第高贵,且天资甚高,虽然今年只有十二岁,可是官媒早就把门坎都踏破了。” 我和锦素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 启春又指着楠木牡丹雕花凤座下站着的一个穿堇色五彩菊花裙的女孩,说道:“那是徐司秩的长女,叫做徐嘉?。听说读书不错,只是为人刻板,跟你讲起理来,可以三天三夜的不睡觉,直到把你讲服了为止。”我和锦素都笑了起来。 我不禁问道:“嘉?,是哪两个字呢?” 锦素道:“周公曾做《嘉禾》一篇,诗云:‘诞降嘉种,维?维?’。司秩主管祭天地,飨祖宗,全用嘉种。这位徐小姐的名字,起得十分合乎她父亲的身份。” 启春奇道:“原来徐嘉?的名字这样讲究,我不读书,果然是不知道。”说罢回看帷边一个戴着赤金间红宝石璎珞的富丽女孩,说道:“那是皇商史家的大小姐,叫做史易珠。”说着,鄙夷的神气一闪而逝,如气泡浮上水面般,随即破裂。 我凝神片刻,笑道:“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通路,可以致富矣。史小姐出身皇商世家,名叫易珠,倒是十分贴切。” 锦素道:“我在宫中也听说过史小姐。这位姑娘母亲早逝,十岁便掌管家中的总钥匙,对于理财是十分精通的。我却不知道她学问上也这样好。” 我插口道:“听说周贵妃幼时也曾理家,年纪还比这位史小姐小一岁。” 启春不屑道:“周贵妃是北燕公主,我朝定亲王之女,出身尊贵无匹,怎是她小小皇商之女可以比的?” 我奇道:“启姐姐您并不看重出身,为何对这位史小姐……” 启春不假思索道:“商人不务农桑,于国无用。性情奸滑,败坏世风。他们家若老老实实采买货品以供宫廷所需也就罢了,偏偏四处兜揽银子放贷与别人经商,收取十分高昂的银息。消耗民力,吸取民脂,所以我向来瞧不起他们家。” 我一笑:“姐姐这个性子,合该托生个男儿身去好好治国。” 启春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忙指了北边长窗下一个身着珊瑚色绣退红西番莲茧绸短袄的女孩道:“那是禁军统领邢将军的长女邢茜仪。”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情不自禁注目于她。只见她穿着樱色笼烟裙,腰间垂着一条红玛瑙珠串胭脂色宫绦,如在烟水中一行醒目的红烛泪。锦素道:“启姐姐一看便是将门之后,但这位邢姑娘却不像呢。” 启春得意的说道:“这位邢小姐是我的姑舅表妹,剑法超群。虽然我也自幼习剑,但在她手下过不了二十招。至于读书嘛,她也胜我许多了。” 我笑道:“启姐姐不说,我们还当这位邢姑娘是姐姐的亲妹妹呢。” 启春道:“两位妹妹有所不知,我这位表妹是周贵妃的入室弟子,剑法得了贵妃娘娘和太后娘娘的真传的。我母亲和舅舅都以她为傲,我自然也是这样的。” 正说着,只见一个身着浅绿色襦裙的女孩走来拉着启春的手道:“春姐姐让我好找,原来在这里和两位姐姐说话,也不理我!”说着向我们行礼,我和锦素连忙还礼。 启春向她道:“这两位是于锦素姑娘和朱玉机姑娘。”又向我们说道:“这位是理国公的长孙女谢采薇姑娘。” 谢采薇道:“春姐姐,我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和你说,姐姐请过来一下。”说着向我们颔首示意。启春道了声失陪,便随她去了。 我一一审视,暗暗掂量谁会入选。忽听锦素幽幽长叹一声,我不觉道:“好好的,妹妹为何叹气?” 锦素回身攀住窗棂。窗棂左右雕着大禹坐在大石上向庶民与鸟兽分配食物的情景,十分精细华丽,前朝名匠所刻。锦素只望着窗外,一声不语,陷入沉思。 却见史易珠带着小丫头,轻轻巧巧向我们走来。她身着牡丹红烟霞暗纹的绸衫,下着流朱色海棠花平金长裙,两只石榴石耳?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色泽深沉而不失透亮。她如一团冉冉红云,光华灿烂,耀人双目,果然是一个娇艳富贵的姑娘。 我与她见礼已毕,正要说话,忽然锦素轻声道:“朱姐姐,你看,有人来了。” 我和史易珠一起走到窗前,但见延襄宫照壁后走出两个身着灰蓝衣衫的内监,各挽着一柄橘色宫灯,后面鱼贯而入八对白衣宫女,各提一盏琉璃宫灯,最后走入一对内监,双手轻拍,殿外值守的内监连忙打开殿门。殿内宫女道:“陆贵妃到,各位姑娘接驾。” 我和锦素忙走到殿门口,端立低头等待。余光扫到旁边,只见红云一闪,是史易珠站在了我的左边。锦素站在我的右边。不多会儿,只见眼前一抹长长的今样色银丝滚边裙角逶迤向左而去,后面跟着九位宫女。陆贵妃端坐在凤座之上。 一个沉稳的女子声音道:“各位姑娘拜见贵妃娘娘。”我忙按照入宫之前学习的礼仪,与众人齐齐行礼如仪,口称颂祝。陆贵妃右手虚虚一扶道:“平身。”她的声线柔和澄澈,如同磬声一般清亮稳重。我站直了,按照宫规,低着头不敢直视贵妃。 只听贵妃道:“各位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众人同声谢过,纷纷在宫人搬来的紫檀雕花芙蓉座上坐定。按照宫规,不能深坐。宫人一一奉茶,殿中寂静无声,唯有茶盏叮当作响。 陆贵妃淡淡一笑,向我们伸手道:“姑娘们不用如此拘谨,只当是来宫中一坐,随意一谈好了。”我余光只见她指尖有柔润的淡粉色,莹莹有光。说着,贵妃又转头向启春道:“春儿,你日常也随你母亲入宫请安惯了的,一向不肯安静,今日也只当是平常,本宫很爱听你说说笑笑的。” 启春起身施礼道:“贵妃娘娘万福。臣女虽然常常入宫,但母亲说,今日不同往常,臣女不敢说笑。” 贵妃道:“虽说是挑选女官,但实在不必过于紧张,选上了自然是好,选不上那也没什么。” 启春垂首微笑道:“启禀娘娘,臣女正是这样想的。臣女自小不擅诗书,因此也不指望能够选上,今日娘娘只要好好考问其它的七位妹妹便可,不用问臣女了。” 贵妃温和一笑道:“穆仙,你看她这张嘴,明明自己不读书,却还这么理直气壮。” 那叫做穆仙的宫女回笑道:“娘娘,启姑娘正是怕众位姑娘太拘谨,说笑呢。”正是先前教我们跪拜的那个沉稳的女声。 贵妃道:“春儿,你坐下吧。你既然不读书,本宫就不问你了,可是你也不能偷懒,听说你的剑术又进益了。” 启春笑道:“娘娘,您总算问到臣女的剑术了。臣女这些日子新学了一套剑术,娘娘若有兴,臣女演给娘娘看。” 贵妃饶有兴致的问道:“是什么样的剑术呢?” 启春道:“前些日子,家父说臣女整天舞刀弄剑的太不像话,可是又拗不过我,只好让家母求了宫里一个舞娘,向她学了一套剑舞。可是我又嫌她那剑舞妖妖娆娆的不像个样子,因此自己加以改进。如今这套剑舞,可谓刚柔并济,舞起来实在是好看。只是一点,恐怕不能上阵杀敌。” 贵妃笑道:“春儿,你真该做个男儿。你这样喜爱剑术,还立志要杀敌立功,看来下次,宫中应该选女武官,你一定能拔得头筹。” 启春施礼道:“娘娘,您就算开了武科选女武官,也是让邢妹妹摘了桂冠,臣女的剑术哪能比的上邢妹妹呢。娘娘您开文科也好,开武举也罢,总之臣女都是选不上的了。” 贵妃笑道:“穆仙,你下去看看她这张嘴是什么做的,书也不读,剑术也不好好练,还要埋怨本宫偏心。” 穆仙道:“启姑娘向来是口齿伶俐,也唯有这样,才能博得娘娘一笑,正是忠心可嘉。只是奴婢两手空空,也不好下去啊。” 贵妃道:“那你就帮本宫将这柄白虹剑赏给启姑娘吧。” 穆仙道:“是。”说着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柄颇有古意的长剑,款款走下来。启春站起身双手接了,向贵妃谢恩。 贵妃道:“春儿,你这样喜爱名剑,何不拔出看看?这剑可是前朝名匠打造的,十分难得,宫中统共也只收藏了三柄。” 启春躬身道:“臣女不敢。这白虹剑是前朝有名的武剑,听说寒光逼人,吹毛断发,臣女虽然心痒,但也断断不敢殿前失仪。” 贵妃颔首赞道:“春儿虽然伶俐,但一向礼数规矩是不错的。” 启春道:“娘娘谬赞。”说罢将白虹剑交与身后的丫头,垂目坐下。 贵妃向谢采薇道:“采薇,本宫有日子没见你了,听闻你祖母前些日子病倒了,如今可好了么?” 谢采薇起身答道:“回娘娘,家祖母确实偶有咳疾,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遣医赐药,如今已全好了。祖母还说过几日要进宫谢恩呢。” 贵妃道:“那就好。理国公于国有功,还请太夫人好生静养,不必劳师动众的进宫来谢恩了。”说完转了亲切的口气道:“倒是采薇你,最近怎么不来看本宫呢?” 谢采薇微微扁嘴,委屈道:“启禀娘娘,家父自从知道宫中选女官,无一日不督促臣女在家里念书。臣女日也念,夜也念,念书念得脑仁都疼了,哪里还得空来给娘娘请安呢。” 贵妃笑道:“你这样说,这都是本宫的不是了。” 谢采薇娇俏道:“娘娘,自然是您偏心。您开文科,选的是读书的才女;开武科,选的是启春姐姐。臣女两样都不行。娘娘您若选个绣花的女状元,臣女倒还当得。” 贵妃抚掌笑道:“是呢,本宫差点忘记了采薇你精于刺绣。上次你送给本宫的那只蝶恋花的香囊十分精致,连皇后都一眼看出不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因此本宫就将那只香囊献给了皇后娘娘,娘娘时常佩戴呢。” 谢采薇笑道:“臣女愿再绣一个献给贵妃娘娘,万望娘娘不要嫌弃臣女手艺粗陋。” 贵妃道:“那便多谢你了。本宫就赐给你金针百枚,银铰剪一套,你回去好好研习女红刺绣。待你的本事再练好些,本宫就开一个绣科,让你做个女状元,如何?” 谢采薇从穆仙手中接过赏赐,深深谢恩道:“娘娘可要言而有信啊,采薇到时一定不辜负娘娘的期望。” 贵妃点点头,抚着袖口的桃花道:“于锦素姑娘是哪一位呢?” 锦素连忙站起,向上施大礼,低头道:“奴婢于锦素向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青春永驻,福寿安康。” 穆仙道:“抬起头来。” 锦素慢慢抬头。陆贵妃道:“是个十分聪明齐整的姑娘。听周贵妃说,你的书法很好。” 锦素谦虚道:“奴婢确是练过几年书法,幸蒙周贵妃垂怜,也曾延请名师指点过。” 贵妃点头道:“既然如此,不若让大家鉴赏一番你的墨宝,可好?” 锦素道:“奴婢不才,这延襄宫、定川殿、度山殿、陂泽殿的牌匾,都是奴婢所写。” 贵妃笑道:“不错,今年年初的确整修过宫殿,有些字也重新题过了。刚才本宫进宫的时候,也看到那些新的牌匾了,的确是别具一格。你的字写得那样好,难怪周贵妃疼你。”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延襄宫所有的字,都是锦素所题。 锦素道:“娘娘谬赞。” 贵妃道:“你这孩子,这样能干,却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穆仙――” 穆仙道:“若兰,若葵,从今以后,你们便去服侍于姑娘吧。” 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从穆仙身后走上前来,向锦素行礼道:“姑娘安好。”说罢站在锦素身后。穆仙又送了一套笔墨纸砚给锦素,锦素连忙谢恩道:“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穆仙微笑道:“于姑娘,如今还要自称奴婢么?” 锦素红了脸道:“还请姑姑指点。” 穆仙道:“自然是要和诸位姑娘一样,自称臣女。” 锦素道:“是。臣女多谢贵妃娘娘恩典。” 我知道锦素是选上了。我侧头向她一笑,她虽极力自持,但目光中的兴奋之情如星光点点不可抑制。 玉机词(八) 我正替锦素高兴,忽听贵妃道:“朱玉机姑娘是哪位?” 我连忙站起,向上施礼道:“贵妃娘娘万福金安。.info[]” 贵妃道:“抬起头来。” 我此时方敢抬头,正视陆贵妃。只见贵妃穿着一件梅染色缂丝桃花暗纹的襦衫,下着今样色银丝滚边暗云凤纹长裙,挽着一袭薄柿色披帛。她只有二十四五岁,容貌并不特别出众,但神情端然可亲,气度高华,不由让人想起两句诗: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注1) 她身后站着的穆仙,是和芳馨一般打扮的掌事宫女,但比芳馨年轻得多,容貌也更出挑些。 陆贵妃道:“模样是很好。都念过什么书?” 我恭谨答道:“奴婢只念了《论语》和《诗》。” 贵妃深深看我一眼道:“你既然读过《论语》,那你对《论语》有何看法?” 我朝以儒教治天下,《论语》是儿童启蒙必读之书。我虽然也看过许多诗集与史书,但殿上应对,最稳妥的还是这样回答。我不明白她这样问我用意何在,实话实说道:“回娘娘,奴婢以为,《论语》之言,用以修身是很好的,用以治国则虚泛了些。” 陆贵妃神色微变,但随即如常,说道:“听熙平长公主说,你很有主意。想不到你对治国也有一番见解,倒是说来听听。” 我小心斟酌言辞道:“奴婢不懂治国,只是觉得夫子在治国之论上只述道德礼乐,不论术法,并非无用,只是大而化之,不堪为治国的准绳。” 贵妃道:“这又怎么说?” “夫子的故乡鲁国,便是成王时周公旦的封地。周公在朝中辅佐幼主,他的长子伯禽就国,三年而返。周公问他何以迟来,伯禽说,他这三年在鲁国变俗革礼。周公说,齐国五月便来述政,因其从俗简礼,平易近民。周公遂知鲁国必北面事齐。虽然伯禽因修周礼,且平定武庚管蔡之乱而成为周天子的礼乐之国,但后世称霸的果然是齐国桓公,而鲁国后世却再没有名君了。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有格。’虽然如此,但民昧于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则可,道之以德则足矣,要齐之以礼,未免要让他们多读几卷书才行。鲁国和齐国,一个修礼,一个修政,其结局是有目共睹的了。” 徐嘉?站起来道:“臣女有话要说,请贵妃娘娘恩准。” 陆贵妃微笑道:“各位姑娘但说无妨。” 徐嘉?道:“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臣女以为这话便可为治国之准绳。” 我回道:“若论以仁义治天下,敬事而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诸侯之中以徐偃王为最。徐偃王对下属广施仁义,三十六诸侯国臣服,辖地五百里,但为周穆王和楚子所灭。徐偃王道:‘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务,以至于此。’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之,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而后去食。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这位徐偃王便按照夫子的道理治国,最后只落得一个‘皆有死’的下场。可见,仁义治国自然是好的,但要国之长存,还得修兵。孔夫子论德论礼也算透彻,但于修法修兵,似乎讲得不多。这是奴婢说《论语》不堪为治国之准绳的原因。” 徐嘉?道:“朱姑娘此言差矣。汉武帝独尊儒术,不也能穰寇御边,开创一番千古帝业,这又怎么说?” 我凝思片刻,说道:“徐姑娘说得好,尤其是这个独尊儒术的‘独’字,用得尤其贴切。武帝手握中国之权,不仅能尊儒术,更能行耕战之事,击败匈奴。武帝治末,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武帝下罪己诏。武帝并不是与民讲仁德,而是在行法家之言罢了,所谓外儒内法,便是如此。何况汉武尊儒,不过是为了结束窦太皇太后和王太后向时以黄老之术治国的日子,不要妨碍他抗击匈奴的大计罢了。武帝集权于身,言之以德行礼乐,行之以刑法,才能集民力以成大事。” 徐嘉?又道:“我朝读书人首尊《论语》。圣上亦言:论语数篇,足以治国。难道圣上所言,也是错的么?” 我出了一身冷汗,斟酌道:“圣上既通读经典,又精于火器奇技,文武双修,为我朝万民敬仰的典范。以圣上的英武,自可对大成圣人孔夫子所言有独特领会,旁人难以企及。何况臣女早说过,以《论语》治国,大而化之是很好的,但于枝节不足。圣上然其言,而不拘于行,为明君典范,我等凡人自然难望其项背。” 徐嘉?还要再说,于锦素站起打断她道:“说《论语》便说《论语》,何以说到当今圣上?所谓卑不言贵,疏不间亲。以我等的卑微身份,还是就事论事好了。” 我十分感激她替我解围,不禁向她颔首示意。 陆贵妃道:“然则锦素又有何见解呢?” 锦素道:“臣女在母亲的教导下,也熟读《论语》,微言大义,自不必言。(..info无弹窗广告)然《诗》三百中有一篇说得极好,可为论语中治国之论的注脚。” 陆贵妃问道:“是那一篇呢?” 锦素道:“正是《甘棠》一篇。臣女请朱姑娘念一遍。” 我会意,朗声念道:“诗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周召公为武王弱弟,曾于棠梨树下与民行政决狱,受民爱戴。治国之道,当从甘棠始。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圣人治国,必不辞辛苦,修德平事,方为夫子所说的有耻有格。子曰: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陆贵妃笑道:“朱姑娘不仅读书,且知举一反三,本宫十分欣赏,穆仙――” 穆仙向身后两个宫女道:“红叶,绿萼,从此以后你们便服侍朱姑娘吧。”红叶与绿萼也只有十二三岁,齐齐向我施礼,站在我身后。贵妃赐给我一套文房四宝,我跪下谢恩。锦素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喜悦,我也感激的看她一眼。 只听贵妃又道:“徐嘉?博学多思,奉体公心,赏――”穆仙将赐予我和锦素的笔墨纸砚也照例赏赐了一套给徐嘉?。启春侧头向我挤挤眼睛,一脸的笑意。 陆贵妃向邢茜仪道:“茜仪,你是周贵妃的入室弟子,听闻剑法十分精湛。本宫便赏你一柄蝉翼剑。”邢茜仪连忙起身谢恩。 启春笑道:“臣女曾见过周贵妃以蝉翼剑作舞,那是周贵妃积年的爱物。娘娘赏她这样好的剑,赏臣女的偏偏就是平平无奇的白虹剑,娘娘好偏心。” 贵妃笑道:“春儿,白虹剑也是不世出的宝剑,和蝉翼剑一样的名贵。” 启春道:“臣女好生羡慕邢表妹。邢表妹师承周贵妃,如今又得名剑,怎不叫臣女艳羡呢?” 贵妃微笑道:“好了,你若眼红,本宫改日便替你求了周贵妃,也让你时常随她练剑,这样可好?” 启春凝神道:“虽然不能成为周贵妃的入室弟子,可是能时常随贵妃练剑,也是好的。春儿多谢娘娘。” 赐剑与赐文墨,始终是不同的。这样看来,邢茜仪和启春一样,都未入选,徐嘉?却与我和锦素一样。 贵妃向封若水道:“听闻封姑娘颇通诗词,未知近日可有佳作?” 封若水站起身来,依依答道:“臣女日前读《吴太伯世家》,深为吴国命运叹惋,偶得一首,请为娘娘读之。” 贵妃道:“愿闻佳作。” 封若水曼声念道:“楚人戚戚姑苏行,心腹高论奉吴君。万舰举桅出瀛洲,三军拥旌走艾陵。伯?浩裣e楸ζ鳎?虿钫渲孛廊饲椤5笔蔽薅嗽刮魇??麸慰兆砸挂姑?!保ㄗ?) 贵妃沉吟道:“咏史之作虽好,不过过于沉重。但你年方十二,能做此诗,已属不易。” 封若水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垂首不语。只听贵妃又道:“诗很好,但诗中又提到美人西施,不免令人有些伤感。” 封若水连忙跪下道:“臣女使娘娘不快,请娘娘降罪。” 贵妃微笑道:“快起来吧。你的诗写得好,才引得本宫有所遐想,何罪之有?说起来,本宫最爱那句,伯?浩裣e楸ζ鳌f裣Ф?旨シ淼煤茫?钔淹岩桓必?继跋唷!?p>启春忍不住问道:“属镂是什么,为何要夜夜鸣叫?” 封若水恭谨答道:“属镂之剑是吴王夫差赐予伍子胥自尽的。” 启春笑道:“原来是宝剑啊,那臣女最喜欢最后一句。” 谢采薇道:“此剑不祥,怨气深重,姐姐也要喜欢么?属镂空自夜夜鸣,那可是在鸣冤啊。” 启春道:“采薇妹妹你有所不知,宝剑替忠臣鸣冤,才是一柄正气浩然的好剑。” 史易珠一直默默不言,这时忽然说道:“以珠宝与美人换得江山,十分合算。珠宝可以再取回,美人也只徒增齿岁罢了。在越灭吴的故事里,臣女最喜欢范蠡。臣女以为春秋一世,论保身全族的智慧,无人能出其上。” 启春瞥她一眼,不屑道:“史姑娘可真是三句不离本行。那陶朱公虽是你家行当的祖宗,可也不用说得好似天下无敌。” 史易珠倒也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启姑娘说得很是,是小妹失言了。” 封若水道:“史姑娘倒也全非虚言。范蠡知道越王勾践可与之同患难,不可与之同富贵,又觉身以大名行天下,难以久居,故此泛海浮桴,只以交易有无为生。后世之中,只有留侯张良差可比拟,但留侯也并非弃位而去。天下之间,陶朱公只有一个而已。” 谢采薇道:“这陶朱公有何轶事,我还没听过呢。封姑娘是最博学的,不如说给我们听听。” 邢茜仪忽然清冷道:“这里又不是茶会,听什么故事!”说着,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谢采薇轻轻哼了一声,扭身不看她,但她一双妙目仍看着封若水。 封若水微微一笑道:“采薇妹妹若有兴趣听,我愿请妹妹来敝府一叙,畅谈三日三夜可好?” 谢采薇点头道:“封姑娘是最有礼的,不似有人得了一柄蝉翼剑,就好像得了封诰似的目中无人!” 启春轻声喝道:“采薇,不得无礼!” 谢采薇扭转了身子,十分委屈,嘟囔了嘴不说话,眼中分明有莹莹泪光。 陆贵妃忙向启春道:“好了,采薇是你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不要拘着她。说起来,陶朱公的故事本宫也记得不甚清楚了,不如请史姑娘为大家讲一次吧。” 史易珠恭声道:“是。” 谢采薇瞥一眼邢茜仪,拍手笑道:“那请史姐姐快说。” 史易珠道:“范蠡浮海于齐,变姓名耕于海畔,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要让他做相国,但他却说:‘居家致千金,居官致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怀其重宝,间行以去,至于陶。居无何,则致资累巨万。一日,他的中子在楚国杀人,陶朱公遣少子持千金去救。夫人不愿少子居于长子之上,于是陶朱公只好遣了长子去。长子惜金,致中子在楚国被斩。陶朱公道:长子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少子生而见我富,岂知财从何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长子不能弃财,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范蠡三徙,卒成名于天下。老死于陶,世称陶朱公。” 锦素道:“这样有胸襟有见识的男子,也不枉西施随他一世了。” 邢茜仪道:“范蠡将西施送入吴国,任西施于吴宫受苦多年。我倒觉得西施定是投湖死了,随范蠡泛舟西湖,不过是后人一点悲悯的想象罢了。” 谢采薇哼了一声道:“这样好听的故事,总有人扫兴的很。” 启春道:“邢表妹也不完全说错,西施随范蠡而去,确是后世女儿家的痴心罢了。” 贵妃道:“好了,大家都说得很好。穆仙,赐史姑娘文房四宝。封姑娘才情见识俱佳,赏翠玉诗笥一只,望你日后多有佳作。”封若水和史易珠接了赏赐,深深谢恩。 注: 1,全诗为: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2,作者不才,随手一写。权全情节,不能深究。 玉机词(九) 贵妃走后,芳馨来陂泽殿接我。.info[]她看着我身后的红叶和绿萼捧着贵妃赏赐的礼物,现出十分喜悦的神气,悄悄道:“恭喜姑娘入选了。从此以后,姑娘便是宫中的女官了。奴婢有幸服侍姑娘,还望姑娘多多包涵与提携。” 我大吃一惊,忙拉着芳馨的手道:“虽然我入选,但在姑姑面前依然是晚辈,姑姑怎可在我面前自称奴婢?” 芳馨道:“战乱中,奴婢的家人都没了,因此便在宫里长久服侍下来。宫里的娘娘和皇子不多,奴婢常镇日闲着。如今可以服侍姑娘,是皇后和两位贵妃的恩典,给奴婢一个出头的因缘。姑娘是有身份的人,只管使唤奴婢便是。” 我沉思片刻,握着她的手诚恳道:“姑姑,自此之后,你便要教导我,陪伴我,宫中长日漫漫,我们便是一体的了。姑姑可愿与我祸福与共?” 芳馨躬身道:“奴婢此身,从此都是姑娘的了。”说着,扶着我走下阶梯。夜色如墨,满天星辰似撒了一把水钻在深黑的绒布上,槐香阵阵,随晚风拂面而来。芳馨柔声道:“姑娘,晚风凉,还请添衣。”说着为我披上披风。 我扶着红叶的手正要走出延襄宫。忽听若兰在身后道:“奴婢若兰拜见朱姑娘。”我回身道:“姐姐快起来,可是锦素妹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么?” 若兰道:“我们姑娘说,今天晚上想和姑娘您说话,不知道姑娘几时得空?” 我点头道:“今晚我便在屋子里等着锦素妹妹。” 若兰转身去了。我们出了延襄宫,向东走到东二街,转向北行。行不多时,但见左首一道侧门,门楣上书“思乔宫”三个字。芳馨道:“这是守坤宫东边的思乔宫,西边还有遇乔宫,历来是**最尊贵的妃嫔的住所。因为这两座宫殿分列守坤宫东西,因此奴婢们也叫它们东宫和西宫。如今东宫中住的是陆贵妃,西宫中住的是周贵妃。思乔宫北面是粲英宫,姑娘们今晚便宿在那里。”向北一望,只见启春和谢采薇早已由丫头扶着进了粲英宫的门。 粲英宫有南北两进,主殿为凝翠殿。后进两侧各有两间房,每间房各有南北两个厢房。经过凝翠殿时,我见殿中虽然整洁,但陈设却十分简单,不由问道:“这宫里一直没有人住么?” 芳馨道:“自先帝开始,嫔妃便特别少。[..info超多好看小说]先帝只有一后一妃,当今皇上也只有一后二妃,都住着守坤宫和东西宫呢。因此后面的粲英宫、章华宫、永和宫和长宁宫都没有人住,日常只留几个人洒扫罢了。”说着,领我进了西侧北面的房间。 只见南北两间厢房,中间的小厅里摆着桌椅,上首悬一幅执笔仕女图,左右诗句写道:“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供桌上的青瓷花囊,插满了洁白的素馨花,清香扑鼻。下首的水曲柳木的方桌上,摆着一套青白釉刻花茶具。 芳馨见南北两边厢房都无人居住,便说道:“其它房间都住满了,只剩下这间,所幸姑娘还是先到的。姑娘住在南边厢房吧,北边的厢房靠着角门,到了早晨恐怕有些吵。” 我点点头。芳馨吩咐红叶和绿萼将贵妃赏赐之物搬入南边厢房。但见靠北一张黑漆镶铜荷叶纹雕花大床,悬着虾青色雏菊碎花幔子,天青色的绶带静静垂下。幔帐以铜钩挽起,床上整铺着福字纹的锦被。南墙边立着黑漆萱草纹梳妆台,上摆着一只清漆妆奁。东窗下是一张朴实无纹的长榻,铺着簇新的藏青蜡染布垫。 芳馨笑问:“姑娘看,房中的陈设可还满意么?” 我抚着榆木衣柜上的莲花纹,转头笑道:“这样好的房间,我从来都没住过。” 芳馨笑道:“这是皇后娘娘下旨将粲英宫布置起来的。原来这些厢房都是空的,家什和陈设都是前两天现从仓库里寻出来的,有些是前朝旧物了。铺被是奴婢们去年冬天用新棉花缝的,十分蓬松软和。”说着扶我在塌上坐下。 门外走进四个小宫女,捧着盥盆沐巾,红叶和绿萼忙上来服侍我更衣沐浴。一切妥当后,我便点了一盏灯,拿着一本诗集看着。然而我思绪翻腾,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绿萼自去梳洗,红叶和芳馨服侍着。 芳馨躬身道:“姑娘,您明日还要给皇后娘娘请安,让红叶和绿萼服侍您早些安歇吧。奴婢在长宁宫还有些琐事,今晚不能服侍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我微笑笑道:“不急。红叶,你去看看,于姑娘住在哪个屋子里,打听一下她在做什么,回来告诉我。”红叶应声去了,我又向芳馨道:“我还有些话想和姑姑说,不知姑姑可能稍待么?” 芳馨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我沉思片刻,凝视着她,缓缓道:“姑姑先前在宫中可听到过什么风声么?” 芳馨微微一怔,问道:“什么?”我不语,只是看着她。(..info好看的小说)芳馨垂目思量,忽然神色一变,更加恭谨道:“姑娘是长公主府推荐进宫的,皇后和两宫娘娘自然是格外看待的。” 我点点头道:“姑姑自去忙吧。”芳馨虽然低着头,但我分明看到她微微松了口气,退出了厢房。不多会儿,红叶进来道:“于姑娘住在东南边的厢房里,奴婢问了若兰,于姑娘现在正在沐浴呢。”见我不说话,又问道:“姑娘要安歇了么?” 绿萼梳洗已毕,掀了帘子进来道:“红叶,你大意了。于姑娘说好了要过来说话的,你又忘记了么?” 红叶轻拍额头道:“是了是了,奴婢差一点不记得了。” 绿萼道:“红叶,你去梳洗吧,姑娘这里我来服侍。” 我放下书道:“绿萼,你也服侍了一天了,自去歇息吧,不用在这里侍候了。” 绿萼笑道:“那怎么行,娘娘吩咐奴婢们来服侍姑娘,怎么能不在姑娘跟前立规矩?穆仙姑姑要是知道,要给奴婢们好一顿训斥呢。” 只见绿萼身着雪白的布衫,下着白?裙,头上以银环束发。宫中侍女都这样打扮,务求清净整洁,质朴无华。我笑问她:“绿萼姐姐的家在哪里?今年有多大了?几时进宫的?” 绿萼微笑道:“奴婢与红叶今年十三,都是京城人士。奴婢们是去年进宫的。” 我又问道:“以前在哪里服侍呢?” 绿萼道:“奴婢们入宫之后,一直在思乔宫穆仙姑姑那里学规矩。穆仙姑姑说,之所以召奴婢们入宫,便是为了服侍姑娘们的。我们一起入宫的有二十多个姑娘,都由穆仙姑姑亲手**的。” 我正要说话,只见红叶忽然掀了帘子进来道:“可不是么,去年一起进宫的,只有我和绿萼,还有那边于姑娘的若兰和若葵,才有贴身服侍姑娘们的福分呢。” 绿萼微笑道:“你胡乱打断姑娘说话,该打板子。” 红叶道:“奴婢只是进来禀告姑娘,奴婢刚才出去的时候碰到若兰,她说于姑娘还要一会儿才能好,让奴婢来先来告诉姑娘。” 我笑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红叶向绿萼挤挤眼睛,说道:“你看,姑娘都不怪罪于我呢。”说罢,又闪了出去。 绿萼道:“红叶就是这个性子,姑娘不要见怪。” 我见红叶直爽,绿萼乖觉,不觉十分满意,微微一笑道:“绿萼姐姐多心了。” 绿萼道:“大家都说,这次入宫的姑娘们都是有学问有涵养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奴婢们都不识字,跟着姑娘不仅体面,还能长进。奴婢和红叶打心眼里愿意服侍姑娘。” 我点点头道:“绿萼姐姐,你来帮我梳头吧。”绿萼从妆台上拿了一柄疏齿羊角梳,慢慢替我梳着。过了一会儿,我觉气闷,想起身去开窗。绿萼道:“姑娘要什么?” 我一愣,说道:“怪闷的,我去开一点窗户。” 绿萼丢了羊角梳,连忙抢在我前面将窗户支起一些,回头说道:“姑娘是嫌弃奴婢服侍得不好么,怎么还要亲自去开窗呢?” 我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说道:“怎会?只是我还不惯于被人服侍罢了。” 绿萼笑道:“姑娘现下不习惯,若以后做了女参女典,可怎么好呢。”说着掰着指头道:“女参是正五品,女典是正四品……” 我淡淡一笑道:“宫中言行须得谨慎。”说着一指桌上的茶壶道:“劳烦绿萼姐姐再去泡一壶新茶来。” 绿萼敛了笑容,躬身道:“是。” 一时房中无人,我便支开窗户,坐在榻上,望向庭院。庭院的花圃中种满了洁白的素馨花,香气馥郁得恼人,廊下吊着橘色的宫灯,四个青石灯座散立在院中。我深吸一口气,尽管这花香熏熏然让人有些窒闷,我却觉神清气爽: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我满心喜悦,自言自语道:“父亲,母亲,女儿终于选上了!” 只听咣啷一声,北厢房传来一声瓷器碎地的声音。接着红叶挑帘子走了进来,抚胸道:“好险好险。” 我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红叶神秘一笑,走到榻前道:“还不是对面的小姐没选上,正在发脾气呢!” 我低头。深宫内院,即使不高兴,也应该懂得避忌,怎会有这样不知礼数的人。 红叶道:“刚才奴婢刚走到门口,谁知滚烫的茶水和瓷屑子便从那屋子里砸了出来,姑娘您看,我鞋子都湿了呢。” 我低头一看,她月白色的鞋面上被溅湿一大片,不由问道:“你烫着了么?” 红叶摇头道:“多谢姑娘关心,奴婢并没有烫着。只是不知是哪位小姐呢,要不奴婢去看看?” 我摆手道:“不必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红叶伸舌头道:“姑娘自进了这个屋子都还没出去过,怎么便知道北厢住着的是哪位姑娘呢?” 我微笑道:“这并不难。你看茶水和瓷片溅出门外,必是她大力去摔的。没选上的姑娘里,启姑娘和谢姑娘根本无心入选,封姑娘温柔有礼,是克己之人。唯有邢姑娘骄傲,在殿上连话也不肯和我们说。且她是武将出身,对脾性不加收敛,也未可知。” 红叶睁大了眼睛道:“姑娘,您真厉害!怪不得娘娘选了姑娘入宫,姑娘果然是最聪明最有学问的!” 我微微一笑,指着窗外道:“你看――”红叶连忙向窗外望去,只见邢茜仪的小丫头捧了一盘子碎瓷拿了出去,不一会儿,粲英宫上夜的掌事宫女杜若走了进来,应是进了北厢。 绿萼捧了一壶新茶进来,笑道:“这是怎么了?刚刚在茶房等水开的功夫,隐约听小丫头们说北厢的那位摔了盏子。” 红叶奇道:“才刚摔了,你便知道了?” 绿萼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笑道:“宫里的消息,自来是长脚的。你看那角门上都有上夜的宫女内监,北厢那位这样大的动静,谁听不见呢?” 我抿口茶,默默思想。绿萼与红叶见我不说话,便一个关窗,一个铺被。忽听门外有人说道:“奴婢粲英宫掌事宫女杜若求见朱姑娘。” 红叶与绿萼相视一眼,都望着我。绿萼走到我跟前低声道:“这么晚了,杜若姑姑求见恐不是好事,姑娘若不想见,推说睡了也是可以的。” 红叶嘟囔道:“这杜若真不晓事,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姑娘。” 我明白绿萼的意思,便道:“杜若姑姑刚刚去过北厢,此时来求见恐怕也是无法可想了,还是让她进来吧。” 绿萼恭声道:“是。”遂扬声道:“姑姑请进来吧。” 外面小丫头挑起帘子,杜若走了进来。她是掌事宫女,不用穿一身素服。杏白色的襦裙、月白半袖纱衫和头上点缀的银饰,正是一位姑姑的寻常打扮。她一张圆脸,大约二十五六岁,甚是清秀可爱,脸上却带着微微沮丧的神情。 玉机词(一〇) 杜若走上前来,向我行了一礼。(..info无弹窗广告)我笑道:“姑姑请坐。红叶,奉茶。” 杜若道了谢,坐在下首,好一会儿,方为难道:“朱姑娘,北厢那边的邢姑娘不喜欢她的房间挨着角门,说是她睡觉轻,经不得脚步声吵闹。奴婢因此想问姑娘……” 我摆手,端起茶杯,她便不再说下去,只看着我的脸色。我放下茶盏,微笑道:“这间房我住着有些气闷,听说北厢的北墙上还有一扇窗,正想着它通爽的好处,姑姑就来了。既然我和邢姑娘都觉得彼此的房间好,那便劳烦姑姑与我们调换过来吧。” 杜若如释重负,忙站起来道:“是,奴婢这就去。” 我见红叶一脸的不悦,便道:“绿萼,你跟着杜若姑姑去。” 绿萼会意,向杜若道:“姑姑请吧。” 杜若笑道:“这事哪能劳动绿萼姑娘呢。姑娘还是留下来服侍朱姑娘吧。”说着,躬身退出。 红叶见她出去,便抱怨道:“姑娘你怎么这样好性子,由着北厢的意思来!北厢近角门,北墙还有窗子,吵闹不说,小厨房里的鱼虾肉菜都打那过,气味十分难闻。听说前朝粲英宫里住人的时候,北厢向来是做小库房的。” 我微笑道:“那有什么?是我自己喜欢窗多透气的屋子,而且我并不怕吵。” 红叶还要再说,绿萼推她道:“一会儿要换屋子,快将物什都收拾好了,等下杜若姑姑要着人来搬的。” 我赞赏的看了一眼绿萼,也要起身帮忙。绿萼忙道:“姑娘您坐着,让奴婢和红叶来。”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道:“于姑娘来了。” 我忙道:“快请进来。”小丫头挑起帘子,锦素披散着长发,披着一件竹青色寝衣扶着若兰的手走了进来,微笑道:“听说姐姐要搬屋子了?” 我忙请她坐下:“这宫里到处都是耳报神。” 锦素轻声道:“听说北厢的邢姑娘十分骄傲,在宫里我们没有根基,姐姐忍忍也是对的。” 我淡淡道:“那也算不上忍,我只是不想争一日之短长罢了。” 锦素道:“姐姐好胸襟。”说罢拿起我方才看的书,又道:“这里乱糟糟,想姐姐也没有心思看书,不如到我屋里去吧。” 我会意,点头道:“这样也好。” 绿萼道:“红叶,你去服侍姑娘,这里我守着。” 红叶连忙上前来扶住我,我出门前想起一事,对绿萼道:“邢姑娘出门的时候,来告诉我一声,我总要和她会一面的。” 红叶扁了嘴道:“她这样无礼,姑娘何必还要会她。” 不等我回答,绿萼忙接口道:“姑娘自有姑娘的道理。姑娘放心去吧,奴婢一定去禀告姑娘。” 我点点头,与锦素一道穿过庭院走到东南角房间的北厢房。锦素亲自为我奉茶,若兰见状笑道:“姑娘又不记得了。这待客奉茶之事还是使唤奴婢吧。” 锦素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道:“是了,我又不记得了。姐姐别笑我,我还未惯有人服侍。” 我连忙道:“我也不惯的。”说着与锦素相视一笑,俱是了然。 锦素的屋子陈设与我的房间一样,只是窗下的长榻上雕刻着葡萄纹。朝西的窗户大开,房里还留着锦素沐浴时的香氛,一点水汽萦绕在烛焰上,散出五颜六色的光芒。锦素道:“若兰,若葵,你们自去梳洗吧。这里暂且不用服侍。” 若兰会意,与若葵一道退下。红叶知趣道:“姑娘,奴婢去看看绿萼收拾得如何了。”也退了出去。 屋里寂静良久,我和锦素各自垂目沉思。晚风阵阵,席卷了房里的湿暖之气出去,我看着地上的被水洇湿的地方一分分的干了。忽然我俩同时抬眼道:“姐姐(妹妹)说为何我们这样轻易便入选了?”说完同时笑了出来。 锦素道:“贵妃娘娘好歹也问了姐姐的学问,姐姐对答如流。若说轻易,妹妹是最轻易不过的。娘娘只问了几句写字的事情,便赐了丫头和笔墨。只怕有人不服,日后会生事端呢。” 我沉思片刻,小心问道:“妹妹得周贵妃推荐,究竟是怎样的机缘?不知妹妹能为我解惑么?” 锦素扭了一绺头发在手,踌躇道:“这个么……” 我淡淡一笑:“妹妹不愿说,那就不要说吧。” 锦素长叹一声道:“姐姐既然问了,妹妹怎能不说。只怕姐姐知道后,定是以为妹妹说是倚靠了贵妃娘娘才能入选,心里瞧不起妹妹。” 我放下茶盏,走到窗前。只见西北角房间外,绿萼与红叶将衣物都搬出来,放在廊下,我暗暗称许,转头道:“妹妹不要多心。说句心里话。我今日得选入宫中,也是倚仗了熙平长公主与皇后之交好。贵妃虽问了我几句,那不过是表面的事情。依我看,谁入选,谁落选,娘娘们早就想好了。” 锦素睁大双眼道:“姐姐的意思是……” 我坐到妆台前,见启春借给锦素的珠花盛在一个万字纹的锦盒中,便拿出来一边欣赏,一边说道:“贵妃娘娘赏给启春姐姐的白虹剑为前朝名剑,赏给邢姑娘的是周贵妃最心爱的蝉翼剑,这两柄剑也只有赏赐给她们才是最合适的。为何娘娘还未考问我们,便连落选的赏赐都备好了――”珠花上最大的一颗珍珠足有拇指大小,熠熠生辉,我不禁赞道:“这支珠花确是十分名贵,只有像启春姐姐这样达观的姑娘才肯将它借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锦素道:“姐姐说得是,所以妹妹以锦盒装好,预备明日一早还给启春姐姐的。” 我将珠花放回盒中,沉吟道:“启春姐姐和邢姑娘都是武将之后,不选也就罢了,封小姐可是名儒之后,盛名之下,为何也不能入选?” 锦素凝思片刻,慢慢说道:“恐怕坏就坏在她的盛名。在宫里当差的,最要紧是谦和低调。” 我低头道:“是了,只有门第寒微,为人谨慎的人,才能在内宫长久服侍。” 锦素微微笑道:“姐姐这样一开解,妹妹便没有这么担心了。之前,我只怕被人耻笑了去。” 我亦笑:“妹妹这样得周贵妃赏识,势必要去遇乔宫了。周贵妃文武双全,为人宽和,恭喜妹妹。” 锦素诚恳道:“谁知道呢。遇乔宫有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都到了学龄,妹妹只盼望能和姐姐一道去。” 我心里一沉。去遇乔宫?想必长公主早为我打点好了,十有八九是要去守坤宫懂的。想到这里,我暗自冷笑。 忽听锦素幽幽一声长叹,轻轻说道:“我父亲是司粟大人手下的治粟内史,因犯了事,被处斩了。母亲和我便没入宫中为奴,那年我只得五岁。虽然宫里过得有些苦,但总算衣食不缺。母亲每日劳作下来,也教我念书。那一年我七岁,宫里的掌事姑姑便要我学习宫规,做些杂役。我不肯去,母亲虽不情愿,也没有办法。于是我白天干活,晚上读书。有一日,我白日困倦,不小心打坏了长宁宫里摆放的白玉磬,姑姑要责罚我。谁知周贵妃听闻,便按下了责罚。娘娘听了母亲的申诉,不仅不责罚我,还免了我的使役。从那以后,我便在家专心读书。周贵妃每年过年都考问我的功课,今年更推荐我来参选。姐姐,周贵妃真是一个好人,是不是?” 我颔首微笑道:“是,周贵妃是妹妹的伯乐,妹妹只管安心上任,不要胡思乱想,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锦素鼓励我道:“是。姐姐也不可松懈,长公主待姐姐也是很好的。”我一愣,随即豁然道:“是。我绝不辜负长公主的恩典。” 忽听外面若兰道:“二位姑娘,启姑娘和谢姑娘来了。” 锦素与我相视一眼,忙道:“快请进来!” 若兰掀起帘子,启春和谢采薇携手走了进来。启春换了一身湖蓝色绸衫,头发只松松以丝带绑束。谢采薇披着玉色蝴蝶纹寝衣。两人说说笑笑,飘然而入。 我和锦素忙上前去见礼。启春拉着我和锦素的手笑道:“恭喜二位妹妹,如今可扬眉吐气了。” 谢采薇还礼道:“采薇恭喜二位姐姐了。”一面坐下,一面又道:“妹妹在殿中还没来得及向姐姐们请教,听启春姐姐说要来恭喜二位姐姐,便跟着来了。” 启春道:“我就知道玉机妹妹和锦素妹妹一定能选上的。只是史易珠也选上了,我有些不服。” 我和锦素都知道启春素来瞧不起史易珠,便只笑笑,也不接话。唯有谢采薇道:“春姐姐,我倒觉得那史姑娘挺好的,人美不说,学问也很好。她讲的陶朱公的故事,我可是第一次听呢。就算再不济,也比那目中无人的邢茜仪要好得多。在这粲英宫里,别人都规规矩矩的,只有她,张狂成什么样子!” 启春连忙道:“茜仪表妹是有些骄傲的。听说要和玉机妹妹换屋子。玉机妹妹气量大,还请多担待些。” 我一笑:“姐姐说什么呢。妹妹是因为房间太闷,才要和邢小姐换得。说起来,我要多谢邢姑娘。” 谢采薇道:“玉机姐姐就是有涵养,哪里像那位,听说连前朝官窑的秘色盏子都摔了。” 锦素见状,连忙捧了装着珠花的锦盒给启春道:“今日承姐姐的福,妹妹得以入选。现将珠钗奉还,多谢姐姐对锦素的爱护,锦素感激不尽。” 启春推开锦盒:“这钗我送了妹妹,权当是庆祝妹妹入选的贺礼,万望妹妹不要推辞。我回家后也会补一份贺礼给玉机妹妹。愿两位妹妹在宫中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我连忙道谢。锦素迟疑半晌,方道:“那就多谢启春姐姐了。” 忽听门外红叶道:“姑娘,邢姑娘就要出来了。” 我站起身道:“邢姑娘要挪屋子,我且过去看看。” 启春也站起来:“我随你一起去。”说罢携着我的手一道走到庭院中。只见我的包袱盒子都堆在廊下,绿萼恭敬侍立一旁,见我来了,便道:“姑娘进去吧,邢姑娘就要出来了。” 红叶扶我进入小厅,正碰上邢茜仪披着洗柿色碎花寝衣扶了丫头的手走出北厢。只见她身材高挑,冷眉星目,神情淡漠,连洗柿色这样喜庆热闹的颜色穿在她身上,都没了半分温度。 我忙向她行了平礼,她却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向南厢。启春叫住她:“茜仪表妹请留步。” 邢茜仪转过身来,冷冷的说道:“表姐何必委屈自己与她们为伍?往日我们姐妹何曾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了?” 恰巧谢采薇与锦素走来,采薇便不忿道:“往日是往日,今日是今日。玉机姐姐和锦素姐姐都选上了,你却落选,可见这两位姐姐比你强得多,要不怎么贵妃娘娘不要你呢。” 邢茜仪只淡漠一笑,也不与她争执,只向启春行了一礼,转身进了南厢。我微窘,不知该如何进退,还是谢采薇挽过我的胳膊道:“玉机姐姐别理她。我从来就看不惯她那轻狂样。姐姐我们进屋。” 四人一道走入北厢,只见北窗大开,对着下面角门的门房。红叶连忙关了窗户。启春道:“玉机妹妹,你别怪我表妹。她没选上,心情自然不好。妹妹早些安歇吧,我先走了。”我知道她要去找邢茜仪,便不留她。不一会,谢采薇也告辞去了。 锦素见她们都走了,方才道:“到底是我们出身不好,邢姑娘才瞧不起我们。不然姐姐何至于受这样的羞辱?” 我微笑道:“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妹妹也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明日还要给皇后请安呢,我就不留妹妹了。”锦素嘱咐我好好休息,便回房了。 红叶和绿萼将墙下的东西都搬了进来,重新布置一番。红叶的脸涨得通红,几次欲言又止,却是绿萼在向她不停的使眼色。不多时,绿萼便请我安歇。我睡在床上,绿萼睡在榻上守着,红叶回房休息。 --------------------------------- 目前还处在狗血热身阶段,更深刻更内涵更高杆的宫廷政治斗争还在后面。 亲们请果断收藏并把您的推荐票砸过来。 新人新作,请多多支持。 玉机词(一一) 清晨,我果然被北窗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睁眼一看,窗纸微亮,绿萼在榻上睡得正香。我翻身看着帐顶模模糊糊的缠枝雏菊,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仍在长公主府中,玉枢在我对面的床上熟睡。昨日的入选仍然让我兴奋无比,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着。转头只见桌上的秘色茶具微微闪光,口中已觉焦渴,便下床倒水喝。痛饮了几杯后,我披了寝衣,拿了一只疏齿羊角梳悄悄走出房门。 宫苑寂然,花芯沁了满满的露水,宫灯奄奄欲熄。启明星高挂东方,天色深蓝。我走到花圃边,一边欣赏素馨,一边轻轻梳理长欲及膝的秀发。忽见东南角的房间里,锦素穿着小宫女的日常素服走了出来,只是头发还没有梳,用一只紫檀木长钗松松挽着。她也没看见我,便向前殿走去。 我叫住她道:“妹妹这是去哪?” 她转头看着我,兴奋道:“我要去服侍母亲起身。” 我笑道:“妹妹就这么走了,待会若兰和若葵醒过来找不到你可怎么好?” 她摇头道:“我服侍了母亲起身就回来,恐怕那时她们还没起身呢。” 我微笑道:“也对。我屋里的绿萼睡得正香呢。只是你虽然孝心可嘉,这样形容不整,似乎不好,现在时辰还早,让我为你梳好头发再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自来不会自己梳头。姐姐说得对,仪容不整,心也不诚。就请姐姐为我梳头。” 我从房里拿了一些束发的别针,又从廊下搬了一个丫头日常所坐的绣墩,放在花圃边,请锦素坐下。我站在她身后,就着露水将她的头发抿紧,仔细盘好,用银环束紧,还掐了一支素馨花别在她的发髻上。锦素站起身,摸摸自己的发髻,感激道:“谢谢姐姐。我去了。”说罢如一只轻巧的小鹿,几步便消失在游廊下。 我怅然若失。锦素的母亲就住在宫中,她有了好消息,可亲自去向母亲报喜,亦可像平常一样,服侍母亲起居,在她面前尽孝。如今我也选上了,却不能亲口告诉母亲,也不知宫里有没有送消息到公主府去,她老人家昨夜睡得可好么?我无声长叹,回身只见邢茜仪悄无声息的立在房门口看着我。只见她身着雪白短衫和绸裤,腰间系着宝蓝腰带,裤脚以蓝色丝带绑起。她身后竖着一柄长剑,想是出来晨练的。 我上前向她行了平礼,她冷冷的看着我,说道:“你还不进去么?” 我不解道:“进去做什么?” 忽然她长剑翻上,绿莹莹一点剑尖忽然抵住了我的咽喉。我吓了一大跳,脑中猛然一阵热浪涌了上来,几乎站不稳,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我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十分恐惧,微微颤声道:“邢姑娘这是何意?” 邢茜仪看了看我的脸,轻蔑冷笑道:“没用的东西。”她缩回长剑,仔细端详剑身。那长剑剑身闪碧,刻着奇异的纹路,剑身薄而韧,正是贵妃赏赐的蝉翼剑。她抚着长剑说道:“我要练剑了,难道你要偷看?” 我双颊似火,勉强平伏心神,但也不肯示弱:“邢姑娘若要不被人看见,又为何要在这里练剑?” 忽觉眉间寒气袭人,蝉翼剑已掠过我的眼睑指在我眉心。虽然我对她的长剑早有防备,但仍是没有避开。她的语气和剑意一样森冷:“难道你不怕我的剑?” 我被她无理取闹的张狂彻底激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以右手二指拨开剑尖,回敬道:“你的剑若用来杀敌,我万分佩服。你用它指住一个不会剑术的柔弱女子,我只为蝉翼剑一哭!” 忽听身后有人轻拍两掌,娇声赞道:“说得好!” 我回头一看,只见谢采薇穿了一身白绿色襦裙,她身边站着劲装结束的启春。采薇走上前来拉着我的手道:“玉机姐姐,她不让我们看她练剑,我们就看启春姐姐好了。天下会剑术的又不止她一个!” 邢茜仪冷哼一声,收回长剑。启春手执白虹剑对邢茜仪道:“表妹,我们两个也很久没有一起练剑了。今日我们便用贵妃娘娘赏的宝剑切磋一番如何?” 邢茜仪微微一笑道:“表姐既说了,妹妹岂能不遵从?”说罢两人分别走到庭院中心。 采薇附在我耳边轻声道:“看启春姐姐如何打败她为我们出气。”绿萼披了衣服睡眼惺忪的走出房门道:“姑娘,您怎么起身了,也不叫奴婢侍候。”待看到场下两人在院中舞剑,立刻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已经蒙蒙亮,上夜的宫女内监都围了上来。不多时,史易珠、封若水和徐嘉?都被吵醒,走到门口观看,但自持身份,并不到院中来。采薇的小丫头早将话传了开去。 杜若忙忙的从粲英宫的值房赶来,看启邢二人相对摆开了架势,急道:“大清早的便打起来了,这是怎么说?娘娘知道了还了得?” 采薇忙拉着她的手道:“姑姑莫急,她两个只不过晨起舞剑而已,绝不会让姑姑你为难的。”说罢拉着杜若站在我身边,杜若想叫个宫女去传信,却被采薇绊住,不得空。 正乱着,蝉翼剑和白虹剑双剑相交,发出当的一声响,在宫苑上空久久回荡。凝翠殿叠檐挂角,檐下铜铃啷啷作响,几只灰雀被惊起,黑影卟啦啦冲向天空。一弯新月正要落下,似乎又不愿落下,在深蓝的天空中,只露出一点面孔。 身随剑动,两人的身法都极快,双剑化成青白两道弧光,剑气冷森森的砭人肌肤。我只觉浑身汗毛倒竖。然而两人斗得虽激烈,却都一声不吭。邢茜仪身姿美妙,启春招式精奇。旁人见她们身法奇快,或纷纷惊叹,或矫舌不下。只见人群中若兰在东张西望的找锦素,我连忙让绿萼告诉她锦素的去向。若兰听闻立刻奔出粲英宫去。 忽听有人漫声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我循声望去,却是封若水望着启邢二人随口吟诗。 晨间尚有寒气,启春与邢茜仪的春衫都已被汗透。利剑无眼,好几次剑?v贴着衣衫和颈项而过,人群中发出惊呼阵阵。我皱眉:这哪里是切磋剑数,与性命相搏也相差无几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北面长宁宫和南面思乔宫的宫人都巴巴的赶来看热闹。忽听启春娇叱一声,只见一道青光冲天飞起,飞向庭院一角,嗵的一声落入了青瓷大水缸里。两人立时罢斗,邢茜仪执着半截蝉翼剑呆立当地,面如死灰。启春一抚白虹剑,剑尖立时掉落。 启春面露沮丧:“剑断了,今日算个平手。” 邢茜仪的丫头早让两个小内监去水缸里捞那半截蝉翼剑。邢茜仪浑身颤抖,手执断剑指着启春恨声道:“表姐的剑术进境惊人,我竟疏忽了。” 启春歉然道:“折断了表妹的配剑,是我不好。只是我的白虹剑也断了。” 邢茜仪大怒道:“你的白虹剑怎能与我的蝉翼剑相比!” 启春微微一愣,愧色更深:“真对不住,若是周贵妃娘娘责罚,我愿代表妹领罚。” 小内监捧了湿淋淋半截蝉翼剑出来,邢茜仪以袖拭干,与断剑一道,还入鞘中。她盯着启春,一言不发。启春只是低头看着手上断折的白虹剑。良久,邢茜仪方才转身回房。 采薇兴高彩烈的走上前去:“春姐姐你又变厉害了,如今连邢茜仪也不是你对手了!” 启春收起白虹剑掉落在地的剑尖,笑道:“我也想不到如今我能和茜仪斗成平手。只是折断了蝉翼剑,我得好好赔不是才行呢。” 采薇娇嗔道:“她学艺不精,怨得了谁?春姐姐可好好给玉机姐姐出了一口气呢。” 启春摇头道:“我只是要和她比剑罢了。谁知道两柄宝剑竟然一起折断了。” 我走上前去,向启春说道:“恭喜姐姐剑术又进益了。”又向采薇道:“妹妹不知道,昨日启春姐姐说敌不过邢姑娘二十招,如今可打嘴了!” 启春谦虚道:“我不过是仗了宝剑而已。” 采薇笑道:“姐姐何必谦虚,那邢茜仪仗着自己会两招剑术,常不将人放在眼里,如今得了这个教训,能哭出一缸子眼泪来!” 启春正色道:“好了,妹妹不要再取笑了,我们快回去梳洗吧,巳时还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玉机妹妹也回去吧,空着肚子在冷风里站着不好。” 人群正渐渐散去,杜若一脸愧色,走上前来向我们请安,语气十分不安:“姑娘们刚刚住进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是奴婢服侍不周。” 启春安慰她道:“姑姑不必害怕,若是贵妃娘娘怪罪下来,自然有我。姑姑且去忙吧。” 杜若的神情方稍稍镇定,招呼了几个小宫女去灭了廊下的宫灯。 绿萼扶我回房,说道:“启姑娘和邢姑娘的剑术果然很好,奴婢眼都看花了。”见我不做声,她便从衣柜里寻了一袭白衣,又指着我昨日所穿的紫衣,问道:“姑娘今日要穿哪一套?” 我的心思还在启邢二人比剑的事情上,便随口答道:“绿萼姐姐说穿哪件好呢?” 绿萼笑道:“依奴婢说,自然是紫衣好,白衣到底素净了些。” 我凝思不语,绿萼便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方道:“穿白衣吧。”绿萼忙服侍我洗漱,穿上一件杏白樱花暗纹银线滚边的襦衫。又问:“姑娘梳什么髻呢?” 我笑道:“我很喜欢你们头上的银环,就梳和你们一样的吧。” 绿萼抿嘴笑道:“那怎么行,姑娘已经是一身素白,若梳了和我们一样的髻,便像个宫女了。” 我在镜中对她一笑:“像就像吧,又怎么样呢?” 绿萼道:“姑娘喜欢那银环,便梳个叠鸾髻好了,又简单又大方,姑娘一定喜欢。” 我见她悉心为我出主意,不忍拒绝,便点点头,自梳台上拿了把梳子递给她。绿萼便默默梳头,再不提刚才启邢二人比剑之事。 梳洗过后,红叶捧了早膳进来,请过安后便道:”听说启姑娘和邢姑娘比剑来着,我竟错过了!绿萼姐姐,究竟是谁胜了?” 绿萼道:“我不识剑术,你还是问姑娘好了。” 红叶忙盛了一碗红豆粥给我,眼神中充满期待,我只笑道:“我也不懂。” 用过早膳,我便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绿萼坐在桌边,飞针走线的绣着一朵桃花,红叶自出去逛了。不一会,芳馨领了两个小内监走了进来,每人都背着好几个包袱,手中又捧着一盘首饰和一盘衣服。 我笑问:“这么多的东西,是什么?” 芳馨道:“今天早晨宫门才开,长公主府上的一位管家便交给值房这些东西。连带各宫娘赏的,奴婢只接赏接到手软。两宫贵妃都说,以后尽有相见的日子,不必去谢恩了。” 芳馨将包袱一一打开,是长公主赏赐的几套华贵的衣衫并一些首饰。绿萼拈起一只玫瑰赤金环,说道:“这只金环真好看,姑娘,您快坐下,奴婢给您换上。” 我摇头:“不必了。绿萼,你去将红叶寻回来。” 芳馨又指着两盘衣裳和首饰道:“这些是皇后和两宫贵妃赏赐的,姑娘请看。” 我看了一眼,问道:“所有的姑娘都有么?” 芳馨道:“衣裳么,是八位姑娘都有,首饰却只有姑娘您和锦素姑娘才有的。” 我拿起一只镶银的黑檀木簪子和一串青金石细珠手串,爱不释手。芳馨笑道:“这两样是周贵妃赏的。”我听了,顺手将青金石手串笼在腕上。 我指着先前绿萼拿起的金环和盘中另外两只菊花纹缠丝银环,对芳馨说道:“姑姑,这些东西留下,其它的都拿去收好。”芳馨连忙将衣物都收拾妥当。 绿萼寻了红叶回来,我将两只缠丝银环赏给她们,金环我赏给了芳馨。三人都千恩万谢,十分喜悦。那支镶银黑檀木发簪,我放在锦盒中遣红叶送到锦素的房里去了。 我依旧倚在榻上,只听芳馨小心道:“姑娘,听说刚才启姑娘和邢姑娘练剑,折断了娘娘赏赐的宝剑?” 我睁眼道:“这事姑姑也知道了?” 芳馨道:“如今合宫里谁不知道这事呢。” 我淡淡道:“蝉翼剑断了,邢姑娘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芳馨道:“听说昨夜邢姑娘对姑娘十分不敬,今早吃些亏,权当启姑娘为姑娘出了气。” 我拨着青金石珠串,沉吟道:“启姐姐确实对我很好。” 芳馨道:“那姑娘要不要也送一份礼给启姑娘?” 我向上笼一笼珠串:“不必了,既然娘娘没有送给她,我巴巴给她送去倒显得我有炫耀之意。她说要送一份贺礼给我的,到时候还礼给她也就是了。” 芳馨垂目道:“姑娘想得十分周到。” 玉机词(一二) 没过一会儿,若兰送了回礼来,是一只桂纹镶碧玺的银戒指。.info[]若兰道:“我们姑娘说,这只戒指与朱姑娘是最相宜的。”我忙道谢,让红叶收在妆奁里。 若兰又道:“姑娘们一会儿都要去守坤宫请安,我们姑娘要来邀姑娘一道去,还请姑娘在屋里稍待。”我微笑道:“你放心,我自然等她。” 辰时三刻,锦素果然带着若葵来了。只见她换了一身水色襦衫,下面是一条素白长裙,系着一只青玉环。头上梳着叠鸾髻,束着缠丝梅纹银环。 红叶一边奉茶,一边笑道:“二位姑娘今日倒似商量好的,打扮得这样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姐妹呢。” 一语使我念起玉枢,不由含了几分伤感道:“我的确是有个孪生姐姐,我们自小一桌吃饭,一床睡觉,这还是头一次分开。” 红叶忙道:“是奴婢的不是,让姑娘伤心了。” 我摇头道:“不干你的事。红叶,你去前面看看几时起行。”红叶应声去了。此时绿萼抱了昨晚换下的衣裳去了门房,芳馨不知去了哪里。 锦素道:“若葵,你随红叶一道去。” 待若葵走了,锦素忙问道:“若兰说,今早我刚走,邢姑娘就与启姐姐比试剑法,将好好的两柄利剑都折了。听说打了个平手,是么?” 我淡淡一笑道:“姐姐请附耳过来。”锦素微微侧头,我耳语几句,锦素大惊道:“果真如此么?” 我笑道:“我猜的,妹妹随便一听吧,不可当真。” 锦素低头沉思,良久方道:“我就说,启姐姐那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一定是有惊人艺业的。她只是无心进宫,不然,哪里能轮到我们呢。” 我凝视着她手上新戴的一只细细的翡翠指环,指环碧透,隐隐看到她肌肤上的纹路。“妹妹何必这样想。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妹妹还是要放宽心为好。” 过了一会儿,红叶和若葵来请行。我和锦素携手走到凝翠殿的门口,便见芳馨走上前来请安,见锦素在旁,似乎欲言又止。 还未等我开言,锦素便道:“姐姐,我在前面等你。”说罢带着若葵远远走开几步。 芳馨轻声道:“姑娘,刚才邢姑娘和启姑娘都去了思乔宫和遇乔宫请罪。奴婢听说陆贵妃申斥了两句,周贵妃倒没说什么。邢姑娘伤心得不得了,启姑娘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我颔首,又问她:“芳馨姑姑刚才去了东宫和西宫了么?” 她恭声道:“是。” 我叹口气道:“姑姑,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以后再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芳馨浑身一颤,不敢抬眼看我。我继续说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也不希望陷姑姑于不义。” 芳馨满面通红,垂首更深,说道:“姑娘顾虑的是,奴婢疏忽了。请姑娘降罪。” 我恳切道:“姑姑初到我身边,我怎不知姑姑是为我好。这事便不提了,还请姑姑带我去守坤宫吧。” 芳馨连忙扶了我,会同锦素一起,出了粲英宫的正门,向右走到东一街,逶迤向南。抬眼只见启春和采薇并肩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封若水和徐嘉?,邢茜仪和史易珠一前一后扶着丫头缓缓而行。徐嘉?和史易珠的身边都有一个成年的大宫女陪着,便如我身边有芳馨一般,却始终不见锦素身边有这样的人。于是问锦素道:“怎么不见服侍妹妹的掌事姑姑呢。” 锦素看了芳馨一眼,脸上的笑容如盛放的花朵:“不瞒姐姐说,周贵妃开恩,免了母亲在藏珍阁的杂役,从此以后来陪着我。我也是今早去向母亲请安才知道的。” 我衷心为她欢喜,也触动我思母的情肠,不禁笑道:“如此恭喜妹妹了。” 我们缓缓向南行。只见右侧宫墙比左侧略高,墙内鸟鸣啾啾,一簇梧桐枝叶伸出高墙,淡绿的树叶如小儿的手掌般娇嫩。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锦素尽力一嗅道:“这是守坤宫花园里紫牡丹的香气。守坤宫的花园不同于御花园,里面植满了名贵的牡丹,其中以魏紫和小魏紫为最。宫中一切从俭,唯有花房里培植名种牡丹,从不吝啬银两。” 我一笑道:“牡丹由四色而百色,百般颜色百般香,乃是花中之王,正合皇后娘娘的身份。” 锦素望着宫墙之间湛蓝的一道天空,微笑道:“过去我从未踏足过守坤宫。有好几次,我走到这里,便像今日这样,邢姑娘和启姑娘在我前面走入守坤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还在墙外听见过花园里的笑声。如今,我也能去了。姐姐,我真想看看皇**里的那些名种牡丹,听母亲说,那些花儿真是极美。”说着向右一转,便到了守坤宫的正门。 我和锦素是最后到的,只见门外已满满站了几十个人。我不禁问芳馨道:“平日里都是在宫门外候着请安的么?” 芳馨用不解的神气望着我:“平日里都是迎进殿内奉茶等候的,今日着实有些奇怪。” 守坤宫内走出一个掌事姑姑,生的十分秀气,身着杏白襦裙和柳黄色纱衫半袖,头上端端正正以金环束发,梳着一个高髻。芳馨轻声道:“这是守坤宫的管事宫女桂旗。” 只见桂旗向我们福一福道:“皇后口谕,近日事务繁忙,无缘得见各位姑娘,深以为恨,望姑娘们回去后愈加慎思勤勉,来日自有相见之时。” 众人同声相应。史易珠的姑姑辛夷连忙拉住桂旗道:“皇后娘娘莫不是凤体不适么?” 桂旗笑道:“皇后有要事去了济慈宫面见太后,恐怕这些日子都没空理会姑娘们的事了。(..info好看的小说)无事的都出宫去吧。” 芳馨道:“姑娘,我们回去吧。皇后虽然不见,恐怕陆贵妃还有什么旨意下来。”我和锦素相视一眼,便缓缓回去。 用过午膳,我便歇午觉。昨晚睡得迟,今晨又醒得早,因此黑甜一觉睡到申时一刻方醒。绿萼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说道:“午膳之后启姑娘和谢姑娘便随邢姑娘走了。启姑娘来道别,见姑娘睡着,就没叫醒您。” 我点头,指着妆台上一只长长的锦盒问道:“这是什么,午膳前似乎并没见过。” 绿萼笑盈盈的打开锦盒,只见八颗水滴状的青金石长裙坠角并排躺着,鲜艳的琉璃绀青色上有星星点点的金斑,堪称上品。绿萼赞叹道:“真好看!” 我连忙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绿萼道:“这是封姑娘送来的。封姑娘午膳后亲自带丫头来的,后又遣丫头来问了一次,说是姑娘醒了要来拜访呢。”见我沉吟不语,又说道:“姑娘,咱们是过去呢,还是奴婢去那边知会一声?” 我从镜中看她一眼,笑道:“你先去泡壶好茶来,然后去封姑娘屋子请她过来喝茶。”绿萼应声去了。 封若水虽然温柔有礼,但自昨日殿上应选始,从未与我说过话,今日忽然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物来,不知是何用意。红叶被我打发去午歇了,芳馨去了内阜院。 春日午后的阳光是最恰到好处的,温暖而蓬勃,不似夏日的焦灼,胜过冬日的淡薄,又没有秋日的萧索。我倚在榻上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一只云雀正停在对面的房檐上,悠然顾盼。昨日的这个时辰,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向母亲告别。而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我不禁出神,连绿萼端着茶具进来又出去,我也不知道。 忽听门外绿萼道:“封姑娘来了。” 我连忙站起身来,绿萼已打起青蓝色碎花布帘,封若水走了进来。只见她穿着踯躅色平金撒花曲裾,头上簪着几朵金花,显得十分华贵,和昨日清雅端庄的封若水判若两人。她的娇艳,亦不在史易珠之下。我走上前去,与她相对行礼。绿萼奉茶。 封若水笑道:“我瞧妹妹似乎喜欢青金石,故此自作主张送了那套?琳镶银的坠角。不知妹妹可喜欢么?” 我忙道谢,说道:“在宝石中,小妹最喜欢的便是这青金石了。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封若水道:“昨日在殿上,我见你戴了一支青金石花簪,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又见你的腕上戴着一串细珠手串,因此猜的。恰好我这里有一套坠角,成色尚可,因此就送给妹妹,也不算辜负了。” 我赞叹道:“姐姐真是观人入微。”说罢,又转了谦逊的口气道:“昨日在殿上,有幸与闻姐姐的高作,心里十分倾慕。只是姐姐与我的身份云泥之别,妹妹不敢高攀。早知姐姐这样平和,妹妹倒应该早些去拜望姐姐。如今倒劳动姐姐过来了。” 封若水淡淡一笑道:“这是什么话。咱们同殿遴选,都是一样的人。别说妹妹选上了,便是没选上,又有谁敢小瞧妹妹?” 我低头饮茶,放下茶杯道:“不知姐姐今日来有何指教?” 封若水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想着我今日就要出宫,却还未与妹妹谈说一二,未免遗憾。故特来拜访。” 我忙道:“是妹妹疏忽,应当先去拜候姐姐才是。” 封若水莞尔一笑,如春水中泛开的涟漪:“谁先拜访谁不是一样呢?如今我们不也相识了么?虽说以后我们不在一处,但也应多多亲近才是。” 我颔首:“姐姐说得是。” 我们相对饮茶,说了一些小时的趣事,忽听封若水的小丫头在门外道:“姑娘,府里的车已到了修德门外了,该启程了。” 封若水望着窗外的天色道:“我也该走了,妹妹好生歇着吧。” 我起身送她到门口,她一只脚已在门坎外,右手扶着门框,忽然回首道:“我心里尚有个疑惑,还请妹妹开解。” 我忙道:“姐姐请说。” 封若水跨出门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转身说道:“今晨看启姑娘和邢姑娘比剑,才知道诗文上所写的,并非一味浮夸。我虽不懂剑术,但也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启姑娘是认了平手,但我倒想知道,她和邢姑娘,究竟是谁的剑术更高明?” 我一愣。尽管心中早有论断,但除了锦素,我不愿对任何人明言。我微笑道:“妹妹不懂剑术,难道她们二位的剑术不是一般高明么?即使有高下,也在伯仲之间吧。” 封若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是了,是我执着了。妹妹不必送了,回去吧。”说罢扶着丫头去了。她走到庭院中,仍向我的窗口望了一眼,恰好我也站在窗前目送她。目光相遇,都是一笑。她转身款款而去,仿佛一朵娇艳无匹的牡丹,悠然盛开在美好的春天里。 这两日,我像是做了场梦。梦中的繁华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连空气中各种鲜花嫩草的香气都那么逼真,仿佛就在鼻端。想起刚才午睡时的梦境,在梦中我已经白发苍苍,在这宫苑中徘徊,锦素却还是十二岁的模样。醒来时恍若隔世,不知是如今的我梦见了年老的我,还是年老的我梦见了如今的我。 这一日,粲英宫中的人去了一半。 直到晚膳,皇后和两位贵妃那里都没有任何旨意下来。用过晚膳,我便到锦素的房里看她写字,又拿着绿萼白日里绣的帕子接着绣那一瓣桃花。 锦素一边用秀丽的正楷抄写《庄子齐物篇》,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念着。待写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一句时,我看那“蝶”字写得尤为传神,飘飘然仿佛要展翼飞起一般,不禁想起了我日间的梦境。 若兰和若葵打来清水,锦素仔细将笔洗干净了放在豆青釉刻花笔山上,又收起没写完的纸。我伸手摸着那些宣纸,道:“这纸又细又白,果然是上等的雪绸宣。” 锦素笑道:“这些纸是周贵妃娘娘赏赐的,这笔是昨日里陆贵妃赏的,果然比我日常所用的要好。” 我一笑,低头绣花。只听锦素又道:“今日邢姑娘用过午膳便走了,启姐姐和谢姑娘府里又早早的来接,因此启姐姐顾不得向姐姐告别,就先走了。她嘱咐我向姐姐致歉。” 我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道:“是我不好,我贪睡了。” 锦素一边在木盆里洗去手上的墨渍,一边说道:“姐姐你睡着的时候,封姑娘亲自去姐姐屋子里送东西。后来又到我屋里来了,还送了我一方银丝龟纹砚。”说着打开地上的一只锦盒,里面放着一只一尺见方,厚约三寸的大砚台,朴实无华,一丝雕花也无,银丝龟纹十分鲜亮,端的是一方好砚。 我细细赏玩砚台,只听锦素又道:“我也没什么回礼的,便写了一副字送给她。听说她临走之前还是去了姐姐屋里了,不知她送了什么给姐姐,姐姐又回了什么给她?” 我微笑道:“封姑娘送了一套青金石坠角给我,我并没有回礼。” 锦素奇道:“姐姐为何不回礼?” 我淡淡道:“我们在宫里,她在宫外,是外臣。别说没有私交,便是启姐姐她们,也要避忌几分的。封姑娘固然是向我示好,但我十分不敢接受。” 锦素失声道:“如此看来,是妹妹唐突了,不该回赠那幅字给她。” 我笑道:“这只是我的一点小见识,妹妹若觉得有道理,便听我一两句吧。” 锦素忙道:“姐姐说得自然有理,是妹妹太大意了。” 我点头道:“她送给我们的东西且收起来吧。虽然妹妹喜爱这方砚台,但平日里写字还是不要用了。那东西难得,若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去,恐怕要生事端。” 锦素连忙合上锦盒:“妹妹一定不用。” ------------------------------------------------------ 狗血热身,暗流汹涌。 请果断收藏,砸推荐票。 玉机词(一三) “皇帝诏曰:命治秩内史文雄,持节进封朱氏为内从七品女巡。(..info)册文曰:朕思本齐家,皇后御佐内之职。承皇太后慈谕,咨尔朱氏,貌恭言和,性甚静肃,端慧柔嘉,恪敏持躬,实能礼襄内帷,教娴椒庭,进尔为女巡。尔其膺领内职,勤谨不殆,承德施教,敬赞?柔g沾恕!?p>我跪于凝萃殿,高举双手接过银册,三呼万岁,方起身。册封使走后,芳馨郑重收起册封诏书。不多时,守坤宫的桂旗来传皇后旨意,赐我居住长宁宫西配殿,主殿启祥殿由五岁的皇子曜居住。 回屋后,芳馨扶我在上坐好,携红叶与绿萼在下磕头:“姑娘大喜。”我忙扶三人起来。 红叶喜道:“才刚内阜院的人来说,和奴婢一道进宫的十六个姑娘里,又拨了四个来服侍姑娘,另有四个内监,都在外候着,要给姑娘请安呢。” 芳馨连忙笑斥:“如今该叫大人了,还一口一个姑娘的混叫。” 我忙道:“叫姑娘挺好的,以后还这么叫吧。” 红叶笑道:“是啊,还是叫姑娘吧,叫大人怪别扭的。” 芳馨轻点红叶的额头笑道:“别仗着姑娘宽和就失了尊卑。在屋里叫姑娘也就罢了,在外面记得得叫大人。千万别忘记了。”绿萼已在收拾要带去长宁宫的东西,闻言回首与红叶齐声道:“奴婢才不会忘记呢!”说罢齐声大笑起来。 众人请安已毕,已近午时,我对红叶道:“你去看看于姑娘在做什么,就说我要去看她,问她得空么。” 不一会儿,红叶回道:“于姑娘的母亲杜衡姑姑来了,这会儿若兰她们正在收东西呢。于姑娘说姑娘几时去都可以。姑娘现在要去么?” 我颔首,叫芳馨将昨日长公主赏赐的素银镶红宝石花钗准备好做见面礼,与我一起来到锦素屋里。只见锦素和她母亲正展了银册细细观看。见我来了,锦素的母亲杜衡便上前行礼,我忙扶住她:“姑姑是锦素妹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长辈,怎能受姑姑的礼?” 杜衡垂首道:“宫里的规矩不能不顾,还请大人受奴婢一礼。” 我望望锦素。锦素道:“姐姐便受一礼吧,才刚母亲也向我行礼了。”说着,眼中盈盈有泪,面色微红。只见她穿着簇新的练色暗蔷薇花纹长衣,系着素丝腰带,以玫瑰金环束发。杜衡则是掌事宫女的寻常打扮,高髻上只簪了几两朵萱草色绒花。 我听了,只得受了杜衡一礼。芳馨忙将我准备好的花钗送给杜衡。 我拉着锦素的手道:“妹妹大喜。妹妹被封为女巡还是女史?住在哪个宫?” 锦素道:“皇上封我为从七品女巡,赐居永和宫西殿,永和宫正殿毓福殿赐予皇长子显居住。” 我点头道:“妹妹果然是去服侍周贵妃之子。” 锦素深深的望着我:“姐姐难道不是去服侍皇后之子么?” 我微微一愣。今天是四月初四,天气没有前两日那样晴好。太阳隐在绵绵的白云之后,空气中弥漫着春日里特有的凝涩味道,令人不安。我心里一沉,默默不语。 锦素轻声道:“姐姐可知道昨日皇后为何临时去了太后的宫里?” 我摇头,不知怎的,心里十分烦乱,右手不停的拨弄左手上锦素所赠的桂枝碧玺银戒指,五色碧玺熠熠有光。只听锦素继续说道:“北燕犯境,皇上要亲征,皇后正是为这件事情去了太**里的。” 我大吃一惊道:“这消息可真?” 锦素道:“这是济慈宫里传出来的,说是因为群臣反对,将官司打到太后那里去了,太后这才找皇后和贵妃商议。听说昨夜守坤宫的一个宫人因为打翻了铜盆,被皇后杖责了。” 我低头思想,并不接话。锦素低头又道:“姐姐,我不知怎地,心里乱得很。” 我拍拍她的手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多想。”我本来是来道喜的,谁知气氛急转而下,变得有些尴尬。 我起身道:“马上要传膳了,妹妹又忙着搬屋子,我已道过喜,这就回去了。” 锦素忙站起:“姐姐和我一起用午膳吧。” 我看着杜衡道:“妹妹才刚和姑姑团聚,我怎能这样不识相。妹妹忙吧,来日方长。” 锦素道:“那不留姐姐了,多谢姐姐今日来看我。说起来,今天也是姐姐的好日子,妹妹却还没向姐姐道喜。”说着屈膝行礼,送我到门口。 杜衡恭声道:“奴婢恭送大人。” 回到屋里,红叶去传膳了,绿萼正收拾妆台。我满腹心事的在榻上坐下,绿萼忙沏茶上来。我口中焦渴,端起茶杯,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大口,只觉滚烫,不由全吐了出来,溅湿了长裙。芳馨见状,一面拿帕子替我擦拭,一面责怪绿萼道:“你在思乔宫学规矩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茶要七分热么,烫伤了姑娘,你担待得起么!” 绿萼忙跪下道:“奴婢该死,求姑娘宽恕。” 我醒过神来,忙道:“不怪绿萼,是我自己粗心,又喝急了些。快起来吧。” 绿萼起身道:“姑娘,裙子脏了,奴婢服侍姑娘更衣。” 我微笑道:“暂且不必了,绿萼,你去帮红叶把饭端进来。”绿萼忙去了。 芳馨小心问道:“姑娘才刚欢欢喜喜的去向于姑娘道喜,怎么如今似乎不大高兴呢?” 我叹口气道:“姑姑,这两日你听到济慈宫和守坤宫的消息了么?” 芳馨道:“姑娘是说方才于姑娘说的事情么?奴婢并没有听说。” 我凝神思量片刻,走到窗前,看着锦素所居住的屋子,只见若兰带着几个小丫头端了饭菜进去。我淡淡道:“她方才所说,涉及朝政,事关重大。怎么连姑姑你都没有听说,她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芳馨道:“这……照宫规,奴婢是不能随便将主人的事情传出去的。但是宫里向来人多口杂,若是普通的小事,倒也无妨。似这样重大事情,宫人们向来是不敢乱说的。奴婢也不知道,于姑娘怎能知道得这样快。” 我忽然想起一事,沉吟道:“封姑娘的父亲是百官之首,昨日又派了车驾来接她。若他趁这个机会将朝廷的消息传给封姑娘……” 芳馨一拍手掌道:“是了,一定是封姑娘告诉于姑娘的!” 我沉默,陷入思考。忽然脑中一亮,微微冷笑道:“原来如此!” 芳馨见我面色凝重,一时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姑娘,午膳齐备了,还请先用膳吧。”当下绿萼捧箸,红叶布菜,寂然饭毕。 芳馨道:“姑娘可要午歇么?” 我正要说话,忽听院中一阵脚步杂沓,启窗一望,原来是徐嘉?带了一干宫人搬东西出宫。我不禁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徐姑娘要搬去哪个宫室?” 芳馨连忙道:“这个奴婢却知道。方才徐姑娘身边的石兰告诉奴婢,徐姑娘和史姑娘都被封为从七品女巡。徐姑娘去东宫服侍平阳公主,史姑娘去了西宫服侍义阳公主了。” 我奇道:“怎么皇子要独居一宫,公主却不必?” 芳馨笑道:“虽说公主是金枝玉叶,但说到底怎能与皇子相比?皇上如今只有两个皇子,自然不肯放他们在母亲身边宠溺娇纵的长大。且皇子们大了以后,还要开府另住呢,如今在五六岁上便独居一宫,也是皇上要历练他们的意思。” 我微笑点头:“是了。在前朝延请名师,教导两位皇子;在**,也要挑选读过书的女子来服侍。想前朝的昏君,便自幼长在深宫阉宦妇人之手,因此倒行逆施,昏庸暴虐。正是因为如此,才要册立女官呢。” 芳馨笑道:“姑娘说得极是。” 我淡淡道:“今日也不用午歇了,既然大家都在搬屋子,我们也赶紧去长宁宫吧。” 长宁宫就在粲英宫之北,宫门上以隶书端正写着宫名。我不禁恍然,问芳馨道:“这三个字也是于姑娘写的么?” 芳馨道:“新年之前,延襄宫大大翻修了一次,连门楣上的字也让于姑娘重新提了。但长宁宫的字却还是前朝名家留下来的墨宝。姑娘,小丫头们都已经将内殿拾掇好了,姑娘今日没有午歇,快进去歇一会。” 长宁宫也分为前后两进,前面一进主殿为启祥殿,两侧为书房和寝殿。西配殿名为灵修,东配殿名为瑞修。后面一进有后殿和东西厢房四间,规制同粲英宫一样。芳馨扶我进入灵修殿,但见阔朗的一间房,上首一张紫檀木长书桌,设着芙蓉雕花座,背后三面俱是高及屋顶的书架,一只竹梯闲闲靠着,书架上只寥寥放着几册书。北面是两进寝室,里进较大,西首摆着榆木雕花大床,悬着玉色撒花帐子,东窗下一张宽阔的紫荆花纹胡床,放着一张红木小桌,铺着银鼠灰格的褥子。外进有两张小床,是宫人守夜服侍的场所。南厢房为用膳饮茶之所,除了桌椅,东窗下仍旧摆着胡床。 我一见书桌书架,顿时喜出望外。只见秘色山水雕花大笔筒中插着十来支大小不一的新笔,一方雕松枝眉纹端砚和几支如意云头纹的宫墨陈放于书桌一角,桌面上铺着上好的细白宣纸。我不禁坐在书桌之前,轻轻抚着宣纸。 芳馨道:“姑娘,长宁宫掌事宫女白?听说姑娘到了,领了宫人来给姑娘请安。” 我忙请进来。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清秀女子领着四个宫女和四个内监走了进来,齐齐磕头请安。我笑道:“姑姑快起来。今后我住在这里,还要劳烦姑姑多多照应。”说罢看了一眼芳馨,芳馨早拆了长公主昨日给的一封银子,赏了下去。 待一切打点妥当,我便有些困倦。芳馨道:“姑娘可要小睡一会儿?” 我淡淡一笑道:“不必了,让绿萼沏一壶浓浓的茶来。” 我一边喝茶,一边思想着午间锦素之事,手一滑,茶盏掉落在地。房外的小丫头听见响声,忙走进来收拾。芳馨道:“姑娘不若去里间歪着歇歇。” 我点点头,走入南厢,坐在胡床上。芳馨重新倒了一盏茶,又拿了靠枕让我斜靠着。我淡淡一笑道:“姑姑请坐,我正好有事要请教姑姑。”又对侍立在侧的绿萼道:“绿萼,你也服侍了一天了,且去歇会再来。”绿萼应声退了下去。 芳馨欠身道:“姑娘面前,奴婢不敢坐。” 我微笑道:“姑姑是引我入宫之人,在姑姑面前,我永远是晚辈。姑姑请坐吧。” 芳馨方才坐了:“姑娘有何垂询,但凡奴婢知道的,必据实禀告姑娘。” 我问道:“姑姑可知道于大人的母亲杜衡姑姑么?” 芳馨笑道:“奴婢怎能不知道她呢。她过去是罪臣之妻,没入宫中为奴,只能做些贱役,十分辛苦。但自从于大人七岁时在周贵妃面前得脸之后,便让她去了藏珍阁做些洒扫的轻役。听说她能写会算,掌事便让她做些点算登录之事,若不是罪臣之属,恐怕早得提拔了。如今周贵妃先提拔了她女儿,她也就跟着出来了。” 我拈着袖口上绣的米珠,又问:“那藏珍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芳馨道:“藏珍阁是宫里收纳各种贵重陈设和珠玉宝器的地方。时常都有各宫的娘娘遣了人支取或送归各样器物,每年内阜院又有一定的例银新造或采买些东西,也是藏珍阁拿主意,因此是个十分要紧的地方。” 我微微颔首道:“她虽然操劳贱役,但仍然不忘教导女儿读书,倒是个不凡的女子。藏珍阁那么要紧,各宫又往来频密,她若有心的话……” 芳馨会意,忙道:“姑娘的心思真是细密。不错,宫人们常趁等候的功夫说些闲话,久而久之,藏珍阁便是各样消息的源出之地。恐怕于大人今日所说之事便是杜衡昨日里在藏珍阁听到的,也未可知。她又是读过书的女子,就算宫人们语焉不详,她略加推断,也能猜个八九分。” 见我不说话,芳馨又道:“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抚一抚微微散乱的鬓发,低头看着左手上的桂枝银戒指,轻轻道:“姑姑请说。” 芳馨正色道:“史姑娘和徐姑娘是服侍公主的,自然不在话下。锦素姑娘与姑娘是服侍皇子的,皇上偏爱皇长子,姑娘服侍的二皇子却是皇后所生,这将来……” 我暗暗叹口气道:“姑姑,我明白你的顾虑。” 芳馨神色愈加恭谨:“姑娘的聪慧自不必言。但只一样,于大人虽和姑娘交好,那杜衡恐非庸常之辈,姑娘还请留心。” 我微微冷笑,摘下手上的桂枝银戒指放在小桌上,说道:“难道今日我还没领教么?昨日封姑娘忽然来送东西,恐怕为的也是皇上亲征的事情。” 芳馨不解道:“这奴婢却又不懂了。她虽然来巴结姑娘,但干皇上亲征什么事情呢?” 我闭目道:“姑姑在宫中也有些年头了,难道不知道十年前当今皇上炮轰玄武门的事么?” 芳馨沉吟道:“奴婢记得。当年皇上还是太子,先帝驾崩于亲征犬猃,废王谏与皇上争位……”忽然恍然大悟道:“皇上亲征,恐怕是连着立太子的事情呢。”说完自知失言,连忙掩口。 我叹了口气道:“锦素与我交好,我原本以为我们出身相近,可在宫中作伴,如今看来,也不得不小心了。” 芳馨感慨道:“于大人如今有她母亲辅佐,母女同心……” 我微笑道:“我也有姑姑提点啊。” 芳馨红了脸道:“姑娘,奴婢没有读过书,比不得杜衡那样有见识,恐怕毫无用处。” 我忙道:“谁说的?来日方长,只要姑姑与我同心,还怕长日漫漫,熬不下来么?” 芳馨忽然跪下道:“奴婢此身都是姑娘的。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婢总是愿意长长久久的服侍姑娘。”说罢磕了个头。 我忙站起身来,亲自扶她起身,说道:“有姑姑这句话,我什么也不怕。” ------------------------------------------------------------- 玉机被册封为从七品女巡,成为一个皇家女家庭教师…… 亲们也果断收藏吧。 玉机词(一四) 用过晚膳,天色还亮着,芳馨道:“姑娘,长宁宫近御花园,如今天色还早,可过去散散心,也消消食。” 我抚腮道:“也是,前日经过御花园,竟没有好生观赏。” 红叶和绿萼备下宫灯,芳馨又叫两个小宫女拿了挡风的斗篷,扶了我慢慢踱出长宁宫。 芳馨一边走一边道:“御花园又叫益园,虽然景致还不错,但必竟小了些。城外还有个行宫叫景园,先帝刚登基那几年都住在那,直到立了皇后,才回到宫里住。” 我不由好奇道:“为什么先帝要过几年才立后?” 芳馨道:“大约是先帝一直宠爱当今尚太后,但太后并非原配,所以先帝一直决定不下。奴婢只记得立后不久,皇上便被册为太子了。” 益园南门在望,重重念头在我脑中闪过,不禁叹道:“自来帝王家,家事便是国事,也难怪先帝难以抉择。” 正说着,已进了益园。但见园中佳木葱笼,奇花盛放。顶头一方奇石耸立,薜荔女萝,垂累而下。一道清流自石上流下,下面一方小池,浮叶白?,青郁可爱。一道水路将池中之水引出,流向不远处一方澄塘。塘边小径的竹架上,娇艳紫藤随风飘摆,又有十几株老柳,似少女在湖边沐首。小径东西各有四方亭筑在高高石台之上,石阶以汉白玉砌成,雕着细致新鲜的花样。我沿小径缓缓走到西亭,但见亭上书写半云二字,左右联曰:“云开一嶂碧,萝合半山青。”(注1) 天色已暗下来,红叶与绿萼点起宫灯,芳馨扶我走上半云亭,但见不远处塘边的芦苇丛里,几只小鹤隐在其中悠然漫步。塘心有一所小房子,两只天鹅在附近悠游。我支颐坐在亭中,发起呆来。芳馨领着红叶绿萼侍立在旁。晚风习习,鲜花的清香中蕴了几分寒意,芳馨连忙为我披衣。 忽听西边隐约传来一个少女娇脆的声音:“闷了这几日,今日总算能来园子里逛逛了!” 芳馨轻声道:“这像是升平长公主到了,姑娘该下去迎候。” 我一边下来一边问道:“升平长公主是谁?” 芳馨道:“升平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幼妹,太后和皇上最疼的,如今住在皇城西北角上的漱玉斋里。” 我下亭等候于小径边。远远见两行宫灯逶迤而来,为首一个少女身着金赤色曳地长衣,以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玫瑰图案,在灯光下光华灿烂,恍如仙子。她光洁的脸庞亦借着光晕越发显得其白如玉,其质若瓷。她发若乌云,两支碎红宝石流苏步瑶玲玲轻晃,有柔和的光晕在雪腮边点点跳跃。她双目湛湛,顾盼神飞,意态闲闲,宛如神女。我从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不由呆了。 直到芳馨催促,我才行礼如仪:“长宁宫女巡朱氏玉机参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万福金安,长乐未央。” 升平一愣,她身边一个大宫女忙轻声道:“殿下,这是今日才册封的女巡朱氏。” 升平这才笑道:“原来你便是皇兄和皇嫂新封的女巡。恭喜了。” 我忙道:“多谢长公主。” 升平向身边那大宫女道:“回头记得替本宫备一份礼,送到各宫新封的女巡女史那去,千万别忘了。”那宫女恭声答应。 升平微微沮丧,又道:“选女官是件盛事,谁知本宫竟错过了,真是可惜。” 那宫女道:“殿下,女官以后还会再选的,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只见这宫女只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张圆脸,身材微微丰谀。 芳馨悄悄道:“这是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沅芷,打小服侍公主的。” 升平又转头看着我,笑道:“未知朱大人芳龄几何?” 我恭谨答道:“回殿下,臣女今春刚满十二。” 升平赞叹道:“怨不得母后总让本宫多读书,原来如今十二岁的女孩子就能入宫为官了。朱大人想必十分能干。” 我微笑道:“谬承公主玉赞,臣女愧不敢当。” 长公主笑道:“难得天黑了还能在这园子里遇到大人,本宫又没见识到殿选的盛况,还请大人与本宫一道逛逛,告诉本宫些新鲜事情。” 我本欲自在走走,但公主相邀,不得不遵,只得跟在她身后半步,复又东行。 长公主问道:“朱大人府上是哪里?” 我答道:“家父是熙平长公主府上总管朱鸣。” 长公主道:“怪道朱大人言谈举止不输于大家之女,原来是熙平皇姐**出来的。皇姐近日可好么?” 我答道:“熙平长公主殿下近日康健,只说过几日还要进宫请安呢。” 长公主点头道:“那就好。本宫多日不见皇姐,十分想念。”说完又不断问些殿选的情形,我一一据实作答。 待走到紫藤架下,长公主道:“这紫藤架是奉了皇嫂的旨意做的,白日看来,自然十分娇娆,可是到了天黑,那紫藤垂下,黑沉沉的,常常吓人一跳。” 我听她论断皇后的旨意,便不敢接口。说着便到了东亭下。东亭与西亭一般模样,名为梦溪,左右联曰:“洞隐千峰月,城浮万树烟。”(注2) 沅芷走上前笑道:“殿下,天色已晚,风又凉,还请回去吧。明日再来逛也是一样的。” 长公主颔首道:“也罢,我们回去吧。”说罢回身拉着我的手,将一串红珊瑚梅花香珠笼在我的腕上,说道:“今日巧遇朱大人,却不曾备礼,这串红珊瑚梅花香珠就赠与大人吧。”我忙躬身道谢,恭送长公主西去。 四月初五这一日,我寅时二刻便起身。芳馨为我梳了朝天髻,以玫瑰金环束发。我身着象牙色暗藻纹长衫,露出中裙下海牙纹银丝滚边。腰间玉带上系着皇后前两日赏下的喜上眉梢碧玉佩,手执一方象牙短笏,带着芳馨与红叶,出了长宁宫西侧门向南走去。 守坤宫正门里雕着百鸟朝凤的照壁之后,是两溜青花云凤纹大瓷缸子,各植一棵石榴树。树上殷红点点,石榴花已陆陆续续的开放了。北边阶下两盏铜铸的白鹤衔梅宫灯,守着两道石阶,浮雕龙凤呈祥的图样。宫苑东西各一个汉白玉栏杆的大池子,养了几百尾悠游的各色金鱼,池底伏着碗大的龟,水面上漂着浮萍新荷。 主殿为椒房殿,殿宇高大深阔,建筑在十来级石阶之上。拾级而上,只见椒房殿上首摆着楠木牡丹雕花凤椅,椅后是紫檀木雕花镂空七扇屏风。殿中有七根木柱,垂下鸠羽色轻纱万重。下首摆着红檀木芍药雕花凤座,那是两宫贵妃的座次。下面挨着两溜榆木座椅,一共四张,铺着簇新的锦垫。 我来得最早。进了椒房殿,早有掌事宫女桂旗引我坐在左首第一张座椅上,又奉了茶上来。殿中沉香细细,如缕不绝,又混着茶香袅袅,不觉沉醉。 桂旗道:“朱大人来得好早,皇后娘娘还在梳妆,请大人稍坐。”我欠身忙道谢。 坐了一会儿,忽听外面脚步阵阵。我站在椒房殿门口望去,但见宫人们捧着盥盆沐具,衣衫鞋袜,走入东配殿。芳馨道:“这是她们在服侍皇子起身呢。皇子公主起身后,都要去皇后寝殿请安,方去定乾宫书房上学呢。” 不多时,只见一众奶母宫人,簇拥着一个小小的人摇摇走出东配殿,只有四五岁,那便是二皇子高曜。只见他身着赤地彩云金螭外袍,头戴金冠,年纪虽小,神色却见几分沉稳。唯双目如漆,顾盼之间,光华流转。只一个奶母拉着高曜的手走入椒房殿,见了我,不觉一怔。高曜不由问奶母:“嬷嬷,这位姐姐是谁?孤从没见过。” 这奶母只二十五六岁,雪白布衫外,穿着秋香地葡萄藤穿福字纹背心,头上戴着一支银丝编成的繁复花簪,颇有几分姿色。她笑道:“殿下,这是昨日新册封的女巡朱大人,过两日离了你母后去长宁宫住,便是由这位朱大人照拂殿下呢。” 他双目清澈如水,在我脸上一转,行礼道:“朱大人安好。” 我忙还礼道:“殿下安好。”那奶母向我行了一礼:“大人,殿下还要向皇后娘娘请安,恕奴婢不能奉陪。”说罢深深看我一眼,拉着高曜往后面去了。 他小小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紫檀木屏风之后,但见桂旗引了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子进来,她右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左手拉着一个和高曜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身后跟着史易珠和十几个奶母丫头。只见那女子身着浅碧色平金银丝桃花纹长衫,梳着朝云近香髻,只簪了两支云头青玉簪,十分朴素,但我的呼吸有一瞬凝滞。只见她容色清艳,可谓清到极处,又艳到极处,周身似有溶溶清光笼罩。虽说升平长公主的青春容颜足以耀人眼目,但她的美貌却是追魂摄魄的。她身边两个奶母引了皇子和公主去了后面。 芳馨见我发呆,忙悄悄道:“这是西宫的周贵妃,姑娘该去请安。” 我忙走上前去,行了大礼,口中说道:“臣女朱玉机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未央。” 周贵妃道:“平身。坐吧。”说罢走上前去坐在右首的芍药雕花凤座上。 我站起身来,与史易珠见了平礼,便坐在周贵妃斜对着的榆木椅上。我本不想这样失礼,但我的目光仍是忍不住在周贵妃的脸上身上转来转去。贵妃微笑道:“朱大人初进宫,住的还惯么?” 我充耳不闻,只呆呆的,还是芳馨推了我两下,我方才醒过神来,但刚才周贵妃问了什么,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我的脸一红,不知如何作答。芳馨见状,忙替我答道:“回娘娘,朱大人这两日吃睡都好,只是有些想家。” 周贵妃道:“是了,初入宫的人,都想家。”眼见我一副痴呆的神情,便不再说话,只揭开茶盅盖子,缓缓吹着。须臾放下,对史易珠说道:“珠儿,一会儿请安以后,你便去定乾宫书房里替本宫看看义阳公主。有人问你,只说是本宫让你去的。” 我听她叫“珠儿”,倒似在叫“朱儿”,愈加恍惚,刚要应承,忽听史易珠道:“是。” 我有刹那的失望,不觉低了头。此时陆贵妃带着徐嘉?和平阳公主来了,乳母带公主去了后面。陆贵妃和周贵妃随意寒暄几句,便都端起茶盅,默默无语。只听后面四个奶母领着孩子们走了出来,规规矩矩的向两位贵妃请安道别,都上学去了。 锦素来了,穿着与我一样的服色,手执短笏,向两位贵妃行礼如仪,便坐在我的对面,向我颔首示意。只见她头上戴着我送给她的镶银黑檀木簪子,眼中的笑意十分诚恳。我心下一软,顿时把昨天的不快忘了大半。 周贵妃向她微笑道:“锦素,永和宫住得还好么?” 锦素忙起身回道:“回娘娘,皇后赐臣女居于永和宫悠然殿,臣女感佩天恩,自然是无事不满意,再无可求了。哪还有一丝不好呢?” 陆贵妃微笑道:“锦素就是会说话,怨不得周姐姐疼她。” 周贵妃掩口一笑:“妹妹说的是,锦素不但字写得好,性子也是柔顺的。故此我才喜欢她。” 陆贵妃道:“可不是么?殿选之时,我便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周贵妃拈了一颗核桃仁道:“锦素虽好,也还要请妹妹时常提点着才好。” 陆贵妃微微向后靠着,说道:“锦素是妹妹选上来的,妹妹待她和姐姐是一样的。” 周贵妃淡淡一笑,对锦素道:“今日请了安,你便与珠儿一道,去定乾宫看看吧。”锦素忙应了。 一时无话,各自饮茶。我贪看周贵妃,只觉赏之不尽。忽见屏风后紫色影子一闪,皇后扶着一个大宫女款款走了出来。众人连忙站起,齐齐向皇后请安。皇后道声平身,方坐定了。只见皇后姿色只算得中上,身着紫色凤纹曳地广袖长衣,戴着赤金璎珞项圈,梳着飞仙望月髻,珠翠满头,华贵异常。 皇后笑道:“两位妹妹来得早。” 陆贵妃道:“这是臣妾应尽之礼。” 皇后的双手略显粗大,十指都染了鲜红的蔻丹,每只手都戴了两只鎏金点翠的护甲,她端坐于上,双手交叠,说道:“宫中多年都没有新人进来了,这一次陆妹妹做主选进来的这四位姑娘,果然都很好。” 陆贵妃低头一笑,伸素手正一正胸前的玉海棠项圈,说道:“这都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典。选些读过书的女孩子进**做官,帮着教养皇子公主,乃是前古未有的创举,也是雅事一桩呢。” 皇后叹道:“这正是皇上体恤我们姐妹。宫里虽说人少,可上上下下也有千儿八百人,每日琐事不少,哪里得空好好教养皇子公主呢。故此皇上才下了这道旨意。且这么试一回吧,便不行,也是无妨的。最要紧,是给宫里又填了许多新鲜人儿,我们姐妹也不怕长日漫漫,无人做伴了。”说着自笑了起来。众人忙笑了起来。 注: 1,借用丽水南明景区半山亭。作者刘世懋,明朝青田人。略有修改。 2,借用丽水南明景区梦溪亭。作者王养瑞,明朝遂昌人。 玉机词(一五) 向来晨省在早膳之前,因此众人只略坐一坐便回去了。皇后进了偏殿,我起身正欲与锦素一道出去,却见桂旗自偏殿出来,向我行礼道:“朱大人请留步,皇后请您进去呢。” 锦素忙道:“皇后唤你,姐姐快去吧。” 我不敢耽误,忙带了芳馨随桂旗进了东偏殿。但见殿中南窗下一张宽阔的长榻,铺着锦垫和靠枕。堆塑百花釉里红三足香炉散出丝丝沉香,一架四扇苏绣美人大屏风之后,是皇后坐在妆台前。几个宫女静悄悄侍立一旁,大宫女惠仙服侍皇后更衣。屏后影影绰绰,唯有赤金的微光一闪,是南窗下的灿烂**。 桂旗指了屏风旁一张椅子让我坐了,奉了茶来,又到屏后向皇后道:“娘娘,这会儿可传膳么?” 屏上可见到皇后举起的尖尖的护甲:“传膳,把朱大人的早饭也端进来。” 桂旗应声出来,到门外告诉内官。不一会儿,宫人们悄无声息的将我和皇后的早膳端了进来,摆了两副青花玲珑瓷碗碟。又有一列宫人早捧着漱盂巾帕等物,候在一旁了。 忽听屏后环佩叮咚,皇后扶了惠仙的手缓缓走了出来。但见她身着胡粉色缠枝菊纹锦缎上衣,坠着白玉泪滴子,下面是一条杏白长裙,一缕浅藤色宫绦下,系着龙凤双环赤玉配。她头上只簪着一朵金黄色的珠花,十分端庄清雅,显得她的眉眼清晰了几分。 我站起身来行礼。皇后在桌边坐定,说道:“赐座。” 桂旗引我在皇后对面坐定。皇后微笑道:“先用膳吧。” 宫人们这才揭开盖子。皇后的早饭,不过是御田粳米粥、八样小菜与雕花的白面馒头。我这边是粥、馒头和四样小菜。静静用完早膳,皇后便到榻上坐着,我坐在她右首下,背靠那盏苏绣大屏风。 皇后自上而下仔细打量我,良久方微笑道:“先时熙平长公主荐你入宫,本宫心里还有些不放心。只是长公主开口,本宫不便推脱。只想着,便是荐进来的人不好,也没什么。如今看了,才知道熙平的眼光是不错的。不枉本宫与陆贵妃说了,要你进来。” 我心中似打翻了一盏滚茶,不觉出了一头冷汗,只不动声色的抚一抚额发,小心回道:“熙平长公主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又有这番福气来服侍皇后娘娘和二殿下,不敢不恪尽职守、尽心竭力。” 皇后满意道:“听陆贵妃说,你读书还好。过去都是谁教你呢?” 我垂目凝视手上的象牙雕花短笏,那沉沉的白色似浓浆凝成,一如我此刻的心境。(..info无弹窗广告)我恭谨道:“回娘娘,臣女由家父启蒙。后来为柔桑亭主侍读时,长公主曾请夫子指点功课。” 皇后新换的银护甲划了划靠枕上的花纹,我平素最听不得这样的声音,心中一紧。只听皇后点头恳切道:“玉机,日后你在二皇子身边,日常琐事一概不用理会,自有两个奶母和宫人们照料。你只管与本宫看住他的功课便好。二皇子的年纪小些,倘或力有不逮,你要替本宫多多留心才是。” 我忙站起,郑重答应。 皇后微笑道:“过几日二皇子便搬去长宁宫了,本宫虽然不舍,也只得把皇子托付于你了。” 我心里微微冷笑,口中恭谨答道:“玉机虽不才,但必尽力,请娘娘宽心。” 皇后点点头,将二皇子素日的喜好细细说给我听,中间二皇子幼时的趣事。她絮絮的说了许多,我只陪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其实我并不能理解她身为人母的感受,听着有些不耐烦。但渐渐的,我只觉得她的神情越来越似母亲。听久了,勾起我的思母情怀,不觉落下泪来。 忽听皇后道:“玉机是哭了么?” 我忙收敛神思,说道:“皇后对二皇子的一片慈母之心,令臣女感动,因而落泪。” 皇后叹道:“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只盼着他好罢了。你看二皇子,那样小便去定乾宫上学。他清晨一走,本宫便十分不安,一日要遣人去看好几次才放心,又怕学里的吃食不好,日日在小厨房做好了送去。” 我低头不语。忽然皇后转了温柔的口气道:“如今玉机你来了,本宫也就有了臂膀。自此之后你便替本宫去定乾宫看皇子念书,有什么事情,及时来回本宫。” 她对儿子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我不禁感动:“娘娘放心……” 她点头道:“你是长公主向本宫引荐的得力之人,本宫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心中感愧,举帕拭泪。皇后看着我的手帕,对惠仙说道:“去将昨日才送来的新帕子拿来,给朱大人用吧。” 不一会儿,只见惠仙捧了几方绣花锦帕过来。皇后笑道:“你这帕子也太素净了,这些是内阜院的绣娘才绣了新鲜花样送到宫里来的,本宫看着还好,就赏给你用吧。” 芳馨接过锦帕,我忙谢恩。只见最上面一方胭脂色锦帕上绣着几朵银色六棱雪花,以缠枝环绕,十分清新可爱。下面还有几方帕子,以五色丝线滚边。 走出守坤宫时,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芳馨将丝帕交予红叶捧着,一边走一边笑道:“皇后很喜欢姑娘,姑娘可以放心了。” 我心里隐隐只觉有哪里不妥,却一时想不起来。然而对于芳馨所说的却有几分笃定:“皇后娘娘是很和善可亲的。” 芳馨忽然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对别人自然和善,唯有对周贵妃……” 我猛然想起来,说道:“是了,刚才晨省之时,皇后只与陆贵妃和我们几个说话,对周贵妃似乎一句话也没说过……” 芳馨叹道:“谁说不是呢。皇上大婚后专宠周贵妃,自打周贵妃生了义阳公主,皇后娘娘便是如此……” 我默默长叹,心有所失,忽然想起一人来,问芳馨道:“二皇子的两个奶娘是什么人?我瞧着那个穿香色背心的女子,倒有几分傲气。” 芳馨道:“奴婢过去并不在各宫服侍,那奶母是什么身份倒不清楚。” 红叶在后插口道:“这个奴婢知道。年前有一天穆仙姑姑叫奴婢给守坤宫送东西去,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宫女在抱怨那王嬷嬷。只说她是什么八品将作什么的正房老婆,因此有些轻狂,不得人心呢。” 我沉吟道:“八品将作少监的夫人……” 红叶道:“对对对,就是将作少监。姑娘,那将作少监是做什么的?” 我笑道:“那是营造坊下不知哪库的主管,专管内廷各项修缮事宜。” 芳馨道:“原来有些来历,怨不得骄傲。” 我又问道:“如今二皇子也不用吃奶了,还留着奶母做什么?” 芳馨笑道:“姑娘不知道,皇子公主一出生便请了八位奶母喂养。如今虽吃不着奶了,但奶母们照料孩子要比宫人们妥当,因此只遣发了六个,每位皇子公主仍留两位奶母服侍。”见我沉默不语,遂问道:“才刚听周贵妃令史大人和于大人去定乾宫上书房看望大皇子与大公主。皇后虽没有吩咐姑娘,姑娘可要去看看么?” 我脑中浮现出那王嬷嬷的精明眉眼,淡淡道:“还去什么呢,自然有人服侍得好好的。” 芳馨会意,宽慰道:“姑娘去是姑娘对皇后的忠心,对二皇子的疼爱。且皇后说了,姑娘只理会二皇子的学业,别的可一概不理。那王嬷嬷再张狂,也不与姑娘相干,姑娘不必烦恼。”说着扶我进了长宁宫西侧门。 绿萼见我回来,忙领着丫头们服侍我更衣,一面捧了一盏云雾茶放在书桌上,一面笑道:“这是今春贡的新茶,才刚出色,可巧姑娘就回来了。姑娘快尝尝。”我一看,果然汤色碧绿透亮,清香满溢,于是慢慢饮了一口。 只听绿萼在旁笑道:“有一件事情,要讨姑娘的示下。” 我放下手上的月梅纹青花瓷盏,笑道:“什么事呢?” 绿萼道:“咱们刚搬来灵修殿,殿内摆设不足,只瞧那格子上头,好些都空着呢,十分难看。姑娘不如亲去藏珍阁,挑些好东西来摆着,可好?”我转头一看,果然正殿和北厢房之间的隔断架子上,只稀稀落落摆着几个碗盘雕塑。 我低头喝茶,只看芳馨。芳馨忙笑道:“这又是你们这起小丫头们,没见识过藏珍阁,撺掇着姑娘去,好让你们开眼的。姑娘快别依她们。” 我拉着绿萼的手道:“东西齐不齐全,我倒不在意。”说着指着右首空空的书架:“这书架很空,比那格子空着难看百倍。” 绿萼灵动的双眸难掩失望神色,但立刻会意道:“姑娘说得很是,究竟姑娘是读书人。”说着看一眼芳馨,只见芳馨向她点头示意,绿萼方接着说道:“宫里有个藏,叫做文澜阁,姑娘就去那选几本好书放在书架上,岂不是好?若说见识珠宝玉器,还不如见识些书籍学问。” 我笑问:“文澜阁是个什么地方?” 绿萼道:“文澜阁在济慈宫之西,漱玉斋之南,是内廷收藏书画的地方。姑娘这样好的学问,自然应该去那看看,也不枉千辛万苦的选进宫来。” 我微笑道:“你说得那样好,我倒不能不去选几册书回来了。” 绿萼忙问道:“姑娘预备几时去呢?奴婢好预备下的。” 芳馨忙道:“姑娘,午膳后还要去太**里呢。太后向来不午歇,恐怕一用完午膳就要去的,姑娘又不得休息了。且姑娘今晨起得又早,不如略歇一歇。那文澜阁就在济慈宫之西,姑娘见过了太后,顺路再去文澜阁便正好。若时间不及,明日再去也使得。” 我点头道:“就依姑姑吧。若从济慈宫出来得早,便去文澜阁,若迟了,便明日再去。” 绿萼屈膝道:“那奴婢这就去预备着。” 见我铺开画纸,芳馨忙道:“绿萼留下服侍姑娘吧。”说罢行了一礼出去了。 我凝神思想,提笔画了一幅周贵妃的全身像。只衣裳发饰相似,她的容貌意态,以我如今的画技,却是画不出来,于是随意点了眉眼,只有一二分像。绿萼赞道:“姑娘的美人画得真好,这画的是谁呢?” 我心满意足的放下笔,笑道:“随手一画罢了,你替我收好。” 绿萼笑道:“姑娘画得这样好,怎么不拿去如意馆,找师傅裱糊了,挂在殿中?” 只见小丫头换了新茶上来,我一口喝尽了,才道:“我自画我的,并不需要挂起来。” 绿萼道:“这奴婢却又不明白了,画了却又不让人看,这画了有什么趣呢?” 我搁下笔。墨迹未干,倒似周贵妃面上有泪痕一般。我举画端详,不觉叹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作画的乐趣,只在画中,不在画外。” 绿萼虽然不明白,却也不敢接口了。 用过午膳,芳馨和红叶便服侍我起行,还没出长宁宫的门,便见一个灰蓝衣的年轻?裙僮吡私?矗?欣袼档溃骸按笕瞬槐厝ゼ么裙?耍??笸吠床》噶耍?荒芗?魑淮笕肆恕!?p>我忙问道:“可请了御医了?是谁在跟前侍疾?” 那?裙俚溃骸扒肓颂?皆旱脑赫?畲笕丝戳耍?缃袷侵芄箦?诩么裙?锸刈拧!?p>我点头道:“公公替我向太后请安吧。长宁宫女巡朱氏拜上太后,愿太后万福金安,福寿绵长。” 那?裙傩Φ溃骸芭?疽欢ㄌ娲笕俗?恰!彼蛋展?砣チ恕?p>芳馨道:“太后和周贵妃一样,是日日习武的,身子一向健朗,从未听说有头痛的病症,这可奇了。” 我回身走回宫中,淡淡道:“太后自有太后的难处,也不必再说了。” 芳馨小心道:“姑娘可要去文澜阁么?都预备好了呢。” 我点点头,回去换了一身常服。忽见妆台上锦素所赠的那只桂文银戒指躺在几只散乱的钗环之间,便随手拿起戴上。芳馨吩咐两个内监提着一个布袋子好装书。 红叶笑道:“这样大的布袋子,能装多少书回来?” 芳馨微笑道:“并不为多装几本书回来,只为着方便些,若装满了,只怕他两个还抬不动。来日方长,姑娘日后再去文澜阁慢慢拣选不迟。” 我忙道:“姑姑想得很周到。我们这就走吧。” 芳馨道:“文澜阁还有些远,姑娘还是坐辇去吧。” 我摆手道:“不必了,我还想去益园走走,昨日天黑没有好生看。”说罢领着众人出了长宁宫西门,往北绕过守坤宫的后花园,进了益园。 从益园的东南角门进去,往西走到小塘的九曲长桥上,忽见前面一抹青绿色影子一闪,掩在桥西一丛白杜鹃之后。我不由问道:“姑姑看,前面是谁?” 芳馨道:“奴婢看,倒有些像东宫的徐大人。” 玉机词(一六) 出了益园的西南角门,便是西一街,远远只见那青绿色的背影向右一转,向西去了。.info[]右首便是永和宫的东墙,我仰头见墙内两株银杏树高耸入天,银杏叶青翠欲滴,花穗饱满。我不禁赞叹道:“锦素宫里这两株银杏长得倒好,怎么长宁宫没有高大的植株呢?” 芳馨笑道:“永和宫里的雌雄两株银杏,长了有两百年了,如今已经没人记得是谁种下的。姑娘果真喜欢,尽管告诉内阜院,让他们在长宁宫也移植两株。” 我一笑道:“这样古老的银杏,哪里那么容易得,便得了,移植过来恐怕也不好。” 芳馨道:“那就植小树,姑娘亲看着它长大,岂不是更好?” 一语勾起我的伤感,我轻叹道:“小树若长成可用的乔木,要许多年,也不知道等它们长成,我还在不在这宫里了……” 芳馨原本走在我身后半步,听了这话,连忙疾走几步,在我面前行了一礼,说道:“姑娘请恕奴婢放肆,姑娘虽然位份高,但年纪还小,怎可作此悲音?这可是大大不祥,快啐几口,去晦气!” 我一笑,忙往地上啐了两口,扶起她道:“我不过说句玩话,姑姑何必如此?” 芳馨道:“宫里虽然自太后以下,都十分宽和,但毕竟人多,是非也多。姑娘又服侍着皇子,万不可有一丝的懈怠。如此灰心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我十分感慨:“姑姑放心,我再也不说了。”芳馨这才松了一口气,复又跟在我身后。 我沉吟道:“也不知道锦素在不在宫里。” 芳馨笑道:“姑娘若不忙,就到永和宫去看看于大人又何妨?” 我右手握住左手食指上的桂纹戒指,迟疑道:“我这样去可唐突么?” 芳馨道:“那有什么,姑娘只不过顺道看望罢了,在不在,只说句话便出来了。这会儿刚用过午膳,想必没什么事。” 我点头道:“那便去看看吧。”说着吩咐红叶和内监等在宫外,我扶着芳馨的手,进了永和宫。 永和宫与长宁宫一样的规制。转过照壁,便见两株高耸的银杏。午间宫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到西配殿的门口,正要扬声,忽听里面有人低声道:“才刚听济慈宫的宜修说,早膳后皇上去太**里请安,太后趁便劝皇上暂且放放亲征之事,恰巧皇后也去了,便也劝着。皇上不好恼太后,便将皇后申斥了两句。皇后委屈得什么似的,一直在太**里哭到午膳时分才走。” 另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母亲,我听说在宫里私自传递消息,被拿住可是大罪,尤其是这样的消息。(..info无弹窗广告)前日芳馨也向玉机姐姐说了什么,玉机姐姐当时便告诉她不可如此。母亲虽然与宜修姑姑交好,但也不能犯险越矩。”这正是锦素的声音。 杜衡闲闲道:“宜修是个难得的,与我交好,我们不过闲话两句,旁人不会知道的。且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只是下次你不可这么实心眼,再一五一十的告诉那位朱大人了。恐怕她已经疑心我们了也说不定。” 锦素道:“玉机姐姐待我很好,什么话都不瞒我,我若瞒着她,心里有些过不去。” 杜衡道:“我听你说起她的事,倒觉得这位朱大人心里十分有成算,小小年纪,能这样虑事周到,实属不易。她若是服侍公主,倒也罢了。可是如今她服侍的是皇后的嫡子,咱们却不能不多留心了。” 锦素道:“母亲,就算皇后之子有夺嗣之心,那也是该当的,谁让二皇子是嫡子呢?我和玉机姐姐也不必如此吧。” 杜衡叹道:“我知道你把她当做知心的朋友。可是你要知道,咱们服侍的周贵妃和皇长子,于皇后可是肉中之刺、喉中之鲠。若二皇子做了太子,将来又做了皇上……锦素难道忘记了汉高祖吕后的事情么?” 锦素吸一口气道:“母亲虑的极是,只是咱们在这里费尽思量,不知贵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呢?” 杜衡道:“如今皇上还年轻,又偏爱周贵妃和皇长子,眼下还无虞,只不知天长日久,又怎么样呢?你既然做了女巡,就不能不想着些。” 锦素黯然道:“照这样说,女儿还不如不来选这个女官。” 杜衡道:“你不来选女官,难道愿意一世都做个罪官之女,操持贱役么?你死去的父亲又指望谁呢?” 只听衣衫??之声,锦素道:“是,女儿失言了。” 我听到这里,不觉痴了。芳馨忙在我耳边道:“姑娘要么进去,要么走吧,在这站着被人看见了不好。”见我恍然不闻,便又轻轻晃了我一下。我这才醒过神来,轻轻退了几步,又故意放重脚步,扬声道:“锦素妹妹在么?” 内殿脚步细碎,锦素和杜衡忙走了出来。只见锦素穿着家常的若草色上衣,系着鸭卵青的长裙,头上仍戴着那只黑檀木长簪。杜衡见了我,神色微变,即刻行礼。 我勉强笑道:“我准备去那文澜阁看看,正巧路过永和宫,便想着来看看妹妹,妹妹在做什么呢?这宫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妹妹这样省事,竟不要丫头们服侍的?” 锦素拉着我的手走进内殿,说道:“她们都还年幼,中午熬不住困,我干脆打发她们出去歇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见殿中上首是一张长阔的海南黄檀木书案,五个笔筒中各样软硬长短不同的毛笔,插得如树林一般。又有四方各样纹路的砚台一溜摆开,旁边摆着几只供墨。一张雪绸宣摊着,用青花瓷镇尺压住。书案后面一整面墙都是前朝书法名家用草书抄写的名章,左右的隔断清漆榆木架上摆了几只玉瓶和几本名人法帖。 我叹道:“妹妹的屋子果然是阔朗大气,比我的屋子强多了。” 锦素笑道:“姐姐说哪里话来,姐姐的长宁宫和我的永和宫都是皇后亲下旨布置的,都一样的。”说着与我同坐在榻上。 杜衡早出去叫小丫头奉茶进来。我想着刚才她们母女的言语,不由多看了杜衡几眼。她的容貌与锦素有六七分像,眉宇有些硬朗,透着坚毅的神色。虽然常自垂目不语,但眼皮一抬,目光锐利,无可掩饰。杜衡察觉道:“朱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我不觉说出心中实话:“我不过是羡慕姑姑和锦素妹妹有这样好的福气能日日守在一起。我却不知多早晚才能见母亲一次。”说着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锦素宽慰道:“姐姐不必伤心,按例姐姐的母亲每隔三月可进宫来瞧姐姐一次,端午时姐姐便可见到母亲了。”我只瞧着她会心一笑。 出了永和宫,我呆了片刻。芳馨小心道:“姑娘,还去文澜阁么?” 我瞧了她一眼,微笑道:“以后再去吧,这会儿有些困倦,回宫吧。”红叶一脸不解,只得带着两个内监捧着装书的布袋呆呆的跟着。 忽听身后有人叫道:“朱大人请留步。”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徐嘉?带着一个小丫头慢慢走了过来。只见她身着青蓝色锦缎长衣,衣服上只略绣了几朵碎花点缀,头上也只用银环束发,十分素雅。我忙见了平礼道:“徐大人安好,大人从哪里来?” 徐嘉?肤色雪白,五官却平常,然而衬着她今日装束,倒让我想起了玉枢,于是语气中不由含了三分亲切。 徐嘉?笑道:“才刚从文澜阁过来。” 我见她和丫头两手空空,不觉奇道:“姐姐从文澜阁过来,怎么没挑些书呢?” 徐嘉?道:“原本就专程去借两册书回去看的,谁知才到门口,便听宫人说文澜阁今日盘点,看书拿书的一律不让进去。” 芳馨道:“宫里藏和藏珍阁都是每月初一和初二两日盘点,今日是初五,按理不当盘点,怎么倒不让人进去呢?” 徐嘉?微微一笑:“听说是文澜阁中丢了几册要紧的藏书,大家混赖,因此今日重新查账呢。” 我笑道:“幸而我在永和宫逗留了一会儿,不然也得扑个空。” 徐嘉?走近一步道:“朱大人这可是回宫么?” 我颔首道:“正是。徐大人也回宫么?” 徐嘉?道:“是啊。我和朱大人回宫去也是同路,不知能否赏光一路同行?也可彼此解闷。” 我忙道:“妹妹求之不得。”于是徐嘉?便与我走在最前,众人跟在身后。 我自和她在陂泽殿中辩过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连册封那日,都没有彼此道喜。她是第一个搬离粲英宫的人。今早给皇后请安,亦不过点头之交。我不知她要和我同行有何用意,因此一言不发,只等她先说。 徐嘉?道:“妹妹那日在殿上得罪了朱大人,还请大人恕罪。想我和大人一样都读《论语》,见识却远远不如,真是惭愧。” 我忙道:“徐大人不可如此说。妹妹在殿上放肆,是陆贵妃宽宏大量,不加怪责罢了。我这点微末见识,只好拿来抛砖引玉的。大人的见识胜我十倍。” 徐嘉?道:“朱大人何必自谦。我回去仔细思想,觉得大人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对孔夫子未免偏颇了些。” 我不想她要与我讨论孔子,不觉有些诧异。只听她接着说道:“冉有为鲁季氏将兵,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问冉有道:‘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道:‘学之于孔子。’(注1)可见孔夫子于兵法并非不通,不然怎能教导出冉有这样的将才?我只觉得夫子并非不知治国也要刑法和兵事,只是他心中的大同之邦,是民皆贤德,讲信修睦,实在用不着这两样的。姐姐说是么?” 我略略思量,只得说道:“徐大人说得很是。只是春秋乃是乱世,百姓处于困顿之中,衣食尚且不继,子女不能顾全,又如何让他们知道礼乐为何物呢?故当时的国君都知道夫子是个圣人,却又弃他不用。其实我和徐大人的心思是一样的,徐大人为夫子叹惋,我又何尝不是呢?” 徐嘉?一愣:“原来朱大人是这样想的,前几日在殿上,是我失仪了,得罪之处,还请恕罪。” 我忙道:“徐大人过谦了,叫我怎么担当得起呢?” 徐嘉?道:“我辈本是女子,读书只为明理。只是我这人却有个呆心思,遇到书上的所说的事情,便爱穷辩,如此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还是改不了。让朱大人取笑了。” 我不觉失笑道:“徐大人这个性子妹妹十分爱重。妹妹闲来无事也喜欢画几笔工细楼台与美人。只是画技差得很,也只乐在其中罢了。徐大人所谓的呆心思又何尝不是妹妹的痴心呢,彼此都是一样的。” 徐嘉?踏着小径上落下的重重**花,微笑道:“朱大人原来喜爱作画。其实妹妹也会两笔写意。朱大人若不嫌弃,今后可一道切磋画技,互评互赏,好么?” 我忙道:“自然是好的。徐大人无事可往我宫里坐坐,我们一道读书,一道作画,早该好好亲近了。” 徐嘉?点点头道:“我是六月十五的生辰,未知姐姐芳辰?” 我笑道:“我是三月初六。如此我年长三个月,便称徐大人一声妹妹吧。”一路语笑晏晏,到了长宁宫的西侧门,我便与她分手了。 回到灵修殿中,我呆坐了好一会,扶着青瓷茶盏的手不由颤抖。芳馨道:“姑娘不若去眠一眠。” 我站起身来,走到一对白瓷净瓶前。白瓷色如白玉,光可鉴人,只见我自己的影子被压扁了投射在瓶子上,眉眼挤在一处,十分滑稽。我不由叹口气道:“我怎么睡得着呢。” 芳馨忙走到我身后道:“奴婢再说句不知高低的话。姑娘的年纪虽小,可心思也太重了。” 我伸指甲弹了一下净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姑姑,难道杜衡的话说得不是么?” 芳馨道:“依奴婢看,姑娘小心应对是应该的。但谁做太子都是皇上的意思,哪能怨到娘娘们的身上,更与大人不相干。大人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其它的,也不必理会。” 我又走到香几旁,揭开洒蓝釉三足香炉的盖子,轻轻一嗅道:“点些醒神的香吧。”又放下盖子道:“姑姑难道没听过汉高祖吕后的故事么?” 芳馨笑道:“奴婢没有读过书,这汉高祖吕后是什么人?” 我叹道:“吕后是汉高祖刘邦贫贱时的原配妻子。后来高祖有一阵子执意要废去嫡子,立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如意为太子。皇后费了好大心思,才保住了儿子的太子之位。高祖驾崩后,吕后毒死赵王如意,将戚夫人做成了‘人彘’。” 芳馨惊叹道:“奴婢今日才知道。说起来,如今的情势到和当年有几分相似。他们恐怕受到牵连,故此日夜担忧。” 我重新坐在案前,望着殿外一丛紫色的丁香花道:“但愿我们都白忧愁才好啊。” 注: 1,出自《史记?孔子世家》。 玉机词(一七) 四月初八一早,从皇后处请安回来,宫人们便将二皇子的东西陆续搬到长宁宫来。午后,我亲自到守坤宫去迎接二皇子。 我带着芳馨、白?、红叶等,沿着东一街往南缓缓而行。太阳半遮在灰白的云朵之后,有些气闷,比前两日陡然热了许多。我一早便换了藕荷色纱衫,但不过走了一会儿,便隐隐有了汗意,不觉笑道:“想不到天气这样热,今早应换单衫才是。” 芳馨道:“午间自然热,早上却凉,大人起的又早,穿少了,该着凉了。”红叶忙为我打扇,我方觉好些。 不一时到了守坤宫的正门口,守门的小内监见了我,忙行礼。我转过照壁,见院内插烛似的侍立着十来个宫人。只见一个梳双丫角的七八岁小姑娘笑道:“朱大人来得早,皇后正和二皇子在后花园里散步呢,奴婢领姑娘去。” 我见这小姑娘虽然尚未长成,但皮肤白皙,五官标致,将来是个美人无疑,不禁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是服侍二皇子的么?” 她笑道:“奴婢今年七岁,叫做芸儿,服侍二皇子有一年了。”说着领我从角门走出,穿过右侧的抄手游廊,通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小小一方花园,奇石林立,水流清澈,但凡裸露出来的土地,都种了各色的牡丹。过去我在长公主府,也曾见过各样名贵的盆栽牡丹,但像这样使人只觉浮游于五彩花海的阵势,我还第一次见。我身旁一簇景玉正迎风怒放,雪白的花瓣似重重鲛绡,包裹住花心一点羞涩而娇艳的绛紫。真可谓清雅到了极处,又富贵到了极处。我想,若将周贵妃比花,这景玉当真再合适不过了。我微笑吟道:“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着。”(注1) 红叶笑道:“姑娘又念诗,还把自己名字给念进去了。” 我沉醉于这片花海,笑意更浓:“这句话,虽是咏梅花的,但形容景玉的风姿,也很贴切。” 我缓缓前行,眼前一片姹紫嫣红,楼台亭阁,一概不见。几簇姚黄与魏紫,夹道相对,花朵伸到小径上,仿佛两只手努力的伸向彼此。皇后带着着二皇子坐在花间的白石条上,王嬷嬷和另一个奶母带着十几个宫人侍立在旁。远远的,皇后便看到了我,向我招手。 我忙走了过去,向皇后行礼。只见皇后穿了一件荼白色长衣,头上簪了一朵景玉,二皇子身着绿地八宝团龙袍,母子俩都十分清爽。皇后笑道:“玉机你来得这样早,本宫却舍不得将二皇子交给你呢。”说着,示意我坐在她对面的一块大石上。 我欠身道:“臣女不敢迟误。” 芸儿机灵,忙掏出帕子扫了扫大石,请我坐下。我见她伶俐,又知道她将来必是跟去长宁宫伺候的,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见王嬷嬷瞪了她一眼,她只低着头。 皇后向二皇子高曜道:“皇儿,这位朱大人,这两日早晨都见过的,还记得么?” 高曜一张圆脸,双颊饱满,唇色嫣红,仿佛女孩儿一般,只听他稚嫩的声音说道:“儿臣记得这位朱大人。(..info无弹窗广告)” 皇后道:“以后母后不在你身边,便是这位朱大人照料你。快去向朱大人行礼。” 高曜被抱下石凳,走到我面前,规规矩矩向我行礼,我连忙还礼。只听他脆生生的问道:“朱大人会说故事给孤听么?” 我一笑,蹲下身来道:“殿下若爱听,臣女日日说给殿下听。” 高曜侧头想了一想,说道:“李嬷嬷说给孤的故事,总是《孝经》上的那些,孤都熟读了,朱大人能说些别的么?” 我心里暗笑,说故事给小孩儿听,正是我过去在长公主府日日都要做的事情,这孩子还比柔桑还要小两岁,只把过去说给柔桑的再说一次,一点不费心神。我忙笑道:“臣女这里有的是故事,殿下只管放心。” 高曜道:“那请大人现在就说一个给孤听,孤要听你说得好不好。” 皇后嗔怪道:“皇儿不可这样无礼。” 我微笑道:“既要说故事,还请殿下坐好。”高曜点点头,回身让王嬷嬷抱起他,重新坐在皇后身边。 我思量片刻道:“既然身处这牡丹园中,就说个牡丹的故事好了。相传汉时有一位少年砍柴郎,叫做黄喜。”我本要说,这黄喜每日辛勤砍柴,养活老母,但想到二皇子不爱听孝子的故事,便将这句话咽下了肚,接着说道:“黄喜每日上山之前,都要给山脚的一株紫色牡丹花浇水,对它说话。过了些年,少年长大了。一日,他累倒在山石上,忽然有一个紫衣姑娘走了来,帮他将柴火挑回了家。这位姑娘自称紫姑,从此便在少年家中,帮着操持家务,照料母亲。只是这少年再上山时,就再没见过那株紫牡丹了。后来黄喜与紫姑结为夫妇,恩爱一生。待到紫姑先去世,黄喜又在山边见到了那株牡丹花。他这才明白,原来紫姑便是这朵牡丹所化。待黄喜离世,他便在紫姑身边化作一朵黄色的牡丹。后来两株牡丹都被花匠掘取,黄色牡丹被洛阳城中一个姓姚的大户人家买走,紫色牡丹却去了一个姓魏的人家。因此后人便将这两株牡丹取名为姚黄和魏紫。”(注2) 高曜听得入神,良久方道:“母后,儿臣将来也要和紫牡丹化成的姑娘结为夫妇,这样才能好好孝顺母后。”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皇后爱怜的将高曜抱在怀里,吻了吻他额头,说道:“是,这满园子的魏紫,我儿随便挑一个姑娘吧。” 高曜一本正经的道:“园子里的魏紫不能化为紫姑,须得山脚下的花儿才好。” 众人又笑了起来。我微笑哄他道:“殿下说得很对。(..info)日后殿下在山脚下见到无论什么花儿,都记得要悉心养护,说不定便变作一个姑娘,嫁给殿下呢。” 高曜十分眷恋的望着皇后道:“她要十分孝顺母后才好。” 皇后将他搂在怀中,满意的看我一眼,说道:“好了,既然故事也听了,皇儿该随你玉机姐姐去了,不要误了迁居的吉时。” 高曜自皇后怀中抬起头来:“父皇在做什么呢?怎么不来送儿臣?”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即刻如一点晨星淹没于天光之中,脸上满是慈爱的神情:“你父皇在谨身殿与群臣商议大事,今日不能来送皇儿了。” 高曜有些不高兴,踢着两只小脚道:“儿臣已经许久不见父皇了。” 牡丹花蓬勃盛放,仿佛要将稀薄的**自尽头挽回少许。皇后转过头去,努力驱散凝涩的神情,回头笑道:“你父皇忙于国事,十分辛苦,皇儿若想看到父皇,就多去前面给父皇请安。” 高曜道:“儿臣今日下了早课便去仪元殿给父皇请安。只见到陆娘娘在里面,说不必请安了。儿臣只好回来了。” 皇后震惊,忙问道:“那会儿皇上刚下早朝,你陆娘娘怎会在那?” 高曜似乎被母亲的神情吓到,往后挪了挪身子道:“儿臣不知。” 皇后自知失态,忙道:“罢了。母后也乏了,皇儿去长宁宫吧。到了启祥殿,让王嬷嬷打发你午歇。” 乳母王氏见状,忙道:“殿下,咱们走吧,殿下缠了皇后这半日,也该让皇后歇歇。”说罢,抱了高曜下来。高曜向皇后恭谨作揖,我也站起身来向皇后辞行。 王氏伴着高曜的步辇带着众多宫人走在前面,我带着芳馨和红叶跟在后面。王氏正柔声与高曜说话,十分温柔之中,倒带了两分得意,一路上毫不回顾。 到了长宁宫,我送高曜进了启祥殿。但见启祥殿虽不深阔,但西边的书房与正殿并未隔断。书房中一张香楠木长案,早已铺好了绘了格子的雪浪纸,用两只玉龙镇纸压住。靠北的供案上摆着一架孔圣人与七十二弟子赏乐的翡翠浮雕屏和一双白瓷釉里红盘螭净瓶,又有一只白玉盘里摆着两只黄玉雕成的大柚子,金光灿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斗彩瓷画《三友图》(注3),色泽虽不甚鲜艳,但润泽含蓄之中,更显三友于凛冽寒意中的宽宏气度。瓷画左右诗曰:高言唱令德,识曲听真意。(注4)书案两旁的两个书架上,摆了些珍贵器皿和几卷竹册,颇有古意。正殿上首摆着宝座香亭。东边乃是卧房,十分幽深,我虽没有进去,但房门一开一合,一缕似玫瑰又似薄荷的淡淡幽香钻出。 红叶奇道:“那是什么香味?闻着好生舒畅。” 芳馨轻声道:“那是天竺葵的气味。” 王氏欢欢喜喜的让高曜在黄檀木宝座上端正坐好。照礼制,当是官职最高之人领着众人参拜,但王氏站在我身前半步,率先跪了下去,口中说道:“奴婢贺殿下乔迁之喜。”芳馨与白?面面相觑,都对王氏侧目而视。我无奈,只得随她跪下。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地。 高曜奶声奶气道:“嬷嬷快起来,朱大人快起来。” 芳馨扶我站起身来。高曜高高兴兴的走下宝座,拉着王氏的手道:“嬷嬷,我们走吧,皇兄今日在书房里与我说好,在益园中等孤呢。” 王氏蹲下身道:“殿下累了半日了,也不歇歇么?” 高曜五分撒娇,五分央求道:“孤与大皇兄约好的,嬷嬷就带我去吧。” 王氏笑道:“好,就去。” 我在一边见高曜穿得单薄,不由说道:“虽然今日有些闷热,但一来早晚天凉,二来益园风大,殿下若去得久,还请嬷嬷多带件衣裳才好。” 王氏只瞥了我一眼,曼声说道:“奴婢自然知道,朱大人不必忧心。”说罢站起身来,吩咐众人准备服侍皇子出门。宫人们唯唯称是,启祥殿中一片忙碌。我呆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上前与高曜说句话,王氏却拦在他身前道:“大人回去歇着吧,奴婢陪着皇子去就好了。” 高曜听说可以去花园,脸上露出孩童特有的欢欣神情,并不理会我。 芳馨轻声道:“姑娘,先回去吧。” 我双颊作烧,轻轻点了点头,只得扶了芳馨,带了红叶和白?出了启祥殿。白?自去茶房准备茶水,只有芳馨和红叶跟我走入灵修殿。待我坐定,绿萼奉上茶来,见芳馨和红叶脸色不豫,不禁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红叶气道:“才刚二皇子身边的王奶妈无故给姑娘脸子瞧。”说罢嘟囔着嘴站在我身后。 绿萼又望着芳馨,芳馨缓缓点头。绿萼道:“这嬷嬷怎么如此大胆,难道不知道我们姑娘是有品级的么?也不怕皇后怪罪?依奴婢说,且请姑姑回禀皇后,治她不敬之罪。” 芳馨望着我,低声说道:“姑娘,绿萼说得有理。姑娘看……” 我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究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何况照如今看,二皇子离不开她,纵然回了,也是无用。” 芳馨低头道:“是,她虽是二皇子的乳母,如今看来,全无见识。姑娘不和她较劲,方显气度。” 红叶不服道:“就算回了皇后无用,但总能收敛些,不然姑娘长日累月的和她住着,得受许多闲气。” 芳馨微笑道:“二皇子喜欢姑娘,且一日日长大,姑娘还用怕一个乳母么?且放眼看吧。” 绿萼微一凝思,说道:“姑姑说得极是,姑娘还请放宽心。红叶妹妹也不必担忧。” 她们极力安慰我,又说得在情在理,我心中最后一丝不快也消散殆尽,不由笑道:“我知道姑姑和二位姐姐心疼我,不过请放心,我并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绿萼道:“既然无事,姑娘且去歇歇。”说着扶我站起来。忽听院中欢声笑语,只见王氏拉着高曜的手欢欢喜喜的向外走。红叶哼了一声,正想说话,绿萼向她轻轻摇头,她只好将话便咽了下去,只得气鼓鼓的转头不看。 我睡到申时才起来,红叶一边为我梳头一边道:“才刚奴婢去启祥殿打听了,二皇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她将青丝理顺,拣了一段丝线松松绑束。我只觉得头皮松泛,不由以五指肚揉了揉头顶。红叶见状,忙替我轻轻按摩。我拿起妆台上我日常束发的素银环,细细赏玩。 红叶笑道:“姑娘也太朴素了,平日宫女也不戴这样素净的银环,好歹都有些剔花刻花什么的。上次姑娘赏给奴婢和绿萼的菊花银环就很好,姑娘就算不戴金的,戴那样的也好啊。” 我在镜中看着她道:“并非我一味矫情。我乃是仆役之女,出身低微,这只素银环是用来提点自己,绝不能忘本。” 红叶侧头思想,良久道:“奴婢无知,不能明白。既然姑娘曾经低微,如今更应该穿戴些好东西才是。” 正说着,绿萼进来说道:“姑娘,二皇子的李奶母带着芸儿来了。” 注 1:宋辛弃疾《瑞鹤仙?赋梅》,全词为: 雁霜寒透幕。正护月云轻,嫩冰犹薄。溪奁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艳妆难学。玉肌瘦弱,更重重、龙绡衬着。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寂寞。家山何在?雪后园林,水边楼阁。瑶池旧约,鳞鸿更仗谁托?粉蝶儿、只解寻桃觅柳,开遍南枝未觉。但伤心、冷落黄昏,数声画角。 2,姚黄和魏紫的故事来自百度百科《魏紫》,略有改动。 3,画上绘松竹梅,称为三友图。 4,出自《古诗十九首?今日良宴会》,略有改动。原诗为: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 -------------------------------------------------------------------------------- 斗奶妈的热身赛开始了,以一个政客的姿态斗奶妈。壮哉玉机。 请果断收藏、砸票。后面的情节精彩到“简直停不下来(注1)” 注: 1,**上的一位先期读者(她读到114章)的留言。 玉机词(一九) 芳馨轻轻我挽起衣袖,只见手肘上一片红肿。(..info)又拉着我的手上下一动,我便哎呦一声。芳馨道:“姑娘恐怕伤了筋骨,还请太医来看看为好。” 绿萼道:“启祥殿有现成的太医,奴婢去请。” 芳馨叮嘱道:“你在启祥殿外候着,看太医出来了再请,别落了不敬皇子的口实。” 绿萼道:“姑姑放心,我晓得。”说罢出去了。 芳馨将我的手臂架在桌上,说道:“殿下第一日搬到长宁宫,便出这样的祸事,以后可怎么好呢?” 我忍下眼泪,说道:“我听说她恶,却没想到这样恶。” 芳馨道:“姑娘受委屈了。奴婢有个主意,姑娘可愿一听?” 我试着动动手肘,依然是疼,只得用右手轻轻揉着左肘,掌心里是密密的宝相花团纹:“姑姑请说吧。” 芳馨上前来替我一边揉着一边轻声道:“姑娘是从七品女官,十分尊贵,王氏不敬姑娘,有违宫规。她这样轻狂,不过是仗了皇后娘娘的势。皆因她是皇后的亲戚,皇后特别信任她。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皇后还舍不得她,咱们冒冒失失的回了,反助长她的戾气。不如让奴婢将这件事传出去,事关二皇子的事情,皇后自然会知道的。若皇后心疼姑娘,自然会彻查此事,治她的不敬之罪。若皇后只装作不知,咱们也好早作筹谋。” 我暗暗叹口气道:“还是姑姑有主意,就这么办吧。” 不多时绿萼带了一个年老的太医回来了,说道:“姑娘,这是宋大人。” 我看他穿着鹭鸶纹六品官服,忙要站起身来行礼,宋太医拦住我,温和道:“姑娘还病着,不可劳动。” 绿萼笑道:“这位宋太医是太医院的左院判,最有仁心的。才刚那王嬷嬷还拦着,说以姑娘的品级可不能请这位院判大人。宋大人也不理会她,这就来了。” 我微笑道:“偏你??拢?共话簿残┤盟未笕撕谜锫觥!?p>宋太医看了我的伤势,说道:“姑娘的左肘瘀血积滞,些微伤了骨膜,不过不打紧。姑娘只需服些祛风散瘀的药,再贴两剂膏药就能痊愈。”说罢开了一张方子,又写了一个膏药的名字,交给了身后的内监。 趁他写方子的功夫,我不由问道:“请问大人,殿下现在可好了么?” 宋太医道:“幸好殿下身边服侍的人应对得当,殿下早就醒了,只是尚有些虚弱,将养一天便好了。姑娘不必忧心。”又道:“以后太医院会每日给姑娘送药的,姑娘安心歇着就是。”说罢告辞了。我忙命芳馨好生送了出去。 不多时,芳馨回来禀道:“才刚奴婢带着小西送太医出去,遇到守坤宫的桂旗带着小丫头过来看殿下。只说皇后现在陆贵妃宫里不得闲,所以桂旗先来长宁宫问个清楚,看事情轻重缓急再回皇后娘娘。奴婢就让小西把王嬷嬷的事透了些风给桂旗的小丫头。” 我奇道:“殿下抱恙是大事,怎么桂旗不直接回禀皇后娘娘呢?” 芳馨道:“刚才听桂旗的口气,好似皇后在陆贵妃宫里发了脾气,因此她们哪敢贸然去回呢。” 我又道:“皇后不喜欢周贵妃这宫里人人知道,难道她也不喜欢陆贵妃么?” 芳馨道:“皇后一向对陆贵妃还好,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我垂目不语,芳馨也不再说下去。 绿萼轻轻为我按摩左肘,过了好一会儿方问道:“姑娘,可觉得好些了?” 我点头道:“好一些了。绿萼,你跟我去看看殿下吧。” 绿萼道:“姑娘去看殿下也罢了,就怕还要再看那人一张嘴脸。” 我低头,有些无奈:“她自恶她的,我去只为了看看殿下。殿下住在长宁宫,他病了我却不去看望,回头她在皇后跟前嚼舌根子,又有许多闲气。” 芳馨听我这样说,忙上前来说道:“姑娘能忍耐就好。姑娘是要这会儿去么?” 我站起身来,芳馨架住我的左臂,绿萼扶了我的右臂。我长吁一口气道:“走吧。” 走进启祥殿,只见李氏带着几个宫人守在寝殿外。见了我,忙行礼道:“大人来了。” 我一笑道:“嬷嬷,殿下可好些了么?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李氏垂首低声道:“殿下还在歇息,王嬷嬷陪着呢。大人这会儿要进去,恐怕……” 我低头微一思量:“既然殿下还在歇息,那我就不扰了。只是怕殿下白日里睡多了,晚上走了困,却又不好了。还请嬷嬷多多照料。” 李氏会意道:“大人有心了,奴婢定会好好照料殿下的。”顿了一顿,问道:“大人的伤可好些了么?”我点点头,她又道:“原本晚间殿下还要习字,但今日恐怕不能了。请大人静心养伤,晚间不必来了。殿下的情形奴婢会遣芸儿来回禀的,大人且放宽心。” 我微笑道:“我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正说着,人报皇后来了,我和李氏连忙带了人到宫外跪迎。皇后面色不豫,眼中尤带着三分怒气。她身着紫棠色平金画眉绕枝纹长衣,挽着惊鸿髻,几支华丽的金钗在夕阳下灼灼有光,仿佛炭盆中的残火阴郁的燃烧。王氏从寝殿中出来,迎接皇后入了寝殿。良久,皇后方才出来,在殿上坐了,说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皇子怎么昏过去了?” 王氏忙带着服侍皇子的宫人们跪了一地,说道:“殿下今日高兴,在益园中多玩了一会儿。回到宫中洗澡,不想水热了些,便晕过去了。” 皇后有些焦躁,说话声音不免尖利:“你贴身服侍皇子,出了这样的纰漏,可见该打!” 王氏颤声道:“奴婢有罪,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又道:“本宫恍惚听说,你今日还将朱大人伤了?” 王氏忙磕头道:“朱大人是贵人,奴婢怎么敢呢。奴婢心急殿下的身子,无意中推了朱大人一下。若朱大人因此伤了身子,还请娘娘与朱大人宽恕奴婢,实是无心之失。” 皇后微微缓和道:“罢了。才刚宋太医回话,说幸好你解救及时,皇子才能早早醒来,身子也不至于大损。”又向我道:“玉机,你的伤可要紧么?” 我听她的口气,心中微微冷笑,忙低头恭声回道:“回娘娘,臣女的伤势无碍,多谢娘娘挂心。” 皇后道:“那就好。”又对地上跪着的众人道:“你们服侍皇子不周,念是初犯,就每人罚俸一年,并裁革这一年的用度。若还有下次,定不轻饶。都起来吧。” 众人忙磕头谢恩,站了起来。皇后又向我道:“玉机,王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一向谨慎。这次虽然鲁莽了些,也是关心则乱的缘故,你不要怪她才好。”说着看一眼王氏,王氏连忙又跪下向我说道:“大人,奴婢实在是无心冲撞大人,请大人宽恕奴婢。” 我忙扶起她道:“嬷嬷请起。嬷嬷与我同服侍皇子,我是晚辈,许多地方还要请嬷嬷多多指点。” 皇后十分满意,眼中的怒气也平息几分,摆手说道:“好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摆驾回宫吧。”众人忙行礼恭送皇后。 用过晚膳,绿萼和红叶带了几个女孩子围坐在桌边,我教她们认了半个时辰的字。几个女孩儿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都十分兴奋。一屋子莺声燕语,欢音不断。 红叶在一张雪浪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吴二妮”三个字,又在下面端端正正的写下“红叶”两字。虽然字迹稚拙,但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绣花。写完后,又十分得意,喜笑颜开的捧着那张纸到我面前道:“姑娘,您看奴婢写得对么?” 我笑道:“写得很好,很对。” 绿萼也上前来跪下道:“奴婢只当这一辈子都要当睁眼瞎了,谁知姑娘还肯教导我们。姑娘每日的事情这样多,还不忘我们这些奴婢。姑娘这番恩德,奴婢永远不会忘记。” 红叶见状,忙和屋子里其他几个女孩子也都跪了下来。 我见她们这样高兴,也满心喜悦道:“快起来吧。在我面前,不要动不动就跪。既然你们都这样爱认字,以后便定个规条,每日跟我学半个时辰,可好?” 绿萼道:“奴婢自然愿意,只是怕奴婢们笨,惹姑娘生气。” 我正要说话,一抬眼看到芸儿站在门口。只见她穿着洁白的忍冬纹衫裤,只系着一条樱草色的腰带,垂着一只葫芦形绣花香袋。她按耐住欣羡的神色,上来给我请安。 我看一眼绿萼,绿萼忙找了个借口带着丫头们都下去了,只留下红叶服侍。 我笑问:“芸儿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芸儿怯生生的道:“奴婢看到大人与姐姐们都忙着,不敢打扰。” 红叶笑吟吟道:“芸儿来得很巧,才刚大人带着我们识字呢。” 我拉着芸儿的手道:“芸儿想认字念书么?” 芸儿娇声道:“奴婢日常看到殿下去上学,其实很想跟着伺候,只是王嬷嬷不肯让奴婢去。大人真的肯教芸儿么?” 我抚着她的头发,说道:“只要芸儿肯学,我没有不想教的。” 芸儿满目欢悦,连忙跪下道:“芸儿多谢大人恩典。” 我笑对红叶道:“以后你们每日识字的时辰,也去叫芸儿来吧。”红叶忙应了。我又问芸儿道:“殿下现在怎样了?” 芸儿道:“殿下已经下床了,这会儿正在喝甜汤。我姑母说,只怕殿下一会儿又要听故事,让奴婢来问问殿下,有没有好听的,教与奴婢一个。” 我想了想,便说了三家分晋(注1)的故事。我说了两遍,笑道:“芸儿都记住了么?” 芸儿屈膝道:“都记住了。奴婢且说一次给大人听,大人看看可有漏掉的么?”只听她娇脆的声音缓缓说道:“晋国的智伯、韩康子、赵襄子与魏桓子是晋国的四位大臣。智伯骄横,向韩康子索要土地,康子不想给。他的家臣段规劝他道:‘智伯贪利,且刚愎自用,不给地,恐怕他来讨伐我们,不如就给他。他得了地,定还向别人要,别人不给,他领兵攻打,这样我们才好免除祸患,静观时变。’于是韩康子送给智伯万家之邑。智伯果然又向魏桓子要地,桓子不愿给,家臣任章说道:‘智伯无故索地,大夫恐惧;我们给了他地,便助长他的骄傲。他骄而轻敌,别人却因害怕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的人,智伯命不久长了。《周书》说道,将欲败之,必姑与之。大人不如给他土地,择机联合别的大夫取智伯的性命,万不可因惜地而使我族陷入独自面对智伯的不利境地。’于是魏桓子也给了智伯万家之邑。智伯又向赵襄子要地,襄子不给。智伯大怒,帅韩魏之兵来攻打襄子,引汾河水灌晋阳城。智伯的家臣?疵说:‘您今日引韩魏之兵讨伐赵氏,眼看就要胜了,韩魏两人却面无喜色。且他们知道,除去了赵氏,大人就该向韩魏发难了。因此韩魏必反,大人不可不防。’智伯不信,反将他的话告诉了韩魏二人。?疵知道了,便讨了差事出使齐国了。果然赵襄子暗中与韩魏合谋,引水灌智伯军,智伯军大乱。韩魏从两翼进攻,赵军从前进攻,大败智军,杀了智伯,尽灭智族。这故事乃是告诫世人,对你百依百顺的人,未必就是真待你好。因此要懂得分辨人的善恶之意,才能立世长久。” 芸儿方才七岁,这故事我只说了两遍,她便能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我十分惊喜,拉着她的手道:“芸儿真聪明,记性真好。就这么回去说给你姑母,她自然知道怎么说给殿下听。” 芸儿十分乖巧,说道:“大人所说的故事,奴婢不甚明白。但奴婢一定牢牢记住,回去一字不落的说给姑母听。姑母要服侍殿下,不能常来大人这里。奴婢却还想跟着大人认字念书,因此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奴婢一定牢记心中。”说罢,磕头告别。 红叶道:“姑娘,您说的这个故事奴婢听不大懂,殿下还这么小,他能听懂么?” 我微笑道:“今日午后我在皇后的花园中说故事给殿下听,你可见殿下有一丝的不解么。三家分晋的事,也许他一时听不懂,但只要他有兴致多听多问,总会懂的。昔日我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就给柔桑亭主讲过这个故事,柔桑亭主还让我说过好几次呢。何况殿下就算不懂,李嬷嬷也会细细告诉他的。” 忽见绿萼走进来道:“姑娘,于大人和史大人来了。” 注: 1,出自《资治通鉴》第一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 ------------------------------------------------------------------------------------ 在教学中,让学生明白一个道理或掌握一个定理的最好方法是,举一个生动的例子,一步步验算给他看。 讲一个三家分晋的故事,不过是腹黑小玉机的牛刀小试而已。当然,前提是高曜是个好学的孩子。 请亲们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〇) 只见史易珠穿了一件莹白色缠枝柿子纹襦衫,戴着一只银锁项圈,锦素身着淡青色绣雪青小苍兰的短袄,花朵与衣衫融为一色,只在她身子一动时,花朵微光闪动,方显出轮廓来。两人都系着雪白长裙,腰间垂着三阳开泰的青玉佩。 锦素一进来便道:“我今日在遇乔宫听小丫头们说闲话,隐约听到你受伤了,究竟伤在哪儿了?”见我要起身迎接,忙按住我道:“都伤着了,就别乱动了。” 史易珠行礼道:“姐姐安好。姐姐的伤可要紧么?请太医看过了没有?” 我笑道:“不妨事,倒劳动二位来看我。”说着叫红叶奉茶。大家坐定。 史易珠道:“我听锦素姐姐说朱姐姐受伤了,便跟着来了。若唐突了姐姐还请赎罪。” 史易珠一向温柔娇娆,容貌出众。自从迁宫之后,几日不见,忽见她一改往日的富丽,打扮得如此清爽宜人,如枝头最高处盛放的白玉兰。只觉她颇有周贵妃的风致,不由真心赞道:“妹妹这样的美人往我这里来,正是求之不得,说什么唐突呢。况且妹妹不但饱读诗书,还颇通理财一道,我还盼望妹妹带携带携我,多赚些银子花呢。”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锦素道:“难道你还少钱花?若少,就请皇后开恩再添些月例又何妨?” 我活动一下小臂,说道:“我有个主意,我和锦素妹妹虽不少钱花,可君子所爱之物,我们小女子也喜欢。不若统统都放给史妹妹经营去,我们只坐收利银就好了。锦素妹妹说,我这主意是不是极妙?” 锦素笑道:“玉机姐姐的主意还有错处么?” 史易珠红了脸道:“二位姐姐别笑我了。” 芳馨捧了一只垂枝海棠漆盘,上盛着一只剔花白瓷碗,走来说道:“姑娘,该吃药了。还有一方膏药要贴呢。”我一口饮尽,微微皱眉。 锦素取过盘上的一方膏药,说道:“姐姐,让妹妹为你贴上。” 我忙推辞道:“怎敢劳动妹妹?” 锦素微微一笑,笃定的按住我的小臂道:“姐姐快别动。”我见拗她不过,只得由她轻轻翻起我的袖子,见我肘上红肿一片,不由叹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竟然下手这样重!皇后知道了么?” 我淡淡道:“连妹妹你都听说了,皇后怎能不知呢。” 锦素问道:“那皇后是如何处置的呢?” 我看她将膏药在我臂上抚得妥帖,说道:“皇后自然因为皇子晕去的事情责罚了他们,但王嬷嬷推我却是无心的。” 锦素轻叹道:“姐姐受委屈了。”说着放下我的袖子。 我缓缓动着小臂,微笑道:“意外罢了,妹妹不要忧心。” 史易珠道:“宫人中,服侍皇子和公主的嬷嬷们最有体面,难免有些骄横。咱们姐妹平日里只管各位殿下的读书之事,别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 我忙问道:“难道史妹妹也遇到了什么难处么?” 史易珠道:“妹妹在遇乔宫很好,贵妃娘娘对这些乳母颇为约束,且在贵妃宫里,她们倒还规矩。只是锦素姐姐的永和宫里却不大好。” 我轻轻揉着左肘笑道:“难道锦素姐姐也和我一样,遇到了一个凶神恶煞的?” 锦素微微冷笑道:“我宫里的这个,倒是斯文,只是跟着周贵妃读了两句书,不大将人放在眼里。才刚大皇子读书,她赶在头里磨墨铺纸,这也罢了。谁知还拿着本《论语》乱解,我只好当场打发了她。” 我笑道:“我正头痛这个王嬷嬷,妹妹不若教教我,到底如何打发这恼人的乳母呢?” 锦素掩口笑道:“我说个好笑的事情给你们听。我宫里这个温嬷嬷,凭着两分聪明,又曾得贵妃教导,昨日特地当着我的面教皇子的书。恰巧读到卫灵公问阵于孔子(注1)一段,殿下便问她俎豆(注2)是什么,她便说俎豆乃是木砧上的祭豆,以此代指祭祀礼仪之事。殿下在书房里还没学到这一节,因此便当真了。我只得上去纠正她,她红了脸,还不肯退下。我又问她,孔子是当真不知军旅之事么?她回说孔子知礼仪,不知排兵阵法。我又问她那齐鲁郎之战(注3),冉有又如何胜了齐国呢?她竟然不知冉有是谁。我再问她,孔子若知阵列之法,又为何不对灵公说,反而离开卫国了呢?只问得她哑口无言,她才退了出去。” 史易珠略微换个坐姿,她胸前银锁下的细铃铛便玲玲轻响。她容颜尚未长成,但眉角眼梢已有几分妩媚,青眸旁睐,莹然有光。只听她淡淡说道:“大约服侍皇子的嬷嬷不同于服侍公主的,所以才格外的瞧不起人。” 我低头一笑道:“是啊。好在锦素妹妹有的是学问,只管问着她。我这里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出。” 锦素道:“她究竟是为什么她伤你?”我便将我受伤的始末大略说了一遍。锦素沉吟道:“她这样的,姐姐反而不用忧心,毕竟她只是一味的用强,又惹人厌恶。但我宫里的这个……” 史易珠道:“我们姐妹三个和东宫里的徐姑娘一起入宫,别人看我们总是一体的。二位姐姐受了委屈便是我们四人同被人小视。即便妹妹今日还好,也不能置身事外的。” 我笑道:“史妹妹有心。有史妹妹这句话,我就不担心了。”话音刚落,忽听外面小丫头道:“徐大人来了。” 只见徐嘉?身着银白色纱衫,摇着棕竹素绢团扇扶着小丫头走了进来。一看锦素和史易珠都在,不觉一怔,随即微笑道:“想不到史大人和于大人也在。”史易珠与锦素忙站起来,三人相互见了平礼。 我奇道:“妹妹这样畏热,这就用上纨扇了?” 徐嘉?道:“平日并没有这样怕热的,只是今日有些烦热,不拿着扇子便不安心。” 我仔细端详她,见她双目微微红肿,似是哭过。史易珠关切道:“烦热乃是心气亢盛的缘故。徐大人不若请太医看看,抓些安神药来吃。”徐嘉?只是低头不语。 锦素道:“徐大人恐怕是找玉机姐姐有话要说。我们也来瞧过姐姐了,这就告辞了。”说着看一眼史易珠,正要起身,徐嘉?忙道:“于大人何必忙着走,妹妹是找朱姐姐有话说,但既然二位姐姐都在,便都听一听也无妨。” 史易珠重新坐下,问道:“听说今日皇后到思乔宫去,动了大气,是怎么回事?” 徐嘉?叹道:“正要说这件事呢。我心里乱得很,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忙道:“徐妹妹且说来让我们听听,我们也好帮你想想。” 徐嘉?饮了口茶,定了定神,说道:“今日午膳后,皇后怒气冲冲的到思乔宫来,关起门来,将陆贵妃申斥了一顿,又罚贵妃在日头下跪了一个时辰,连午膳也没有用。” 今日午间,阳光正好,且天气有些热,若跪上一个时辰,虽不见得中暑,也会出一身大汗,想必十分难受。徐嘉?抚一抚脸,又道:“我看贵妃十分委屈,不由大着胆子向皇后娘娘求了几句情。皇后大怒,也罚我和贵妃一道跪着,直到桂旗姑姑去思乔宫禀告二殿下病了方才起身。”说着泫然欲泣,却极力忍住。 她身后侍立的小丫头道:“姑娘平日在家中,从来也没有被弹过一个指头,这才进宫几日,便这样……”徐嘉?连忙喝止,拿帕子拭了泪,深吸一口气道:“到底是我太没用了。” 史易珠忙问道:“姐姐的膝盖怎样了?” 徐嘉?摇头道:“多谢妹妹关心,我的腿没事。” 锦素侧头问道:“皇后究竟是为什么事情动这样大的气?” 徐嘉?低了头,迟疑道:“这……似乎是为了贵妃今晨早朝后在仪元殿伴驾的事情。” 我奇道:“这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锦素道:“我听母亲说,皇上早朝后的一个时辰通常是自己一人在书房中看公文、批折子,嫔妃和皇子们请安也只在这一个时辰之后,这还是先帝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只是因为近日皇子们都在书房里上学,才就近去请安而已。嫔妃却还是过后才去请安的。” 徐嘉?奇道:“就算陆贵妃偶尔早朝后在仪元殿中,那又怎样?这也值得动这样大的气么?” 锦素环视一周,众人连忙都向她倾身,只听锦素低声道:“我听母亲说,曾经有一阵子,尚太后就在早朝后陪伴在先帝身边帮先帝检阅公文……” 我和史易珠相视一眼,只看着锦素,谁知锦素不再说下去,只缓缓饮茶。 徐嘉?惊诧道:“姐姐是说陆贵妃干涉朝……”我忙拿帕子掩了她的口道,轻轻摇头。徐嘉?自知失言,便不再说下去,只是瞪圆了双眼看着我。 史易珠长叹一声道:“原本入宫领个闲差,领教天家富贵,只为多见识些,谁知……”一时众人无语,都低头饮茶,只是那茶已经温吞吞的,也淡了。心念如潮,却如刚烧滚的水,汩汩的浇了上来。 不一会儿众人都散了,只留我坐在榻上凝神思想。芳馨上来为我换了茶,见我发呆,便小心问道:“姑娘,有什么难处么?不妨说给奴婢听,或许奴婢可以解说一二。” 我被吓了一跳,见她端着要换下的茶站在一旁,不由说道:“向来茶水上的事都是绿萼和红叶做的,怎么是姑姑?” 芳馨道:“姑娘,这会儿已经亥初了,绿萼姑娘梳洗去了。” 我沉吟道:“都这样晚了。” 芳馨躬身道:“姑娘可要洗漱么?” 我往里坐,拉着芳馨在榻沿上坐下,轻声问道:“姑姑知道尚太后曾为先帝检阅公文的事么?” 芳馨凝思回想一会儿,说道:“是有这么回事,那大约是开宝四五年的事情。那时候先帝刚刚立后,太后早朝后常在书房伴驾,不是看公文便是议政,这是昭告过**的。只是才过一个月,太后便自请离了仪元殿,从此不再参政。自此之后,皇上早朝后便独自在书房中。直到当今圣上,都是如此。” 我又问道:“先帝还有别的妃嫔曾经如尚太后一样议政么?” 芳馨道:“再没有了。” 我又道:“皇后与陆贵妃,姑姑说,皇上更喜欢谁呢?” 芳馨恭声道:“皇上对皇后,虽说恩宠不多,但还十分敬重。若论喜欢,皇上大约更喜欢陆贵妃。陆贵妃一向谦逊有礼,又知书识墨。皇后的性子……有时对下面的人严厉些。” 我又问道:“皇上既然多宠爱陆贵妃,为什么不立陆贵妃为皇后呢?难道陆贵妃也如周贵妃一般,有绝不能立为皇后的理由么?” 芳馨道:“陆贵妃出身高贵,人又温柔敦厚,一向待下宽容。若当初皇上立贵妃为后,应无不妥。” 我沉吟道:“皇后是武英候的女儿,武英候的父兄都曾是开国功臣;陆贵妃为皇上的老师陆谦大人的孙女儿……”再往下想,忽然脑中轰然如雷电滚过,身上一阵冷战,心头闪过一个令人惊惧的念头,冷汗如芒刺在身。芳馨见我发呆,忙替我擦去额头的汗珠,轻轻推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定定的望着她道:“姑姑,我心里有个疑问,却不能诉诸于口。” 芳馨道:“姑娘……”我摆手道:“不要再说了。把茶端下去吧,我也不想饮了。” 芳馨忙站起身来,躬身退出。我呆呆的走入寝殿,这一夜,辗转反侧,不能安睡。 清晨起来,觉得天气闷热,便换上了一件青白色单衫,系了玉枢亲手为我缝制的隐翠香囊。红叶一边梳头一边说笑道:“奴婢昨日看到姑娘和三位大人在一起说话,都穿得好生素净。连史大人那样爱红的美人,都穿了白色的衣衫。难道是四位大人约好的么?”说着看着妆台上陈列的几只钗环,又问道:“姑娘今日戴什么好呢?” 我随手拿了一只素银环给她:“还是戴这个吧。” 红叶道:“姑娘换了吧。这个已经戴了好几天了。” 我对她在镜中一笑道:“就戴这个。你没见昨日三位大人的样子么,若我妆扮华丽,恐怕人说闲话,宁可谨慎些好。” 红叶只得接了银环,仍是说道:“姑娘侍奉皇后所生的二殿下,就是多妆扮些,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我拨弄着妆台上熙平长公主所赐的那两只紫玉钗,淡淡说道:“二殿下就是二殿下,说什么皇后的二殿下呢。” 红叶一脸不解,正要说话。却听芳馨进来说道:“姑娘,启祥殿来人回话了。” 我点头,芳馨身子一让,乳母李氏走了进来。我笑道:“不拘叫个什么小丫头来就是了,嬷嬷又何必亲自过来。嬷嬷快坐吧。” 注 1,《论语?卫灵公篇第十五》第一节,原文为: 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2,俎豆:古代祭祀、宴会时盛肉类等食品的两种器皿。《史记?孔子世家》:“常陈俎豆,设礼容。” 3,出自《史记?孔子世家》,见一六章注1。 ------------------------------------------------------------------------------ 豆这种器皿是我国古代先民从会制作陶器开始就乐此不疲的一种容器,形状就像一个大号的敞口高脚杯。 俎:不详。 最有趣的是,连我身边熟读论语的高人都认为“俎豆”的意思是祭祀使用的豆子……简直无力吐槽。 特在此科普。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玉机词(二一) 李氏穿了一件酡红色的半袖,一脸笑意,说道:“大人万福。奴婢怕小丫头说话不清楚,自然要亲自来向大人禀告,且奴婢也要向大人请安的。” 我笑问:“殿下昨夜睡得可安好么?” 李氏道:“殿下昨夜听了许久的故事,又问了好些,睡得有些晚,这会儿还没起身。” 我点头道:“殿下抱恙,今日还上学么?” 李氏笑道:“奴婢正是为了这事来回大人的。皇后下旨,今日殿下歇一天,不但不去上学,连请安也不必了。” 我忙问道:“书房那边知道了么?” 李氏道:“夫子早晨进宫,领了午膳便出宫了,这会儿肯定是不知道的,因此还要请姑娘到前面去给皇子告假呢。” 我笑道:“我知道了,等我给皇后请了安,这就去。” 李氏道:“那奴婢告退了。晚间依旧遣芸儿来回话。”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梳洗已毕,便由红叶和芳馨陪伴,去守坤宫给皇后请安。由东一街往南向右一转,远远只见一乘明黄色的十六抬轿舆等在守坤宫的门口,几十个宫人打着黑龙旗、直柄金龙伞、凤羽彩翮扇,捧着金瓜、香炉等物静悄悄的跟在后面。我忙缩回道:“这是御驾的仪仗么?” 芳馨道:“正是皇上上朝的御驾呢,看来昨夜皇上宿在守坤宫。姑娘快进去吧,好给皇上请安。” 我闭目沉思片刻,方才说道:“走吧。” 正待举步,只见一个身着靛蓝地缂丝金龙袍的青年男子带着几个宫人从守坤宫走了出来,进了轿。内官喝道:“起驾――”仪仗迤逦向南而去。待仪仗走得远了,我才走出来。 站在守坤宫的南门往南望去,但见层层汉白玉阶梯下,是浮雕龙凤的花砖,白茫茫的银光刺得眼痛。明黄色的仪仗缓缓南行,宛如白云上腾飞的金龙。两旁是延襄宫与延秀宫高耸的朱墙,定川殿的叠檐飞角、蹲兽铜铃披戴朝霞的金光,显得格外庄严。再向南望,只见奉先殿与谨身殿如神兽伏在眼前,琉璃瓦鳞次栉比,耀彩流光。奉先殿敲响召集群臣上朝的大钟,低沉悠远,响彻云霄。 我正发呆,身后有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姐姐在看什么呢?也指给妹妹看看。” 我转头一看,是锦素迎着朝霞来了。只见她穿了一件象牙白杏花单衫,裙裾飘飘,拉着大皇子高显的手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宫人。高显只比高曜大了几个月,身着石青色虬龙纹长袍,一张小脸雪团一般,与高曜有三四分相似。只是眉间若蹙,似有愁绪,双目温润有神,像极了周贵妃。 我忙向高显行礼,向锦素笑道:“偶尔南望,见到皇城胜景,就看住了。” 锦素也向南望去,点头道:“果然很美,我日日来请安,竟没看到。(..info好看的小说)” 高显忽道:“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注1) 锦素柔声笑问道:“殿下在念什么?” 高显对锦素十分恭敬:“孤看到眼前景象,想起母亲曾教过的两句诗,觉得十分贴切。” 锦素笑道:“殿下念得很是,不知是谁写的诗?” 高显微微脸红,低头说道:“孤不记得了。” 锦素忙拉着他的小手安慰道:“下次给贵妃请安的时候,别忘记了问。”高显忙点头。 锦素站起身来问我道:“二殿下身子还没好,今日可是不上学了么?” 我点头道:“不但不上学,连晨昏定省也免了,只在宫里好好将养一日。” 忽听身后桂旗的声音说道:“二位姑娘怎么都站在这里呢?快进去吧,皇后就要出来了呢。”我和锦素听了,忙带了众人进了守坤宫。 不多会儿,周贵妃带着义阳公主,陆贵妃带着平阳公主来了。原本我们我们四个女巡应当送皇子与公主去上学,但今日四个孩子进了后殿给皇后请安,却并没有立刻出来。反倒是皇后走了出来道:“今日有件要紧的事情要说,请四位女巡稍待。”我们四个忙道:“谨遵皇后旨意。” 今天皇后穿着一件玫瑰紫薄绡五彩云凤长衣。玫瑰紫向来是我最厌恶的颜色,俗艳不堪,仿佛萎蔫发黑的花瓣。五彩丝线好像反射着阳光的油污,十分脏乱。皇后头上依旧是缀满珠玉,满目金光,令我无端烦躁起来。 众人坐定后,皇后正色道:“向来妃嫔去前殿请安都在巳时正。在巳时前,皇上要专心处理政务。但昨日陆贵妃擅自前往仪元殿,扰了皇上,虽然皇上宽宥,但宫规不可偏废。陆贵妃,本宫今日要罚你,你可心服么?” 陆贵妃神色平静,缓缓跪下道:“臣妾知错了。请皇后责罚。” 皇后道:“就罚你今日起每日午时在自己宫门前跪半个时辰。今日是初九,就跪到十九吧。另外,思乔宫上下罚俸半年。” 我见陆贵妃无故受罚,心中难过,忙低了头不看。忽听一个清如碎冰的声音说道:“皇后娘娘,陆贵妃不过是向皇上请安错了时辰罢了,何必罚得这样重?还请娘娘开恩……”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周贵妃跪了下来,蟹青色的长衣如碧水漫上光可鉴人的金砖,平静得仿佛无风的湖面。陆贵妃侧头看着她,神色惊异,应是从未想过周贵妃会为她求情。 皇后冷冷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说道:“本宫知道周贵妃不忍心,但宫规森严,不能因为陆贵妃身处高位就不责罚。(..info无弹窗广告)若今日开了这个先例,今日你来求个情,明日我来递句话,本宫还如何打理这**呢?” 周贵妃微笑道:“皇后治理**的智慧英明,一向令臣妾叹服,皆因皇后是照宫规条律,明文发落。但……像请安错了时辰这样的事情,宫规中并无指明,臣妾恐怕皇后的责罚失了依据,徒惹**非议,道路以目。且陆妹妹是无心之失,又是初犯,每日在宫门前跪半个时辰,着实不雅,还请皇后三思而行。” 周贵妃每说一句,皇后的脸色便黑一层。待贵妃说完,皇后的面孔几乎可以沁出墨汁来。我一听,不禁在心中暗暗叫好,这才是我一心向往的周贵妃!皇后既然以宫规压制,她偏以宫规反制。且“道路以目”四个字更是将皇后治下的**比作周厉王的天下,实在是辛辣讽刺,无不尖刻,语气偏偏还恭敬得很。 皇后冷笑道:“既然周贵妃说宫规中并无这一条,那本宫今日起便加上这一条。今后无论哪宫妃嫔,在巳正之前擅自往前殿搅扰皇上,便如陆贵妃般,在自己宫门前跪上十日,且合宫上下罚俸半年。惠仙,你记下,一会儿就去内阜院注上。周贵妃,宫规如铁,不可动摇,如今你可心服么?” 周贵妃淡淡一笑,如冷月凝于冰中,微微叹道:“皇后英明。臣妾为不失人于己,却失言于皇后了,真是惭愧。”(注2) 我顿时要笑了出来,连忙忍住。皇后一怔,却始终解不过来这句话,只道:“周贵妃既知失言,本宫便不怪罪。起来吧。”周贵妃扶着大宫女桓仙的手站了起来,重新归座。皇后又看着陆贵妃道:“陆贵妃,你呢?” 陆贵妃磕头道:“臣妾拜服,多谢皇后恩典。”皇后右手轻轻一抬,穆仙忙扶了陆贵妃起来。 忽然徐嘉?站起身来,跪下道:“皇后娘娘,请容臣女一言。” 皇后睥睨道:“原来是徐女巡,请说吧。” 徐嘉?低头,露出颈后一道红色丝线,穿着零星几颗小珠。好一会儿,方才抬头正视皇后,说道:“臣女愿同贵妃娘娘一道领罚,恳求皇后将十日之期改为五日。” 陆贵妃失声道:“徐女巡不可。”她身子一晃,水晶步摇沙沙作响,右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并蒂莲花白玉佩,微微颤抖。我震惊于嘉?的勇气,双手不自觉揉搓着隐翠香囊。 皇后微微一愣,随即叹道:“徐女巡本无过错,无需作罚。你是否要随陆贵妃跪着,都由得你。但十日之期不可更改。” 陆贵妃忙让穆仙扶徐嘉?站起身来,嘉?口唇一动,还要再说,只见穆仙向她微微摇头,方含泪不语。 从守坤宫出来,只觉起了风,微微有些凉意。宫人乳母们忙检视孩子们的衣衫,红叶为我披上一件风信子碎花斗篷。遥遥只见仪元殿的黄瓦在朝阳下的灼灼金芒,仿佛随风摇曳。我还想着方才的事情,有些出神,锦素推我道:“玉机姐姐和我们一道去学里么?” 我忙道:“自然要去的,二殿下今日身子不大好,我要去向夫子陈说明白。” 锦素向我靠近,暗暗指了指嘉?。只见嘉?的眼睛仍是红的,平阳公主在她身边却是和乳母有说有笑,全然不知母亲受辱的事情。锦素道:“徐妹妹真可怜,无辜受罪。我且去安慰她几句,好教她宽心。” 我忙拉着她轻声道:“妹妹别去,咱们现在守坤宫门口呢。你想安慰她,回头从学里出来,你只管邀上她往你宫里去,多少说不得呢,千万别这会儿去。” 锦素一愣,随即明白,回头只见徐嘉?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便拉着平阳公主的小手下了石阶,往南去了。只见一个细腰削肩的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拉着大皇子高显上前向锦素道:“姑娘,咱们也下去吧,这里风大,仔细殿下受了寒。” 锦素笑道:“温嬷嬷说得很是,我们这就下去吧。嬷嬷请。” 乳母温氏拉着高显的小手,稳稳的走下阶梯。锦素道:“姐姐与我一道走吧。”我点点头,与她携手跟在温氏身后,隔了五步的距离。只见史易珠拉着义阳公主的手在右首几步之外缓缓走着。 走到定乾宫南门,南望碧空澄澈,丝丝白云如絮,我恍惚能听见奉先殿里群臣奏事的回响。谨身殿与奉先殿次第而上,一样的叠檐高墙。只是奉先殿的高大有如帝王的威仪,谨身殿却仿佛一位庄严端丽的宫妃谨立身后,透出精致小巧的气韵。 定乾宫的正殿为仪元殿,东配殿便是皇子和公主们上学的大书房。皇帝日常所用的小书房只在正殿的西厢,东厢是皇帝的寝殿。我替高曜告了假,夫子拿了几册字帖给我,勾明了皇子公主今日回宫的功课,我便与锦素她们走了出来,从东侧门出了定乾宫,只见门外不远处是延襄宫的南大门。今日是四月初九,四月初二那日,我便是从这道门进去参加殿选。不过短短七日,我只觉世易时移,似乎长大了好几岁。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玉机了。 锦素到底没有邀嘉?去她宫里,便和史易珠在守坤宫前与我们分手了。我和嘉?继续向北而行,到了思乔宫的西侧门。嘉?道:“本来我很想邀姐姐到饮茶,只是今日皇后深责贵妃……我也不敢邀姐姐了。姐姐请走好。”说罢行了一礼。 我忙还礼道:“只怕这些日子你也不便到我宫里去,因此我也不请妹妹了。妹妹忠勇,我心里很是钦佩,妹妹请多保重。”东一街来往宫人很多,我也不便与她深谈什么,便在此与她分别。 回到宫中,向高曜请了安,我便给熙平长公主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 “长宁宫女巡朱氏玉机稽首谨拜熙平长公主殿下:女不佞,不能奉主之命,顺主之意;女不孝,不能宽父之怀,慰母之心。今入宫七日,未察君上之所亲,众下之所恶;未明功禄之事,赏罚之别。斯诚浑浑噩噩也哉,大恐不堪所用,有负殿下守身立功之期,日日惶恐不安。思及昔日侍主之时,主惠雅之量,幸教于女。赞誉毁辱,皆耳提面命。今不得之,心戚戚不知所安。故敢以泣书,言说一二,陈女思主之心。唯唯不知所云,但望主安,能常拜于足下,方为意向。女玉机顿首再拜。” 我又给母亲写了一封信。绿萼上来换了一盏茶,看我写信,不禁问道:“姑娘是在写家书么?” 我接过茶,笑道:“正是呢。” 绿萼十分欣羡:“姑娘写的字实在好看。奴婢不敢指望能像姑娘这样有学问,只盼望也能给家里写一封信就好了。” 我笑道:“这有何难?待你再多认些字,自然就会写了。何况如今你不会写也无妨,我可以代你写。” 绿萼低头一笑:“多谢姑娘,姑娘真是好心。奴婢跟着姑娘这几日,只觉得姑娘宽厚,对我们这些下人十分的好。” 我微微一笑,写好了信封,将两封信都用浆糊粘上,递给绿萼:“我在熙平长公主府的时候,也只是个奴婢而已。我知道做奴婢的苦处,对你们好是理当应分的事情。”说罢指着这两封信问她道:“这两封信要怎样才能送到长公主府呢?” 绿萼道:“回姑娘,长宁宫的掌事宫女白?管着出宫的腰牌,姑娘只需遣一个内官领了腰牌将信送到长公主府就是了。” 我点头道:“那你快去办吧。告诉送信的人,说我立等回信。” 注: 1,李世民《帝京篇》十首中的第一首,全诗为: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 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2,《论语?卫灵公篇第十五》第七节,原文为: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 周渊(周贵妃)真是腹黑到爆啊。前传里的宫廷女侦探变成了腹黑皇妃,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但是,你以为她只是腹黑吗?姑射真人,长乐未央~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吧。 玉机词(二二) 午初时分,我和高曜从守坤宫出来,路过思乔宫时,看见陆贵妃跪在西侧门口,穆仙也跪在一旁撑着纸伞遮阳,两个小丫头跪在身后。(..info)陆贵妃穿着浅绛色长衣,虽然神色平静,但整个人仍显得晦暗不明。一个三十来岁的内监奉了皇后的旨意,站在一边监视。 乳母王氏领了高曜在前面走着,见了陆贵妃只作看不见。倒是那内监见了她和高曜,忙行礼道:“二殿下万安。” 王氏笑道:“商公公不在皇后跟前,怎么到这里来了?” 商公公向陆贵妃努了一下嘴道:“皇后命奴婢来服侍陆贵妃的。” 王氏这才装作刚刚看见陆贵妃,只随意一屈膝,走近一步,居高临下道:“奴婢该死,竟没看见贵妃娘娘,还请娘娘恕罪。”陆贵妃只闭目不理她。 高曜走上前去,正要行礼,王氏将他轻轻一拉,藏在身后。我见状忙走上前去,行跪拜之礼。陆贵妃命小丫头扶我起身,说道:“朱大人请起。” 我起身,回头见高曜在王氏身后探出脑袋,便向他招手道:“殿下,《孝经》的纪孝行章中,‘孝子之事亲也’的下一句是什么?” 高曜探出半个身子:“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 我蹲下身子,微笑道:“陆娘娘是殿下的庶母,殿下当‘致其敬’才是,怎地还不过来向陆娘娘行礼呢?若让夫子知道了,又要罚殿下抄写《孝经》了呢。” 高曜本来看着王氏,还颇为犹豫,待听说夫子要罚他抄写《孝经》,也不顾王氏的阻拦,忙站出来向陆贵妃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说道:“陆娘娘万安。”陆贵妃微笑道:“好孩子。”说罢又看着我道:“快回去吧,这会儿日头大,恐晒坏了殿下。” 我顺势拉起高曜的小手,说道:“谢娘娘关怀。”高曜连忙恭恭敬敬的向陆贵妃道别。王氏想走上来拉住高曜,却见芳馨和红叶领着两个小丫头、又有乳母李氏带着芸儿等簇拥着我和高曜,早走开了几步。 午歇起来,正是未正时分。我正在梳头,绿萼来禀道:“姑娘,送信的小钱从长公主府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等着回话呢。”我坐在妆台前,左手捻着信亲王世子高?d送给我的白玉珠串,右手将周贵妃赏赐的青金石细珠手串捏成一团,发出嗒嗒的轻响:“让他到南厢等一会儿。”绿萼应声去了。 红叶笑道:“姑娘自进宫以来,就戴着这串青金石,这会儿是要换白玉珠么?” 我将白玉珠串放进妆奁最下层的小屉子,又将青金石随手放在镜前的青瓷盘中,说道:“今日什么也不戴了。” 红叶将长发松松绑在颈下,说道:“姑娘的这串白玉珠成色十分的好,但奴婢瞧着似乎不是哪宫娘娘的赏赐,是姑娘进宫时带进来的么?” 我看着镜中这张犹带五分孩子气的脸,想起那日蔷薇花旁,高?d说的一番话,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这是我在公主府中时,长公主赏给我的。” 红叶将发梢打理通顺,笑道:“怪道姑娘总是将它细心保存,从不拿出来戴着。” 我扶着她的手站起身来道:“金玉珠宝都是身外之物,偶尔戴戴便好。若每日里身上赘满了这些物事,沉甸甸的也无趣。” 正说着,便从寝殿走到了南厢,只见内监小钱正垂手立在门边。小钱只有十四五岁,生就一副聪明的面孔,见了我忙上前行大礼,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口称祝颂。 我在榻上坐了,笑道:“何必行这样大的礼,快起来回话吧。” 小钱站了起来,说道:“奴婢只在大人搬入长宁宫的那一日给大人磕了头,以后总不能在大人面前请安,也不得大人差遣,今日好容易见了,自然要叩头的。” 我笑道:“你很好。长公主府有回信么?” 小钱道:“熙平长公主今日亲自见了奴婢,看了大人的信,只让奴婢传一句口信,说是四月十五要入宫给太后请安,到时可与大人相见。” 我又问:“那我母亲可有回信?” 小钱恭敬道:“朱大管家和太太今日都在田庄上呢,到了晚间才能回来,奴婢并不曾见到他们。奴婢只将大人的家书交给了长公主。” 我失望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钱却不退下,只微笑说道:“奴婢虽没见朱大管家和太太,但奴婢听说大人还有一位姐姐在公主府,因此央求一位管家老爷让奴婢见上一面。托大人的福,倒见到了朱大姑娘,总算没有白走一趟。” 我又惊又喜,恰逢绿萼端了茶上来,被我左手一挥,哐啷一声打翻在地。茶杯打得粉碎,水溅了我一身。我也顾不得,站起身来道:“真的么?玉枢她好么?” 红叶和绿萼忙为我擦裙子,又收拾地上的碎瓷。只听小钱道:“奴婢一见了朱大姑娘,还当是大人回了公主府呢,朱大姑娘与大人实在是像。”顿了一顿,又道:“姑娘那会儿正在书房与亭主念书,也不得与奴婢多说,倒哭了好一会儿。也没别的话,就是嘱咐大人要多多保重。” 玉枢向来是个柔弱无主的人,昔日姐妹相处之时,若碰到疑难的事情,总是我拿主意的时候居多。如今我不在了,她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应付长公主的威严和柔桑亭主的娇蛮呢?小钱的话勾起我一番伤感,不由叹道:“难为你了。你做得很好,红叶,书架上的小匣子里拿一个银锞子赏给小钱。.info[]” 小钱忙道:“为大人办好差是奴婢应分的事,不敢领大人这样多的赏。” 绿萼笑道:“姑娘赏你的,你便接着吧。这是好事。” 小钱方磕了头,双手接过银锞子。我又问小钱:“你是单服侍我的,还是这长宁宫里的?” 小钱道:“奴婢是内阜院拨过来单服侍大人的,和我一样的还有三个呢。皆因大人太省事,我们几个都闲着呢。” 我笑道:“我省事,让你们乐得逍遥,那还不好?” 小钱道:“奴婢白白领着薪俸,却不出力,连给大人每日请安也不能,心里着实不安。” 我听他说话乖觉,便道:“既这样,你替我管着他们三个吧。得闲了也和红叶她们一道,到我这里来学几个字,念几句书,你可愿意?” 小钱忙又跪下,磕头道:“奴婢怎会不愿意?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我忙道:“快起来吧。动不动就跪!” 绿萼在旁凑趣道:“姑娘心疼你的颈子呢。奴婢数了一下,就他进来这一会儿工夫,磕了九个头了。若是再待一会儿,会不会颈子都断了?” 众人一笑。小钱红了脸道:“今日好容易进来给大人请安,大人又对我们这样好。自然要多磕几个头。” 忽听窗外一阵欢声笑语,我愕然看着绿萼。绿萼笑道:“姑娘,这是丫头们在外面踢毽子呢。姑娘可要去看看?” 我一听便来了兴致。过去我与玉枢常在院中踢毽子,玉枢的毽子踢得极好,我远远不及。我走到门口,只见廊下有几个小姑娘围成一圈,将一个五彩羽毽踢来踢去。几人都踢得又高又远,接的极准。忽见一个小丫头素裙下飞起一脚,毽子便远远的射了出去,啪的落在院中的丁香花树下。我一时兴起,忙去院中捡,却见高曜捧着一只小皮?婆艿轿颐媲埃?鐾返溃骸坝窕?憬悖?颐翘呔习伞!?p>王氏忙上来道:“殿下,朱大人只会踢毽子,不会踢鞠的。嬷嬷去找两个小内监来陪您踢可好?” 一语提醒了我,忙回身向小钱使了个眼色。小钱会意,上前行了个礼道:“殿下,奴婢会踢鞠。” 高曜欢喜道:“那你来跟我踢。” 我微微一笑,让绿萼把另外三个小内监叫了来。如此高曜更喜,在院中与四个小内监踢鞠,任凭王氏怎么喊也不理,直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到晚膳时分才作罢。 晚膳后,绿萼叫了小丫头们进来写字。不多时,芸儿也被红叶叫了来,规规矩矩的向我请了安,说道:“才刚奴婢从启祥殿出来,殿下刚刚用了膳,问奴婢去哪。奴婢只得说来大人这里写字。殿下便说,他一个人写字很无趣,要来和姐姐们一道写。谁知道王嬷嬷拦在头里,不让殿下来。” 我笑道:“殿下若真想来,我便去接她好了。”说罢站起身来,红叶会意,忙上来扶我出了灵修殿。 进了启祥殿的书房,只见李氏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铺纸磨墨、润笔奉茶。青铜镂雕三多九如花样的香炉中,散出丁香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我不觉赞道:“好香。” 李氏抬头道:“是大人来了。”说罢停了手中的活计,到门口迎接我。 我忙道:“嬷嬷忙吧,我不过是来看看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 李氏道:“殿下正要写字呢。” 我见雪浪纸上用红线画好了米字格,墨汁已经漆黑浓稠,笔也润湿了架在笔山上,便道:“嬷嬷待殿下很细心。” 李氏笑道:“奴婢为殿下预备好了,殿下好多写几个字,奴婢们也托福好向皇后交代。” 我微笑道:“殿下年纪还小,功课也有限。便是少写几个字又怎样呢?嬷嬷也太过小心了。” 李氏道:“姑娘有所不知。殿下才上学不久,一时未能适应。有一日偷懒,夫子交代的功课一个字也没有写。第二日不但夫子罚了殿下,皇后还裁了奴婢三个月的例银,到如今都还没有罚过来。因为殿下昨日洗澡的事情,又罚了一年,再这样罚下去,可怎么得了?” 我笑道:“不过是俸银罢了,嬷嬷不必放在心上。银子不够使了尽可到灵修殿里来取,我这里有。” 李氏叹道:“姑娘固然好心,只怕今后还有这样的祸事,那可怎么好呢?只怕到时候还要连累姑娘的。” 我不由好奇问道:“那一次殿下虽然偷懒,难道嬷嬷也不劝么?” 李氏顿足道:“奴婢倒是劝着,搁不住那个哄着,一拖再拖,砚台里的墨都干了,殿下也没有写一个字。又想着偶尔不写也没什么,谁知第二日便让夫子罚了。” 我又问:“王嬷嬷也被罚俸了么?” 李氏哼了一声道:“她只管照料殿下的起居。那读书写字什么的,都是奴婢照管着。皇后倒没罚她。” 我淡淡一笑道:“今后殿下读书之事,都交予我来。皇后要罚也是罚我,嬷嬷不用再担心了。”不待她说话,我又问道:“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李氏道:“想必王嬷嬷带着,在后院里看鱼呢。大人不如在此稍等,殿下一会儿就来了。” 我点头道:“我去看看殿下。” 从启祥殿出来,顺着游廊向东走,出了东北角门,便到了长宁宫的后院。但见正中的花圃里,种满了茉莉花,空气中飘荡着醉人心脾的清香。旁边的青花大缸子里,养着十几尾红色龙睛鱼,王氏抱着高曜在一边指指点点。 我走上前去,向高曜请安。王氏放下高曜道:“朱大人来了,殿下该回去写字了呢。” 我笑道:“我那里的几个丫头都在写字呢,殿下可要过去与她们一道?” 高曜顿时双眼放光,向王氏道:“嬷嬷,孤要去。” 王氏瞪我一眼,蹲下身子向高曜说道:“殿下是万金之躯,何等尊贵,怎能过去与那些小丫头们一道写字?” 高曜顿时撅起了小嘴,不停说道:“孤要去,孤要去……” 我笑道:“嬷嬷,殿下与其孤零零的写字,倒不如与大家一道。有了兴致,说不定还能多写几个,夫子见了高兴,皇后脸上也有光。嬷嬷若不放心,只管跟去。看见不好了,再带回来也是一样的。笔墨都预备好了,只等殿下过去呢。” 不等她说话,我便将手伸给高曜。高曜欢欢喜喜的走到我这边来,拉住我的手,说道:“玉机姐姐,走吧。” 我向王氏微微颔首,只见她面色铁青,却始终不敢上前来拉扯高曜。李氏见我带着着高曜往灵修殿走,忙捧了文房四宝要跟了来。我只拿了一支笔,说道:“嬷嬷不必忙,我那里一应都是齐全的。嬷嬷只带几个人过去服侍就是了,芸儿已经等在那了呢。”李氏忙回去放下东西,带了几个小丫头跟了出来。 我将我日常用的大书桌给高曜用,他却要去南厢与绿萼她们一道。我便让他与芸儿相对坐在榻上围着小红木桌子写字,其它人则在大圆桌上写。 高曜与芸儿相对习字,兴致颇高。我看这一对小儿情状,不由想起了我与玉枢。日常在家中,我和她也是这般静静相对。她习字念书时虽然总是走神,但从来不干扰我。哪怕我只是在涂鸦,她也不说一句话。有时她默默的换了洗笔的水,有时她替我研墨,有时她静静品味我作的画,又或者她拿了一幅手帕慢慢绣着。那时岁月静好,如细水流淌,我却不自知。如今想来,只怕我和她再没有这样宁静相对的时刻了。 不知不觉中,高曜已写完了夫子交待的功课。大家聚头品评书法,都说高曜写得最好。高曜十分得意,一扔笔道:“玉机姐姐,给孤说个故事吧。” 丫头们听说我要说故事,忙不迭的都搬了绣墩凑了上来。 ----------------------------------------------------------- 用小男孩喜欢的运动笼络高曜,又用集体学习的乐趣吸引高曜,再讲两个故事黑王嬷嬷 朱玉机真是内涵腹黑到暴啊~~~~~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二三) 忽听门口锦素的声音说道:“这里好热闹,我来着了。” 我忙站起身来,只见锦素带着高显走了进来。一屋子的丫头忙向高显请安。芸儿跳下榻来,请高显与高曜并排坐了。两个小兄弟相见,分外高兴。高显不肯安分坐着,从榻上爬了过去,坐在高曜身后。 只见锦素穿着一件群青色长衣,以靛蓝、天青、宝蓝、黛蓝等色丝线绣着青鸟衔钰的图案,袖口有繁复的宝相花团回纹青金滚边。我自与她相识,从未见过她穿得如此艳丽,不由有些诧异。高显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云龙袍,更显出锦素衣裳的璀璨光华。 红叶带着小丫头们收拾了笔墨出去,又将绣墩摆回原位。 锦素笑道:“今日二殿下没有去上学,大殿下问了我好几次。听说二殿下病了,便说一定要来看看。果然是亲兄弟,一日不见都不行。”说着看着高曜问道:“二殿下可大好了么?” 高曜才刚被拘着安安静静的写了好一会儿的字,此刻见小哥哥来了,兴奋得在榻上乱扭,一身松花色家常绸衫被他压住,扭出团团褶皱:“孤早好了,晚膳前还踢鞠呢。” 高显大叫:“你踢鞠怎么不叫我呢!”说着也乱扭起来。 锦素扶住他的肩膀,微笑斥道:“什么你啊我的,要叫二皇弟,要叫孤。” 高显叫道:“二皇弟踢鞠也不叫孤!”高曜一听,顿时大喊一声:“我忘记了!”于是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大声,直吵得人头痛。 我与锦素相看一眼,忙止住高曜道:“大皇兄来看殿下,殿下当以礼相待才是,怎地吵嚷起来?” 锦素拉着高显的小手道:“殿下来探病,当安安静静的,这样吵嚷,扰了二皇弟静养呢。还不好好坐着,斯斯文文说一会儿话。你玉机姐姐正要讲故事呢,还不坐好了。” 两人听说要听故事,顿时安静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我。恰巧绿萼奉茶上来,锦素便道:“绿萼姐姐何必忙,还是大家坐在一起听故事才有趣。若因为殿下和我来了,就都散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高显忙道:“孤喜欢大家一起听故事。” 高曜叫道:“孤也喜欢!”说罢两个孩子相对大笑。 绿萼只看着我,眼中满是企盼的神色。我笑道:“既然二位殿下和于大人都这么说,你便将她们都叫进来吧。” 绿萼忙笑着答应,出去又将红叶和四个丫头叫了回来。一人搬了一个绣墩围坐在桌边,又有乳母李氏带来的两个丫头和芸儿坐在一边。我挨着高曜坐在榻上,锦素则靠着高显坐在小桌另一边。 我见高显在旁,便不想说历史故事了,随口乱诌道:“百兽之王老虎年老,痛风不止,日子十分难熬,便着人寻找良药来医治衰老。百兽不敢忤逆虎王,纷纷找了各样的大夫来为虎王瞧病。只有小兔儿躲避在家不肯上朝。狐狸趁机在大王病榻前离间讨好,罗织罪名诬陷小兔儿。大王当即下令用火熏兔儿窝。” 忽然高曜与高显都大叫道:“狐狸一向是个大坏蛋!小兔儿很可怜。” 我微笑道:“二位殿下别急,还有呢。兔儿出洞立刻被押解到大王面前,知道是大王听信狐狸诬告,便说:‘陛下,臣之所以来迟,是因为臣去庙中为陛下的康健频频祷告。臣在途中遇见了高明的医者,将陛下的病情一一告知。得知陛下只是血气不足,阳气亏损,因年事已高因而体热消退。神医说您只要一件活剥的狐皮袄披在身上便可。一定要热乎乎血气尚未消散的狐皮才好。此秘方专制虚弱衰老,可谓百试百灵的妙法。陛下大可一试。’说罢恭敬退在一旁。虎王一抬眼,便看见了窥伺在洞外的狐狸,顿时大怒,于是吃了狐狸的血肉,将活剥下来的狐皮紧紧裹在身上。” 只见高曜和高显顿时松了一口气。高显道:“小兔儿很可爱,狐狸是作法自毙!” 我听他说出“作法自毙”四个字,不禁有些讶异,忙笑着问他:“殿下为何这样说呢?” 高显朗朗说道:“母亲常说,做天子的朝臣,可歌功颂德,但不可将祸水转嫁于人。别的不怕,就怕作――法――自――毙。”(注1) 我听他第二次说“作法自毙”四字,便笑问他:“殿下可知道作法自毙是何意?” 高显听我这样问他,不禁有些怯怯的,忙转头看着锦素。锦素向他点头以示鼓励。高显方缓缓道:“作法自毙,乃是秦国商鞅的故事。商鞅乃是卫国的诸多庶公子之一,姓公孙,名鞅,好刑名之学。于秦国立法取信于民,使民耻于私斗,戮力耕战。 一次,太子犯法,商鞅便说,太子是嗣君,不能施刑。于是对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用了黥面之刑。自此后秦人不敢违法,乡邑大治。商鞅相秦十年,封在於、商之地,号为商君。商鞅立法严苛,宗室贵戚多有抱怨的。 秦孝公死后,太子立,便是秦惠文王。公子虔等人便告商鞅谋反,秦王本就深恨商鞅,便遣人拘捕商鞅。商鞅逃到秦国边境的关下,想找个客舍投住。谁知客舍主人不知他是商君,便道:‘商君之法,若不能验明投住者的身份便让他住下,罪当连坐。’商鞅于是喟然叹道:‘为法之弊,一至于此!’ 后来商君被秦惠文王车裂而死。”(注2) 一开始他还有些迟疑,说得不快,声音很小。谁知越说越流畅,越说越大声。众人听了,顿时拍掌叫好。他一说完立刻看着锦素,锦素只看着他微笑不语。 高曜的乳母李氏忙奉承道:“殿下的记性和口才真是好,又是公子又是公孙的,奴婢可记不清楚。” 我笑道:“是呢,殿下说得极精彩。” 高曜顿时不服气起来,忙举手道:“孤也会说,孤也会说!” 李氏忙道:“二殿下也会说,不如也赏奴婢们一个吧。” 高曜支颐想了半天,方开口说道:“从前,晋国有四个大臣,叫做智伯、赵襄子、魏桓子和韩康子……” 说着只望着李氏,李氏笑盈盈的望着高曜,微微颔首。高曜大着胆子将三家分晋的故事说了一次。其中只将韩家和魏家的家臣的名字说错了,其它的人名事迹都一字不差。说完便道:“这故事乃是告诉孤,由着孤的性子来的人必定不是益友。” 锦素本来听得入神,频频点头,但听完这句话,顿时笑了出来,不由问道:“殿下为何这样说?” 高曜道:“孤有一次没有做夫子交给的功课,王嬷嬷便由着孤偷懒,谁知第二日便被夫子罚写了好几百字。昨日王嬷嬷又由着孤在花园中玩耍,所以回宫便晕倒了。孤就是那智伯,王嬷嬷就是魏桓子与韩康子。” 锦素拿起一方丝帕握着嘴笑,只看着我,拿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我只道:“都是你,说故事便说故事吧,怎么还问出这些话来了!” 锦素忍住笑道:“你倒怪我,也不知是谁教给殿下这样促狭的立论,还说是说史?” 忽见门外赭色的衫裙一闪,知是乳母王氏站在门外,高曜和锦素的话,恐怕都被她听了去。我也懒怠分辨,只端起茶杯,向绿萼使个眼色,又向门口看一眼。绿萼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忽然大声说道:“王嬷嬷来了!殿下才刚说了一个十分好听的故事呢。嬷嬷竟错过了。” 王氏见被人发现,知道躲不过,只得红了脸进来向两位皇子请安,讪讪的向高曜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就寝了。一会儿太医还要来请脉,若好了,明日还要上学呢。” 高曜一扭头道:“孤不睡,孤还要和大皇兄玩一会儿。”说着从我身边爬开,一咕噜滚到了高显身边,和高显有说有笑起来,也不理会王氏。 我忙道:“不若请嬷嬷先回去打点寝殿吧,一会儿我送殿下过去,请嬷嬷放心。”王氏斜了我一眼,无话可说,只得先告退了。 故事会结束,众人都散去洗漱了,东西也没来得及收拾,只留下绿萼服侍。高显和高曜两人在榻上扭成一团,我怕他二人撞着桌角,忙命人将红木小桌搬了下去。我和锦素便坐在榻沿上看着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忽听外面一个低沉温柔的女声说道:“皇上,您看他们四个,倒像是寻常的姐弟呢。” 听到周贵妃的声音,我和锦素吓了一跳,忙分开高显和高曜下地跪迎。 眼前只见一抹竹青地缂丝云白海牙纹的长衫滚边和一双秋香色五彩簇云纹锦靴。他身边的艾绿色长裙刚刚遮住绣着云气溪水纹的水色绣鞋。我从未见过皇帝,此刻以额触地,说道:“长宁宫女巡朱氏玉机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又向周贵妃行了大礼。 我曾经以为皇后会带我们四个女巡专程去前殿向皇帝请安,又或者趁皇帝在守坤宫的时候,向他参拜。谁知他这样猝不及防的来到我的灵修殿,我却没有一丝准备。大圆桌上还散乱放着丫头们饮过的茶,原本放在榻上的小几此刻斜放在墙角,绣墩也是东一个西一个的乱放着,桌布上还有众人写字时留下来的许多墨渍。我脸上滚烫,不禁大窘。 皇帝高思谚的声音低沉柔和:“快起来吧,都别跪着了。”众人忙站起身来,高显立刻扑在周贵妃的身上,高曜也拉着皇帝的手说个不停。皇帝和周贵妃便并排坐在榻上,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我只低着头,不敢正视皇帝。 周贵妃微笑道:“朱大人这里好自在,怨不得锦素要带着显儿来呢。” 锦素笑道:“回娘娘,殿下听说二殿下病了,说要来探病呢。” 皇帝道:“兄弟之间,本当如此。” 周贵妃道:“方才皇上说有几天没见显儿了,便与本宫去了永和宫,谁知扑了个空,原来都在朱大人这里,可见还是朱大人这里能留住人。你们方才在做什么呢?” 锦素道:“回娘娘,晚间做完了功课,大家在说故事消遣呢。” 皇帝道:“哦,都说了些什么?” 高显立刻举手道:“儿臣说了秦国商鞅作法自毙的典故!” 高曜也不甘落后,抢着大声说道:“儿臣说了三家分晋的故事!” 皇帝大笑道:“小小年纪,竟然知道商鞅和三家分晋,看来是夫子教的好啊!真明日要好好的赏他们。” 周贵妃道:“皇上,书房里的夫子都是从《孝经》和《论语》讲起,怎会说这些。这都是朱大人和于大人的功劳,皇上要赏也是赏她们才是啊。” 皇帝道:“爱妃所言不错。爱妃那里和陆卿那里还有两位女巡,也都一并赏了吧。前日北燕使臣进贡了四张白狐皮,朕看很好,就赏给她们吧。” 我和锦素连忙谢恩。皇帝道:“朱女巡似乎不爱说话。” 我垂首道:“臣女从未见过天家威严,内心惶恐,不敢擅言,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笑道:“不必拘束,都抬起头回话吧。朕在朝堂上看见下面黑压压一片乌纱,就气闷得很。回了宫便是回了家,你们以后都放自在些就是了。赐座。” 皇帝身后的小内监忙搬了两个绣墩请我和锦素坐下,我们方敢抬起头来。我今早虽见过皇帝,但当时不敢长看。此刻才见,只觉皇帝颇为年轻,比他实际的年龄还要小几岁。我早知道他十六岁登基,如今也只有二十六岁而已。他五官清秀,目光澹然,尤其在望着两个皇子的时候,显出年轻的父亲特有的期盼与疼爱的神气。他略有些瘦,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家常衣裳,只有腰间的龙纹白玉佩方显出至尊的身份。在我的想象中,一个十六岁便杀死长兄长姐、废黜先帝贵妃的人,应当是个中等个子、带着戾气、强壮敦实的男子。我没想到他竟这样清矍,犹带着一丝文弱之气。 皇帝道:“功课做完了听听故事也好,总好过无事可做整日淘气,散了性子就不好管教了。朱女巡和于女巡做得很好。” 我与锦素忙站起齐声道:“皇上金口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皇帝一挥手,笑道:“都坐下吧。去将二皇子的功课拿与朕看。”绿萼忙到外间的书桌上,将高曜刚才写的几幅大字恭敬呈给皇帝。皇帝略略看了看,说道:“写得很好,曜儿的字又有进益了。” 高曜忙行礼道:“多谢父皇夸赞。” 高显从周贵妃怀中跳了下来,跑到皇帝面前道:“儿臣也写得很好,父皇也该看看儿臣写的字。” 皇帝拉着高显的手,笑道:“显儿的字朕早就看过了,确是写得很好。” 高显嘻嘻一笑,爬上皇帝的左膝,双手勾着皇帝的脖子,脸蛋在皇帝的肩膀上蹭来蹭去。高曜也爬上榻,一把伏在皇帝的背上。皇帝向后一仰,将两个孩子都甩在榻上,父子三人揉搓成一团。我没有想到皇帝竟这样舐犊情深,在外人面前也能放下君父的威严,不禁与锦素相视一笑,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才放下二人。只见他衣裳也皱了,头发也松了,连腰间的龙纹白玉佩都不见了。众人一阵忙乱,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纷纷急出一身大汗。还是高显嘻嘻笑道:“在孤这里呢。”说着一摊右手,明黄色的丝绦从他手中倾泻而下。周贵妃责怪道:“皇儿怎能这样促狭,藏起父皇的爱物,害父皇好找!” 皇帝身边的首领内监忙接过玉佩,躬身为皇帝佩戴。皇帝却不以为忤,笑道:“爱妃何必苛责。” 周贵妃一边为两个孩子整理衣衫,一边说道:“偏皇上这样溺爱。” 皇帝笑道:“只要不妨碍大节,偶尔溺爱一下又何妨?爱妃也太过小心了。”说着站起身来道:“听说今日皇后罚了陆卿,恐怕她心里不自在,朕去看看她,爱妃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周贵妃忙带领众人送皇帝到了宫门口,不多时便也带了锦素和高显走了。 注: 1,此故事出自《拉封丹寓言诗》中《狮子、野狼与狐狸》一篇,略有改动。 2,出自《史记.商君列传第八》。 ------------------------------------------------------------------------------------- 我虽然没有养过小孩子,但是小孩子之间的争强好胜我却见过,此章模拟小孩子的口气,不能全似。读者见谅 不过皇帝终于出场了,写这一章的时候,还是颇为得意的。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四) 四月十五这一日,皇子和公主们都不必去上学。(..info)昨日皇后下旨,今日一早要去向太后请安。因此我早早便带着高曜去了守坤宫。高曜照例与乳母王氏进了皇后的寝殿,留我一人在椒房殿中。只见嘉?带着平阳公主来了。 嘉?与我一样穿了一身象牙白暗藻纹长衫,手执雕花短笏。自初九那一日以来,虽然我每日都在大书房中见到她,但总没深谈。这几日路过思乔宫的西侧门,常能见到嘉?代替穆仙陪伴陆贵妃长跪,就更不能说什么了。我注目于她,向她微笑颔首。却见嘉?目中有几条血丝,眼下色如乌云,额角上生了绿豆大的一粒暗疮。待乳母与公主进了皇后的寝殿,我也顾不得此刻身在椒房殿中,忙上前关切道:“妹妹是怎么了?昨夜睡得不好么?” 嘉?开口道:“姐姐……”一语未了,泪水滚滚而下。 我吓了一跳,四顾无人,忙拉了她走到殿角,掏出帕子来为她拭泪:“妹妹快别哭。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嘉?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只见一个小宫女走进来奉茶,嘉?忙背过身去,匆忙擦了眼泪。 我忙道:“妹妹先别哭,你若肯说给我听。从太**里出来便是文澜阁,咱们去那里说,好不好?” 嘉?点点头,方慢慢止住哭泣。不多时,锦素带着高显、周贵妃带着史易珠和义阳公主来了,只有陆贵妃始终没到。待皇后出来,嘉?为陆贵妃告假,说是昨夜突然高热,今日才不能来请安。皇后也不以为意,随口问了两句,只说这两日不必跪了,待病好了再补上。一时众人便各自散去。 巳正时分,帝后带领妃嫔女官、皇子公主去济慈宫向太后请安。 济慈宫在遇乔宫和章华宫之西。从济慈宫南门进入,绕过浮雕松鹤延年的照壁,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只有一方石桌和几只石凳随意摆在庭院一角,连一棵草一株花也没有。主殿并不高大,却和前院一般空荡荡的。凤座、屏风、香亭、鹤雕等十分突兀的摆在上首,仿佛宽阔的背脊上一片斑驳的青紫之色。绕过主殿,只见后进庭院中种了两株梧桐,亭亭如盖的枝叶下,放了一只泛着油光的竹椅,旁边一张榆木清漆的小矮桌,随意散着几本书和一串碧玉念珠。后殿中只有雕饰简单的凤座和长长的书案,东厢里逸出淡淡的百合香。原来这才是太后日常起居的地方。 只见太后身边的佳期姑姑走了出来,向帝后请安,带领众人进了西厢。太后身着伽罗色青鹤团窠纹的家常衣裳,一团青丝端端正正束于脑后,只别了两只平金发钗。房中还有一位身着杏色宫装的女子,袅袅婷婷的站起身来迎接帝后。我忙低了头随众人一道参拜太后,那宫装女子也向帝后行礼如仪:“臣妾熙平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参见贵妃。” 皇帝笑吟吟的与太后一道坐在榻上,侧头向熙平长公主道:“皇姐何必多礼,平身,赐座。”当下皇后与长公主分别坐在皇帝与太后的下首,其余众人由周贵妃带领,依尊卑纷纷落座。 我听得长公主的声音,心中十分喜悦,但尊卑有别,我仍不敢抬头直视太后与皇帝。只听太后温和道:“都是一家人,何必拘谨?” 我和锦素方敢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太后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容貌颇为清丽,双目清澈,头发乌黑油亮。她肤色白皙,以素面示人,温柔慈和的笑容令她容光莹莹如玉,望之可亲。原本我心中因嘉?之事颇为不安,但自从进了济慈宫便渐渐宁定下来。此刻见了太后,心情更是平静。 太后亲自问了几个孩子的功课之后,便由乳母领着去院中玩耍。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我们四个,缓缓点头道:“诸位女巡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本宫今日才第一次见,果然个个都很好。”说着轻轻叹道:“只因本宫年纪大了,琐事又多,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 熙平长公主忙笑道:“母后怎的这样说,依熙平看来,母后春秋正盛,于国于家还有好一番作为呢。” 太后笑道:“熙平就会哄人高兴。”说着看到我的脸,语气微微凝滞:“这便是长宁宫的朱大人吧?” 今日我们四个穿清一色的象牙白长衫,且之前我与太后素未谋面,不知她如何能叫出我的名字来。我连忙站起来,恭敬说道:“臣女长宁宫女巡朱氏玉机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看着周贵妃,淡淡一笑道:“才刚熙平说,朱大人是她保荐进宫的,长得有几分像你小时候的模样。果然是有些像,本宫一眼便认出来了。” 周贵妃笑道:“母后还记得臣妾小时候的样子。” 太后轻轻闭目,微微笑道:“你小时候的事情,如在昨日。本来还不觉得,看见朱大人,方觉岁月易逝,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皇帝笑道:“朕还从未见过爱妃小时的模样。”说完看了我两眼。 太后的目光略过我,到了嘉?身上,语气中不由含了几分关切:“这位女巡是昨夜没有好好歇息么?怎么这样憔悴?” 嘉?站起身道:“臣女遇乔宫女巡徐嘉?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回太后,臣女昨夜身子不适,因此才没睡好。劳太后动问,臣女愧不敢当。” 太后道:“既如此,一会儿回去好好歇着吧。虽然年纪轻,也不能忽视了自己的身子。若是不舒服,也要请太医好生看看才是。” 徐嘉?恍若无闻,也不应声。太后只一笑道:“说到遇乔宫,怎么瑜卿没来呢?”说着只看着皇后。皇后忙欠身回道:“陆妹妹昨夜突发高热,已请了太医医治,如今在自己宫里养病。” 太后皱眉道:“怎的遇乔宫里的人昨夜都生病了?请的又是哪位太医?” 皇后道:“儿臣请了院正刘太医与左院判宋大人一起去为陆妹妹瞧病,想来这会儿已经瞧完了。” 太后点头道:“有宋刘二位太医诊治,本宫也放心了。佳期,你去知会太医院,二位太医给陆贵妃请完脉后,请他们到济慈宫来回话,本宫要亲耳听到瑜卿无恙才能安心。”又向皇帝道:“瑜卿病了,皇帝也当常去看看,别冷落了她,病中添气。” 皇帝道:“朕竟不知道她病了。”说着口气中略带薄责:“皇后怎么也不告诉朕陆卿病了?” 皇后大窘,却也不甘示弱:“臣妾一早就告诉了皇上,皇上那时候大约在想别的事情。” 周贵妃微笑道:“皇上冤枉皇后了,臣妾亲耳听见皇后告诉过皇上的。皇上那会儿没听见,这会儿又来问皇后,臣妾都替皇后委屈。” 皇帝微微愕然:“是么?怎么朕却不记得了?” 周贵妃轻轻拨弄着右手腕上的翠镯:“皇上那时刚从书房出来,想来心思还在公文折子上,因此才没听见。” 皇帝笑道:“也是,那会儿朕正在想北方边患之事。恍惚记得皇后是说了句什么,朕也不记得了。朕刚才多问了一句,皇后别往心里去才好。” 皇后身着堇色缂丝云凤长衫,南窗下的一缕阳光,从皇帝背后照射在她身上,金丝凤纹熠熠有光。皇后温柔一笑:“夫妇之间,没有这样生分的话。”说着看一眼周贵妃。周贵妃只低头把玩玉镯,唇边隐隐噙着笑。 太后看着嘉?道:“这姑娘生的单弱,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可怜得很。虽说是女官,但到底是孩子,皇后要多多照看才是。” 皇后笑道:“母后说得很是。儿臣将她们看做自己的女儿一般,也教导皇子公主们务必要尊重。母后请放心吧。” 太后赞许的点点头,看了一眼史易珠和锦素,对周贵妃说道:“这两位便是你宫里的史女巡和于女巡吧。” 史易珠与锦素忙站起身来,双手持笏,恭敬不语。只听周贵妃道:“回母后,正是呢。”说着分别一指:“这位是女巡史氏,名叫易珠,这位是女巡于氏,名叫锦素。”史易珠与锦素忙向太后行礼。 太后笑道:“那位书法极佳、得你保荐的女巡,想必是……”说着用手一指锦素,“这位于女巡吧。” 周贵妃笑着拉过锦素,推到太后面前。太后原本微微斜靠着,此刻端坐起身,将锦素仔细打量一遍,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笑道:“是个读书写字的孩子,怨不得你喜欢。”锦素红了脸,低头不语。 周贵妃又拉过史易珠道:“这位史女巡不但学问好,听说在家时就已掌管合府上下的用度了。” 史易珠款款走到太后面前,盈盈拜下:“臣女史易珠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说着仰起桃花一般的好颜色,微微一笑。 太后啧啧叹道:“这是个美人儿。” 长公主一甩帕子,凑趣道:“史大人不但美,经济上也是很通的。母后若喜欢,便不要放出宫去,只让她掌管合宫的银钱,也好带携这一宫的主子奴婢们涨些月例银子,岂不好?” 太后向长公主笑道:“你这猴儿,你田庄私邑的供给还不够么?还要打这几两月钱的主意!” 长公主爽朗一笑:“母后有所不知,儿臣府里人口滋长得快,别说儿臣与驸马每月三百两的月钱,便是三千两,也能花的干干净净呢。” 太后笑道:“史女巡她们离了爹娘,入宫服侍皇子公主们,都是为了社稷与**的安宁,你不说拿出你素日的好东西赏她们,倒劳动她们为你赚银子。你们说说,可像话么?” 皇帝哗的打开手中檀香骨水墨折扇,向怀中轻动:“母后说得对,皇姐府中可是有不少宝贝,就拿些出来赏这四位女巡好了。” 长公主微微扁嘴,说道:“既然皇上下了圣旨,臣妾不敢不遵。”说着看我一眼:“只是这朱女巡是从臣妾府里出去的,可以不用赏了吧。”一语未了,众人都笑了起来。 太后笑道:“果然熙平是最小气的。她们几个孩子能要你多少东西,你就这样舍不得。” 皇后笑道:“母后又歪派人了。这几年的千秋节,熙平皇姐孝敬的东西还少么?只说去年皇姐献给母后的几柄锋利的古剑,亏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想必价值连城呢。” 太后向皇帝笑道:“皇后说得很是。熙平不但孝敬本宫,在大节上也很慷慨。去年不少地方都报了水旱,因国库短了银子,皇儿为赈灾好几宿没有睡好觉。熙平将府中的宝物变卖了不少,又凑了现银,上缴国库两万两白银。” 皇帝道:“母后记得倒清楚。去年熙平皇姐往国库捐了银子,倒带动了文武百官纷纷倾囊纾解百姓之困。不然朕就真的得动军需上的银子了。” 长公主一改玩笑戏谑的口气,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卑谨慎的笑容:“臣妾身为皇女,平日受百姓供养,百姓有难,臣妾怎忍袖手旁观、不予援助?”说罢又露出惋惜的神色,只看着史易珠道:“只可惜史大人是个女儿家,若是男儿,倒可在朝堂上襄助皇上计税赀、量出入,说不定国库倒从此充盈了。” 太后笑看史易珠道:“史女巡若果有这样的才能,不若就协助皇后打理**。如此从本宫到皇帝,都能托赖史女巡存些私房钱了。”众人大笑,史易珠只低头不语。 正说着,忽听人报升平长公主来了。众人站起身来向升平长公主行礼。只见升平穿了一件朱红色锦绣瑞字纹长衣,光华灿烂更甚皇后。她飘然而入,盈盈一笑道:“儿臣来迟了,母后恕罪。”说罢不过略向帝后行礼,便立刻坐在太后身边,紧紧靠着太后。 皇后笑道:“母后怎舍得责罚升平呢?” 太后亦拉着升平的手看个不住:“你近日在做什么?自打解了禁足之后,总也不到母后这里来,难道是恼了母后么?” 升平长公主娇笑道:“儿臣怎敢恼母后?端午快到了,儿臣为母后、皇兄、皇姐和各位皇嫂绣了祛风辟邪的香囊,还请母后和皇兄看在升平一片孝心,不要嫌弃绣工粗陋,且将就着戴吧。” 皇帝笑道:“听说升平很会胡闹,上回因为私自出宫被母后罚了禁足,还足足抄了五遍的道德经。这会儿倒懂得练习女红了,可见母后罚得没错。” 皇后道:“皇妹都绣了什么花样,快拿上来瞧瞧。” 升平轻轻拍掌,沅芷捧着一只银盘走了进来。银盘上盛满了十几只各样颜色的香囊,都绣着精细的图样。升平双手拿起一只嫣红色绣萱草红梅纹的香囊呈给太后。太后细细端详香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说道:“升平的绣工果然大有长进。” 皇帝挑了一只明黄色绣紫云龙的香囊,比着身上那只天青色银丝双龙戏珠的香囊道:“升平不但绣得巧,且独有自己的风格,一看便不是宫中绣女所绣的俗物。” 皇后也拿着一只丁香紫绣姚黄彩凤的香囊道:“升平的手越来越巧了。” 熙平长公主细细挑了一只石青色玉兰花纹的香囊,向太后比道:“母后知道儿臣最喜欢白玉兰了,才刚儿臣看着这个香囊,倒似一朵真的玉兰花长在上面,着实逼真,又精细。”又向升平道:“升平妹妹的手艺这样不凡,以后得闲了,不若替本宫绣些衣衫鞋袜的花样吧,也省得本宫总嫌她们绣得太无趣。”太后笑而不语,只看着升平 升平向太后撒娇道:“母后看看皇姐,但凡有个由头,她便要支使人拿足了好处!”又向熙平道:“难道我是皇姐府中针线上的人?怎么就赖上我了?” 正说着,周贵妃挑了一只石青色绣藤绿云的香囊,默默不语,只低头赏玩。 熙平笑道:“升平绣多些衣服鞋袜,将来才好嫁个驸马郎,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啊。” 升平看了我们四个一眼,红了脸向太后道:“四位女巡还在这里呢,皇姐就胡说,母后不罚她儿臣可不依!” 太后笑道:“你皇姐费心为你筹谋一位好驸马,母后可不忍罚她。” 升平腻在太后身上,扁嘴道:“母后就是越来越偏心了!” -------------------------------------------------------------- 人齐了,好戏开锣了。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五) 从济慈宫请安出来,嘉?嘱咐平阳公主的乳母好生带公主回去,又说自己要去文澜阁。待平阳公主走远了,她默默看我一眼,便向西去了。我正要让乳母王氏先送高曜回去,转念一想,还是遣红叶去陪伴嘉?,自己带着芳馨和几个小丫头先送高曜回宫。 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我:“朱大人请留步。”原来是熙平长公主的贴身侍婢慧珠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与穆仙惠仙等大宫女一样的的装扮,只有发间的几件金玉彰显她的身份与别不同。她上前行礼,我笑道:“慧珠姑姑不必多礼,可是长公主有什么吩咐么?” 慧珠微笑道:“长公主殿下叫奴婢告诉大人,殿下还有些事要往皇**里去,午膳后便去瞧大人。还有,大人快些回宫吧,有好事等着大人呢。” 我一愣:“什么好事?”只见慧珠笑而不语,转身缓缓去了。我略略思想,恍然大悟:定是熙平长公主将母亲带入宫了!这一来我顿时将嘉?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一路上按耐不住激动与兴奋,只嫌高曜与乳母王氏走得太慢。到了长宁宫,我迫不及待的跑回灵修殿。果见南厢中,母亲已坐在榻上等我了。我飞奔过去跪在母亲膝下,还未叫声“母亲”,眼泪已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母亲膝头的长裙依然有着棉麻布裙凛冽的粗纹,与宫中精细的衣料触感迥然不同,然而这粗疏才是我自幼熟悉的感觉。母亲忙扶我起来,仔细看我,喜极而泣:“玉机,你瘦了。”说着似乎想起来什么,忙退后两步,向我行礼:“奴婢朱洪氏向朱大人请安,大人万福。”我忙擦了眼泪,扶住母亲道:“母亲怎可向女儿行礼?快免了。” 母亲道:“进宫前长公主特意嘱咐了,说宫里人多眼杂,礼不可废。” 我扶着母亲坐在上首榻上,在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母亲含泪道:“快起来吧。”一边扶我起身,一边细细打量我:“玉机进了宫,似乎变作另一个人,母亲都不敢认了。” 我含泪,抚着衣袖上的藻纹道:“进了宫,自然比在家中要穿戴得好些。皇后与两位贵妃赏了女儿很多衣裳首饰,但女儿绝不忘本。” 母亲摇头道:“不,我说的并不是你的穿戴。今日我送长公主入济慈宫,在宫门口直望到你到了济慈宫门口,我才来的长宁宫。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总觉得玉机变了。” 我心中十分感动,感慨道:“昔日玉机承欢膝下,总觉有许多日子可以陪伴母亲。如今进了宫,才知道过去的每一日都是宝贵的。在母亲面前,玉机自然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可是进了宫……” 母亲一听,神情微微紧绷:“你在宫里可是遇到了烦难?” 我淡淡一笑:“宫里虽然人不多,女儿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烦难自然是有的,但女儿自有分数,母亲不必忧心。” 母亲点头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不便说,我也不问了。只是你自己要当心,只要能熬到平平安安出宫的那一日便好。” 我嗯了一声,心中充满喜乐。[..info超多好看小说]母亲抚着我的头发,只是拭泪。我将头埋入母亲的怀中,闻到淡淡的皂角衣香,不觉道:“母亲如今也是长公主府中最有脸面的管家娘子了,为何不装扮呢?女儿今日见慧珠姑姑打扮得很是华贵。” 母亲的声音透着一丝悠远淡然:“我撇下你亲父,自己去过好日子,因此不忍装扮。” 我抬头道:“母亲的心意女儿明白。只是母亲念旧自然是好,但也要念及父亲。母亲嫁与父亲十年,也算琴瑟和谐,却还因亲父的缘故从不妆饰,只怕父亲见了心里会不好受。” 母亲低头定定的看着我:“你说得很是。可是让我像慧珠似的穿红戴绿,我总是不愿。” 我微笑道:“也不必穿红戴绿,日日盛装。只是不要刻意穿得这样简朴就好。母亲姿容绝代,又在盛年,寻常打扮就很美了。” 母亲抱紧我道:“你总是嘴甜,又能宽我的心。” 我又问了父亲、玉枢和弟弟,母亲说他们都很好,又道:“自从你走后,玉枢不知怎地,迷上了歌艺。长公主知道了,便请了乐坊的师傅教导,如今已经上了好几日课了。” 我笑道:“母亲难道不知道,玉枢天生一副好嗓音么?况且她不怎么爱念书,如今她能学习她衷心所爱的歌艺,女儿真替姐姐高兴。” 母亲含了一丝愁容道:“长公主对你们两姐妹真是好,只是她学习歌艺,难道将来要做个歌姬么?” 我忙道:“姐姐自幼读书明理,且生的一副好容貌,若再有动听的歌喉相辅,于她有益无损啊,怎是小小的歌姬可以比的?母亲多虑了。” 母亲嗯了一声,叹道:“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是忧心你们姐弟三个。也许是我想多了。” 与母亲谈谈说说,不觉已到午膳时分,我这才想起嘉?还在文澜阁等着,忙遣绿萼去文澜阁说明原因,并向她致歉。 谁知我和母亲的午膳还没摆齐,却见绿萼失魂落魄的回来了。她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膝下道:“姑娘,徐大人……不好了。”芳馨闻声跟了进来,一脸错愕。 我大惊道:“你别哭。这是怎么回事?” 绿萼哭道:“奴婢去文澜阁……文澜阁的花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奴婢只当徐大人和红叶走了,谁知……”说着便抽泣起来,面露惊惧之色。 我心中一震,一把抓住她的左腕,强自镇定道:“大日头底下,能有什么不好?!你把话说清楚些!” 绿萼道:“奴婢在文澜阁的花园里,只看见徐大人和一个小丫头,还有红叶,都淹死在池中了!文澜阁的总管太监出来说,恐怕她们是失足落水的……奴婢不敢多看,赶忙回来了。” 母亲吓得脸都白了。我只呆呆的,脑中闪过千万个念头,挥手命绿萼下去。 母亲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定定望着母亲道:“母亲,原本我与徐大人约定在文澜阁相见的。.info[]文澜阁环护藏的小池子,听说并不深,怎么能淹死人!” 母亲大惊失色,说道:“这么说……难道……” 我忙伸手止住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谁知脚下一软,顿时坐倒在地。 是我害了嘉?和红叶,还是我侥幸?我不知道。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心跳得厉害。我按着左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小丫头们见状,忙扶我起身进了寝室,歪在床上。芳馨得到消息,过来看视,说道:“奴婢去请太医。” 我挣扎着起身道:“不必了,我歇歇就好了。请了太医,又要劳师动众的不得安生。” 母亲急道:“都这样了怎能不请太医?” 我勉强一笑道:“我不过是吓着了,母亲不必忧心。” 芳馨拉着我的手,静静道:“姑娘是有什么吩咐么?” 我见她的脸上虽惊恐的痕迹,但仍能镇定自持,不由十分满意。我对母亲道:“母亲且先去用膳吧。” 母亲的目光扫过我和芳馨,由丫头扶着,一言不发的走出寝殿。 我略略平定心神,向芳馨说道:“姑姑,昔日你为我打听各宫消息,我还责备你,如今看来,是我不对。”芳馨忙道:“姑娘言重了。姑娘当初也是为谨慎起见,才教导奴婢。”我点头道:“姑姑不怪我就好。如今我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劳烦姑姑。”芳馨道:“姑娘请吩咐。” 我微微冷笑道:“今晨我见徐大人不同往日,便与她约定从太**里出来,便去文澜阁说话。我一念之差,没有随她同去。回到宫里又只顾和母亲说话,竟然将这件事忘记了。” 芳馨倒吸一口冷气道:“姑娘你是说……那么红叶……” 我截断她的话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猜!文澜阁是宫廷藏书的地方,何等肃穆,且徐大人满含心事,连今日在太后面前,都应答失度。难道这会儿她有闲工夫在文澜阁的小池边喂鱼戏水么!?我不信。姑姑,请你务必去打听一下,昨夜思乔宫发生了什么事情,越细致越好。” 芳馨见我神色凝重,不敢耽误,领命去了。 我歇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下来,但午膳却是怎么都吃不下了。此时思乔宫女巡徐嘉?和长宁宫宫女红叶在文澜阁失足溺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三具尸体都停在金水门边的值房中,只等着仵作来验尸。我心中大恸,尤其想到红叶,她欢欢喜喜的来长宁宫服侍我,不过十几日,便遭此厄运。 她是替我去死的。 想到这里,我急忙起身就要去金水门。母亲和绿萼齐齐拦着我,绿萼跪下道:“姑娘虽然牵挂徐女巡和红叶,但也要保重自身,那地方晦气重,姑娘还要服侍皇子,万万不能去啊。” 我双泪长流,哭得气堵声噎,说不出话来,只是挣扎着要出去。母亲扶住了我,我浑身无力,半步也迈不开。母亲流泪道:“玉机,你万不可太伤心,自然有皇上和皇后做主查出真相。” 我真想放声大哭,但我忍住了。忽听门外小内监拍了拍巴掌,说道:“熙平长公主驾到。” 母亲忙扶着我走到灵修殿门口,只见长公主已经扶着慧珠的手疾步走了进来。我不由自主的跪在她的脚下,伤心得说不出话来。长公主扶起我,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丫头怎么和徐女巡在一起?”说着与我一道走入南厢,她坐在榻上,我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熙平长公主身着杏色对凤暗纹锦衣,正午的阳光正强,我微微眯起眼睛,泪眼中只见她身上的银线丝丝闪光。我深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回长公主殿下,原本是玉机与徐女巡约在文澜阁说话的,因为要先送二殿下回来,才先让红叶代我陪伴徐女巡在文澜阁先行等候。谁知……”我低头,不觉又涕泪横流:“是我害了红叶……” 长公主松了口气道:“那是飞来横祸,你又何必自责?” 我止住哭泣:“殿下,玉机有要事禀告。”说罢看了看慧珠。 长公主道:“慧珠,你先出去。”我回头看一眼绿萼,绿萼连忙扶着母亲随慧珠出去了。 长公主温和道:“日前你写信给孤,孤便知道你在宫中时日虽短,却颇有所得。你且说罢。” 我低头良久,说道:“前些日子陆贵妃于巳时之前在仪元殿书房伴驾,被皇后责罚。原本玉机以为皇后与陆贵妃亲厚,不过略作小惩,谁知皇后命贵妃每日在自己宫门前跪一个时辰,连午膳也不能按时享用。” 长公主一直闭目倾听,此刻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慢吞吞呷了一口茶道:“那又如何?” 我抬头盯着长公主的脸,字字都咬得清楚:“玉机听姑姑说,先帝曾命尚太后参政。尚太后在早朝后陪伴先帝在书房中检阅公文。” 长公主闻着茶香微笑道:“孤明白了,你是说皇上有意命陆贵妃参政么?即便如此,那也不算什么。贵妃系出名门,饱读诗书,若她肯襄助皇上,想必皇上于政事上更游刃有余呢。” 我恭谨道:“或许是玉机想太多,但玉机总觉得并没有这样简单。”说着抬眼看长公主的神色。 长公主端坐如一尊玉雕佛像,神情端然,看不出悲喜,只淡淡道:“怎么不说了?” 多日的念头在我胸中流转,我轻轻道:“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注1) 长公主倏地睁开眼睛,目光中似有不可思议,说道:“玉机你是说……” 我望着长公主道:“玉机不敢擅言。但玉机一向以为,皇上若要挑选**一人襄助政事,论理,当是皇后,论情,当是周贵妃。陆贵妃僭越于皇后之上,于仪元殿书房议政,实不寻常。” 在太**中嬉笑打诨的长公主早已不见,她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我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放在她左手金黄色的玉髓戒指上。我要说的已然说完。 长公主冷冷道:“你是说,皇上有意废后,要立陆贵妃为后么?”我垂下头,微微冷笑,却不回答。 长公主叹道:“玉机,孤使你进宫,果然没错。实不相瞒,皇后原本并没有打算要严惩陆贵妃。让贵妃在宫门口长跪十日的主意,是本宫告诉皇后的。” 我大惊,抬头道:“殿下……” 长公主侧头吸一口气,明亮的窗纸衬出她柔和的侧影。不知怎的,我只觉浑身发冷,心悸烦恶。只听长公主继续说道:“本宫已与皇后约定,将柔桑许配给了皇子曜。” 我呆呆道:“为什么?” 长公主道:“本宫自然有本宫的道理,你不必问。如今柔桑的性命前途都系于皇子曜的身上,皇子曜若一直都是嫡子,本宫的柔桑才有将来。” 我心念一闪,追问道:“殿下,您是不是早有主意,因此才遣玉机入宫服侍二殿下?” 长公主不答我的话,只是微笑道:“玉机,你陪伴柔桑多年,柔桑视你为亲姐,难道你不肯为柔桑筹谋打算么?” 我从听闻嘉?与红叶的死讯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掩饰我心中的震惊、悲痛和愤怒。我流泪冷冷说道:“玉机自然要为柔桑打算。只是玉机以为,若皇上真要废后,羞辱陆贵妃也不能打消皇上此念。裘皇后出自当年的废骁王党武英伯一族,皇上当年只究办首恶,胁从不问。他昔日不问,难道永远都不问么?没有陆贵妃做新后,自然也有别人!” 长公主冷笑道:“好!好!既然你连废骁亲王的事情都知道,你可知道,你亲父卞经便是随骁亲王一道在东市问斩的!你姓卞的时候,是废骁王党的遗女,如今你姓朱,还是骁王党的。你自出生,便是这样的命数。你以为你能逆天么!” 我站起身来,浑身颤抖。长公主也站起来逼近我,转了温柔的语气道:“玉机,你自己好好思量吧,别错了主意才好。” 她说出了我一直以来不肯承认的现实,她说得对!我一阵眩晕,往后退了一步,被绣墩绊倒,瘫坐在地。 注: 1,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上指汉文帝,皇后是窦氏。 --------------------------------------------------------------------- 图穷匕首见,要站队了。从25章开始,好戏正式开场,热身赛进入尾声。 可怜的徐女巡…… 请亲们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六) 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只见一个白色人影坐在我的床前,我只当是绿萼,便合上眼含糊不清的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现在都申时三刻了,妹妹也该起来了。” 这不是绿萼的声音。我睁开双眼,忙要坐起来。那人竖起床上的枕头,让我靠着。只见她穿着一身雪白的枫叶暗纹窄袖锦袍,腰上系着我曾见过的流云百福和田青玉佩,正是启春。 我理一理鬓发,赧然道:“启姐姐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叫醒我?” 启春笑道:“没多一会儿。想着你若再不醒,我只好走了。” 我问道:“启姐姐今日是进宫请安的么?” 启春关切道:“正是。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妹妹也太实心了,怎能让自己伤心成这般模样?我听绿萼说你险些晕过去。可请太医看了么?” 我摇摇头,有气无力的说道:“不必看了,只怕太医也医不好……” 启春微微冷笑:“不过是个丫头,服侍了你几日而已。至于那位徐姑娘,不客气说一句,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草包罢了。妹妹何至于这样伤心?” 我心里一惊,不知她为何口吐凉薄之语,心里更是难过,低头道:“启春姐姐自来不将出身放在心上,为何今日说这样的话来刺妹妹的心。红叶虽然只是个宫女,可到底尽心服侍我一场;徐女巡虽不曾与我深交,但她临死之前对我很是信赖。是我辜负了徐女巡,是我害了红叶。” 启春奇道:“听说她二人溺水,只是意外,妹妹为何这样说,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么?” 我苦笑道:“隐情,或许有吧,谁知道呢?” 沉默半晌,启春点头道:“适才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妹妹别往心里去。只是有句话我要劝妹妹,还望妹妹听我一句。” 我忍住泪意,说道:“启姐姐请说。” 启春道:“我的外祖母,曾是前朝的女官。她亲口告诉我许多宫里后妃争宠、皇子争位的惨烈之事。自来在宫里能出头的人,谁不是掉了几层皮?像徐女巡这样醉心诗书的纯良女儿,根本不应该进宫。既进了宫,就要多出一百个心眼才行。她命途不济,实在怨不得别人。恕我多口,今日就算她不在文澜阁淹死,焉知她明日不会在御花园的池中溺毙呢?” 一语惊醒了我,眼泪汹涌而出:“启姐姐,正因如此,你才不愿进宫的么?正因如此,你才在与邢姑娘比武的时候,故意打成平手的么?” 启春笑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淡淡道:“妹妹听说武术中有一种劲力叫做内劲。那日启姐姐打断了邢姑娘的蝉翼剑,我明明见到白虹剑完好无损,不知怎么后来又断了剑尖。想必是姐姐使用内劲折断的吧。” 启春微笑道:“玉机妹妹最大的好处就是观人入微和学以致用。相比起来,那位徐女巡真是差太多。我想,她若非只知空谈,今日也未必会丧命了。” 我只觉她说话太刻薄,完全不同于我当初所认识的启春。正要起身反驳,启春按住我道:“我知道我说话不好听,但妹妹心里知道,我说的都是于你有好处的话。你若不懂得释怀,又如何一步步向前走呢?”说着微微一笑:“远的不说,就说说近在眼前的人吧。” 我不解道:“什么?谁?” 启春扭着身上的银丝宫绦说道:“便是周贵妃啊。周贵妃在十年之前,还是辅国公莫璐的夫人。我听长一辈的人说,他们的婚事是当今太后亲自定的,是朝中公认的佳偶。可是天不假年,辅国公英年早逝。谁也没想到,三年丧满,辅国公的遗孀就嫁给了当今圣上。虽然周贵妃进宫的时候,还只是德妃,可她一连生下两位皇子与两位公主,如今已是西宫的贵妃,不但太后极其喜爱她,而与皇上的恩爱就更不必说。妹妹试想一想,若周贵妃执着于昔日的恩爱,不肯嫁于皇上,哪有如今富贵繁华、心满意足的好日子?” 启春见我呆呆的,继续说道:“多年的恩爱尚可放下,十几日的主仆之情又有何放不下?放下了,才能看得更通透,走得更好。” 我喃喃道:“放下了,才能走得更好……” 启春笑道:“我今日来原本是给你送册封女巡的贺礼的。贺礼我已经交给绿萼了,话也多说了不少。你自己好好歇着吧,我下次进宫请安的时候再来看你。”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着我道:“你若真的在意她们的死,唯有尽快放下,说不定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你说呢?” 我伏在床沿,呆呆的看她走出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所迷惑,我太得意于我的入选,我太沉醉于对乳母王氏的小小胜利,我太忘形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居然忘记提醒自己的家奴出身!这些年以来,都快不记得我曾是罪臣之后!我痴心妄想凭着隐翠博得周贵妃青睐,我羡慕锦素与易珠,我瞧不起皇后!我错了,大错特错!启春说得对,我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就看不清我的前路;长公主临走前说,我认不清自己的命数,又怎样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在床上坐着,也不叫人进来,也不想起身。窗纸上的日光渐渐弱了下来,寝殿里一片昏暗,只有我随手撂在镜台上的一只缠丝玫瑰金环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拼命彰显它的存在。今天是合宫参见太后的大日子,我才戴了它一次,平日里它不过静静的躺在妆奁中。我日日都打开妆奁挑选首饰,但我从来都无视于它。我默默起身,呆坐在妆台前,将金环绕在食指上缓缓转着。镜中有一张我十分熟悉的童年面孔,但倏忽之间,就变作成年女子的容貌。一切都蒙昧不清,一切又清楚可见。 忽听寝殿外芳馨的声音在细语:“都这会儿了,姑娘还没醒?” 绿萼道:“姑姑回来了。才刚启姑娘出来说,姑娘还没醒呢。到现在也不见姑娘叫人,恐怕是还睡着。且今日姑娘耗费不少心力,要多歇息一下,也是应当的。” 我听得芳馨回来了,便扬声道:“都进来吧。” 绿萼挂起门帘,芳馨在门外说道:“姑娘醒了,进来伺候吧。” 小丫头们忙捧了湿巾漱盂进来,绿萼进来为我梳头。绿萼一边梳头一边在镜中微笑道:“姑娘歇了这么一会儿,精神好多了。才刚皇**里的桂旗姑姑亲自来传话,说是皇后知道姑娘伤心,可歇两日,不必带着二殿下读书,也不必去请安了。” 我点点头,转头向芳馨道:“红叶去了,谁来补她的缺呢?” 芳馨不意我有此一问,颇为错愕,呐呐道:“这事还要请姑娘做主,姑娘看谁服侍得好,便提拔谁吧。”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明日你让小钱出宫去一趟熙平长公主府,就说我想要长公主当日指给我的小丫头,请她设法送一个进宫。” 芳馨不解道:“何必这样麻烦?”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不敢再说。我将金环依旧放回镜台,递了一只银环给绿萼,说道:“姑姑可知道昨夜思乔宫的故事了?” 芳馨忙道:“奴婢打听了这半日,总不算白忙。虽然思乔宫上下瞒得很紧,太医院奴婢又不怎么认得人。好在奴婢认得仪元殿书房中服侍的宫女曾娥,是奴婢的同乡。她说陆贵妃身边的穆仙今日午后曾亲自来禀告陆贵妃的病情,虽然皇上当时遣出所有的奴婢,但曾娥还是听到一言半语。只说是……”说着颇为迟疑,似是不敢再说下去。 这时小丫头们都退了下去,我微笑道:“这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你只管说就是了。” 芳馨咬唇道:“自尽……” 我倒也不意外,只问道:“这又是为何?” 芳馨道:“这些日子贵妃在思乔宫门口跪着,咱们那位二殿下的王嬷嬷,从不礼敬,这是姑娘亲眼看见的。这且不说,昨日还听宫人们传得有声有色,说是王嬷嬷还冷言冷语的嘲弄了陆贵妃。可能陆贵妃受不住奴婢的羞辱,才愤而自尽吧。” 我问道:“这事皇上知道么?” 芳馨道:“皇上从前应该不知道。向来宫人们私下传的闲话,是从不叫上面知道的。何况这王嬷嬷是皇后面前的红人。不过如今既已闹出贵妃自尽的事情来,皇上应该尽知了。只是**里女人之间的争执,想来皇上也头痛得很。” 我叹口气道:“二殿下身边有这样的乳母,只怕要被她害死。” 芳馨点头道:“正是呢,若皇子教的不好,便得不到皇上的看重。一个皇子若不得父皇看中,还有什么前程可言呢?” 我暗暗冷笑。乳母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去羞辱贵妃?若无皇后默许,她能如此猖狂?这主意定是熙平长公主为皇后出的了。为的是逼迫陆贵妃,使她知难而退,甚或走上绝路。只是陆贵妃自尽,也是宫中的一件大事,她受尽了委屈,又为何只是密报皇上,不肯声张?她的自尽又与嘉?的死有何关联呢? 我转念一想,问芳馨:“这样机密的消息,曾娥怎肯告诉姑姑呢?” 芳馨微笑道:“这曾娥是奴婢的一个小同乡,当年在宫外无依无靠,是奴婢求了内阜院收她入宫的。且她前些日子还有些事情颇得奴婢力助。如今奴婢只是问些消息,又没让她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自然乐得报恩。”见我陷入沉思,又道:“姑娘想必心中已经有决断。” 我轻轻招手,她连忙附耳过来,听完后意味深长的说道:“奴婢只觉姑娘睡了一觉起来,似是不同了。” 我侧脸看着镜中发髻上的紫玉钗,冷笑道:“徐女巡的死还不能惊醒我么?我不要像她这样糊涂了。”话一出口,我心中一惊。是什么时候,我竟然认同启春,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梳妆完毕,我只说要出门,让绿萼和小钱跟着。我从益园穿出,向金水门而去。绿萼这才惊觉,劝道:“姑娘,殓房不祥,还是不要去了吧。”我决心已定,只回头默默看了她一眼,她忽然面色苍白,低头不敢再说话了。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高墙上,只露出半个脸来。我看着它一点点沉下去,心中无限悲凉,仿佛我此生的自由便从此隔绝在宫墙之外。 靠东的值房外,只有两个侍卫守着,见到我们主仆三人都十分惊讶,但总算没有拦我。绿萼胆小,我只得让她在外面等着。门缓缓打开,只见青砖上一抹橙黄的阳光如一笔浓墨,深深的印在地上。更深重的是我修长的身影。 嘉?躺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的象牙白暗藻纹长衫还没有干透。若不是她的面色和口唇一样的青白,我几乎以为她只是睡着了。红叶躺在她的身边,头上还戴着我十二日前赏给她的菊花纹缠丝银环。嘉?的另一侧躺着她随身服侍的小丫头。我触动心肠,尽力痛哭了一场。 出了值房,我问那两个侍卫道:“请问二位大人,仵作怎么说?” 一个高些的侍卫答道:“仵作说,三位姑娘口鼻中都是泥沙,应是溺死无疑。” 我点点头,抬头见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深蓝色,只有西方尚余一丝幻彩。绿萼道:“姑娘,该回去了。等一会儿益园就要落锁了。” 我缓缓走在东一街上,虽然脑中总是嘉?憔悴的面容,耳边尽是红叶娇脆的声音,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了。 晚膳后,我依旧叫了绿萼等五个小丫头过来写字,也去启祥殿请了高曜和芸儿过来。绿萼和小丫头们忽然对着一张大字轻轻啜泣起来。我拿起那张大字,原来是红叶所写的“吴二妮”和“红叶”几个字。吴二妮恐怕是她本家的姓名,红叶是她入宫后,穆仙为她改的。 在这宫里,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吴家的二姑娘,只知道她是长宁宫的宫女红叶。她就这么去了,如同秋天里一片萧索的红叶孤独的落在激流之中,再也不能回转。 我叹口气道:“将红叶的字收起来吧,明日还给她爹娘,随她葬了吧。殿下还在这里,你们都好好写字,别哭了。” 绿萼愣愣的看着我,忽然折起红叶的字,奔出南厢。 ---------------------------------------------------------------- 清醒的认识,总是从痛苦中得来。 一直一直向前走,才是王道。 后面更精彩。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七) 过了几日,因为死因并无可疑,嘉?归葬本家。皇帝赏了恩恤的银子五百两,并追封嘉?为正七品女史。红叶的父母来领回遗体时,听说十分伤心。我自从四月十五日傍晚之后,就再没去看她们。 这一日午后,我让芳馨收拾了遗物送给她的双亲。午歇起来,锦素与史易珠同来看我,三人坐在一起闲话。史易珠叹道:“我记得前些日子徐大人还在你宫里一起说话,如今这才几日,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可见世事无常。”说着眼圈微红。 锦素道:“玉机姐姐与徐大人最为交好,难怪这样伤心。只是伊人已逝,姐姐要珍重自身才好。我听说皇后已经免了姐姐这几日的晨省,也不用带二殿下去上学。怎么姐姐却没有好好歇着?” 我随手把玩着一串白玉珠,叹道:“我是有些伤心,但并没有生病,分内之事还是要做好的。”又道:“徐大人也并没有与我深交。只是那一日我从锦素妹妹那里出来,刚好遇到徐大人带着丫头从文澜阁回来,一起从益园回宫,所以多说了两句。”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四月初五的午后,嘉?穿了一身青蓝色碎花锦袍,发髻上束着缠丝银环,气质娴雅,亭亭玉立。我是因为想起了玉枢,才与她多谈了两句。她当时说的是卫灵公问阵的事情,显然她并不似我和锦素那样很快适应自己的身份,她只是醉心于学问理论。嘉?确是个天真纯良的姑娘。想到这里,我更是心酸。 锦素好奇道:“我记得那日在陂泽殿应对,徐大人与姐姐辩论起来,可是针锋相对呢。” 史易珠道:“我也记得,徐大人那日十足十像个老学究。” 我微笑道:“两位妹妹都记得呢。” 锦素忽然站起身来道:“玉机姐姐善画,不如便作一幅徐大人的画像,我来提几个字,着人送与徐家,也算寄托一点哀思,不往我们同僚一场。” 史易珠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又不善写,又不能画,可做些什么好呢?” 我笑道:“锦素妹妹的这个主意很好。易珠妹妹虽然不写不画,也不是无事可做。就劳你添水研墨,妹妹可愿意?” 史易珠笑道:“怎么不愿意?” 我站起身来,开了正殿的柜子,取出几张画纸。锦素跟在我身后,往柜中一瞧,只见满满都是纸笔和颜料盒子,便笑道:“还是姐姐这里好东西多。”说着好奇于柜子最底层平摊着的一张画,顺手拿了出来,一边看一边赞道:“姐姐的工笔美人画的真是细致。” 这是一张周贵妃的画像,是我初到长宁宫时,仔细画就的。其实除了发饰衣裳与贵妃一样,容貌风度并不怎么相像。史易珠眼尖,笑道:“这不是周贵妃么?你瞧这身浅碧色的桃花纹长衫,正是贵妃平素最爱的衣裳,我在遇乔宫常见她穿。” 锦素笑道:“姐姐画了周贵妃,可也画了皇后与陆贵妃么?”说着又向柜中瞧了一眼,见是空的,便道:“姐姐可是收在别处了,别藏私,赏我和史妹妹看看吧。” 我只得说道:“只画了这一幅,再没有了。” 锦素将画放回原位,说道:“真可惜。”说着帮我将颜料一一拿出。 我脑中想着在永和宫外偶遇嘉?的情形,提笔一挥而就,锦素与史易珠在一旁观看。锦素赞道:“姐姐画得真像。”说罢题了一首悼亡诗:昔生迎?日,每常策论时。笑问灵公阵,喜谈大同世。兰桂化其身,冰雪喻其质。丹青画不成,一片伤心意。(注1) 锦素叹道:“我素来不善诗词,这已是尽了平生的智力了,只怕污了姐姐的画。” 我拿起画来,见只有六七分像,但我已竭尽所能,于是对锦素道:“不过凭诗与画略表哀思,虽然不是最好,但我们的情义是真的。” 史易珠将诗读了一遍,叹道:“丹青画不成,一片伤心意。姐姐写得真好。” 锦素道:“我们三个都加上印吧。” 史易珠道:“不错。”说罢命小丫头回遇乔宫一趟,锦素也让若兰回永和宫取印过来。 三人正聚头品评嘉?的画像,只见芳馨来了,站在门口等着回话。见锦素与史易珠都在,便躬身不语。我忙向二人道声失陪,携了芳馨的手走到门外。 门外阳光灿烂。只见几个小丫头坐在树下绣花,小钱领了两个小内监与高曜踢鞠。皮?撇皇惫龅窖就访堑慕畔拢?磺崆嵋惶Ы牛??朴止怨缘牡?嘶厝ァ8哧渍?谛送飞希?览?钭y娜醚就访嵌既ヌ呔稀t褐幸黄?渡?t铩n野蛋堤鞠3?煲对诠?锸亲钅┑鹊墓?乃姥锻鹑缜缈绽锖貌蝗菀拙燮鸬囊凰吭撇剩?芸毂阆?17耍?路鹚?辉?垂?话恪j前。?丝袒褂惺裁词虑楸雀哧滋呔细??匾?兀?p>芳馨见我发呆,便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方才问她:“姑姑可见到了红叶的双亲了么?” 芳馨道:“奴婢将东西和银两都交给她父母了,他们让奴婢代谢姑娘的恩典。又说红叶无福,好容易选进宫跟了姑娘,却……”说着拿帕子拭泪。 我叹道:“是我对不住红叶。” 芳馨微微冷笑:“姑娘何必自责?奴婢有一语相告。”说罢左右看一眼,确认无人在左近,方才轻声道“红叶小时顽皮,曾不慎跌入池中,幸好命大被人救了,这才活了下来。只是她从此小心谨慎,再也不敢戏水。但凡有水的地方,若非万无一失,她绝不靠近。因此她的父母十分疑惑,她怎会溺死水中。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也只当是女儿的命数如此。” 听闻命数二字,我只暗自冷笑。 不过一会儿,史易珠和锦素的丫头都将印拿了来,三人纷纷按印。待画干了,我使人拿去如意馆裱糊。转到晚膳时分,锦素与史易珠都告辞去了。 晚膳后,高曜和芸儿照例来我这里写字。待众人都散了,我连绿萼与芳馨都遣了出去。开了柜门,取出周贵妃的画像,叠成手掌般大小,放在烛焰上烧了。将焦屑盛在粉青釉三足笔洗中,注入清水,将众人用过的笔一一洗过,方倒入恭桶中。接着挥笔画了一幅皇后身着紫衣的全身像,在题款下面写上“咸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绘供奉”十二个字。打开柜子,将最上层的纸笔都搬到最下层,将皇后的画像放在最上层。我又绘了一幅玉枢身着隐翠的画像,将它放在最底层一打厚厚的画纸之上。 待锁好柜门,已是亥正时分。我将玉枢送与我的隐翠香囊打开,倒出已经枯黄的梨花,将钥匙放了进去,这才唤人进来梳洗。 第二日是四月二十,清晨在椒房殿,依旧不见陆贵妃。送高曜上学回来,我照例去思乔宫问候陆贵妃。陆贵妃仍是静养,不见客。 回到灵修殿,我携了一本《新语》(注2),带着绿萼去了益园。这是一册今人修复的古抄本,极为难得,是启春送给我的贺礼之一。 我坐在紫藤花架下,施施然靠着木柱子,一边读一边默记。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风吹过,紫英飘落在书页上,挡住了原本就并不清晰的字迹。我忙站起身来,轻轻将花瓣抖落。一瞥眼,忽见一幅绣着石青色江山海牙纹的下摆和一双靛青色金丝龙纹靴。是皇帝来了。我心中一跳,手中一滑,书掉在了地上。我忙拜下,低头不敢起身。 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右手捡起了地上的《新语》,接着传来两声纸张的脆响,便听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说道:“朱女巡小小年纪,竟看这样的书。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低头不语。皇帝将身后的内监宫女远远打发了,闲闲坐在我刚才坐过的地方,随手翻着书,说道:“这也是文澜阁的藏书?” 我恭谨回道:“回皇上,这是友人所赠。” 皇帝笑道:“很好。朕瞧你也看了半本了,可有什么心得么?”见我迟疑,便又道:“只管说便是。” 于是我微笑道:“臣女无知,最向往黄老的无为而治,便是陆生所说,‘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注3)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然天下治’。” 皇帝嗤笑道:“若天下吹吹南风,便可垂手而治,那做皇帝岂不是很容易?” 我忙道:“臣女失言。” 皇帝合上书道:“朕听陆贵妃说,你殿上应对,说的是礼乐之不能,刑法之当行,可见你喜好术法刑名之学,怎地今日又说黄老?” 此时南风醺然如醉,我澹然一笑:“回皇上,无论是礼乐,还是刑法,都是先人治国的理念。若用礼乐可教化百姓,又或刑法可约束百姓,便好比划好一条大道,车马无需引导便可畅通无阻,如此方可无为而治。无为而治是治国之化境,而非可凭借的手段。” 皇帝一怔,随即笑道:“小丫头很善辩,算你能自圆其说。那你再说说,秦为何覆亡?” 我略略思想,说道:“陆生所论,秦以极武苛刑,横征暴敛而亡,虽并无不对,只是如隔靴搔痒,听上去不够痛快。还是后世贾生的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臣女以为最切中要害。” 皇帝笑笑,将书递还给我,我忙双手接过。皇帝道:“朱女巡纵论天下,倒像个女甘罗(注4)。” 我愈加恭谨:“甘罗十二岁为策士,臣女不过空论而已。” 片刻的沉默后,皇帝道:“如今有一件事情,朕处理起来有些为难。说起来这事与朱女巡宫里人有关,因此朕倒想问问朱女巡有何良策?” 我忙道:“恐臣女无能,不能为皇上解忧,且是臣女宫中的事,臣女不敢擅言,有碍公断。” 皇帝笑道:“你随意一说,朕随意一听,不必放在心上。”说着站起来,拨了拨垂到他肩头的紫藤,望着池中的一对天鹅说道:“你宫里的乳母王氏,前些日子对陆贵妃无礼,致贵妃大病一场。朕本想严惩,但贵妃宽宏,不欲使皇后不快,朕便按下不提。谁知不知怎地,朝中竟然有人知道了此事,有一个言官还上了折子。虽说是**琐事,但陆贵妃的祖父是朕的恩师,如今此事朝闻巷议,朕也不能再装糊涂了。朱女巡想想,如何才能保住陆家的颜面,又不教皇后不快呢?” 我退后一步,躬身说道:“臣女愚钝,此事还请皇上圣裁。” 皇帝微微侧头道:“你只管说,说得不好朕只作没听过,绝不怪罪你。” 我无奈,只得说道:“皇上才刚说到甘罗。臣女请为皇上说一个甘罗的故事。” 皇帝转过身,饶有兴致的坐下:“请说。” 我一清嗓,朗朗道:“当时秦燕交好,欲合谋共伐赵国。于是文信侯吕不韦命张唐相燕,张唐却对文信侯道:‘臣曾为秦王伐赵,赵国怨恨臣,说:“得张唐者与百里之地。”去燕国为相必经赵国,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却也没有勉强他。 于是文信侯的策士、甘茂之孙、当时只有十二岁的甘罗劝说张唐道:‘卿之功孰与武安君?’ 张唐道:‘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 甘罗又道:‘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 张唐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 甘罗道:‘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 张唐道:‘知之。’ 甘罗道:‘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 张唐恍然大悟,令装治行。”(注5) 皇帝沉思道:“这故事朕听过,但与眼前的事有何关联?” 我低头道:“皇上但少一甘罗耳。”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朕就让你去做这个甘罗,你去劝劝皇后,请她自行处置王氏。你可愿意?” 我摇头道:“请恕臣女不能奉旨。只因宫中人尽皆知,臣女与王嬷嬷有些龃龉。臣女若担了这个差事,只恐有人说臣女挟怨报复,有损皇后与殿下的清名。” 皇帝点头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也罢,朕再想想。”说罢站起身来道:“在园子里逛了这半日,也该回去了。摆驾!” 我连忙下拜恭送皇帝。皇帝走了一步,回头对我说道:“朱女巡学问好,人也谨慎,将皇子交予你,朕很放心。”只听靴声橐橐,皇帝带着内监宫女浩浩荡荡的去了。 注: 1,作者不才,随手一写。权全情节,不能深究。 2,西汉陆贾所著,向汉高祖论述存亡之徵的政治论文,凡著十二篇,号曰“新语”。 3,《南风》之诗,相传为尧舜所作,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4,甘罗(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楚国下蔡(今安徽颍上)人,战国时代著名大臣甘茂之孙,从小聪明过人,是著名的少年政治家。小小年纪拜入秦国丞相吕不韦门下,做其才客。后为秦立功,被秦王拜为上卿。 5,出自《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武安君为秦国大将白起,应候为秦国丞相范雎,文信侯为秦国丞相吕不韦。 --------------------------------------------------------------------------------------------- 关于朱玉机出场的年龄设置,是按照甘茂的标准来的。其实人的潜力很大,只要教育得当,12岁就可以非常成熟。前有甘茂,后有朱玉机(好吧,架空伤不起)。 关于“无为而治”,我也一直想阐明我的立场:无为而治是需要达到的境界,不是可以凭借的强国手段。无为而治更不是混吃等死。 亲们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八) 回到长宁宫,我心情大好。绿萼笑道:“姑娘这会儿似乎很高兴呢,是因为在御花园遇到皇上的缘故么?”我笑道:“你去叫姑姑来。” 不多时,芳馨来了,笑道:“自打?t女史去了,就再没见姑娘这样欢喜,也请姑娘说与奴婢听听。” 我见书案上的笔墨都是现成的,便随意在纸上写了一个“龙”字,淡淡一笑道:“也并没有特别欢喜的事。只是没想到事情这样快便有回音了。” 芳馨笑道:“是前些日子姑娘让小钱送信给长公主府的事情么?姑娘果然神机妙算。” 绿萼在一边摸不着头脑:“姑娘有事只告诉姑姑,也不说与奴婢知道,难道就只有姑姑对姑娘忠心,奴婢便不忠心了?”说罢放下茶来,扭过身去。 芳馨指着绿萼笑道:“你这丫头,姑娘今天才高兴了些,你便拿腔拿调的。” 我拉着绿萼的手道:“无妨。我只不过写信给长公主告诉她王氏跋扈,羞辱贵妃。长公主自然要和那些王妃命妇们说说,如此一来,自然朝中尽知。原本这是**中的小事,有皇后的威势,贵妃的宽宏,本可不提。可是前朝若知道了,那便不同了。你们知道那些言官是专在这尊卑礼仪上做文章的。陆家是皇上倚仗的重臣,皇上这一次必得秉公决断。” 绿萼转过身来,想了想说道:“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办事,果然不错。” 我点头道:“虽然这事已经有了眉目,可是未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算数,且放长了眼光看着。还请姑姑和绿萼姐姐千万不要在人前显露出来。” 此时如意馆遣人送了嘉?的画像来,我便命小钱送到徐府去。小钱走后,绿萼兴奋道:“那王嬷嬷也真是狂浪得很,连姑娘也不放在眼里。她要是被打了板子,奴婢才高兴。” 我一边写字一边微笑道:“她狂浪她的,我只不招惹她就是了。只是她日日都在二殿下身边,我怕她教坏了。”笔端凝滞,沉吟道:“原本教得不好也没有什么,无非不做太子。可是经了徐大人之事,我才惊觉这宫中看起来尊卑有序,风平浪静,实则有无影的刀锋悬在头上。” 芳馨与绿萼都定定的看着我,我叹道:“我们的命途,都系在二殿下的前程上,因此我绝不容王氏这样的人常年在二殿下身边。” 芳馨恭声道:“奴婢愿受姑娘的差遣,永不离弃。” 绿萼道:“自奴婢进宫以来,姑娘是对奴婢最好的人,奴婢对姑娘永远忠心。” 我看着她二人,心头泛起酸楚之意:“红叶去了,我亲近的人就剩了你们。只要我们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 从学里接了高曜回来,高曜便说,他自从离开了守坤宫,便自己独自用膳,很是无趣,吵着要来和我一道吃。虽然乳母王氏拦着,但小孩子的天性是爱热闹的,被拘了这十几日,早不耐烦了。午歇起来,高曜说他在学里与高显约定在花园玩耍,非要我陪他同去。我无奈,只得又拿了《新语》,随他去了益园。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高曜脱了外袍,自己拿了小铲子去掘土看蚂蚁。高显还没有来,高曜便拉了芸儿和他一起。我仍是坐在紫藤架下看书。 阳光很好,似乎这个月都没有下过雨。紫藤花囊鼓起,如一个个小铃铛攀附在藤条上,又如瀑布倾泻而下。前人曾有诗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注1)。说的正是紫藤胜景。 眼前的小池波光粼粼,九曲长桥如带不绝,逶迤其上。山石附着青苔绿萝,是山鬼(注2)的障眼法。南墙下是一道游廊,通向花园西南角和东南角的拱门。朱墙碧瓦,雕梁画柱。湖心的芦苇滩上,雌天鹅隐在其间,雄天鹅在伸着长颈踱步。 绿萼奇道:“午前咱们走的时候,这两只天鹅还在水里游着,怎么这会儿有一只动也不动?难不成是生病了?” 我笑道:“天鹅常在四月间下卵,这会儿恐怕那只雌的在孵卵,雄的在警戒呢。” 绿萼笑道:“这天鹅好似人一样,也是男主外,女主内。” 我微笑道:“天鹅一向是恩爱忠贞的鸟儿,雌雄天鹅结成终身的伴侣,据说是永不变心的。” 绿萼伤感道:“奴婢的爹爹就有一房小妾,妈妈常被那个姨娘气着,奴婢在家时还能帮着妈妈,如今奴婢进宫了,还不知道妈在家怎么样呢。如果世上的男子都和这只雄天鹅一样,终身只娶一位夫人,永不变心,那该多好?”我正要说话,却听绿萼又道:“听说有一句话叫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夫妇白头到老,若中间有个别的女子参合着,有什么趣儿?” 听她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句,我顿时笑了出来。绿萼顿时红了脸道:“姑娘,奴婢是说错了么?”我摇摇头,拉着她的手道:“你说得很好。”说罢曼声吟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绿萼的脸更红了:“姑娘吟诗,奴婢可听不懂。” “这是《诗》中的《邙风?击鼓》一篇,满满都是征夫之苦。与子偕老的老字,是死的意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句,便说的是兵士之间同生共死的情义,可不是夫妇白头到老的意思。” 绿萼低头道:“奴婢说错了……” 我笑道:“说错又何妨,你又没读过书。你若有心,我总是愿意教你的。” 绿萼点点头,粲然一笑道:“只要姑娘愿意教导奴婢,奴婢总是愿意学的。姑娘将来出阁做了状元夫人,奴婢也要跟去服侍姑娘。” 我掩口失笑道:“怎见得我能做状元夫人?” 绿萼道:“姑娘的学问这样好,连皇上都说姑娘是女甘罗,自然要状元才能配得上呢。” 我更是好笑:“你可知道甘罗是谁么?” 绿萼郑重道:“奴婢不知道,可是皇上是在夸姑娘,这奴婢还能听得出来。” 我望着那对天鹅道:“我不稀罕什么状元夫人……” 绿萼奇道:“姑娘连状元夫人也瞧不上,难道是想做皇后和贵妃么!”我忙掩住她的口道:“不可胡言乱语!”绿萼自知失言,一吐舌尖道:“是,奴婢失言”。 我轻轻道:“我并不想做宫妃,以后别再说这个了。”绿萼低头道:“是。” 远远的只见锦素带着高显和乳母温氏并一群宫女内监进了益园。只见锦素身着樱色锦袄和雪白纱裙,垂着八枚白玉水滴坠角,手执素锦纨扇。温氏身着淡绿色纱衫半袖,发中一枚绿宝石花簪在阳光下宛如一泓深潭静水。高显远远的便看见高曜,甩脱了温氏的手,飞奔过来。温氏在后面追上他,哄了半日,脱掉了他身上的锦袍。高显和高曜都只穿着衬衣,一人拿一柄弹弓打鸟。 锦素走上来道:“老远就看见你们主仆两个在说体己话儿。” 绿萼忙站起身来让座行礼:“于大人请坐。” 我笑道:“今日倒巧,你也陪大殿下来花园玩耍。” 锦素拨弄着头顶上的紫藤,说道:“我想着有好几日不曾到这园子里来逛逛了,因此就跟着大殿下来了。横竖我只赏景,大殿下自然有温嬷嬷照管着。”说罢又捡起脚下的一棵小石子,远远的扔到池中去。扑通一声轻响,雄天鹅转过长颈盯着我们。 我看着她裙下的白玉坠角,问道:“这套坠角倒好看,往日从没见你用过,是周贵妃才赏下的么?” 锦素的脸微微一红:“这是易珠妹妹赠送的。前些日子她府里送了青玉和白玉的两套坠角来,她送了一套给我,我本不想要的……” 我点头道:“史妹妹府里的,自然都是好的。这套坠角很合妹妹的气韵身份。” 锦素轻盈的踢着坠角:“我从来都没用过这样好看的坠角,其实我自己很喜欢的。我记得初见姐姐时,姐姐一身紫衣,戴着紫晶坠角,怎地这些天来,从没再见姐姐戴过呢。” 我心中一跳,说道:“紫色贵重,宫中又尚白,因此才不戴了。” 锦素笑道:“也是,我在宫里那么多年,除了皇后,还未见过别人穿过紫色衣裳。” 我微微松一口气,正要说话,转眼只见高曜与高显扭在了一起。王氏和温氏只当他们和平常一样戏耍,只是跟着,也不出手分开他们。忽见高显趁高曜背对他的时候,双手自高曜的胁下穿出,扳住高曜双臂,将他的双手反扭在身后,接着双臂运劲一推。只听砰地一声,高曜一头撞在山石上,顿时大哭起来。 王氏忙扶住高曜,向高显喝道:“大皇子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 我和锦素忙站起身,疾步走到那片山石下。只见王氏一手抱着高曜,一手轻轻的揉他的额头。温氏拉着高显,高显极力分辨道:“是他先打我的!” 锦素离高显还有好几步远便停了下来,只是看着温氏。我也顾不得她,忙去查看高曜。高曜却将头埋入王氏怀中,哭个不停。王氏身子一转,背对着我。我也不与她争,退了两步,只冷眼看着。 只听温氏道:“殿下又忘记了,要自称孤,‘他’又是谁?要称二皇弟!” 高显大叫道:“是二皇弟先打孤的。” 高曜顿时转头反驳道:“是大皇兄先打我的!”我见他额角微微肿起,但只蹭破一点油皮,倒没流血。幸而山石光溜,小孩子力气又小。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回想起高显的那两下子,应是武功。 两个孩子怒目相向,眼看就要大吵起来。温氏扳过高显的身子,肃容说道:“修武应先修德,殿下难道忘记贵妃的教导了么?” 高显见她疾言厉色,嘴一扁,顿时放声大哭,身子乱扭。但温氏牢牢抓住他,问道:“修武有四戒,第四戒是什么?” 高显哭了一会儿见温氏仍是不放,不得不收起眼泪说道:“修武四戒,一戒叛师,二戒偷艺,三戒狂斗,四戒欺弱。” 温氏满意道:“殿下向贵妃学过武艺,但二殿下并没学过,殿下施展武术推他,便是欺弱。且殿下学武,便是为了欺侮兄弟的么?若贵妃知晓殿下胡乱用武,要罚殿下抄书的。” 高显依旧有些不服气,眼望别处,不看温氏。但温氏颇有耐心,只看着高显,不再说话。没过一会儿,高显无奈道:“孤错了,还请嬷嬷不要告诉母亲。” 温氏柔声道:“殿下既知错,便去给二殿下陪个不是。过后大家还是好兄弟,仍旧在一起玩耍。”说罢带着高显走到高曜面前。 高显虽然不情愿,但仍是说道:“二皇弟,孤不是有心推的,还请二皇弟恕我这一回。”说罢作了个揖。 王氏一边用帕子给高曜擦拭眼泪,一边说道:“无心的都这样不知轻重,若有心,咱们二殿下还不知怎样呢!” 高曜慢慢止住哭泣,对高显说道:“你也要让孤推一下,孤才饶恕你。” 温氏微笑道:“原本就是大殿下不对,二殿下要推还,也是应当的。”说罢又对高显道:“殿下扎个马步,二皇弟也推不动的,是不是?” 一语激起了高显的好胜心,高显朗声道:“孤若用马步,连锦素姐姐都推不倒孤!”说着果然扎了个马步。 王氏向高曜道:“既然大皇兄准殿下去推,殿下便去推。别说一下,十下也行。”说罢提高了声音道:“反正也推不倒!” 高曜顿时高兴起来,走上前就要推高显。我连忙上前拉住他的双手道:“殿下怎可推长兄?”高曜使劲将双手抽出,还要再推,我忙挡在他和高显之间,举臂挡住他双手:“夫子在学堂里教授的人生而五教,难道殿下忘了么?”高曜不答我,闪身绕过。 我忙捉死他的双手,他迟疑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踢我,正中胫骨,颇有些疼。手一松,高曜已经跑到高显面前狠狠推了他一下。恰巧高显此时正调整姿势,顿时仰跌在地。高显十分气愤,爬起来冲向高曜,被温氏一把抱住。 王氏却对高曜道:“殿下只管去推。”说罢伸出双手,用尽全身气力推了温氏一把,温氏抱着高显一起侧倒在地。高曜在一旁拍手大笑。 锦素和宫人们忙上前扶起二人,王氏却又推了锦素一下,锦素顿时倒在温氏和高显的身上,三人摔作一团。高曜笑得更厉害了。 王氏道:“如今我们二殿下受了伤,不但要请太医,还要回皇后娘娘。且看皇后如何处置!”说罢拉着高曜的手扬长而去。 注: 1,《紫藤树》,作者李白。 2,《九歌?山鬼》,作者屈原,山鬼即山中的女神。全诗为: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狄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 太后身边的宜修、佳期 皇帝身边的良辰 玉机身边的芳馨,锦素身边的杜衡 易珠身边的辛夷 皇后身边的桂旗 名字全部来屈原的《九歌系列》 这一章科普一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得不说,这句话本来是赞美军营好基友的……(轻点拍) 狗血斗奶妈的热身阶段就要结束了,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二九) 晚膳后,芳馨一面查看我腿上的瘀伤,一面叹道:“这个王嬷嬷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将殿下纵成这样!小门小户没有念过书不知礼数的孩子,才会这样耍赖。” 我微笑道:“殿下日常总是很规矩的,今日大约疼急了。谁没有点脾气呢?” 芳馨道:“奴婢总觉得,自那日她当面羞辱贵妃以后,便比往日更加嚣张了。” 我穿好鞋袜,放下裙子,走到书桌前面,随手拿了一本诗集翻着,淡淡道:“俗语云,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 芳馨道:“姑娘说得是。”又上前研墨道:“今日还要去请二殿下过来写字么?” 想到乳母王氏,我心里微微有气:“怎么不请?姑姑这就去启祥殿请殿下来,就说我这里有好听的故事等着他和芸儿呢。”芳馨忙去了,换绿萼上来研墨。 绿萼一言不发,眉头微蹙。不一会儿,她开口问道:“姑娘,前些日子奴婢记得于大人向姑娘诉苦,说大殿下的温嬷嬷仗着自己念过两句书便不肯让于大人服侍,于大人说她很不好应付呢。怎么今日瞧着,这位温嬷嬷很能约束大殿下,竟一点不用于大人费心。且于大人也不妨碍她教导大殿下。奴婢有些不明白,难道她们和好了?” 我合上书,轻轻往案上一拍,说道:“你瞧得很仔细。正如你说的,她们和好了也说不定。又或者,她们虽然没有和好,也能做到互不侵害。” 绿萼奇道:“这位于大人好本事,才这几天,她便收伏皇子的乳母!姑娘倒应该去请教请教于大人呢。” 我微微冷笑道:“又何必去问。这位温嬷嬷既然可以和皇子解说《论语》,想必总比我们这位王嬷嬷讲道理得多,只要仔细与她陈说厉害,她自然不与于大人为难了。”说着叹道:“且瞧她今日教大殿下的势头……一个乳母尚且知道教授道理,大殿下怎能不成材呢。” 绿萼道:“姑娘是着急了么?” 我哼了一声道:“我怎能不急,如今二殿下只是踢,若再让王氏照料几日,恐怕要咬了!” 绿萼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是真急了,这踢人的和咬人的,可是什么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明白我的心就好,何苦还来取笑我。” 绿萼诚心诚意道:“姑娘的心自然都在殿下身上,这宫里除了王嬷嬷谁不知道呢?可恨这个王嬷嬷不顾大局,还这样与姑娘为难。” 我叹道:“不容易啊,连你都知道还有个大局在。”说着随手画了两笔竹子:“怎么芳馨姑姑还没有回来?你去启祥殿看看。” 绿萼撇撇嘴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王嬷嬷拦着不让殿下来。” 我想了想道:“罢了。你去了也无用,还是将她们都叫进来,这会儿该认字了。” 过了许久,芳馨才回来禀道:“王嬷嬷说今日殿下就在启祥殿写字,不过来了。只是奴婢看殿下的样子,是很想来的。姑娘,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站起身来,对绿萼道:“你们先写着,我去启祥殿看看。” 启祥殿的西厢书房中,充满了丁香的气味。两个丫头侍立在高曜的身后,芸儿正在铺纸。高曜咬着笔头,迟迟不肯落笔,王氏在一旁柔声劝说。 高曜一抬眼,见我来了,忙跳下地:“玉机姐姐,孤要去灵修殿。” 我蹲下身子,拉着他的手微笑道:“臣女不是来看殿下了么?” 王氏忙上前道:“殿下今日头痛,吹不得风。若不是皇后下旨让殿下勉力做功课,这会儿殿下都该歇下了。还不好好的回去将这几个字写完,早些睡,明日还要上学呢。” 我笑道:“殿下,嬷嬷所说有理。殿下今日就在这里写,明日再去灵修殿,可好?” 高曜道:“可是这样的话,孤就不能听玉机姐姐讲故事了。” 我捏捏他的手道:“这有何难,只要殿下做完了功课,臣女就给殿下说个故事。” 高曜顿时来了兴致,笑嘻嘻的就要回去写字,我却不放脱他的手,趁机道:“殿下上学第一日,夫子教授人生而五教,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注1)。今日大皇兄虽然推了殿下,但他向殿下赔不是,便做到了‘兄友’。殿下也当‘弟恭’才是,为何一定要推还他呢?” 高曜道:“他推孤,孤的额头疼。” 我轻轻揉一揉他的额头,柔声道:“还疼么?” 高曜点点头。我微笑道:“殿下额头疼,大殿下被殿下这样一推,也是很疼的。何况他已经赔了不是,这会儿恐怕不但身上疼,心里更疼呢。难道殿下不怕大皇兄恼了,不和你一道打鸟儿了?又或大皇兄告诉了学里,夫子只罚殿下写字,却不会罚大殿下呢。” 高曜道:“大皇兄也推了孤,为何夫子却不让他写字?” 我抿嘴笑道:“大殿下知错就改,已向殿下致歉。但殿下却不饶恕他,这便是殿下的不是了,夫子当然只罚殿下了。” 高曜很是敬畏学里的夫子,忙道:“那孤明日也去向大皇兄赔不是。” 我笑道:“这就对了。”说罢携着他的小手,坐在他身边看他写完了功课。 回到灵修殿,已是亥初时分,我洗漱过后,便倚在床上随意看两眼书。绿萼带着一个小丫头关了殿门,陪侍在外间。殿中静悄悄的,忽听寝殿的窗上笃笃两声轻响,我心中一跳,忙坐直了身子。窗外月明如水,一只小小的手影映在窗上,极力向外掰开了一条缝。我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叫绿萼进来。绿萼与丫头小西壮起胆子到窗前查看,只见窗缝里丢进一个捻得极细的纸条,窗外小小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我仔细的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只写着三个字:王、画、向。笔迹稚嫩,间架歪斜,是芸儿的字。绿萼举着灯道:“这是何意?” 我默默思想,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绿萼披衣去开门,我忙将纸条藏在枕下。只听外间一个内官尖细的声音道:“皇后有旨,请朱大人往椒房殿一趟,有要事相商。奴婢就在屋外头等着大人,还请大人快些,皇后娘娘还候着呢。” 我朗声道:“请公公稍坐,待我更衣。” 绿萼和小西忙进来替我穿上一件练色梨花纹长衣,匆匆为我梳好头发。绿萼轻声道:“都这么晚了,也不知皇后娘娘叫姑娘去做什么?奴婢总觉得不是好事,姑娘要早作打算啊。” 听她说打算二字,我便想起我昨日熬夜作画的事情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芸儿要写的字是:王,画像。她还没学过“像”字,因此只用“向”字代替。这个“王”字,自然说的是乳母王氏。难道是昨日王氏看到了画像的事,今日向皇后告发?昨日锦素与我共赏周贵妃画像的时候,殿门是开的。虽然门口有丫头守着,但焉知她又不会在庭院中看见呢?又或者……我已经不敢往下想。 小西蹲下身子,为我配上青玉环。我朗声问外间的商公公:“请问公公,这会儿还有谁在皇后跟前?” 商公公道:“大人何必问,去了便知道了。” 我沉思半晌,拽下青玉环,解下腰带。绿萼沉声惊呼道:“姑娘这是何意?” 我抛下身上的练色长衣,打开柜门,将长公主早就赏赐下来的淡紫色绣长梗百合花的长衫拿了出来。我进宫之前,长公主为我做了两套紫衫,一套菖蒲色,一套淡紫色。菖蒲色的衣衫我进宫那日穿过,淡紫色的这套,我却碰也没碰过。 绿萼急忙为我换上,我又示意她拿出我进宫那日所戴的紫晶坠角。她蹲下身子,将坠角一一挂在衬裙上,说道:“姑娘向来打扮得素净,今日怎么想起穿这身衣裳了?” 待她挂好了坠角,我又取出那只玫瑰缠丝金环来,绿萼忙接过去,为我束在发髻上。我将妆台上的隐翠香囊交给她道:“这囊中,是外间柜门的钥匙,你戴上。” 绿萼不解:“这香囊是姑娘平素最珍爱的,几乎从不离身,奴婢不敢戴。” 我一笑道:“我原本以为还要些日子,想不到这么快便来了。”将香囊往她腰间一塞:“仔细收好,别丢了。”说罢从枕下拿出芸儿塞进来的纸条,在灯上烧掉。 绿萼扶着我的手来到外间,只见商公公踱着步,已经颇不耐烦。我笑道:“公公久等了,这就走吧。” 椒房殿里灯火通明,每盏灯后还立了铜镜。烛火静直,殿中的帷幕一动不动。殿中充满着浓郁的红烛香气,掩盖了香炉中逸出的淡雅香氛。皇后端坐在楠木雕花凤椅上,身后的紫檀木雕花镂空七扇屏风仿佛黑沉沉的一片乌云,堆耸在她僵直的身体后面。她神色平静,倒看不出喜怒。果然乳母王氏侍立在一旁,见我进来了,斜我一眼,微微冷笑。 我款款上前,行礼如仪。皇后见我一身装束,微微一愣,说道:“玉机穿这身衣裳倒好,只是平日怎么不见你穿过?” 我恭谨回道:“回娘娘。这身衣裳是长公主做来让臣女进宫那日穿的。臣女知道娘娘喜爱紫色,因此不敢造次。” 皇后嗯了一声道:“那日本宫与熙平长公主约定,她送进来的人要穿紫衣,好让陆贵妃认出你。” 我早料到是如此,只低头不语。只听皇后又道:“前些日子长公主来说,玉机你是忠心于本宫和二殿下的,可是今日本宫听闻一些事情,心中有些疑惑,还要请玉机为本宫解说。” 我知道皇后总算顾及长公主的颜面,不肯对我疾言厉色。然而看王氏的神色,已经迫不及待了。我忙现出惶恐不安的神色道:“玉机入宫时日尚短,若做错了什么,还请皇后饶恕臣女,教导臣女。” 皇后微笑道:“你不必惊慌。夜也深了,本宫只问你两件事,你如实回答便好。” 我忙道:“娘娘但有所问,臣女知无不言。” 皇后道:“本宫听说你初初迁入长宁宫的时候,曾画了一幅周贵妃的像?可有此事?” 我心中一凛,背心的衣裳立刻被冷汗濡湿,仍在脸上撑出一个笑容道:“皇后说的可是那幅身着绿衣的女像?” 皇后只穿了一件浅金色薄缎长衣,隐隐可见内里白色暗花的中衣。头上疏疏簪着两只红宝石蝴蝶花簪,蝴蝶触角以两股金丝交叉拧成,在烛光下微微颤动。皇后转头向王氏道:“你来说吧。” 王氏道:“奴婢那日亲眼见到朱大人从柜中拿出周贵妃的画像来,画上的人的确穿着绿衣。那画在最底层。那一层是空,只放了那张像。” 我淡淡一笑道:“只是穿着绿衣罢了,怎见得是周贵妃?”又向上道:“回娘娘,臣女画的,是臣女的孪生姐姐玉枢。太后曾说,臣女有些像周贵妃幼时的模样,而玉枢与臣女的容貌可说是分毫不差。臣女从未给嬷嬷看过臣女所作的画,想必嬷嬷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因此错认成了周贵妃,也未可知。” 皇后向王氏道:“你果真认清了么?” 王氏出了一头冷汗:“这……奴婢的确没有近前去看。但娘娘只要遣人去搜上一搜,自然便知奴婢所说不假。” 皇后失望道:“荒唐!既没有真凭实据,怎能随意去搜一个女官的屋子。” 我分明见皇后的眼中疑色未消,忙道:“清者自清,嬷嬷说得很是。就请皇后遣人随绿萼去灵修殿,将柜中的画拿来一看便知。” 皇后点头,蝴蝶金触角颤巍巍的闪出万道细密的光芒,仿佛金针刺在我的心尖上。皇后叹口气道:“既然玉机也不反对,惠仙,你便去长宁宫一趟,将柜中的画取来一观。记着,既然嬷嬷说了是柜中的画,那别处就不要搜检了。” 我看了一眼绿萼,绿萼摸了摸腰间的隐翠香囊,微微颔首,带着惠仙出去了。只听皇后又道:“还有一事,听说今日在花园里,高显冲撞了二殿下,是怎么一回事?” 我便简略的将他兄弟二人今天下午在花园打架的事说了一遍。皇后看了一眼王氏,道:“那高显不过是庶出孽子,我皇儿要推他一下,也无不可,玉机为何要阻拦?” 王氏忙道:“可不是么?朱大人生怕大殿下受了伤,就好像她不是服侍咱们二殿下一样,倒比服侍大殿下的于大人更尽心呢。”她嫣红的嘴唇如同长虫一般蠕蠕而动。 我低了头不看她,很快整理出一个略带委屈的娇弱神情,向上道:“回皇后,拦着殿下是玉机错了。可是也并非如嬷嬷说的这样不堪,还请皇后听玉机一言。” 皇后淡淡道:“本宫若不听你说,也不会让你来椒房殿为自己分辨了。你且说罢。” 我现出深沉的孺慕之情,说道:“皇后明鉴。二殿下身为嫡子,将来必是要做太子的。做太子怎能没有容人之量?既然大皇子已然致歉,二殿下自然应当宽恕,怎可学那普通小儿的芥豆胸怀?再说,这事虽小,若有一日传到学里,又传到皇上的耳中,皇上两相比较,会怎样想呢?毕竟……” 皇后摆手道:“罢了。本宫明白了。” 我忙跪下道:“皇后自然是圣明的,只是日日坐在宫里,若只听一言半语,自然不容易分辨清楚。俗语说,兼听则明。皇后不辞辛苦,夜召臣女,臣女才能有为自己辩白的机会。” 皇后道:“起来吧。赐座。” 我在下首的榆木椅上坐定,皇后道:“夜深了,不宜饮茶。本宫让人做了些五福安神汤,且用一碗,回去也好睡些。”说罢让小丫头端了一碗桂圆红枣汤来,内中还有牛蒡、莲子和枸杞。汤色殷红如血,脑中一阵眩晕,冷汗蒸发了一大半。 注: 1,出自《史记?五帝本纪》,原文为: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 马上要亮出杀手锏来驱逐奶妈了。敬请期待30章 亲们请果断收藏、投票 玉机词(三〇) 不多时,绿萼和惠仙回来了,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幅画。皇后道:“怎么有两幅?” 惠仙走上前去,将画像展开,笑道:“娘娘您看,朱大人画得倒真有几分像呢!” 皇后本来有些懒懒的,见到我为她绘的全身像,顿时又惊又喜,说道:“这是玉机画的么?” 王氏面色大变。我起身拜下,说道:“臣女自从四月初五敬拜皇后娘娘,心中便倾慕娘娘风采,因此回宫绘了这幅画像。虽然臣女已尽全力,但深知不能绘出娘娘姿容之万一,遂不敢拿去装裱,只收在柜中。臣女冒犯,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皇后轻轻念道:“咸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绘供奉……” 惠仙道:“娘娘,这画是放在柜子的最高一层,那层什么也没有,只有娘娘的画像。可见朱大人对娘娘的恭敬。” 皇后问道:“那最下一层呢?” 惠仙指着绿萼手中的画道:“最下一层也有一张画。绿萼姑娘……” 绿萼忙打开手中的画,只见一个身着浅绿绸衫的稚龄少女在梨树下高举双手,奉承落花。皇后道:“果然像玉机。” 惠仙道:“娘娘,嬷嬷说最下层只有周贵妃的画像。可是奴婢看了,下层是放满了画纸的,这张画只是随意叠放在新纸上的。您看,玉枢姑娘绿裙子上的颜料还沾了一些在脸上呢。” 皇后向王氏微笑道:“既然玉机并不曾画过周贵妃,那嬷嬷你便是所告不实。还不向朱大人赔罪?” 王氏急道:“不对不对,她明明画了周贵妃的。奴婢听――”说到这里,猛然住口,不敢再向下说。 我暗自冷笑。昨日看画时只有锦素和易珠在场,若王氏是听来的,也必是听她们说的。但王氏又怎敢在皇后面前说出她与西宫的两位女官私相往来?即便说了,也不能寻她们来对质。况画既已毁,便是死无对证的事了。 皇后有些生气:“荒唐!难道你只是听人嚼舌根子,便来本宫面前告发朱大人?” 王氏忙跪下道:“奴婢一时糊涂,一心只想着娘娘身边绝容不下那等不忠心的人,因此才心急来禀告娘娘。奴婢虽然鲁莽,但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求娘娘开恩。” 皇后叹道:“论宫规,妄言诬告,当杖刑。你不要求本宫,求朱大人吧。” 王氏虽然不情愿,但总还是更不愿意受皮肉之苦,便忍耻向我求告:“奴婢糊涂油蒙了心,求大人开恩。”说罢磕了三个头。 我明白皇后的意思,便说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嬷嬷也只是担心皇后被身边的奸人蒙蔽,心急了些,谈不上妄言诬告。且臣女仰仗皇后英明,此身早已分明,嬷嬷又何过之有?”说罢笑着扶起王氏:“嬷嬷的心,玉机怎能不明白?同是服侍二殿下的,当齐心协力才是,若听别人教唆摆布,伤了自己人,怎不叫娘娘心痛呢。” 皇后道:“玉机说得很是。不知是谁在嬷嬷面前搬弄是非,你且说出来,自然有宫规伺候。” 王氏嗫嚅道:“是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奴婢无意中听到的。” 皇后只当她是袒护自己身边的宫女内监,也不再追问,便道:“罢了。虽然朱大人饶恕你,但也不能让朱大人白受委屈。便罚你将朱大人画的这两幅画拿去装裱,记着,不准用官中的钱,要自己出现银。告诉如意馆,一应都要最好的,还有玉枢脸上的那绿点子,让他们想法子擦掉。” 王氏连忙磕头谢恩。我侧头微微闭目,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端起桂圆红枣汤,默然不语。我深知,就算皇后今日稍稍释疑,若王氏日日在皇后面前进谗,皇后仍会疑心我。我要一劳永逸,杜绝后患。 忽听皇后笑道:“这汤是不对玉机的口味么?” 我放下甜白瓷碗,用帕子点了点嘴角,当下计议已定,回身向皇后笑道:“有一件事,臣女因想着怎样向皇后娘娘开口,才顾不上饮汤。并不是皇后所赐汤羹不合口味。” 皇后温和问道:“玉机有何谏言,但说无妨。” 我敛衽拜下,肃容道:“玉机所言乃是机密事,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 皇后一愣,随即看了一眼惠仙,惠仙会意,忙带了丫头们下去。王氏还立在当地不肯走,眼巴巴的看着皇后。皇后看我一眼,我吹头不语。皇后方向王氏笑道:“嬷嬷回去吧。若是皇儿醒来不见你,又要着急睡不好觉了。”王氏无奈,只得告退。 一时之间,空旷的椒房殿只剩了我和皇后。殿中静谧,连红烛爆出灯花的噼啪轻响都清晰可闻。鸠羽色的纱帷层层叠叠,委地无声。皇后道:“玉机起来说话吧。” 我不起来,只是低头说道:“臣女不敢。臣女自被熙平长公主举荐进宫,便深知,与其说臣女是来服侍二皇子的,不如说臣女是来辅弼皇后娘娘的。” 皇后道:“玉机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分别含着不平。 我举眸望着皇后。皇后今年只有二十六岁,但多年的妒恨与焦虑,早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她虽比陆贵妃小一岁,看上去却更年长。她的面孔有着略显生硬的棱角,眉眼更是不够柔和,带着些许恨意和苦闷。她的双颊虽然附着香滑的脂粉,使她的笑意蕴含些许少女时代的甜美,但那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轻轻一击,即便粉碎。我心中产生一丝怜悯,这个女子,还不知道她一心恋慕的夫君快要遗弃她。抑或她知道,她只是苦苦挣扎。 我淡淡一笑:“回皇后娘娘。熙平长公主已经告知臣女陆贵妃的事情了。” 听到轻轻的吸气声响,血色的汤羹里,映出点点烛光粼粼而动。只听衣衫??之声,皇后走下凤座,扶我起身:“玉机都知道了么?” 我深深望着皇后不安的双眸,说道:“玉机知道娘娘为何罚陆贵妃跪在自己宫门前。.info[]” 皇后叹道:“这的确是长公主的主意。” 我垂眸恭谨道:“臣女自幼服侍柔桑亭主,长公主待臣女恩重如山。既然长公主一片忠心为皇后娘娘筹谋,臣女也绝不会有二心。” 皇后有些感动,点头道:“这本宫知道。” 我扶了皇后重新坐在凤座之上,拿了一把小银剪将皇后身边红烛上烧焦的芯线剪下,烛光顿时明亮些许。我郑重跪在皇后的膝下,恳切道:“听说前些日子王嬷嬷趁陆贵妃跪在自己宫门口的功夫,口出不敬之言。今日臣女亲眼所见,她又推倒了永和宫的于大人与乳母温氏。娘娘请细想,在这深宫之中,若无二殿下,谁认得王嬷嬷是何许人?可怜二殿下还不知就里,便糊里糊涂的得罪了两位庶母。且小孩子谁不是任性尚气的,正因如此,才需严加管教,塑造其品格德行,方能成大器。王嬷嬷对二殿下从不约束,似乎是极疼爱二殿下,其实适得其反。臣女怕日子久了,二殿下养成个乖戾顽劣的脾性,将来还如何做太子,如何做皇上呢?现今得罪庶母兄长事小,将来若失了臣民的心,又如何是好?请皇后娘娘从长计议。” 皇后叹道:“这一点本宫如何不知。过去皇儿住在守坤宫,本宫何尝不知道约束他。只是想着他小小的孩童,若管得太厉害,似乎又不近人情,因此才由着王嬷嬷宠着些,只想着大节不错便好了。且这位王嬷嬷是本宫族中的表亲,本宫也最放心她。如今看来,竟是本宫纵容她了。” 我微微冷笑,说道:“臣女今日见到大殿下的乳母温氏,教导起殿下有理有据,竟一点不用于大人费心。臣女怕再这样下去,天长日久,两位皇子的脾性相差越来越大,皇上总有一日会察觉的。虽说二殿下是嫡子,但恕臣女放肆,毕竟皇上还没立太子啊。” 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颤,忙扶起我道:“依玉机说,应当怎样才好?” 我微笑道:“臣女有一箭双雕之策,只怕娘娘舍不得。” 皇后忙道:“只要为了我的皇儿,本宫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肃容道:“前些日子王嬷嬷羞辱陆贵妃,致贵妃大病一场,已触犯宫规。虽然皇上怕皇后娘娘心里不好受,只字不提此事,但圣心难测。娘娘,陆贵妃受辱之事,陆家已经知道了,恐怕这会儿皇上正为难。娘娘何不下旨,只说如今皇子公主都大了,只留一位乳母服侍即可,厚赐王嬷嬷,遣出宫去,顺势将大殿下的乳母温氏也赶出去。如此皇后只要舍了王嬷嬷,不但宽了皇上的心,保全了娘娘与陆家的颜面,更除去了温氏,周贵妃便如同断了一臂,岂不大快人心?” 皇后一拍手道:“这主意果然好!何止一箭双雕!”顿了一顿,脸色微微阴郁,说道:“只是王嬷嬷才刚得罪了玉机,玉机难道不是挟怨报复么?” 我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从容答道:“若皇后娘娘以为这样做真的有益二殿下,便照此行事。若以为臣女有私心,且王嬷嬷留在二殿下身边更好,那便弃臣女之言不用。如此,臣女也无颜留在宫中侍奉皇后与二殿下,这就自请出宫,以免一再被人认作不忠之臣!臣女的私心,又何必再问!” 皇后的神情松弛下来,叹道:“难怪熙平长公主一直夸你好,是个有气性的。本宫难道连怎样对皇儿好都不知道了么?只是故人之情难舍。” 我微笑道:“臣女斗胆,请问皇后娘娘,与皇上的夫妇之情要紧,还是与王嬷嬷的故人之情要紧呢?” 皇后道:“罢了,本宫知道了。明日本宫就下旨,裁了皇子公主的乳母。” 我忙走下去,向上郑重拜下,以头触地三次:“皇后英明。” 皇后道:“起来吧。从今往后,本宫就将二殿下交予你了,你要精心侍奉,不能有半分差错。若将来二殿下封为太子,本宫记你的首功。” 我恭敬道:“臣女何敢居功?只望皇后娘娘得偿所愿。” 皇后取下头上的一只红宝石蝴蝶簪,招手让我上前:“这蝴蝶簪乃是东坞的供品,上面的红色宝石色如牛血,又通透得很,就赐给你。”皇后又扶了扶头上的另一支红宝石蝴蝶簪道:“这两支簪原本是一对,如今这一支在玉机手中,还请玉机妥为保管,勿负本宫之望。”说罢亲手为我戴上。 我深知其意,颇有一丝感动。当下步下凤座,向上深深谢恩。 从椒房殿回来,只觉疲倦已极。心中大石已经放下,黑甜一觉睡到天明。午后,皇后颁下懿旨,着永和宫乳母温氏、长宁宫乳母王氏、遇乔宫乳母伏氏和思乔宫乳母元氏,往内阜院领赏,即刻出宫。 懿旨下到长宁宫里的时候,我正在看翻看一册史书,书中说:“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注1) 我冷笑,以晁错比王氏,当真抬举她了。 忽听门外一阵嘈杂,原来是王氏在院中坐地大哭。转头见我坐在案前读书,便涨红了脸,怒气冲冲的往我屋里来。芳馨和绿萼早得了我的吩咐,带着小钱等四个内监,拦住了她。王氏无奈,只得在门外大声哭道:“都是你这个狐媚坯子,不知道在娘娘面前下了什么药!朱玉机,你出来,与我同到娘娘面前说个清楚,看谁是忠的,谁是奸的!”说着骂了起来,污言秽语,不忍卒闻。 芳馨笑道:“嬷嬷且省些口舌吧,留着力气到内阜院去多讨些银子是要紧!”又道:“如今是皇后下旨请嬷嬷回家去与夫君孩儿团聚,可不是好事么,嬷嬷哭什么呢?” 我走出灵修殿,亲自将绿萼早就封好的银子递给她身边的小丫头。她在见到我的一刹那,嚅动的口舌如同冬天的长虫僵卧不动,院中顿时静了下来。我扶了扶头上的红宝石蝴蝶簪,说道:“嬷嬷今日荣归故里,玉机真心替嬷嬷高兴。愿嬷嬷身子康健,万事顺遂。恕玉机不能远送。” 不管王氏如何哭闹,高曜的另一个乳母李氏早便让人收拾了王氏的物事,堆在院中了。王氏虽然一再求见皇后,但皇后只是狠心不见。日落时分,她终于无可奈何的捧着内阜院赏下来的二百两白银,被众多内官丫头送出宫去了。临走之前,芳馨还扣下了十两银子作为如意馆装裱所需。 在王氏大闹长宁宫的时候,高曜早被皇后诏去了守坤宫。回来见王氏不见了,颇为奇怪,李氏便说王氏思念家人,皇后开恩赐她出宫了。高曜颇为不乐,哭了好一会儿。晚膳一过,李氏便带着高曜来灵修殿写字,有芸儿和众多小丫头小内监陪他说话写字,他便渐渐淡忘晚膳前的不快。 晚间高曜睡了,乳母李氏带着芸儿过来了,两人纳头便拜。李氏感激道:“奴婢知道这都是昨夜大人在皇后面前一番说辞,皇后才遣了王嬷嬷出去。奴婢知道终有这一日,只是想不到来得这样快。” 我连忙扶起她二人,说道:“李嬷嬷一向谨慎自持,自然能留在宫中,与我何干呢?这都是皇后英明。何况若不是芸儿报信,说王氏以画像之事在皇后娘娘面前告发我,只怕这会儿出宫的――是我。” 李氏道:“大人福泽深厚,芸儿也不过顺势而为。”说着看了一眼我头上的簪子,又道:“经此一事,奴婢只认大人是个仁厚的君子。那王嬷嬷那样得罪大人,大人不但没让她受一点皮肉之苦,还让她领赏出宫……从此在这长宁宫里,奴婢只听大人吩咐。” 我见她认定是我说动了皇后赶走王氏,也便不再多说。 注: 1,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 皇后虽然迟钝,但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如果皇后像东汉末年的何太后一样,因为大将军何进是她的异母哥哥就对他的话一概不采纳,导致何进被十常侍杀害、董卓乱长安的恶劣后果,朱玉机的口才再好,也是妄然。 所以说,跟对boss很重要。皇后这个boss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还是有潜力的。 以政客的姿态斗奶妈,壮哉玉机。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一) 四月二十二日晨省时,我终于见到了陆贵妃。(..info好看的小说)她身着藕色珍珠地茶花纹亮纱长衣,梳着呙堕髻,只别着两朵珠花。她向上行礼如仪,容光焕发,更胜往日。 众人坐定后,皇后向陆贵妃微笑道:“多日不见陆妹妹,妹妹的精神益发的好了,竟不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人。” 陆贵妃欠身道:“有皇上天恩庇佑,又有皇后关怀,臣妾的病自然好得快。” 皇后道:“本宫记得妹妹要在宫门口跪足十日――”说着端起五彩花鸟白瓷茶盅,轻缓的吹散了茶沫,啜了一口,皱眉向惠仙道:“这茶太浓,本宫早说过,早膳前不宜饮浓茶,今日茶房是谁当差?革她一月的用度!” 惠仙忙躬身接过茶盅,说道:“是奴婢的疏忽,今晨奴婢睡过了,起得迟些。恰巧茶房新来了两个丫头,奴婢也忘记了去叮嘱一声,因此这茶才浓了些。” 皇后冷冷的说道:“你是茶房管事么?那桂旗与桂枝又是做什么的?既然她们没交代清楚,便连她二人的用度也一并革去。” 惠仙道:“娘娘,桂旗和桂枝一向当差谨慎,向来宫里进了新人,都是她们在**着,这样要紧的事情,她们怎会不交代清楚?想是两个小丫头还未掌握好分寸,还请娘娘宽恕这一次。若明日还不好,再一并罚过不迟。” 我看着惠仙,暗暗点头。只见她身着天青色方胜纹绫纱半袖,梳着高髻,簪着两支雪青色堆纱宫花,与寻常的掌事大宫女一样打扮,没有半分出格。想起前晚她拿着画像在皇后面前凑趣,何尝不是在为我说话?皇后身边的第一人,难得如此敦厚。 只听皇后道:“也罢。既然惠仙你为她们说情,本宫便依你。”说着看着陆贵妃道:“陆妹妹还剩着几日,也免了吧。若跪出旧病来,便不好了。”陆贵妃忙拜下谢恩。 皇后道:“还有一事,徐女巡过身也有一阵子了。陆妹妹宫里还少着一位女官,本宫瞧着御史中丞车回的小女儿车舜英就很好。前些日子随她母亲顺义君进宫请安,十分安静懂事。虽然还未满十二岁,可是本宫着实是喜欢,已经和她母亲说了,让她到你宫里做个女巡。不知妹妹可愿意?” 陆贵妃的嘴角微微一动,随即微笑道:“皇后既说好,臣妾无异议。多谢皇后恩典。” 牵着高曜的小手从守坤宫出来,金色的阳光如陆贵妃身上的亮纱,肆无忌惮的挥洒在每个人的身上。锦素和史易珠都穿着霜白色的如意流光锦,身子一动,浮光洋洋如波纹,着实好看。 锦素拉着高显的手靠近我。两个小兄弟一见面便不肯安静,飞快跑下汉白玉阶梯,两个乳母在后面追之不及。平阳公主和义阳公主手拉着手,缓缓走了下去。 我心知必是锦素和史易珠身边的人将画像的事情告诉了王氏,一时不知怎样面对她们,昨日见面便淡淡的。我正欲加快脚步追上高曜,忽听锦素在身后道:“玉机姐姐请留步。” 我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身道:“妹妹有何指教?” 锦素尚未察觉我的心绪,与史易珠一道追上来,微笑道:“有一事要向姐姐请教,望姐姐指点一二。” 我微微冷笑道:“是昨日皇后下旨裁了乳母的事么?” 锦素和史易珠相视一眼,屏退身边的小丫头们,小心说道:“不瞒姐姐说,平日里照料大殿下的事情大半都是我宫里的温嬷嬷做了,如今温嬷嬷乍然出宫去,剩下的刘嬷嬷有些不得力,我也不懂得这些,因此宫里乱作一团。请问玉机姐姐,皇后娘娘为何骤然下旨裁剪乳母?” 我见她说得可怜,不禁有些心软,便道:“这个么,我也不知道。前日皇后深夜召见,以周贵妃画像之事质问于我,我费了许多口舌才得以消除皇后的疑虑,这会儿还心有余悸呢。皇后的懿旨,又如何会与我这进宫才刚二十日的人说呢?”说着,只看她俩的神色。 锦素奇道:“姐姐在自己的宫里作画,爱画谁便画谁,皇后连这也要管?”顿了一顿,方才恍然道:“玉机姐姐这是在疑心妹妹么?”我见她眉心微蹙,目光坦然,实在不似作伪,心中颇为疑惑。 只听史易珠沉吟道:“虽说当日看画时只有我和锦素姐姐在,但我们二人只觉那画像是姐姐闲时作来自赏的,且若不是看衣饰,也认不出那是周贵妃。我二人怎会以此事构陷姐姐?姐姐再想想,我们看画时殿门大开,或许是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又或者,是我二人回宫告诉了别人……那也说不定。” 锦素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转头看了一眼她的母亲杜衡。杜衡正站在几步之外,对小丫头们吩咐着什么。锦素红了脸,低头说道:“妹妹只向母亲说过。” 史易珠道:“我曾向周贵妃说过,贵妃嘱咐我不要将此事再说与别人听,因此妹妹便没再向第二人提过了。” 我见她二人神情恳切,不禁叹道:“这人是谁,我不愿再想。两位妹妹也别往心里去。” 史易珠道:“姐姐无端受奸人诬陷,受了这一番惊吓。都是妹妹们的不是。” 我淡淡一笑道:“究竟是我自己不小心。” 史易珠道:“若身边有人窥伺,天长日久,谁没有一星半点的错处被拿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到皇后贵妃面前一说,这宫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么?如今看来,不单是姐姐,连锦素姐姐和我,还有那位即将进宫的车女巡,也都不得不小心奸人的陷害。”我点点头。只见锦素有些呆呆的,史易珠便加了一句:“锦素姐姐说对不对?” 锦素这才恍然道:“易珠妹妹说得很是。” 我知道她对母亲的心事,也不忍再追究下去,便拉着她二人的手道:“这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说的,倒让你们难过了。” 史易珠道:“这是奸人作祟,怎怪得姐姐?姐姐若不说出来,咱们姐妹平白生分了,这才难过呢。” 我微笑道:“罢了。这事我们从此以后便不提了。”锦素与史易珠忙点头。我又道:“咱们走吧,公主们都走远了呢。” 午膳时天空中积聚了厚厚的云,狂风骤起,午后哗啦啦的下起雨来。雨幕之中,丁香花一一凋落,日晷的铜针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光。小丫头们也不顾风雨,关了宫门,拿出木板将排水的阴沟堵上,不一会儿,院中积了半尺深的雨水。雨停后,南方一道彩虹高挂在定川殿顶。小丫头们和小内监们一边看彩虹,一边拿出平日里糊纸的船和莲花,嘻嘻哈哈的放在水中。一只小船悠悠靠在丁香花坛下,落花飘飘然落在船中。 我与高曜站在启祥殿门口向南方的天空张望,高曜问道:“玉机姐姐,天上为什么会有彩虹?” 我蹲下身子,说道:“有一则远方的传说,说彩虹是上天与万民约定的凭证。” 高曜问道:“什么凭证?” 我娓娓说道:“许久以前,万民未经教化,常做许多坏事。上天便下了一场大雨,历经三百日夜不绝,全天下都变成汪洋大海。有一个义人知道洪水要来,早早便造了一只大船,让相信他的人上船,又收留了许多飞禽走兽,众人一起躲过这场灾难。洪水之后,这位义人以太牢祭天,天上便现出一道七色彩虹,约定从此再也不以天灾毁灭下界,万民才得以繁衍子嗣,休养生息。”(注1) 高曜想了想,说道:“夫子说过,不教而杀谓之虐。(注2)既然万民未经教化,上天又为何降下灾祸?岂不是太过不仁?” 我一愣,不禁又惊又喜,说道:“殿下说得很是。” 高曜又道:“夫子还说,虹是不祥之兆。” 我淡淡道:“殿前之气,应为虹?,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者也。于《中孚经》曰:‘?之比,无德以色亲。(注3)’” 高曜侧头道:“姐姐说的故事,是灾后有虹;夫子则说,虹主妖邪。原来中外所说,都是一样的,霓虹总是伴着灾异而生。” 我见他这样聪慧,更是欣慰。正说着,芸儿拿了几只纸船过来,我忙道:“殿下随他们去玩吧。” 回到殿中,绿萼奉上茶来,芳馨带着两个小丫头侍立一旁。我见她似是有话要说,便将小丫头们都遣出去玩耍。芳馨这才道:“奴婢仔细查问了原来服侍王氏的两个小宫女。四月二十日,殿下上学去后,永和宫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大宫女借于大人向姑娘要东西的名头,来见了王嬷嬷。这宫女大约是王嬷嬷旧识,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在茶房里好一会儿才走。” 我想了想,说道:“锦素的丫头与我的一样,都只有十二三岁。想来这样要紧的事情,她不会遣一个并不熟识的大宫女来。这个大宫女,要么是自作主张来的,要么是别人遣来的。” 芳馨小心道:“姑娘,您看会不会是杜衡……” 我叹口气道:“只要不是锦素,我总还可以想想。” 芳馨道:“姑娘似是很在意于大人。” 我正要说话,忽听有人拍打宫门。芳馨道:“这雨才刚停,怎么这会儿有人来?” 小丫头去开了门,一个清亮娇美的声音笑道:“还是玉机姐姐会乐。这纸扎莲花和落花飘在水上,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呢。” 我连忙迎出去,笑道:“这雨才停,路上湿滑,史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吧。”只见史易珠换了一件粉红色短袄,一手拿着纨扇,一手提着雪白的长裙,款款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史易珠一转虞美人素绢纨扇,轻轻巧巧的遮起了半边面孔,露出珍珠贝齿,极尽妍态,微笑道:“我来给姐姐送东西。”说着随我进了灵修殿。 史易珠一眼瞧见书案上倒扣的书,便道:“原来姐姐在看书,扰了姐姐了。” 我微笑道:“做个样子罢了,其实在说闲话呢。” 史易珠打开小丫头捧着的长长锦盒,只见一列突厥玉(注4)水滴坠角躺在盒中,微微透明的天蓝色,没有一丝铁线,一望而知是波斯所产的上等玉石,比她送与锦素的白玉坠角要贵重得多。 我微微吃惊,说道:“无功不受禄,这样好的突厥玉,妹妹何不留着自己戴?” 史易珠笑道:“姐姐放心,这套坠角,是一个波斯商人送与我父亲的。前日父亲送了三套坠角进宫来,那套白玉的我送了锦素姐姐,这套突厥玉的,姐姐戴正好。我那里还剩着一套青玉的,留着自己戴。” 我还要推辞,史易珠已抢先说道:“这是妹妹的一片心意。若姐姐觉得妹妹仗着家里有些银子,便送些贵重东西来炫耀,那姐姐便只管不收,妹妹从此也不敢再亲近姐姐。” 我无奈,只得令绿萼上来收了,说道:“那便却之不恭,多谢妹妹了。” 史易珠笑道:“你我姐妹,何必客气?”说着走到门口,斜倚门框,不觉羡慕道:“还是自己独居一宫的好,想怎么乐都无人约束。” 我笑道:“妹妹住在周贵妃宫里,一应琐事都不用自己劳心,且贵妃也不拘束你,还有什么不足的?” 史易珠道:“遇乔宫现住着两位公主,丫头乳母的一大群,再加上我,一宫都是人。不瞒姐姐说,有时不大清净。昨日走了一个伏嬷嬷,又添了两个新宫女,叽叽喳喳的,好不心烦。像姐姐这里就好,动静皆宜。”说着颇有些不耐烦的扑着纨扇。 我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随手倒了些水在砚中,一边研墨一边笑道:“都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罢了。妹妹若闲了,只管往我这里来,我这里的小丫头整日无事,也只是玩。你天天过来和她们胡闹,我也不管。” 史易珠恍若无闻,轻声道:“皇子也比公主好许多,公主常常缠得你不得闲。皇子就不同了,哪怕和兄弟打架也不要紧,略略受些伤也无所谓。金枝玉叶都娇气得很!” 她说得虽轻,我却全听在耳中,淡淡一笑,只当做没听见。 史易珠回过身来笑道:“如今那位王嬷嬷也走了,在这长宁宫里,除了殿下,再没人大得过姐姐。姐姐博闻强识,又常与殿下在一起,只怕连大书房里的夫子都比不上姐姐。” 我丢下墨,笑盈盈的望着她道:“妹妹平常从不抱怨,也不说没根的话,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在遇乔宫受了委屈?” 史易珠脸红道:“并没有受委屈。难道与姐姐说说心里话也不行么?” 我想了想道:“其实章华宫与粲英宫都还空着,若由女官带着公主独居一宫,不是也很好么?” 史易珠叹道:“那剩下的两宫自然是给新进宫的妃嫔,或是新生的皇子,哪能随意赐给公主居住。只看如今的升平长公主,太后与皇上百般疼爱,也只是住在西北角上的漱玉斋里,便知道公主再得宠,也不能与皇子相比。” 从她微微悲凉的语调里,我似乎察觉到什么,然而我不敢肯定。我的笔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道,最后只剩几丝挣扎得笔直的墨迹。 雨后清新凉爽,我和易珠一靠书案,一倚门框,闲闲的说着话,笑语盈盈。日后发生了那样多的变故,那日的情景,似乎只在梦中。 注: 1,出自《圣经?创世纪》诺亚方舟的故事,略有改动。 2,出自《论语?尧曰》,全文为:子张问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3,出自《后汉书?杨震列传第四十四》,原文为:今殿前之气,应为虹?,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者也。于《中孚经》曰:“?之比,无德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可谓孰矣。 4,绿松石,因从西域进口过来,中国古代称之为突厥玉。 ----------------------------------------------------------------------- 关于彩虹的传说,大家看个乐吧,也是一处伏笔。 至于史易珠……嘿嘿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二) 转眼到了端阳节,宫里挂菖蒲艾草,御膳房的江南师傅做了各样口味的角黍(注1),又从酒窖里搬出陈年的沅酒,兑了雄黄预备合宫饮宴时用。 据说往年的端午节都在汴城外的行宫景园里过,今年因为筹备皇帝亲征的事情,便没有劳师动众的出宫。此时长公主府早已送了小菊进宫顶了红叶的缺,车家的小女儿车舜英也被册封为从七品女巡,住进了思乔宫。离嘉?和红叶的亡故不过才二十日,然而她们留下的空缺很快被填补,仿佛她们从没有来过这深宫。宫里容不下缓缓的悲伤,只恐没有新鲜欢悦的笑容。 小菊是长公主身边的小丫头,比我大一岁。她进宫之后,我为她改名为红芯,视她与绿萼一般。红芯是我在长公主府的旧识,那时我是柔桑亭主的侍读,她跟着慧珠为长公主传话递东西。我嫉妒她的自由自在,她羡慕我可以在书房念书。彼时都是无忧无虑的小女儿,如今的名分却是主仆。我深恐她不惯,头几日也很少遣她做什么。然而她很伶俐,很快与绿萼和芳馨熟识起来。到了端午,红芯和绿萼竟致形影不离了。因为红芯是熙平长公主送进宫的,又自幼相识,我对她的信任,其实在绿萼与芳馨之上。 五月初五这一日,亲王郡王都要带着王妃世子、郡主县主向太后与皇帝请安,熙平长公主也携曹驸马与柔桑亭主进宫来。 尚太后与太祖开宝皇帝生三子一女,长子高思谚便是当今皇上。次子高思诚封为睿平郡王,已经成婚数年,王妃董氏是平民女子。三子高思谊封为昌平郡王,还未满十八岁便被皇帝遣到西北边境戍守,至今尚未婚配,今年端午不能回来。信亲王高思谦与熙平长公主高思语都是太祖陈废贵妃所生。信亲王在太祖朝时还只是个郡王,当今皇帝大婚时,擢升为亲王,娶的是司纳林源的女儿。我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常能见到这位林妃。 一大早,我带着高曜随皇后去济慈宫拜见太后,因为不用上学,趁着上午还不热,便带高曜去益园玩耍。午歇后,沐浴熏香,准备参加晚上的宴饮。 绿萼梳头,红芯打扇,我坐着一动不动,仍觉闷闷的,只觉浑身上下好似一个盛满水欲待蒸腾的瓷罐子。绿萼打开榆木荷叶纹的衣柜,笑道:“今天姑娘要去赴宴,就不要再穿素服了。奴婢瞧着前两日皇后赏下来的一件菖蒲紫蝴蝶兰花的单衫很好,姑娘就穿那件如何?” 我对镜比着一朵珠花,笑道:“皇后爱紫,但凡这样的场合,她自然着紫衫。我怎么能与皇后着同一色?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倒要抱怨我恃宠而骄。不如就穿那件酡红色木槿花纹的,鲜艳热闹。” 绿萼红了脸道:“是,奴婢想得不周。”说着拿出那件酡红色暗木槿花纹的广袖长衫,又在左腕上笼了一串升平长公主第一次见面时送给我的红珊瑚梅花香珠。刚刚穿戴好,皇**里的一个小丫头便来催了。今日艳阳高照,到了黄昏时分,地上都洒了清凉的井水降暑。水汽蒸腾上来,乘着热浪扑面而来,只觉烦热不堪。我一把夺过红芯手中的纨扇,扯住领口不停扑风。 红芯和绿萼顿时笑了出来,红芯道:“姑娘还和在府中一样,这般怕热。” 绿萼道:“往年的端午节夜宴,都在行宫景园的金沙池上。吹着湖风看歌舞,那才叫凉爽。皇城里总是热些的。”红芯忙捧了凉茶上来。 夜宴开在定乾宫西面的延秀宫里。延秀宫的主殿是清凉殿,建筑在丈许高的石台上,前后以十二根通天雕花榆木柱支撑,无门无窗,无墙无槛。北面是一个宽阔的戏台,宽三进,深两进,叠檐飞角,雕梁画栋,甚是壮观。左右联曰:动静叶清音,智水仁山随所会;春秋富佳日,凤歌鸾舞适其机。(注2) 清凉殿中早摆开了一溜七张圆桌。正中一张最大,径直丈许,只向北摆了三张楠木阔椅和几张雕花榆木椅。殿中凉风习习,院中大瓷缸子里新开的荷花清香袭人,令人胸襟开阔。 林妃带着信亲王世子高?d面北坐在右首第一张圆桌边。睿平郡王高思诚坐在左手第一张圆桌边。他怀抱一个两岁左右的幼女,董妃亲自喂了几口开胃的梅子汤,方让乳母抱着。熙平长公主与曹驸马带着柔桑亭主坐在右首第二张桌边。左首第二张桌边已经坐了陆贵妃和周贵妃,高显和三位公主与母亲同席。右首第三张桌还空着,那是升平长公主的座次。左首第三张桌上,锦素、易珠和车舜英都已经到了,正自说说笑笑。 我款款走进清凉殿,殿中灯火通明,都用琉璃罩子笼住。桌上铺了金色葡萄叶暗纹缎子,布陈了银杯银碗。林妃和高?d本来向北坐着,熙平长公主笑道:“朱大人来了。”高?d身子一跳,忙转过身。只见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绸衫,腰间挂着一枚青白色碧竹香囊。我微微一笑,走到林妃面前,盈盈拜下道:“臣女长宁宫女巡朱玉机拜见王妃,王妃万福金安。” 林妃笑道:“快起来。”说着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抿嘴道:“果然是不同了。如今做了女官,单看这通身的气派,断不是当日长公主府中的一个黄毛丫头了。”又向熙平长公主笑道:“到底是皇妹会**人,**出来的丫头也不输于公侯家的小姐呢。” 当着众人的面,我不禁有些脸红,忙道:“王妃谬赞,臣女何以克当?” 林妃拿帕子握着嘴笑道:“做了官果然是会文绉绉的说话了。” 我又向高?d行礼。经月不见,高?d脸上的红点消了些下去,他站起来还礼,方觉他又长高了不少。高?d道:“许久不见玉机妹妹,妹妹近来可好?”我正要答话,他又问道:“孤送与妹妹的玉珠,怎不见妹妹戴着?玉珠触体生凉,妹妹又素来畏热,这暑热的天儿,戴了正好。” 我大窘,低头答道:“多谢世子关怀。那玉珠是个稀罕的东西,臣女恐跌坏了,平日谨慎收藏,从不佩戴。” 高?d笑道:“虽然那样的白玉难得,但若妹妹不戴,便与鱼目有何分别?若说怕跌坏了,那也无妨,孤再送一个就是了。” 我正不知如何作答,林妃忙解围道:“虽然过去常在长公主府相见,但如今玉机已经是宫里的女巡了,?d儿怎还用旧时称谓?当尊称一声朱大人才是。” 高?d不以为意道:“明明是旧相识,偏要冠个大人的称谓,好不俗气。玉机是大人还是宫女,是小姐还是奴婢,在孤的眼中,她就是玉机妹妹。” 林妃摇头微笑道:“还是没改了这放诞无礼的脾性,就知道淘气!” 只见长公主向我招手,我忙走开去向熙平长公主和曹驸马行礼,长公主笑着扶起我,问道:“府里过来的丫头使着可还顺手?” 我微笑道:“回长公主的话,红芯很好。” 长公主点头道:“那日皇上派人来府里,让孤进宫劝劝皇后遣出那个乳母王氏。想不到不待孤进宫,便闻得那王氏已经出宫了,倒省了本宫一番脚程。”说着轻轻拍着我的左手道:“那日晚上的事本宫听皇后娘娘说了。你肯费心思除去王氏,孤很欣慰。” 我淡淡一笑,轻轻道:“长公主殿下过誉。殿下对臣女恩义深重,臣女不敢忘记。且臣女不忍二殿下受苦。虽然……只望那一日来临的时候,二殿下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长公主紧了紧双手道:“难得你是个明白的孩子。这一关是怎么都要过的,能熬过去才有后来的好日子。你要谨言慎行,守着二殿下,自然有出头的那一天。” 我垂眸恭敬道:“是。” 远处柔桑亭主正与两位公主玩耍,转头见我来了,顿时抛下公主,飞奔过来。只见她穿着萌黄色绸衫和象牙白长裙,长裙踩在脚下,差点跌了一跤。长公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爱怜的为她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早有乳母递了递了干燥的巾子过来,长公主亲自将手伸到柔桑背心里,轻轻擦干她身上的汗水,一面动一面说道:“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强人一般,成何体统?” 柔桑嗔道:“母亲见玉机姐姐来了也不使人叫柔桑来。” 长公主笑道:“你玉机姐姐如今是从七品女巡了,比你还高了半级,你还一口一个玉机姐姐,还不乖乖的行礼呢。” 柔桑忙安静的敛衽行礼,说道:“柔桑拜见朱大人,朱大万安。”我忙还礼,说道:“亭主请起。”又向长公主道:“殿下这又何必,臣女受不起。” 长公主笑道:“你如今是皇上亲册的从七品女巡,柔桑不过是个八品亭主,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柔桑亦肃容说道:“母亲说,宫里最讲究礼仪的。” 我拉着她的小手道:“玉机永远都待柔桑亭主好,就像以前一样。亭主不必拘礼。” 柔桑侧头,忽闪着蝶翼一样的长睫毛,脆生生的说道:“那玉机姐姐还会给柔桑讲故事么?柔桑可是有好久都没有听故事了。玉枢姐姐说的那些,柔桑都不爱听。” 我勾起食指,轻轻括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还是这样刁钻。” 长公主抱着柔桑道:“柔桑别缠着玉机姐姐了,她还要去向董妃和各位贵妃请安呢。” 柔桑顺从的点点头道:“玉机姐姐且去吧,改日柔桑再进宫来,姐姐再说故事给柔桑听。” 不知怎地,我鼻子一酸,竟然依依不舍起来。忙忍住泪意,低头告退。 睿平郡王的容貌很像皇帝,穿着一身月白色银丝五龙长衫,腰间配着一管碧玉短笛。董妃头发微黄,皮肤虽然细致,但不够白皙。容貌虽有动人之处,但比之升平长公主的青春逼人、周贵妃的清艳绝伦,尚远远不如。待我行过礼,她早让丫头奉上了一只尺半见方的大锦盒,揭开一看,是一套二十只白玉编磬,历历挂在铜架下,旁边还躺着一枚小玉锤。每只白玉磬大小不一,都雕着精细的花样。董妃道:“朱大人入宫多日,本宫无缘识见。我家王爷自来爱好音律,府里没有别的,唯有这些。大人留着自己赏玩也好,赏人也罢,小小薄礼,略表敬意。” 我忙令丫头受了,郑重道谢。睿平郡王的女儿松阳县主穿着一件品红色的织锦小衣裳,十分玉雪可爱,在乳母怀中好奇的看着我。忽然看到我手上的红珊瑚梅花香珠,便咿咿呀呀的伸手要。乳母哄了两句,她便小嘴一扁,大哭起来。董妃颇为尴尬,红了脸道:“小女无识,请朱大人不要见怪。” 我微微一笑,除下手上的珊瑚珠串,递给了松阳县主。小姑娘双手扯着珠串,凑在鼻端闻个不住。我依依告退,向两宫贵妃请了安,便与锦素坐在一起。 锦素穿了一件群青色青鸟衔钰纹长衣,十分华贵。她手执蔷薇花素娟纨扇,掩口笑道:“这里坐着的王妃公主,各个都拉着玉机姐姐说个不住,越发显得我们是没人疼没人理的了!” 易珠忙道:“可不是么?”说着倒了一杯凉茶双手递于我道:“玉机姐姐且润润嗓子吧。” 我手执扇子一人拍了一下,笑道:“你们两个越来越会贫嘴了。” 座中一个身着秋香色绸衫、圆脸细眉眼的小姑娘笑道:“两位姐姐说得很是。我和于姐姐、史姐姐去向信亲王妃请安的时候,那位世子正眼也不瞧咱们,不过尽了礼数也就罢了,我们只当他不会笑呢。谁知朱大人去了,他便有说有笑的。我们还暗暗纳罕,不知姐姐有什么法子能让世子开口说话呢?” 我一直以为,秋香色是一个青黄不接的尴尬颜色,若压不住,会显得一脸菜色。车舜英的皮肤本不白皙,且她身边的锦素着群青色,史易珠着桃红色,各个新鲜娇艳如初开的花朵。唯有车舜英,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且她一说话,便让我不快。我饮口凉茶,淡淡道:“这位信亲王世子,是我在长公主府中的旧识。” 车舜英闲闲摇着扇子,微笑道:“朱姐姐是管家之女,这旧相识自然比大门不迈、二门都不出的公侯小姐多些,那也不出奇。” 我不知她为何句句讥讽于我,心中微微动气,忽听身后红芯不卑不亢道:“奴婢听说车大人的父亲出自辽东小族。这官既不是世袭来的,更不是科考来的。只因娶了前朝暴君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公主,皇上顾及颜面才封的。且我们姑娘好歹是殿选选上的。车大人在我们姑娘面前,有何颜面说出身不出身的呢?” 车舜英被驳斥得说不出话来,待要发作,少不得忍住,瞪着红叶一言不发。 易珠摇着扇子向红芯笑道:“好丫头,知道忠心护主。” 红芯红了脸道:“奴婢最看不得有人欺侮我们姑娘。” 我假意斥道:“姑娘们在这里说话,你混插什么!”说着看一眼绿萼。 绿萼会意道:“红芯姐姐,一会儿天黑透了就该凉了,你去宫里找件缎子斗篷,让小丫头送来。顺便在殿中预备下茶水和梳洗的家伙,待宴席散了姑娘回宫,一应都是全的才好。” 红芯忙领命去了。我这才笑向车舜英道:“我这丫头心肠太短,还请车大人多多包涵。” 车舜英冷哼一声,不耐烦的摇着扇子,忽然啪的一声,打翻了茶杯。茶水洇湿了桌布,淅淅沥沥的滴落在车舜英的裙子上,车舜英连忙提着裙子站了起来。 易珠笑道:“车妹妹快回宫去换件衣裳吧。衣衫不整便参拜两宫,依宫规是不敬之罪。” 一个小丫头忙上来替她擦着,一面问道:“大人要回宫换衣服么?” 车舜英拿扇子打了她一下,沉声喝道:“换不换衣裳也要你来多口!” 那小丫头是过去服侍过嘉?的,当下便红了眼睛,死命忍住了才没哭。 锦素看不过去,忙道:“车大人的裙子只溅湿了一点,这里风大,想必很快就能干透了,依我看倒不必回去换了。” 小丫头们收拾好桌子,车舜英便挪了个座位重新坐下。 注: 1,角黍即粽子。 2,沈阳故宫戏台对联。 -------------------------------------------- 憋了一个多月,终于出来社交了。 请亲们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三) 小内官一溜小跑进了延秀宫,不断轻拍双掌,众人忙离席下拜。.info[]不多时,便见皇帝亲自扶了太后上了清凉殿,皇后牵着高曜跟在后面。 太后穿了一件杏黄色连珠凤凰纹长衫,金色凤头点翠步摇上的金珠沥沥作响,清晰可闻。皇帝身着淡秋色云锦团龙袍,佩戴着升平长公主所赠的紫云龙纹香囊。皇后一身淡紫色牡丹花纹长衫,挽着金色的披帛。厚施脂粉,神色一动,似有粉屑簌簌而下。 众人齐齐口称祝颂。太后在最上首的云凤雕花金丝楠木椅上落座,笑道:“平身。今日是家宴,一家子骨肉,何必拘礼?入席吧。”见帝后在太后两侧落座,众人方敢坐下。 太后环视一周,见右首第三张桌子仍是空无一人,诧异道:“升平怎地还没来?” 皇后忙道:“回母后,儿臣已遣人往漱玉斋看过了,升平还在沐浴,只怕还要一阵子才能过来。这会儿是开席呢,还是再等片刻,请母后示下。” 太后笑道:“升平最年幼,难道还要皇兄皇姐巴巴的等她不成?皇帝意下如何?” 皇帝笑道:“一切都听从母后的。” 太后道:“皇帝不是有要事向**众人说明么?” 皇帝欠身道:“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近来北燕犯境,骑兵践踏冀南数万生民,虏劫为奴。朕不忍子民折颈暴露于异族马蹄之下,故此决意亲征。日前粮草已具,兵备正紧,待大军集结,朕要亲自挥刀马上,斩寇杀敌!朕的四弟昌平郡王已经在边境等着朕了!”说着有力的一挥右手。 皇后连忙离席拜下,说道:“臣妾在宫中翘首以盼,望佳音早来。”众人忙跟着拜下。 皇帝微微一笑,双手扶起皇后:“务请皇后代朕尽孝,朝中宫中,烦皇后多多留心。” 皇后笑道:“皇上放心,臣妾虽然不才,还有太后指点着。皇上要多杀几个燕贼回来才好啊。” 皇帝握着皇后的双手,重新坐下,四目相对,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只见皇后眼中尽是志得意满的喜色,我暗暗叹了口气:朝中宫中…… 太后下令开席,菜肴便流水般的上来。乐坊的管事双手呈上一盘写着戏名的竹筹,经由内官的手递到小宫女的手中,逐次传给佳期。佳期躬身奉上,太后看了看说道:“既然皇帝要亲征,便点一出《拜将》吧。”说着向皇帝笑道:“愿皇帝得大将如汉高祖得韩信,神机妙算,百战百胜。” 皇帝笑道:“若得韩信复生,岂患小小的燕贼?” 正说着,皇帝随身的内官李演已将竹筹捧到面前,皇帝指着一支竹筹道:“这出《赎孽》(注1),朕许久没听过了,就这出吧。” 太后微微一怔,说道:“《赎孽》太过悲戚,皇帝何故点这出戏?” 皇帝笑道:“这出戏虽然悲怆,但朕喜爱其中的兄弟之义。(..info)兄弟之间,因血亲而有情,但更可贵的是兼有朋友之义。且朕听母后说过,朕尚在母腹中时,周贵妃便以此戏为双亲――定亲王夫妇讨回公道,可见戏中有公义。朕许久没有看戏了,今日不能不好好看看。” 太后听了,默然不语。皇帝一摆手,惠仙接过盘子,呈到皇后面前,皇后毫不迟疑地点了一出《定婚》。这出戏说的是汉武帝刘彻戏言金屋藏娇的故事。 内官将盘子传给林妃的侍从,林妃正在看戏牌子,忽听太后问道:“端阳佳节,怎么不见信王在此?他倒舍得将你们娘儿两个丢在宫里?” 林妃忙站起身来答道:“回母后,王爷今儿前半晌自从宫里出来,便身子不适,只得回王府修养。请母后恕罪。” 太后道:“如此倒也罢了。只是信王正当壮年,却总听闻身子不好,朝事家事一应不理。你身为正妃,要留心他的身子,该劝的也当劝劝才是。” 林妃红了脸,低头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当下众人一一点过戏。 《点将》都唱完了,才见升平长公主扶着丫头匆匆赶来,向太后与皇帝谢罪。只见升平长公主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单衫,挽着流朱色披帛。发髻左右各簪一朵珠花,显得十分随意。太后嗔怪道:“在宫里做什么呢?怎地这样晚?” 升平笑道:“儿臣午后睡迟了,起来得晚了些,母后别见怪。” 太后关切道:“是昨夜没睡好么?” 升平道:“昨夜大约是茶饮得太多,走了困,看了会儿书,又绣了半夜的花。今晨给母后请安,儿臣不敢迟误,致使午后睡过了。” 太后拍着升平的手道:“升平总让母后操心。日后有了驸马,看你还这样淘气!” 升平双颊漾出两团红晕,娇嗔道:“这样多人,母后说这些做什么!?” 太后笑道:“不说便不说。你也别往那边去了,就靠着你皇兄坐吧。”升平领命坐下。 《赎孽》是一出很短的戏,说的是一个叫做王启的人在御街上误杀了义兄李佩,心中愧悔不及,从容赴死的故事。只听那王启唱道: “二位贤弟且听我道原委:三月前打杀一人在御街,三司会审升堂问罪,方知那冤家姓甚名谁。 (大哥,却是谁?) 是我经年未见的义兄李光未。义兄姓李名佩字光未,当年菩提树下誓相随。可恨我眼盲当他是盗贼,不合适一剑杀在御街尾,到如今恨绵绵无计可追,因此上押在此为赎前业。 二位贤弟休再劝,也请莫再伤衙解,前日会审已定罪,今日必将我身毁,生当同难死共穴,誓要此心无愧悔,哥哥啊,黄泉路上须等我,一路作伴同为鬼!”(注2) 我并不知道这出戏与周贵妃有什么关联,不禁看了一眼芳馨,芳馨忙上来为我布菜,轻声说道:“这是二十七年前的往事了,待回宫后奴婢慢慢说与姑娘听。”我点点头,端起凉茶。只见周贵妃抱着幼女青阳公主,亲手喂食,只偶尔往台上看一眼。皇帝右手在桌上轻轻按捺,闭目倾听。熙平长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切之色,随即如常,又指着桌上的菜肴与柔桑低语。 唱到《定婚》时,太后叹道:“小儿女的话,竟也能成真。” 皇后一边为太后布菜,一边说道:“虽是小儿女,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却是不假的。” 太后微笑颔首。熙平长公主放下酒杯趁机道:“说起这金屋藏娇,儿臣倒想起一事。” 太后吃了一口鲜笋,说道:“熙平这里总是有很多趣事,说出来一起乐一乐。” 熙平长公主笑道:“那时候,四位女巡都还没有进宫呢。有一日儿臣带了柔桑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柔桑便与二殿下在偏殿玩耍。皇后娘娘与儿臣偶尔想起要个东西,谁知叫了两声竟然一个人也不来。儿臣便出来查看,原来是二殿下与柔桑坐在榻上扮家家玩,一个叫殿下,一个叫爱妃,都正襟危坐着,下面的小丫头跪了一片,吃吃直笑。儿臣抱着二殿下问:‘殿下将来要娶柔桑亭主为妻么?’殿下立刻回答道:‘自然要的!’自此后,儿臣旁观他两个,竟比亲姐弟还要亲密友爱呢。”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太后招手让柔桑过去,上下打量道:“像熙平小时候的模样,长大了必是个美人儿。”略想了想,又道:“本宫记得柔桑的亭主还是她出生时封的,这会儿也该晋封了。皇帝说呢?” 皇帝笑道:“朕早有此意。长公主位比亲王,柔桑是外家女儿,封郡主虽然不合适,但晋封为县主,倒还可以。便册封为柔桑县主,赐宁海县为汤沐邑。”熙平长公主喜出望外,忙携曹驸马与柔桑跪下谢恩。 太后笑道:“若论柔桑的模样与性子,将来嫁于我曜儿倒也很好。” 皇帝微笑道:“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日后结成夫妇才更稳当。只是曜儿与柔桑年纪还小,过些年再说不迟。”说着拉过柔桑,低低询问,柔桑一一恭敬作答。皇帝微笑颔首,显得十分满意。 太后用银签子扎了一块西瓜送到唇边,忽然想起一事道:“说到亲事,本宫想起来,?d儿有十四岁了吧。” 林妃忙站起身来,躬身答道:“回母后,今年秋天,?d儿就满十五岁了。” 太后放下银签子,笑道:“?d儿是皇家长孙,又是亲王世子,身份尊贵,皇帝要亲自赐婚才好。” 皇帝笑道:“皇兄皇嫂若觉得哪位大家闺秀好,问准了信儿,朕即刻赐婚,又有何难?不知皇嫂可相准了么?” 林妃道:“回皇上,臣妾前些日子倒留心了些。只是?d儿如今长大了,自然有他自己的主意,臣妾虽是他的母亲,可也不好勉强他。” 皇帝道:“难道?d儿是心里有人了么?” 高?d起身答道:“回皇上,臣还年幼,现在只想着读好了书,可以为国为民做些实事,暂且无意为家室所牵绊。再者,朝廷里那些老头子的女儿孙女儿,想来都很无趣,臣必得一个才智高超的女子,才肯聘娶为妻。” 皇帝笑道:“听听,朕的朝堂上,那么些股肱之臣的大家闺秀,他都没有放在眼里。你怎知其中没有才智高超的女子呢?只这四位选进宫来的女巡,依朕看便个个都很出挑。” 高?d远远的看我一眼,说道:“入宫的女巡,自然都是万中无一的。据臣所知,四位女巡中,于大人与朱大人俱出身寒门,史大人出自商贾之家,车大人来自辽东外族,并无一人的父兄立于高堂庙廊。连皇后与两位贵妃都不选那些老夫子们的小姐入宫,正说明她们确是无趣得很。” 皇帝大笑,连说“刁钻”,又道:“如此,朕便将她们中的一个赐婚与你,你可愿意?” 高?d道:“若她们之中有一位可称得上才智高超,无论出身贵贱,容貌美丑,臣都愿意一生珍视于她。” 皇帝赞道:“你倒不以容貌取人,着实难得。”又向林妃道:“?d儿很懂道理,依朕看,皇嫂也实在不用费心操劳。?d儿若自行看准了,朕便赐婚与他二人。最难得是志趣相投,脾性相合,容貌家世都在其次。” 林妃道:“皇上所言极是。”高?d仰头直视皇帝,笑道:“皇上此言当真么?”皇帝道:“君无戏言。”高?d连忙拜下谢恩。 戏台又高又远,灯火通明。戏子们身着彩衣,脸上敷着厚厚的油彩,做生的潇洒,做旦的妩媚。说不尽的权谋与牺牲,唱不完的愤怒与哀愁。夜色中,戏台仿佛遥远大漠中的蜃气,无数穿红着绿的男女,迈着凌波微步,踏沙无痕。一哭一笑,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极尽悲喜之意。 戏总是这样,不如此不足以借题挥洒,不如此不足以直抒胸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芸芸众生,是这个世界一面扭曲的铜镜。怨不得人总说,人生如戏。 台上正唱着一出《赴宴》,西王母的小丫头见周穆王生得俊美,正心猿意马的引他入席。而穆王身边的小马倌却偷偷的瞄着这个美貌的小仙女,小仙女自是无意于他。然而小仙女大约道行不够,她若知道七百年后,正是这小马倌的后人灭了周朝,一统天下,成为始皇帝,她又当如何呢? 我凝神听戏,只隐约听见太后殷殷嘱咐董妃好好保养身子,早日再添一个世子等语。夜色沉沉,我身上有些凉,芳馨忙为我披衣,一面说道:“姑娘,夜深了,该歇着了。”我这才回过神来,只见车舜英与易珠不知何时已走了,太后和两位王妃也退席了,几个年幼的孩子早回宫睡了。座中只有升平长公主,皇后与两位贵妃陪着。 皇帝兴致颇高,直将众人点的戏看完才散戏。夜深露重,除了我和锦素,便只剩下周贵妃端坐席间。皇帝吩咐人整杯添酒,命众人一同在主席坐了。皇帝已经有七分醉意,对我和锦素说道:“周贵妃自幼习武,自然熬得住。想不到两位女巡的精神也不短。” 周贵妃挽了挽淡绿色轻纱披帛,缓缓为皇帝添上热茶,柔声劝道:“皇上再坐一会儿该回宫歇着了。” 皇帝笑道:“今夜朕要尽兴,明日不上早朝又如何?” 周贵妃道:“即便不上早朝,也有损龙体。” 皇帝已有七分醉意,伸出右手,虚点着周贵妃的鼻尖,说道:“渊,你别劝朕。你……陪着朕就好。”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忙起身告退。走出清凉殿,我不禁回望,皇帝拉着周贵妃的右手,头一歪,浅秋色的背影缓缓靠在她的身上。周贵妃只端坐不语。 我和锦素刚刚出了延秀宫便分手了,她向北回了永和宫,我向东行。过了守坤宫的正门,便见长长的东一街两侧,早已点上了宫灯,宫墙上满是黄色的光晕,绵延向前。头顶一线黑沉沉的夜空,星光闪闪,如女人乌发上的银针。此时已过子时,长街上少有宫人来往。听了一夜的戏,头有些昏沉沉的,被长街的凉风一吹,顿时醒了大半。 芳馨道:“姑娘很爱看戏,竟然看到这会儿。” 我微笑道:“平日除了念书,便是作画。若有戏看,我总是要看完才罢休。” 芳馨道:“可惜姑娘还只是女巡,若升做女校,便可去外城的梨园看他们唱戏呢。” 我笑道:“女校是正六品,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上呢?” 芳馨道:“以姑娘的才学,自然是要做到正四品女典的。”我看她一眼,她忙低头道:“才刚信亲王世子离席的时候,要来与姑娘说话,见姑娘专心听戏,他便没好意思搅扰。” 我忙问道:“世子可有什么话留下么?” 芳馨摇头道:“并没有。” 我不知怎地,心里有些失落。就好像看到席间那红彤彤的樱桃,本来口舌生津,心中欢喜,但吃到口中仿佛并不甘甜。他说,他要娶一位才智超群的女子。那女子,会是我么?心绪如额前吹散的头发,我不觉叹了口气。 注: 1,前尘往事,请参见拙作《澶渊》第三章。 2,戏词是作者随手一写,权全情节,不能深究。 -------------------------------------------------------------------------- 受《红楼梦》影响太深…… 前传中,周渊借戏探察众人神情,揭发父亲死亡的真相(汉姆雷特发来贺电) 本文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场点戏的文,有且仅有一场,不过寓意没有《红》那么深远。 亲们请多支持,果断收藏、投票 玉机词(三四) 清晨送高曜上学,从大书房回来,只觉困倦不已,用过早膳,便回寝殿补眠。(..info)忽见东窗下的紫荆花纹胡床换做了红木嵌汉白玉拉海棠花贵妃榻,铺了华丽的湘色流霞云锦坐垫,立着玉色的云锦靠枕,不禁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绿萼上来回道:“姑娘,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趁着早晨天气还凉爽,就赶紧从内阜院搬过来了。来人还说,天气暑热,姑娘就不必去守坤宫谢恩了。”说着扶我坐在榻上,又道:“姑娘昨夜看戏看得太晚,这会儿就在这榻上眠一眠,奴婢去沏茶来。” 我微笑道:“也好,省得换衣裳梳头发。” 红芯服侍我脱了外衣,我只穿一套雪白的水红丝线回纹滚边的衬衣衬裙,闲闲歪在榻上。红芯放下东窗上的淡青色竹帘,阳光被阻隔在外,一室荫凉。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微微睁眼,却见芳馨合着眼睛轻轻打扇,头一点,顿时醒了过来,笑道:“姑娘醒了。何不多睡一会儿,离午初还早呢。” 我坐了起来,芳馨连忙拿过小几上一碗放凉的绿豆汤,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道:“太甜。” 芳馨道:“外面还有没放糖的,奴婢再去重新盛一碗来。” 我忙道:“不必了。慢慢喝着也好,重新拿一碗来,这碗必定也是倒了,何必浪费。”说着拿银匙轻轻搅动了两下,慢慢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事,说道:“那出《赎孽》的典故,姑姑还没有告诉我呢。趁这会儿得闲,也说与我听听。” 芳馨却答非所问:“内阜院趁着送新榻来的功夫,将这个月灵修殿的月银用度一并送来了,奴婢才刚在外面清点。听内阜院一个相熟的小内监说,他们刚才去皇**里送银子,皇后为昨夜皇上与周贵妃在清凉殿坐了一宿的事情正生气。” 我大吃一惊:“昨夜皇上和周贵妃没回宫?” 芳馨点头道:“听说是在清凉殿坐了一宿,皇上今晨还去上朝了呢。” 我顿时想起皇帝倚靠在周贵妃身上的背影,叹道:“到底是打出生时就在一起的情分……” 芳馨望着竹帘上透过来的点点阳光,说道:“说起这出《赎孽》,老一辈的人谁不记得呢?这件往事在宫中也流传日久了。姑娘可知道我朝立国的根本么?” 我微笑道:“这个我怎不知?当年先帝与肃亲王莫敖、定亲王周明礼、荣亲王陈四贲是结义兄弟,一起打下的江山。先帝未称帝之前,他们都自称元帅,不分彼此。因此我朝最看重兄弟之情、朋友之义。据说陈四贲趁周明礼带着妻女回北燕探亲的时候,在路上截杀了他。虽然陈四贲是先帝陈贵妃的亲哥哥,但先帝依旧废了他的爵位,免了他的官位,将他软禁在家十年。陈四贲因而自尽。” 芳馨娓娓道:“姑娘说得很是。宫中人都传说,荣亲王陈四贲暗杀了定亲王周明礼的事情,原本朝中都不知道。是定亲王的二女儿小周郡主,也就是如今的周贵妃无意中得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一年的元宵,宫中大宴群臣。周贵妃那年虽然只得九岁,却代定亲王前去敬酒,在席上点了这出《赎孽》,借此观众人之情。随后又借着这出戏,质问先帝与定亲王的兄弟之情,更将陈四贲暗害定亲王的事情和盘托出。在场的朝臣一一与闻这桩秘事,十人之中倒有九人信了。先帝这才下令彻查此事,囚禁了荣亲王。那会儿皇上还在太后的肚子里呢,信亲王只有十岁,熙平长公主只有三岁。陈四贲的荣亲王和周明礼的定亲王都是死后追封的,唯有肃亲王莫敖寿终正寝,得享尊荣。他的独子便是辅国公莫璐。”(注1) 我心中一震,指甲轻轻划着靠枕上光洁如水的锦缎,雪白的衬裙如流水般垂在塌下。一时有了热意,拿起绘了兰花的小蒲扇轻轻摇着,良久方轻声道:“信亲王和熙平长公主都是陈废贵妃所生,他们嫡亲的舅舅荣亲王却是因这出《赎孽》而被废。皇上出征在即,昨夜点这出戏的意思难道是……这么多年来,皇上和太后虽然着意加恩抚慰信亲王和熙平长公主,仍恐他们心中不平,故此借一出《赎孽》示警……” 芳馨默然不语,我喟然叹道:“看似个家宴,却处处机锋。” 芳馨微笑道:“若说昨夜宫宴的奇怪之处,倒还有呢。” 我忙问道:“还有什么?” 芳馨双手奉上绿豆汤,又接过我手中的蒲扇,一边摇一边说道:“奴婢记得几年前睿平郡王是定了朝中一位齐大人的女儿为正妃的,后来遇到一个平民女子,便求皇上取消前头的这门婚事,求了多次不果。奴婢记得那一年大雪,王爷在雪中足足跪了一夜,皇上也没有应允。最后还是那位齐大人听闻此事,自行退婚才罢。睿平郡王那时候已是亲王,为了这件事情,才被皇上降为郡王。最后还是太后劝和,皇上才勉强让王爷娶了那女子为正妃,便是如今的董妃。昨夜奴婢听皇上对信亲王世子说,娶妻只要志趣相投,脾性相合,那当年又如何这样为难睿平郡王呢?” 我喝了一口汤,闭目道:“睿平郡王是皇上嫡亲的弟弟,皇上自然盼望他能娶个名门望族的女儿。信亲王世子不过是庶出长兄的儿子罢了……” 芳馨略略思想,恍然大悟道:“姑娘,您是说……” 我叹道:“只看将来升平长公主的婚事如何,便知道了。”又看着这碗浓稠的绿豆汤,笑道:“才刚觉得它太甜,这会儿倒好多了。”说罢一饮而尽。 芳馨连忙叫外面的小丫头进来服侍漱口,我翻了个身,合目叹道:“周贵妃自幼便如此不凡,难怪她这样圣宠不衰。” 芳馨一边打扇一边道:“听说皇上自小便跟随周贵妃念书练剑。周贵妃还有一位孪生姐姐精研火器,皇上如今在火器整造上的造诣,却是随这位大周郡主学的呢。” 我霍的睁开眼睛,好奇道:“那周贵妃的这位姐姐呢?” 芳馨道:“当年嫁于废骁亲王,才两年,便难产薨了。当时周贵妃可伤心得了不得。那时候皇上也只有十一二岁而已。” 我想了想道:“当初启春姐姐说,周贵妃入宫七年,生了二子二女,如今宫中怎么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还有一位皇子呢?” 芳馨道:“皇上当年大婚时昭告天下,若与周贵妃有子,那第二个皇子便要过继给绝嗣的辅国公家,继承辅国公的爵位。” 我大惊道:“周贵妃竟舍得皇子出嗣别家?皇上竟也同意?” 芳馨道:“据说这是两人大婚前的约定,皇上若不应允,周贵妃是不肯入宫的。” 我心中充满慨叹,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忽听绿萼轻轻掀开竹帘,探头进来查看。芳馨笑斥:“又没规矩了,探头探脑的做什么,还不进来回话,姑娘早醒了。” 绿萼忙进来,行礼笑道:“奴婢刚刚外面回来,不知道姑娘醒了。只说悄悄看一眼,谁知便让姑姑瞧见了。” 芳馨笑道:“这会儿天正热,你上哪闲逛了?趁姑娘睡着,你们一个一个都偷懒。” 绿萼道:“奴婢并没有偷懒,只想着天气越来越热,姑娘若一时没有胃口,让小厨房熬些荷叶粥喝倒好,因此去益园的池子里,掐了好些荷叶回来。还摘了两朵荷花,都供在大缸子里了。” 我慢慢坐起来,整整衣裙,笑道:“热坏了吧?去喝杯凉茶再进来伺候吧。” 绿萼笑道:“如今还没用冰呢,哪里就这样热了。才刚奴婢回长宁宫的时候,看见皇**里的惠仙姑姑来找姑娘,现在外面候着呢。” 我忙道:“怎不早说?快更衣。” 我换了衣裳径直走到南厢,只见惠仙早已等在那里。桌上放着满满一杯凉茶,天气虽热,她却无心去饮。惠仙在宫中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眉间略蹙,难掩一丝愁色。 我忙转了一副疑惑而关切的神情道:“姑姑怎地亲自来了长宁宫?” 惠仙忙上来端端正正的行了礼,说道:“奴婢这会儿无法可想,只能来请大人去守坤宫劝劝娘娘。” 我请她坐下,方问道:“到底是何事?” 惠仙叹道:“这也是娘娘一向的心病了。昨夜皇上在清凉殿守着周贵妃,直说了一夜的话。娘娘心里本就不自在,方才皇上在定乾宫书房批折子,精神不济,竟跌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恰逢车女巡来请安,都听了去,三言两语一激,皇后便大怒,这会儿正下旨要严惩周贵妃。” 我垂目饮茶,清香的茉莉花茶中有丝丝甜蜜,凉凉的喝下去,沁人心脾。我淡淡道:“这也确是贵妃行事不当的缘故,难怪娘娘生气。又何必劝?” 惠仙道:“奴婢打听过了,贵妃昨夜多次劝皇上回宫歇息,皇上只是不肯。何况,陆贵妃的事情还未了,娘娘这会儿实在不宜在宫中树敌。还请大人看在熙平长公主的份上,去劝劝娘娘吧。” 她竟如此理智,我不觉深深看了她一眼,叹道:“娘娘向来最信任姑姑。姑姑若劝不住,我又有什么法子。况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对我有疑心,此事又牵涉周贵妃,我就更难以启齿了。” 惠仙道:“小事上娘娘有时还肯听奴婢一语。这样的大事,又有车女巡在一旁助着皇后,奴婢实在是无从说起。”说罢竟然直挺挺的跪下道:“自从陆贵妃的事情后,皇后早已无人可信,唯有大人了。大人若不顾念娘娘和二殿下,奴婢还能去指望谁呢?”说着眼圈一红,流下泪来。 我忙扶她起来,诚恳的说道:“姑姑对皇后娘娘的一片忠诚,玉机明白。” 惠仙擦了眼泪,说道:“奴婢知道大人的顾虑。大人尽管去劝,奴婢也在一旁说和,可好?” 我无奈,只得点头应允。只见芳馨进来道:“奴婢已经备了步辇,姑娘这就去守坤宫么?” 我笑道:“你倒快。去把皇后赏的红宝石蝴蝶簪拿来。” 我转眼一看,芳馨早已双手奉上金簪。红芯忙为我戴好簪子,我伸手正了正,方走出灵修殿。 守坤宫庭院中的几缸石榴树早换成凌霄花架子,碧翠繁密的叶间,点缀簇簇橘色的花朵,顿生阴凉之意。两边的水池中,红莲盛开,鱼儿在荷叶下悠游。我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一路赏着荷花,走入椒房殿中。迎面碰上了正要去遇乔宫宣旨的商公公,惠仙忙拉住他悄悄道:“公公且等等。”商公公看了我一眼,便候在宫门外。惠仙跟着我一道进了椒房殿。 只见皇后穿着家常的象牙白缠枝牡丹纹单衫坐在上首,下首一个身着华丽瑞字纹蜀锦的姑娘小心道:“娘娘既然已经下旨周贵妃六个月不得侍寝,又罚了月例银子,便不要再生气了。气坏了凤体可不好。” 皇后有些恨恨道:“无视皇上龙体当降为媛才是……”忽然转眼见我来了,便端坐受礼,指着榆木雕花椅让我坐了。 车舜英转身向我道:“大日头晒着,难为朱大人这会儿倒来给皇后请安。” 我忙欠身道:“昨夜多看了两场戏,回宫不免多歇了一会儿。正巧娘娘赏了臣女一副新榻,比过去的胡床要舒适许多,臣女贪睡,竟没有向娘娘谢恩,请娘娘恕罪。” 皇后微笑道:“那也没什么。看来新榻好睡。” 我恭谨道:“臣女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看了一眼惠仙道:“你刚才去哪里逛了?怎么倒与朱大人一道来了?” 惠仙忙跪下道:“奴婢去长宁宫请朱大人来的。” 皇后皱眉道:“这是何意?” 我忙站起来,躬身道:“臣女斗胆,已请了商公公暂且候在殿外,还请娘娘听臣女一言。” 皇后微微有些不快,说道:“这么说,玉机是有本而来。” 我微笑道:“臣女听闻娘娘因为皇上昨夜没回定乾宫歇息的事情,下旨严惩周贵妃。不知都罚了什么?” 皇后道:“本宫罚她六个月不能侍寝,还有阖宫上下一年的月银。” 我微微冷笑:“这样罚倒不如不罚的好。依宫规,损伤皇上龙体当降三级,六个月不得侍寝,罚俸一年。皇后何不照宫规严惩,降周贵妃为媛,如此方能惩前毖后。” 皇后微微一愣道:“妃嫔降级得请皇上圣旨,皇上如今还病着,本宫怎能这时候去?” 惠仙愕然望着我,我却看也不看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等皇上身子好些,娘娘再亲自去请圣旨?娘娘向来依照宫规打理**,周贵妃有错,娘娘只管照章行事,皇上也无话可说的。若急于一时,罚得又不足,宫中上下只会说娘娘含妒惩罚周贵妃,却又畏惧皇上对周贵妃的宠爱,不敢请旨降她的位分。若来日皇上一高兴,仍旧让周贵妃陪侍,娘娘那时又当如何自处,这皇后的脸面又往哪搁?” 皇后迟疑道:“这个……” 我淡淡道:“这条宫规里,最有分量的是降位的处分,只因降位需要皇上圣旨。圣旨一下,便坐实了周贵妃损伤龙体的罪名。就算皇上宠爱周贵妃,过后要擢升她,也得周贵妃立了大功或是再次怀孕生子。何况擢升妃嫔也是需要皇后懿旨的。还请娘娘三思。” 皇后沉吟道:“依你看,该当如何呢?” 我恭谨道:“娘娘此时虽然生气,但也要隐忍不发。待皇上大愈,娘娘便去探一探皇上的意思。皇上若肯下旨,自然是好,如此合宫上下都慑服于娘娘的威严。若皇上不肯下旨,娘娘也不必再劝,反而要着意因周贵妃侍疾的功劳而多多赏赐,以示娘娘的雅量高致,堪为天下之母,如此众人都铭感娘娘的恩德。” 皇后不甘心道:“你说得有理,本宫只是气不过她这样轻狂不端。” 我拜下道:“娘娘,有陆贵妃之事在前,娘娘当为二殿下忍着些。娘娘见过立起的蛇么,若不能一击即中,它绝不探头出去……” 皇后微微一惊,沉思片刻,叹道:“让小商回来吧。” 注: 1,前尘往事请参见拙作《澶渊》第三章。 ---------------------------------------------------- 皇帝向观众唱道: 她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 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她不爱我说话的时候不认真 沉默的时候又太用心 我知道她不爱我 她的眼神说出她的心 我看透了她的心 还有别人逗留的背影 她的回忆清除得不够乾净 我看到了她的心 演的全是她和他的电影 她不爱我尽管如此 她还是赢走了我的心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后面更精彩 玉机词(三五) 从守坤宫出来,已是午初时分,该去定乾宫大书房接高曜回来了。午间的阳光甚是强烈,照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只觉自己是一条搁浅在河滩的鱼,于这肆无忌惮的热烈毫无办法。我暗暗叹了口气,正要走下台阶,忽听身后惠仙追出来叫道:“朱大人――” 我转身道:“姑姑还有事么?” 惠仙屈膝行礼道:“奴婢谢过大人。” 我微微一笑:“何必谢我,这都是姑姑的心思。” 惠仙道:“奴婢虽有心,奈何嘴笨。奴婢只望大人能常来守坤宫才好。” 我低头不语,忽见车舜英扶着小丫头的手出了守坤宫,桂旗在后面相送。车舜英便向桂旗笑道:“皇后娘娘常说朱大人不但学问好,口才也好,今日算是见识了。”说着也不看我,一路向南去了。 桂旗看她走远了,便上来行了一礼,微微冷笑道:“这位车大人自觉是皇后挑选入宫的,这些日子常在椒房殿陪伴皇后,那殷勤小心,连奴婢也自愧不如。虽然她与大人同是从七品女巡,但听说从未教过平阳公主一字半句,可能通共没读过两句书吧。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样的女巡连奴婢都未放在眼里,大人就更不必理会了。”惠仙微笑不语。 我抿嘴笑道:“二位姑姑放心,我不会将这些小事放心上。姑姑以后若还有难处,只管来告诉我就是,我也可想想办法,总好过姑姑独自发愁。这会儿二殿下放学了,我也该走了。” 桂旗和惠仙齐齐施礼,目送我向南而去。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西方的云朵如绚烂的薄绡,层层围绕着落日,缓缓下沉。庭院中洒了井水,花香裹挟着湿润的热气,仿佛大地经过烈日一天的炙烤,也大大松了一口气。枝叶茂密的丁香花树旁,绿萼带着四个小丫头围坐在一张矮桌旁打双陆,见我走出灵修殿,忙站起身来道:“姑娘这一觉好睡,这会儿可要传晚膳么?” 我笑道:“你们乐吧,让红芯去传膳就是了。” 绿萼拍手道:“姑娘真是活菩萨,奴婢就要赢了呢。”复又坐了下来。 红芯笑道:“你们这起子懒丫头,看芳馨姑姑回来了怎么罚你们!” 绿萼回头笑道:“明日红芯姐姐只管坐在这里玩,一应大小事都交予我来,可好?”两人叽叽呱呱说笑了好一阵子,红芯这才去茶房传膳。 我闲来无事,便站在一旁看她们下棋。忽见芳馨从照壁后转了出来,向我行礼,轻声道:“方才奴婢从外面回来,走到思乔宫的西侧门,见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和大宫女良辰和从里面出来,正要四处去传旨。.info[]因遇到奴婢,便先对奴婢透了些子,一会儿还要来长宁宫传旨的。” 我眼看着小西与绿萼的黑红棋子,心不在焉的道:“是何旨意?” 芳馨垂目道:“皇上口谕,陆贵妃身怀帝裔二月有余,遇乔宫上下加赏半年俸银。皇后此刻也在思乔宫,说是让陆贵妃安心养胎,连晨省都免了。” 我大吃一惊,转头看着芳馨,疑惑道:“两月有余?!” 芳馨道:“照理,上个月陆贵妃病了七八日,太医院就当诊断出来了,想不到瞒得这样紧。” 我慢慢走回灵修殿,呆坐在书案旁。芳馨跟了进来,默默侍立一旁。我深深吸了口气道:“姑姑,上次你告诉我,陆贵妃可能因被王氏羞辱之事在宫中自尽,是不是?” 芳馨道:“这事自皇上到思乔宫上下,都问不出实情。” 我沉吟道:“陆贵妃若那时便知自己有了身孕,她怎会因为王氏的那点羞辱,就愤而自尽?” 芳馨恍然道:“姑娘所言有理。但曾娥又确实听见穆仙与皇上说过‘自尽’二字,这就奇了。” 我闭目默默思想,完全不得要领。忽听红芯的声音道:“姑娘,晚膳齐备了。”我一睁眼,只见红芯雪白的裙角一闪,她已经进了南厢。我缓缓走进南厢,坐在榻上。小丫头端上一碗素鸡荸荠冬菇汤,红芯笑道:“姑娘,您说世人都是怎么想的。豆腐皮一样的东西,明明是个素菜,偏偏要叫做素鸡素鸭的,仿佛离了肥鸡肥鸭子便不能吃饭似的。” 芳馨笑道:“素鸡的味道与口感原本就与鸡肉相似,吃起来似是荤的,其实却是素的。” 我心中一动,喃喃道:“吃起来是荤的,其实却是素的……”脑中如阴霾的天空忽然透出一道金色的阳光,一切豁然而解,不禁苦笑道:“嘉?妹妹,你若不是那么警醒,不是那么忠勇,何至于遭此灭顶之灾啊。” 芳馨与红芯相视一眼,都不敢言语。南厢中静悄悄的,芳馨摆箸,红芯布菜。忽见高曜的乳母李氏来了,行了礼说道:“二殿下请大人去启祥殿一道用晚膳。” 我回过神来,笑道:“请嬷嬷回去告诉殿下,我这就去。”说罢命人端了饭菜去启祥殿。 高曜与丫头们写完了字,便缠着我说故事。殿外起了大风,厚厚的云遮住一弯新月。丁香树左摇右晃,哗哗作响,唯有日晷上的铜针兀自岿然不动。今夜恐怕会有大雨。也好,下了雨便不会这样苦热了。高曜仰头兴致盎然的看着我,我略一思想,笑道:“昨儿是五月初五端阳节,玉机姐姐便说个端阳节出生的人的故事,可好?” 高曜笑道:“玉机姐姐快说。” 我一笑,娓娓说道:“齐国的靖郭君名叫田婴,曾做齐国的国相十一年,封于薛地。 田婴有四十几个儿子,其中有一个小儿子叫做田文,是一个最卑贱的侍妾在五月初五那一日生出的。他刚刚出生,田婴便命侍妾抛弃这个儿子。但田文的母亲并没有听从田婴的命令,悄悄养大了田文。待田文长大了,便由其他兄弟们引见,见到了父亲。 田婴十分愤怒,责备田文的母亲阳奉阴违。田文忙伏地道:‘文斗胆请问君,何故不肯养大五月所生的儿子?’ 田婴道:‘五月出生的儿子,将来定然长得和门楣一样高,会妨害父母双亲。’ 田文又问道:‘请问君,人的命运是上天所定,还是门户所定呢?’ 田婴答不出来。田文便道:‘若人受命于天,君又何必忧愁?若受命于门户,那么何不加高门户,谁又能再长得高及门楣呢?’田婴无言可答,从此不敢忽视他这个小儿子。 很久之后,田文又问田婴:‘儿子的儿子叫做什么?’田婴答道:‘是孙子。’田文又问:‘那孙子的孙子呢?’田婴答道:‘是玄孙子。’‘那玄孙的孙子又是谁?’田婴叹道:‘这却是不能知道了。’ 田文道:‘父亲做齐国的国相,历经三王,齐国并没从邻国得到尺寸之地,而父亲自己却富累万金,门下见不到一个贤人。父亲的**中,众人将绫罗绸缎踩在脚下,从不爱惜,而门下的士人却连粗布短衫也穿不上。父亲的仆从有吃剩下的饭食肉羹,但门下的宾客却连谷糠也吃不饱。如今父亲又厚积钱财,秘藏珍宝,要将它们传给后世不知为谁的人,却忘记了国家在日日衰退。文不以为然。’ 于是田婴便让田文主持家中宾客往来之事,田婴渐渐扬名于诸侯之间。诸侯都派人来请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便应允了。田婴死后,田文代父掌管薛地,世称孟尝君。”(注1) 高曜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人便是鸡鸣狗盗的孟尝君。” 我看着高曜明亮清澈的双眼,问道:“孟尝君原本只是靖郭君最卑微不过的一个儿子,最后却能做太子,这是为何?” 高曜朗声道:“因为他说话十分有道理。” 我点头赞道:“殿下说得很不错,孟尝君的出身虽然卑贱,但他凭借不凡的见识,赢得了父亲的信任。”说着我走到高曜面前,蹲下身子,语重心长的说道:“《易经》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个人无论出身贵贱,有何得失,都是过去的事情。唯有当下自强,才是如今可以做的事情。” 高曜茫然道:“夫子在学堂里也说过这话,究竟怎样才是自强呢?” 我微笑道:“若放在殿下身上,便是好好念书,努力增加见识。若有朝一日父皇考较起来,殿下能够像孟尝君一般出言必中,那才好呢。” 高曜侧头道:“父皇也会像靖郭君一样立孤做太子么?” 我拉了他的手道:“可能会,可能不会。皇上立谁做太子,由皇上思量。殿下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努力读书便好,其余的事情,多想无益。孟尝君向父亲谏言、为父亲善待宾客的时候,只是一心一意的为父亲分忧,并未想过将来要做太子。但也唯有这样的君子,就算出身卑贱,也必超然众人之上。殿下要做孟尝君这样的君子和孝子,好么?” 高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从启祥殿出来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大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溅湿了身上的单衫,我不禁瑟瑟发抖。红芯和绿萼一左一右的扶持我,虽然走在游廊下,但红芯仍是撑了一把大伞来阻挡飞溅的雨水。回到灵修殿,芳馨沏了一壶滚烫的茶上来。众人服侍我梳洗完毕,我便倚在床上看书。 恍惚听见有人拍打宫门,我便起身走到外间查看。不多一会儿,长宁宫掌事宫女白?走进来禀道:“大人,有一个姓曾的宫女,来找芳馨。” 芳馨看我一眼,说道:“必是奴婢的同乡,那个在定乾宫书房里服侍的曾娥姑娘,待奴婢去看看。” 我点头道:“这样大的风雨,还跑出来找姑姑,定是有什么急难之事,姑姑要好生问问才是。” 芳馨会意,随白?去了门房。过了很久才回来,面色苍白,为难道:“确是曾娥姑娘,只是她这次闯下大祸,奴婢虽想帮她,也不得门路。” 我好奇道:“是什么事情?” 芳馨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我和红芯,红了脸道:“这事情小姑娘们听不得。” 我笑道:“既是听不得,那不听也罢。都各自歇着吧。” 窗外风雨大作,雨点打在树叶上有沉闷的噗噗声,雨水从沟中流走有响亮的哗哗声,夹杂着挂角铜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我仿佛整夜都在做梦。忽然只听得檐下偶尔的滴答声,顿时醒了过来。东窗上晨光微曦,又是新的一天。 五月二十日,皇帝终于带兵出征了。整整两个月,听说并不顺利。 七月二十日清晨,我从大书房回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守坤宫忽然来了个小丫头,让我立刻去聆听皇后的训示。皇后从来不爱将妃嫔女官长留宫中,今日却如此郑重,必是有所处置。过去两个多月中,皇后将一个犯了偷窃之罪的宫女打了十杖,赶到捣练厂做苦役。又将升平长公主的舒玉斋里一个私自出宫的小内监打了十杖,好在升平长公主求情,总算还能留在内宫当差。今日又不知要处置何人了。 小丫头刚走,芳馨便急急忙忙走进灵修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道:“奴婢求姑娘救救曾娥,曾娥如今被拘在皇**里,听说很不好呢。” 我大吃一惊,忙扶起她道:“姑姑这是何意?曾娥又所犯何事?” 芳馨涨红了脸,说道:“事到如今,奴婢也顾不得了。姑娘还记得曾娥在端午之后曾冒雨来找奴婢么?” 我顿时想起来,说道:“我记得那次风大雨大,她夤夜来找姑姑,不知是什么事?” 芳馨道:“之前曾娥与一个御前侍卫相好,奴婢曾帮她遮掩。谁知竟有了身孕。她自己没了主意,便慌慌张张的来找奴婢。” 我大窘,忙止住她道:“姑姑不必说了,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我怎么好向皇后开口求情呢?” 芳馨道:“如今她被拿住却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她昨晚偷偷拿了皇上书房中的一对玉狮,扮作小内监,偷了定乾宫管事的腰牌出宫去,被拿住了。” 我松了口气道:“这事倒还可以求情。她出宫是为了逃走么?” 芳馨道:“是。只是她容貌太过清秀,扮作小内监也实在不像,被人认了出来。已经锁在值房里一整夜了,今天一大早便被送到皇后面前等候发落了。如今众人还不知道她有了身子,只求姑娘说说情,免了杖责,保住她母子二人的性命便可,也是积阴鸷的好事。” 我叹道:“我尽力一试。但皇后的性子姑姑是知道的……” 芳馨道:“奴婢明白。奴婢先代曾娥多谢姑娘了。”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注: 1,出自《史记?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 终于写到前传至为狗血的情节了……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六) 我匆忙赶到守坤宫,只见庭院中跪着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白衣宫女。(..info)她双眉斜飞入鬓,偏偏有着柔和的弧度,下颌小巧却并不尖利。肤光如雪,淡淡的红晕似脱胎瓷灯中勉力透出的一点烛光。清晨的阳光直直照在她的右脸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如清澈的露珠依恋着娇嫩的花朵。 皇后端坐在椒房殿中,右首坐着周贵妃,左首坐着升平长公主。易珠和锦素都已到了。我在长公主的下首、锦素的对面落座。 皇后缓缓道:“陆贵妃有身子,车女巡在思乔宫中陪伴贵妃,今日都不来了。”只见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绸衫,暗沉沉的仿佛一支熏黑的红烛。十指上的蔻丹鲜红,似点点吸饱了血的蚊子涨着红彤彤的肚子在眼前微微摇晃。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对玉狮和一只榆木包铜的腰牌。 皇后看了一眼赃物,轻启印了红泥的双唇,垂目说道:“定乾宫书房的曾娥,昨日偷了皇上最珍爱的一对玉狮,又窃取定乾宫掌事宫女房里的腰牌,意欲夹带私逃,被门官拿下。如今人赃俱在,数罪并罚。一是欺君,二是偷窃,三是外逃。”说着抬起眼睛,凝视着跪在殿外的曾娥:“宫人犯欺君之罪,若不干朝政,杖刑三十。外加偷窃杖十,外逃杖二十,自己算算,要打多少才够?” 曾娥微微颤抖,低头不敢答话。皇后也不追问,只是将右肘靠在桃花枕上,粟米枕芯咕的一声轻响,顿时凹下一大片。皇后微微斜着身子,惠仙忙使一个小丫头上前轻轻捶腿。银针在铜轨上投下长长的日影,渐渐向东北偏去,如同断头的信香,越来越短。众人都默默的坐着,谁也不说话。 我的心嗵嗵直跳,盘算着怎样向皇后开口求情。我虽同情曾娥,但皇后面色不善,我迟迟不敢开口。 良久,皇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铜晷,淡淡道:“不认罪也无妨,到宫外跪着思过去吧。坐了这半天,大家也都乏了,且散了吧。”说着止了捶腿的小宫女。 众人正要站起身恭送皇后,却见曾娥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她舔了舔干燥的双唇,忽然嘶哑着嗓子道:“奴婢认罪,但凭皇后娘娘处置。” 皇后轻轻一摆手,小宫女粉拳轻落,重又动了起来。皇后微笑道:“既然认罪,便拉到宫外去杖刑,打足了再进来回话。” 两个年轻有力的小内监忙将曾娥扯了起来。事情紧急,我只得抛开一切顾虑,向皇后进言。正要站起来,却见座上周贵妃向我轻轻摇头。我正自不解,她已经疾步走下凤座,朗声向殿外道:“且慢!”两个小内监面面相觑,拉着曾娥的左右臂,不知所措。.info[] 皇后冷笑道:“贵妃这是何意?” 周贵妃身白绿地绣昙花单衫,团团雪样的昙花如冬日里呵出的氤氲白气,淡到不能再淡。她脸上的笑容亦如秋日的霜意:“臣妾斗胆,请皇后只杖这宫女二十,其余四十下,便免了吧。” 皇后睥睨道:“贵妃几时爱做这滥好人了!” 周贵妃不为这轻蔑与怒气所动,依旧从容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是瞧着这宫女身子弱,恐怕她挨不了三十下,便要送命。我朝自立国以来,从未有宫人因杖刑毙命的,纵使翻了天大的过错,只要不是谋反弑上,总还是宽恕为上。当年太后掌管**时,无论什么罪,至多不过杖责二十,只为不轻易伤人性命。因此臣妾斗胆,还请娘娘只杖二十。” 皇后涨红了脸,顿时怒不可遏:“大胆!就是因为太后过去太仁慈了,这宫里偷的偷,跑的跑,一个个愈发不成体统。本宫若不罚足了,你们还当这宫规是泥做的,由着你们捏!” 升平长公主撇撇嘴,怜悯的看了一眼曾娥,神色冷峻。 皇后道:“谁再求情,便与曾娥同罪!” 我心中一紧,却见周贵妃诚恳道:“如今陆贵妃有孕,太后与皇上又一向治下宽和。日后若听闻此事,定然不悦。皇后何不慈悲为怀,大事化了,打几板子逐出宫去就是了。” 这话不仅是维护曾娥,更是维护皇后。若我去劝皇后,也定是这样一番说辞。然而皇后霍的站起身来,指着曾娥气急败坏道:“拖出去,杖责六十!”两个小内监听命忙将曾娥拉到宫外去了。 周贵妃苦劝不果,只得跪了下来,锦素和易珠忙跟着跪了下来。宫门外响起曾娥的哭喊声,夹杂着木杖落在皮肉上如焦雷一般的声响,令人不忍卒听。我抚胸深吸一口气,款款走上前去,跪在皇后膝下,轻声说道:“请皇后听臣女一言。” 皇后神色疑惑:“连你也要为曾娥求情?” 我一怔,下意识道:“臣女并不是要为曾娥求情。” 皇后冷冷的道:“既然并非求情,那便不必多说,退下吧。”说罢闭目饮茶,再不理会我。 我又气又窘,十分好笑,心中顿生一股傲气,也不想再和她再多说一句,便缓缓站起身来,退了下去。 只打了二十几杖,便听不见曾娥的声音了。忽然监刑的宫人慌慌张张的进来道:“启禀皇后娘娘,这曾娥不知什么缘故,流了一地的血,人也昏过去了。奴婢将她翻过来瞧了瞧,曾娥似乎是有了孩子了……这样二十几杖下去,这样多的血,孩子肯定是没有了……” 皇后险些摔了手上的青瓷茶盏,脸上激愤的红潮转做惊恐的苍白,站起身来又跌坐下去,呆呆的说不出话来。惠仙忙上前轻声道:“娘娘可要请太医查看?要查内起居么?” 皇后一把拉住惠仙的手,颤声道:“她有孩子了……会不会是……” 惠仙恭谨道:“这丫头明知自己有孩子也不说,这样的糊涂人儿,娘娘不必放在心上。”说着看一眼下面跪着的周贵妃,轻声道:“娘娘,先请太医看了要紧。” 周贵妃道:“既然曾娥晕去,请娘娘开恩,让太医为她疗伤。” 升平长公主也站起来道:“渊姐姐说得很是,皇嫂罚归罚,一尸两命便不好了。” 皇后强自镇定,冷笑道:“既然如此,就送她回去。都散了吧。” 周贵妃带着锦素和易珠依礼告退,升平长公主早快步出了椒房殿去查看曾娥。椒房殿中我是一刻也不愿多站,当下跟在锦素身后默默退出。 守坤宫门口,触目惊醒的一大滩鲜血被烈日烤得快干了,一半黑一半红。曾娥早已晕厥过去,由五个小内监抬着,回了监舍。升平长公主闭目不忍看地上的鲜血,口中说道:“动不动便杖刑,难道打了别人,自己便能痛快么!”说罢拂袖去了。 守坤宫南面的阶梯下,观刑的宫人还没有散尽,嘲笑和私语随着灼热的日光四散,红芯忙为我撑起纸伞。我的心里充满焦热和苦涩,回头看芳馨,她正望着曾娥远去的方向,露出一脸愁容。 我叹了口气道:“姑姑去看看她吧,若有不测……也是姑姑尽了心。”心下漫起一股恨意,不由惭愧道:“都怪我没用,我救不了曾娥。” 芳馨含泪道:“周贵妃为曾娥求情,虽是好意,但皇后娘娘又怎会听?姑娘那会儿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奴婢知道。” 我心中一凛,脑中顿时雪亮,闭目长叹道:“多谢姑姑体谅,姑姑去吧。”说完扶着小丫头的手缓缓回宫。还未走到东一街,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车舜英。她右掌齐眉,望了望正在散去的人群,向我似笑非笑道:“我来迟了。不知皇后娘娘怎样处置了那个窃宝私逃的宫女?” 车舜英的细眉细眼仿佛面饼上草草划出的四道裂痕,透出空洞的微光。我心里有气,一股恶意涌上心头,不由微微冷笑道:“不过就是皇后娘娘要依宫规处置,周贵妃在一旁说情。娘娘也没理会,照样打了板子。车大人来迟了,还不快去向娘娘请安。进了椒房殿,便什么都知道了,我笨嘴拙腮的,可说不清楚。”说罢行了一礼,径直回宫。 看了一会儿书,又从大书房接了高曜回来。正用午膳时,忽然皇**里的小丫头来请。我只得丢了碗筷,带着红芯回到守坤宫。还未进椒房殿,惠仙便悄悄拉住我道:“才刚车大人来请安,对曾娥的事情还不知就里,说了好些奉承话。偏偏娘娘心头窝火,申斥了两句便赶出殿了。娘娘这会儿正不自在,大人可要小心应对。” 我忙问道:“曾娥如今怎样了?” 惠仙看了我一眼,忽然红了脸道:“论理,大人还是女儿家,奴婢不该说的……太医来回过话了,说是已有近三个月了。” 我又问:“皇后娘娘可看过起居注了?” 惠仙轻声道:“内史官都随着皇上在前线呢,史库里只有几个内监看着,这会儿也不知道躲懒去了哪里,竟然一个都找不见。娘娘又生气,心里又慌,才着奴婢请大人来的。” 我微笑道:“这会儿想必都吃饭去了。” 走进椒房殿的东偏殿,皇后正倚在榻上歇息。殿中阴凉,薄荷脑油的气味丝丝如缕,钻入脑中,如游丝盘踞,越来越紧密。一个宫女正在为皇后揉着太阳穴,见惠仙进来了,忙让了开去。惠仙在皇后耳边轻声道:“娘娘,朱大人来了。” 我行过礼,皇后微微睁开双眼,随手指了一个绣墩道:“赐座。”又对惠仙道:“起居注还没有拿来么?” 惠仙一面扶皇后坐起来,一面小心答道:“还没呢,已经去催了。娘娘,午膳已经摆好了,还请娘娘用膳。” 皇后挥挥手,不耐烦道:“快去取起居注来要紧。”说着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我满怀厌恶,如坐针毡。只得开口问道:“不知娘娘召臣女来,有何吩咐?” 皇后端起茶盏,说道:“心里不安,请你过来说两句话。”然而她右手一颤,凉茶顿时溅出几滴来。忽听四美苏绣屏风后面叮的一声轻响,皇后面色一变,将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看了一眼惠仙。惠仙忙转到屏后查看,回来道:“是小九收拾妆台,不小心跌了金簪在地上,并没有跌坏。” 皇后厌烦道:“这丫头也服侍了一年了,还是这样毛手毛脚的,让她到后院去跪一个时辰再吃饭。” 惠仙不敢说情,忙拉了小九出来谢恩。小九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生的有些单弱,跪在皇后面前浑身颤抖,咬紧牙关才勉强说道:“奴婢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我见皇后迁怒于小九,不由十分同情,略想了想,向皇后说道:“曾娥的孩子必定不是龙裔,还请皇后娘娘放宽心,且去用膳吧。” 皇后一怔:“玉机怎么知道?” 我当此时自然不能说出曾娥与芳馨的事情,便微微欠身道:“若曾娥怀有皇子,纵然她不肯早回娘娘,也不会冒险熬刑。否则一顿板子,不是要将她一生的依靠,都尽数毁去了么?世上没有这样傻的人。” 皇后点点头,又摇头道:“倘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孩子……那该如何?” 我茫然道:“自己有了孩子,还能不知道么?” 皇后一愣,惠仙忙提醒道:“娘娘,朱大人还是女孩子家,怎知道这些呢!” 皇后叹道:“是了,本宫竟忘记了。” 过了许久,史库的主管亲自捧了近半年的起居注进来。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皇**中替皇后检阅内史。看到眼睛刺痛,头脑沉重,也没有看到皇帝恩赏曾娥或让曾娥陪侍的记录。皇后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抚胸说道:“幸而没有。皇上是最重子嗣的,若这次本宫鲁莽伤了皇子,真不知怎样向皇上交代。” 从守坤宫出来,已是晚霞如血的时候,夕阳斜照在我的脸上,只觉淡薄如冬日的阳光,一如我此刻冰冷的心情。红芯一手扶着我,一手打扇,小心道:“姑娘自打知道了曾娥的事情,这一整日都没高兴过。奴婢蠢笨得很,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我愤恨道:“在这宫里,无事都要寻出三分错来,何况亲将把柄递于人手?” 红芯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这是说谁?” 我冷笑道:“没有谁,回宫去吧。” 红芯撇了撇嘴,不敢言语。 我默默走到长宁宫西侧门口,方才叹道:“人生在世,有许多人,有许多事,都在有意无意的试探。若不能把持住自己的私心,便是示弱于人。示弱于人,便是授人以柄。” 红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见芳馨迎了出来,只见她眼睛一红,咬牙颤声道:“曾娥……流血过多,已经去了。” ---------------------------------------------------------------- 根据前传《澶渊》的设定,这是最狗血的情节……程度堪比雷剧。 电视连续剧《汉武大帝》第十七集里面,汉景帝临死之前给窦婴下个诏,说将来有困难可以便宜行事,结果田?从内廷存档里偷起了这封诏书的存档,窦婴得个矫诏的罪名腰斩了。好吧,无论是景帝下套还是田?混蛋,高思谚篡改一下起居注冤枉一下皇后真的不算太狗血了。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七) 晚膳时分下了一场阵雨,四处弥漫着湿润清新的气氛,我沉重的心情这才有所缓解,照例去遇乔宫看陆贵妃。(..info好看的小说)陆贵妃自从公布怀孕的消息,便一直在宫中静养,连椒房殿都很少去。于是我依照宫规,每隔三五日便去请安。陆贵妃初时以安胎为借口,很少接见我。但两个月下来,她也不忍总将我拒之门外,如今常肯请我进去说话。虽然并不多说,却十分温柔和气,只是这和气之中,总是充满了生疏。 走进遇乔宫的主殿明光殿,顿时一身清凉。明光殿中的冰还没有撤去。水汽在冰雕四周蔓延,仿佛层层光晕裹挟着明月,令人顿感宁静。陆贵妃身着水绿烟纹罗衫,由穆仙扶着,在上首落座。近五个月的身孕,使她动作迟缓,起坐颇为不便。 日常在宫中静养,陆贵妃并没有梳髻,只是将长欲及地的秀发用丝带缠绕而下,松松绑在颈后,垂在肩上。乌黑的发间不饰一点金玉,用细梳抿得一丝不乱。她将右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向后靠在锦枕上,微笑着与我寒暄几句。我正要起身告辞,忽听陆贵妃道:“听说今日皇后处置了在定乾宫书房当差的一个宫女,打了二十多杖,她如今怎样了?” 听她提起曾娥,我心里很是难过。年纪轻轻便毙命杖下,何尝不是红颜薄命?我鼻子一酸,泪意泉涌而上,忙低头道:“回贵妃娘娘,曾娥已经……”忙用锦帕拭泪,再也说不下去。 陆贵妃叹道:“虽然是她不对,可到底人命关天,况且她……”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听者尚且不忍,何况你还亲见了。” 我抬头道:“曾娥所犯欺君、偷盗、私逃……秽乱**这四条罪,皇后娘娘于情虽然不忍,于法却严惩,正是**明主所为。” 陆贵妃双眸微睐,明亮的目光在我脸上一转,不禁抿嘴笑道:“朱大人既然觉得曾娥该罚,适才又为何如此伤心?” 我目光澹然,恭敬道:“曾娥虽然犯错,其情可悯。臣女的伤心,并不是因为曾娥,而是想起了三个月前溺水而去的嘉?妹妹,深感世事无常,故此落泪。” 提起去世的嘉?,陆贵妃微微一怔,随即轻叹:“本宫记得,当初殿选之时,嘉?还和朱大人起了争执。恐怕如今能记得她的,也只有朱大人了。” 我攥紧了隐翠香囊,压抑了许久的恨意从心底直透上来。嘉?,我怎能忘记你是怎样死的! 从明光殿出来,天色如还没有研透的墨汁,星光若隐若现。檐下挂起了橘色的宫灯,融融烛光似要融化在蒙昧的夜色中。晚风轻拂,扰动这一宫的不分明。身在此中,连自己也要融化了。 西配殿下摆着一张油光水滑的竹?榻,平阳公主穿着杏红色单衫坐在榻上抓子儿玩,一个乳母和两个丫头在一旁侍立。碧玉和白玉贴合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作子儿,沙包用云锦填了粟米做的,金丝银线在烛光下抛出寸寸光芒。我忙上去行礼,她亦止了游戏,清脆的说道:“平身。朱姐姐来和孤一起玩儿么?” 我只得含着歉意道:“恕臣女不能从命。这会儿二殿下要写字,臣女得回宫去。” 平阳公主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低头将一颗玉子儿轻轻扔了出去,低头道:“都不和孤玩儿……” 我顿时有些尴尬,说不出话来。乳母安氏忙上前对公主道:“二殿下还在长宁宫等着朱大人回去呢,若耽误了功课,明日夫子该罚了。不如让新月来陪伴公主可好?” 平阳公主忽然尖声叫道:“孤不要,孤不要。二皇兄天天有朱姐姐陪着写字说故事,还可以踢鞠,孤为什么只能和宫女玩儿?母亲也不理我,舜英姐姐也不理我……”说着竟然大哭起来,一把抓起玉子儿狠狠朝庭院中扔了出去,哗啦啦洒了一地,摔裂了几颗。安氏见状,忙柔声哄劝。 忽见穆仙闻声从明光殿中走了出来,两个小丫头忙向她说明原委。穆仙看了我一眼,说道:“咱们宫里的这位车大人又不知去了哪里。”说罢抱着平阳公主安慰了好一会儿,然后向我行了一礼,便带公主回了明光殿。 高曜和丫头们写完了字,大家都散去洗澡了。沐浴之后,众人搬来凉榻,摆好瓜果,在院中乘凉。此时天色浓黑如墨,月朗星稀,高曜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绸衫,光着脚躺在榻上看星星,芸儿坐在身边把扇。乳母李氏带着几个丫头坐在一旁乘凉。我披着水墨烟雨寝衣,散开头发,走出灵修殿,命人搬了一张竹椅下去。高曜侧头见我来了,顿时坐了起来,兴奋道:“玉机姐姐今晚还没给孤说故事呢。”说罢招呼我坐在榻上。 乳母李氏一面摇着蒲扇,一面扶我坐下,笑道:“二殿下日日听大人说故事,若有一天听不到,便急的什么似的。” 我接过芸儿手中的扇子,轻轻摇动,微笑道:“若有一日我的故事都说完了该怎么办呢?” 高曜侧头想了想,说道:“那便将从前说过的故事再说一次,有好些孤都记不清楚了。” 李氏道:“依奴婢看,殿下应当将听过的故事都说给皇上和皇后听,皇上和皇后若见殿下又长了见识,定然十分高兴呢。” 高曜微微扁嘴,担心道:“好是好。只是怕记不清楚,反惹父皇和母后不快。” 我拉着高曜的小手道:“这有何难,只要殿下愿意听,臣女便多说几遍,这样可好?” 高曜就着乳母李氏的手饮了一口陈皮酸梅汤,长长呵了一口气,笑道:“玉机姐姐快说!” 我正要开口,忽见长宁宫的掌事宫女白?领着穆仙和平阳公主转过照壁,走了过来。除了高曜,众人纷纷站起,向平阳公主请安问好。芸儿忙跳下竹榻,请平阳公主与高曜并排坐了。 穆仙向我行了礼,恭敬道:“公主日常总听二殿下说朱大人很会说故事,一直很想来听。如今贵妃娘娘有孕,精神短了许多,不能亲身教导公主,这会儿车大人又不在宫里。娘娘只得命奴婢带公主来长宁宫,还请朱大人多多照料。” 我忙道:“姑姑不必多礼。公主若想来,几时都可以。兄妹俩正该好好亲近才是。” 穆仙道:“正是呢,公主和二殿下都是独出,不似义阳公主和大殿下,常能作伴。” 我指着小钱搬出来的竹凳子,请穆仙坐了。两个孩子并排抱膝而坐,芸儿站在他们身后打扇。我坐在竹椅上,缓缓开口道:“今日说一个鲁国丞相公仪休的故事。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十分有才华,鲁国的国君便让他做了丞相。他身为百官之首,一向遵奉法度,循规蹈矩,深受国君信任、百官拜服。官民纷纷效仿其德行,因此鲁国官民均品行端正。有一天,有位客人送给公仪休两条鲤鱼,公仪休坚决不肯收下。客人便道:‘听说您极爱吃鱼才送鱼来,大人为何不肯要呢?’公仪休道:‘正因爱吃鱼,方才坚辞不受。如今我做国相,能买得起鱼吃;若因收下你的鱼而被免官,今后不但无人送鱼给我,连我自己也买不起鱼了。’客人深为惭愧,便带着鱼告退了。敢问二位殿下,公仪休爱鱼而不受鱼,却是为什么?”(注1) 平阳公主一脸茫然,显然并未听懂,高曜却举手叫道:“公仪休若收了人家的鱼,自然要听人家的吩咐做些坏事,若国君知道了,定是要丢官的。丢了官,还怎么买得起鱼吃?” 我微笑道:“殿下说得很是呢。公仪休把持住自己的口腹之欲,方能赢得为官的清名,这官才能做得长久。” 高曜见平阳公主讷讷不语,不由十分得意,笑道:“孤知道,能放下眼前的小利,方能求得长远的大利。” 平阳公主见高曜能流利的说出她没有听过的大道理,不由十分艳羡的看着哥哥,更加怯怯的说不出话来。高曜道:“孤还要再听一次老虎娶亲。”(注2) 平阳公主从未听过此类的寓言,不由插口道:“老虎也能娶亲么?” 高曜嗔怪道:“皇妹连这也没听过?” 平阳公主顿时红了脸,嗫嚅道:“舜英姐姐从不说故事给孤听。” 高曜不屑道:“世上哪有这样笨的女巡,连故事也不说?皇妹应当回了母后,换一个来。” 平阳公主顿时无言以答。穆仙心疼公主,忙焦急的看着我。我会意,安慰公主道:“皇兄年纪大些,知道得多也不出奇。”又向高曜道:“殿下既是皇兄,当爱护皇妹。皇妹有不知道的,要耐心的教导才是。这个老虎娶亲的故事,就请殿下说给公主听,可好?” 高曜顿时泄了气,如一只被踩扁的皮?疲?つ蟮溃骸肮录堑貌磺宄?恕s窕?憬悖?惚阍偎狄淮伟伞!?p>平阳公主兴味盎然的看着我,连穆仙喂到她口边的酸梅汤也顾不上喝。 于是我开口道:“从前有一只老虎住在山林中,它懒于自己捕食,常趁夜下山,偷袭村民的牲口。这一日,村民为了除掉这个祸害,便想了一个办法,假意将村中一个最美丽的姑娘许配给老虎。老虎垂涎于姑娘的容貌,忙不迭的下山进村。姑娘的父亲大着胆子上前对老虎说道:‘我的闺女自幼娇养,能许配给您这样的勇猛之士正是我们全家求之不得的。’老虎十分得意。那位父亲接着道:‘可是你们成婚后,我担心我闺女的白嫩的皮肤被您的爪子挠伤,又或您和她一道用膳之时,一口利牙吓坏了她,如此她还如何好好的服侍您呢。’老虎十分喜爱那姑娘,闻言陷入深深的顾虑之中。父亲趁机道:‘若您将四爪磨光,利齿套上木套子,这样我闺女心中无惧,方能夫妻恩爱,白头到老。’老虎闻言大喜,满口答应。待它磨光了爪子,粘上了牙套,便如病猫无异。村民放出凶犬追赶老虎,老虎无力抵抗,从此再也不敢下山。然而在山中,它没了爪牙,又疏于捕猎之术,终于被饿死了。” 高曜大叫道:“孤记起来了。这故事还是说,拘泥于眼前的小利,就是不要长远的大利,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呢。” 平阳公主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我笑道:“二位殿下说得很是,只是还有一层道理,二位殿下却还没说出来。不若再想想?” 高曜和平阳公主面面相觑,都想不出来。我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长发,在脑后拢成一束,微笑道:“被人投其所好便是示弱于人,示弱于人等同于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注3) 高曜似懂非懂,平阳公主微露沮丧神色,两人都呆呆的点了点头。唯有穆仙,深深的看了我两眼。 第二日送高曜上学去后,依照皇后的吩咐,依旧回椒房殿。皇后经了曾娥之事的惊吓,今天还有些后怕,看了一眼殿外已经洗净的雕花砖地,向我说道:“昨日玉机似有话要说,依本宫看,当是劝本宫饶恕曾娥的吧。” 天气阴沉沉的,有些闷热,正是风雨欲来的天气。如今早已过了立秋,秋老虎依然猛烈。我穿了一件胡粉色云纹单衫,仍是燥热,但不知怎地,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寒意,便小心答道:“臣女是要劝娘娘饶恕曾娥,但并不是为了曾娥,而是为了娘娘。” 皇后道:“本宫知道,太后和皇上一向对宫人十分宽和,你怕皇上嫌本宫太狠心,是不是?” 我忙欠身道:“娘娘明鉴,臣女正是此心。” 皇后叹道:“你若早些开口,本宫未必不依,只是周贵妃先开口劝说,本宫……” 我心中暗笑,皇后倒也并非一味的颟顸无知。我拨弄着银镯上垂下的小珍珠,定定的望着皇后,说道:“娘娘可知,原本是臣女先向娘娘进言的。只是那时臣女刚要站起,周贵妃便目视于臣女,让臣女不必多说。且周贵妃劝阻娘娘的话,与臣女所要说的一般无二。臣女原觉无异,但回去思想半日,这才醒悟过来。周贵妃深知她的谏言,娘娘多半不会听。依宫规严惩曾娥,本没有错,却让娘娘落下了残暴不仁的恶名。” 皇后一拍右手边的牙色金丝靠枕,恨恨道:“本宫竟落入她的彀中!” 未入宫时,我便对周贵妃颇为向往,直到我亲眼见过,仍是深恨自己不能去照料她的一双儿女。然而自那一日我亲手烧毁了她的画像,我似在对自己说,从此再不应念着周贵妃,当忠诚于皇后与二皇子。 我为什么不趁王氏向皇后进谗言的时候趁机请罪出宫,又为什么肯费心思除去她?每当我这样问自己的时候,眼前便是当年我们母女三人在汴城西市官卖的惨景。母亲常说,若不是熙平长公主和父亲,玉枢必然病死。有好几次我对自己的本心产生怀疑的时候,耳边便响起进宫前我对熙平长公主说过的话:“无论玉机身在何处,此心此躯,永为长公主驱策。” 永为长公主驱策!不是吗! 周贵妃若真为曾娥的性命着想,就应当让我向皇后求情,但是她没有!曾娥的死,其实她并不在乎。她的聪明美貌,她一向的恭顺有礼,竟然化作隐隐绰绰的陷阱。心中一片漆黑。 我心里一酸,微笑欠身道:“娘娘不必动怒,娘娘依照宫规惩治,原本并没有过错,错的是曾娥。只是臣女以为,周贵妃虽不怀好意,但当她卑辞相劝时,娘娘能取其有理之处听从,也是很好的。” 皇后思量许久,方道:“玉机说得很是。只是曾娥才打了二十多杖,便落胎死了,本宫便依照周氏所言,恐怕她也要……。” 我淡然一笑道:“也许一样活不了,但恕与不恕,于娘娘是不同的。不过杖死一个宫女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女惟愿此事就此揭过,娘娘也不要再想了。” 皇后这才释然,却仍是对周贵妃愤恨不已。 注: 1,出自《史记?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2,出自《伊索寓言?恋爱中的狮子》,略有改动。 3,出自《汉书?梅福传》,原文为: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 ------------------------------------------------------------------ 当当当,做人和治国一样,要有长远和坚定的目标,不为眼前的小利所动。 当然这需要极好的情绪控制能力……所以说,能成大器者,都是无情之人。 亲们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八)上 正说着,人报车舜英来椒房殿请安,皇后忙命请进来。车舜英身着薄红梅色簇花单衫,手持一柄泥金芍药花纨扇,扶着小丫头的手,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裙裾一扫,香扇一动,整个椒房殿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梨香。皇后笑道:“每常舜英一来,这椒房殿中便似开了无数的春花。” 车舜英盈盈拜下,说道:“思乔宫女巡车舜英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如今天热,臣女恐身上的气味不大好,故此来椒房殿之前都要沐浴熏香。还请娘娘宽恕臣女迟来之罪。” 皇后微笑道:“你这样守礼数,本宫怎么会怪你。起来吧,赐座。” 车舜英便在皇后左首的榆木雕花椅上落座,轻摇纨扇,代做步摇的流苏便随风乱晃起来。她随手拈了一颗葡萄递给丫头剥皮,方向我笑道:“玉机姐姐也在这里,妹妹眼拙,刚才竟没看到,失礼了。”说罢站起身来行了平礼。我忙回了一礼。 皇后道:“你玉机姐姐读书作画都很好,舜英你当多亲近才是。” 舜英以纨扇掩口而笑:“娘娘说得很是。玉机姐姐不但有才学,人缘也很好。这宫里从太后以下,就没有不喜欢姐姐的。就拿昨日来说,姐姐去思乔宫请安,不知怎么了,忽然淌眼抹泪的。这般失礼,贵妃也没有怪罪姐姐呢。”说罢便斜了我一眼。 皇后的笑容如烈日下的溶冰,陡然少了大半,她眉心微蹙:“请安原是应该的,可哭什么呢?” 我心中坦荡,便欠身答道:“回娘娘,臣女向贵妃请安时,贵妃说起曾娥的事情,竟是颇为惋惜。臣女便说皇后娘娘照章惩治,不偏不倚,正是**明主所为。只因臣女替皇后娘娘委屈,这才没忍住眼泪。贵妃纵要怪罪臣女无礼,恐怕也无从怪起。” 皇后面色稍霁:“这也罢了”。又皱眉道:“陆贵妃竟也同情曾娥么……” 车舜英哼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件奇事。玉机姐姐前脚才出了思乔宫,穆仙后脚便带着平阳公主去了长宁宫,夜好深了才回来。说是听故事去了,也不知道是说给平阳公主听呢,还是穆仙姑姑听的。” 皇后一向多疑,听闻此言,面色大变。 我心中深恨车舜英搬弄是非,当下站起身来,微微冷笑道:“这倒要好好问问舜英妹妹了。” 车舜英愕道:“为何要问我?” 我向皇后道:“晚膳后,女巡当在自己宫中陪伴皇子公主读书玩耍。为何臣女从明光殿出来,只见平阳公主独自一人?舜英妹妹那时去了何处?乳母略说两句,公主便伤心得大哭起来,说整日无人陪伴,只能和宫女内监玩耍。贵妃娘娘有孕静养,舜英妹妹那会儿又不在。公主又生气又难过,穆仙姑姑没有法子,才将公主送到长宁宫来和二殿下一起听臣女说几个故事解闷而已。” 皇后微微颔首道:“昨日晚膳后,舜英来了本宫这里。” 车舜英正欲辩解,我却绝不容她出声,赶着向皇后说道:“皇后娘娘,恕臣女直言,舜英妹妹虽然一向勤谨,可是分内的事情,也当做好才是。平阳公主如今已深为不满,若陆贵妃仗着有孕,向皇上进言撤换女巡,皇上想必不会不依。到那时,舜英妹妹想留在宫中尚且不能,还如何日日陪伴皇后娘娘呢?且舜英妹妹是皇后指明入宫的,若惹了公主伤心生气,不但妹妹没脸,连皇后娘娘也会被太后与皇上质疑。还请娘娘三思。” 皇后恍然道:“玉机说得不错。舜英,你当回去好好陪伴公主才是,平阳公主怎么说也是金枝玉叶,太过敷衍了也不好。”车舜英双颊通红,忙拜下领命。皇后挥挥手道:“舜英,以后无事,不必总来请安了。在宫里多读些书要紧。都退下吧,吵得本宫脑仁儿疼。” 车舜英不敢多说,只恨恨的瞪了我一眼,躬身退下。 转眼已过了重阳。近来雨下得越来越频繁,天气也凉了下来,竟慢慢有了寒意。花房里搬来的各色菊花,满满摆了三层架子。从大书房回来,我便坐在菊花架子旁看书,这是我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忽听芳馨道:“姑娘,于大人和史大人来了。” 我忙站起身来,只见锦素和易珠已携手从照壁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一样的象牙白菊花暗纹长衫,只是锦素的裙下坠着八颗白玉水滴,易珠则戴着一套青玉坠角。易珠笑道:“玉机姐姐这里好安静,妹妹还怕扑了空呢。” 我放下书笑道:“只要二殿下上学去了,这一宫的人也不知道都去哪里疯乐了,我也乐得清静。”说着便将她二人往灵修殿中引。锦素拉住我的手道,抿嘴笑道:“姐姐日常在花间看书,怎么我们一来,就让我们往屋里去?我瞧姐姐这里的菊花开得比我宫里好多了,咱们在这里坐坐倒好。” 易珠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书,一边翻一边微笑道:“于君子花旁看《庄子》,还是姐姐会乐。”小钱从屋里搬了两张椅子出来,请锦素和易珠坐了,绿萼奉茶。 易珠端起缠枝剔花青瓷茶碗,揭开盖子,轻轻吹散茶末,啜了一口道:“这茶有菊花的清香,姐姐可是收了菊花上的露水烹茶的么?” 我一怔,也饮了一口,闭目道:“是有些清香。大约是茶房的管事自己收了露水,我并不知道。” 锦素也尝了一口,笑道:“这茶这样好,姐姐却懵然不知,可怎么打赏呢。赏罚不分明,恐怕下面的宫人们都要埋怨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锦素妹妹见笑了。我从不在饮食穿着上用心,这些事情都是芳馨姑姑在替我打理的,平时我从不理会。” 锦素道:“那倒也是。我宫里的事情,都是母亲在料理。” 易珠道:“咱们既要陪伴皇子公主,又要读书,确实也没工夫理会这些琐事。我住在遇乔宫,一应大小事都由桓仙姑姑和辛夷姑姑掌管着。” 我笑道:“论理,还是易珠妹妹最享福――”忽然想起四月二十二日午后,易珠在我宫里说的一番话,便有些说不下去了。易珠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嗅菊花,也不说话。 我知道易珠善奕,便命人拿了一副围棋来。易珠兴致勃勃的说让我五子,于是我一边摆着黑子,一边说道:“皇上去了北方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军情如何了。” 易珠双指轻轻拈起一颗白子,粉嫩的指甲如白瓷棋子一般闪亮。她侧头微笑道:“前些日子说是已经攻到北燕都城盛京附近了,这回恐怕灭燕有望。” 锦素拿了银签子穿了一片蜜桔放入口中,缓缓说道:“如今算日子,应该围城有些时日了。” 易珠抓着一把白子,一颗一颗落入木盒中,发出滴滴答答的脆响,笑道:“锦素姐姐的消息一向最灵通,是不是又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快说出来听听。” 玉机词(三八)下 锦素欲言又止。(..info无弹窗广告)我和易珠相视一笑,忙将身边的宫人都遣得远远的,锦素无奈的看了我俩一眼,回头吩咐若兰回宫取件外衣过来。我和易珠才不过下了两子,便都无心对弈了。三颗脑袋凑在一处。只听锦素轻声道:“昨日里太后又得了皇上亲笔写的家书,听说高兴得很,看来是打了胜仗。” 易珠沉吟道:“都已经攻到了都城,若胜了,应当很快会班师回朝吧。” 我恍然道:“怨不得今日皇后似乎特别欢喜,连茶浓了些都不理论。” 易珠道:“若欢喜,怎地不对我们说?” 我笑道:“妹妹忘记了,皇上在战场上的消息,向来是每月初一、十五那两日,向太后请安时,太后亲自说的。如今这样好的消息,皇后娘娘更要留着太后亲口告诉众人呢。” 锦素微笑道:“正是如此。”又略带神秘的说道:“我还听说,皇上出征前,太后颇为忧心,曾劝皇上立太子。” 我心中一跳,正要问她太后要立谁,但想想其实皇上并没有立太子,且如今的情势不明,问了恐怕锦素多心,便将这句话吞入腹中。倒是易珠先问:“是谁?” 锦素摇头道:“这却打听不出来了。”我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心中已有答案。 她们走后,我便将锦素所言一一说与芳馨听,并叮嘱她道:“锦素的母亲杜衡和济慈宫掌事宜修交好,这些消息恐怕都是宜修告诉杜衡的。别的倒还罢了,立太子的事情却是非同小可。咱们二人听听便罢,千万不要再向外传,连绿萼与红芯都不能告诉。” 芳馨正收拾盘盏,闻言忙停了下来,郑重道:“姑娘请放心,奴婢晓得。只是奴婢想问姑娘,姑娘知道太后主张立谁为太子么?” 最上一层木架上放了一溜雪白的蟹爪菊,最下层则是整枝垂地的明黄色小菊花,我蹲下身子摘了一朵,芳馨忙将这朵菊花轻轻别在我的发髻上。我侧头轻轻说道:“太后应当主张立咱们二殿下为太子。若太后属意大皇子,皇上大约不会放过亲征这样的好时机,大皇子这会儿早便是太子了。” 我摸摸头上的菊花,手上便沾染了一点清香。芳馨现出一副喜忧参半的神情,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阳光晒得我周身暖洋洋的,我拿起书道:“这会儿二殿下该放学了,告诉红芯,预备着走了。” 晚膳后,我正看着高曜和丫头们写字,忽然芳馨匆匆走进南厢,气喘吁吁的说道:“姑娘,请到正殿说话,奴婢有要事禀告。” 我见她神色焦急,且带着几分惊惧,也吓了一跳,忙随她出了南厢。芳馨头上的一朵天青色绒花已经从浓密的发丝中滑了出来,半耷拉在鬓边,如意高髻也歪在一旁。她一把扯下绒花,轻声道:“刚才永和宫的若葵来报信,于大人晚膳前被皇后召去了守坤宫,说是因为私下传递各宫的消息,更有银钱往来的缘故。皇后大怒,连太**里的掌事宫女宜修都召了去。若葵如今还在门房,姑娘可要见么?” 听闻锦素有事,我不由有些着急,紧紧抓住芳馨的手腕道:“自然要见!”说着便疾步走出灵修殿。刚刚走到门房外,便听见里面呜呜咽咽的哭声,昏暗的灯光下,若葵巨大而模糊的侧影在南墙上微微颤抖。掌事宫女白?坐在一旁安慰她。若葵一听见脚步声,立刻向门口望来,见是我进来了,忙跪倒在我的脚下,哭道:“朱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姑娘。” 我扶起她道:“你不要哭,慢慢将事情说与我听。”说着看了白?一眼,白?忙退出门房,并关上了房门。 若葵满脸是泪,闻言慢慢止住哭泣,抽抽搭搭道:“今日我们姑娘刚要用晚膳,守坤宫的商公公忽然来了,说姑娘在宫里买卖各宫消息,四处散播流言,且胡乱议论政事,皇后娘娘要请姑娘去问话。奴婢到了守坤宫一瞧,太**里的宜修姑姑早便跪在那里了。杜衡姑姑便让奴婢去告诉周贵妃,她和若兰陪着姑娘进了守坤宫了。” 听到“周贵妃”三个字,我乱糟糟、热烘烘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那周贵妃去守坤宫了么?” 若葵道:“贵妃娘娘说,若她去求情,只怕到天亮也不中用。宫里最得皇后娘娘恩宠的是朱大人您,娘娘说是若您肯求情,这事便有七分把握。”说着跪下不断磕头,“大人向来与我们姑娘最是要好的,只求大人将姑娘救出来要紧。” 我微微侧头,芳馨忙上前扶起若葵,一面用帕子擦拭她通红的额头,柔声道:“别哭了,于大人有事,我们大人怎会坐视不理?” 我想了想,吩咐芳馨道:“这会儿各宫都有人都在守坤宫听信儿呢,姑姑派个脸生的小丫头去看看,皇后跟前还有谁在。” 芳馨领命去了。我指着凳子请若葵坐下,叹道:“姐姐知道依照宫规,私传或买卖各宫的言语行止,照宫规当如何处置么?” 若葵低头道:“奴婢知道,杖刑,为奴的赶出内宫去做苦役,为官的罢黜为奴。” 我沉吟道:“如今皇后将济慈宫的宜修姑姑召去查问,可见这样的罪连太后也容不下,就算我去向求情,娘娘也未必会依我。” 若葵听了,顿时面色苍白,眼睛红得似要沁出血来:“可是我们姑娘没有犯这样的罪过。她每日只是写字和教导大殿下,从未见她与别宫的姑姑和宫女们多说一句话。至于钱,姑娘的钱向来是杜衡姑姑管着,她连银子放在什么地方都未必晓得。说姑娘买信儿传信儿,奴婢死也不信。” 我微微冷笑道:“你们姑娘固然是个守规矩的,可是她身边的人可保不住了。拿今日来说,上午她的确向我和史大人透露了太**里的事,只是想不到这样快便被人告发了。她若不是亲身参与,那她身边的人……她是被谁告发的呢?” 若葵圆瞪双眼,不知所云。我站起身道:“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好好想想。”若葵无奈,只得告退。 不多时芳馨回来了,一脸沮丧道:“姑娘,这会儿在皇后跟前的,是车大人。大家都说,午膳后正是车大人在皇后面前告发了于大人。皇后亲自去了太**中,太后也无二话,立刻遣了宜修出来。若这罪名坐实,于大人打板子罢官是免不了!” 我怒火中烧,一拍桌子道:“又是她!” 芳馨忙拿起我的右手轻轻揉搓,小心道:“皇后娘娘处置于大人,却不告诉姑娘,也不知是何意。” 我随手拿起一只宫墨,轻轻敲击书桌,说道:“皇后娘娘素知我们三个一向交好,她或是不想我为难,或是疑心于我。” 芳馨奇道:“娘娘不想大人为难倒也说得过,疑心又从何说起?” 我微微冷笑道:“皇后娘娘疑心我既然得知于大人私传太**中的事,为何却不告发她。” 芳馨道:“这也不通,娘娘既然知道两位大人要好,姑娘又怎会去告发她?” 我凝视着芳馨道:“我自然不会去。这事我只对姑姑说过,不知姑姑去了没有?” 芳馨身子一跳,放了我的右手跪下道:“这样的事,姑娘没有吩咐,奴婢怎会去做?姑娘这是不信奴婢么?” 我扶起芳馨,坦然微笑道:“姑姑,我只是要问清楚罢了。若除去了锦素和杜衡两母女,于皇后娘娘和二殿下都大有好处。若是你告发的,也不算不忠,只不过我再无颜面对锦素。若不是你,我便能问心无愧的为锦素求情。” 芳馨微微红了脸道:“奴婢自己便常常去各宫打探消息,怎还敢以此事告发于大人?” 我长叹一声,苦笑道:“既然不是长宁宫告诉车舜英的,那只能是易珠妹妹了。” ------------------------------------------------------- 原则就是拿来背叛的,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 人生就是一个大茶几,满满都是杯具。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三九)上 我回到南厢看高曜写字。.info[]芳馨亲自去找惠仙打探讯息,回说杜衡与宜修已经认罪,罪名乃是窥视主上,鬻信图利,锦素也认了胡言妄语,私传流言的罪。皇后说既已认罪,待明日合宫请安时,当着众人的面再发落。今晚只将她们三人锁在粲英宫的门房里,着两个上夜的内监看管。 我忙问道:“皇后娘娘可有什么证物?是谁出来作证的?” 芳馨道:“说是在宜修的房中搜检出永和宫的金银锞子,还有一些各宫赏给于大人和杜衡的钗环,都是有记档的,且宜修今日午后便在太后面前亲口承认了罪行,她便是杜衡买信儿的最得力的证人。” 我摩挲着白玉珠串,沉吟道:“这也罢了,那于大人私传流言的罪又是如何定的?” 芳馨黯然道:“是车大人,她说她已经知道于大人向姑娘透过信儿,若再不认罪,便要请姑娘去对质。” 我的心似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挣扎着狂跳,脸上的好颜色如潮水般瞬间退去,留下一片焦虑的苍白。我几乎喘不上来气,抚胸退出南厢,一拍书案,恨道:“这个车舜英!” 芳馨忙安慰道:“皇后娘娘到底也没传姑娘去作证,且于大人早早认罪,想必是不想与姑娘对质。” 我仰头,泪水盈眶而出:“姑姑,锦素一定觉得是我告发了她,且她母亲已经认罪,她还能怎样?此刻她心里,还不知怎样怨恨我。” 芳馨一边用帕子为我拭泪,一边说道:“奴婢倒觉得皇后娘娘没传姑娘去作证,是娘娘爱惜姑娘的缘故,不愿姑娘为难。(..info)于大人早早认罪,也是不忍与姑娘对质。想那车大人,一定极想看到姑娘与于大人对簿公堂,只是没如愿,还不知怎样懊恼呢。” 芳馨这一席话提醒了我,我心下一宽,握住芳馨的手道:“姑姑说得极是。我的喜怒竟然被一个小人左右,实在没用!” 芳馨柔声道:“姑娘这是关心则乱。姑娘对皇后娘娘的忠心,对于大人的情义,奴婢是知道的。” 我深深吸口气道:“我一定能想个法子救锦素的。” 正说着,高曜从南厢奔了出来,拿着写好的几张小楷恭恭敬敬的请我检阅。我看了笑道:“殿下一个字都没有写错,连涂改也没有,很好。” 高曜道:“那玉机姐姐快些进去,孤要听故事!” 乳母李氏知道今夜事出非常,正要说话,我忙抬手止住,向高曜微笑道:“这就去呢。”说罢拉着他的小手回到南厢。 红芯刚刚收拾好纸笔,白?便领着平阳公主和穆仙走了进来。行过礼,我笑道:“公主有些日子没来听故事了,今日来得正是时候。”说着请公主与高曜一起坐在上首。 穆仙道:“娘娘说,公主自打听朱大人说了几个故事,不知怎地,便极爱看些白描本,竟也知道了许多史上极有名的大人物,闲来也说给娘娘听呢。娘娘听了很是欢喜,让奴婢多带公主过来。” 我忙道:“姑姑若不嫌弃玉机蠢笨,尽管带公主来就是了。且玉机今日还没向娘娘请安,待说过了故事,就要去思乔宫呢。” 穆仙笑道:“巧了,我们娘娘也正念叨朱大人呢。” 忽听平阳公主道:“姑姑不要再说了,孤和二皇兄要听玉机姐姐说。”穆仙笑笑,便安静的退出南厢,只留乳母安氏和两个小丫头服侍。 绿萼一一奉茶。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方开口道:“今日二殿下写了许久的字,想必也累了,说个小故事便回寝殿吧。” “话说卫国有个大夫叫做弥子瑕,深受卫灵公的恩宠。 卫国有法,私驾国君车舆,当处刖刑。弥子瑕的母亲生了病,弥子瑕矫君令驾君车回家探母。灵公听说后,不但不生气,反而赞他仁孝,说道:‘为了看望母亲,竟然不怕刖刑。’ 弥子瑕在果园吃桃,觉得很甜,尚未吃完,便将剩下的半个给了灵公。灵公并不以为他无礼,反而说道:‘自己不吃倒留给寡人。’ 很多年过去,弥子瑕老了,容颜衰败,灵公便不喜欢他了。有一次,他得罪了灵公,灵公便说:‘弥子瑕无赖。当初曾假托君命私驾君车,又曾把吃剩的桃儿给寡人。’于是给了弥子瑕一顿鞭子,害得弥子瑕三日不敢上朝。二位殿下倒说说,一样的事情,为何灵公前喜后恶?”(注1) 高曜支颐思想片刻,朗声道:“卫君宠爱弥子瑕时,他便作奸犯科,也是好的。待弥子瑕失宠,这位卫君便爱翻旧账,真不爽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然而我只想着一句话: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注1) 乳母带高曜回了启祥殿,穆仙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便让绿萼与红芯带着小丫头们先去洗漱,只留芳馨服侍。穆仙也让乳母安氏带平阳公主去了正殿,方上前来悄悄道:“咱们娘娘请姑娘去思乔宫。不过还请大人委屈一下,扮作奴婢身边的小宫女。这会儿恐怕车大人要回来了。” 我会意,忙让芳馨找来绿萼的衣裳换上,重新梳了头发,戴上一只素银环。芳馨一边在我口鼻处围上肉红色丝帕,一边说道:“日常宫女们得了风寒,或是脸上生了痘疮,都会遮上面孔,姑娘只低头走路就好,想来思乔宫里,也无人敢查问穆仙。”于是我紧跟在乳母安氏身后,来到明光殿的西偏殿,所幸车舜英在梳洗,并没有看到我。 明光殿的西偏殿是陆贵妃的书房。黄花梨木雕花大书案上,放着一只玳瑁盒子,盛满了七寸长的如意头描金宫墨。一只洁白的右手从水色的宽袖伸出,随意从盒中拿了一支出来,递于侍立在旁的宫女。手背固然娇嫩,手掌却布满了淡黄的茧子,这是常年操剑练武的缘故。我心下了然,在宫里,常年习武的妃嫔,除了周贵妃还会有谁呢? 穆仙将我送入西偏殿,便退了出去。殿中极静,只有墨条与砚石厮磨的轻响。墨汁渐渐浓厚,终于归于寂静。周贵妃身着水色暗云纹广袖长衣,端坐于书案之后,看我行了礼,便指着一张榉木圈椅请我坐了,良久方道:“本宫还以为请不来朱大人,想不到来得倒快。”我微微一颤,只觉她的目光似锐利寒冷的刀锋在我身上极快的刮过。 我抬头直视她的双眼,坦然道:“纵然娘娘不召臣女,臣女也要来思乔宫的。臣女听说锦素妹妹被囚,极想见她一面。” 周贵妃道:“你要见锦素,当去遇乔宫求本宫才是,来思乔宫做什么呢?” 我微笑道:“娘娘要见锦素妹妹,想必不难,可是要请皇后娘娘饶恕锦素妹妹可就不易了。娘娘纵然忧心,可也怕皇后耳目众多,故此借陆贵妃的书房召见臣女。但请娘娘放心,臣女一定尽力搭救锦素。” 周贵妃目光顿时柔和了许多:“这么说,并不是你告发锦素的?” 我站起身来,盈盈拜下道:“回娘娘,臣女没有告发锦素妹妹。锦素妹妹认罪,是因为她的确有罪。她的胡言妄语,都入了臣女的耳中。如今她身陷囹圄,臣女却安然无恙,臣女心中难安。” 周贵妃点头道:“起来坐着回话。难得,你也知道她是代人受过。皇后娘娘说,她是因为妄议立太子之事被问罪的,除了朱大人,不知还有谁听了去?” 对史易珠和车舜英的恨意瞬间布满了四肢百骸,我站直了身子,浑身僵硬,抬眸凝视贵妃,一字一字道:“遇乔宫史大人也听过。” 注: 1,出自《韩非子?说难》,原文为: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玉机词(三九)下 周贵妃不动声色的将身子缓缓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良久方叹道:“怨不得锦素出事,她连问也不问。走吧,你和本宫一道去粲英宫。” 我扮作周贵妃的使女,由陆贵妃相送,浩浩荡荡出了思乔宫,向北走进了粲英宫。粲英宫的掌事宫女杜若领了一众宫人赶忙上来迎接。周贵妃径直走到门房,两个守门的小内监不敢阻拦,周贵妃便只带着桓仙和我进了屋子。 屋子里连蜡烛都没有,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奄奄欲熄。门一打开,冷风便将油灯也吹灭了。门口灯火通明,照不见深处的黑暗。只听杜衡的声音问道:“是谁?” 桓仙忙出去提了一盏灯进来,取出红烛重新点燃了油灯。但见通铺炕上,宜修面墙躺着,杜衡抱着锦素靠墙坐着。桌上连水也没有,靠门的墙角里,却有一只破了盖子的恭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味。我忍住胸腹间的翻腾,掩住口鼻,桓仙也微皱眉头,唯有周贵妃安之若素,不以为意。 锦素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顿时又惊又喜,连忙爬下炕来行礼。杜衡推了推宜修,两人下地磕头。 周贵妃道:“桓仙,你先带宜修出去,本宫有话和于大人说。” 桓仙和宜修出去后,我方敢放下一直附在我面孔上的丝帕,锦素一见我,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疑惑,又似喜出望外,正要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忽然又红了脸缩回双手道:“玉机姐姐也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杜衡也连忙向我行礼。 锦素穿着家常的湖蓝锦衣,倒还整齐,只是头上的缠丝银环松了下来,鬓边耷拉着几缕碎发。周贵妃亲手将锦素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拉着她的左手,两人一道在炕上坐了。周贵妃道:“本宫来晚了。想不到皇后竟这样快便定了罪。” 锦素含泪道:“是臣女有罪,臣女实在不该多口的。如此害了母亲,害了宜修姑姑,也害了自己。臣女有负娘娘的深恩,请娘娘责罚。”说着就要跪下去。 周贵妃一把托住她的手肘道:“你既知有罪,日后便要谨言慎行,更不可轻信于人。现下虽然定了罪,但好在皇后娘娘还没有发落,倒也不见得没有转圜的余地。” 杜衡颤声道:“娘娘,您愿意去为锦素求情么?” 周贵妃道:“本宫并非不愿去。皇后对本宫,你们是知道的,只怕越说得多,越是陷你们母女于绝境。如今,只能由朱大人向皇后求情,还有几分胜算。” 有片刻难堪的静默。周贵妃微笑道:“锦素你不要多心,朱大人既然肯来看你,自然是真心想帮你。你们谈谈吧。”说罢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周贵妃出去后,我和锦素相对而坐,杜衡侍立在锦素身后。.info[]我握住锦素的双手,凝视她微红的双目道:“锦素妹妹,我并没有向皇后娘娘告发你,你相信我。” 锦素反握住我的手,恳切道:“姐姐若告发了我,如今怎么还肯来看我?又怎么肯救我?原本我以为是姐姐太狠心。如今想想,那位车大人从来不尊重姐姐,她最喜欢见到我们姐妹反目成仇,她的话怎可相信?” 我摇头道:“妹妹若当时肯信我,便是对质也不怕的。我只说没听过,皇后娘娘也无可奈何。” 锦素苦笑道:“若娘娘再传易珠妹妹来对质,那该怎么办?立太子的事情,我只向你们二人说过,姐姐纵然矢口否认,易珠妹妹却不一定会……她若问心无愧,为何不肯随周贵妃来看我?姐妹一场,何必如此决绝!何况,我一个人认罪也就罢了,何苦再拖累那个并没有告发我的人?” “若我和易珠一道出卖了你,你这样不就太傻了么?” 锦素流泪道:“姐姐,我宁可相信,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对我是好的。” 感动如冬日里的炭火蓬勃燃烧,我的心一暖,不禁紧紧抱住锦素,泪如雨下:“我竟不知妹妹是这样想的。” 锦素的泪水扑簌簌落在我的肩上:“我认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罢官为奴。只要我和母亲都还有命在,还能在一起,做不做女巡,我不在乎。” 杜衡流泪呼唤道:“锦素……” 我忙擦干泪水,扳过锦素的双肩道:“当初你孤立无援,作此打算不怨你。可如今,我必竭尽所能去说服皇后娘娘,保留你女巡的官位。” 锦素道:“姐姐能救母亲么?” 我摇头道:“我尽力帮你留住官位,但恐怕妹妹要受些皮肉之苦。至于姑姑,恕我无能为力。” 杜衡忙道:“只要能让锦素继续做女巡,奴婢的生死有什么要紧?” 锦素哭泣道:“女儿继续为官,母亲却在做苦役,教女儿心里怎么过得去呢?女儿宁可和母亲一道被赶出内宫,也不要这劳什子官位。” 杜衡郑重道:“锦素,你若连官位都不要,不是枉费了周贵妃和朱大人的一片苦心么?你看朱大人身上是宫女的服色,可见她是冒险偷偷来的。朱大人连皇后娘娘的忌讳都顾不得了,你还要如此自暴自弃么?况且我们母女两个一道操持贱役,纵然在一起,也是全无益处。你若还是女巡,将来总还有机会求贵妃将我调回来。你的一双手,是拿来写字的,不是洗衣裳刷恭桶的!母亲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锦素听得呆了。杜衡向我磕头道:“奴婢的锦素就全仰仗朱大人了。” 我忙扶起杜衡道:“姑姑身为母亲的苦心,玉机明白。” 杜衡满眼是泪,却倔强的不让它流下来:“是奴婢害了锦素,奴婢罪该万死。锦素若万幸能保住官位,日后还请朱大人多多照拂。” 我含泪颔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注: 1,出自《韩非子?说难》,原文为: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 热身斗奶妈的阶段结束了。从锦素被人出卖开始,朱玉机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不过大家放心,没有什么慎刑司酷刑的桥段,也没有苦情戏。 除了必要的思想斗争,玉机从来都是淡定的。 亲们要多支持啊。 玉机词(四〇)上 九月十五的清晨,我早早便去了守坤宫。时气渐冷,椒房殿中鸠羽色的轻纱帷早换做堇色的重幕,殿角的花架子也撤了下去,预备放冬日取暖的炭盆。大殿正中放了一个三尺来高的兽脚镂花青瓷熏笼,盖子上雕了一只正在哺乳的母兽。 天色才亮不久,惠仙想是刚刚挽好头发,连宫花也没来得及戴上,便出来迎接我。她行了一礼,笑道:“大人今日来得早。” 我忙还礼道:“姑姑,我有要紧的事禀告皇后娘娘,还请代为通传。” 惠仙扶住我道:“娘娘这会儿正要梳头,是个回话的好时候。奴婢斗胆,这就带大人进去。” 转过七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从右侧后门进去,只见几个小宫女端着漱盂铜盆、青盐毛巾等物,从八扇大开的镂雕各样吉祥图案的隔扇门中鱼贯而出。走入门中,只见皇后刚刚穿上一件绯色五彩九鸾袍,正要去东偏殿梳头。寝殿中有些昏暗,琉璃灯还没有熄灭,北面的窗上透出些许天光。皇后的神色在半明半暗中不甚分明。 我赶忙上前行礼,皇后这才展颜,伸平双臂让小宫女系上衣带,微笑道:“玉机今日倒早,是为于锦素求情来的么?” 我恭谨道:“于锦素既已认罪,臣女不敢罔顾宫规,为罪臣求情。臣女此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禀告皇后娘娘,娘娘听了也定会欢喜的。” 皇后的长发粗而韧,弯弯曲曲的没有光泽,但蓬蓬勃勃一大把垂在颈后,用丝带绑缚了。她将几欲垂地的长发拨到胸前,随手拿起一柄白玉疏齿栉:“皇上就要班师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么?”说着将右手轻轻一抬,我连忙上前扶着皇后,慢慢走出寝殿。 皇后在东偏殿的红檀木九重**阔镜妆台前坐下。惠仙忙问丫头要了水洗净了双手,便将众人都遣了下去。我恭敬站在皇后身后,皇后从镜中看着我道:“玉机,你说吧。” 我自镜中看着皇后干燥的双颊,她口唇一动,便牵动眼角的两条细纹,若隐若现。我微笑道:“昨日于锦素告诉臣女,皇上出征前,太后曾劝皇上立太子。” 皇后道:“这事本宫早便知道了。于锦素便是因为妄言立太子之事获罪的。” 我淡淡一笑道:“娘娘可知,太后主张立谁么?” 皇后的眉心微微一动,现出两条深刻的竖纹:“于锦素说她并不知道。太后也未对本宫提过此事。” 我忙施了一礼道:“这正是臣女要恭贺娘娘的,太后正是主张立二殿下为太子呢。” 皇后霍的回头道:“此话当真?”惠仙刚刚挽好的一束头发又散了下来。 我缓缓走上前道:“我朝自开国以来,便是嫡长子继承皇位。先帝为了选定太子,登基三年不曾立后,为的就是让太子做的名正言顺,将来不致兄弟争位。太后必定继承先帝遗志,主张立二殿下为太子。臣女斗胆说一句,二殿下原本生来就当是太子的,只是皇上心中属意于大殿下,才迟迟不立。.info[]皇上虽然不立二殿下,可大殿下也立不了,这自然是前朝**都反对的缘故。” 皇后的脸由红转白又转青,手中紧紧捏着一支玉簪道:“不错,本宫的曜儿生来就应当是太子。”说着指着一张绣墩让我坐下。 我紧紧盯着皇后的面色,安慰道:“娘娘也不必太忧心,太后既然向着二殿下,只要二殿下不犯大过,皇上终有一日会立二殿下的。” 皇后对镜叹道:“虽说如此,但天长日久,难免有变故。且皇上喜欢高显胜于曜儿,将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我忙点头:“娘娘说得很是。依臣女浅见,娘娘当秉持孝道侍奉太后,又常使二殿下承欢膝下,如此方能长久留住太后的心。只要太后不松口,皇上就不能立大殿下了。” 皇后闭目道:“正是如此。” 惠仙示意我将妆台上的羊角篦子递于她,我趁势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看着皇后镜中微带愤恨的面孔,用七分惋惜、三分讥讽的口气道:“可是娘娘却为何南辕北辙?” 皇后睁眼不解道:“本宫如何南辕北辙了?” 我将身子隐在惠仙之后道:“娘娘不是将太**中的掌事宫女宜修问罪了么?” 皇后的眉心松了七八分,笑道:“太后素来最不喜欢乱嚼舌根子的奴婢,处置宜修,是太后首肯的。” 我微微冷笑道:“娘娘手握**的权柄,太后又向来以大局为重,怎会庇护宜修,让娘娘没脸?可是娘娘却的的确确在**所有人的面前不顾太后的颜面了。问宜修的罪,便是问太后管教不善的罪。宜修在济慈宫多年,是佳期姑姑以下第一个得力的奴婢,娘娘将宜修赶出宫去,太后倘或一时不自在了,娘娘又到哪里去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奴婢给太后使呢?且太后未必不知道她的这些勾当,只无心去管罢了。娘娘又何必揭太后的短呢。” 皇后叹道:“本宫何尝想得罪太后,只是也不想纵了周贵妃那边的人。玉机你昨日为何不来对本宫说这番话?” 我捧着兑了捣烂的核桃仁和首乌的刨花水,站在皇后的右后侧道:“娘娘倒问臣女这话。臣女本想今日一早来向皇后说明此事,谁知有人赶着献宝呢。明明是一件好事,却生生挑起娘娘的怒气,得罪了太后。” 皇后看了我一眼,无奈的笑笑:“舜英倒也没有做错,只是她怎比得上你思虑周全?” 我放下刨花水,又拿起一面菱花镜在皇后脑后,说道:“于锦素只对史大人和臣女两人说过这事,若不是臣女告诉车大人的,只有史大人了。” 皇后微微侧头,看着惠仙盘好头发,别上银发针,不由奇道:“她和于锦素同是西宫的,这倒奇了。” 我取了一支紫晶步摇,比在皇后的脑后道:“史易珠向来深恨自己不能服侍皇子,若于锦素被罢了官,她必然求周贵妃让她转去永和宫。周贵妃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服侍大皇子,自然无不应允。” 皇后大惊道:“小小女孩,竟有这样的心思!舜英只是收到了一封告发于锦素的信,倒并不知道是谁写的呢。” 我又换了一只金珠步摇道:“史大人自小掌家,又熟读史书,计利权益,自然是极熟稔的。娘娘若罢了于锦素的官,最高兴的自然是她了。”我放下步摇,凝视着镜中皇后震惊的双眼道:“于锦素轻信于人,口舌惹过,不过是个书呆子,史大人却心中极有成算。昔日楚怀王欲使甘茂为秦国丞相,范?却说,甘茂是个贤人,决不能让他做秦相以害楚,楚怀王深觉有理,便保举了向寿做了秦相。(注1)娘娘请细想,史大人和于锦素,究竟谁是甘茂,谁是向寿呢?” 皇后恍然道:“本宫要将这个史易珠撵出宫去!” 我看着惠仙将挽好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说道:“臣女斗胆请问娘娘,娘娘有何凭证,说是史大人告发的呢?纵然是,揭发宫中的恶行,乃是忠心于娘娘的义举,娘娘何忍逐她出宫?且娘娘罢了于锦素,驱逐史大人,周贵妃纵然无可奈何,然而他日必到皇上面前进谗言。皇上就要回朝,若听闻太后心里不爽,内宫又不和睦,岂不怪罪娘娘?还请娘娘三思。” 皇后腻烦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依你看,当如何是好?” 注: 1,出自《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玉机词(四〇)下 我见皇后的心已松了七八分,心下一宽,说道:“宜修姑姑自是好说,赏一顿板子便是。只说她昔日服侍太后有功,就不用撵出宫去了。娘娘还要带着二殿下亲自去向太后请罪,只说自己一味的看着这些死规矩,却做了不孝的儿媳妇,太后看在二殿下的份上,自然不忍再恼娘娘了。杜衡是买信儿的罪魁祸首,往日也没什么功劳,且她才是于锦素最得力的臂膀,必得按律处置才行。至于于锦素,若无杜衡在身边,不过就是个没有头脑的傻丫头,娘娘也赏几杖,开恩留着她,且看她和史易珠两人闹得周贵妃日日不安,倒也有趣。如此大事化小,皇上回朝了定然赞娘娘情理兼顾,处事得体。” 皇后沉吟道:“确是十分周到。”她侧头看了看脑后的发髻和钗环,忽然从镜中对我笑道:“玉机到底还是劝本宫饶恕于锦素。” 我微笑道:“臣女是要劝娘娘饶恕于锦素,但这都是替娘娘和二殿下想。臣女不敢以私心害了娘娘的大计,更不敢以朋友之情坏了忠孝之义。如今最要紧的是二殿下立太子的事情,凡事当以太后和皇上为先,不应争一时之气。” 皇后长叹一声,转身拉住我的右手道:“本宫知道你对二殿下的心,也知道于锦素一向与你交好,因不想你为难,昨夜才不忍心宣你来对质。你心细如尘,凡事都能想到前头,肯为本宫仔细筹谋,本宫十分欣慰。倒也多亏了长公主对你的一番**。” 我心中竟也有些感动,连我自己都惊异起来,连忙敛衽下拜道:“娘娘言重了。臣女自入宫以来,娘娘待臣女的深恩,穷尽臣女一生也难报万一。娘娘打理**,事多且乱,若有一时想不到的,臣女再不想着,便是不忠不孝的逆臣。且臣女服侍二殿下,就更得谨慎小心,决不能给二殿下惹来祸事。” 皇后微微抬手道:“很好,起来吧。你来为本宫戴花。” 惠仙听了,忙去偏殿外端了一盘子月季和木芙蓉进来,我便选了一朵水红色的月季花,别在皇后的鬓边。皇后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一番,忽然向我微笑道:“玉机的学问固然很好,可是这装扮的功夫还需要多学学。” 我顿时面色通红道:“臣女向来不擅长这些,请娘娘恕罪。” 皇后站起身道:“玉机无罪。若日日想着穿衣打扮,可怎么教导本宫的曜儿呢。” 过后,宜修果然没有被赶出内宫。锦素年纪小,皇后倒没罚她,只严厉申斥了几句。然而杜衡却被皇后指示狠命打了二十杖,送到太医院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不过两日,胫臀上的伤口溃烂至骨,终于热毒攻心,死在了外宫。 那一日去向太后请安,太后说起北燕国都盛京被围多日,两国都已力竭,如今已经议和,皇帝下个月初便可回京了。当时锦素得了皇后的赦命,满怀日后与母亲重聚的希望与众人一道参拜太后,分享两国休战、皇帝回朝的喜讯。然而不过两日,便听闻母亲的死讯,顿时晕倒在地。又过了两日,史易珠的母亲进宫向皇后说,自从史易珠进宫,她祖母日夜思念,如今已得沉疴在身,特请旨接史易珠回家看看,恐怕要到明春才能回来。皇后自然没有不允的。 自从杜衡死后,锦素除了每日送高显上学,便不大出门。即使是清晨和午间短暂的会面,她也不愿意和众人交谈。对于杜衡的死,我心中是有愧疚的。我一心只想保住锦素的官位,却挑动了皇后对杜衡的杀心。在九月剩下的日子里,我每日晚膳前都去永和宫看望锦素,锦素不是在昏睡,便是闭门不见。比起如今的处境,也许她更愿意和母亲一道被逐出内宫,也许她心里正自深深的怨恨我。 我一心都在锦素身上,宫里是如何喜气洋洋的迎接皇帝回朝的,我也没留意。到了十月初六,皇后带着妃嫔女官、皇子公主出了外宫的朱雀门迎接皇帝,宫中自此宴饮不断。自月圆以后,锦素才慢慢的好起来。 自从入冬以来,时日渐渐短了。晚膳提前了,人也睡得早些,我便弃了午歇的习惯。十一月初二这一日午后,趁高曜睡觉的功夫,我正要往永和宫去看望锦素,却见锦素扶着若兰的手从照壁后走了出来。我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道:“难得妹妹竟肯出来走走了。”只见她披着一件洁白的银丝云锦大氅,领口处的风毛根根分明,没有一丝杂色,内里仍是素服。 我携了锦素的手进了灵修殿。灵修殿的正中摆了一只白瓷熏笼,炭火正盛,午膳时扔进去的香橙此时飘出阵阵香气。小西上前揭开熏笼,用铁钳将烤熟的橙子夹了两个出来,盛在瓷盘中,笑嘻嘻的道:“二位大人可要吃橙?” 锦素笑道:“从没见过这样吃法的。玉机姐姐就是一肚子的古怪。” 锦素的手冰凉,我一面拉过她的手在熏笼上捂着,一面笑道:“小西去切一个拿过来。妹妹不知道,这个味儿醒神。且香橙橘子一类的果子,放在火中烤烤再吃,保管你一个冬天都不咳嗽。我母亲日常在长公主府中都是这样的――” 锦素眼中一黯,我顿时便说不下去了。于是我讪讪的道:“我这里还有上好的滇红,妹妹尝尝。” 锦素微笑道:“姐姐不用忙。妹妹是特地来谢谢姐姐的,另外还有个消息要告诉姐姐。” 我一面烘手一面道:“若是谢我在皇后面前为你求情,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这会儿还有什么可谢的?” 锦素还没说话,眼睛已红了大半,勉强忍住泪意道:“妹妹要谢谢姐姐多日来的关怀。” 我自己也有些伤感,鼻子一酸,扭过脸道:“妹妹既知我担心你,为何总不肯见我?” 锦素低头道:“我并不是不想见姐姐,我害死母亲,早已无颜面见世人。若不是周贵妃常肯开导,我还不知道要得罪姐姐到几时呢。还请姐姐海涵,千万不要怪罪妹妹才好。” 我忙道:“何必说这样的话,如今你好了,我也放心了。” 锦素又道:“昨日我听周贵妃说,史……大人的祖母过身了,她要在家守孝三年,再不能进宫了。” 我点头道:“那是周贵妃体谅你,故意使她母亲将她接出宫了。” 锦素道:“事到如今,我还总不能相信是她向车大人告发了我。总是我太傻了,有时我倒想去问她,难道服侍皇子真的这么要紧?若她出声,我未必不愿意和她换。” 小西端了一盘子切好的橙子过来,我用银签子穿了一片递于锦素道:“都过去了,便不要再想了。咱们都要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锦素右手一颤,银签子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小西见了忙弯腰去找。锦素忽然含泪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姐妹也有相害的一日么?” 我一愣,银签子上的香橙啪的跌落在熏笼上,溅出几滴黄色的汁液,又重重的摔在地上。一室飘香。 -------------------------- 对于一个理智的boss来说,如果你从他的利益角度来分析问题,一般他是会听的。这就是汉高祖刘邦,虽然本人出身低,也没读过什么书,不过人家真的会用人。 皇后虽然比较迟钝,但总的来说还是纳谏如流的(反过来说,也容易被利用,比如她连车舜英的话都听),不过好在她有玉机。 **之主得一玉机,夫复何求啊。 玉机词(四一)上 从初二的夜里开始,连下了几场大雪。长宁宫的掌事宫女白?原本命人扫去积雪,无奈高曜不肯,只得作罢。初四清晨,推窗一看,庭院中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高曜见了直叫好,险些上学迟到。 午后,又下起了雪。高曜用过午膳,原本要出去滚雪球,李嬷嬷怕他沾了湿气,不许他下雪时出去。高曜一时无聊,我便哄他到灵修殿中来绘画。高曜坐在我的书桌前,我站在他身后,把着他的右手照着门外大瓷缸子里的红梅画了一树梅花。 殿门大开,雪光照进灵修殿,血色的红梅映照出溶溶一层浮光。殿中静谧,只余紫竹羊毫笔在纸上划过的含糊声响。红梅飘香,沁人心扉。高曜初时还有些不情愿,但见雪白的宣纸上,斜逸的枝条自他的手中开出点点红梅,便也渐渐静了下来。 忽然清逸的梅香之中渗出淡淡一缕龙涎香,我抬眼一看,一泓亮丽的明黄色缓缓走近。不知皇帝何时走了进来。我连忙放了高曜的手,行礼如仪。高曜抬头一看,顿时丢了笔欢叫一声,雀跃着扑入父亲的怀中。皇帝抱起高曜向我笑道:“起来吧。你们姐儿俩倒很会乐。”说着便坐在上首的紫檀雕花椅上,将高曜抱在膝上。 我从芳馨手中接过一盏滇红,亲手奉与皇帝。(..info)皇帝微微一嗅道:“这是滇红?” 我低头道:“回皇上,这是滇红。” 皇帝漫不经心道:“滇红茶……朕记得这茶产于西南澜沧江的高山峻岭之中,虽说并不是很难得,可是今年时气不好,御用的滇红不足,想不到你这里倒有。” 今年滇红的确奇缺,除了太后与帝**中,便只有两宫贵妃还有一些,连升平长公主都不曾分到,更别说各宫女巡。长宁宫的滇红是入冬时节皇后专门从内阜院拨了一点赏给我的。我微微屈膝道:“回皇上,臣女蒙皇后娘娘恩典,得了些许。” 皇帝缓缓饮了一口道:“好茶。”高曜听了,也嚷着要喝,皇帝笑道:“小孩子不可饮浓茶。”又道:“朕一来怎就如此淘气?倒不如朕不来的时候,还能安安静静的。” 高曜哼了一声道:“父皇又许久都不曾来看儿臣了。” 皇帝紧了紧抱着他的左臂道:“父皇才回宫不久,朝中事情太多,才一时不能来看皇儿。” 高曜恭敬道:“玉机姐姐说,父皇上马治军,下马治国,每日里有许多事情忙碌,不得闲。儿臣只是太思念父皇了,还请父皇不要怪罪儿臣。” 皇帝将高曜的小脑袋埋入怀中道:“皇儿这样懂事,父皇怎舍得。”高曜以双臂环住皇帝的腰,将脸庞紧紧贴住皇帝的胸膛。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道:“朕看长宁宫的积雪一点都不曾扫过,是留着皇儿玩耍的么?朕陪皇儿滚雪球可好?” 高曜大声道:“好!”说罢跳下皇帝的膝头,就向外走。守在门外的乳母李氏连忙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赶上来道:“好二殿下,穿上件袍子再出去,小心冻着。” 皇帝却脱了一件外袍,伸出右手拉着高曜出了灵修殿。我慢慢踱出殿去,只见父子俩一人团了一个雪团子在雪地里滚来滚去。高曜笑着叫着,欢声直冲云霄。 皇帝身边的大宫女良辰远远站在廊下微笑道:“皇上自回宫以来,还从来没这样开怀过呢。” 内官李演接口道:“可不是?皇上整日对着折子和大臣,今日偶然想歇歇,便来了二皇子这里。” 芳馨听了向我低声说道:“这倒也奇了,自打二殿下搬入长宁宫,皇上还没有独自来过。奴婢记得皇上上一次来还是四月里和周贵妃一起的呢。” 我微微合起双眼,雪光便没有那样刺目。呵了口气,一团白茫茫升腾到眼前:“事出反常……圣心难测。” 芳馨奇道:“皇上来看二皇子是极好的事情,姑娘怎地却并不高兴呢?” 我笼一笼身上镶雪狐皮的大氅,搓搓手笑道:“谁说我不高兴了?” 芳馨笑道:“姑娘的心思向来难说,奴婢失言了。” 皇帝和高曜一人滚了一个雪球,一大一小叠了起来。高曜从随身的小囊中掏出几颗玻璃珠子,嵌在小雪球上。我转头向芳馨道:“姑姑这是何意?” 芳馨道:“姑娘向来多思,多能从旁人以为好的地方看出危机来,从不将一时的得失放在心上。若非如此,皇后娘娘怎会看重姑娘呢?” 我暗暗叹口气道:“我不过是想二殿下和我们,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芳馨低头道:“是。” 皇帝抱起高曜,绕着雪人转了两圈,方回到廊下,将高曜交给乳母李氏,向李演道:“摆驾吧。” 高曜正在李氏怀中擦汗,听了皇帝的话,挣扎着下地,拉着皇帝的袍角道:“父皇才来了没一会儿,这就要走么?” 皇帝蹲下身子,右手扶着高曜的肩膀道:“父皇这会儿要去见一个大臣,不能陪伴皇儿了。皇儿跟玉机姐姐看书也好,学画也好,都要乖乖的,父皇改日再来看皇儿,可好?” 高曜虽不情愿,也只得行礼道:“父皇政事繁忙,儿臣不敢耽误父皇。儿臣恭送父皇。” 皇帝将儿子拥入怀中,柔声道:“曜儿很好。” 我拉着高曜的手将皇帝送到长宁宫门口,皇帝向前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回首道:“日后仍要劳烦朱大人多多费心才好。” 我心中一跳,忙屈膝道:“照料皇子乃是臣女的本分,还请皇上放心。” 皇帝微微一笑:“朕很放心。”说罢沿着东一街缓缓向南而去。不知不觉又飘起了雪,明黄色九龙袍在点点雪光中化作一笔模糊的石黄色。 高曜嘟嘴道:“父皇总是很忙,不肯多陪孤一会儿。” 我捏捏他的小手道:“皇上不仅是殿下的父皇,还是全天下的君父,身系江山社稷的万千人事。殿下要多多体谅才好。” 高曜仰头道:“孤怎能不体谅父皇?孤只是想念父皇。” 玉机词(四一)下 晚上有家宴,高曜早早跟着乳母李氏去了定乾宫。难得晚间不用陪伴高曜写字,我带着绿萼等人念了两句书,便盘坐在南厢的榻上临帖,绿萼和小西她们仍是坐在下首习字。天色全然暗了下来,但窗纸上仍有幽暗的青光透出,那是院中的雪光。南厢中静的只余炭火偶尔的毕剥一声,炭盆中早已埋下的栗子裂了几颗,漫出一股清郁的香气。面前热腾腾的奶茶早已温了下来,我端起甜白瓷碗,一口饮尽。绿萼见状放下笔,端起瓷碗道:“姑娘怎么不用滇红兑了牛乳来做奶茶?这茶虽好,怎比得上滇红?” 我的笔端未有丝毫凝滞,微微一笑道:“奶茶是北疆草原上的游牧部族用青砖茶和以羊奶、马奶,加了酥油烹煮而成的,据说滋味很是腥臊。如今有这样的红茶和鲜牛乳可用,已是相当美味,何必再用滇红?滇红虽好,但性浮,用多了只会增添暴躁之气。” 绿萼笑道:“奴婢不过说了一句,姑娘就说了这么一大篇。” 我侧头笑道:“贫嘴。去沏一杯绿茶来。” 绿萼拿起空碗,掀起厚重的豆绿色暗花布帘正要出去,忽听帘外锦素的声音娇声道:“姐姐这里好香。姐姐在做什么?” 我连忙放下笔道:“妹妹来了,快请坐。绿萼,再去端一碗奶茶过来,请于大人也尝尝。” 只见锦素穿了一身梅红色和合如意镶白狐皮的长袍,一张秀脸裹在雪色风毛之中,更显娇小清丽。锦素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练色蔷薇曲裾,施施然坐下,随手翻了翻我的字帖,笑道:“姐姐喜欢颜体?也是,颜体间架匀称,笔致柔韧,和姐姐的性子相合。” 我抬起右手,在花鸟眉纹砚上重新蘸了墨,微笑道:“前次看妹妹抄写《庄子》,用的是秀逸的柳体。但延襄宫匾额上用的却是汉隶之体。妹妹于书法上的造诣,我是追赶不上了。不过趁闲,略练几个字,好不教人笑话罢了。” 锦素道:“书法一道,练的是心手一致,字好不好倒在其次。况且,姐姐的字,颇为挺秀,自有一段傲然风骨在其中,又偏偏含着颜体的珠圆玉润。依妹妹说,倒颇有些与众不同。妹妹临帖颇多,但说到自然而然的风度,可是远远不如姐姐了。” 我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着她的眉心道:“锦素妹妹这会儿来究竟是做什么的?还没开声便说了这么一大车子奉承话。” 锦素笑道:“姐姐对我极好,奉承姐姐,妹妹很乐意。大殿下去了家宴,妹妹不过无事可做,因此来与姐姐讲谈讲谈。” 正说着,红芯和小西她们已经写完了当日的功课,各自拿了几篇写满了字的宣纸请我检阅。我一一看过,锦素扫了一眼道:“连红芯都写得这样好了。还是姐姐有恒心,若换了妹妹,可懒怠这样日日教人念书写字。” 我向红芯指出那一笔写歪了的字,又向锦素道:“一日不过念几句书,写两篇字而已。反正我和二殿下总是日日都要习字的。” 红芯道:“这半年来奴婢们随姑娘读书,也知道了很多做人的大道理呢。”说着收起那几篇字,行礼道:“于大人请宽坐,奴婢去做些点心来。二位大人是要下棋还是看书?不若让奴婢去外间选两本书进来?” 锦素拿帕子掩口笑道:“红芯果然有学问了,都能替姐姐选书看了。” 我点头道:“红芯,去外间将我近日新得的两本书拿过来,把围棋也拿进来吧。” 锦素看红芯领着众丫头出了南厢,忽然似笑非笑道:“说起书,我想起个有趣的事情,姐姐可要听么?” 我瞧着她口角一丝妖异的笑容,顿时警觉道:“妹妹请说。” 锦素站起身来,用铁钳子拨了拨炭火,拣出一枚开裂的栗子,轻轻吹去炭灰,剥出嫩黄色的果子递于我。我伸手接过,却只是将它放在桌上。 只听锦素道:“昨日我奉贵妃之命去文澜阁选书,恰巧碰到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从内史馆出来,怀中抱了许多册子。行经小池边,竟然掉了几本到水中。李公公急的什么似的,我便帮着他检视了一番。原来掉进水中的是今年四五月份的三本。李公公便遣人将其余的先送给皇上,自己却将弄湿了的几本书送回内史馆。偏偏那会儿执笔誊抄的文书都不知去了哪里,我只得与李公公一道,将内起居注烤到半干。李公公也是识字的,他念我写,直抄了小半本,那两个文书才来呢。” 四五月的内起居注……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好,却又说不上来。只听锦素接着说道:“姐姐,我听那李公公念着念着,便念到了死去的宫女曾娥。” 我心中一跳,右手不自觉将桌上的栗子捏在手中,不一会儿便觉手心滑腻腻的,碎屑簌簌而落。锦素回头看着我道:“姐姐知道那内起居注上,说了曾娥姐姐什么?” 一瞬之间,我心中闪过千般念头,也想到了那个最荒谬的答案,呆呆道:“是什么?” 锦素道:“四月二十五,上幸御书房女御曾氏,赐碧玉狮镇纸一对。五月十八日……” 后面的话我根本没有听见,只是呆呆的不说话。忽听锦素道:“看姐姐的神情,好像都知道了。” 我抬头澹然一笑:“妹妹今日是特地告知我此事的么?” 锦素肃容道:“正是。妹妹一直懵懂无知,自从昨日陆贵妃遣我去文澜阁,我才有所察觉。姐姐对妹妹有恩,妹妹特来告知姐姐,望姐姐早作筹谋。” 我叹道:“我怎不知妹妹是为我好。只是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锦素微笑道:“其实姐姐不必担忧,姐姐向来谨慎有礼,周贵妃和陆贵妃都喜爱姐姐,二殿下如今也离不开姐姐了,妹妹说这些恐怕也是白说,只望能尽力报答姐姐一二罢了。” 我站起身来,拉着锦素的手道:“妹妹是为我好,我怎能不知。这事……还容我仔细想想。” 锦素道:“如此妹妹便不扰姐姐了。”说罢让若兰为她穿上外袍,就要出去。恰逢红芯捧了一碗奶茶进来,见状道:“于大人这便要走么?” 锦素缓缓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首道:“姐姐,你怪妹妹么?” 我一愣,口气中不觉含了一丝苦涩:“我为何要怪你?” 锦素淡淡一笑,微微屈膝行礼,红芯打起帘子,送了她出去。 ------------------------------ 狗血的曾娥的情节……高思谚要改起居注了。 崔珏改生死簿生唐太宗,思谚添起居注废裘皇后。后者比前者狗血一百倍啊一百倍 没有计算机,没有数据库,没有云的时代伤不起。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后面更精彩 玉机词(四二)上 因许久不见我有吩咐,芳馨便轻手轻脚的来南厢查看。(..info好看的小说)见我只是呆坐,且神色不似往常,便有些担心的叫道:“姑娘……” 我见她进来,忙道:“姑姑来得正好,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与姑姑说。” 芳馨微微松了口气道:“奴婢还以为姑娘睡着了,虽说屋子里有炭火,但总不免着凉。” 我一面收起面前的字帖,将笔在梅青釉三足笔洗中洗净,一面说道:“我要和姑姑说的事情,恐怕不日就要应验。” 芳馨将字帖放到下首的圆桌上,又将笔墨等物搬开,方恭敬侍立在旁:“姑娘请说。” 我拉起她的手,示意她坐在我身边。芳馨初时不敢,见我执意如此,方挨着边坐在榻上。我便将刚才锦素所言转述于她,她大吃一惊道:“曾娥的孩子明明是……” 我深吸一口气,闭目道:“姑姑,当初曾娥出事的时候,我与皇后早将四五月间的起居注细细看过,根本就没有曾娥承幸的记载。而她腹中的孩儿是怎么来的,想必姑姑最是清楚不过。” 芳馨叹道:“曾娥……这孩子颇为糊涂。只是既是从未被恩宠,姑娘也查阅过内史了,那于大人重新抄录的时候,又怎会有这样一条?” 红木小桌上的绿茶早已凉了下来,栗子在炭火中埋得太久,逸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我闭目凝思片刻,说道:“抄录内史,是内史馆中执笔文书的职责,李公公和锦素趁他们不在,私自誊抄,且擅自添加曾娥承幸的条文,如此篡改内史,依国法是大罪。” 芳馨大惊道:“李公公和于大人为何如此?于大人为何竟肯将此事告诉姑娘?” 我定定的看着芳馨惊异的面孔道:“姑姑且想想,李公公和于大人是向谁尽忠的?是谁能在他们干犯国法之后,替他们遮掩?” 芳馨目视西南方道:“是定乾宫和遇乔宫……姑娘是说……” 我厌恶的别过头去,冷笑道:“姑姑还没想明白么?皇上这是要――废后!” 芳馨顿时跳起身来,将右掌压在我的唇上,轻声道:“姑娘纵是知道,何必说出来,须知隔墙有耳。” 我忙点头,芳馨这才放下手掌,想了想道:“姑娘既说他们重新抄录内史,只写了小半本,那两个文书便回来了。想他们并不知内情,若从头核对,定能查出谬误的。” 我叹道:“要想不让他们核查出,又有何难?只需将原本中的这两页悄悄撕毁便是。内史馆中的人只当是掉入水中,水浸脱页,不经翻动而损坏了。且内史缺失,于他们也是大罪,既然有人已经誊抄过了,又何必多事?何况皇上下旨急着要看,自然不容他们重新再抄。再者,那两个誊写的文书也未必知道是锦素他们动了手脚,说不定只当是自己的同僚抄了一半撇下的。” 芳馨掩口道:“好细致的心思!” 我哼了一声道:“若不细致,如何能――姑姑在宫中多年,可听闻皇后有什么大错么?” 芳馨微微侧头,片刻道:“皇后娘娘虽然严了些,但确是没有大错。就是曾娥和杜衡两个,也是照宫规来办的,只是她们自己没有熬过刑去。论理,这应当怪她们自己犯错在先,实在怨不得皇后。” 我凝视着面前的红烛蜡泪缓缓而下,叹道:“如此姑姑该明白了吧。” 芳馨恍然道:“那于大人将此事告知姑娘的用意是……” 一时之间手脚冰冷,我将双掌靠近烛焰取暖,方觉手心有灼人的热度。我缩回双手,说道:“我曾和皇后一道看过起居注。若皇上以此质问皇后,皇后恐怕会求皇上让我去作证。若皇上顾念皇后身份尊贵,应会给她这个自辩的机会。到那时,我明知圣意如此,却不得不说实话。也不知道以后我是否能留在宫中了。” 芳馨沉吟道:“姑娘若顺着皇上的意思说呢……” 不待她说完,我立刻驳斥道:“皇上于篡改内史之事一清二楚,若说我曾看见过曾娥承幸的记载,那便是欺君。不但如此,我还会被皇上看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在这宫中,又有哪宫会喜欢陷害旧主的刁奴?” 芳馨面色微红,低头道:“奴婢失言。如今之计,只有说实话了么?” 我点头道:“自然。其实我说什么都是无用,皇上手中的内起居注才是铁证。” 芳馨微笑道:“既是无用,说不定皇上便不会召问姑娘了。” 我向里挪了挪,斜倚在香色云锦靠枕上,不安道:“皇上有问的道理,也有不问的道理。君心难以揣度,岂是你我能知。” 芳馨担忧道:“若皇后娘娘真的……姑娘何以自处呢?” 听她问到这个,我反倒坦然,于是淡淡一笑道:“我自问进宫后,一向安分守己,谦恭有礼。纵然皇后恩宠颇盛,也从不恃宠生骄,行事僭越,更不曾陷害过谁。皇上要留我也好,将我逐出宫去也罢,我心中无愧,自也无甚可怕。” 芳馨微笑道:“姑娘小小年纪,便这样稳重,奴婢倒白活了这些年。奴婢瞧皇上对姑娘倒颇为赞赏,且姑娘向来心善,肯周济困顿之人,两宫贵妃也喜爱姑娘。想来姑娘定然还有好些年要留在宫中呢。” 我支颐叹道:“若我能留在宫中,倒还能有些用处。” 芳馨问道:“姑娘既知此事,可要去告诉皇后娘娘么?” 我紧紧抱住靠枕,攥住两角,一字一顿道:“当然要去告知娘娘,而且越快越好。最好便是今晚。” 芳馨迟疑道:“何至于这样着急,明日再禀告不行么?” 我目视芳馨不语,芳馨忙低头道:“如此奴婢着人去前面看看筵宴几时散去,姑娘也预备着吧。”说着就要起身。 我见她站起,心头仿佛空了一片,忙拉住她的右腕,郑重道:“姑姑,其实我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一日,如今它就近在眼前了。将来我们不但没有皇后娘娘的恩宠,甚而还为新后不喜,姑姑跟随我恐怕要受委屈。请问姑姑,可愿意――” 不待我说完,芳馨滚烫的手心烙在我的手背上道:“姑娘又忘记了,奴婢自打追随姑娘,便永远都是姑娘的奴婢。诚如姑娘所言,在这宫里,背主的刁奴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再说,以姑娘的人品学识,何愁一时的困顿?” 我心中感动,不觉唤道:“姑姑……” 芳馨道:“姑娘不必伤感,且放宽心。奴婢去了。” 玉机词(四二)下 芳馨走后,我思绪翻腾。皇帝、周贵妃、锦素、内起居注掉入水中、一个念一个写,如此还有什么是不可捏造的!皇帝拿不出皇后的短处,竟然要修改内史来构陷皇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然曾娥曾承幸,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岂不成了龙裔?如此皇后可还能逃得过残害皇嗣的罪名么?如此无耻的手段,竟然出自那个消瘦文弱的青年之手,不愧是当年杀了长兄长姐,废黜先帝贵妃的皇太子!如今年关将近,陆贵妃也临盆在即,皇帝必然在近日处理此事,废后已经刻不容缓了! 南厢中炭火旺盛,又与芳馨说了许久的话,不觉燥热焦渴,转眼见小红木几上的一杯早已凉透的绿茶,忙端了起来。茶盏与碟子相碰,发出丁丁轻响,碧绿的茶汤在灯下浮光荡漾,险些溅了出来。此时我方觉左手似是完全不听使唤一般,只得重重将手中的青白瓷盏顿在小几上。青白釉如玉的光泽,映出我此刻不可掩饰的惶恐双目。废后……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声音惊动了外间的绿萼和红芯,两人忙进来查看。绿萼见茶已凉,顿时满面通红道:“这是奴婢的疏忽,请姑娘责罚。” 我摆手道:“出去吧。” 绿萼见我焦躁,不由怯怯道:“夜深了,姑娘可要梳洗么?” 我心绪难平,闭目深深吸一口气道:“去拿一碗五福安神汤来,把炭盆端出去吧,栗子都糊了。” 两人见我神色不似往常,便一言不发的退下去了。我推开窗户,一丝冷风如一线冰凉的蛇身缠绕,我浑身一颤,只觉心底深寒胜过窗外的积雪。 当年皇帝还只是一个初登帝位的少年,徒有地位而权势甚微,还要依靠骁王党的宿将镇守边境。时值废骁亲王造反事败,皇帝不但没有深究,反而娶了武英伯的二女儿裘氏为后。如今时移境迁,皇帝羽翼丰满,大约不再需要那些老将了。清算骁王党,只是迟来了十年,终究逃脱不掉。从废后始,恐怕前朝也将风波不断了。 皇后虽然从不得皇帝的宠爱,但总是七年夫妻,还生了一位皇子。为了废去从无过犯的皇后,皇帝当真煞费苦心!都说皇家的夫妻恩爱当不得真,果然如此! 罢了……皇帝的狠心与偏心一至于此,我只是个最卑微不过的局外人,我纵然明白一切,却是无话可说,更做不了什么。 这样呆呆的坐了好一会儿,只觉手脚冰凉。绿萼端了五福汤进来,哎呦一声道:“姑娘,您怎么打开了窗户?”说着便爬上榻关窗,忽然低声唤道:“姑娘,二殿下和李嬷嬷回来了。” 我一愣,问绿萼道:“我遣芳馨去打探前面何时散宴,但既然殿下都回来了,怎不见芳馨回来?” 绿萼不答我话,只是说道:“二殿下好似在哭呢。李嬷嬷带着殿下往灵修殿而来。”话音刚落,便听见帘外骤然响起了高曜尖利的哭声。只见帘子猛然一动,高曜小小的身躯如利箭般窜了进来,扑入我的怀中,抓着我的冰冷的手道:“玉机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见他涕泪横流,气堵声噎,心中一动,忙将他抱上榻,掏出帕子为他擦拭眼泪。我闭目宁定片刻,方向紧随而来的乳母李氏道:“嬷嬷,这……” 此刻只有乳母李氏和高曜在南厢中,其它内官宫女都奉命守在殿外。李氏脸上的惊惶无措一望而知,她勉强镇定下来,瞥了一眼绿萼。绿萼刚刚关好窗户。我忙吩咐她道:“再盛两碗五福汤来,炭盆清理好了么?快些拿进来吧。”绿萼忙应声出去了。 李氏正欲说话,我伸出右手止住她道:“嬷嬷,且让我先说。是不是皇上因为曾娥母子的死问罪于皇后娘娘了?” 李氏愕然道:“大人如何得知?” 不待我开声,高曜自我怀中抬头道:“不是不是,母后都说了她并没有做,可是父皇还是让她跪着。父皇……父皇……孤再也不喜欢父皇了!” 我目视李氏,李氏点点头,泪水夺眶而出:“确如殿下所说,只是周贵妃立刻遣了皇子公主们出来,之后如何,奴婢却是不知道了。” 我捧着高曜的小脸,再次为他擦干泪水,道:“殿下难道忘记了,今日午后,皇上还来长宁宫陪殿下玩耍呢?皇上这样疼爱殿下,殿下怎可口出忤逆之音?” 高曜有些瑟缩,茫然道:“父皇……真的疼爱孤么?孤最喜欢母后了,为何父皇待母后不好?” 我肃容道:“《孝经》圣治章有云,‘孝莫大于严父’。士章则云,‘资于事父以事母,其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还记得夫子这样教过的么?”(注1) 高曜点点头,我接着说道:“皇上是君亦是父,无论皇上如何处置皇后娘娘,殿下都应当敬之爱之,绝不可有半分轻慢和质疑,凡是皇上的旨意,都当遵从。” 高曜慢慢止住哭泣道:“玉机姐姐是说父皇对母后不好其实并没有错?” 我没有半分迟疑,深深颔首道:“确是没有错。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终有一日殿下也会明白的。还记得臣女向殿下说过的孟尝君田文小时的故事么?殿下那时答应了臣女,要做像田文一样的孝子的。如今日这样的忤逆之言,殿下万万不可再说。” 高曜道:“玉机姐姐说的,孤都明白。可是孤也喜欢母后……” 我拉着他的小手,柔声道:“这一节臣女如何不知?殿下日后当更加孝顺母后,尽殿下孝子的本分。只是若事关皇上,殿下当心存敬畏,不可胡思乱想,更不能诉诸口舌。须知祸从口出。” 高曜道:“孤明白了。玉机姐姐是说,若父皇与母后之中有一个错了,就必定是母后,是么?” 我心中一酸,对于这句直白的问话竟然硬不起心肠说是。我思忖片刻,反问道:“殿下知道如何才算最孝顺母后么?” 高曜道:“母后说,让孤好好读书,日后为父皇分忧,为她长脸面。” 我微笑道:“殿下说得很是。若要日后为父皇分忧,今时今日便不能不敬爱父皇,否则若失了父皇的心,还何谈日后呢?殿下当记得,若遇父皇雷霆之怒,当避其锋芒,徐徐图之。” 高曜听懂了一大半,带着茫然的眼神道:“孤……谨记玉机姐姐的话。” 这时,绿萼又端了两碗五福安神汤进来,我稳稳的端起一碗,哄高曜道:“喝过汤便随嬷嬷去梳洗吧。”说着喂他喝了几口汤,又给他说了两个故事,方将他打发回启祥殿了。 好容易送走了高曜,趁着绿萼进来收空碗的功夫,只见帘外青影一闪,芳馨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我连忙请她进来。芳馨从定乾宫回来,倒还镇定,轻声回道:“果如姑娘所料,皇上以内起居注逼迫皇后娘娘,如今皇后娘娘已经提前离席回宫了。有没有定下罪名,暂且并没有听说。” 我冷笑道:“罪名?也就这几日的事情了。姑姑,你去守坤宫看可还能求见皇后。若能,便代我求见。若不能……”我顿了一顿,叹道:“那也罢了。” 注: 1,出自《孝经?圣治章第九》和《孝经?开宗明义章第一》 --------------------------------------------------- 因为《澶渊》已经写过家宴上废后的经过了,所以这里只是侧面描写一下。 皇帝可真黑啊……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后面更精彩 玉机词(四三)上 不过一会儿,芳馨便回来禀报,说皇后已经被软禁守坤宫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南厢的烛火渐渐暗了下来,脱胎瓷灯罩上的五彩牡丹在幽暗的烛光下越发显得浓重而冷寂。刚搬进来的炭盆正旺,手脚也渐渐暖了过来,但心底却仍是潮湿阴冷。芳馨的面色很难看,踌躇道:“姑娘,皇后娘娘这会儿便禁足了,也不知皇上……” 我指着那碗已经冷透的五福汤道:“撤下去吧。”说着便下榻向门口走去,忽然一阵晕眩袭上,幸而芳馨在旁扶住。我深深吸一口气,含一丝嘲讽道:“锦素为什么肯将这秘密告知我?她固然是想报恩。然而,她定是知道皇上将在今夜的家宴上发难,我哪里有一点机会将此事透露给皇后?何况,我便是能求见皇后,又怎能将锦素的事说出?没有锦素作证,无凭无据,也不知皇后娘娘信不信。如今倒好,就此软禁,也省了我一重烦恼。” 芳馨道:“如此看来,皇上是已经定了娘娘的罪了,说不定倒也不会传姑娘去作证了。奴婢斗胆,有一语请问姑娘。” 我驻足凝视。芳馨今年三十二岁,我能见到她头顶上的几缕银发,然而她眼角边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细纹。我从没有注意到,她的气度是这样质朴淡然。遂微笑道:“姑姑请说。” 芳馨道:“奴婢请问姑娘,姑娘心里可害怕么?” 我颔首道:“姑姑知道的,我是熙平长公主送入宫中的,长公主素来与皇后交好。如今的情势,倘若皇上认定我是皇后的心腹,或许会降罪于我。逐出宫去我不怕,我只怕连累了我父母姐弟,又怕皇上迁怒于长公主。我心里,还是有些乱。” 芳馨神思悠远:“奴婢记得,十年前外宫玄武门之变的时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奴婢那时就在于大人如今所在的永和宫当差。那天夜里,不知怎地便炮声大作,奴婢躺在床上都能听见屋顶的瓦片被震得乱响,心里极是害怕。 众姐妹下床查看,但见北空上红光乱成一片。皇后娘娘――便是如今的太后――派了内官来,不准奴婢们出宫。炮声很快停了,奴婢却一夜不能安睡。直到几日后秦国公他们被定了罪,奴婢才知道那一夜叛军攻入外宫,被圣上以铳炮轰成了肉泥。 奴婢事后一想,觉得有些可笑。咱们这些奴婢,是最微不足道的局外人,性命与前程都拿捏在别人的手中。唯一所有的,便是能吃时多吃两口饭,能睡时多睡一会儿。姑娘身份尊贵,自然不同于奴婢。可是奴婢依旧要说,在这宫里,但凡遇到上面你死我活,无论是女官还是奴婢,所有者不过是一时一刻的一己之身。至于明日将在何处,服侍何人,又或能不能活在这世上,自有旁人来决断。” 我了然道:“姑姑是说,我现在唯一所有的,不过是一夕好梦。” 芳馨道:“这只是奴婢的一点浅见。姑娘远比常人聪慧,纵然处此不利境地,也可化险为夷。还请姑娘洗漱,早些安歇了,养足了精神才好想应对的法子。”说罢恭恭敬敬的掀起青布碎花的门帘。 这一夜,前所未有的,皇后竟然入我梦中。我第一次觉得她刻意的盛装、粗粝的长发、微微造作的姿态,无不饱含酸苦心事。漆黑的环境中,一缕凝涩的苦味萦绕不绝。皇后默默的看了我两眼,便慢慢走远。我正要追上,向她陈述事情的原委,然而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又何必说?若皇后得知被丈夫构陷,以她的脾性,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如此,不说倒比说好。我看着皇后仓惶失落的背影愈行愈远,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浓雾之中。 清晨醒来,我惊异于我在梦中还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我又惭愧我的胆怯,连向皇后阐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此时天色未明,芳馨与红芯早已穿戴好,从外间走了进来,微笑道:“姑娘,已是卯时初刻,该起身了。”红芯奉上热茶漱盂。 我漱了口,拉着芳馨的手道:“姑姑,我昨夜梦到皇后娘娘了。我明知她是冤枉的,可是我竟然说不出口。原来,我这样胆怯无能。” 芳馨一边扶我下床,一边微笑道:“如此看来,姑娘在梦中已经有了决断,这是一件好事。” 我颇为感慨,呆呆坐在妆台前,仔细回味梦中的情景。刚刚梳好头,便听见门外绿萼的声音道:“大人,李公公来了。” 我与芳馨的镜中相视一眼,连忙穿上一件镶白狐皮织锦大氅。红芯快手快脚的为我系上衣带,我轻轻抚着衣襟上的风毛,想起这狐皮还是春天里皇帝和周贵妃偶然到长宁宫来,随口吩咐赏给我们四个女巡的,如今一死一逐,只剩了我与锦素。而锦素,也险些被罢了官。一时之间,颇有些身世飘零之感。 我走出寝室,只见皇帝身边的老内官李演已候在灵修殿中,见我出来了,忙行礼问好,遂躬身道:“皇上有旨,请朱大人在早朝前带二皇子殿下往定乾宫觐见。” 我忙道:“臣女领命。” 李演又道:“早朝在辰正,请大人务必在辰初之前去定乾宫,千万不可迟了。” 我还礼道:“多谢公公提点。” 李演去后,我去启祥殿接上高曜,乘辇往定乾宫而去。 原来昨夜又下了雪,有宫人在长街上扫雪,沙沙的声响伴着冰雪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驱散了鼻端残存的暖香。高曜昨夜睡得晚,此时睡眼惺忪,呵欠连连。原本此时,我们当去守坤宫向皇后请安,然而皇后既然被软禁,这请安自是不必了。 路过守坤宫,只见正门紧闭,只有两盏奄奄欲熄的宫灯映照着青白的残雪,在寒风中瑟瑟颤抖。几个内官在宫门口漫不经心的打扫。昔日此刻,各宫的妃嫔皇子都要在早膳前向皇后请安问好,守坤宫的大门当早早打开,茶房里也备好了热腾腾的茶水和各色点心,宫人们无声而忙碌着。然而今晨,却不知皇后当如何的委屈与失落。身为一个母亲,软禁之时见不到爱子,才是最大的伤痛。 过了守坤宫,高曜果然频频回头,明亮的双目中充满了担忧与关切。然而我素日便教他出了长宁宫便当谨言慎行,故此他虽然极是不舍,却始终一言不发。我在后看了,蓦然心底一痛。 玉机词(四三)下 走入皇帝的西厢书房,暖风裹挟着熟悉的淡淡龙涎香将我心中的寒冷和疑惑凝成一根尖利的钢针,深埋起来,然而也让我愈加清醒。(..info好看的小说)我低着头,抬眼只见长长书案上的一对玉狮镇纸,两只雄狮昂首傲视,顾盼生威。我暗暗冷笑:这对玉狮便是处死曾娥的罪证,皇帝竟然若无其事将它们放在案头。 我与高曜恭恭敬敬向皇帝请安问好。皇帝放下手中的书册,走下来亲自扶起高曜道:“皇儿起得倒早,这么快便来了。” 高曜恭敬道:“儿臣闻父皇召见,不敢迟误。” 皇帝抱起高曜,关切道:“皇儿昨夜睡得可好?” 高曜点头道:“儿臣昨夜歇息得甚好。” 皇帝笑向我道:“倒也奇了。昨夜朕分明见皇儿哭着离宴,今日倒似个没事人一般。” 高曜双目闪闪如星,一脸诚恳道:“儿臣知道,父皇是公正严明的圣明天子,从不犯错。儿臣昨夜不当哭泣。” 皇帝点头道:“说得不错,曜儿很懂事,是朕的好皇儿。皇儿且去东偏殿坐一会儿,朕一会儿便过去与皇儿一道用早膳。”说着放下高曜,李演连忙上来向高曜道:“殿下请。” 高曜顺从的点点头,向皇帝行礼道:“儿臣告退。”说罢拉着李演的手走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了我与皇帝两人,我低着头,目中所见仅是一双玄色金丝龙靴,缓缓消失在上首的书案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皇帝方开口道:“朱大人将皇子教导得甚是得体。” 我忙道:“那是殿下天生聪慧,更难得的是仁孝过人,臣女并无半分功劳可言。” 皇帝道:“很好。朕听闻,朱大人昨日深夜曾派人去求见皇后,却是何故?” 我坦然回道:“昨夜二殿下回宫之时,哭泣不止,说是皇上问罪于皇后娘娘。臣女素来受娘娘深恩,如此大事,自然要向娘娘问安的。” 皇帝默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径直问道:“臣女斗胆请问,不知娘娘因何事见罪?” 皇帝道:“说起来此事也与朱大人有关,故此朕方才请朱大人过来。”接着听到几声糯脆的翻动书页的轻响,我虽低头垂眸,却仍能感到皇帝探寻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逗留良久。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方道:“皇后擅自处死宫女曾娥,那宫女虽然身份低微,可是身怀皇嗣。如此苛待宫人、悍妒无知,不配为后。”说着将手中的奏折往花梨木书案上随手一抛,缓缓站起身来道:“听说朱大人也参与查证了内史,不知朱大人如何说?” 我身形不动如山,连双手也未觉半分颤抖,恭敬回道:“回皇上,臣女不曾看到在内史中看到曾娥姑娘承幸的记载。” 皇帝微微冷笑道:“果然不曾么?” 我强抑住心头深深的厌恶,说道:“回皇上,臣女确实不曾读到过。”说着,我不禁想到了我今晨的梦境,心底生出一丝愧疚,顿时勇气倍增,接着说道:“皇上,臣女一言,不吐不快,请皇上恩准。” 皇帝撇一撇嘴,似笑非笑道:“朱大人有何谏言,但说无妨。” 我缓缓跪下道:“臣女以为,皇后娘娘惩治曾娥乃是因为偷盗与私逃之罪,是有宫规可依的。且娘娘当时并不知道她有了身孕。而曾娥明知自己身怀帝裔,却始终没有向皇后娘娘言明,如此方致落胎而死。然而娘娘得知曾娥有孕,便立刻停了杖刑,并与臣女一道翻看内史。虽然事后因为错看而遗漏了曾娥承幸一节,但娘娘并非有心处死曾娥。娘娘纵然有错,也只是错在鲁莽行事。若说悍妒无知,臣女以为皇后娘娘实是担不起这条罪责。还请皇上细查。”我切齿,一字一字道:“且臣女也错看了内史,臣女服侍皇后不周,臣女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帝许久没有说话,那双玄色金丝龙靴站在书案边久久未动。好一会儿,方才慢慢踱下来,在我身后的青瓷盘螭熏笼旁站定。熏笼里散出一缕暖香,我浑身燥热起来。皇帝似是烘着双手,忽听双掌轻击的声响,皇帝温言道:“将军打了败仗,怎会怨校尉?朱大人无罪。至于曾娥之事,朕自会派人去详查。起来,冬日里地上格外凉。”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答得如此轻易,一时愣在当地,忘了起身。皇帝笑道:“朱大人每每见朕,都极其拘谨守礼。罢了,回去用早膳吧,朕一会儿让李演送曜儿去大书房。”说罢扬声叫了人进来,来人正是李演,见我跪在地上,不过扫了一眼,便垂目扶了皇帝出去。 我刚刚站起身来,门外便进来两个宫女打扫书房。此时我方敢环视御书房。只见宽阔的书案上高高堆着两叠奏章,又有几本政论史书随意躺在桌角。书案之后是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架,各样书籍竹册满满放了一架子。两只略有些斑驳的梯子闲闲靠在左右延伸的书架上。靠南是一方长阔的木榻,镂雕游龙的红木桌上摆着未尽的棋局,黑子已处颓势,几粒白子散落在榻上。南窗的窗棂上,是密密匝匝的固本荣枝浮雕,雪白的窗纸漫出阳光和雪光,格外明亮刺眼。这书房虽大,却十分朴素,并无半点浮华之气,然而全国大半的政令,都由此而出。果然便如《老子》所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回到灵修殿,我脱去外袍。一身燥热顿时化作冷汗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沁出,腻腻的濡湿了薄薄的中衣。我双腿一软,坐倒在书案前。芳馨忙跟了进来,问道:“姑娘自出了御书房,面色便很不好,不知究竟何事?” 我随手拿起一只中号的紫竹羊毫笔,却发现右手颤抖得厉害,根本写不了字。芳馨将我右手合在她的掌心,愈加急切道:“姑娘怎么了?” 我微一苦笑道:“姑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原本我只想在皇上面前承认,我一时大意,错看了内史。可是,我张口便替皇后娘娘开脱求情。” 芳馨掩口惊道:“那皇上怎么说?” 我闭目回忆起书房中干燥温暖的气息和如芒在背的目光,叹道:“皇上说,他自会派人查证,便赶我回来了。” 芳馨似是松了一口气,小心道:“奴婢在门外看到李公公扶着皇上出来了。皇上并没有不高兴,姑娘大可以放心。” 我不可置信道:“果真如此么?” 芳馨颔首道:“奴婢亲眼所见。” 我凝思半晌,吁了一口气,苦笑道:“是了,皇上应允我会派人查证此事,恐怕是一句戏言。皇上一向心意如铁,怎能轻易更改……如今还未查实便将皇后娘娘软禁,连二殿下也不能去请安。若有心去查,又怎会如此?” 芳馨道:“若皇上并未将姑娘的话放在心上,那便最好。” 我重新握起那只紫竹羊毫笔,闭目长叹一声,颤声道:“恐怕我再也没有勇气向皇上谏言第二次了。我……是个懦弱之人。” --------------------------------------- 在一棵大树倒下的时候,原属于该集团的一员不落井下石,是一件好事。不仅在道义上如此,而且在效果上也往往如此。据说**下台时,一颗原本前途无量、作为核心培养的政治新星批他批得太凶,反而被邓老认为不够忠厚,失去了核心的前景;而同样和**关系密切的胡总书记没有大力批他,却脱颖而出。胡总书记成为最高领导人后,还多次到共青城悼念**。虽然**确实犯了很多错误,不过对他多些人情味还是好的。 亲们请果断砸票、收藏 玉机词(四四)上 满腹的心事,连书也看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院中的红梅前发呆。(..info)御书房的那对玄色金丝龙靴总是在我眼前走来走去,梅香阵阵也未能驱散那抹迫人的龙涎香。又下起了雪,红芯走出来为我披上簇梅织锦斗篷,又合上兜帽,说道:“太冷了,姑娘可要进屋去?” 我答非所问道:“红芯,你还记得旧日我所居住的院中有一株梨树么?” 红芯道:“奴婢如何不记得?记得旧日在长公主府中,小姐妹们最羡慕的便是姑娘能独居一院,且院中有这样漂亮的一棵梨树。每到春天,姑娘总是有新做好的梨花香囊佩戴。” 我轻轻一嗅梅香,似是嗅到了故居的梨香,微笑道:“是呢。春日里我和姐姐洗净了落花缝了香囊佩戴。可惜梨花只在春天开,我们姐妹自过了年,便眼巴巴的看着梨树,只盼望它早些开花。如今在宫里,一年四季自有花房送来新鲜花朵,可是我盼着开花的心境,却不见了。” 红芯似是不解,只是笑道:“可是奴婢却觉得,宫里四季常有鲜花,是很好的事情。况且,既然四季都有花开,又何须盼花开?只管好好观赏便是了。” 我心中一动,说道:“四季都有花开……。” 红芯又道:“奴婢过去在长公主府,只是跟着慧珠姑姑做些传话递东西的杂事,虽然姑姑待我很好,过得又自在,还时常可以偷懒,可是像奴婢这样的丫头,根本进不了长公主和柔桑县主的屋子,任何露脸或是得赏赐的事情,从来没有奴婢的分。(..info)进宫之后虽然多了许多主子,又要守着规矩,每日也着实辛苦,但奴婢还是觉得进宫跟着姑娘更好。就好比……爬山虽然辛苦些,可是山顶的风光毕竟更好。” 我大为惊讶,转身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红芯笑道:“对我们奴婢来说,本来就是这样啊。好比慧珠姑姑,日日服侍长公主,自然比不得奴婢这样自在,可是在府里,人人都要敬着她,月钱也是独一份的。奴婢可不想永远都只在二门上混着。” 我一愣,不觉失笑道:“想不到你还很有志气。” 红芯红了脸道:“奴婢的这点私心让姑娘取笑了。奴婢这一辈子,永远都只是奴婢罢了。” 我拉了她的手,只觉手心里滚烫的一团:“你多心了,我并没有取笑你。我觉得,你说得很是。我一时耽于春愁秋恨,见识竟然短了。” 红芯身子微微一跳:“姑娘的手冰冷,还是进屋吧。这梅花在屋里也能看到的。” 我微笑颔首,随她进了灵修殿。(..info好看的小说)一时间心绪仍未平定,手中摩挲着书卷,眼中只见小字如麻。绿萼上前奉上红枣茶,说道:“姑娘,思乔宫的车大人来了呢。姑娘见是不见?” 此时红芯刚刚从寝殿出来,闻言说道:“她来做什么?平常只会告状挑拨,正事好事全没她的份。况且她从来也没来过咱们长宁宫。” 绿萼笑道:“这会儿姑娘还没说话,你倒是倒核桃车子一般说了这么些。” 红芯揭开熏笼盖子,洒了些香料进去:“她害得于大人还不够惨么?姑娘费了多大的心思才将于大人救了下来?这样的人,来长宁宫定是要害姑娘的。” 我接过红枣茶,笑道:“无妨。请车大人进来吧。” 绿萼便引了车舜英进来。只见车舜英穿着一身柑色水云纹织锦长衣,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貂皮氅衣。她一进屋子,便放下兜帽,但见她原本细小的五官愁苦不安的结成一团,似是面饼上的芝麻没有撒匀。她从来没有来过长宁宫,但如今情势大变,她的来意我也能猜到几分。 我走下书案,笑道:“车大人今日怎肯劳动玉趾,到我这里来?” 见我还有几分热情,她容色一松,说道:“朱姐姐知道么,皇后娘娘竟然被软禁守坤宫,这可如何是好?” 我将她引入南厢,又吩咐绿萼上茶。她还没有在榻上坐定,又追问道:“朱姐姐可知,皇后娘娘究竟因何事触怒了皇上?” 三位女巡之中,以我的年纪最长。然而车舜英素来只称我为“朱大人”,今日若非情势窘迫,她也绝不肯称我为“姐姐”。我一笑,心中不觉有一丝快意,说道:“难道陆贵妃没有告知车大人么?” 车舜英红了脸道:“昨夜陆贵妃从定乾宫回来时,妹妹已经睡下了。今日清晨陆贵妃方才告诉我皇后软禁之事,只是内中缘由,贵妃没有多说。连服侍平阳公主的乳母都不告诉我。故此妹妹一无所知。” 我把玩着花鸟铜手炉的花苞盖扭,微笑道:“软禁皇后是圣意,你我仅知这一点便足够了。内中因由倒也不必追究。” 车舜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道:“姐姐难道一点不担心么?娘娘被软禁,这……你我该当如何?” 我摇头道:“车大人,我虽然也很想知道个中缘由,可也无从打听。至于你我,照平日一般便是。” 车舜英顿时语结,强抑住眼中的焦灼,呐呐道:“我……妹妹并不似姐姐这般笃定,还请姐姐指点一二。皇后娘娘究竟何时会被解禁?” 我微笑道:“车大人,我是真的不知,也无从推测。但若车大人肯听我一二,倒有一言奉告。” 车舜英忙道:“朱姐姐请说。” 小红木桌上的白瓷瓶里供着一束腊梅,色泽娇嫩,芳香扑鼻。我随手抽了一支出来,瓶中冰冷的水溅了几滴在我手心,如寒星一点。我淡淡一笑道:“若皇后娘娘在小年之前还不能解禁,我劝大人,还是辞官为好。” 车舜英不甘心道:“我……我为何要辞官?” 我注目于手心里的一点娇黄,带着三分恳切缓缓道:“趁陆贵妃还没有临盆,快辞官吧。” 车舜英也自知在宫中不得人心,当下默默不语,良久方道:“朱姐姐也会辞官么?” 我摇头道:“我不会。” 车舜英不可置信道:“宫中人人皆知朱大人是皇后娘娘最信赖的女官……” 我将腊梅抛回瓶中,站起身来笑道:“车大人此言不确,皇后娘娘最为信赖的女官难道不是车大人您么?若论对皇后娘娘的忠心殷勤,我更是远不如车大人。况且我没有撺掇皇后娘娘治妃嫔的罪,也没有苛待公主,更没有害死人家的母亲。我心里有什么怕的呢?车大人,你说是不是?” 车舜英面色大变,霍的站起身来,恨恨的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方如一只断气的刺猬一般松弛了下来。我口角含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道:“车大人,你当知道,我说的都是好话。这会儿快公主快放学了,车大人请回吧。” 玉机词(四四)下 车舜英眼睛一红,但她不愿意在我面前落泪,只得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我长长吁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芳馨进来一边收拾茶盏一边道:“奴婢在外面都听见了,姑娘您真是仁慈。” 我自嘲道:“我?仁慈?” 芳馨微笑道:“可不是么?这位车大人素来与姑娘不睦,又做了好些不光彩的事情。若非姑娘心善,大可冷眼看她被罢官驱逐,说不好,还要受刑。又何必让她辞官?这难道不是为了保住她的体面么?” 我叹道:“她被皇后娘娘选进宫来时,足足小了我们一岁,书也不曾多读。为的不过是在思乔宫监视陆贵妃的一举一动,皇后对她也并不甚信任。这样为官,很是可怜。更可怜的是,她尚不自知,得罪了两宫贵妃。我虽不喜欢她,也不忍见她受罪。况且她也未必肯听我的。” 芳馨道:“姑娘已指了条明路给她,听不听是她的造化。” 我涩然道:“人微言轻,终是无用。过去我总以为,只要我自己胸怀坦荡,便无惧这人世间的风雨。就如我早知道皇后会有这一天,却一直认为我能心安理得的度过这些日子。可是我明知她的冤屈却没有勇气再向皇上谏言,我才明白自己的无用。坦然无惧,却又无用之极!在这宫中,我唯一可凭借的,不过是我的心智和口舌,可是任凭我怎样费尽心思,都比不过权势如山。当初皇后是怎样轻易的杖死了杜衡姑姑,如今皇上又是如何令皇后娘娘百口莫辩!我这个无权无势之人,当如何行事才好呢?” 芳馨也有些伤感:“奴婢明白姑娘的心。姑娘是深恨自己无法搭救皇后娘娘,故此才不忍看车大人落难。” 我颔首道:“倒也不算错。”说罢重新坐回榻上,以手扶额道:“究竟怎样,才能救皇后娘娘呢?” 芳馨凝思片刻,说道:“姑娘刚才说到权势,奴婢以为,权势能杀人,也能救人。姑娘虽然无权无势,何妨借些来?”说着向西面一指。 一语点醒了我,我脱口而出道:“济慈宫!皇太后!” 芳馨微笑道:“奴婢以为,皇太后向来仁慈,姑娘好好想想法子,说不定还能有些眉目。” 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兴奋,愤恨抑郁顿时扫去大半,我猛然拉住芳馨的手道:“姑姑,你说得不错。我……我怎么没想到!” 芳馨道:“姑娘身处迷局之中,难免看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太后是皇上的亲娘,太后若开了口,皇上也不好违拗的。只是太后向来不干预**之事……” 我接口道:“姑姑,我明白的。保住后位,可说十分渺茫。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让皇后娘娘少受些苦楚罢了。我要好好想想这件事。” 芳馨一笑,端了茶盏躬身退了出去。 过了几日,皇后仍没有解禁。守坤宫的正门紧闭,侧门都上了锁。偌大的宫苑只剩了皇后、惠仙和商公公。连桂旗和桂枝等掌事宫女,都被李演带人赶了出来。一向花团锦簇的正宫,如今只有四面高墙围绕着三个形同鬼魅的可怜人。好在守卫甚少,只有两个侍卫守在正门,另外四个侧门各有一个侍卫把守。 经过多日的查看,我发觉守坤宫后花园的北墙之后便是益园。天黑后益园东西两个角门和北大门便要落锁,整个益园便空无一人,正是架梯潜入守坤宫的好时机。梯子是现成的,只是还不够高。另外如何事先将人和梯子藏入益园,又不被人发觉,却是颇费思量。 这一日晚膳后,小钱兴冲冲的进来禀道:“奴婢方才在花园里又查看了一番,发现有个藏梯子的好地方,保证那些巡夜的宫人们瞧不见。” 芳馨道:“是什么地方?” 小钱道:“益园的南墙下是游廊,游廊的顶和南墙正可以藏梯子。奴婢悄悄的窝在游廊顶上,待关了园门,便从游廊顶上架梯子神鬼不知的潜入守坤宫。岂不甚好?” 我想了想道:“不错,守坤宫北墙下是一排花房,竹梯虽短,却也够用了。”说罢,又担忧道:“如此,你不是被锁在园里了么?” 小钱笑道:“这个大人不必烦恼,守坤宫的花园子里多的是垫脚的石头木头,奴婢趁夜从东墙爬出。出门便是长宁宫侧门,大人记得给奴婢垫两个凳子,再留门便好。事不宜迟,大人可要奴婢今夜便去么?” 我站起身,肃容道:“我要和你一道去。” 芳馨大惊道:“这怎么行?姑娘万金之躯,怎能去爬墙?若摔伤了可怎么好?” 我微笑道:“有小钱在,我不会摔着的。何况皇后如今正在受苦,我不去亲眼看看她,心里总是过不去。姑姑不必拦我,我答应姑姑,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芳馨念佛道:“这一次就够奴婢悬心的了,难道还有下次么?不若让奴婢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说着又怪小钱:“你这猴儿,让你想想怎生见到皇后娘娘,你便只知道爬墙!” 我忙道:“小钱这个主意极好。这是最不惊动人,最简单,最好的法子。小钱,你便去备着吧,待二殿下写完了功课,咱们便去益园。” 芳馨道:“如此奴婢也要去。不然奴婢等在宫里,非得急死不可。” 我摇头道:“姑姑不能去,得留在留在宫里为我们留门。” 芳馨咳了一声,说道:“这……着实荒唐。” 我毕竟年少,想到此生竟然还有翻墙越禁的时刻,心中竟然兴奋不已,忙拉了芳馨的手道:“姑姑不必担心,我和小钱很快便会回来。此时刚交一更,二更之前,我定会回来,姑姑要为我们开门啊。” 不多会儿,天完全黑了下来。我心不在焉的陪高曜写了两篇字,便借口头痛打发他回去了。长街上冷风如刀,空无一人。此时巡夜的内官正在西一街,隐约听见他敲响了一更。芳馨悄悄的将我和小钱送到长宁宫后院的西侧门,出了门二十步便是益园的东南角门。小钱往北望了望,便回身扛起梯子,一溜烟进了益园。芳馨仍是不放心,我虽然抱着手炉,她仍是又塞了一荷包素炭给我。我兜起褐色斗篷的风帽,快步穿过角门,借着月光,只见小钱已在南墙下架起了梯子。 益园一片漆黑,最后一班巡夜要过一刻钟才来关园门。小钱在下看我攀着竹梯爬上了游廊之顶,他自己也轻手轻脚的爬上来,将梯子也提了上来。我们两人靠着南墙蜷在游廊顶上。益园格外湿冷,幸好没有风。游廊隔着小池相对的小径上,皇后最为钟爱的紫藤架子已经被拆掉了,池边几棵秃柳枝桠上的残雪在月下莹莹有光。忽听小钱在轻轻搓手,我便将暖炉往他怀中一塞。小钱不及推辞,只得傻笑着接了。 我们伏在廊顶,看巡夜的宫人锁了角门。万籁俱静,偶有积雪掉落树梢的轻响。我和小钱在廊顶上架起梯子,爬上墙头,又将梯子抽起,放到墙的南端。守坤宫后花园的北墙下是两排花房,梯子恰好够长。 我们将梯子藏在花房中,沿着小径向前院走去。路上的积雪尚未扫去,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周围一片晶莹茫然,春日里姚黄魏紫竞相开放的盛景已是昨日**。我心跳得厉害,不由抚胸喘息。小钱吓了一跳,以为我脚下打滑,赶忙扶住了我。 前方仍是一片漆黑。我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胸中似有森然剑意。幸好后院的角门没有上锁,抬眼只见皇后的寝宫内一点灯光如豆。 ------------------------------------------ 朱玉机为什么没有被抓住?当然就是猪脚光环开启的效果了!上一篇表现了猪脚的智和义,这一篇表现了猪脚的仁和勇。 爬梯子……坑爹的古剑奇谭2的无厌伽蓝的梯子!还有一条怪蛇守在下面!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四五)上 小钱望着灯光轻声说道:“奴婢去敲窗。(..info)” 我忙止住他道:“别急。且看定了再说。”说着悄悄走到皇后寝殿的北窗下。窗户并没有关严,室内的融融暖意自窗缝中铺面而来,安息香的宁静香氛缓缓逸出。我心头一松,看来皇后虽然被软禁,但并没有在吃穿用度上受到苛待,寝殿中用的仍是上好的无烟炭。惠仙将一个汤婆子埋入龙凤呈祥的锦被后,便走了出去,整个寝殿空无一人。我慢慢打开北窗,率先翻了进去。小钱欲言又止,只得在我身后跟着。 悄悄的走到东偏殿的门口,只听见皇后说话的声音。守坤宫已是人去镂空,东偏殿的琉璃灯只在近南窗妆台的地方点了几盏,此时我身处一片昏暗之中,皇后的轻语在宽阔的偏殿之中显得分外清晰:“采采,你说,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 我正自纳闷这“采采”是谁,却听惠仙说道:“小姐正在盛年。” 皇后的语气中含一丝惘然:“是么?为何皇上总是不喜欢我?” 惠仙道:“皇上……是十分敬重小姐的。” 皇后苦笑道:“敬重?皇上待陆氏和周氏,不都敬重有加么?敬重与喜爱,本就全不相干。若论喜爱,皇上自是最爱周氏,她的容貌最美,虽然年纪大了些,却还算保养得宜……” 惠仙无奈唤道:“小姐……” 皇后完全不理会惠仙,自顾自道:“他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为何要将我至于如此境地,甚而不许我辩白?” 惠仙迟疑道:“皇上……也许会找朱大人询问此事的。” 皇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语气中充满温柔缱绻之意:“当年,他明明不是这样待我的。采采,还记得咸平二年的春天,我和你一道进宫拜见太后,在行宫之中,金沙湖畔,我远远的看着他,只是不敢上前去请安。他是新君,我不过是武英伯一个并不受宠的女儿,人长得也并不美。此生不敢妄想嫁入宫中,更别提做他的皇后。可是母亲却告诉我,皇上选我为后,我似在梦中……采采,我是真心将他视作夫君的。”惠仙叹了一声,皇后接着道:“大婚之时,他说会敬我爱我,信我让我,我便想,将此生都付与了吧,身为女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也知道,这些年我变得太多。可是他又何尝没有变?大婚后不久,他便专宠周氏,将我抛在一边……” 惠仙轻轻道:“小姐的委屈,奴婢明白。奴婢自小服侍小姐,怎不明白小姐的为人?都是那周氏狐媚专宠,皇上冷落了小姐。小姐若不变得厉害些,只怕要被人小瞧。” 皇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似含无限哀婉:“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如今却不是了。到底是因为皇上他并不喜爱我,当初娶我为后,恐怕也只是为了笼络骁王党。也是,我这样的资质,怎比得上周氏。我的出身,又怎及得上陆氏?大婚的一时恩爱,都是假的。” 惠仙的安慰如同琉璃罩的灯光一般无力:“小姐何出此言。小姐以真心待皇上,皇上怎会不知?” 我心中恻然,忽听小钱悄声道:“大人是否过去?” 我点点头,自黑暗的门口走出。皇后正自坐在妆台前侧头查看眼角的细纹,惠仙跪坐在一旁。我一身暗影落入镜中,皇后身子一跳,立刻回头警惕道:“是小商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忙上前行礼道:“是臣女,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站起身来,先是震惊,随后欣喜道:“怎会是你?你是如何进来的?”只见皇后穿着一件素锦中衣,外披一件绿牡丹云锦寝衣。炭火正旺,偏殿虽大,却也有些燥热了。豆绿牡丹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薄脆而萎靡,越发显出皇后的清瘦与落寞。 我脱去斗篷,关切道:“娘娘一切可好?” 皇后双目沁出泪花,拉着我的手连连点头道:“我……本宫很好。倒是玉机,你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我微笑道:“回娘娘,臣女是从益园翻墙进来的。” 皇后不可置信道:“你竟不怕摔着!若是让人发现,那可如何是好?” 我摇头道:“娘娘如此境况,臣女怎还能安坐在长宁宫?自是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来见娘娘的。如今见娘娘安好,臣女也就放心了。” 惠仙喜极而泣道:“到底是朱大人又忠心又有情义。” 小钱道:“可不是么?咱们大人自打听说皇后娘娘被困在宫里,便急得寝食难安,日夜思量能进宫来看娘娘的法子。” 皇后道:“难为玉机了。惠仙,奉茶来。本宫有许多话要与玉机说。” 惠仙恭敬道:“是。请这位小公公随奴婢来。” 小钱会意,正要随惠仙出去。忽听南方穿来一阵嘈杂之声,竟似宫门大开,有人来了。惠仙赶忙从椒房殿出去查看,旋即匆忙赶回偏殿道:“娘娘,是皇上来了,这……” 不一会儿商公公一溜小跑进来道:“娘娘,皇上驾到,预备接驾吧。”转眼一看我站在皇后身边,顿时大吃一惊,愣了半晌,方才颤声道:“朱大人……这……还请暂避为好。” 皇后大惊道:“皇上怎地这会儿会来?玉机且去本宫寝殿暂避。”说着扶着惠仙的手疾步走进椒房殿。我带着小钱从东偏殿的西北小门出去,原本要去皇后的寝殿,忽然心念一动,闪身从北边的小门进了椒房殿,躲在巨大的紫檀雕花七扇屏风之后。刚刚站定,便听有人自正门走进椒房殿,又听皇后的声音道:“臣妾有礼了。”虽然强自镇定,仍是微微颤抖。 椒房殿正门虽然只开了一条缝,但门外冷风带着一缕寒香扑卷进殿,即使我躲在大殿的最深处,也能感觉得到一丝凛然寒意。 大门很快合上,大殿中仍然充盈着挥之不去的凝涩和冰冷。我怕久站不稳,便缓缓坐了下来。从屏风的镂缝中向外望去,果然看到凤座边的一双玄色金丝九龙靴,皇帝的身后空无一人,李演也只是守在殿外。皇后下拜行礼,几朵豆绿色牡丹漫逸在冰凉光洁的金砖上。殿中静得只余两人不平的呼吸声。我以右手抚胸,强抑住剧烈的心跳,同时努力平伏气息。 玉机词(四五)下 良久方听皇帝沉声道:“起来吧。(..info好看的小说)皇后倒闲,才这会儿便预备歇下了么?” 皇后微微冷笑道:“臣妾不知今夜皇上要来,以此陋容见驾,请皇上恕臣妾失仪之罪。”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道:“皇后心怀不忿,是怨恨于朕么?” 皇后道:“臣妾不敢。” 皇帝转身坐于我榆木雕花椅上,含着三分坦诚道:“朕知道,皇后受委屈了。” 皇后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皇上是问过朱女巡了么?” 皇帝道:“朕已经问过了。” 皇后道:“不知皇上几时才能撤去臣妾的禁足之令?” 九龙靴微微一动:“朕对不住皇后……” 皇后大失所望:“皇上这是何意?” 皇帝却答非所问道:“皇后可知,朕为何亲征么?”不待皇后回答,他接着说道:“自从过了年,就总有言官上书,弹劾你的父亲武英候,说他在边境有许多不法之事,导致南原守备松懈,燕贼横行。朕亲征,并非只为击败燕寇,而且为了查明你父亲的罪状。朕原本可以派遣软差去,但为使你父亲不至冤屈,朕决意亲自去一次北疆。如今朕已回朝一月有余,你父亲也已定罪。再者,皇后虽是无意,但冤杀皇子一事总是不错的。因此二事,皇后当自行退位,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过了许久,都没听见皇后答话,然而我仍能看见皇后的寝衣倾泻于地,耳中能清晰的听见她因惊惧而发出的啜泣之声。皇后颤声道:“不知臣妾父亲所犯何罪?” 皇帝道:“所犯四罪,一是懈怠军情,纵敌深入;二是私吞军田,中饱私囊;三是贪污军饷,高利放贷;四是治军不严,导致战局受阻。你父亲已被金衣缉捕使于朝堂之上缉捕归案,日前审毕。朕将他废为庶人,抄没家产。原本当处死,但念及武英候昔日的功劳和皇后与朕多年的夫妻之情,朕且留着他的性命,在京中安度晚年。” 皇后于军国之事一概不知,听闻此言,有些错愕,呐呐道:“臣妾的父亲,竟犯如此重罪……” 皇帝的耐心颇好,直待皇后稍稍平静了些,方才说道:“朕念及你我夫妻八载,不忍废黜皇后为庶人。若皇后肯自行退位,尚可居于嫔位,于宫中终老。朕言尽于此,请皇后仔细思量。”说罢站起身来就要走。 皇后忽然抱住皇帝的小腿哭道:“臣妾不敢贪恋后位,皇上怎样说,臣妾便怎样做。只是臣妾的父母年事已高……” 皇帝冷冷的打断皇后:“朕已经留了他们的性命,皇后还要怎地?” 皇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仍旧不肯放手。皇帝嫌恶的抽出左腿道:“皇后向来于前朝之事无甚关切,如今倒肯为武英候求情。有这番求情的功夫,当初何不多多规劝你父亲。此时来求情,为时已晚。” 皇后扑倒于地,泣不成声。皇帝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驻足道:“朕也知道你并非有心残害朕的皇子,你若肯退位,朕仍然待你如初。”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守坤宫复又宁静如初,我才从藏身之处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只见皇后仍是伏地痛哭。我上前扶起皇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惠仙与商公公送走了皇帝,忙进殿来查看,见皇后满脸是泪,双目通红,都吓了一跳。惠仙忙问道:“这是怎么了?皇上与娘娘说了什么?” 皇后不答她的问话,只是呆呆的站起身来,向寝殿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惠仙正要跟进去服侍,我拉住她道:“姑姑且等等,我有话要说与姑姑知道。”惠仙会意,只看了一眼商公公,商公公忙跟着皇后去了。 椒房殿中仍然留着室外的一缕梅香,凤座两旁的脱胎瓷灯下,烛火并不明朗。紫檀雕花七扇屏风之后,是一片隐秘的昏昧。我将皇帝所言一一告知惠仙,惠仙大吃一惊:“难道……娘娘真的要退位么?”略略思忖之后,颓然叹道:“娘娘向来不理会侯爷在朝中的事情,想不到侯爷他……娘娘在曾娥一事上虽是急了些,可到底不是故意加害于她与皇子。娘娘心中委屈,若自行退位,便是承认了过错。依奴婢看,娘娘的性子,是宁被废为庶人,也不肯退位的。” 我拉着惠仙的手郑重道:“姑姑,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原本我来见皇后就是为了此事。” 惠仙道:“难道大人早便知道皇上的意思?” 我摇头道:“我并不知晓圣意如何。我此来正是要向皇后娘娘谏言,当视情形,自行退位,效仿当年的班婕妤(注1),去济慈宫服侍太后。如今皇上还肯给皇后娘娘留体面,情形倒比我当初所想还要好许多。” 惠仙皱眉道:“大人所说‘当视情形’,是何种情形?” 我见她难掩眼中的厌恶神色,不觉叹道:“自然是皇后母家的情形……自打皇上回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闻朝中的任何消息,连长公主也没有进过宫了。如今乍闻皇上如此处置武英候,自然明白皇上明知皇后委屈却不肯饶恕她的真正起因――皇上在清算当年的骁王党啊。姑姑想想,若皇后不肯退位,被皇上废为庶人而居于冷宫,自己受尽千般苦楚不说,二殿下也变成了没有母亲的可怜孩子,必然要被陆贵妃或是周贵妃收养。姑姑且想想,如此情势娘娘可愿意么?” 惠仙踌躇道:“这……” 我诚恳道:“姑姑当劝劝娘娘,一切以二殿下为重。”说着退后一步道:“时辰快到了,我也该走了。” 见我要走,惠仙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大人……” 我微笑道:“姑姑请代我向皇后娘娘作别。他日相见,无论娘娘是妃是嫔抑或只是一个宫娥,在我心中都与昔日的皇后毫无分别。” 惠仙大为感动,不觉流泪道:“大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劝服娘娘的。” 自墙头爬下,东一街长宁宫的西侧门口,芳馨正焦急的等待着。见我和小钱安然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仰望暗夜中守坤宫如铁壁耸峙的宫墙,不觉轻声问芳馨:“姑姑,你说在这高墙之内,当如何行止才能让自己安心快乐一些?” 芳馨随口说道:“这都要看皇上的意思,只有皇上才是**之主,天下之主。若皇上不让人安生,即使贵为皇后与太后,也无可奈何。”说着便要关门,见我一动不动的呆看着她,不觉脸红道:“奴婢乱说的,姑娘随意一听,不可当真。” 我撇撇嘴道:“随意乱说的,竟然说得一丝不错。” 洗漱之后,芳馨照例在外间值夜,我便叫她进来,将今晚在守坤宫的见闻一一说与她听。芳馨听了笑道:“如此看来,皇上倒也并非对皇后全无情义。” 我想了想道:“不错,我原本以为,皇上会严惩武英候的,谁知倒还肯留他全家的性命,也算仁慈了。如此一来,大约我不会被赶出宫去了。” 芳馨道:“姑娘多虑了。姑娘的人缘与才学,皇上都看在眼中呢,怎会因皇后之事迁怒于姑娘呢?” 我叹道:“幸而皇上还算疼爱二殿下,我才能安心一些。” 芳馨为我放下枕头,掖好被角,柔声道:“姑娘今日辛苦了,安心睡吧,明日还要带二殿下上学呢。”说罢便熄了灯,自拿着一盏灯台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注: 1,班婕妤(约公元前48年-2年后),名不详,楼烦(今山西朔城区)人,西汉女作家,汉成帝嫔妃。班氏为班况之女、班彪的姑母、班固、班超、班昭的祖姑。汉成帝初年,班氏入**,受成帝的宠幸,册封为婕妤。她不仅貌美而且有德,一次,成帝想与她同辇出游,她以“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不敢奉命,为此得到婆婆王政君的疼爱。后赵飞燕、赵合德姐妹入宫后,逐渐失宠,为了避免与赵氏姐妹争斗,主动请愿去长信宫服侍太后,最后孤单而终。她的作品很多,但大部分已佚失。今存作品仅《自悼赋》、《捣素赋》、《怨歌行(亦称团扇歌)》三篇,但后人也有怀疑是伪作的。参考资料:《汉书?九十七下?戚传第六十七下》。以上内容节选自《维基百科?班婕妤》。 ------------------------------------- 好不容易潜进来,不给皇后纵论一番天下大势,也不招牌的讲故事……结果是皇帝ffer,猪脚作为新东方咨询公司的老总敲敲边鼓,建议皇后接受offer就完了,只能说是作者开启了亲妈模式,真是机智啊~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四六)上 咸平十年十一月,皇后自请退位为媛,居于济慈宫北面的历星楼中,皇帝赐封号为慎。陆贵妃生了一个女儿,封为华阳公主。 高曜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母亲不再是皇后意味着什么。裘皇后退位后不久,他便问我道:“玉机姐姐,孤已不是嫡子,那父皇是不是再不会封孤为太子了?” 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雪,今日阳光灿烂,甚为难得。我刚刚命人搬了椅子放在庭院中,看着丫头们在晾晒衣被。暖阳在背,只觉自己也是箱柜中一件久不见天日的衣裳。近日皇后退位,朝中也处置了几个老臣。听说他们大多年老衰迈,皇帝倒没有处死他们。最让我欣慰的是,熙平长公主依然尊贵如昔。而我,仍是从七品女巡。华阳公主降生后,皇帝十分喜悦,加赏百官,厚赐宫人。前朝与**的风波,就此平定。 高曜站在我的面前,脸上满是悲伤和疑惑,饱满娇嫩的脸蛋上尚有泪痕。乳母李氏站在一边,面有难色:“殿下自大书房回来便哭了一场……只怕是在夫子那里受了委屈……” 我请高曜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一个绣墩坐在他的对面,说道:“殿下为何如此伤心?难道是因为日后不能做太子么?” 高曜抽了抽鼻子道:“父皇不是应当最喜爱太子么?父皇连母后也不要了,定是也不要孤了。” 我听他词不达意,不觉失笑,伸右手轻抚他的泪痕:“殿下多心了,不论殿下的母亲是不是皇后,皇上身为殿下的父亲,都会像过去一样疼爱殿下。” 高曜扁嘴道:“真的么?那他们为何说,孤已不是嫡子,再无可能被立为太子?” 我心中一凛,忙追问道:“是谁这样说的?” 高曜道:“孤今日用过早膳回到书房,便听两个学倌说的。” 所谓学倌,便是在大书房中伺候夫子笔墨的内监。自皇后退位之后,宫人们虽然口舌纷纷,却始终不敢在妃嫔皇子面前公然议论。这两个学倌竟然在定乾宫的大书房中毫无顾忌地论断立储之事,更教皇子听闻,委实胆大包天。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听高曜接着说道:“今日与皇兄一道背书,明明皇兄与孤一样背错两处,可是夫子只罚孤写字,对皇兄却夸了好几句。夫子真个偏心……且御膳房的早膳也不好……” 过去高曜在书房所用的早膳,是守坤宫的小厨房照着他的口味精心烹调的。可如今皇后退位,高曜的早膳便与高显的一样,是御膳房所出。我低头闭目,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方坚定心意,对高曜说道:“子曰:君子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注1)。(..info好看的小说)殿下可知是何意么?” 高曜摇头道:“夫子还不曾教授过。” 我微笑道:“孔夫子教导世人,与其忧愁名利,不若致力于学。若殿下真的背得一字不错,夫子又怎会罚殿下写字?” 高曜不甘道:“可是皇兄也错了,夫子却不罚他……” 我拉起高曜的小手道:“他人心中有何感想,又如何行事,并非一己之身可以预料。即便是皇上,纵能管束天下口舌,却无法左右民心,还要想法设法去顺应民心。夫子虽然不公,但若殿下毫无错处,他便也无从罚起。至于那两个学倌,本就是粗鄙之人,他们说的话,全无见识,全然不对,殿下不必理会。” 高曜仍是十分委屈,低头不语。我知道他年纪尚小,一时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陪他静静坐着。良久他抬头道:“玉机姐姐,你是说父皇还是会让孤做太子的?” 不想他小小心灵中,仍是执着于此,不由笑道:“皇上的心思,臣女不敢猜,殿下也不可多想,好好念书要紧。还记得孟尝君田文小时的故事么?” 高曜点点头,也不追问了,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不多时,午膳齐备,高曜便随乳母李氏回启祥殿去了。日头高照,身上竟然有了汗意,我脱去了外面的织锦毛皮大氅,大大松了一口气。芳馨忙走了上来拿起外衣,叹道:“姑娘这又何苦……” 我站起身来,拍拍裙子,微笑道:“姑姑何意?” 芳馨道:“那两个学倌在大书房中胆敢非议皇子,这可是宫中的大忌。姑娘只需禀告皇上,自然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姑娘又何必让二殿下如此忍耐?” 我眼看着高曜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启祥殿门口,方回头对芳馨道:“这一点我何尝不知。我不是没想过惩治那两个胡言乱语的学倌,只是……姑姑且想想,如今皇后新废,二殿下的地位自是大不如前了,那两个学倌所说的恐怕正是现下宫人们心中所想的。我就算是杀了他们,也不能阻止别的人胡思乱想。二殿下一日日的长大,总有一天,会直面这些,避又能避得几时?不若让他早些知道应对之法,也好。” 芳馨点点头,又摇头道:“姑娘固然说得有理,可是那些乱嚼舌头的小人,若是放纵了,却也不好。” 我微微一笑:“我明白姑姑的顾虑,可是,我不愿看到殿下将心思花在如何应付小人上,他这个年纪,正当坚定心智,好好念书。这些无耻诡道,若不可避免,还是由我代劳好了。” 芳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随即行礼道:“姑娘这是已经有了决断么?” 我托起她的双肘,诚恳道:“若说决断,我也只是想护着二殿下。惩治那些得罪过殿下的人虽然容易,但更要紧的是,教他如何面对困厄,依旧做一个正直可靠的君子。姑姑,你说是么?” 芳馨感慨道:“是。姑娘的心,奴婢已明白了。” 庭院中铺满了各样花色的锦被,正午的阳光灼热似火,棉絮中的湿气与霉气搅扰在一起,混着红梅的清郁香氛,变成一股世俗之气。红芯带着两个小丫头将午膳端进了南厢。我深深吸一口气道:“今后的日子还长,如今皇后倒了,太子之位,暂且不想。倒是如何在这宫中好好活下去,才最紧要。” 芳馨扶起我的右臂道:“姑娘说得很是。这会儿已经午时了,还请先用膳吧。” 注: 1,出自《论语?里仁》。意为:不发愁没有职位,只发愁没有任职的本领;不怕没有人知道自己,去追求足以使别人知道自己的本领就好了。 玉机词(四六)下 高曜午歇后,我便带他去历星楼看望慎媛。历星楼是济慈宫北面、漱玉斋东面的一座两层小楼,前朝时乃是低级嫔妃所居之地。前朝暴君颇多内宠,历星楼中通常住着好几位品级颇低却又失宠的女子,其实与冷宫并无分别。皇后退位之后,自请居此处,颇有些与皇帝恩断义绝之意。听惠仙说,自从裘慎媛搬出守坤宫,每日不是枯坐,便是去济慈宫侍奉太后,唯一的乐趣不过是与高曜说笑两句。因此自打慎媛住进历星楼,我便嘱咐乳母李氏每日午后都要带高曜前去请安。 历星楼(注3)已经颇为陈旧,金漆牌匾早已斑驳不堪。屋顶上有几片新瓦,楼前的衰草被清理了大半,檐下崭新的橘色宫灯衬着灰败的门楣,显示出草草修缮的痕迹。西面不远处,能看见漱玉斋的主楼玉茗堂(注2)上的琉璃翠瓦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历星楼便笼罩在这夺目的光彩之下,似一只脱了毛的小兽。我牵着高曜的手缓缓走近,小钱走上前去叩门。 良久,似是听见楼中沉重的脚步声和木梯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一个瘦弱的小丫头来开了门,正是昔日因掉了金簪在地上而被罚跪的小九,见是我和高曜,忙屈膝行礼。我笑道:“二殿下和我来给娘娘请安。” 往日小九定是飞奔上楼向慎媛通报,然而今天却是面有难色,嗫嚅道:“回禀大人,娘娘这会儿正睡着,恐不能见。” 我奇道:“现下已近申正,娘娘还在午歇么?前些日子可一直都是此时来请安呢。” 我见小九面带惊恐,似有泪痕,不由狐疑道:“究竟何事?” 正说着,只见昏暗的室内木梯震动,烟尘逸出,原来是惠仙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的面孔从阴影中探出,双目微红,神情萎靡,发丝散乱,我不觉大惊道:“姑姑这是……” 惠仙勉强一笑:“娘娘这会儿刚歇下,大人和二殿下,请回吧。” 我心知慎媛有异,便回头对高曜道:“殿下且回去和小钱踢鞠,待娘娘醒了,臣女再派人去请殿下,可好?” 高曜道:“孤想给母亲请安。” 我蹲下身子,微笑道:“娘娘正睡着,殿下去了也不能说话,岂不气闷?不若回去玩一会儿再来。” 乳母李氏忙上来拉住高曜的手道:“殿下,启祥殿里已备好了殿下最爱吃的桂花鲜栗羹,这会儿热热的吃下正好,殿下午睡起来不是饿了么?” 高曜道:“玉机姐姐和孤一道回去吧。” 我笑道:“臣女和惠仙姑姑有些事要说,殿下先回去可好?” 高曜看看惠仙,又看看我:“那孤先走了。”说罢拉起乳母李氏的手,往西一街而去。 我忙问惠仙道:“姑姑,娘娘究竟何事?” 惠仙迟疑半晌,终是不语。我看了芳馨一眼,芳馨忙领着几个小丫头退了开去,我一步跨进历星楼,说道:“姑姑,难道对我也不能说么?” 惠仙忽然泪如雨下,哽咽道:“大人,娘娘很不好呢。” 惠仙原本颇为娇美清秀,但自从随皇后软禁之后,似乎衰老许多。她一哭起来,五官便皱成一团,甚是愁苦,我看了颇为不忍:“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好么?怎地今日……” 惠仙泣道:“娘娘十分不好。前些日子不过是在强撑。今日娘娘收到家书,便再也……侯爷和夫人被废黜之后,不但不体谅娘娘,反而责备娘娘无能,娘娘今日哭了许久,竟趁着奴婢下楼来取午膳的功夫,悬梁了……幸好奴婢发现得早,劝慰了许久。(..info)刚才娘娘说了,这会儿谁都不见。” 我大惊道:“娘娘究竟怎样了?请太医来看了么?姑姑下楼来不要紧么?” 惠仙拿帕子拭泪道:“娘娘已经平复了许多,但姑娘知道,娘娘素来要强,不准奴婢去请太医。这会儿上面有个小丫头守着,奴婢这才能下来。” 我松一口气,端端正正行一礼道:“烦请姑姑通报,我想去向娘娘请安。” 惠仙迟疑道:“这……恐怕奴婢无能为力。” 我微微一笑,拔下头上的赤金红宝石蝴蝶簪,交给惠仙:“拿着这个代我求见娘娘。” 惠仙双手颤抖,说道:“这是……” 我颔首道:“这是娘娘当初赏给我的,娘娘自己也有一支。当日娘娘命我妥为保管,如今,姑姑便当我是来复命的。” 惠仙颤声道:“大人保管得甚好。只是,娘娘的那支却留在了守坤宫,没有带出来。” 我合上她的双手道:“姑姑去吧,我在下面候着。” 惠仙点点头,转身上楼。我命芳馨带着小丫头们先回长宁宫,自己和小九关了大门。室内一片昏暗,有些阴冷。桌上摆着几件白瓷茶具,小九忙上前来倒了一杯茶水双手递于我。茶水已经凉了,且苦涩难言,并无茶香,我不觉皱眉道:“娘娘昔日最不喜欢饮浓茶,怎地这茶这样苦?” 小九低头道:“并不是茶浓,而是这茶原本味道就不好。” 我沉吟道:“前些日子我来的时候,并不是这茶。” 小九道:“娘娘刚刚搬出守坤宫的时候,带了些剩下的好茶出来,如今都喝完了。历星楼份例上的茶,便是如此。” 我叹了口气,又问道:“如今天冷,炭火还够么?” 小九道:“吃用虽不如从前许多,好在没有短什么。” 室内有些着炭火未烧尽的阴郁之气,坐久了竟然有些头晕,许久不见惠仙下楼来,心中颇为烦乱,不觉放下茶盅道:“屋子里很闷,为何不开窗?” 小九低头道:“自打娘娘住进历星楼,便不准奴婢们开窗,也不出门走动。因为不透气,奴婢们不敢用炭,因此这屋子有些冷。姑娘可要用炭火么?” 我站起来望向楼梯,说道:“罢了。” 正说着,惠仙下楼道:“大人的簪子果然有用,娘娘肯见大人了。还请大人移步。” 我站起身来,整整衣衫,随惠仙上楼。楼道甚是窄小,向南一排长窗上,雕着细致的玉棠富贵花样。窗户紧闭,窗外的暖阳印在簇新的洁白窗纸上,窗棂上的玉兰、海棠与牡丹在这耀目的光芒之后变得一片模糊,便脱落,也看不清楚了。 慎媛的卧室昏昧一片,大门一合,便看不清那隐在深处的落魄女子。室内仍旧是冷,却没了楼下那股炭气,我心头一松,款款走近床榻。慎媛此时披散着头发拥被坐在床头,虽然没有梳髻,却也打理得通顺。她的脸有些苍白,缩在青丝之间,掩去了略显刚硬的轮廓,只余五官在外。眼底因为消瘦而多了许多细纹,双目显得大而空洞,渗出茫然无措的光芒。虽不见泪痕,但眼底的干燥与眼皮的浮肿一望而知。她骨瘦焦黄的手攥着那只红宝石蝴蝶簪微微颤抖。惠仙上前道:“娘娘,朱大人来了。” 我忙上前去行礼道:“臣女朱玉机拜见慎媛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慎媛缓缓抬起头来道:“玉机来了……坐吧。” 惠仙忙端了一只榆木凳来请我坐下,便躬身退了出去。慎媛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玉机都知道了?” 慎媛裘氏,过去的裘皇后。每次觐见皇后,她必然装扮华丽,刻意做出富贵端丽的姿态。虽然她的容貌远不如周贵妃,出身修养又不如陆贵妃,然而她从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我虽然一向觉得她这样的要强实属无谓,但如今见到她如此失意憔悴、落魄无助,倒怀念起她盛妆的容颜和涂满蔻丹的十指来。 注: 2,汤显祖为自己的住处所取的名称,以玉茗花(白茶花)得名。本文借用此名。 3,取自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全诗为: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 用正道教育小孩子很重要。虽然君子可欺之以方,但总比小人长戚戚要好。君子学权谋,比小人学仁义更容易,也更有前途。 我记得小时候,爸爸总告诉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对自己的攻击值没有信心,所以嘛,多年以来都是被欺负的对像,心里特委屈。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不患立患所以立的道理,我想我能过得开心得多。高曜是幸运的,但不知其它小朋友又如何?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四七)上 我鼻子一酸,低头不忍看慎媛:“臣女都听惠仙姑姑说了。(..info)娘娘怎可……如此。” 慎媛右手紧紧攥住黯然无色的锦被,左手握住赤金红宝石蝴蝶簪,双唇颤抖,微一苦笑:“本宫……我如今已经不是皇后了,也唯有玉机还肯来看我。” 我勉强微笑道:“娘娘对臣女有恩,这本是臣女应当的。” 慎媛悲凉的目光似清冷的月辉覆在我的脸上,微笑道:“熙平长公主果然没有选错人,玉机是个好姑娘。长公主还好么?” 我忙道:“熙平长公主甚好,娘娘不必担忧。” 慎媛无力的向后靠去:“那便好。唉……我累得很,玉机有话要说?” 我摇头微笑道:“臣女此来,只是想将这金簪交予娘娘。娘娘曾让臣女好好保管此簪,勿负娘娘的期望。如今金簪在此,臣女斗胆请问娘娘,可还记得当初的期望么?” 慎媛喃喃道:“期望……” 我继续说道:“子曰:勿意,勿必,勿固,勿我(注1)。圣人之言,诚不我欺。娘娘,再艰难,也还有二殿下呢,是不是?” 慎媛凄然摇头,流泪道:“身为女儿,甚为不孝,无法搭救父母大人于水火之中。身为母亲,如今这不堪的身份又拖累我曜儿。我若死了,倒也干净。” 我拿出一幅胭脂色六棱雪花锦帕,这是我春天初见慎媛时,慎媛赏给我的。我轻轻拭去慎媛脸上的泪滴,迟疑良久,方将双手合在她攥着金簪的左手上,恳切说道:“臣女拙于言辞,无言可劝说娘娘。如今只说一句,皇后也好,宫娥也罢,二殿下不能没有娘亲。” 慎媛反手伏在我的手背上,金簪冰冷,硌得手背微微疼痛。她无言哭泣了许久,方深深颔首。 良久,我站起身来开了门窗,最后一缕夕阳斜斜照入楼内,如一笔长长的写意。我扶了慎媛下床,在妆台前坐定。往日的红檀木九重**阔镜妆台早换做了普通的榆木清漆妆台,妆奁中也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珠玉辉煌,不过只有几件形制简单的首饰。我叫了惠仙进来为慎媛梳头,又看她吃了些东西,方才退出历星楼。 腊月初一,又下起了小雪,皇帝和周贵妃带领皇子公主与各宫女官前去济慈宫向皇太后请安。此时车舜英早已辞官,女官只剩了我和锦素两个。陆贵妃还没有出月,仍在思乔宫静养,只由乳母抱了华阳公主前去觐见。 此时已过巳正,只见尚太后身着雪白的单薄短衣,腰间系着一条麦穗金缎子在空旷的前院中练剑。太后虽已年近半百,但阔背纤腰,四肢修长,身姿依旧如少女般苗条与矫健。金色缎带和银色剑光交织,在雪中舞成一道华丽的幻彩。远远望见慎媛的左臂上搭着一袭裘皮氅衣,手持一幅绵软汗巾恭敬侍立在院角。她低眉顺目,对皇帝与周贵妃视若不见。 皇帝站在照壁前,含笑看着,并不上前打扰,只是偶尔与周贵妃评说两句。看太后在雪中剑舞,我甚是新奇,在心中连连惊叹,连日的抑郁一扫而空,不觉吟道:“纵剑开石成千仞,遥临万顷惊俗梦(注2)。” 锦素笑道:“姐姐在说什么?” 我澹然望远:“看太后舞剑,便想起这两句话,随口乱说的。太后的剑术甚是高明,使我想起了当日启姐姐和邢姑娘在粲英宫比剑的事情。那时春暮,如今却是隆冬了。” 锦素慨然叹道:“时如逝水,永不回头。”我看她眼中蕴含悲戚,知是她又想起了杜衡。但只一瞬,她又含笑道:“我也想起一句话,便是:少宫化雪游混沌,长铗寒光照明镜(注2)。姐姐说可好?” 我笑道:“甚是应景,甚是贴切。” 高曜此时站在我与皇帝之间,听了我和锦素的吟诵,不觉好奇,抬头问道:“什么是少宫?什么是长铗?” 我蹲下身子,微笑道:“七弦琴中,六弦为少宫,代指音律;长铗便是长剑,《楚辞?涉江》中有云,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不多一会儿,尚太后便止了剑舞。慎媛连忙奉上汗巾,又将氅衣轻轻披在太后的肩上,便默默的退开几步。皇帝携周贵妃走上前去,众人行礼如仪。 太后笑道:“平身。这里冷,进屋说话吧。” 周贵妃率先上前扶住太后,转头微笑道:“母后的剑术越发凌厉了,竟有几招儿臣从未见过,可是新创的么?” 太后拍着周贵妃的手道:“偏你眼尖。” 皇帝赶上,一面双手接过太后的佩剑,一面笑道:“渊的剑术得母后真传,母后有些什么新招式,她自然最清楚。可惜儿臣不擅剑术,在剑道上的见识不及渊之万一。母后莫要怪罪。” 太后转头道:“本宫知道皇帝爱火器不爱剑术。也是,火器比剑术厉害百倍,这剑术,不习也罢。如今也只是强身健体而已,当不得真。” 太后将汗巾交还给慎媛。慎媛向皇帝和周贵妃默默行了一礼。她梳着高椎髻,淡施脂粉,身穿一件牙色长袍,上面零星绣了几朵淡雅的紫藤花,外罩一件白狐皮对襟坎肩,容颜虽是清减,倒比做皇后时清秀可爱得多。面对皇帝时,眼中仍有一丝悲怒,神色却如古井之水,波澜不惊。 皇帝倒也不在意她礼数不周,只道:“听说近日慎媛时常侍奉母后,孝心可嘉。天气寒冷,慎媛也要当心身体。” 慎媛垂眸道:“臣妾不敢当此谬赞。多谢皇上关怀。”说罢退了几步。 皇帝一笑,也不理会,便扶着太后往后院走去。 太后也不更衣,只是添了一件家常所穿的如意云纹织锦长袄,与皇帝相对而坐,斜靠在西厢的长榻上。众人纷纷落座,宜修带着几个小丫头奉茶。太后漱了口,方向周贵妃道:“渊儿,这**还好管么?” 自从皇后退位,陆贵妃生产,内宫的事务便交予周贵妃总理。周贵妃穿了一件八分新的象牙色绿梅锦袄,甚是清爽宜人,只是她纵是精心保养,却也不免有衰老之相。可是她的笑容却一向是恰到好处,且不失明媚温暖。 自裘皇后退位,我总是会想起周贵妃。为陆贵妃求情的周贵妃,为曾娥跪求皇后的周贵妃,营救锦素的周贵妃,遣锦素篡改内史的周贵妃,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周贵妃? 注: 1,出自《论语?子罕》,意为:不臆测,不下必然的结论,不固执,不自我。 2,作者不才,随手一写,权全情节。 玉机词(四七)下 只听她微笑道:“儿臣不才,且多年不曾掌管内务,都生疏了。.info[]” 太后笼一笼头发,说道:“辛苦你了。快过年了,这年赏可打点好了么?” 周贵妃微微欠身道:“回母后,都好了。过些日子便可分下去。” 太后端茶道:“很好。”说着便揭开盖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放下已到唇边的茶盏,说道:“别的倒也罢了,这历星楼的吃穿用度可有循例?” 周贵妃道:“回母后,历星楼的用度是照着先帝敬媛的例子来的。” 太后点头道:“那也不错。只是敬媛当年是随侍的丫头,先帝登基之后,才得了这个位分。虽说有名分,但供养却有限。如今历星楼的慎媛却与敬媛的情形大不相同,渊儿斟酌着添些也好。” 周贵妃微微一笑:“儿臣正有此意。只因前些日子才接过手来,千头万绪的,才没顾上。这次年赏,历星楼和遇乔宫是一样的,只比思乔宫矮一等。且历星楼年久失修,儿臣正要请慎媛去粲英宫暂住,好重新修缮。服侍慎媛的人也太少了些,儿臣已经支会内阜院再调些人去。” 太后道:“如此便好。”说着又向皇帝道:“慎媛固是有错,却甚是可怜。她毕竟是曜儿的生母,皇帝还应垂怜。”皇帝恭声应是。 太后招手让高曜上前,亲自抱他上榻,又拿了块茯苓饼递于他。高曜恭敬谢过,方靠在太后怀中慢慢吃了起来。太后笑望着高曜好一会儿,抬头向周贵妃道:“本宫记得今春选了四位女巡进宫,如今却只剩了两位。过了年也该再选几位进来,如今添了一位公主,你们越发不得闲,再封几个女官,公主们也有个伴儿。” 周贵妃道:“儿臣正有此意。” 太后满意道:“渊儿向来有分寸,本宫十分放心。” 皇帝与周贵妃相视一眼,说道:“儿臣有件事情想讨母后的示下。” 太后笑道:“若是好事便说来听听,若又要罚什么人就不必说了。” 皇帝微微有些不自在,双颊微红,赔笑道:“快过年了,自然是好事。朱女巡入宫一年,服侍二皇子有功,才德为**众人称道。渊与瑜卿都与朕说起,该下旨晋封。因此儿臣想着,过了新年便下旨册封朱女巡为正七品女史,为众女官之首,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我骤然听到皇帝提起我,心中一跳,连忙站了起来。太后听了笑意更盛:“这是极好的事情。既然渊儿和瑜卿都说朱女巡好,那便晋封吧。”说着又向我道:“朱大人怎么还在发愣?快来谢恩。” 我连忙碎步上前,向太后与皇帝行跪拜大礼:“臣女叩谢圣恩。” 皇帝右臂微微一抬,笑道:“起来吧。”高曜在太后怀中抬头道:“皇祖母,是不是玉机姐姐升官了?” 太后笑道:“正是呢。曜儿该向朱大人贺喜。” 高曜跳下地,高高兴兴的拉着我的手道:“孤恭贺玉机姐姐高升。”当下锦素也站起身来向我道喜。乳母们也纷纷上来讨喜。 这喜讯来得太突然,我眼看着周遭一张张笑脸,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太后摆摆手笑道:“好了,你们要讨赏,回去将灵修殿的大门堵上慢慢讨去。” 皇帝凑趣道:“母后还不知道,朱女巡不但将曜儿教导得甚是得体,自己更是见识不凡。朕记得有一次她在益园中与朕说了许多治国之道,竟也不输于朝臣。单就这份学识,也当得起这女史之位。” 太后想了想道:“本宫记得前些日子出宫丁忧的史女巡颇通理财之道,如今这位朱女巡竟通政事,果然是女中丈夫,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忙跪下道:“太后明鉴,臣女是胡乱读过一些政论史书,但说到通晓政事,臣女万万不敢当。” 太后抱起高曜,喂他喝了一口茶,轻轻抚着他的背,转头会意道:“朱大人不必惊慌,起来吧。即便通晓政事,也不一定就会议政。一个人肯读书,总是好的。若朱大人没有这番见识,又怎能进宫服侍皇子?” 佳期走上来扶起我,我低头道:“多谢太后。” 太后又向周贵妃道:“朱大人即为女官之首,这用度也该添些才是。” 周贵妃微笑道:“母后放心,儿臣知道。” 太后抱过华阳公主,华阳公主原本在乳母怀中半睡半醒,换了生人一抱顿时大哭起来,太后一面柔声哄着,一面向皇帝笑道:“中气很足,说不定是个学武的好料子。” 皇帝叹道:“不瞒母后,当初瑜卿在怀这孩子的时候生了一场病,朕还担心她身子不好。如今母女平安,且公主甚是康健,儿臣的心也就放下了。” 所谓“生了一场病”,当是指四月里陆贵妃“自尽”一事。听皇帝这口气,当陆贵妃“自尽”时,应当自知已然怀孕。那嘉?……究竟是怎样溺水的?想起嘉?,我的心忽然绞痛,无声的叹一口气。 自太后房中出来,周贵妃随皇帝去了仪元殿,锦素带着高显回了长宁宫。我和高曜经过茶房,见慎媛在里面准备茶点,熟练的拿出各样杯碟碗盘,一溜摆开。虽然我今日得了即将晋封的讯息,颇有些喜出望外,但总不及我此刻见到慎媛安然无恙时的轻松喜悦。 我缓步走入茶房,几个小宫女忙走上来请安。高曜一头扑在慎媛怀中,兴奋道:“母亲,今日玉机姐姐升官了呢。”慎媛澹然一笑,说道:“玉机,听闻你晋封为女史,恭喜。” 我屈膝行一礼,微笑道:“多谢娘娘。娘娘今日气色甚好。” 慎媛掠一掠发鬓,说道:“好不好,有什么要紧。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你和曜儿一切平安。今日得知你晋封的喜讯,我甚是欣慰。总算你们不曾受我连累,我也能放心了。” 她的神情中分明饱含苦痛与不甘,但隐隐有一丝淡然悠远,似是对周遭之事都无甚兴致。我略略思想,低低道:“这都是太后与皇上的恩典。” 慎媛微微冷笑:“不错,雷霆雨露,莫非皇恩。” 我走上一步道:“皇上并非无情,娘娘……切莫灰心。” 慎媛摇头道:“玉机,你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小。待你再长大些,或许能知晓我如今的心境。这么多年下来,我……对他已死了心。” 我无言可对,却见慎媛微笑道:“玉机不必担心我。近来我想起处置曾娥的事情,总想着,若我当初听从周贵妃的劝导,放过曾娥,如今又当如何?” 我心下黯然,只听慎媛又道:“总是我自己把持不住,被她所利用犯下大错,却是谁也怪不得……玉机当初便条分缕析得甚是清晰,是我自己昏蒙不知罢了。” 听闻慎媛的自省之言,想到皇帝废后的决绝,我真想对她说:其实不是这样的!然而,我的咽喉与心头,似被一块大石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 前文里有一句话:二殿下就是二殿下,叫什么皇后的二殿下呢~ 就是因为朱玉机一早就预料掉皇帝会废后。 不过,周贵妃是前一代英明神武的女主,善良的品质是少不了的。所以慎媛当然不会像甄?执?惺c璧逆慑?茄?芸唷7炊?蛭1h弧19允。?竺嫫氖苡糯?摹6?疑麈率墙邮芑实?ffer自己退位的,算是我为争夺政权的你死我活,留下一点温情。我总是不忍心写得太残酷。 大家也可以看出太后对皇帝废后的态度。 子曰:勿意,勿必,勿固,勿我。送给每一个喜爱玉机词的读者。 亲们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四八)上 过了几日,慎媛病倒了,太医院说是抑郁成疾,导致饮食不调,夜不能寐,白日里却长睡不醒。因为病着,也不能迁出历星楼。我带高曜去看望她,三次里面倒有两次昏睡无识。高曜虽然年小,却也不禁担忧起来。这样几次,我便不敢带高曜去历星楼了。 腊月十四日午膳前,我又与芳馨、红芯两人前去历星楼看望慎媛。晴了好些日子,皇城里的雪都化尽了,天气也暖了一些。芳馨挽着一篮子送给慎媛的糕点跟在我身后,红芯扶着我。我们三个人从西一街经过永和宫正门走到西二街,一路北行。芳馨一面走一面道:“这样好的太阳,若是娘娘肯出来走走,这病也好得快些。” 红芯道:“自打娘娘去了历星楼,咱们也去看了不下二十次。娘娘连门窗也不肯开,更别说出来走动。如今精神短了,恐怕更不会出来了。” 我叹道:“那日在济慈宫,周贵妃还说,要请娘娘去粲英宫住些日子,好将历星楼好好整修一次的。如今病着,不能挪动。历星楼地气湿冷,又不宜养病,真教人忧心。” 芳馨道:“如今娘娘也就只听姑娘的话,姑娘可要好好劝劝娘娘才是。” 我微一苦笑:“去了这几次,只有一次醒着,还没说两句话,便推说精神不济,连二殿下也赶了出去。说是死了心,可我瞧着……” 芳馨道:“想死心,却又寒心、不甘心。” 我深受触动,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芳馨。芳馨和我对视片刻,面色微红,低下头道:“姑娘为何如此看着奴婢?” 我不觉失笑道:“姑姑每每无心之语,总是切中要害。” 芳馨却怯然道:“姑娘却不知道,姑娘每每这样看着奴婢,奴婢都有些怕,还以为做了错事。” 我歉然一笑,转身道:“姑姑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走吧。” 出乎意料,今日历星楼下层门窗洞开,楼前有好几个丫头在晾晒衣被,楼中也有人在擦拭家具陈设。见我来了,众人忙上前行礼。自从宫人们知道我即将被册封女史,连行礼也端正了许多。小九也在其中,见了我甚是高兴,说道:“大人来了。” 我奇道:“娘娘今日怎么肯开窗晒被?且这里服侍的人也多了许多。” 小九道:“娘娘怎么会肯开窗,这都是周贵妃命奴婢们做的。” 我向上看了一眼,但见二楼的窗户也开了几扇,两个小宫女侍立在寝殿的门口,只看不清寝殿的门是否也开着,遂问道:“贵妃娘娘还在上面么?” 小九道:“贵妃娘娘还在寝殿中呢,大人快些上去吧。” 走进历星楼,但见四处的陈设添置了好些,扫去了一些灰蒙蒙的气氛。我缓步走上二楼,午间艳阳高照,细尘飞舞。寝殿的门是开的,将将走近,便听见周贵妃温柔沉静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本宫先去了,当如何行止,你自己琢磨。” 我连忙端立,还未听到周贵妃的脚步声,便见她身披一袭雪白的纱缎镶明珠斗篷出现在寝殿门口。我忙低头行礼,周贵妃微笑道:“朱大人来得正好,有你劝慰,慎媛恐怕还听些。进去吧。”说罢扶着桓仙的手下楼去了。 慎媛因在病中,只草草挽了一个高髻,别着两朵绒花。她坐在桌边,双手拉扯着一件灰紫色家常棉袍,含胸抱臂,耸肩垂头,像是一截久不见阳光的栏木。惠仙侍立一旁,目中充满担忧。我暗暗叹了口气,缓步走进寝殿,说道:“臣女拜见娘娘,娘娘可好些了?” 慎媛转过头不肯看我,亦不言语,我只得又道:“今日天气甚好,离午膳还有一会儿,娘娘何不去楼下坐坐?” 慎媛仍是不答,我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她的身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良久,方听慎媛道:“她说,她年纪长我许多,我这衰败病体,怕是要死在她前头。我这形貌……她不屑憎恨于我,只是可怜我罢了。若不是太后叮嘱,她实在不愿踏入历星楼一步。” 我十分诧异,然仔细思想,这不过是周贵妃的激将之语,不觉微笑道:“贵妃所言,也没有错。若娘娘能看淡,自然是好,若仍是憎恶于她们,就更当保重身体。长命百岁,方能看到她们日后的不堪。娘娘说,是不是?”说罢上前扶起她:“娘娘还是下楼去坐坐的好,这里甚是憋闷。”说着看一眼惠仙。惠仙忙拿了一袭斗篷披在慎媛身上。慎媛无法,只得随我去楼前小坐。 无言坐了好一会儿,待慎媛上楼去用午膳,我方带着芳馨和红芯自益园回宫。芳馨道:“往日多么刚强的一个人,如今病成这幅模样。” 我走在昔日的紫藤架下,望着空空如也的水面。水面上还有寸许厚的浮冰,两只天鹅早便飞去南方过冬了。北面高墙的廊下,几个小宫女和小内监在说说笑笑,高墙之后便是守坤宫的后花园。我忽然觉得一阵庆幸,红墙围住的守坤宫,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以慎媛的平庸和刚直,能早日脱出,未尝不是好事。这么想着,不由口角一弯,说道:“当日在济慈宫,娘娘说已经死心了。如今看来,她只是盼望自己能够死心罢了。” 忽听身后红芯朗声道:“奴婢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忙回头查看,却见周贵妃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身上仍是那件纱缎镶明珠斗篷。颗颗珍珠,都有桂圆核般大小,虽是温润,但在艳阳之下,却能收敛华光。想是她素来习武,练成了走路无声的功夫,倒真能称得上莲步姗姗。我忙上前行礼,见她身边连一个小丫头也没有,不觉问道:“娘娘怎的独自在此?” 周贵妃微笑道:“从历星楼出来,随意在益园走走,竟然遇见朱大人,甚是难得。不知朱大人是否得闲,可愿意陪本宫说会儿话么?” 我恭敬道:“娘娘有命,无不遵从。”说罢又对芳馨道:“姑姑且先回去吧。”芳馨会意,带着红芯躬身退下。 小池对面廊下的小宫女见我和周贵妃并列立在池边,忙止了说笑,遥遥行礼。周贵妃轻轻一抬右手,淡淡一笑道:“年少真好。本宫在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日日读书练剑,甚少逛园子。如今看来,恐是辜负许多好风光了。” 我微笑道:“听闻娘娘剑术通神,可惜臣女无缘一见。” 周贵妃道:“如太后所说,剑术的功用远不如火器,所以皇上和昌平郡王,都曾经精研火器,对神机营甚为重视。可惜本宫老了,头脑慢慢愚钝下来,恐怕再也无力跟随皇上。”说着悠然望远,口角噙笑。 我甚是不解,不明白她一面担忧自己衰老愚钝,一面又露出坦然优雅的微笑,因此不知该说什么。只见周贵妃转头道:“听闻玉机还有一位孪生姐姐,未知现在何处?” 我答道:“臣女的姐姐玉枢现在家中。” 周贵妃点头道:“很好。本宫也曾有一位孪生姐姐,可惜芳魂早逝,已去了十几年了。”(注1) 我曾听芳馨说过周贵妃的姐姐,当年嫁与废骁亲王为正妃,不久便难产殁了。只听周贵妃接着道:“我们姐妹分开许久。本宫在朱大人这般年纪的时候,最大的心愿便是早日与姐姐相聚。后来好容易见了,没过两年她却去了。本宫又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语气中虽含哀伤,但这哀伤只如正午日光下的薄雪,很快化为水汽,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柔情。我只凝神听她说话,并不开口。 周贵妃道:“百姓们说起为官的富贵,无外乎骑马坐车。岂不知,马上车里看山色,怎及骑牛的自在。若能回头,本宫只愿与姐姐一起,结庐于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来日各自嫁了,却也能时常见面,我们的孩儿也能日日一起玩耍,如亲兄弟姐妹一般。朱大人也有孪生姐姐,姐妹连心,想必自能体会。” 自我进宫,从未与她单独深谈。今日不知为何,她竟然肯将旧年的伤痛说与我听。我一时未解,只得回道:“玉机能体会娘娘的心意。” 远远只见桓仙走了过来,周贵妃意味深长道:“朱大人年纪虽小,却素来练达。闲时不妨多去看望慎媛,好好宽解她。” 我心底泛起感激之情,屈膝道:“娘娘如此辛苦忙碌,还要去看望慎媛。臣女多谢娘娘关怀。” 周贵妃轻轻摆手道:“不必。若不是太后交代,本宫大约是不会去历星楼的。况且本宫去了,慎媛的病只怕更是难好。” 我低头一笑:“娘娘的用心,玉机是知道的。” 周贵妃微笑道:“那便好。朱大人请回吧,恐怕二殿下在长宁宫中等急了。”说罢向我颔首示意,便扶着桓仙的手转身走开。我忙行礼目送,直到她消失在西南角门,我方才慢慢踱回长宁宫。 注: 1,前尘往事,请参见拙作《澶渊》。--------------------------------------- 不要走开,两小时后还有一更 玉机词(四八)下 午膳后,高曜午歇去了,我搬了椅子在廊下坐着,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忽觉有人拿了一幅衣物盖在我身上,睁眼一看,原来是芳馨为我盖上一袭薄被。我忙坐起来,掠一掠鬓发道:“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芳馨道:“姑娘在想什么?若是累了,不若进屋去歇着。” 我喝了一口茶道:“不必了,虽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却已不觉得困倦了。”说着招呼在院中晒太阳的丫头进屋搬了一张椅子出来,请芳馨坐了。 芳馨告罪坐下,说道:“姑娘自打从益园回来,便似有心事一般,不知能否说与奴婢知晓。” 太阳已经有些偏西,阳光照入檐下,我伸一伸腿,刚好让太阳晒到我的双脚。我眼望东偏殿上白云悠悠,说道:“贵妃与我说起她的孪生姐姐,又说她年少时的愿望是与姐姐一道隐居山水之间。姑姑,周贵妃几次让慎媛着道,可如今又肯去看望她,所做之事无一不是为了她的病情着想。她身处天家富贵,似乎又向往天然。我越来越看不懂,贵妃娘娘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芳馨微笑道:“奴婢在宫中多年,只觉周贵妃向来温柔平和,连大声说过一句话都不曾,对宫人多有恩惠,且向来不与皇后相争。姑娘若问奴婢,奴婢只能说,身不由己罢了。” 我恍然道:“身不由己……” 芳馨道:“姑娘且想想,纵容皇后犯错,寻借口废去皇后,难道是贵妃的主意么?” 我闭目思忖,良久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我与贵妃从未单独说过什么,此时她特意留住我,与我说了这些,难道是在暗示于我,她仍是不愿与慎媛相争?” 芳馨道:“或许如此。但争与不争,都是末节,皇上的意思才是最紧要的。” 不知为何,我心头一松,双足轻巧的往虚空中踢了两下,笑道:“罢了,既是皇上说了算,两位贵妃又很好,我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惟愿今后大家相处无事,二殿下能早日成才。(..info)尽了我的职责,方能平安出宫。” 芳馨笑道:“姑娘才升了官,便又想着出宫了,莫不是嫌皇上封的官小么?” 我往芳馨身上一甩帕子,笑道:“姑姑明明知道我的心,却还来取笑我。” 芳馨忙起身躲开,笑嘻嘻的道:“姑娘升了官,脾气越发的大了。奴婢可不敢惹。” 见红芯和绿萼坐在院中,我忙叫她们:“红芯姐姐,绿萼姐姐,快来,按住姑姑,不许她起身。” 红芯和绿萼相视一眼,均笑道:“奴婢们可不敢得罪姑姑。姑娘且忍着些吧。” 芳馨忙走了下去,赞道:“好丫头。”三人笑成一团。忽听照壁后一个清亮的声音道:“是什么事情这样有趣?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只见象牙白织锦蔷薇暗纹的裙裾一动,锦素扶着丫头若兰的手转了出来,笑盈盈的道:“老远便听见你们主仆说笑。”我忙站起身来,拉了她的手道:“她们别的不会,就知道整日跟我磨牙。妹妹来得正好,这会儿正犯困呢。又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说与我听听。” 锦素神色一黯,敛了大半笑容道:“妹妹还有什么新鲜有趣的说呢?再不敢乱说了。” 我忙推她道:“好了,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可不准再在我长宁宫说这样的话。” 锦素扁扁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妹妹的不是,以后再不说了。” 我俩并肩走入灵修殿,锦素站在紫檀长书案前,随手翻看我近日的画作,微笑道:“姐姐的画是越来越好了。”说着抽出一张宫装少女图,双手端起打量许久,忽然面色一沉,似是想起什么,便向身后的若兰道:“这会儿你不用立规矩了,且到殿外去和红芯她们玩儿吧。”若兰巴不得如此,笑嘻嘻的出去找红芯。绿萼见若兰出去了,便默默的放下茶,一言不发的躬身退出。 我见她面色如此郑重,不觉好奇道:“妹妹有何要事?” 锦素摇头,双叠髻上的九珠银丝珠花温润有光,银丝如星光闪烁。“看到姐姐的画,我不由想起当初与王氏合谋,在废后面前告发姐姐作了周贵妃画像的那个人。这人究竟是谁,不知姐姐可有头绪?” 王氏出宫已久,此事又涉及锦素的宫人,因此我刻意淡忘。锦素乍然提起,我心中一跳,说道:“王氏已然出宫了,我再没查问过。难道妹妹有何发现么?” 注: 1,前尘往事,请参见拙作《澶渊》。 --------------------------------------- 其实这里宫廷的环境还是挺宽松的,但是看到后来你会发现,再宽松的环境,也能让你喘不过气,甚至生死难料。这就是接近权力中心的结果。 朱玉机咨询参谋补习班,你值得拥有……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四九)上 窗外暖阳澄澈,铜晷如山岿立,院中的红梅早让我吩咐花房换成了几缸小柏。针叶如玉,滴翠如脂,值此严寒,依旧苍苍如夏。锦素缓缓走到门口,对着阳光细赏图画,复又望向庭院中的小树,却不答我的话,只是问道:“前些日子我来姐姐这里,明明见到是几缸子红梅,怎地换成了柏树?” 我见她不纠结于王氏之事,倒有些意外,遂走上前微笑道:“柏树欺霜傲雪,素为百木之长,可养浩然正气,主兆长寿不朽。且古人曾云: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注1)。可见这柏树还是多情之树。既有正气,又多情,故此我让花房送了些来。” 锦素缓缓回头,凝视我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犹茂(注2)。姐姐果然与别的姑娘不同,不爱红花爱绿树。” 我一笑道:“我见永和宫中有两株积年的银杏,心中颇为钦羡,奈何我宫中没有土殖,所以不得种这样的大树。如今好容易得了这四缸翠柏,妹妹也看不过去么?” 锦素笑道:“姐姐又与我说笑呢。”说着笑意微敛:“姐姐向来聪敏,故此妹妹好奇,当初王氏在废后面前告发姐姐,究竟姐姐是如何取信于废后,又如何驱赶她出宫的?且又是何人教唆王氏告发姐姐的?” 我淡淡一笑,诚恳道:“都过去了,我不愿再想。当初我便对妹妹说过,从此以后再不提此事。” 锦素道:“姐姐当初不追究,是不愿在我与史易珠之间左右为难,故此刻意模糊过去。可如今史易珠已然出宫,姐姐就没有一丝怀疑么?” 几个小丫头坐在柏树旁打盹,一身白衣衬着苍翠,如一捧春雪依恋着一抹早来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绿萼捧了一盘子新炒的葵瓜子来,娇声叫起众人,一时莺声燕语,好不聒噪。见此怡然情景,不由心情大好,微微一笑:“怀疑又怎样,放过又如何?我只不愿再想。” 锦素一怔,微笑道:“姐姐真乃仁义人,是妹妹执着了。” 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说起执着,我也有一事甚是不明,倒要请教妹妹。还望妹妹告知一二,以解我心中困惑。” 锦素道:“姐姐但有垂询,妹妹无不据实以告。” 我点头道:“多谢妹妹。虽然裘慎媛素来与周贵妃不睦,但我知道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仁义之人。我一直不解,妹妹尚且年幼,为何贵妃娘娘要差遣妹妹去文澜阁抄阅内史?” 自杜衡杖毙,锦素急剧消瘦下来,入冬之后虽有进补,但一张清秀面孔到底是失了往日的圆润。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不可言说的伤痛,或许是因为长大了,锦素的双眼渐渐有些捉摸不定的光彩,与我当初在陂泽殿初遇的锦素,似是两人。她垂眸思想良久,抬眸微有泪光,说道:“我明白姐姐的心意。不瞒姐姐,那一日我无意中听见皇上和贵妃密谈,才得知废后一事。贵妃自然不会让我去和李公公交接,多半是要遣桓仙姑姑去。是我自己大着胆子求了贵妃,苦求多时,贵妃方才应允。姐姐心细如尘,事事都瞒不了姐姐。” 我叹道:“夫子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注3)。皇上与皇后贵妃之间的事情,于我等来说,乃是一笔糊涂账,妹妹何必参与其中。万一此事漏了破绽,若是皇上废后不成,恼羞成怒,妹妹岂不成了替罪羔羊?” 锦素微笑道:“姐姐自己都是痴人,又怎说我?” 我不解道:“痴人?” 锦素道:“姐姐当初不仅帮皇后翻看过内史,且妹妹早已知会过姐姐,但皇上私下询问时,姐姐还是据实以告,不肯顺应圣意。如此刚直,岂非痴人?” 我奇道:“这事我从未向妹妹说过,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锦素笑道:“姐姐当真是痴。皇上说与贵妃听的,我自然便知道了。那一日皇上对贵妃言道,姐姐虽与废后亲厚,但是个安分守己的诚实人。近日又说,自从废后倒了,素日仰仗她恩典的人中,也只有姐姐日日去看望她,可见是个念恩义的人。故此贵妃才向皇上谏言,说废后倒了,恐宫人瞧低了二殿下和姐姐。可如今二殿下还小,且太子未封,故此暂且不能封王,这才先请皇上册封姐姐为女史的。” 我虽从未听过此事,但也并不意外,只一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妹妹告知。” 锦素道:“姐姐素来洞悉万事,妹妹自愧不如。想来姐姐也还记得,我的母亲是怎样惨死在外宫的。妹妹实在心有不甘,方才如此。” 我失声道:“你这是在向慎媛复仇么?!” 锦素微一苦笑道:“姐姐难道以为我不该如此么?” 我想了想道:“我知道妹妹的苦,可我有一言要劝妹妹。妹妹自幼读圣贤之书,岂不知仁为何物?为何要让自己行此不仁之事?” 锦素流泪道:“不仁?不错,我甚是不仁,倒污了姐姐的地了!” 我忙走上前去为她拭泪道:“妹妹别这么说,我并无此意。” 锦素略略平伏,娓娓说道:“我五岁便随母亲进宫服役。因为我们是罪属,母亲只能做些最低贱最劳累的活,可是她无论如何劳累,却从不忘记教我念书,督促我练字。为求在宫中好好活下去,母亲向来与人为善,又肯委屈自己。有一个姑姑嫉妒母亲有些学识,又肯花心力教我念书,有一阵子总是让母亲每日多做一个时辰,连茶饭也是最后才给吃。我那时得母亲教导,日日守在屋内,不敢出去。可是母亲总是迟归,我便日日都要饿肚子。便是如此,母亲也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后来那位姑姑出宫去了,母亲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或许在众人眼中,我母亲只是一个哨探各宫消息的?a奴,可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我能掌握时势,不要行差踏错。姐姐,是我错信了人,是我害了母亲!可是,我也深恨那废后!人人都可赦过,为何独我母亲不行!?我母亲,便是那个替罪羔羊么!?”说到这里,锦素已然泣不成声,扶门跪地而哭。 我扶过她的双肩,她干脆伏在我肩头痛哭起来。我听了也是心中酸痛,不觉陪她一道掉泪。自杜衡死后,锦素虽然伤心,却素来压抑,从未开怀大哭过。如此一哭,倒也好。 芳馨和红芯她们闻声赶来,见我俩抱头,虽是不解,却也不敢贸然开口相劝。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我方才给锦素拭了眼泪,低声说道:“好了。妹妹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以圣贤书上的迂腐论调劝妹妹,到底不是我亲身经历,并不能明白妹妹的锥心之痛。如今……我明白了。” 锦素抬起泪眼,止了哭泣,良久方破涕一笑,随即敛容道:“锦素如今没了母亲,只能将心事说与姐姐听。在这宫里,姐姐是我最亲的人了。姐姐素来有德有福,不是妹妹所能比拟。不知姐姐肯不肯认下我这个妹妹?” 我肃容道:“求之不得。你如今没了母亲,我的母亲便是你的母亲,我还有亲姐弟,也是你的姐弟。你若诚心愿意做我的妹妹,须得应承我,日后再不可如此行事,好么?” 锦素深深颔首。芳馨这才敢上前来道:“这是怎么回事?两位大人对跪着,倒像是拜把子结金兰呢。” 我扶着锦素起身道:“姑姑说得不错,我如今认了锦素做亲妹妹。” 芳馨笑道:“如此甚好,两位殿下是嫡亲的兄弟,两位大人又认了姐妹,这可是一桩佳事。奴婢恭喜二位大人了。” 我笑道:“还不叫丫头们打水来与于大人梳洗?” 芳馨道:“奴婢一高兴,竟然忘记了。”说罢转身叫人打水去。 注: 1,出自《孔雀东南飞》,原文为: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2,出自《世说新语笺疏》,原文为: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蚤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3,出自《论语?泰伯》,原文为: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四九)下 不久,锦素便说大殿下午睡该醒了,告辞而去。我心下恻然,不由面色凝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深宫是非,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倒是我失察了。” 芳馨换下才刚饮过的茶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我笑道:“姑姑又要当我的一言之师了。” 芳馨低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倒是觉得,深宫虽有是非,可皇上与贵妃算是极其仁慈的了。至于于大人,恐怕她本来便是这样的性子也说不定。” 我啜一口茶道:“姑姑何出此言?” 芳馨道:“姑娘常说,于大人与姑娘俱是为奴的出身,故此才相互怜惜,成为好友。可是依奴婢看,同是为奴,命运却有不同。于姑娘自小便在宫中受尽白眼,身世堪怜。但姑娘身为长公主府的总管之女,又得长公主垂怜,境况自是宽裕不少。故此姑娘素来宽和,这于大人就未免心窄了些。” 我放下茶盏,一侧头,青金石花簪滑下几分,我伸手正了正,叹道:“我若与她易地而处,也未必就比她行得正了。母女情深,不自己痛一回,怎知其中滋味?只是唯自正,方能正人。我便努力自正罢了。” 芳馨一笑:“人说女中丈夫,奴婢偏说姑娘是女中君子。” 我不觉失笑道:“姑姑这样说,显是得了孔夫子的真传。可知夫子说过,女为君子儒(注4)?” 芳馨红了脸道:“奴婢不曾读书,姑娘取笑了。” 我一笑道:“罢了。这会儿二皇子该起了,咱们去启祥殿瞧瞧。” 过了七八日,我见慎媛好了许多,便带高曜前去看望。果然见慎媛妆扮一新,虽然仍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高曜一见慎媛,便喜不自胜,一头扑进慎媛怀中,娇嗔道:“儿臣可想母亲了。” 只见慎媛穿着一件淡紫色绣白杜鹃的长锦衣,外罩貂毛镶襟的织锦氅衣,头上只有星点玉饰,显得甚是淡雅。我忙行礼请安,笑道:“还在屋里,便穿上了氅衣,娘娘这是要出门么?” 慎媛道:“躺了这么些日子,早该去给皇太后请安了。再说,也该预备着迁宫了。” 我听了甚是欣慰:“粲英宫是个好去处,离长宁宫很近,别说只是暂住,便是永远住下,想来太后与贵妃也是肯的。” 慎媛摇头道:“说好只是要将历星楼重新整修方才去粲英宫暂住的。既是我自请住在历星楼,便不能食言。贵妃的恩典,我领不起。” 我顿时红了脸道:“是臣女失言了。” 慎媛拉了我的手微笑道:“玉机何必如此拘谨?我并没有怪你。”说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紫檀木雕花妆奁,取出那支赤金红宝石蝴蝶簪,递于我道:“玉机,这支簪子还是给你。” 我躬身双手接过,微笑道:“娘娘必是想通透了。” 慎媛道:“我也不敢说我就想通透了,只是总这么病着,也不好。既没勇气再寻死,便得好好活着。” 我正欲开言,慎媛伸手止住我道:“我与玉机,也算知己了,不必多言。”说罢拿过金簪,亲手戴在我的头上,又道:“这支金簪,仍由玉机保管。玉机素来机智仁勇,想来必不负我。” 我郑重拜下道:“是。” 慎媛微笑道:“走吧,与我娘儿?z一道去给太后请安。” 我忙起身扶了她的手道:“娘娘的病还没有痊愈,何必急着去济慈宫?便是晚些请安也无妨的。” 慎媛道:“今日熙平长公主一早便进宫了。自打皇上亲征回朝,长公主便再没有来看过我。呵……虽然她不来看我,我心里总还是有些念着她。如今借着济慈宫的地方,好歹也能见上一面,也是故人之情。” 我想了想道:“想来长公主不进宫,是因为皇上回朝后,在朝中肃清骁王党,长公主因为避嫌,故此少来看娘娘。但娘娘仔细想想,玉机便是长公主遣送入宫的。玉机说句僭越的话,有玉机常伴娘娘身边,等同于长公主的情义常在。娘娘实在不必如此多心。” 慎媛恍然道:“是呢。玉机是熙平送入宫的。如此,便更要去济慈宫了。” 我一笑道:“既然娘娘一定要去,那便去吧。请容玉机相陪。” 慎媛笑道:“自是要玉机同去的。”说罢拉起高曜的手道:“曜儿,咱们去给你皇祖母请安。” 高曜朗声道:“皇祖母舞剑真好看,儿臣还想再看!” 今日天气有些阴冷,北风如刀。慎媛面上始终含笑,如同绽放在寒风里的淡淡白梅,又如雪后一道稀薄的阳光。我知道她只是希望自己坚强起来,也不知道她还能支撑多久,然而看到她又能善待自己和高曜,至少今日,我的心甚是安定。 来日之事,来日再忧吧。 注: 4,出自《论语?雍也》,原文为: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女”通“汝”,在此为戏语。援引《牡丹亭》中“酒食先生馔,女为君子儒”一句戏语。 ----------------------------------------------- 《牡丹亭》可算是一部才子文,即作者在其中不放过任何机会表现(卖弄)自己的才气、幽默以至恶趣味。例如每一出的下场诗都是前人集句,如:“越王自指高台笑,刘项原来不读书。”杜丽娘一见老师就拿《论语》开玩笑:“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春香对《诗经》的解读“关着个斑鸠儿”。篇幅最长的是石道姑的自我介绍,恶搞了整个《千字文》,十分经典哦。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后面会越来越精彩 玉机词(五〇)上 小丫头进去禀报,我和慎媛便站在济慈宫后殿的门口等候。西厢里传来一阵轻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儿臣可不要皇兄来赐婚……母后不能再让皇兄如此胡作非为了!”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太后笑道:“又胡说了!若让你皇兄听见了,定要治你的罪。”说着众人一并笑了起来。 又听小丫头娇脆的声音道:“启禀太后,慎媛娘娘、二殿下和朱大人来了,现在外候着。” 太后笑道:“请进来吧。” 待小丫头来请,我和慎媛方才带着高曜缓步走进西厢。向太后行礼之后,只见座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高大青年站起身来向慎媛深深一拜道:“臣弟思谊拜见皇嫂。”未待慎媛开口,他便直起身子道:“听闻皇嫂病了许久,如今可大好了?” 慎媛面色通红,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侍立在一旁的小丫头身上。她微微趔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稳回礼道:“臣妾慎媛裘氏,参见王爷。旧日称呼,王爷不可再用,臣妾愧不敢当。” 这个青年身材挺拔魁梧,肤色黝黑,略显粗粝。他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双目炯炯,剑眉斜刺入鬓,显得凌厉非常,但望向慎媛的目光中分明充满了敬忱与哀怜。他与京城中养尊处优的皇帝与睿平郡王绝然不同,皇帝高思谚和睿平郡王高思诚都偏阴柔文弱,容貌更像太后。而这位久居西北边境的昌平郡王高思谊可称得上相貌堂堂,想必是肖似先帝高元靖的缘故。他一袭雪白的金丝五蟒袍,腰间坠着一柄青玉刀。这一身装扮虽是清爽,可是金蟒绣得生动,灿然生光,似要腾起一般。他的威势,便如潜龙在渊,莫可逼视。然而面对慎媛,他似是收起身遭万丈光芒,只余一缕哀悯柔光,澹然一笑道:“不过是一句称谓罢了,皇嫂何必在意。”说着又向我抱拳道:“这位便是朱大人吧,小王有礼了。”我忙还礼。他又转头向太后道:“儿臣还想去看望渊大姐姐和升平妹妹,容儿臣少陪,待午时再来母**中领膳。” 太后斜倚在榻上,略有些无奈的轻轻摇头,柔声道:“去吧。记着要守礼。” 高思诚一笑,眼中满是敬慕之意:“母后放心,儿臣省得。”说罢向我和慎媛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了太后与我们三人。 太后目送高思诚出门,一转头,见慎媛还呆站着,方道:“你大病初愈,快坐吧。”小丫头连忙搬了一张雕花圈椅过来,上面铺着织锦软垫。慎媛告了罪,方敢坐下,谦恭道:“臣妾久病在床,许久没来向太后请安,还望太后恕臣妾不恭之罪。” 太后微笑道:“你只管养病罢了,何必巴巴的过来,瞧你的脸色还不是很好,要多多将养才是。” 慎媛欠身道:“劳太后挂心,臣妾有愧。” 太后亲自抓了果品递于高曜,又将他抱在怀中玩耍,祖孙俩说笑一阵,太后忽然想起什么来,说道:“你来之前,熙平才走没一会儿,说是去看瑜卿和升平了。你们历来亲厚,恐怕她还要去历星楼瞧你。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免得熙平扑了空。” 慎媛红了脸道:“臣妾许久没有服侍太后舞剑了,今日便让臣妾伺候太后午膳吧。” 太后笑道:“你的孝心本宫知道,可你身子还弱,不宜操劳。要服侍本宫,来日方长呢。”说着便向我道:“朱大人,你要多劝着些慎媛,让她放宽心保养身体。” 我忙站起道:“谨遵太后旨意,臣女定必从旁多多劝导,还太后一位健旺利索的慎媛娘娘。” 太后点头道:“如此甚好。”说罢又低头对高曜道:“曜儿也要好好孝顺母亲才是,日常当乖乖的,不可扰了母亲的静养。” 高曜跳下榻,恭恭敬敬的向太后行了一礼道:“孙儿知道了。”说罢转身倚在慎媛身边。 还未说笑几句,果见慎媛扶额,身子微微一晃,惠仙和高曜连忙扶住。太后关切道:“天冷,身子又没好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慎媛慢慢站起道:“臣妾甚是没用。”太后忙命佳期备辇,慎媛和我只得带了高曜躬身告退。 午膳后,我正在院中闲坐饮茶,饶有兴致的看着芳馨和白?领着众丫头们剪窗花。银剪精巧细致,但更巧的是众人的手。几十张彩纸,变作了繁复精细、生动曲折的各色花样,彩屑纷纷飘落。如暮春的落英缤纷。我一时看得入了神,忽见芳馨抬眼笑道:“姑娘既爱看奴婢们剪窗花,何不亲自来剪?” 我笑道:“我的手太笨,绞不了窗花。以前在家中,都是姐姐和母亲做这些事情。” 芳馨和白?相视一笑,说道:“奴婢总算也找到一件事情是姑娘不会的了。姑娘的手这样巧,能画出那样的美人,偏偏不会剪窗花。” 我红了脸啐道:“你们惯会取笑我的。” 芳馨忙站起身一屈膝道:“奴婢不敢。” 绿萼道:“在这长宁宫里,也唯有芳馨姑姑能这样与姑娘没上没下的说两句,奴婢们是不敢的。”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 忽听照壁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孤还奇怪怎的门房茶房都无人守着,原来都在这里耍呢。” 我听了心中一动,忙站起身来迎接来人。只见那女子披着一袭淡粉底暗玉兰花纹的纱缎斗篷,头戴赤金点翠的雀尾华盛和一对蝶恋花明珠步摇,显得甚是富丽端华。她笼着双手含笑走了进来,步摇沥沥轻响,明珠莹莹有光,衬得她一脸的好气色。我忙上前去端正行礼道:“长宁宫女巡朱氏玉机参拜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熙平长公主满面春风,忙扶起我道:“玉机快起来吧。”说罢仔细打量我一番,笑道:“有半年没见到玉机了,果然不同了。不但长大了,也更有气派了。怨不得皇上和两位贵妃升了你的官,可惜孤却不得贺你。今日就补上吧。” 慧珠连忙让小丫头们捧上层层叠叠的十几只锦盒,还未待我开言,便都送入了灵修殿的南厢中。我忙扶了熙平缓步往灵修殿走,一面微笑道:“殿下如此隆情,臣女不敢当。” 熙平笑道:“如今你也是七品女史了,再不是从前府里的小丫头了。孤若怠慢了,叫人看着不尊重。” 我会意,请她在南厢上首的榻上坐了。她脱下斗篷,露出里面光华璀璨的橘色嵌珠凤纹长衣,方施施然坐下。我接过绿萼手中的滇红,亲自奉与熙平。熙平接过茶,微笑道:“玉机还没忘了昔日府中的规矩。” 我忙恭声道:“昔日是主仆,今日是君臣,玉机自是不能忘记。” 熙平放下脱胎瓷盏,半透明的杯壁中映出鲜红的茶汤微微一晃,熙平的笑容愈加慈和:“孤初次来长宁宫,正值玉机伤心之时;再见时已是端午,玉机已颇得裘后的信任;后来虽然也曾数次进宫向太后请安,只是为了避嫌,才没有来看你。但心中颇为挂念玉机,只恐你受了裘后的牵连。如今看来,却是孤多虑了。想来玉机颇为用心,甚是辛苦。”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五〇)下 今年四月十五日,正是嘉?和红叶溺毙文澜阁的那一天,我怀着满心的伤痛要去看望她们,却被熙平拦下。我的惊恸与悲愤,尽皆落入她不屑的双眼。端午夜宴时再见熙平,王氏已被我驱赶出宫。那些不过是我入宫头一个月的事情,如今看来,却似很久以前。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不但锦素,连我自己也变了许多。 我挥手令绿萼出去,微笑道:“这全仰仗皇上与两位贵妃的仁德、长公主殿下昔日的教导和华阳公主的福泽,玉机何敢言功?” 熙平放下茶盏,向我缓缓伸出左手,示意我坐在她的下首,含一丝嘲讽道:“若说帝妃的仁德和公主的福泽,那车舜英为何自请出宫了?听驸马说,皇后退位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偏偏在那时出宫,自然惹得好事者诸多猜疑。可怜原本清清白白的一个小姑娘,进宫做了一遭女巡,便成了众人的谈资。” 我曾经深恨车舜英的无事生非,当此刻,我心中颇有些快意。然而,如眼前猛然窜起的炭火,这快意迅速化作零星烟尘。我不觉叹道:“这不过是一时的。车舜英其实是有些可怜的。” 熙平口角微微一翘,似是冷哼一声,说道:“玉机甚是好心,竟然还怜悯于她。可怜也好,可恨也罢,俱是当初的罪孽。[..info超多好看小说]庆幸她还有几分自知,居然知道早早抽身,也不算太愚蠢。” 我不由想起那日车舜英来长宁宫求我,那一点腊梅的香寒犹在掌心,我不自觉握紧了左拳,只澹然一笑,问道:“殿下去看过了慎媛娘娘了么?娘娘甚是想念殿下。” 熙平道:“午膳后便去瞧过了,病了这么一场,瘦了好些。”说着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一抬眸,探察的目光凝注在我脸上:“慎媛虽说深恨周贵妃,但向来守着一线清明,戕害皇子一事,她是做不出来的。若不然,周贵妃也不会一连生下四个孩子。玉机你说,是不是?” 我淡淡道:“殿下所言有理。” 熙平又道:“玉机一向知道,皇上有心废后。这一次娘娘说她只是一时鲁莽,皇上却偏偏不肯原宥她。听闻玉机也曾翻看内史,更向皇上求过情,想必熟知内情。不知实情究竟是怎样的?” 我知道她已经对废后一事起了疑心,然而此等木已成舟的宫闱秘事,还是少说为妙,于是摇头道:“玉机所知,并不比殿下多。若玉机真的知晓内情,恐怕皇上与两位贵妃也不容玉机继续为官。(..info)” 熙平的目光中犹带着三分怀疑,久久凝视于我。然而我丝毫不惧,坦然面对。一时间南厢里静得只余舌焰猛然窜起的轻微爆裂声,又听得窗外小丫头们比对窗花的嬉笑声。熙平似被这轻快的笑声唤醒,她转开目光,失笑道:“你这宫里也太没规矩,不但门房茶房没人,主人在房里说话,奴婢还在外面吵闹。这若是在公主府,早便要打板子了。听闻你日日教她们读书,便教出这些没上没下的丫头来?” 我心中一动,笑道:“宫规森严,她们年纪又小,只在这长宁宫中才得片刻玩笑,便由得她们好了。何必苛责?” 熙平微笑道:“玉机对丫头们也这样好,莫不是感同身受的缘故?” 我恭谨道:“玉机当日在长公主府时,柔桑县主待玉机姐妹便是如此。玉机感念县主一番恩德,今日有幸为主,不敢不宽仁以待。” 熙平微微叹息道:“难为你还念着柔桑,你可知道,柔桑甚是想念你。” 我忙道:“臣女也甚是思念县主。长公主何不常带县主入宫?” 熙平道:“柔桑还小呢,孤怕她任性逾矩,得罪了皇上和各宫娘娘,待大些再说。” 我想起端午夜宴,柔桑还未被封为县主时,曾向昔日的伴读――也就是我,行了半礼,可见她已被熙平长公主**得甚是得体。想起端午那夜的《定婚》一出,不由好奇道:“殿下曾说,已将县主许配给二殿下。当时二殿下还是赫赫扬扬的嫡子,如今却成了卑微的庶子,未知殿下可想过,将这门婚事当做笑谈作罢?” 熙平不假思索道:“嫡庶之变,固是残酷,但也最为玄妙……孤绝不改变心意。” 我一时有些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真乃守信之义人。” 熙平笑道:“这却不敢当,还要玉机成全才好。” 我不解道:“殿下何意?” 熙平站起身,唤来守在门口的慧珠,一面披上斗篷,一面微微向我俯身道:“如今二殿下全靠玉机**,你若能为柔桑**出一个好夫君,孤自会践约。” 她的面孔离我双眼尽有尺许,一双明亮双眼尽是戏谑的笑意。她虽然已年过三十,但仍然肌肤柔嫩,宛似少女,与我当年在汴城西市初见她时并无半分不同。然而,我能清晰的记得初见她时那些新奇、惊艳、感恩、期盼的心情。此刻的我,心中却尽是疑惑。是她老了,还是我长大了…… 我微笑道:“殿下说笑了。” 熙平不再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直起身子,我忙扶了她的手慢慢走出了南厢。庭院中洒了一地的彩纸屑,十几张剪坏的窗花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在一旁,滚到熙平脚下。芳馨和白?忙领众人起身行礼,院中顿时鸦雀无声。熙平笑道:“何必多礼,你们且乐着,孤看着也高兴。” 芳馨躬身道:“奴婢们不敢失礼。” 熙平轻轻踢了一下纸团,走上前去看了两眼剪好的窗花,赞道:“果然很精巧。”又回头对慧珠道:“咱们府里也要多贴些这个才喜庆。” 慧珠应了,这才扶过熙平。我送她到长宁宫正门口,眼望她进了益园,方才回转。 ---------------------------------------------- 鲁迅早年有包办婚姻的朱安夫人,后来跳出牢笼,和许广平组织家庭。但鲁迅的弟弟周作人由于和鲁迅不睦,始终不承认许广平的地位。鲁迅去世后,周作人发的讣闻里特别提到“家嫂”,指朱安夫人,知情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他这时都不忘给鲁迅添堵。 昌平郡王高思谊有为皇帝哥哥添堵的意思,哈哈。 亲们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五一)上 第二日正当小年,又是华阳公主的满月之礼,宫里连开了三天的戏酒。因为头一天看戏看得太晚,不觉着了风寒,第二日体热头沉,便有些起不来了。我只得命人去请慎媛过来,和乳母李氏一起带高曜去前头看戏。 半睡半醒之间,竟然到了晌午,芳馨走进寝殿将我唤醒。我在南厢用了午膳,便捧着手炉,盖着一袭织花锦被闲坐在庭院中晒太阳。宫里静悄悄的,我散着头发,芳馨站在我身后,用一柄疏齿桃木梳为我梳头。我伸右手微微遮挡住头顶刺目的阳光,说道:“这宫里怎地这样安静,人都去哪里了?” 芳馨笑道:“姑娘忘记了么?今日延秀宫开戏,今早慎媛娘娘带二殿下去前面赴宴了。她们也脚不沾地的服侍了一年了,这会儿哪里还肯老老实实呆在宫里的。”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如夏日里酸爽的梅子糖,激得我浑身一颤,芳馨忙按着我的肩膀道:“姑娘冷了么?” 我往锦被中缩了一下,拍拍左肩上芳馨的手背,芳馨的左手柔嫩而温暖,我心里甚是安定:“无妨。原本用了午膳就有些犯困,如此倒是清醒了不少。虽说病着,可总在屋里呆着也不好。” 芳馨道:“现下还暖和,姑娘坐一会儿还无妨,但过一会儿还是进屋去吧。” 我只是闭着眼,并不答话。芳馨的手势极其轻柔缓慢,心中仿佛有一片春水柔柔的荡开涟漪,弥漫着团团暖雾。芳馨轻声道:“姑娘似乎有所想……” 我缓缓应道:“我在想……熙平长公主。” 芳馨道:“熙平长公主如何?” 我微微叹一口气,微笑道:“不知怎地,熙平长公主总是让我想起一个古人。” 芳馨问道:“那人……也是一位公主么?” 我笑道:“姑姑,你总是一语中的。不错,那人是公主,名叫刘嫖。” 芳馨笑道:“姑娘日常总是说许多故事给二殿下听,今日也赏一个给奴婢听听。” 我侧一侧头,芳馨便将我左鬓的乱发打理整齐。我闭目娓娓道:“刘嫖是汉文帝刘恒的嫡长女,母亲是窦皇后,弟弟是汉景帝和梁孝王。以她这样显赫的身世,你知道她嫁给了谁么?” 芳馨笑道:“姑娘考校奴婢呢,奴婢怎会知道?” “她嫁给了堂邑侯陈午。陈午乃是汉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功臣陈婴的孙儿。陈婴最初为东阳令史,秦末天下大乱,东阳少年杀死县令,欲奉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他说道:‘自我嫁入陈家,从未听闻你祖上有富贵显赫之人。今日忽得显名之机,甚为不祥。不如便带领着这几千人投靠别人,若胜了还可封侯,败了也好脱身。’陈婴深以为然,便投靠了项梁。后来又转投了汉王刘邦,据说在功臣表上不过排在末尾(注1)。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刘嫖竟然嫁了这个籍籍无名的陈午。” 芳馨沉吟道:“说起来,熙平长公主也只是嫁了一个判官司的刑官,后来这位曹驸马得了信亲王的岳丈林司纳的举荐,做了一个言官。” 我微笑道:“不论刑官还是言官,品级都不高,而且无缘置喙朝政大事。” 芳馨奇道:“言官不是可以上折子么?” 我摇头道:“言官只是监察朝政吏治,可直接向皇上上书,便是说得不妥,通常也不会被怪罪。但说到决策军民大事,皇上是不会让他们过问半点的。想想信亲王娶的是言官之首的女儿,熙平长公主凤台选婿也只选了这样一个不咸不淡的小官……。” 芳馨问道:“后来那位刘嫖公主又怎样了呢?” “后来景帝继位后,先封了郦姬之子为太子。刘嫖向来趋奉这个做皇帝的弟弟,时常敬献美人,惹得郦姬十分不快。刘嫖曾提出要将女儿陈阿娇嫁与太子,被郦姬一口拒绝。(..info好看的小说)刘嫖怀恨在心,便常在皇帝弟弟面前诋毁郦姬母子,同时将女儿阿娇许配给胶东王刘彻。后来太子果然被废,刘彻便成了太子,便是后来的汉武帝。刘嫖常日里只是一个骄奢的帝女,可是这一次,她不动声色,赢得极漂亮。武帝初立的时候,颇承这位姑母的情,对陈皇后也是极包容的。” 芳馨思忖良久方道:“姑娘是疑心熙平长公主的用心么?” 我一笑:“长公主是我的恩主,我怎敢疑心于她……” 芳馨怔了片刻,若有所思。良久,只是轻轻揉一揉我的太阳穴,说道:“姑娘在病中还如此多思,这病可难好。” 我只觉身上暖洋洋的,遂掀开被子,拢拢头发,转身对芳馨道:“姑姑你知道吗,长公主那天问起皇上废后的因由了。” 芳馨吃了一惊,忙问道:“那姑娘告诉长公主了么?” 我看到阳光在她黑色的眼仁里凝聚成惊惧茫然的一点,不由笑道:“姑姑放心,我自然没有。” 芳馨这才抚胸叹道:“那便好。如此秘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我站起身来,扭扭腰肢,笑道:“才坐了这一会儿,便又困了。” 芳馨忙上来扶我:“姑娘这会儿进去歇着也好,一会儿二殿下就要回来了,若缠着姑娘说故事,只怕姑娘又不得好好休养。”说罢又将摊凉的药递给我,我一口饮尽,又含了一颗酸甜的梅子,皱眉含糊道:“咱们进去吧。” 这一觉便睡到晚膳时分,谁知病势转重,身子又开始发冷,只得喝了一碗热粥,蒙着被子发汗。晚间只迷迷糊糊听见慎媛送了高曜回来,在外间轻声询问我的病情。又听得高曜娇脆的声音叽叽喳喳说了好些才静了下来。如此一夜睡得甚沉,清晨醒来只觉又渴又热,嗓子也哑了,但是精神却好了许多。众人见我神清气爽,都十分喜悦。 正在南厢用早膳时,高曜高高兴兴的进来看我。只见他穿了一身红彤彤的蟠螭织锦狐皮袄子,漆黑油亮的风毛扑在他又红又圆的小脸上,显得一团喜气。我笑着拉了她的手道:“殿下昨日几时回来的?” 高曜道:“孤在定乾宫领了晚宴便回来了,一回来就见玉机姐姐睡着。后来还是母亲说了故事给孤听的呢。” 我饶有兴致的问道:“不知慎媛娘娘说了什么故事给殿下听?” 高曜笑道:“母亲昨夜说了《硕人》(注2)的故事给孤听。” 我心中一黯,抬头望了望东窗上透出的晨曦。那欢快的朝阳经过一层厚厚的窗纸,只剩了一点勉为其难的光亮。屋内还点着琉璃灯,炭盆里偶尔冒起的火光照得人影微微一晃。炭气有些浓,我不觉气闷,勉强笑道:“这故事好听么?” 高曜撇撇嘴道:“诗是很好听,可是故事甚是无趣。玉机姐姐,什么是无宠而终?”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便是说一个人,没有帝王的宠爱,孤独失意,一直到死。” 高曜顿时吓了一跳,小脸上全是困惑和怜悯:“那母亲说的那个庄姜娘娘(注2)便是无宠而终。” 我问道:“娘娘还说了什么?” 高曜摇头道:“母亲没说什么,只是说那个庄姜娘娘很可怜。” 我松了一口气,将东窗开启一条缝,晨光绚烂,丝丝屡屡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高曜爬上榻,定定的看着我。我微笑道:“无宠而终,是有些可怜,但远不是最可怜。” 高曜好奇道:“那什么才是最可怜的?” 我凝思片刻,说道:“宫中之人,一生荣辱,都在皇上。无宠,是清苦了些,但并不会使一个真正高洁自在的人失却内心的安宁。最可怜人,是将自己也当作帝王的玩物,从此自怨自艾,再也不能好好做人。” 高曜虽然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也颇为高兴,说道:“果然如此么?” 我郑重道:“正是如此。下一次娘娘再说这样的故事,殿下便以此话回答娘娘,娘娘定会十分欣慰的。” 高曜喃喃道:“最可怜的人,是将自己也当作玩物,从此自怨自艾,再也不能好好做人……是么?” 我点点头。高曜笑道:“那孤今日见了母亲,便这样对她说。” 注: 1,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原文为: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於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 2,出自《诗经?卫风?硕人》,原文为:硕人其颀,衣锦?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孙痫穑?云?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瑁?g鲔发发,葭?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a。”这首诗描写齐女庄姜与卫庄公婚礼的盛状和庄姜的美貌,后庄姜无子无宠,郁郁而终。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五一)下 高曜走后,我饮了药,便蜷在榻上看书,才看了几页,便觉头昏眼涩,遂放下书随口道:“不知殿下这会儿在看什么戏。我这样最爱看戏的人,偏偏病了,真是有些不甘心。” 芳馨正坐在一旁低头绣着一件冬衣,闻言抬头一笑道:“姑娘确实病的不是时候,如今嗓子倒了,连给二殿下说故事也不能了。” 我伏在枕上,细密的丝线爽滑微凉,我一面细细打量枕上的月下横眉,一面自嘲道:“若每日里不给殿下说个故事,我当真是放心不下。” 芳馨失笑道:“难道只有姑娘说的故事才是好的?昨日娘娘说的那个又如何?” 我轻轻哼了一声道:“自然是好故事,只是这样颓唐失意的故事,不当说给殿下听。殿下还小呢。” 芳馨笑道:“奴婢时常听姑娘说些王侯将相耍心眼子的故事给殿下听,难道这些就不颓唐失意,就不无趣了?” 我忙撑起身子,不禁笑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君子权斗,智谋纷争,考校一个人的脑筋的,全无一丝颓唐失意。想想二殿下是皇子,将来争权夺利斗气耍心眼子恐怕是一样也少不了的,早些听听古人旧事,也少吃些亏。姑姑也听了不少了,难道连这也不明白?” 芳馨继续飞针走线,针脚依旧整齐细密。“这个,奴婢自然明白。只是瞧姑娘没精神,故意使姑娘多说两句话罢了。” 我又躺了下来,闭目养一会儿神,又问道:“姑姑,昨日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宫里可有什么事么?” 芳馨将绣花针在头上擦了两下,笑道:“姑娘昨日病着,自太后以下,各宫的娘娘公主都遣人来探病了,见姑娘睡着,只让奴婢转情便罢了。都赏了些东西,多是补品和吃食,奴婢早便收好了,姑娘放心。” 我叹道:“自然没有不放心的,只是病中无聊,因此闲问罢了。” 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我便将东窗开了一条缝,扒在窗口凝神倾听。芳馨见了忙丢下竹绷子,关了窗道:“姑娘的病还没有好,怎能吹风?”待听到乐声,便抿嘴笑道:“姑娘不若想些爱吃的,吩咐奴婢去做。幸而小厨房里的丫头们还没有都去前面听戏。” 我只得坐好,将锦被拉扯到胸口,说道:“我病了,恐怕今日也不能教丫头们念书了。” 芳馨笑道:“姑娘教的功课是越来越难,跟着姑娘念书的丫头也越来越少了,如今,就剩了了红芯和绿萼,还有启祥殿的芸丫头了。前日绿萼还向奴婢抱怨,近日姑娘教她念的那些子曰诗云的,她是越来越不耐烦,恐怕姑娘冷意灰心,方才强撑着。” 我笑道:“又何必撑着,既然不愿意再学,我绝不勉强。学问之道,本就是一条窄路,走得越远,也就越陡峭难行。就好比人人都在修炼,但能成仙得道的,少之又少。她们愿意学,我便尽力教授。若不愿意,那也无妨。” 芳馨道:“姑娘如此豁达,奴婢也就放心了。先前还担心姑娘会不自在呢。” 我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先前长公主来灵修殿,说到我教丫头们读书的事情。可是我分明记得,我从未向长公主提过此事,长公主也未问过。便是往长公主府写家书,也不过是请安问好,甚少说起宫中的琐事。那长公主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芳馨停了针道:“也许是在别处听宫人们说的。” 我沉吟道:“长公主好容易进宫一次,怎么会耐烦听宫人们泛泛交谈,若不特意问起,多半不会知道这样细微的琐事。姑姑,我且问你,长公主若要打听我宫里的事情,最好是问谁呢?” 芳馨支颐想了半晌,说道:“自然是问姑娘身边的人,姑娘身边的丫头里……红芯?” 我叹道:“我的丫头里,唯有红芯与我一样,同出自长公主府。” 芳馨半晌不语,良久道:“姑娘可要提醒红芯姑娘?” 我摇头道:“不,即便她向长公主透露我的行止,那也无可厚非,毕竟红芯是我问长公主要进宫的。这一切本当在我意料之中。” 芳馨恭谨道:“姑娘既然早有防备,那也不算什么。” 窗外又传来一阵高亢的曲调,断断续续的,我也听不出在唱什么。我将头靠在窗棂上,喜上眉梢的花纹抵住我的侧脑,有些疼痛。我费力倾听,却仍是什么也听不出来。冰凉的窗纸不知何时有了些许暖意,天光透过,有玉的柔光。我无声叹了口气,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注: 1,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原文为: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於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 2,出自《诗经?卫风?硕人》,原文为:硕人其颀,衣锦?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孙痫穑?云?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瑁?g鲔发发,葭?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a。”这首诗描写齐女庄姜与卫庄公婚礼的盛状和庄姜的美貌,后庄姜无子无宠,郁郁而终。 ------------------------------------------- 看戏终于不点戏了哟~薛宝钗发来贺电~ 陈胜、刘邦的祖先也没有显赫的人物,人家为什么就敢扯旗造反?这就是见识的差距呀。朱元璋发来贺电~ 成仙的真的很少呢~慕容紫英发来贺电~联署的还有徐长卿哟~ 玩物理论灰常的现代哦~这话听着像妇女解放运动领袖说的,宫廷戏猪脚桑不起啊~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五二)上 正自无聊,忽听窗外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这里怎么这样静?莫不是春姐姐你带错了路?”是谢采薇。 只听另一个少女道:“不会错的。我曾经来过。”正是启春清澈而沉静的声音。 我忙坐起身来,芳馨出去迎接客人。病中没有梳妆,只是随意将长发绑在身后,乱糟糟的散在身旁。身上是一件去年母亲为我新做的朱雀纹绣花锦袄,穿在身上已经有些不大合身了。我抱着手炉,拥被蜷在榻上,只觉发根里都是汗意。拿起红木小几上的小小菱花镜,略略理了理头发,还未来得及将腻在额上的碎发拨开,便见镜中启春带着谢采薇和一个陌生的少女走了进来。我忙放下镜子,下榻迎接,启春一个箭步上来按住了我,笑道:“在榻上歇息就好了,何必下来。”说着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缓缓向后靠在姜黄色的云锦靠枕上。 我忙欠身道:“那便请姐姐恕我礼数不周了。” 启春道:“你我之间,何必来这套虚文?” 采薇笑道:“是呀,病人就当好好养病,行礼又还礼,费煞精神呢。” 我撑不住笑道:“启春姐姐的身手虽然还是这般敏捷,却也及不上采薇妹妹的一张嘴。”众人都笑了起来。芳馨一面接过众人脱下的氅衣和斗篷,在一旁笑问:“几位姑娘今日倒齐全,可惜宫里没人,茶水也不齐全。只有我们大人常用的奶茶还有一些,不知可合几位姑娘的口味么?” 采薇道:“怎敢劳姑姑的驾?我们在席上喝了茶用了点心来的,这会儿不必上茶了。” 我忙道:“将奶茶都盛上来吧,还有点心么?” 芳馨想了想道:“昨日太后赏下了山楂糕,说是给姑娘提胃口的,这会儿快要午膳了,用一两件倒好。另外还有一碟椰香饼和一碟奶卷。” 我点头道:“那就配着都拿些来吧。” 芳馨躬身退出南厢。启春笑道:“不拘吃点什么便罢了,病中还这样爱操心,巴巴的将太后的恩典现给咱们瞧,可见在这宫中是最招人疼的了。” 我笑道:“在启姐姐面前,我哪里敢呢。启姐姐好容易才进宫一次,我只怕招待不周。”说着便注目于跟在她二人身后的少女。只见她也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穿一身浅玫色暗花锦袄和牙白色长裙,淡雅如晨雾中隐约可现的红梅。她肌肤细腻,眉眼细致,笑容柔和可亲。她见我看她,便走上前来敛衽行礼道:“苏燕燕拜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忙还礼道:“苏姑娘请起。”启春一面扶起苏燕燕,一面笑道:“何必这样拘谨,你瞧我们进来可行礼了?不过苏妹妹你是第一次进来,行个礼只当全了宫里的规矩。(..info无弹窗广告)” 我忙指了几张铺了软垫的榆木雕花椅道:“正是呢。在别处也罢了,在灵修殿只管自在些。启姐姐,采薇妹妹,苏姑娘,请坐吧。” 众人依序坐下。启春仍旧穿了一件雪白的暗云纹窄袖锦衣,脚踏一双羊皮小靴。她也不梳髻,只简单的将长发束于头顶,编了一条粗粗的四股辫,自上而下缀着几颗明珠,戴着一条蓝白色银丝抹额,一如我在初见她时那般华贵与干练。久病无趣,竟然遇着故人来访,心中甚是喜悦,遂笑道:“从四月到现在,也有七八月未见了,今日怎么倒有空来瞧我?” 启春道:“这七八月并不是不肯来瞧妹妹,只是四处多事,我也很少跟着母亲进宫请安,更不便在宫里四处走动,还望妹妹见谅。” 我知道她指的是裘后退位一事,遂会意道:“自是谨慎为上。” 启春道:“如今都过去了,又是华阳公主满月,母亲便不再拘束我。听闻妹妹病了,自是要来探望。” 采薇道:“可不是么?玉机姐姐可好些了?” 我笑道:“昨日病得厉害些,今日好多了。采薇妹妹若是昨日来,恐怕我还不能起身呢。” 采薇道:“竟然病得这样厉害?究竟是如何病的?” 我红了脸,轻轻摩挲着铜手炉上的花纹道:“前一日贪看戏,因此着了风寒。” 启春道:“这样容易便病了,可见你身子太弱。不若随我习剑,也可强身健体。” 我歪着身子笑道:“启姐姐也不常进宫,我怎么跟着姐姐习剑呢?” 启春道:“我自是不能教你,可是宫里现成一个好老师,你只管求她去。”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贵妃,便只一笑。启春道:“剑为百兵君子,使剑的自然也是光明磊落,你若想习剑,只管和周贵妃说,娘娘虽然不见得会收你为入室弟子,但随意教授你两招,已是受用不尽了。” 采薇随手拨着胸前的黄澄澄的金锁,附和道:“就是。玉机姐姐你不知道,启姐姐可想做贵妃娘娘的弟子呢。像姐姐这样日日在宫里与娘娘朝夕相对的,启姐姐极是羡慕呢。” 启春双颊微红,轻轻拍了一下采薇道:“不可胡说。” 我忙笑道:“即是如此,当初进宫做女巡,岂不是正好?” 启春微微一笑,说道:“玉机妹妹素知我心。只是纵然我一百个愿意,奈何读书太少,断不入贵妃娘娘的法眼的。”嘉?和红叶死后,她殷切开导我的言语犹在耳边,我便也淡然一笑,转头欣赏隔架上一瓶新摆的白梅。 此时芳馨进来摆下茶果,启春与采薇都只是微微欠身致谢,唯有苏燕燕站了起来。芳馨笑道:“折煞奴婢了。姑娘是贵客,还请安坐。” 苏燕燕这才缓缓坐了下来。我捧着热腾腾的奶茶,笑问苏燕燕道:“苏姑娘的闺名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燕燕’二字么?”(注1) 苏燕燕微笑道:“在下小字正是此二字。” 我又道:“令尊大人真乃雅士,敢问现居何职?” 苏燕燕道:“家父乃是太中大夫。” 我忙放下奶茶,直起身子问道:“我在家中时,便听闻言官中有位直言谏上,几度谪贬又复官的苏大夫,便是令尊大人么?” 苏燕燕微微红了脸,颔首道:“家父数年之内,确曾两度遭贬失官,几个月前才刚复官。” 注: 1,出自《诗经?风?燕燕》,全诗为: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五二)下 我笑道:“苏大夫素有令名,我极是钦佩。苏姑娘名门之后,家学渊源,恕我失敬了。” 苏燕燕忙道:“不敢当。在下今日初次进宫,本是恭贺华阳公主满月之喜,想不到竟有缘拜见大人,实乃幸事。” 启春笑道:“瞧苏妹妹说的,只要进宫,自然能见到朱大人。若是朱大人没生病,这会儿定是在延秀宫相见的。” 苏燕燕微笑道:“同是相见,在延秀宫那等锣鼓喧天的地方,见是见了,却不得交谈,怎及在灵修殿中,安安静静的坐着说会儿话?能聆听大人教导,自是燕燕之幸。” 我忙道:“说什么教导不教导?大家只以姐妹相称罢了,如此亲热些。” 苏燕燕低头道:“在下不敢。” 采薇哼了一声道:“苏姐姐你可真不爽气,玉机姐姐向来不是拘泥于官阶身份的俗人,她既说了以姐妹相称,便是诚心诚意要与你结交。什么在下,什么大人,别将老夫子的那一套搬到咱们这儿来。” 启春笑道:“采薇说得不错呢,苏妹妹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我捧起奶茶,任芳馨为我整理了一遍靠枕,方缓缓靠下道:“启姐姐和采薇妹妹说得不错,我是开宝五年三月初六生人,不知苏姑娘生辰几何?” 苏燕燕遂恭敬道:“燕燕亦是开宝五年生人,恰巧是三月十六的,比大人晚生了十日。如此请恕燕燕高攀,称大人一声姐姐。”说罢站起行了一礼 我欠身还礼:“苏妹妹快请起,自在说话便好。(..info好看的小说)” 待苏燕燕坐下,采薇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拍手道:“说起生辰,我想起来了,再过六七日便是启春姐姐的生辰之日了呢。豆蔻之年,启姐姐便是大人了。待我想想,要送些什么好呢?” 启春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敢劳谢姑娘的大驾为我备礼。这生日不过也罢,每年大年初一,爹爹和娘亲便忙着准备入宫朝贺等事宜,还要亲去劳军,说是过生日,不过一碗寿面。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采薇道:“今年怎同往年,启姐姐满十三周岁以后,便是大人了,自此官媒便可上门相看了呢。这样重要的生辰,怎可……粗算?” 启春红了脸,伸手握住采薇的嘴,轻喝道:“越来越大胆了,这样不知羞的话也说!” 我一笑道:“启姐姐何必拦着,我瞧她说得不错。我也得想想该送什么好呢。这宫里好东西虽多,可说到底一样也不是我的,唯有一字一画,可聊表心意。待我病愈,便为姐姐绘一幅策马肖像,赠与姐姐,可好?” 启春笑道:“早便听闻玉机妹妹的仕女图画得好,如今肯屈尊为我绘像,自是求之不得。” 苏燕燕十分向往,柔声道:“身为女子,年华易逝,留一幅挚友所绘的写真,自是胜过千金了。小妹不才,愿亲手整治一桌筵宴,请姐姐享用。姐姐自是不能在正月初一那日前来我家中,那么迟几日或早几日来都可,小妹扫榻以待。(..info无弹窗广告)” 采薇笑向启春道:“苏姐姐的厨艺了得,春姐姐可要带我一道去。只是苦了玉机姐姐,守在宫里不能出去呢。” 启春道:“何以一定不能出宫呢?玉机妹妹只是女官,又不是妃嫔。过年的话,想必可以回家团聚。前朝的女官都是如此的。妹妹何时出宫,记得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日子大家一道去叨扰苏妹妹。” 不待我回答,采薇笑道:“玉机姐姐能出宫自是最好了。嗯……可是我要送些什么给春姐姐呢?” 启春想了想道:“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柄小剑,甚是喜爱。采薇妹妹还帮我做个剑套子好了。” 采薇侧头道:“春姐姐每年都得那么多剑,论剑套子,我也做了不少了。好容易过个生日,便只要这个?” 启春道:“这个就很好了。虽是剑套子,我要的花样却是不同。嗯……往年都是绣些吉祥如意的花色,女儿气重,今年便绣个鲲鹏的图案吧。” 采薇皱眉道:“启姐姐好生刁钻,那鲲鹏是书中的神物,我怎知它长成什么样子?如何绣呢?” 启春笑道:“若不难,怎敢劳烦谢姑娘呢。” 我忙道:“不怕,采薇妹妹可进宫来,我与你一道参详花样子。” 采薇眉心一松:“玉机姐姐善画,如此才好。” 启春拉住采薇的手,轻轻一拍,笑道:“过了年,玉机便要被封为女史了。我等一来探病,二来恭喜玉机妹妹高升的,如此不着边际的闲话,竟然将正事给忘记了。我的生辰算什么,咱们当想想如何恭贺玉机妹妹高升才是。趁着玉机能出宫的功夫,不若也好好乐一日吧。” 苏燕燕和采薇齐声称是。我伸指弹了一下盛着奶茶的薄胎白釉碗,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屋里的热气似被激得一荡,我身上的汗意喷薄而出。众人原本相视而笑,此时不由一齐望向我,我敛容郑重道:“如此盛情,玉机不敢领。玉机尤记启姐姐的教导,绝不耽于往昔,应一心向前看。不论往昔是悲是喜,都当泰然处之。玉机尚年少,自不敢说有这样的修养,但唯努力自持罢了。” 众人有些愕然,然而启春很快会意道:“玉机妹妹果与当日不同了。”我与她相视片刻,目中尽是了然。 采薇和苏燕燕相看一眼,都默不作声。启春缓缓道:“听闻春天里,宫里还要再选两位女官?” 我点头道:“不错,此事是太后亲自下旨的。” 启春问道:“不知这次是哪位娘娘督办?” 我想了想道:“大约还是陆贵妃吧。” 启春默然。采薇微微嘟起樱唇,娇声道:“启姐姐真是的,好好的又提这个事情做什么?真是让人不快。”说罢不耐烦的绞着手上的帕子。绿色帕子上雪白的昙花被扭做一团。 我笑道:“采薇妹妹这是怎么了?” 采薇为难道:“玉机姐姐是知道的,我书读得少,本就不能也不愿入宫做女官。今年春天我落选之后,祖母十分不悦。听闻宫中还要再选女官,这些日子以来,祖母总带着母亲和姑母进宫来给两位贵妃请安。她们心里的主意我自是一清二楚,我与母亲说我不愿入宫,她又不理会。故此十分为难。”顿了一顿,又道:“听闻封司政的夫人也常来宫里,想必封若水是必会入选的了。以她的才情和名声,宫里当不会让她第二次落选才对,否则于封大人的脸面也不好看。” 我看了一眼苏燕燕,她正低头饮茶。“那位封姑娘她今日也入宫了么?” 采薇道:“自是来了,只是我们和她少有交往,因此不曾邀她一道来灵修殿。” 启春忽然插口道:“今日来的官宦家的小姐,除了我们三个,便只有那位封姑娘了。” 封若水,我记得很清楚。她在我入选的第二日便来与我攀谈,送了一套上好的青金石坠角给我。她也曾去看过锦素,送了她一方名贵的银丝龟纹砚,我曾叮嘱锦素妥善收藏,切勿轻易动用。虽然这大半年来我居于深宫,再没有见过她,但我怎能忘记,正是因为她,我才第一次正视这深宫之中的夺嫡之争。 ----------------------------------- 这就有人来拉关系了哟~很谦虚的样子,居然背景是太中大夫,这就是传说中的扮猪吃老虎哦~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真是好诗,好诗啊。 大家注意了,苏燕燕是个关键人物。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五三)上 午膳时分,启春等便起身告辞了。刚刚用过晚膳,正喝药,只见厚重的桃红色簇花帘子一动,一抹茜色的身影闪了进来,一面抖着身上的雪,一面搓着手道:“外面又下雪了……姐姐可好些了?”是锦素来了。自杜衡死后,锦素一向以素服见人,今日忽而穿得如此娇艳,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她脱去外面的羊毛织锦斗篷,露出里面蜜柑色的绣花长衣,发髻上一枚蔷薇花赤金环反射着橘色的火光,她一向苍白的脸泛起一阵红潮,妍若桃花。 红芯上来接过斗篷,绿萼奉茶上来。锦素伸右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微笑道:“果然不烫了。”说罢自己搬了张绣墩坐在我对面,捧起红木小几上的还有些烫红茶啜了一口,又笑道:“外面好冷。” 我摸了摸她她略有些凉的手背,将身边一个热气腾腾的手炉递于她道:“明知道这样冷,怎么你的丫头连手炉也没给你带上。手这样冷,若冻坏了还怎么写字呢?岂不是我的罪过?” 锦素道:“今日炭带的不够,席上还是封姑娘将她的手炉借我用了好一阵子。因我着急来看望你,便早早退席了,这才没有手炉可用的,实在不怪若兰她们。”说着将双手搭在手炉上。 我将药一口饮尽,绿萼忙用银筷拈了一枚蜜枣送入我口中,我含糊道:“炭带得不够自然也是她们服侍不周……” 锦素忙笑道:“偶尔一次罢了,姐姐平日里最是怜惜丫头们的,为何今日偏不依不饶的。” 我簌了口道:“我再怜惜丫头们,也越不过妹妹你。自然你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锦素站起身来,亲自将新沏好的热茶双手递与我,露出皓白的左腕上一串殷红如血的珠串。我不觉拉了她的左手端详一阵,笑问道:“这石头颜色倒正,是什么做的?” 锦素忙除下珠串,双手奉上道:“这是朱砂玉(注1),因玉中含有朱砂,故色如凝血,十分娇艳中倒有七分沉稳,听说有些难得。这是今日封姑娘送与我的,我便借花献佛,还请姐姐笑纳。” 我忙推辞道:“既然是封姑娘所赠,我怎能夺人所好?” 锦素道:“姐姐切莫推辞。妹妹居丧,这样鲜红的首饰三年内都不能佩戴的。这几日若不是宫里有喜事,怕穿得太素惹皇上和娘娘不快,我是断不肯穿这身衣裳的。我瞧姐姐日常总是会把玩玉珠,想着这件东西送与姐姐正好。药书有云,朱砂玉乃是宁心静神的,姐姐养病正用得上呢。”说罢不由分说便拉起我的左手为我笼在腕上。 我一笑,也就不再推辞,遂谢过了。锦素只坐了片刻便道:“我该走了,这会儿恐怕慎媛娘娘要带二殿下回来了。”慎媛素来痛恨周贵妃,因此对锦素向来是淡淡的,锦素自然也不愿与她照面,当下便告辞了。 芳馨和绿萼代我送走了锦素,回到南厢见我正在把玩那串朱砂玉串,不由赞道:“这石头这样鲜艳,非石非玉的,真好看。” 我微笑道:“这石头通常是用以刻印的,世人称之为石中之后,珍贵异常。这样色如鸡血,莹透均匀的石材,却被工匠制成了首饰,虽不能说是暴殄天物,却也是用之不当了。可见这玉珠原本的主人是多么阔绰,竟然毫不吝惜。而她又肯将这件宝贝当做玩物一般送与锦素,其用心耐人寻味。锦素居于贫困之中已久,于此物的贵重恐怕并不十分知晓,否则她应是不会转赠于我的。” 芳馨道:“这……恕奴婢愚钝。” 我将玉珠交给绿萼:“收在柜中锁起来吧,反正日后也不会戴它。” 绿萼双手接过玉珠,笑道:“这玉珠既然这样珍贵,又这样好看,姑娘为何不肯戴?” 我揭开手炉盖子,芳馨一面从布袋中拈了一块素炭,一面笑道:“就是因为太贵重了,戴出去只怕太招摇,因此才要收好。” 绿萼道:“是,咱们姑娘一向谨慎。”说罢转身去了。 我叹道:“记得那日我初入选,那位封姑娘便立刻前来攀谈。如今我新升了女史,又在病中,连苏燕燕这样素未谋面的官家小姐都前来探视,她竟然不来,只管趋奉锦素。可见胜负已分啊。” 芳馨微笑道:“奴婢知道,姑娘不是那等将权势财物放在心上的人。姑娘如此叹息,奴婢却又不懂了。” 我一笑道:“我这女史虽说是女官之首,可人家看我,亦不过是二殿下的附庸。哪怕做了四品女典,仍不如一个女巡。封若水只是个没有封诰的官宦小姐,已经如此势利,况且其它外臣?若不是皇上还疼二殿下,如今我只怕要愁死。” 芳馨躬身道:“姑娘向来为二殿下考量。” 我拉着芳馨坐在我身边,说道:“自我入宫服侍慎媛娘娘与二殿下,前程与性命,全系于二殿下一人之身。若他不功不过,平平安安的长大,做不做太子,我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如今慎媛无心争宠,周贵妃和陆贵妃渐老,妃嫔凋零,皇上定是要迎新人进宫的,若有新的皇子皇女出生,必然要分去皇上对二殿下的宠爱。到那时,大殿下自是不必说……而二殿下,恐将更加卑微。” 芳馨想了想道:“皇上对后妃与皇子一向管教甚严,因此成婚多年,后妃之间虽有矛盾,还不至于相互倾轧。且看皇上对二殿下如今的疼爱不减反增,想必心中明镜似的,姑娘倒也不必太过忧虑了。” 我点头道:“诚如姑姑所言,我此时自然宽心。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我不明白,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了。” 芳馨奇道:“姑娘于时势向来看得通透,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懂的?” 窗外的雪子滴滴答答,和着风声与远处传来的模糊曲调,仿佛一支奇妙歌曲,我闭目倾听了好一阵子,方道:“自然是有的。” 芳馨微微一笑,也不追问,只是双手奉上一杯红茶:“姑娘且歇一会儿,只怕一会儿二殿下回来了,又要费神呢。” 注: 1,朱砂玉就是鸡血石。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五三)下 不多会儿,慎媛带着高曜回来了。高曜还没有回启祥殿便先随母亲来看望我,见我精神尚好,便缠着我说故事。慎媛笑道:“曜儿先回去洗漱,让你玉机姐姐歇一会儿,临睡之前再来听故事岂不更好?” 高曜拉着慎媛的手道:“母亲随儿臣一道回启祥殿好么?” 慎媛道:“母亲和你玉机姐姐有要紧的话说,曜儿先回去,一会儿母亲去看你。” 高曜乖巧道:“那儿臣先去了,母亲快些来。”说罢拉着乳母李氏的手出去了。 待高曜走了,慎媛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圈,说道:“看来玉机是好多了,一会儿还要劳你好好给曜儿说个故事。” 我知道她定是知道了今晨我向高曜说的一番话,连忙坐起身来,欠身道:“娘娘……”忽觉左手背一凉,原来是慎媛冰冷的右手搭了上来,她接口道:“玉机不必说了,我明白的。” 我有些愕然,慎媛微笑道:“玉机说得不错,我这个做母亲的,着实不好,怎能将自己的落魄之意放在一个不入流的故事中说给孩儿听。他还那样小……” 我只觉双颊作烧,低头道:“娘娘不怪罪臣女么?” 慎媛摇头道:“你的见识和对曜儿的忠心,我从不怀疑。只要玉机觉得是好的,我都信。” 我大为感动,泪意如潮涌上,一时说不出话来。慎媛叹道:“过去我还是皇后时,人人都趋奉于我。我几次疑心玉机是忠于那周氏的,甚而还有那陆氏。废黜之后,也只有玉机待我比往日更好。我对玉机,如今深信不疑,只望玉机能帮我好生教养曜儿,我母子感激不尽。” 听她说起周贵妃,顿时触动我的心思,只觉脸上滚烫,心中有愧,忙道:“这是臣女分内之事,娘娘何必言谢?”说罢双手将手炉奉上。 慎媛似是心情甚好,双手渥在手炉上,转了话题微笑道:“今日酒宴上,出了一件颇出我意料之外的事。”说罢站了起来,只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子紫藤花长衣,裙裾曳地,显得身量修长苗条。想是病中瘦了的缘故,倒比过去更显风致。“玉机想必听说过睿平郡王婚事的始末?” 不知为何她忽然提出此事,只得道:“臣女确曾耳闻过一些。” 慎媛道:“那时睿平郡王费了多少精神,加上太后说合才能娶到那位董妃。如今昌平郡王从西北回来,众人都以为皇上必是要赐婚的,谁知今日宴上,皇上说,昌平郡王守边御敌,劳苦功高,虽欲留他在京中共侍太后,但边关却是离不得他。故虽有心赐婚,却也不忍他新婚便仓促离京,夫妻分离。故此暂不赐婚,只待昌平郡王日后有了中意的人,再赐婚不迟。” 我听了大为惊异,一时对皇帝的心意解不过来。我当然记得端午时皇帝对信亲王世子高?d的婚事安排,当时我曾以为皇帝必然会将几个同胞弟妹的婚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借此巩固自己的权势。此番他令昌平郡王高思谊自行择妃,实在大出我意料之外。自我进宫以来,还从未误判形势。南厢里温暖如春,我不禁将薄被褪下少许,只顾低头思忖。 只听慎媛接着说道:“皇上最近转了性子,先是许诺信亲王世子自行择妃,如今又应了昌平郡王。念起皇上当初对睿平郡王的决绝,我实在是想不通。玉机向来见事透彻,可知其中缘由么?”见我默默不语,便重新坐了下来,只是喝茶。 直到慎媛突然弯下腰去,拿起炭盆里的铁钳,轻轻一拨,腾起点点炽热的烟灰,我方从沉思中醒悟过来,说道:“不,皇上从来都没有转过性子。” 慎媛丢了铁钳拍拍手道:“玉机是想到了什么?” 我轻声道:“娘娘且想想,睿平郡王一向体弱,雅好音律,平日不过坐享富贵,一向无心为官。在皇上的眼中,睿平郡王的婚事与公主的婚事无异,故此皇上自然盼望这位王妃有些来历才好。但睿平郡王偏偏生性淡薄,爱美人不爱江山,故此皇上才生气。至于皇上对信亲王世子的婚事不加干涉,想必娘娘是明白其中因由的。” 慎媛略略思考,说道:“信亲王世子,皇上并不在意……” 我微微颔首道:“至于昌平郡王,他是带兵之人,常年远离朝廷。身披甲胄之人,君命有所不受。当年废骁亲王便是因各武将的拥护而造反的,皇上自然特别忌讳。这位昌平郡王虽是亲兄弟,可有前车之鉴,皇上也不得不小心些。赐一位出身高贵的王妃,皇上自是不愿;若赐一位董妃这样的女子,又显得太不礼敬。且王爷是性情中人,根本不喜皇上赐婚。于是皇上便做个顺水人情,由王爷去罢了。如此一来,皇上遂心,又笼络了昌平郡王的心,可谓一箭双雕。” 慎媛冷笑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机心重。哼,和那周氏一模一样。当年他无将可用,昌平郡王刚满十八,便被他打发去了西北,吃了多少苦!如今还没怎样,他倒疑心起来了……” 我低头一笑,叹道:“自古君王,谁不是这样呢。臣女想,待升平长公主出嫁时,皇上必不会准她如熙平长公主般凤台选婿的。也不知升平长公主肯不肯,太后肯不肯。” 慎媛道:“太后向来不会反对皇上的。当年昌平郡王赴边的时候,太后十分不舍,不知暗地里流了多少眼泪,但是在皇上面前,始终不发一言。” 启祥殿隐约有笑声和呼啦啦的水声传来,听得芸儿娇脆的声音向外道:“水冷了,再去打些热水过来!” 我不觉一笑,问道:“二殿下如今虽然……可是皇上还很疼他,且他每日上学念书,也颇有所得。日子虽然平静,只是于太子之位,恐不做多想。不知娘娘心里是怎么想的?” 慎媛会意,微笑道:“玉机放心。我既甘心做慎媛,我的孩儿自也无缘于太子之位。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望他平安长大,做个闲散宗室,无灾无祸的安享富贵也就好了。” 我忙欠身行礼道:“如此,方是二殿下之大幸。” 慎媛忙扶住我,笑道:“好了,生病了就不要行礼了。是我的不是,又让你劳心多思了。” 我微笑道:“臣女不怕多思,只怕思而不得。” 正说着,忽听门外乳母李氏的声音道:“殿下,殿下,穿上棉鞋再去,外面还在下雪呢,仔细冻了脚!” 帘子霍的掀开,高曜赤脚趿拉着一双绣花小拖鞋,一阵风般跑了进来,一头扎进慎媛的怀中,说道:“儿臣已经洗了脸、洗了脚了。母亲闻闻儿臣香不香?” 慎媛将他抱在膝上,握着他雪白娇嫩的小脚,怜爱道:“怎么连袜子和棉鞋也不穿,就从启祥殿跑了过来?也不怕冷!” 高曜摇头道:“儿臣想早些过来看母亲,还想听玉机姐姐说故事。” 慎媛轻轻捏着高曜的小脸蛋,笑道:“是很香。我们曜儿如今也学得口不应心了,明明是想听故事,倒说成想看母亲。”说罢,接过李氏手中的棉鞋棉袜,亲手为高曜穿上,又道:“如此,便请你玉机姐姐说一个吧。只是你玉机姐姐还病着,说个短些的便好。” 高曜仰头道:“儿臣今日看了一出戏,叫做《射虎》,那位李广将军的箭术当真是好,儿臣想听他的故事。玉机姐姐知道此人么?” 慎媛笑道:“怎么不知,你玉机姐姐自然是什么都晓得。” 注: 1,朱砂玉就是鸡血石。 ------------------------- 江湖就是“局”。--左殇,雨血?烨城 根据古龙和温瑞安某些小说的套路,一个早早就出场的次要人物,一直低调地混迹于猪脚一方的,最后可能变成大boss,如《神州奇侠》中的朱大天王。由此观之,于锦素的行事风格突然有变,说不定就是最终大boss哦~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五四)上 窗外静静的飘起了大雪,一丝风声也无。远处的丝竹管乐之声渐渐无闻,想是因为下雪停了戏。南厢的西墙上挂了一副前朝名家所绘的寒山雪岭图,笔势流畅,用色素淡。这幅图是陆贵妃派人去藏珍阁领出来,送到灵修殿的。原本这里曾挂着一幅我随手画的仕女舞剑图。自从皇帝宣布要在新年之后升我做女史,内阜院又陆陆续续搬了好些贵重的陈设过来。听说我爱书,文澜阁也派人专程抄录了一份书目送到灵修殿。 慎媛抱着高曜与我同倚在榻上,乳母李氏见状忙命小丫头去启祥殿抱了一袭薄被来。慎媛仔仔细细的给高曜裹好了,方怀抱着他斜倚在锦靠上,又亲自取过才热好的牛乳喂他。我一口气说完了汉将李广的生平,高曜想了想道:“李广将军弓马娴熟,临敌的时候又聪明又坚毅,百姓们都爱戴他,为何皇上不肯封他为侯?” 我反问道:“若殿下是景帝或是武帝,会不会封他为候?” 高曜道:“李广将军这样好,孤要给他个好高好高的爵位。” 我微笑道:“殿下说得不错,李将军是很好。可是臣女还是要请殿下先想想,李将军究竟为何不得封侯?” 高曜道:“王朔不是说,因为他早年曾诱降了八百羌兵,后来又杀了。因此德行有亏,才不得封侯么?”(注1)见我微笑不语,他又说:“因为他在军中杀了霸陵尉的缘故?”(注2) 我赞道:“殿下都记得很清楚呢,不知殿下还记得否,李将军数次出塞与匈奴战,都无功而返,还曾曾有见擒、失道等过。” 高曜道:“孤记得,但那是他运道不好。” 我摇头道:“虽然也有运道之说,但依臣女看,此人气量狭窄,将兵不当,哪怕箭术再好,也不过是一己之能,并非帅才。此人若能封侯,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恐怕都可以封王了。” 高曜道:“就算是一己之能,也曾守边立功,为后人所称颂,封个三百户候,总也可以吧。” 我点头道:“自是可以。只是汉庭并不缺守边之人,没有李广,自然也有别的将军可以去,况且李广的功劳确是有限。唯有如汉初的韩信、武帝时的卫青这样不世出的大将才是朝廷所急需的。所以李广的爵位,可封,也可不封。” 高曜恍然道:“孤知道了,还是因为李将军的功劳不如别人的大嘛!他也比不上大将军那样能干!” 我一笑道:“殿下说得很是。” 高曜又问:“那大将军卫青又是何人?玉机姐姐说给孤听。” 慎媛一拍他的被子,笑道:“好了!今日玉机姐姐还病着呢,不能再说了。大将军的故事就留待明日再说可好?皇儿也该回启祥殿了。” 高曜看我一眼,仰头对慎媛撒娇道:“好!儿臣要母亲抱着回启祥殿。” 慎媛轻轻点着高曜的鼻尖,慈爱道:“这就抱曜儿回启祥殿。”说罢用薄被将高曜裹住,一把抱了起来,向我说道:“今日玉机甚是辛苦,早些歇着吧。我带曜儿先去了。” 我忙下榻恭送,慎媛笑道:“不必送了,好好养病要紧。”说罢带着一干乳母丫头浩浩荡荡的走了。(..info无弹窗广告) 我因为清晨起来哑了嗓子,又说了许久的话,只觉得口干舌燥,咽喉又有些疼了起来。芳馨忙奉上一杯温水,道:“姑娘辛苦了,说了这许久的话,快喝些水。” 我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只要二殿下肯问肯学,我都愿意说。” 芳馨道:“奴婢以为,既然姑娘和慎媛娘娘都不在意那太子之位,姑娘不论是辅导二殿下念书习字,还是夜间说故事,都可以轻松许多了。” 我一面喝水一面道:“我知道姑姑是心疼我。只是二殿下就算不做太子,也还是皇子,多些见识总是好的。况且自慎媛娘娘被废,二殿下愈发乖巧了,往日总是要李嬷嬷哄劝,才肯静下心来写字,如今已不需要任何人催促了。二殿下确是长大了。” 芳馨道:“姑娘的用心,奴婢知道。” 我呛了两声,芳馨一面抚背,一面又道:“夜也深了,姑娘且去睡吧。奴婢吩咐人准备洗漱的家伙。”说罢掀帘子出去了。 华阳公主满月的三天戏酒,彻彻底底的冲洗了废后一事在我心中留下的惊惧与不安。忽听窗外两声大响,是放烟花炮仗的声音,我启窗一看,东方的天空乌沉沉的,雪花闪着微光从容落下。绿萼和红芯端了热水进来,笑道:“姑娘,西边延秀宫放烟花了呢。姑娘在房里看不到,可要出去看看?” 我微笑道:“罢了。烟花年年都看,待我好了再出去吧。” 正说着,又听外面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母亲说,过年放炮仗的时候向天许愿是最灵的,因为炮仗的声音大,心愿便能上达天听。此刻我默默低下头,心中只有一句话:愿彼此都平安。 我一心盼望着正月初二和初三两日可以出宫与家人团聚,因此大年初一皇上正式下旨册封我为正七品女史,我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照宫规尽了礼数,草草看了一眼银册,便命绿萼收了起来。 咸平十一年正月初二一大早,我带着红芯和绿萼出了内宫的金水门,便见修德门的门官小吏李瑞早已备好一乘小轿在等着我了。去年四月初二,正是李瑞送我进内宫的,此时见了他,倒有几分欣喜。他一路奉承不迭,在外城分别之时,绿萼依照我的吩咐赏了一两银子给他。 修德门外早有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那里,见赶车的依旧是当初送我入宫的王大娘,还有几个仆妇和小厮步行跟随,我却都不认得。众人见了我忙行礼问好,忽见翠色的车帘一掀,一个身着华贵貂裘的少年跳下车来,笑道:“玉机妹妹,你怎地慢吞吞的,孤已经等你好一阵子了!” 我退后一步,定睛一看,原来是信亲王世子高?d。他内里穿着一件雪白的暗花锦袄,外面是漆黑油亮的貂裘大氅,头上戴着紫金明珠冠,以一支青玉长簪别在发髻上。一对明珠颤巍巍悬在金丝上,在初升的朝阳下亦没有半分黯淡。他比端午相见时,又高了许多。 我连忙端正行礼,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高?d笑道:“孤知道你今天一早要出宫,就去了熙平姑妈那里等候,谁知你还没到,便干脆坐车出来接你。玉机妹妹,许久不见,如今你是个大姑娘了。” 绿萼和红芯相视而笑,我微窘,只得说道:“怎敢劳烦殿下……” 注: 1,出自《汉书?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原文为:李广与望气王朔语曰: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人,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耶?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太守,羌尝反,吾诱降八百馀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尔。朔曰:祸莫大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也。 2,出自《汉书?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原文为: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状;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五四)下 高?d一扬手,一个身着青布短袄和臃肿棉裤的美貌女子低头走了上来,缓缓跪在我面前,弓下了身子。(..info好看的小说)我大惊道:“这是做什么?” 高?d笑道:“快上车吧。”说罢一指匍匐在我脚下的女子,示意我踏着她的背上车。 我连忙后退道:“叫她让开,否则我绝不上车。” 高?d道:“玉机妹妹向来仁慈,也罢。”他身边的一个小厮连忙上前来,照着那女子的腿轻轻踢了一脚,那女子连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退到一边。我不觉多看了那女子几眼,但见肌肤明净,眉眼如画,确是个美人。虽是一脸平静,但她目光一动,仍能觉察到些许不平。 高?d突然伸出左手拉住我的右腕道:“玉机妹妹请上车。”我原本欢欢喜喜的出宫,到此刻心中已有五分厌恶,不觉动了动右手,却没有甩开他。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愿纠缠,只得由他扶着踏着木台上了车。高?d一钻进车厢,车子便动了起来。我掀开窗帘,只见绿萼和红芯紧贴着车厢步行。 不待他说话,我便问道:“才刚那女子是谁?” 高?d不以为然的一笑:“妹妹何必问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奴婢。” 我转头不看他,心中有气,说道:“玉机昔日也是奴婢。(..info无弹窗广告)殿下既觉得无关紧要,奴婢不敢与殿下同车!” 高?d失笑道:“你做什么这样生气?我在说她,又不是说你。就算你曾经是一个奴婢,也是一个顶顶要紧的奴婢。况且你如今是新册的女史,与她悬若霄壤,怎么这样没出息,跟她比起来了!” 我哼了一声道:“强词夺理!” 高?d笑着拉拉我的左腕,柔声道:“好啦,你想知道,孤告诉你便是了。她是我父王的一个小妾,仗着自己生了一个男孩儿,便对我母亲不敬。因此被罚到马厩当差,专服侍府里的女眷上马上车。我怕你嫌上马台太硬,专门带她来的。” 我大吃一惊,不觉转头望着他。高?d白了我一眼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父王虽然总是纳妾,但没有一个侍妾是可以在宗正大人那里留下姓名的。我母亲向来不与这些奴婢计较,但若有谁不知天高地厚的,便是这等下场。我母亲若不是念她还有个孩子,早就一顿板子撵出去了。” 我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觉脸上一阵热一阵冷。高?d见我面色不豫,不由问道:“玉机妹妹这是生气了?” 我微一冷笑:“殿下想得这样周到,奴婢怎敢恼?”说罢又转过头去。 高?d笑道:“大过年的,你便跟孤这样赌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晦气!也罢,孤知道你一向对下面人好,也是她的造化来了。今日我便回了母亲,不叫她担这个差事就是了。好不好?” 我叹了一口气道:“果真么?” 高?d道:“自然!”说罢掀开窗帘,对外面听候命令的小厮道:“你回去,替孤问候母亲。向她禀告,就说宫里的朱大人求情,请她赦免了马厩里的宋氏,仍旧让她回原处去住吧。你这就带着宋氏回去。”那小厮恭敬应了,回头喝住宋氏,离了马车去了。 高?d放下帘子,笑道:“如何?” 我仍是不理他。高?d摇了摇我的手道:“玉机妹妹,别生气了。” 我只得回头道:“我并没有生气。” 高?d道:“今日是初二,一会儿孤要和母亲一道回外祖父家去,我好容易才能向母亲告假出来接你,你也不问我好不好,只问我那些,你说你应不应该?” 我听了不觉感动,却仍说道:“你若不将那宋氏叫到面前,我也不会问你。”只是语气软和了许多。 高?d笑道:“孤以为你在宫里长进了,那些金奴玉婢使唤着,还是这样眼皮子浅。” 我忙道:“宫里奴婢虽多,只是我从未这样使唤过她们。况且这样使唤奴婢便是长进了?” 高?d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 我无话可说,只得揭开帘子看街景。可是外面仍旧是宫墙,我们的马车行驶在宫墙长长的阴影之下。绿萼在外面远远冲我眨眨眼睛,笑嘻嘻的不说话。我只得放下帘子,欠身轻声道:“玉机多谢殿下。” 高?d道:“不必谢孤。孤这次来接你,是有要紧的事情对你说。”见我一脸严肃和茫然,他不由笑了出来,接着郑重道:“母亲一向疼我,绝不会让我娶一个我不愿娶的女子,这样我便能等到玉机出宫时候,娶玉机为正妃。” 我愕然,红了脸道:“殿下贵德,玉机不敢高攀。” 高?d道:“玉机这样说,未免妄自菲薄了。如今朝臣们谁不知道宫里有个学问很好的朱女史?” 我不解道:“殿下这是何意?” 高?d道:“听说年前皇上在太学听议,众博士各抒己见,皇上只嫌没有新意。便随口说道,你们这些博士,见识还不如朕**中一个小小的七品女史,便拂袖而去。因此大家都知道,朱女史的学问是很好的。” 我隐隐已知其意,便不做声。高?d柔声道:“皇上迟早会再纳新妃的,玉机又如此得皇上赏识……” 我断然道:“殿下不必再说。玉机绝不做宫妃。” 高?d大受鼓舞,双目奕奕有神,说道:“果真么?” 我想起皇帝对慎媛所做的一切,心中顿时充满七分惧怕,三分厌恶,遂颔首道:“我入宫也快一年了,深知后妃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高?d道:“玉机妹妹有此志气,孤甚是欣慰。玉机妹妹将来要嫁给谁,宫中日子还长,大可慢慢思想。若肯嫁给孤,切记要早些告诉孤,孤才能去求皇上赐婚。” 我心中大为感动,却也有些奇怪:“殿下何必这样着急?” 高?d道:“你在宫中一住便是一年,孤几乎不能与你说话。你只有这两天才能出宫,孤也不愿碍着你与父母团聚,故此只能在这会儿说了。” 我低下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三分感动,三分甜蜜,三分怅然。 ------------------------- 从李广、李陵的事可以看出,史官的笔真是可怕。李广虽然名气大,但实际功劳并没有那么大,人品并没有那么好,却被司马迁写成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大英雄。李陵更是自己要找死,挡都挡不住,就因为司马迁跟他关系好,把他爷爷抬上了天。李广的堂弟李蔡,以军功封侯,还做了丞相,大多数人却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难怪有的史官在奉命修史时公开索贿,说谁不对他好就把谁家祖上写得不堪,真是丹青可畏啊!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五五)上 车在长公主府大门前缓缓停下,高?d率先跳下车。我从车厢探出头去,但见大门前已经站满了男女。为首一人身着秋香色短袄,头上别了几朵红梅,衬托着一支赤金花钗,既喜气又不张扬,甚是得体,正是熙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慧珠。母亲站在她身后半步,身着松叶色长衣,披着牙白色簇暗花织毛薄氅。二人身后挨挨挤挤的站了十几个仆妇和管家,见我躬身踏出车厢,便一齐拜下,口称颂祝。绿萼忙搬来木台摆在车下,却见高?d向我伸出右手。众目睽睽,我只得扶着高?d的手下了车,忙吩咐众人起身。却见慧珠的右肘向后轻轻碰了碰母亲,低头窃笑。母亲有些不知所措,身后众仆都垂手屏气,不敢抬眼看我和高?d。 高?d笑道:“孤要走了,母亲还在府里等着孤。明日家中还有许多琐事,恐怕不能再见。请妹妹多保重。” 我心中竟然有些不舍,只得依依拜下道:“殿下隆情,玉机铭感在心。” 小厮牵来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高?d接过马鞭,腾身上马,身手甚是矫健。那马迎着朝阳,皮毛油亮,蹬踏着青石板,早已不耐烦,似是恨不得生出两翼飞上天去。高?d微微向我俯身:“代孤向长公主问安。孤去了。”说罢一松缰绳,那马便疾驰出去,小厮们连忙小跑跟上,高?d早拐过街角不见了。 慧珠这才敢带着母亲上前迎接,我连忙向母亲拜下。母亲亲自扶我起身,含泪凝视。慧珠笑道:“朱大嫂且不忙看,先将朱大人迎进去再说!回到家,还不是要看多久便看多久!” 母亲拭去泪珠,向慧珠一笑。慧珠向赶车的王大娘等道:“你们这一大早的,辛苦了,长公主殿下吩咐,去领赏吧。”说罢与母亲一左一右的扶着我进了长公主府。 我一面走一面问道:“长公主殿下现在何处,请慧珠姑姑带玉机前去问安。” 慧珠头上的金钗如一团火焰在燃烧,红梅逸出丝丝寒香,笑颜如花道:“殿下这会儿自然是进宫去了,但凡正月初二,姑娘都是要回娘家的嘛。” 我奇道:“慧珠姑姑竟然没有跟去服侍?” 慧珠笑道:“长公主得知今日朱大姑娘回来,特意让奴婢留在府中等候的。” 我忙道:“玉机如何敢当?” 慧珠亲热的拍拍我的手道:“这有什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有一件事还要讨姑娘的示下。姑娘如今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因此长公主殿下早就在西边收拾了一个清静雅致的院落。只是奴婢想,姑娘素来与别不同,因此还是要问一声,姑娘是要住到那边去,还是……” 我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忙道:“我有一年不曾回家,这一次自然是要搬去原来的院落,和父亲母亲同住。[..info超多好看小说]” 慧珠赞道:“姑娘仁孝。” 众人一路将我送到我幼时所居的庭院,方才退去。父亲母亲高坐正堂,我在下拜过。父亲亲自扶我起来,端详道:“经年不见,玉机长大了。” 父亲身着玄色长袍,仍是穿着一双青布靴子,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了。我心头一酸,忙令绿萼呈上一双我先前在宫中缝制的棉靴道:“这是女儿的一点心意,请父亲笑纳。”说罢扶父亲坐下,亲手拿过棉靴,蹲身替父亲换上。 父亲十分感动,说道:“玉机在宫中立身不易,闲时要多多养息,这些事情便不要做了。” 我一面将旧靴交予母亲身边的小丫头,一面道:“父亲在长公主府中经营多年,也稍有积财了。简朴固然是好,只是这靴子洗得太多,便不暖和了。换了也好。” 父亲道:“不必。这靴子虽然洗了许多次,可是里面的棉絮却是你母亲新纳进去的,因此并不冷。”说着,只看着母亲一笑。 我又拿出一双绣花棉鞋亲手为母亲换上:“玉机不擅刺绣,因此上面的花色都是宫里的芳馨姑姑和红芯姐姐代女儿绣的。”母亲含泪颔首,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如往常一般拉扯着母亲腰间的青玉双鱼佩,放在手心摩挲,低头微笑道:“女儿进宫近一年,宫里的娘娘虽是尽享荣华,但与皇上之间,似君臣而非夫妻,连圣宠正隆的周贵妃也不例外。今见父亲母亲恩爱如昔,玉机心里很高兴。” 母亲与父亲相视一笑。父亲道:“玉机轻财势而重情义,为父很欣慰。” 我恭敬拜下:“玉机受父亲启蒙,读圣贤书受教至今,自是不敢忘本。” 父亲连忙扶起我:“先前裘皇后退位,为父和你母亲颇为担心,只怕你应付不来。” 我微笑道:“长公主于废后一事早有防备,一再嘱咐女儿在宫中安分守己,女儿得保无虞,全赖长公主的谋划和父亲母亲素日的教导。” 母亲上来道:“只要玉机平安便好。” 我遂问道:“怎么不见姐姐和弟弟?” 母亲道:“玉枢昨晚住在柔桑县主那里,今早要打发县主进宫,恐怕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弟弟一大早便起来遛马驹儿去了。” 我失笑道:“弟弟未满九岁,怎能遛马?那马驹儿又是哪里来的?” 母亲微笑道:“是信亲王世子送的。殿下还送了许多书籍玩物给你弟弟,日常来长公主府念书,也都带着你弟弟。如今在这公主府中,已无人敢将你弟弟看做奴婢了。”说罢拉起我的手道:“从前母亲不知道那位世子为何待你弟弟这样好,今日母亲终于明白了。” 我微微一愣,转头对红芯道:“红芯的父母亲也在长公主府,今日好容易回家一趟,也当去向父母请安。你这就去吧,晚间再来服侍不迟。”红芯会意,喜滋滋的拜谢,转身去了。 我又对绿萼道:“绿萼曾说过自己是京城人氏,难得出宫一趟,雇辆车去看看你爹妈,明日一早再回来也好。出门的路资反正都是你管着,吃用礼品,你只管支用。”绿萼喜出望外,连连拜谢,高高兴兴的走了。母亲见状,也让日常服侍的小丫头善喜退了下去。 我扶父母坐定,方道:“信亲王世子殿下对女儿……还好。” 母亲关切道:“那玉机是怎么想的?” ------------------------ 不要走开,还有一更 玉机词(五五)下 我低头道:“他今日说,日后想娶女儿做正妃。(..info)婚姻之事,女儿不敢自专,请父母大人做主。” 父亲道:“果然如此,这位世子对玉机也算真心了。”见我低头不语。父亲道:“玉机是有顾虑么?” 我开了正厅的门,但见善喜拿起笤帚清扫庭院。光秃秃的梨树,枝条横溢,疏影映在廊下。有许多次,我曾在这廊下读书作画。忆及往昔,我心头一松,转头向父亲道:“父亲,自来帝王家既多是非又无情。女儿今日见了信亲王一个侍妾,因为得罪了王妃,便被罚到马厩任万人践踏。听闻信亲王的这些姬妾,都没有录入宗谱。” 母亲道:“这正是因为王爷重视嫡妻嫡子啊。世子殿下肯娶咱们玉机为正妃,这是多少大家闺秀想都想不来的。玉机竟还犹犹豫豫的,究竟是何缘故?” 我摇头道:“信亲王在朝中宫中,素有贪财**、嗜酒尚气的恶名,且他是有名的浑浑噩噩,万事不理。但他宠爱的姬妾,非但不录入族谱,而且生死予夺,全凭嫡妻嫡子。且信亲王看起来从不管教世子,但长公主却代亲兄教授世子读书骑射,世子也算是成才了。如此乱中有序,绝不是一位昏聩的王爷所能做出来的。父亲,长公主与信亲王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妹,长公主一向奉承内宫以自保,而这位信亲王,恐怕是以自污自保的。不瞒父亲,长公主曾力保慎媛娘娘的后位,但当慎媛被废,她似又全然不放在心上。女儿愚钝,还没有想明白长公主的用意。至于长公主的胞兄一家,女儿私心揣测,定是和长公主……故此女儿犹疑……”说着只看着父亲。 父亲目光中充满了了然和不可置信的惊喜,说道:“玉机能不耽于情爱与权势,说出这番透彻有理的话来,为父着实欣喜。这件婚事虽看起来很好,可是若因为婚姻丢了前途与性命,却也不值。既然玉机心中犹疑,何妨再等几年。” 我见心思与父亲相通,甚是喜悦。母亲却仍是有些不甘心,叹道:“难道就要眼睁睁错过这门婚事?” 父亲扶着母亲的肩膀,微笑宽慰道:“玉机所虑有理。就算这件婚事不成,自有别的的青年才俊来求配,娘子实在不必太过在意。况且玉机还小呢,不急。” 母亲一耸肩膀,脱开父亲的双手,红了脸道:“罢了罢了,你们父女俩说得很是。” 我低头一笑,只看着门外。正说着,突然来了几个管家仆妇,说是奉了长公主的命令,特来磕头请安。我一时不知所措,母亲却早替我备下了银子,一一赏赐下去。如此一拨一拨的人过来问安拜年,直闹了一天,连玉枢和弟弟回来了,也不得好好说话。 到了夜间,母亲仍是让我住在从前的屋子里,我便邀玉枢同寝。我俩相对侧卧,玉枢好奇的问了我许多宫中的事情,露出欣羡的神情。我不觉笑道:“姐姐,你是不是想进宫?” 玉枢清秀柔美的脸庞顿时泛起红晕,低声道:“听你说起宫里这些好东西,我自然也想进宫去看看的。”说罢支起半边身子看着搭在榻上的一件白狐皮的坎肩,兴致勃勃的道:“那件衣服真好看,明日能让我穿一会儿么?” 我忙道:“姐姐喜欢,只管拿去穿。若不是这张狐皮乃是御赐,宫中有记档,不然便是送给姐姐也无妨。不过到了春天,我倒是可以禀明陆贵妃,接你进宫瞧瞧。” 玉枢重新躺下,摇头道:“母亲嘱咐过,妹妹在宫里为官不易。上有太后皇上,下有两宫贵妃,还有无数规矩拘着。所以,还是不要说了。我进宫,也只是玩儿,何必为了这件事情去求贵妃,不怀好意的人还只当妹妹升了女史,便轻狂起来了。” 我心下十分欣慰,玉枢额头相抵,俱是一笑。我拨拨她枕上的秀发,拈了一缕在指尖绕来绕去,随口问道:“听闻姐姐在学习歌艺?究竟学得怎样了?” 玉枢道:“你才进宫没多久,长公主殿下见我唱歌儿还好听,便请了乐坊的老师来教导。如今天天都要练歌舞,着实辛苦呢。” 我奇道:“姐姐只是学习歌艺,也要跳舞么?” 玉枢道:“跳舞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增长力气。气长了才能唱的珠圆玉润,如丝绸一般爽滑不断,若是上气不接下气,便像一匹撕裂的破布。” 我笑道:“怨不得姐姐身量比过去好多了,想是因为跳舞缘故。” 玉枢推推我道:“你又取笑我。”说着翻个身,仰面躺着,说道:“我和妹妹同胞所出,不知为何,容貌虽像,脾性却差的太远。我不像妹妹这般聪慧,能进宫做女史,便只能在歌艺上博一技之长。我只望,将来妹妹做到女典的时候,我能在宫中的乐坊中做个歌舞教习,也就知足了。这样咱们两个天天都能在宫中相见,妹妹你说好不好?” 我微笑道:“自是很好。”又好奇道:“姐姐唱一曲儿让妹妹听听好不好?” 玉枢拢了拢头发,笑道:“好呀。”说罢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我一把扯住她道:“外面冷,快进来。” 玉枢咯咯笑道:“你不知道,师傅说唱歌要站起来,那气才能一贯而下。你只管躺着,我唱给你听。” 我蒙着被子笑了许久,方探出脑袋道:“怎么学了歌艺,反变成个疯丫头了。” 玉枢本来已经调匀了呼吸开口待唱了,忽然听见我说她是疯丫头,顿时泄了气,钻进被子来,双手呵痒。我在被中一边乱动一边告饶,忽听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母亲的声音在外面道:“夜已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十里外就能听见你们两个在闹。如今都大了,还闹不够!” 我和玉枢连忙屏气敛声,将头蒙在被中吃吃直笑。待母亲走了,我方轻声道:“不必站起身来,轻轻唱一曲我听听就是了。不要再将母亲引过来了。” 玉枢笑嘻嘻的问道:“你想听什么?” 我忙道:“现下最时兴的曲子,唱一支我听听。” 玉枢想了想,开口哼道:“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秋风肃肃晨风?,东方须臾高知之。”(注1) 音调悲缓,却不自伤,再加上玉枢从未有过如此经历,随口唱来,尽是温柔哀婉之情。然而,“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何其决绝。不正是慎媛么?。 玉枢唱了两遍,见我闭目不语,便推我道:“好听么?” 我含糊道:“很好听,但是太伤感了。换支别的曲子来。” 玉枢一笑,换了一支哄小儿入睡的摇篮曲。我闭目倾听,不知何时已陷入梦中。 注: 1,出自《乐府?有所思》。 ------------------------- 预言一个角色的命运,《红楼梦》开创了谶语、点戏、猜谜等经典方式。以这种眼光看来,玉枢唱这种大凶之歌,真是凶得不能再凶了。以常理论,至少也说明她不通基本的人情世故,真是白痴伤不起啊! 玉机词(五六)上 第二日是正月初三,我受了启春和苏燕燕的邀约往苏府赴宴。清晨向熙平长公主问安之后,仍旧由王大娘随轿送我去苏府。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多环城北的皇宫居住。但苏大夫的府邸却坐落在城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的尽头,名叫葫芦苏巷。小巷前段狭窄弯曲,两旁民居挤挤挨挨。尽头一座门楼,门楼之后便是一片葫芦形的空地,内宽外窄。外面是七八间整齐的厢房对列两旁,葫芦腰处乃是二门,里面是一座二层小楼。门楼黑瓦灰砖,题字是“时然后言”(注1)四个大字,显然是新篆上去的。 红芯掀开轿帘,便见苏燕燕领着两个丫头和一个仆妇在门楼前迎接。红芯扶我下轿,苏燕燕赶忙上来行礼。只见她依旧穿着上次进宫那日的浅玫色暗花锦袄和牙白色长裙。她亲自扶着我,身后的小丫头忙接过红芯随身带的小包袱,亲亲热热的簇拥着红芯进了门楼。 小巷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炮仗碎屑,红彤彤如宫里陛前的红毯子。许多穿红着绿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向这里张望。小孩子们团团围了上来,笑嘻嘻的看着。苏家的一个中年仆妇从袖中掏出许多糖果,分发下去,孩子们仍是不肯散去,在大门口探头探脑。 进了二门,只见一个身着赭红色棉袍的中年男子把玩着紫砂壶在院子里赏梅花,见我来了,忙迎了上来。苏燕燕笑道:“朱大人,这位是家父。.info[]” 我连忙屈膝行礼,苏大夫亦作揖还礼,笑道:“朱大人降临敝处,在下深感荣幸。” 园子里的陶缸子里种着几株白梅,地上撂着一把浇花的缺口小陶壶和一柄松土的小铲。梅花顺势长成,并没有斫干修枝,香气清郁,沁人心脾。我亦笑道:“苏大人清名素著,玉机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苏大夫大笑道:“朱大人过誉了,请!”说罢亲自引我进了堂屋。堂屋中陈列着半新不旧的桌椅,铺着已经洗毛了边的粗布垫褥。陈设稀少,唯有一只青瓷折颈矮花瓶里供着几条细长的梅枝。上面是一幅孔夫子雩台授课的图画和一幅对联,显然是新裱的。 苏大夫指着上首一张杨木椅请我落座,我忙谢过,坐在下首。苏大夫道:“寒舍简陋,请朱大人海涵。” 小丫头奉上茶来,我捧着茶盏笑道:“素闻苏大人清廉自持,玉机钦佩。” 苏大夫呵呵一笑:“一点虚名,不足挂齿。在下无多余财在京城中另置宅院,只得蜗居在这祖宅之中。多少有些局促。”说罢又对苏燕燕道:“燕儿,午宴都齐备了么?” 苏燕燕微笑道:“爹爹放心,都齐备了。” 苏大夫道:“甚好。(..info无弹窗广告)朱大人乃是贵客,燕儿不可怠慢。”苏燕燕连忙走上前去,恭敬道:“女儿省得。” 苏大夫点点头,随意谈了两句,便站起身作揖道:“请朱大人谅解,在下还有些俗务,恐不能多陪。” 我连忙站起来还礼:“玉机叨扰大人,深感不安。” 眼见苏大人带着两个家人出了门,苏燕燕笑道:“昨日我母亲回了娘家,父亲这会儿正要亲自去接回母亲,恐怕要留在外祖家用膳,晚间才回呢。咱们且乐一日。”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来报,说是启姑娘来了。我和苏燕燕忙携手去门楼外迎接,只见启春穿着一件青白色暗纹锦袍,满面春风的拉着我和苏燕燕的手道:“怎敢劳动二位姑娘!” 我见她穿得淡薄,手心却是滚烫,不由问道:“姐姐连棉的也不穿,不怕冷么?” 启春笑道:“我是个练武的人,自然比你们强些。” 苏燕燕道:“启姐姐快进屋吧,身子再好,也不容这样吹风。”于是三人说说笑笑进了二门。 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苏燕燕便往前面厨房去了。 启春喝了两口茶,笑道:“枯坐甚是无聊,我瞧那几缸梅花开得很好,别处难见,不若同去看看?” 我放下茶盏道:“求之不得。” 启春将丫头远远遣开,独自走在梅间,将梅枝自高处轻轻拨下,轻轻一嗅,复又放开,整株梅树都颤抖起来。她回头向我笑道:“我一早便闻得苏大人素来清贫,今日一见,倒也不虚。只不知这清名究竟有几分落在实处?” 我低头一笑,认真道:“依妹妹看,说一句苏大人家无余财,当是全然不虚。” 启春道:“何以见得?” 我伸出二指道:“两处可见。一是今日苏姑娘所穿的衣裳仍是年前进宫时的那一身。新年不着新衣,说明她只有这一套可以见客的衣裳。再者苏姑娘虽是诚心诚意接待姐姐,可是身为主人,竟然不能陪着说话,要往后厨劳动,可见家中仆妇甚缺,苏姑娘自己也少与贵妇往来。” 启春失笑道:“是呢。不过这也罢了,苏妹妹毕竟一片真心,否则也不会亲自下厨了。” 我又道:“二是门楼上的篆字。听闻苏大人数月前才官复原职,想必重新篆刻了门楼上的字。‘时然后言’,自是用以提点自己身为言官,当出言谨慎,不可因不合时宜再次丢官。这四个字虽然书法甚好,但石料普通,且石工的手艺实在不济。周围全是星星点点的刻痕不说,打得也不够滑顺。想必是石场的学徒所做的,工钱自然便宜。门楼乃是官邸的脸面,尚且如此潦草,想必这位苏大人真的囊中羞涩。姐姐说,这位苏大人是不是很清贫?” 启春笑道:“你看得倒仔细!我便没有仔细查看那门楼上的篆字。” 我微笑道:“苏大人爱好天然。只看这梅花,一点都没有修过便知道了。宫中的花房养出来的梅花,往往经过斧斫刀削,不知道变作什么怪样子,只可叫做病梅。这里的梅花才真的叫做梅花呢。且苏大人也不爱与人交接。非是小妹自矜,只是为官之人,见了从宫中出来的女官,多少也要攀谈两句。这位苏大人还没说什么便匆匆忙忙的去接夫人了,据说整日都不会回来,单留下了苏姑娘在此,委实有些不通情理。” 启春走上前来,将我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遍。我退了一步,奇道:“姐姐这是做什么?” 启春拉起我的手道:“我要看看你这个人是什么做的,为什么眼光这样毒。” 我忙道:“姐姐问我,我自然据实以答,姐姐就不要取笑我了。” 注: 1,出自《论语?宪问篇第十四》,原文为: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 一日一更,今天没了。 玉机词(五六)下 启春道:“怎是取笑,你据实以答,我说的也是真心话。你若是个男儿,在官场上恐怕无往不胜呢。” 我红了脸道:“姐姐再这样,我可不敢再说了。只不知姐姐有何高见?” 启春道:“据说言官之间,也有党争,虽然是个清水衙门,可是一支秃笔,动辄明主啊、忠臣啊,能活人,亦能杀人。虽然俸禄有限,但只要沾上朝争,也不至于过这样清苦的日子。” 我抿嘴笑道:“那叫明主不恶切谏之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 启春道:“是是……我是记不住这些大话的。” 我诚恳道:“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玉机以为,苏大人便是这样的好官。” 我和启春赏了许久的白梅,又说笑一阵,眼见太阳越爬越高。启春忽然道:“怎地这会儿了,也不见采薇来,难不成这个懒丫头忘记了不成?”说罢,叫了一个小丫头过来,吩咐她叫个小厮坐车去理国公府瞧瞧。直到酒菜齐备了,那小丫头才来回话,说是采薇家中有要事,不能来了。 启春笑道:“采薇越发不成个体统了,家中有事也不叫个人来说一声,害咱们白等。” 苏燕燕道:“谢姑娘也许一时忙乱,忘记了。(..info好看的小说)启姐姐别怪她。” 那小丫头从袖中掏出一只锦袋来,双手呈上道:“谢小姐只吩咐将这个送给小姐。谢小姐说,很对不住三位姑娘,改日一定设宴补上。” 启春笑吟吟的接了过来。只见锦袋上绣着几片血红的枫叶,里面是一只小剑套。黑色的缎子上用金银丝绣着几片祥云,围绕着一只蓝白色的大鸟,祥云似翼,金光为尾,颇有变化万千的气象。针法细致,绣得纤毛毕现,栩栩如生。众人传看一阵,启春笑道:“采薇丫头越发懒了,那鲲鹏时鱼时鸟的,她只绣了一只大鸟便交差了。改日定要好好罚她。” 苏燕燕道:“谢小姐的刺绣功夫果然了得,小妹虽也是自幼学女红,但要绣得这样好,却是不能。” 红芯在我身后道:“早就听说谢小姐的刺绣功夫比宫里的绣娘强多了,不知启姑娘肯不肯赏给奴婢也看看?” 我笑道:“红芯是我宫里绣工最好的丫头,凡是绣品她定是要看的。” 启春道:“也好,红芯姑娘好生看看,若能挑出毛病来,明日我对采薇也好说嘴。” 红芯自启春的丫头手中恭敬接过剑袋,细细看了起来,不一会儿道:“这针法果是细密别致,只是奴婢瞧着十分眼熟,似是在哪里看见过。” 启春道:“这可奇了,采薇的绣品只在几位娘娘那里和我这里有一些,绣得如此精致的上品,更是凤毛麟角。不知红芯姑娘在哪里见过呢?” 红芯想了想,摇头道:“仿佛常常见到,奴婢也记不真切了。” 我忙命红芯拿出我在宫中所绘的画像送给启春,大家细赏一番,都赞不绝口。席上的菜品并不名贵,却也别致,当下众人饮酒行令,兴尽而返。 晚膳前回到宫里,绿萼拿出在街上买的玩物送给众人,红芯忙着收拾物事。芳馨笑吟吟的奉上茶来,问我几时用膳。我一面卸下钗环,一面自镜中问芳馨道:“二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 芳馨道:“慎媛娘娘带着二殿下回粲英宫了。” 我只穿着家常的棉袄棉裤,散着头发抱着手炉往南厢走,芳馨自寝殿外间的樟木箱子里拿出一张薄被,一面跟着一面说道:“这两日姑娘不在宫里,二殿下十分想念姑娘,每日都要问好几次姑娘几时才回来呢。” 我一笑:“二殿下素来重情义,不枉我日日陪他写字念书。这两日宫里有什么事么?” 南厢里有几个小丫头围在桌边贪看绿萼买回的玩意儿,嘻嘻哈哈的不肯安静下来。我斜倚在榻上,芳馨轻轻为我盖上薄被,回头道:“你们出去看吧,别扰着姑娘歇息。” 我忙道:“这又何必,让她们在这里玩儿吧。这里又暖和。” 芳馨微笑道:“姑娘就是好心。”说罢亲手调了一碗奶茶递于我,方道:“这两日宫里戏酒不绝,本来喜气洋洋的。忽然不知怎么,皇上今日午后忽然下了一道旨意,将升平长公主关在漱玉斋里不让出门。” 我奇道:“这是为什么?” 芳馨道:“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春天里,升平长公主偷偷出宫,被太后关在漱玉斋抄经足有十来日。” 我略一沉思,说道:“照理说,若公主犯了宫规,当由总理**的两位贵妃或是太后下旨惩戒,皇上哪有空理会这些琐事?皇上说了要关到几时了么?” 芳馨道:“皇上没有说,但恐怕皇上是动了真怒。据说漱玉斋的内官宫女们从沅芷起,过了年都要去内阜院领板子。如今还不知道漱玉斋怎样了呢。还有,今晚济慈宫设宴,听闻只请了皇上。” 我叹道:“这是太后要向皇上求情呢。” 用完晚膳,高曜回来了。听说我在南厢,忙不迭的奔了过来。我教他下了一会儿棋,又说了一个故事,他才肯回寝殿去。临睡前,我坐在熏笼前,红芯拿了一柄白玉梳子为我通头。我正闭目养神,忽然只听她道:“奴婢想起来了!” 我身子一跳,说道:“什么?” 红芯也顾不得给我梳头,转到我面前道:“姑娘,奴婢想起来了。谢小姐的绣工,奴婢真的常常见到呢。便是刚才,奴婢见到二殿下常戴的那只荷包,直有八九分相似。” 我奇道:“那只荷包,是中秋的时候,升平长公主绣了送给二殿下的,你果真没认错么?” 红芯道:“谢小姐的绣工颇为奇特,旁人并不会像她那样行针。奴婢曾经问李嬷嬷借过那只荷包来细细看过,绝不会认错的。只不过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所以奴婢才一时没想起来。” 我闭目思忖。不错,自从升平长公主春天里解禁以来,据说每日读书刺绣。因此每到节下,总是会送各宫一些精致的绣品。可是说到针法,我是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 ---------------------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福尔摩斯和海瑞发来贺电~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五七)上 正月里正是闲时,我又好静,宫女内官们无事,便整日吃饭喝茶,串门子磕牙。我怕他们松怠下来触犯宫规,便让芳馨从内阜院领了许多彩纸红绳、竹篾碎布等物,让她们坐在宫里剪窗花,扎绣球,糊灯笼,备着上元节用,又让小钱带着几个内监到宫外的书局去采买书册字画。 自从过了年,周贵妃便交出总理**的大权,陆贵妃领了此项职责。虽然宫中大半都闲着,但内阜院和各宫各院的掌事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陆贵妃新官上任,将人事财物、流水总帐统统梳理了一遍,颇揪出一些错弊之处,只说留着上元节后开发。又放出风来,说是立朝也有些年头了,宫里人事规制简陋,常有些推诿塞责、不服管教、言行不端的事情发生,宫中的人越来越多,长此以往,禁宫恐生不虞,节后也要好好整治一番。 这日午后,高曜去了粲英宫看望慎媛,绿萼红芯带着丫头们裁纸糊灯笼,说笑不绝,我便独自踱出门去,不知不觉穿过益园到了永和宫的大门口,于是去锦素那里闲坐一回。阳光甚好,锦素盖着一袭通宝葫芦福字被闲坐在银杏树下晒太阳。正迷离间,听见我来了,忙起身迎接,又让小丫头搬了椅子出来。锦素苍白如玉的面颊已被阳光晕染出些许血色,我不觉笑道:“扰了你午睡了。” 锦素笑道:“哪里的话,姐姐肯来,我求之不得。因实在无聊,才睡着。姐姐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笑道:“她们自有他们乐的,不爱服侍我。”复又仔细端详道:“你的气色倒好些了,过了年,脸也圆了些。” 锦素摸摸脸颊,微笑道:“果真么?” 我忙道:“可不是么?你但凡放宽心好好将养,将必是一个不世出的大美人。” 锦素闻言口角微微牵动,淡漠道:“什么大美人,不过挣命罢了。”忽又改换了亲热殷勤的口气,笑道:“便是美人,也不敢和姐姐比肩的。姐姐才是名符其实的大美人。” 锦素虽然报复了慎媛,看来仍未释怀。我只得转了话题,仰望头上光秃秃的银杏枝子,问道:“这银杏叶子形如小扇,秋天的时候我还想着要来你宫里捡两片落叶回去做书签子呢,谁知事多就混忘了。” 锦素道:“这有何难,我这里有现做好的银杏叶子书签,就送给姐姐几片好了,只是不知道丫头们收到哪里去了,回头我派人送去长宁宫。” 我忙谢过。此时暖阳在背,我周身舒畅,捧起锦素亲手炮制的杏仁茶喝了一口,只觉清甜芳香,从心头脾胃到四肢百骸无不温暖惬意。忽见几个内监宫女远远的侍立在一边,屏气敛声,眼珠也不转一下。宫女们一身白衣,远远望去,如冰塑的人偶,冷冰冰杵在那里,甚是扎眼。我不觉奇道:“从前来永和宫,也没见她们这样一丝不错的立规矩,大正月里,这是怎么了?” 锦素道:“这都是永和宫掌事瑶席下面的人,只说陆贵妃将要整顿内宫,故此不敢懈怠,先自己把规矩立起来,不可再像从前那样无知无识了。” 我抚着左手食指上的一枚桂枝碧玺银戒指,叹道:“这又何必。幸而今日不冷,否则这样在冷风里站着,怕是要冻出病来。” 锦素哼了一声道:“可不是,这样杵着已经好几日了。我原本有心要和瑶席说一声,可是琼芳姑姑说,今时不同往日了,陆贵妃重整人事规制,这些掌事宫女和内监如无错处,定是要得个一官半职的。与其说是立规矩,不如说是立威。我下面的宫女内监他们暂时还管不着,可今后必定是要受约束的。你宫里的掌事宫女白苹自然也是如此了。” 我醒悟道:“怨不得长宁宫的宫人们突然对白苹格外恭敬了些。” 锦素放下剔花白瓷小碗,微微皱眉,斜了我一眼道:“姐姐素来是个玻璃心肝,怎么这样简单的事情倒看不透了。”忽而又笑道:“是了,姐姐哪里会留意下面宫人们争名夺利的小事。不过容妹妹叹一句,今后在宫中营生,只怕更艰难了。” 我愣了片刻,失笑道:“你的心思和口舌,越发厉害了!” 锦素指着空碗对侍立在身后的若兰道:“再去盛一碗来,再多放些糖,还是有些苦。”方转头道:“陆娘娘看起来温厚,治理起**来,倒比那慎媛有些手段。如此宫人不但有规条拘着,彼此还有尊卑高下之分,想来今后再打个板子罚个跪什么的小事,陆娘娘不会再过问了。” 我想了想道:“还记得春日里陆贵妃因错了请安的时辰在思乔宫侧门罚跪的事情么?” 锦素忙道:“怎么不记得?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妃嫔皇子去定乾宫请安,必得在巳正之后。陆娘娘因错了这条潜规,被慎媛罚跪十日,后来因为病了才免了几天。” 我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小半碗杏仁茶,闲闲放下空碗,锦素忙命若葵再去后厨盛一碗来。我见无人在侧,方轻声道:“后妃巳时之前在书房伴驾,唯有尚太后当初做皇后时,有过这么一阵。” 锦素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方道:“姐姐是说――”我伸手止住她:“内中缘由,妹妹可慢慢去想。陆贵妃出身书香门第,祖父陆谦乃是帝师,治理区区内宫,自然不在话下。” 锦素忽然呆呆看着我,迎着日光,目中忽然闪过一丝悚惧的寒光,讷讷道:“姐姐你……早便知道了?” 我默然。此时若兰和若葵奉上茶来,锦素捧过杏仁茶,双手微颤,泼了两滴在被子上。若兰和若葵相视一眼,忙上前拿走茶碗。若兰道:“姑娘怎么了?不舒服么?” 锦素颤声道:“时至今日,我终于知道我何以累死亲母,而姐姐经历了轩然大波,仍旧在宫中屹立不倒。”说着微微苦笑:“妹妹一心想报答姐姐的恩德,我曾以为姐姐多少是因了我的提点才安然过了皇上那一关,原来不是这样的。姐姐的大智与远见,妹妹今生难望项背。” 我黯然道:“本是闲谈,倒勾起妹妹的伤心。是我的不是了。” 锦素强抑泪意,眼圈儿还是红了。我心下怃然,颇有些后悔,只低着头不说话。一丝风也没有,长空如洗,树影寂寂,动也不动。若兰和若葵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忽闻影壁后有人说话,一个小丫头进来禀道:“长宁宫的小西姑娘来了。” 锦素连忙擦拭眼角,说道:“快请进来!” 小西走了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微笑道:“姑娘果然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我见她额头上亮晶晶的,说话还有些气喘,笑问道:“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忙慌的?” 小西道:“姑娘,长宁宫来客了,绿萼姐姐说是故人,遣奴婢来这里找姑娘。” 我奇道:“故人?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 小西道:“从前是宫里的,如今是宫外的。” 锦素失笑道:“上元节还没到,你们主仆两个倒先猜起哑谜来了。什么宫里宫外的,你只说是谁便是了。” 玉机词(五七)下 小西道:“说起来也是于大人的旧识呢,就是从前的史大人,今日进宫请安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从未将锦素丧母的因由同红芯等人说过,故此小西不知道锦素痛恨史易珠,只当史易珠还是锦素的密友。我心头一震,忙看锦素,只见她一张秀脸忽然变得青白,圆润的轮廓仿佛被恨意削了两刀,变得生硬削瘦起来。双目如有阴火燃烧,手上的茶碗掉落在地,摔个粉碎,茶汤全都泼在了被子上。若兰和若葵大惊失色,连忙上来收拾。小西手足无措,不明所以。锦素站起身,逼近我,厉声质问道:“姐姐明知那史易珠是何等样的人,竟然还与她往来?!” 我吓了一跳,忙分辨道:“她出宫日久,又不能随意入宫,我怎能与她往来!” 锦素瞪着眼睛瞧了我半天,方松懈下来,歉然道:“是妹妹不好,不该疑心姐姐的。”说罢后退一步,颓然坐倒。只听咕的一声,右脚踩到了一片碎瓷。若兰忙蹲下来查看锦素的脚底,但见绣花棉鞋的厚底上,插了几点瓷屑,脱下鞋子,幸而并没有伤到脚底。此时侍立在旁的宫女早便拿了笤帚来,忙不迭的将碎瓷片扫了。若葵回屋去拿了一双新棉鞋给锦素换上。 我心下不快,却也不能冲锦素发作,只得安慰道:“不知她何故进宫,我且去看看。妹妹既然不喜欢她,我赶她走便是了。” 锦素冷笑道:“她出宫之时,我们不曾送别。如今她难得进宫,竟然来拜访姐姐,可见姐姐自然有些她看重的好处!她既来拜,姐姐就该以礼相待,不必为了妹妹担一个骄纵无礼的恶名!” 我又气又急,哭笑不得,待要反唇相讥,却又不忍。只当她气急了,口不择言。(..info无弹窗广告)我无奈的站起,施礼告别。忽然闻得身后响起轻轻一声鼻息,我心头一酸,脚步凝滞,终究没有回头看她。小西吓得一声不吭,急趋向前,差点撞在我的身上。 仍旧从益园回宫。皇城里的花园不仅狭小,更不如行宫的景园那般景物齐全,一到冬日,便显得暗沉和萧瑟。小池上的浮冰叮咚作响,微风吹奏一池春水。白茫茫的池面接着一片衰草,灰黄的草上是一线雕梁画栋、金粉红泥的游廊。高墙之后,是守坤宫荒废了的后花园。紫藤架子早就被拆的干干净净,北面有一座高耸的石山,有洞有泉,有池有亭。石山周围,环着几处低矮的馆舍,门窗紧闭。我不觉怀念起那个不合时宜的紫藤架子。想起春夏之日,我曾坐在花下读书,与锦素品评史易珠新送给她的白玉坠角。当时她是如此喜爱那套坠角。自从杜衡死后,锦素便再也没有戴过。那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在池边的小道上,脚步缓了又缓。忽听小西道:“姑娘是不愿意见那位史小姐么?” 我停步道:“为何这样说?” 小西道:“姑娘走得越来越慢,中间也不知道叹了几百声。姑娘若不愿见她,奴婢便回去告诉红芯姐姐,只说姑娘有事绊住了。” 我望着她不失事故的小脸,失笑道:“如今你倒是很能揣摩我的心思,才刚于大人的意思,你看出来了么?怎么一声不吭,也不替我分辨两句?” 小西红了脸道:“奴婢从没见过于大人生这样大的气,奴婢早就没了主意,哪还能说出话来。” 我一哂:“罢了。从前她出宫的时候,我们懒怠与她照面。如今她既然有胆子到我眼前,我也不能露怯,见就见一面吧,也不用和她多谈。”说罢只看着小西。 小西忙道:“奴婢这就先回去,让红芯姐姐把茶点都收起来,再伺候下笔墨,可好?” 我哼了一声,笑道:“你倒门清,去吧。”小西如蒙赦令,一溜烟儿的去了。 在池边慢慢踱着,估摸着差不多了方才回到长宁宫,果见史易珠枯坐在南厢,一应茶点俱无。见我进来,忙起身问好。但见她又长高了一些,一袭薄梅色的织绣短袄和一条茜罗裙,显出她修长匀称的身材。容貌一如昔日的明媚动人,竟然添了几许说不明道不清的温婉。我暗暗纳罕,又不觉好奇,遂含笑道:“贵人降临,恕玉机未克远迎,还望史姑娘赎罪。” 史易珠颈畔明珠历历,色泽粉嫩,一枚红玉雕琢的美人蕉静静垂挂在海棠红的襟前,色泽均匀,纹理缜密,显得名贵而低调。她笑道:“好容易进宫一次,怎能不来瞧瞧旧时的姐妹?易珠无时无刻不念着姐姐呢。”说罢令随侍的小丫头捧上几只不大不小的礼盒:“在宫外看到些新鲜的首饰,倒还不俗,想来还能衬得起姐姐,故此带来了,还望姐姐不要嫌弃。”小丫头躬身捧着礼盒,高举过顶。 绿萼扶我坐在榻上,我故意不理会史易珠,只问绿萼:“我渴了,上茶来。如今你们越发没有规矩了,怎地史大人连个茶也没有?” 绿萼忙道:“才刚上了茶,因凉了才撤下去换新的。茶房刚才不小心弄熄了炉子,现在水才炖上,恐怕还要一会儿才能开呢。姑娘若渴了,才刚有内阜院送来的新鲜柚子,奴婢剥一个给姑娘尝个鲜吧。” 我只得道:“那也罢了。别忘了给史小姐也拿一个来。” 绿萼转头给我拿了一碟子剥好的瓤来,放在史易珠面前的却是一整只青黄色的大柚子。史易珠只是笑笑,不置一词。只见她的丫头还恭恭敬敬的弓着腰,我便命绿萼下去将礼盒收了,并道了谢。史易珠这才道:“从前姐姐都是叫我易珠妹妹,如今却叫姑娘了,好不生疏。” 我拈了一片柚子瓤道:“微末之人,不敢高攀。” 史易珠笑道:“姐姐过谦了。易珠出身皇商世家,论出身,自是微末姐姐百倍。更何况我还是姐姐的手下败将,不敢言勇,更不敢言贵。” 当初她为了能做皇长子身边的女官,暗害锦素,而我偏偏保全了锦素,说是手下败将,倒也不虚。只是想不到她这样痛快便承认了当初的恶行,倒也快人快语。我便直问道:“史姑娘惠临,不知有何见教?” 史易珠微笑道:“也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姐姐了,甚是想念,故此特来探望。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可我是真心敬重姐姐。还有几句心里话要和姐姐分说。” 我又吃了一片柚子瓤,随口道:“史姑娘请说。” 史易珠站起身来,随手在榆木搁架前拿了一只白釉瓷雕在手中把玩,娓娓说道:“姐姐知道的,我们皇商世家是不准为官的。虽说有这辈子也花不尽的银子,终究不为正道清流所容。我们史家历年来也出了一些读书的子弟,因为不能科举,这书也是白读。好容易我选进宫来,自然也盼望能为家中涨些脸面……不知姐姐可明白?”想是心怯,终究不敢回头看我,只借着手中瓷雕的反光查看我的神色。听我许久不回应,方才转过身子。 我心下茫然,想了许久方道:“常言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既然知道选入宫中不易,为何又做下这等事?” 史易珠淡淡道:“我不甘心。姐姐明白的。” 话已至此,无需再说。我微微叹一口气,温言问道:“皇商乃是庶民,不能进宫,你是如何进来的?” 史易珠道:“陆贵妃新理内宫,见我们家去年在南方采买的缎子比前年多了许多,银子却没有多花多少,故此召进宫仔细询问。” 我淡淡一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锦缎的价格依蚕丝产量年年不同。想是如今宫里又要选女官了,史姑娘又声名在外……” 史易珠道:“缎子的银价自是年年不同,可是去年倒比前年贵。陆贵妃现在当家,于这些吃穿用度的俗务不能不留心了。皇商们历来依附内廷,各家轮流采买各项物事,以平均收益。去年我们家是买缎子,今年就只能买些不赚银子的杂物了。若银子使得太多,上面不高兴,若使得太少,别的皇商便要排挤。怎样替皇上省钱,又不开罪同行,这分寸很难拿捏。” 她这样诚恳,我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 这次居然没有注释,也没有讲故事……皇商之间的关系,是典型的经济学中的垄断竞争模型,或称为寡头博弈,既勾结,又斗争。 完全垄断和完全竞争的模型都是很简单的,根据利润最大化的原则,已知供给曲线和需求曲线,很容易预测出这两种情况的定价。但寡头博弈是很复杂的,不存在单一的最优解,存在多个纳什均衡,很难预测定价。 现实生活中大多数日用品大件的市场,如汽车、电器、手机,都有几个市场份额领先的企业,都属于垄断竞争。所以为了保护消费者权益、促进产业发展,政府干预很有必要。 玉机词(五八)上 红日向西偏斜,西窗上一片晶亮。(..info好看的小说)炭火扬起细尘,在史易珠修长的眼睫上跳了两跳,她的目光柔如春水,又含了两份好奇,将搁架上的陈设一一看了一遍。“不瞒姐姐,这么多皇商,也只有我们史家得了贵妃娘娘的召见。我也的确盼望着陆贵妃娘娘能将我重新选入宫来。” 我淡漠道:“当初史姑娘是怎样出宫的,难道不记得了么?现在又要入宫,恐怕不易。” 史易珠道:“我是怎样出宫的,姐姐是最清楚的。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事,只是因为周贵妃护短,我才不得已托了守孝的名义辞官的。” 我微微诧异:“你竟不觉得你错了?” 史易珠转过身子,双目顿时映出雪亮的窗纸,眼光轻轻一转,逸出三分不屑:“玉机姐姐读了这样多的书,岂不知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么?锦素和杜衡窥伺主上、以流言纷乱宫闱在先,我上告皇后有什么错?我若真是有错,周贵妃何必命我找借口辞官,直说我犯了宫规,撵出宫去就是了。”说着向我微微倾身,眼中寒光毕现:“是周贵妃偏心,而姐姐又说动了皇后娘娘饶恕了锦素,我才被迫出宫的。错的是锦素和杜衡,不是我!我仅是败于姐姐的如编贝齿、三寸之舌,败于我当初太心急,太轻敌了!” 的确如此。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将盛满柚子瓤的青白釉刻花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枯草色的柚子瓤晶莹剔透,青白釉色如青玉,史易珠翘起染了凤仙花汁的兰花指,不紧不慢的拈了一片送到口中。我叹道:“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注1)。难道这么久以来,你一丝愧疚之情都没有么?” 史易珠周身一颤,无声笑了起来:“姐姐,那些不以私害公、大义灭亲之类的大话我便不说了。只说这姐妹之情。两位姐姐如此亲密,难道当初便没有相互侵害过么?”说着轻轻敲着红木小几:“就说姐姐进宫还不到一个月,便扳倒了皇后最亲信的乳母王氏。姐姐可曾想过,是谁向皇后透露了姐姐曾为周贵妃绘像的事?是杜衡。想必姐姐也是一袭说辞说服皇后,裁了一半的乳母。锦素姐姐宫里最得力的温氏便这样被赶出了宫,姐姐难道不是借此打动了皇后的心,方驱逐了王氏么?纵是真心一片,也免不了相互毁伤。” 我唯有苦笑,竟然无法反驳。史易珠所言,句句正中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只听她又道:“姐姐是个再通透不过的人儿,想来也不必妹妹多说了。” 我只问她:“史姑娘今日为何要与我来说这些?” 史易珠施施然用帕子擦了擦手,略略清了清嗓子道:“我虽是盼望能重入宫闱,但自知有周贵妃和锦素在,定是不能的了。既然今生都无缘再与姐姐这样的聪明人共事,倒不如倾心相交,如此闺阁之中,也不虚度。(..info无弹窗广告)故此妹妹斗胆说出真心话,但望得姐姐几分谅解。将来我恐怕再不能来宫中看姐姐了,姐姐若是能出宫,还望降临敝府,妹妹必当扫径移花、煮酒烹茶以待。” 我微微颔首,又问她:“你若有朝一日又入了宫,我又当如何待你?” 史易珠微笑道:“姐姐是女中君子,自然知命(注2)。既知命,还有什么是参不破的呢?” 天光照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天然的好气色胜过世间一切精致的妆容。那坦然温婉下所潜藏的渴望与锋锐,是我很少想过又无法估量的。然而,我却并不厌恨她。 史易珠起身叫了小丫头进来,披上氅衣和斗篷,端端正正向我行了一礼,告辞去了。 我独自坐在南厢,仔细回想史易珠的话,颇为感慨。若当初周贵妃使锦素去服侍义阳公主,史易珠去服侍皇长子,或许如今在宫外的就是我。又或许我们三个相安无事,融洽无间。如果……世上哪有如果? 绿萼走过来放下两杯茶,我瞥了她一眼,笑道:“你糊涂了,史姑娘已经走了,上两杯茶做什么?” 绿萼笑道:“史姑娘虽是走了,启姑娘却来了。姑娘见是不见?” 我忙道:“怎么不早说?快请进来。” 绿萼道:“姑娘急什么?启姑娘在外面刚好碰到史姑娘,两位姑娘正在门口说话。”我知道启春一向瞧不起史易珠,生怕她二人言语上起了冲突,正要出去查看。转念又一想,二人都是有涵养的千金小姐,应当不会如市井妇人一般,便又坐下了。果然我刚刚坐定,便见小丫头在外掀起帘子,启春笑盈盈的走了进来道:“你这里的门槛也要踏破了!” 我忙让座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瞧我?” 启春仍是穿了一件雪白的窄袖暗云纹锦袍,一阵风般走了过来,大咧咧的往榻上一坐,顺手便抄了一片柚子瓤送入口中,笑道:“甜。那个史易珠来你这里做什么?她不是已经辞官了么?” 我还没来得及行礼,她便坐下了,我只得说道:“陆娘娘见他们家差事办得好,宣进宫褒赏一番。” 启春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个丫头,就是善于钻营。她定是不甘心就这样辞官出宫,故此又进宫说项来了。” 我淡淡道:“她若能说动陆娘娘重新选她入宫,那也很好。所谓新不逾旧么,一起共事也便宜。” 启春却懒怠再谈她,忽然肃容道:“我这次入宫,除了给太后和贵妃请安,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求你。”说罢看了一眼侍立在我身后的绿萼。绿萼甚是知趣,不待我开口,便借口试新茶退了下去。我这才发现启春根本没有将随身服侍的丫头带进来。 我见启春一脸严肃和忧虑,不觉好奇道:“究竟何事?” 启春从袖中掏出一只空白的黄纸信封,轻声道:“这是采薇托我带进宫的,请你转交给升平长公主。” 我想起红芯曾说升平长公主的绣品和采薇的颇为相似,如今采薇又托我传信,一时未得要领,愣了片刻方道:“这是什么道理?采薇若有要紧事和长公主说,尽管进宫来就是了。” 启春道:“采薇自初三那日便被她爹爹关在家里,故此才没到苏府去。” 我忙道:“初三那日,皇上下旨将长公主软禁在漱玉斋了。” 启春警醒的目光犹含三分忧惧:“这是何故?” 我摇头道:“至今未闻长公主究竟所犯何罪,太后也求过情,无奈皇上还是不肯放长公主出来,也不知道准不准人进去请安说话。” 启春双眸微合,樱唇紧闭,好一会儿方道:“如此咱们不能贸然帮采薇送信,还是先看看这信中写的是什么。玉机妹妹说好不好?”说罢将信压平展,郑重的放在红木小几上。 注: 1,出自《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2,出自《论语?尧曰》: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玉机词(五八)下 启春双眸微合,樱唇紧闭,好一会儿方道:“如此咱们不能贸然帮采薇送信,还是先看看这信中写的是什么。玉机妹妹说好不好?”说罢将信压平展,郑重的放在红木小几上。 信封在天光下有细小纵横的纹路,印出浅浅的双鱼形信笺轮廓,似含情愫,静静待人拆阅。我不觉吟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注3) 启春倒也不急,看看我又看看信,只不停的喝茶。我想了好一会儿方道:“姐姐说得对,我们还是看看为好。”说罢从角落里的针线篓子里翻出一柄小银剪,将信封裁了,但见里面是一张叠成双鱼形的青白笺。我和启春小心拆解,但见信笺上寥寥两行字,笔锋错乱,歪歪斜斜,显是匆匆写就。 “忆昔汴舟,碾墨为酒,赋景成诗,??韵喑辍?p>万人称缪,无改初衷,千膊沉?,魂思梦忧。” 我轻轻念了一遍,启春问道:“这是何意?” 我吸一口气,略略平定,方道:“是情信。信中说,哪怕天下人都说我错了,要将我沉到井底,我也不改初衷,化为鬼魂,也日夜为你忧思。” 启春顿时笑了出来:“采薇给升平长公主写情信?” 我将信笺递于启春:“启姐姐看看,这是采薇妹妹的字迹么?” 启春端详良久道:“是不太像采薇的字,但这样潦草,我也不能肯定。” 我想了想道:“采薇自是不会给长公主写这样的信,只怕是替人传信,代为掩饰。长公主从春天开始读书刺绣,那些绣品,应当都出自采薇之手,用以掩人耳目。而长公主自己,恐怕……。”后面“出宫幽会”四个字,我没有说出口。 启春不待我说完,已是了然,顿时又惊又怕,瞪着眼睛说道:“幸而我们没有莽撞送信,若被人撞破,龙颜震怒,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点点头,仔细回想过去为数不多的与升平长公主见面的机会,忽然脑中一亮。春日里长公主因为私自出宫被太后禁足漱玉斋十日;向太后请安时,升平曾迟到好几次;端午节家宴,升平匆忙装扮,姗姗来迟;皇帝亲征的时节,她的小内监因为忘记带腰牌出宫,被打了十杖,幸而长公主亲自求了皇后,才得以继续留在内宫继续服侍。还有一些别的细微小事可以对上。只是因为她总能拿出精美绣品分赠各宫,所以一直无人怀疑。 我与启春默然相视片刻。她拿起信封,我拿起信笺,双双投入炭盆。火舌绵延而上,纸张碎裂成灰。热气在脸上一跳一跳,终于冷寂下去。我俩同时松了一口气。 启春扶额道:“当真头疼,这下如何向采薇交代呢?” 我心火上升,口舌焦躁,将茶水全部吞入腹中,方舒口气道:“姐姐只说如今长公主也被禁足了,送信不易,只得放在我这里,伺机再说。(..info好看的小说)姐姐万不可向采薇求证此事,也不可在她面前显露心绪。宫闱秘辛,咱们要装作不知道才好,不可向别人提起,哪怕是最亲的人……” 启春连连点头:“此事无从查证,我们自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俩平伏了好一阵子,方镇定下来。我叫绿萼进来将茶换了。启春也顾不上喝茶,便匆匆告辞。我送她到长宁宫门口,她意味深长的握了握我的手,悠然道:“我走了,母亲恐怕已经在金水门那等我了。改日再来看妹妹。”说罢像男子一般背着手走了。 我看她进了益园,方转头问绿萼:“芳馨姑姑在什么地方?” 绿萼一面走一面说道:“姑姑在后面和白?姑姑说话呢,姑娘要传么?” 我低头道:“请她到灵修殿来说话。”一抬眼,看见红芯带着两个丫头在收被子,我慢慢走了过去,红芯抱着被子道:“姑娘是寻奴婢么?” 我示意她将被子交给别的丫头,拉了她远远躲开众人,方问道:“上次你说谢家小姐和升平长公主的刺绣很相像,这话还向谁说过么?” 红芯道:“奴婢前些日子和宫里的姑娘们一道做针线,曾提过此事。” 我立刻问道:“说过几次?” 红芯见我神情不善,嗫嚅道:“奴婢只随口说了一次……” 我想了想道:“你这话再不可说了,一个字也不要提起。” 红芯连忙跪下道:“奴婢若有错,还请姑娘责罚。” 我扶起她,认真道:“是我忘记嘱咐你了,不怪你。只是今后再不能向外说了,只当是不知道的。” 红芯面色苍白,眼中泪光点点,点头道:“奴婢记下了。” 不多时芳馨过来了,见红芯含泪走开,便笑道:“大正月里掉眼泪,却是为何?”说罢,扶着我回到灵修殿。 书桌上早便备好了笔墨,磨好的墨水已经半干了。芳馨连忙往砚中注水,从玳瑁墨盒中挑了一支新墨,慢慢研磨起来,一面又问道:“姑娘唤奴婢是有吩咐么?” 我随手写了几个字,墨迹很淡,在纸上洇出灰扑扑的一团。我心里甚是烦乱,将写坏的纸揉做一团扔了出去,再写时,右手已不听使唤,便干脆扔下笔道:“升平长公主如今在漱玉斋也有十天了吧。论理,我该向她去请安。不知姑姑知不知道,如今漱玉斋可让人去探望么?” 芳馨停下道:“姑娘要去漱玉斋?” 我心中一动,说道:“姑姑是觉得很奇怪么?” 芳馨道:“姑娘同长公主少有往来,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向太后请安或是年节时才会见一面,如今为何突然要专程去请安?” 我叹道:“罢了。” 芳馨小心道:“姑娘是有什么烦恼么,不妨告诉奴婢,或许可以分忧。” 我瞥她一眼道:“且下去吧,待我好好想想。” 芳馨满腹疑虑,却又不敢再问,只得躬身退了下去。红日西斜,阳光直直照在黑亮的金砖上,腾起一片血光。我有些神晕目眩,闭目向后靠去,心中的不安如野草疯长。 苦无良策。 注1: 3,出自《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 福尔摩斯又发来贺电~ 四言诗写得很文艺~ 猪脚也要掉到坑里了。有诗为证: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专拍《速度与激情》的保罗?沃克死在跑车上,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五九)上 上元宫宴,升平长公主没有出席,尚太后十分不快,因此众人早早便散了。(..info无弹窗广告)原本要在延秀宫放灯点烟花,也因为太后提前离席而作罢。天色已晚,隐隐听得宫外此起彼伏的炮竹声,民间的灯会如火如荼,天空被印成了浓茶色。偶尔有五彩烟花冲天而起,我便期待着那一声清啸,有时却迟迟不来。 启春走后的两天,一切都很平静。此刻回想起来,我似乎是忧思太过。本来么,红芯说了那话有十几日了,而我是两天前才无意中得知长公主被幽禁的真相,要忧愁,是不是也太晚了些?况且皇家秘事,自是不能张扬,就算是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皇帝也应该装作听不见才是上策。 虽然如此,这颗心也只放下一半。皇帝若知道启春与谢采薇亲如姐妹,而启春偏偏在此紧要的时候来过长宁宫,我自是不敢去漱玉斋传信。然而不去见升平长公主,又对不住采薇。甚是两难。 今夜红芯值夜。此刻她穿着中衣,披着一件红绫小袄坐在一边剥橘子。她将拨下的橘子皮放在早已备好的小簸箕中,笑嘻嘻的说道:“剥下来的橘子皮,可以制成陈皮,到了夏天做陈皮荷叶茶,冰镇的更好,可以消暑健胃。姑娘素来怕热,喝这个是最好不过了。”说着将橘瓣掰好,整整齐齐的放在小碟子里。 橘子皮被撕成梅花形,清香扑鼻。我一时兴起,便拿了针线,将五瓣橘子皮从顶部缝合,又塞了一截小蜡烛头进去,如此便做成了一盏小小的橘灯。橘皮被里面的火光照得通透起来,如小儿的圆脸一般,红彤彤的煞是喜人。然而不过一会儿,因为不透气,那火便灭了。 红芯笑道:“这样怎么行?”说罢拿起一只大橘子,用小银剪刀轻轻划了一圈,揭起牵着丝丝经络的顶子。轻轻揉捏,将橘瓣一一掏出,用六道彩线勾起,使一支云头玉簪子挑了,方放入一截小蜡烛,十分明亮可爱。我拿过玉簪子,赞道:“你的手真巧。这会儿不能点灯,这盏小灯权当应节了吧。” 红芯道:“姑娘高兴便好。奴婢最怕见到姑娘皱着眉头叹气了。” 我仔细端详着小橘灯,随口问道:“我有么?” 红芯道:“怎么没有?才刚姑娘在窗口发呆,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 我顿时笑了出来。红芯接着说道:“过个节连灯也不让点,连外面的老百姓也不如,真是气闷。难怪姑娘要不高兴呢。” 我吹熄了橘灯,微笑道:“哪能为这个不高兴呢。” 红芯递了一瓣橘子给我:“恕奴婢多口,那姑娘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 橘子太酸,我只吃了一半便放下了:“如今太后和皇上较着劲呢。升平长公主都关了十几天了,太后想放出来,皇上偏不松口。过节过不好是小事,就怕还有别的。” 红芯笑道:“有什么也不与咱们相干,咱们只管咱们的。” 我见她懵然不知,便不做声。不多时撤下橘子,预备熄灯睡觉,却听外面芳馨的声音道:“姑娘,桓仙来了。” 桓仙是周贵妃的贴身侍婢,据说是从北燕带过来的心腹,从前叫做茜草,自打主母封了贵妃,便从了惠仙与穆仙的名字,更名为桓仙。我连忙下榻,正要出去迎接,却听桓仙在外面道:“朱大人万安。奴婢夤夜来此,唐突莫怪。只因事情紧急,请许奴婢寝殿密谈。” 我忙道:“姑姑快请进。”红芯开了隔扇,恭恭敬敬的请了桓仙过来,自己掩上门出去了。 桓仙的年纪与芳馨相仿,气质温和稳重,一张圆脸尤带着当年的娇俏与灵动。彼此见过礼,桓仙便坐在我的下首,恭敬道:“奴婢是奉了我家娘娘的旨意,前来请朱大人助一臂之力。” 我微笑问道:“娘娘是有何难处么?” 桓仙道:“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长公主因为私出宫禁被皇上罚了在漱玉斋中思过,原本还要重重惩戒长公主身边的一干奴婢,因为太后和两位贵妃求情,总算是免了。今日上元佳节,皇上一向仁孝,不忍太后忧心伤怀,一大早便亲自去了漱玉斋,下旨撤了长公主的禁令,并说已选好了驸马,过了节便要赐婚。太后得知此事,心下很是安慰,本拟欢欢喜喜的过节,谁知长公主生性倔强,听说皇上要赐婚,便赌气守在漱玉斋不肯赴宴,更以绝食要挟。皇上大怒,当即拂袖而去。太后与我家娘娘十分焦急,亲自去漱玉斋劝过,哪知长公主越发连太后也恼了,只说太后由着皇上将她嫁给一个全然不识的人,是不疼她这个小女儿了。又说我家娘娘一向趋奉皇上,自然也是皇上一伙儿的。如此哭闹一番,太后又气又急,娘娘也是完全说不上话。听说长公主已是一天水米未进,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太后内心煎熬,我家娘娘便向太后进言,寻个不相干的人去劝说长公主,或许长公主肯见,想来想去,也只有朱大人堪当此任。素闻朱大人敏而好学,见识不俗,还望勿要推辞,太后与我家娘娘定然不忘记大人的忠勇嘉谋。” 桓仙言谈文雅,语气温柔诚恳,我顿时心生好感,忙站起身施礼道:“姑姑这样说,玉机愧不敢当。只是……此事是太后与皇上的家事,玉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何敢置喙。况且太后与贵妃娘娘都……玉机又何德何能?若勉力而为,唯有请贵妃娘娘指点一二,玉机代为传话,庶几可为。” 桓仙微笑道:“大人过谦了。我家娘娘记着姑娘救下于大人的功劳,素知大人心思敏捷,口才了得,又肯济人于危厄之中,想来不会推辞。若能说服长公主,缓解皇上与长公主兄妹间的僵局,便是大功一件。若是不能,只要尽力而为,也是代我家娘娘在太后面前尽孝、在皇上面前尽忠了。请大人明日一早去济慈宫,太后与娘娘还有话要嘱咐大人。”说着站起身来:“夜深了,奴婢这就告辞。”说罢行了一礼。 我忙还礼相送,眼见桓仙已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唤道:“姑姑请留步。” 桓仙驻足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迟疑片刻,问道:“玉机愚钝,恐明日见了太后与贵妃娘娘,仍是不得要领,有负娘娘重托,也难向太后尽孝。如此……还请姑姑提点。” 桓仙一愣,很快明白过来,遂淡然一笑:“姑娘不必忧心,明日见了太后和贵妃娘娘,自有分说,绝不教大人为难。奴婢今夜只是代为传旨,旁的所知甚少。”说罢又行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桓仙自然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但升平长公主因不愿接受皇兄的赐婚而绝食,想来倒也不虚。只是她连母亲和嫂嫂也不愿意见了,难道肯见我这个外人?也罢,这是天赐良机,待我进了漱玉斋,视情形再决定要不要代采薇传信。左思右想,几乎一夜不曾睡。 玉机词(五九)下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带上芳馨和红芯去往济慈宫。绵延笔直的宫墙在晨光下仿佛望不到边际的群山,最高处的定川殿如浪头耸立,金瓦煌煌生辉。太阳还没有照遍皇城,一切似在半睡半醒之间,唯有远处的奉先殿与谨身殿势如龙首,独立而清醒。清晨的微风干燥冷冽,从温暖的灵修殿出来,只觉肌肤一紧,口中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照在脸上的第一缕朝阳。我深深吸一口气,将昨晚盘桓脑中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方才扶着红芯的手出了宫门往南而去。 各处道路已扫净,几个宫人提着道旁拿下的宫灯鱼贯向北,见了我忙闪在路旁,屈膝行礼。从守坤宫阶前走过,但见大门紧闭,如一道久未开启的大幕,深藏着背后惊心动魄的故事,又如一双守护严密的双臂,等待抱拥它下一个主人。阳光从背后照来,我踏着囫囵一片的漆黑影子缓缓前行,叠髻高耸,金环熠熠,在朝阳下不过是一个无用而可笑的轮廓。人来人往,庸俗毕现,人生岂非就是如此无趣? 绕过延秀宫,便到了济慈宫的东后侧门,一个年轻内官恭敬候在门口,见了我便上前行礼问好,将我引入济慈宫后殿的西厢中。太后虽然不见,周贵妃却已端坐在榻上,我连忙上前拜见。周贵妃挥挥手令从人都退了下去,微笑道:“太后晨练后要沐浴更衣,且等等。” 榻旁的红木架子上横着一柄长剑,镶金嵌玉的剑鞘和剑格,剑柄上的木纹却是黯淡无光,想来这剑虽然近在咫尺,太后却从未用它,甚至很少把玩。周贵妃随手取下长剑,轻抚剑鞘,笑道:“如此华丽,一定是熙平孝敬上来的。”说着轻轻抽出半截,但见寒光如水,清晰的照见我胸前的一枚白玉梨花坠子。 周贵妃轻轻叹道:“剑虽好,鞘却华而不实。如此锋锐,却只能裹挟在这锦绣粪土之中,当真可惜。”说罢抬头问我道:“听锦素说,朱大人见多识广,可认得此剑么?” 我恭敬道:“娘娘过誉。臣女于剑道一无所知,并不认得此剑。不过听闻越王勾践曾铸名剑‘断水’,取挥剑断水水不流之意。而此剑意似流水,赫赫寒意烟笼其上,臣女觉得,大约只有古剑‘断水’差可比拟。” 周贵妃赞赏道:“不错。”说着将长剑还入鞘中,轻轻放回剑架:“这柄剑当真像极了升平长公主。” 我不由好奇,却又矜持着不愿多问。周贵妃一动,身上的浅绿色杏花暗纹回光锦衣如水光潋滟,甚是华丽,我这才发现隆冬时节,她穿得和启春一样单薄。她拿起小几上放着的一张空白的白色信笺和一只枯草色的信封,将信笺叠好装入信封中,说道:“升平长公主不同于如今的小公主,她从不娇养,且向往天然。她并不将自己拘泥于宫墙之内安享富贵,喜欢随处走走。想必朱大人也知道,长公主因为私出禁宫,被皇上禁足漱玉斋,又因婚姻之事,与皇上赌气。” 我微微颔首。周贵妃又道:“普通的言语是劝服不了这柄利剑的,当下之计,唯有请朱大人拿着这封信去,谎称是宫外来的,或许得见长公主。长公主若肯见你,你便将本宫的话传给她。其余的,朱大人斟酌着说罢。” 竟然要用一封空白的信骗升平长公主开门!沉闷数日的心如湿封的泥土,萌蘖出一朵暗笑的花儿。先是发愁不能去漱玉斋送信,有负采薇重托。再愁见了长公主也未必能将信中的内容如实告知。如今有这样一封空白的信件为引,仿佛亟待我去填满,真真假假,又有谁知? 我按耐着心中的窃喜,欠身问道:“不知娘娘有何嘱托,玉机定当恭敬转辞长公主殿下。” 周贵妃端起莲瓣青瓷盏,只润了润,启唇道:“只有一句话请朱大人代为转告。不恶吴起杀妻(注1),但讥张敞画眉(注2)。” 话中深意,我全然知晓。然而我仍是忍不住问道:“只是这样一句话儿,娘娘为何不能亲自去说?” 周贵妃轻拂衣裙,似有淡淡云影略过簇簇桃花,安静而旖旎:“长公主恼了本宫了,我便是拿这封信去,她也未必肯信。还是朱大人去比较适当。” 我点点头,恭谨道:“臣女记下了。但若是长公主识破臣女,仍是不肯见,又当如何?” 周贵妃叹道:“先前皇上要杖毙升平身边的沅芷等人,好容易被太后劝下来。后来皇上开恩,上元节便放长公主出来,只看在太后的面上与多年的手足之情罢了。如今还只是闹,若再劝不住,那便由得他们兄妹两个去吧,此乃天意,不干你事。” 正说着,只见宜修进来道:“太后驾到。”说着一掀帘子,太后扶着佳期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只见她肌肤有些粗糙,眼下淡青,想是夜里没有睡好的缘故。我和周贵妃忙离席迎接。 周贵妃向太后恭敬道:“儿臣已经向朱大人一一都说了。” 太后端坐上首,澹然道:“那便好。本宫也没什么要多说的。待朱大人在济慈宫用早膳,本宫遣人送朱大人前去漱玉斋。”宜修上前请我去外间用膳,我只得拜别太后。 用过早膳,我揣着那封空白的信,出了东后门向北走。东北方是已经修缮一新的历星楼,只待开了春,慎媛就要从粲英宫迁回去。西北面一段粉墙围着一座巍巍大厦,墙头的黑瓦上爬满了枯藤,墙体和门楼上漫布着粗细不一的纵横纹路,绵延不绝,愈生愈密。芳馨笑道:“这漱玉斋到了夏日,便是一处藤叶茂盛的所在,看着就清凉。” 大门口站着两个内官,见来人是太**里的,忙向两边一让。里面早有一个年长的掌事宫女将我们迎了进去。迎面是一大簇凤尾竹,冠如雉尾,向两旁伸展,算是影壁。其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园林,山水石亭,乔木花草莫不齐备。两道阶梯长廊从两旁直通主楼三层,栏杆上雕着姿态各异的玫瑰。中间还有一处观景平台,八角玲珑顶上垂下几串白瓷风铃。微风漫过,玲玲轻响。 沅芷早便从楼上望见我们,忙从长廊上跑了下来。见是我,微微错愕,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行礼:“不知朱大人来了,奴婢们多有怠慢,望大人饶恕。” 沅芷曾是个微微丰腴的女孩,如今却消瘦许多。不过二十许人,眼角便淡淡扫开几条细纹。往日的骄傲与明丽全然不见,面上笼了一层灰败之色,连看人的目光亦是闪缩不定的。 注: 1:吴起: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卫国左氏人,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在内政、军事上都有极高的成就。仕鲁时曾击退齐国的入侵;仕魏时屡次破秦,尽得秦国河西之地,成就魏文侯的霸业;仕楚时主持改革。前381年,楚悼王去世,楚国贵族发动兵变攻杀吴起。后世把他和孙武并称为“孙吴”。周威烈王十四年(前412年),齐国进攻鲁国,鲁国国君想用吴起为将,但因为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对他有所怀疑。吴起由于渴望当将领成就功名,杀了自己的妻子,表示不倾向齐国,史称“杀妻求将”。 2,张敞,字子高,西汉大臣,河东平阳人。为京兆尹,朝廷每有大议,总要博引古今,朝中公卿莫不佩服。他不拘小节,往往穿上便衣,摇着扇子,在长安街上溜达;有时早晨起来还提笔为他的夫人画眉毛。这些事被皇亲国戚据为话柄,在宣帝面前告发他行为轻浮。宣帝亲自询问他有无这些事,他回答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宣帝听后笑了笑,没有办他的罪,但始终也没有再提拔他。 ----------------------- 立刻获得了真话当假话说的好机会哦~演员的最高境界,就是本色出演~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哦 玉机词(六〇)上 沅芷并没有要将我请进屋的意思,只是微笑道:“朱大人驾临漱玉斋,不知是为什么事?”她脸上的笑容万分勉强,像是从龟裂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根青黄小草。主人与皇帝僵持,若是不能缓解,奴婢的性命便如在火上烧烤,在油中煎熬。 二楼的东厢开了一扇窗,一抹倩影正侧身梳理万缕青丝,正是升平长公主。我笑道:“玉机是专程前来向长公主殿下请安问好的。” 沅芷看了看我身后太**中的小内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忧愁道:“大人有心。只是我们殿下说了,今日谁也不见。” 我上前一步,在沅芷耳边轻声道:“我有宫外来函,殿下也不肯见么?” 沅芷一怔,现出惊异的神色:“待奴婢上去禀告殿下。请大人稍待。” 沅芷走后,我仍在原地站着。左面是一个玫瑰花圃,右面是一带清流环绕着一方山石,玉茗堂前种了广玉兰和桂花树,还有簇簇兰花和秋海棠等我叫不上名字的植株,中间摆着一方刻着棋盘的石桌,打磨得光溜溜的。玫瑰花圃的西面是一架秋千,缠满了绿萝与薜荔,垂累可爱。 冬天的园子,还是荒凉。再抬头,便见沅芷站在升平长公主身后低声说着什么,长公主停下手中的檀木梳子,转头向楼下看过来。她探寻的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身上,隐含三分锐利,三分怀疑和三分冷酷,平日的青春艳丽如晨岚散去,露出她阳光下的本来面目。升平长公主素来以美貌与娇宠著称,我从未见过她绽露出这般如剑锋芒,心头仿佛被刺了一剑,微微眩晕起来。 听闻先帝的长女安平长公主高思谨熟知骑射火器,性情也似先帝那般坚毅,先帝颇为宠爱,常叹这个长女不是男儿之身。后来安平公主跟随同胞长兄废骁亲王高思谏谋反,死在隆隆炮火之中。先帝的次女便是熙平长公主高思语,心思深沉,阴重不泄。那么,先帝的幼女升平长公主高思诗怎会是一个富贵闲人? 不多时,便见沅芷走上前来道:“殿下请朱大人将信件转交给奴婢,殿下要看过了才决定见不见大人。” 我早料到如此,便命芳馨揭开手炉的盖子,我一面从锦袋中拈了一块素炭出来,一面微笑道:“殿下若不肯相见,那玉机只得将信烧毁,免得落人口实,大家都不干净。”说罢将炭往手炉里一扔,仍旧扣上盖子。 沅芷一怔,忙道:“奴婢再去请示殿下。”不一会儿又从楼上下来:“殿下有请大人。”说罢将我引进玉茗堂的西耳房,却见升平长公主已经背对我坐在南窗边,几个小丫头捧了铜盆沐巾、头油梳栉等物站在一旁,梳头娘子正在铜盆中洗手。 沅芷道:“殿下,朱大人来了。” 我忙上前行礼。长公主微微侧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信呢?”容色秀美绝伦,双唇苍白干燥。 我将信双手奉上,回头看一眼芳馨,芳馨忙带着红芯和另外两个小丫头退出耳房。升平长公主接过信的双手有些颤抖,双颊晕红,胸口起伏不平,我站在离她四尺远的地方都能听见她的喘息声。前两日我不过是猜测升平曾出宫与人幽会,如今见她这样,便更加肯定。只见升平将信笺和信封翻来覆去对着阳光看了好几遍,仍是一无所获。一番狐疑之后,顿时大怒,将信封和信纸抛在地上,质问我道:“朱大人这是何意?” 我微微一笑,上前捡起信笺,仍旧折好了放在信封里:“长公主息怒,来人确有信带给长公主,只是个口信罢了。事关机密……” 升平还只涂了一半头油,便命众人都退了下去。从南窗望出去,白玉栏杆外的一处山石下,一丛水仙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裹挟着蜜色的花心,十分清新动人。晨风微动,送来一阵馨香,与头油的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在一起,清远宜人。 我轻声道:“采薇传信长公主殿下……”原本升平的目光是疑虑中带着不屑,但听到“采薇”两个字,便浑身一颤,双目霎时间有了光彩。我本来要将那封撕毁的信背给她听,但看到她如此神色,又想起周贵妃的嘱托,便迟疑着没有说下去。如此呆了片刻,直到升平催促了两声,我才续道:“采薇说:我很好,请放心。” 升平凝神倾听,待听到只有这六个字,欢喜的神情如烛光泯灭:“便只有这些?” 我低下头,微微垂下眼皮:“回殿下,再没有了。传口信么,哪里能说这样多。” 升平呆了许久,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周贵妃命臣女捎句话给殿下,说是:不恶吴起杀妻,但讥张敞画眉。” 升平听见“周贵妃”三个字,顿时警觉起来,冷冷道:“她还说了什么?” 我只看着她脚上的玫瑰绣花鞋尖的一粒明珠,恭敬道:“回殿下,娘娘只说了这些,再没有了。但臣女还有一言要说。” 升平微笑道:“罢了,看在你为采薇和本宫传信的份上,再准你说一句话。” 我忙道:“多谢殿下。臣女只知,人三日不饮或七日不食,便会死去。殿下万金之躯,富有四海,又正当大好年华,何事如此纠结,竟与皇上僵持?” 升平笑笑,也不与我多说,只是怅然说道:“朱大人年纪还小,是不会明白的。” 我亦一笑:“臣女知道,殿下向来不将这天家富贵看在眼中,便如太**中的那柄绝世好剑,自有其锋利之处,任何繁杂富丽的妆饰都是多余的。殿下只向往天然的一段真情。” 升平微微惊异:“这是谁告诉你这样说的?” 我恳切道:“是太后与周贵妃告诉臣女的。死是极容易的,纵然殿下并不在乎自己与他人的性命,但也当知道自己是不是死得其所。天下男子,视身家性命,功名前途甚于身边的女子。吴起杀妻求将,吕不韦与春申君献姬(注1),汉武帝谴杀钩弋夫人(注2)……殿下何不留着性命,以观后效?只有活着,方才知道谁是谁非,值不值得。请殿下三思。” 听闻情郎无恙,又有周贵妃的说辞在先,若如此都不能打动升平长公主,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毕竟,我要装作对一切都不知情,便一句也不能多说。言及于此,已是极限。 升平身处热恋之中,自然听不得吴起杀妻之类的事情,当下反驳道:“这些男子哪有真情?” 我淡淡一笑:“或夫妻多年,同甘共苦。或宠冠一时,生儿育女。哪里会真的无情?惟愿殿下求仁得仁,无怨无悔。臣女告退。”升平仍在发呆,我低头退了几步,转身出了耳房。 出了漱玉斋,便去济慈宫复命。到了午膳时分,忽见济慈宫的佳期姑姑亲自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来,说是升平长公主虽然仍是不肯出漱玉斋一步,但已经肯喝水用膳了。接下来几天,一切平静无事,也没有人来探寻我究竟和升平长公主说了些什么。 二月里,采薇的哥哥谢方思迎娶了少夫人,升平长公主方才解禁。事过境迁,我听启春说,是理国公亲自向皇帝出首,揭发了长孙谢方思与升平长公主的幽会之事。皇帝不忍苛责已经告老的功臣,便准他自行料理家事,只将升平长公主幽禁了事。升平长公主听闻情郎娶妻,只得亲自向皇兄谢罪。 三月初六是我十三周岁的生辰,各宫都有贺仪,唯有漱玉斋比别处更为丰厚。接着皇帝下旨,为表示与北燕休战议和、永结为好的诚意,将唯一适龄的宗室长公主――十八岁的升平嫁于北燕的皇太子萧云平为妃。萧云平是周贵妃的姑舅表弟,年纪大了升平十岁不止。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远嫁,太后是很不愿意的,但升平自己却并无异议,于是这件婚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四月初二,封若水和苏燕燕被封为从七品女巡,进宫服侍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 注: 1:吕不韦和楚国的春申君都曾将自己怀孕的姬妾献给自己的君王,以博取长久的富贵。 2,汉武帝晚年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为防止太子生母钩弋夫人将来祸乱朝纲,便找了个借口杀了她。 玉机词(六〇)下 春去秋来,寒暑易过。自从升平长公主出嫁后,宫中太平无事已有两年。陆贵妃在咸平十二年冬天又生了岐阳公主,因为难产出血,身子亏得厉害,足有好几个月下不了床,到了十三年春天方才恢复元气。咸平十三年新年刚过,皇帝宣布又要亲征北燕。太后提议早立太子,于是下廷议,群臣举奏,立了周贵妃之子高显为太子,同日封高曜为弘阳郡王。我十五岁的生辰刚过,陆贵妃便被立为皇后,举行了隆重的册后大典。因为慎媛多年来服侍太后恭敬勤谨,晋封为慎嫔。 十五岁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四月里时气温暖,花房里养出的玫瑰开得正好,廊下早就是一片幽艳的红色。升平长公主远嫁之后,我去裘慎嫔的历星楼时,总能看到莳花娘子在漱玉斋里打理玫瑰花圃。玫瑰花芯里盛满朝露,在阳光下蒸发殆尽,仿佛升平长公主流尽了失望的泪水,无奈嫁于一个并不如意的陌生男子。帝国公主的命运,大抵如此。就如玫瑰花瓣的赤色中,总是带着一丝暗沉幽怨的气息。这才是人生真实的模样。 镜中的童颜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显苍白和阴郁的面孔。将两道笔直的剑眉修得略弯,精心画成温柔含糊的涵烟眉,以遮掩眉目之间的凌厉。(..info无弹窗广告)双颊略染胭脂,勉强显出一两分少女的娇柔甜美。粉红色的双唇微微翘起,作出欣然微笑的神情。万缕青丝梳成中规中矩的双鬟髻,套上一枚细细的柳叶织金环。红芯在我的左手上笼上一串两年前我生辰时陆皇后赏下的金镶玉珠,并戴上我初封女巡时锦素送给我的桂枝碧玺银戒指。仍旧穿上象牙色暗藻纹长衫,系上玉带,手执一方象牙短笏,略略转身,从镜中查看衣着上的不妥之处。 及笄之年已过,我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身上的衣衫全是新做的。国力日长,**的用度也宽裕许多,新的朝服上暗暗嵌了许多银线,腰肢一转,衣衫在朝阳下逸出点点浮光。玉带是以上好的十二片羊脂白玉?用银线穿起,带钩上系了一枚喜上眉梢碧玉佩,垂下银色宫绦。 芳馨一面打量我一面笑道:“姑娘如今又美丽又威严,不愧为女官之首。” 我淡然一笑道:“女官之首,不过是个虚衔而已。”说着微微一叹:“咱们有多长时间不曾去守坤宫晨省了?” 芳馨道:“自十年冬天慎嫔退位以来,已有大约两年半不曾踏足守坤宫了。(..info)” 我放下象牙短笏,缓步走出寝殿,笑道:“守坤宫有了新的主人,今日是封后大典后第一日去晨省,万万不可有有一点儿差池。” 见我坐在书案后,芳馨连忙奉茶上来,小心道:“奴婢有一事一直不解。”说罢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我看她一眼,慢慢喝了一口茶,方放下茶盏:“我晓得有些话姑姑闷在心里许久了,如今尘埃已定,说什么都不打紧。” 芳馨道:“如此奴婢便斗胆请问姑娘,皇上既然立了大殿下为皇太子,为何不立周贵妃、却立了陆贵妃为后?虽说周贵妃当年不宜为后,可是如今大殿下已是太子,所谓母以子贵,如今立周贵妃为后,想来无人会反对皇上。” 我哼了一声,微微冷笑道:“皇上又要打仗了,正在用人之际。皇后的叔伯兄弟们都在朝中做官,有三人封侯。尤其是皇后的亲哥哥,左将军陆愚卿,当年乃是投笔从戎,有勇有谋,皇上颇为看重。立陆皇后,和当年立裘皇后一般,是重用和安抚外戚的意思。况且皇后娘娘连生了三位公主,在生岐阳公主时,身子又已经坏了……太子已立,一个无子的皇后便和我这女官之首一般……”说着只端起茶盏不语。 芳馨恍然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还曾想,皇上一门心思要立宠,定会立周贵妃为后的。” 我叹道:“当年裘皇后退位,周贵妃便让着陆贵妃打理**,且自行将遇乔宫的用度降得比思乔宫低一等,每到年节,平阳公主的赏赐也比长姐义阳公主多。嫡庶之别,当年早有定论,只是太子未立,皇上便偏心不肯立皇后。” 芳馨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倘若岐阳公主是个皇子,那……” 我看她一眼,以右手小指的长甲将茶盏敲得叮叮轻响:“世上没有如果。” 芳馨连忙垂眸,好一会儿道:“说起来,先帝也是先立太子再立皇后的。” 我一笑,亮闪闪的白瓷笔筒映出我似有若无的笑颜。“这是有先例的。当年汉文帝从代国前往长安继承帝位,也是先立了太子刘启,再立刘启的母亲窦皇后的。而汉景帝刘启立临江王刘荣为太子后,迟迟不立刘荣之母郦妃为后,给了长公主刘嫖可乘之机,最后竟废了太子,更至刘荣横死狱中。如今庶长子为皇嗣,中宫却无子,却也不失为前朝制衡**的好法子。要知道周贵妃虽然颇有恩宠,母家却是无人了。将来太子即位,在前朝要靠陆家的人。咱们皇上虽不惮明说立宠,可是这些后事,却也不能不想好。” 芳馨微笑道:“姑娘怎地桩桩件件都这样清楚?” 我轻轻一拍书案上横七竖八的史书,笑道:“日光之下,无新鲜事,前人都做过了,还能不知么?”说着站起身来:“时辰快到了,咱们走吧。出了宫,这些话都不能提起。” 咸平十三年四月初二,正是我三年前入宫的日子。守坤宫的牡丹花争先恐后的再次盛开,看到宫苑中满眼的姹紫嫣红,当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牡丹依旧,人面全非。 -------------------- 朱玉机引经据典的范围还包括旧约圣经,所罗门发来贺电~ biu的一声就长大了,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人生如梦,人生如梦哪~ 亲们,玉机长大了,明天就翻卷。敬请期待及笄卷 玉机词(六一)上 走进椒房殿,一切如故,只是鸠羽色的重幕换做了曙色。七扇紫檀木镂雕屏风依旧如山耸立在宝座之后,花间的空隙似一双双眼睛一般直愣愣的看着我,我想起了咸平十年十一月的一天,裘慎嫔哭倒在皇帝的脚下,无声乞求他的宽恕。那天晚上大殿里只点了四盏宫灯,四处昏暗不明。还没有满十三岁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潜在屏风之后的暗处,偷听帝后说话。 再次站在椒房殿中,就像站在当年的皇帝和裘皇后之间,一个冷酷,一个哀戚,一个伪善,一个茫然。转头看向宫苑中的灿烂曙光,过去在黑夜中聆听的那些秘密都在暗处冷眼看着我,我也冷眼看着它们。 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 自从升平长公主嫁了,这两年过得太快。皇帝忙于朝政和备战,皇子公主们忙着读书,宫中和睦,太平无事。高显已经八岁半,皇帝拜了太子太傅教授功课。高曜也满了八岁,如今已经能背下整本《论语》了。**新主的册封驱散了这两年宫中所有的臆测和闲言碎语,这样一位仁厚的皇后,想必无人不满意,无人不拥戴吧。 守坤宫的掌事宫女仍旧是桂旗,见我站在殿中发呆,便上前行礼道:“奴婢守坤宫掌事桂旗拜见朱大人,大人万安。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来得最早。” 见桂旗仍在守坤宫服侍,我甚是惊讶,愣了片刻,方才回礼:“有好些年不曾见到姑姑了……” 桂旗衰老了许多,眉宇之间有不可抑制的落寞神气:“自打守坤宫封了以后,奴婢便在外宫服侍了几年,是皇后娘娘仁慈,又将奴婢调了进来。” 我微微一笑:“如此当恭喜姑姑了。如今各宫的掌事都有品衔,姑姑身为守坤宫掌事大宫女,当居从九品,姑姑也算苦尽甘来了。”说着屈膝行了一礼。 桂旗举袖拭泪:“奴婢被撵出守坤宫的时候,朱大人还未满十三岁,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模样,真真奴婢是老了。” 我忙道:“既然回来,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姑姑切莫伤心。” 桂旗叹道:“其实奴婢在外宫掌管着捣练厂,倒也没受什么苦。只是想着她……着实委屈。” 我知道她说的是裘慎嫔,便微笑道:“过去的事情也不必再想,好生当好差事要紧。” 桂旗擦了眼泪,笑道:“奴婢该死,大人在这里站了许久,奴婢竟然忘记了上茶。奴婢记得大人最喜欢碧螺春的,如今还是喝这个?” 我点头叹道:“姑姑还记得……” 桂旗道:“不单奴婢记得,茶房里仍旧是桂枝管着,她也还记得呢,早就将茶备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大人且稍等。”说罢躬身退下。 原来连桂枝也回来了,似乎除了皇后,守坤宫的一切都没有变过。东偏殿里传来阵阵细语,是陆皇后在仔细询问高曜的功课,又赏他吃点心,偶尔还能听到高曜恭敬回答问题的娇声。 正自出神,忽然听见锦素清凌凌的声音道:“姐姐来得真早。”转头只见她带着皇太子高显缓缓走了进来。高显还不到九岁,却已经和锦素一般高了,身材也比同龄的孩子魁梧。一张国字脸,不像皇帝高思谚,也不像周贵妃,倒和太庙里所画的先帝有几分相似。只见他穿一身明黄色的团龙袍,头戴乌纱嵌金丝冠,贯以白玉长簪。身姿挺拔,虽然只当髫龄,却已颇有帝王之风。 我连忙行礼。高显道:“朱大人请起。” 待高显也去了东偏殿向皇后请安,锦素便拉了我的手道:“姐姐,昨日封姐姐又送了我几支犀角狼毫,我写着很好,便送姐姐两支,回头让丫头送长宁宫去。” 锦素与我一样的装扮,小时候的她比我瘦些,可是这两年养下来,便与我身量相仿,一张脸也圆润了许多。我淡淡一笑:“留着自己用吧。这两年封女巡也送了你不少好东西,你尽往我这里搬,若让她知道了,恐怕她不悦。” 锦素道:“既是她送给我的,自然由我处置。且过去送给姐姐的几件首饰,我瞧姐姐并未戴过,送几管笔,想来姐姐还用得到。” 我拨弄着殿角红木花架子上的一盆白里透红的景玉,笑道:“妹妹善于书法,多留两管好笔才好。” 锦素笑道:“姐姐善画,难道就不要用笔?”见我还要说,便伸手止住我,轻声道:“玉机姐姐的心,我知道。封姐姐的用意,我也明白。自她三年前进宫选女官始,便存着这样的心了。那时姐姐告诫妹妹要小心与外臣往来,封姐姐三年前送给我的银丝龟纹砚至今还收在库房里不曾用过呢。” 我微笑颔首,了然无语,只携了她的手走到殿中。恰巧遇到苏燕燕带了平阳公主款款走了进来。平阳公主如今也有八岁了,一张瓜子脸,修眉杏眼,像极了皇帝。气质贞静,也不似三年前那般任性和跳脱了。苏燕燕身着朝服,容色较往昔更加清秀,气度端庄可亲。众人见过礼,乳母带平阳公主去了东偏殿。 苏燕燕笑吟吟的道:“才刚我在东殿等着公主更衣,便看到玉机姐姐和锦素妹妹都来了。倒是我迟了。” 锦素道:“燕燕姐就住在守坤宫,怎么会迟?这会儿刚刚好。” 苏燕燕微微一笑:“守坤宫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居所,皇上最近常来,因此我总有些不大自在。还是玉机姐姐和锦素妹妹带着皇子独居一宫才好。” 我看一眼锦素,向苏燕燕笑道:“如今皇太子已立,想来应该不会再住在永和宫了,听说北宫诸事完备,不日便可迁宫。空下了永和宫,妹妹只管求一求皇后娘娘,说不定有望如愿呢。” 苏燕燕摇头道:“前线已经开始作战,皇上不日便要亲征,皇后监国。这阵子常在定乾宫看战报批奏折,很晚才回宫。我哪里敢用这样的小事来烦扰娘娘?况且娘娘向来谨慎自重,想来不会应允此事。免得合宫的人以为平阳公主是嫡女便与别的公主不同。” 锦素笑道:“你也太多心了。封姐姐也在遇乔宫住着,皇上也常去,我瞧她便好好的,从来没有说过你那样的歪话。况且你过去也在思乔宫住着,也没见你这样说过。如今皇后还坐在里面,你就公然抱怨。” 苏燕燕红了脸道:“这怎么是歪话?自从搬到了守坤宫,皇上来得比过去勤快多了。” 我和锦素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我忙道:“妹妹不必担忧,再过两三年,华阳公主也要选女官侍读了,到时候你就有伴了,说不好,还要连她一起教。还哪有功夫担心这些呢。且安心。” 玉机词(六一)下 苏燕燕点点头。正巧穆仙领了一个小丫头捧了一盘子牡丹花进来,见我们在殿中闲聊,便和小丫头一道向我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走入东偏殿。苏燕燕望着她的背影闪入东偏殿,轻声道:“搬到守坤宫我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最爱的是牡丹花,每日清晨都是穆仙姑姑亲自去后花园采摘,奉到娘娘的妆台前。可是过去在思乔宫我连一片牡丹花瓣也不曾见过呢。” 牡丹花象征主位中宫,又曾是裘慎嫔所钟爱的花儿,陆皇后身为贵妃之时向来谦逊小心,自然不肯染指。如今尘埃落定,牡丹花永远只能盛开在守坤宫的后花园中。 忽见殿外的牡丹花丛中,裘慎嫔身着淡紫色的纱衫,轻摇团扇,扶着惠仙的手闲闲走了进来。这两年慎嫔裘氏只是尽心照拂高曜、谨慎服侍尚太后,从来不肯置喙宫中之事,与皇帝的夫妻情分更是淡到若有似无。闲时保养,清心寡欲,倒比两年前更显年轻,身材也丰腴了许多。她缓缓走入椒房殿,众人忙上前去请安。慎嫔的团扇上画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姚黄,一只靛色蝴蝶在花上收翅欲立,镶以金边,甚是光彩耀人。她以左手扶住垂在鬓边的珍珠,笑道:“曜儿在里面么?” 我忙道:“皇后娘娘已经问了殿下好些话了,殿下都答得很好。” 慎嫔旋着扇子,只是微笑,金光隐隐,如剑锋深藏。苏燕燕和锦素见到扇上的牡丹,相视一眼,默不作声。我忙扶着慎嫔的手走开几步,轻声道:“娘娘为何用此扇?” 慎嫔笑笑,用右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蝴蝶金边:“玉机知道我素爱牡丹。若皇后连这也容不下,那气量也未免太小。这些年我也看透了,只是趁着年轻,还能受用,便不想委屈自己罢了。若皇后真的怪罪下来,我自领。”我一怔,说不出话来,慎嫔却自去浮雕百鸟朝凤的红檀木椅上坐下。(..info) 不多时,周贵妃也带着义阳公主、青阳公主和封若水到了。周贵妃这两年似乎并不见老,容貌依旧清丽无俦。虽然与宫中同龄的姑姑相比较是年轻许多,但与裘慎嫔相比,终究衰老。她依旧穿着三年前那一件半旧不新的淡绿色的桃花纹曳地长衣,却能看到衣袖上的银丝松紧不均,袖口也不平展了。头上带着两支天青色的镶金玉簪,青丝如云,如少女般乌黑浓密。 封若水的容貌自是娇丽,只是未着脂粉。虽然与我们一样穿着一身象牙色长衫,并不惹眼,可是香风细细,幽幽袅袅,竟似一股书香墨香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义阳公主已近十岁,和母亲一般身材高挑,只比封若水矮了半个头,再也不是孩时摸样。青阳公主也有五岁了。原来时光荏苒,我们都长大了。忽然没来由的觉得一丝悲凉,仿佛这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与从容有礼都只是湖中幻影,注定不能久长。 忽然穆仙带了那个捧花的小丫头从东偏殿走了出来,刻花青瓷大盘上还躺着一白一紫两朵牡丹。穆仙先向周贵妃行礼,说道:“娘娘一早起来,亲去后花园折了这两朵花,说这朵绿牡丹清新雅致,极衬贵妃娘娘。奴婢恭请娘娘戴花。” 周贵妃谢过,桓仙便上前来拿起那朵绿牡丹,小心翼翼的别在周贵妃的发髻上。穆仙又将剩下那朵紫牡丹捧到慎嫔面前,慎嫔只是随意屈膝谢过,命惠仙为她戴上。殿中团团两朵大牡丹,慎嫔手中的那朵姚黄,便没有这样醒目了。 自从慎嫔退位,陆皇后这几年来颇受恩宠,且一直随皇帝理政,恐怕早便不将女人之间的鸡虫之争放在眼内。毕竟,如今的她即将掌权监国,手中的权柄和无人能及的地位已经无可辩驳的证明了她的胜利。区区器物上的僭越,她早已不放在眼中了。 虽然我隐约料到陆皇后的宽宏大度,但见她命穆仙赐花,我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穆仙便扶着皇后从东偏殿出来了,众人齐齐下拜,口中祝颂。皇后在上首的楠木雕花椅上坐定,右手轻轻一抬,柔声道:“平身。”她的指尖依旧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芒,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威严和果断。 众人起身,纷纷坐定。只见皇后穿了一件海棠色牡丹暗纹缀珠广袖曳地长衣,挽着薄如蝉翼的檀色披帛,头上戴着一朵斗大的赤色牡丹,几绺明珠莹莹垂在眉心。自从陆皇后掌管**,又随皇上理政以来,眉峰眼角不自觉便多了些毅然决然,有时目光不免凌厉,仿佛直看入心底深处,令人不寒而栗。明珠的柔光并未能抹开她神色里偶尔的锋锐和忧愁,只如一池深潭静水,默默的倒影着天边的风雷变换。 皇后微笑道:“皇上不日便要亲征,已经允了贵妃随军前去,恐怕贵妃这几日已经在准备着了。” 周贵妃欠身道:“臣妾蒙皇上恩准,得以军前效力,此正是臣妾多年所愿。臣妾学武三十余年,愿为皇上的马前小卒,为皇上持缰开路,喋血沙场。” 皇后道:“贵妃言重了,皇上岂有让女子去前线拼命的道理?这一战皇上筹备良久,想来志在必得。若有可能,本宫也想去见识一番我军的如虹士气、忠勇谋略,更有北疆的连绵草原和无边大漠,可惜俗务繁多,脱不开身。如此,唯有请贵妃代本宫好生照拂龙体,不可令皇上太过操劳。” 周贵妃站起身来,恭敬答道:“臣妾恭领娘娘教诲,不敢一日或忘。” 皇后道:“桂宫已经诸事俱备,皇太子也可早日迁宫。女巡于氏随皇太子潜入桂宫,居于西面祁云殿,待皇太子年满十二,再另赐宫殿居住。”锦素领命。 皇后又道:“本宫瞧着青阳已有五岁,已去定乾宫大书房念书了,倒是应该给她选个侍读女官了。不知贵妃是要待班师之后亲自来选,还是今春就选呢?” 周贵妃微笑道:“往年都是春天进女官,如今还照原样便好。一切都听从皇后娘娘的旨意。” 皇后放下青瓷茶盏,笑道:“本宫如今不大闲理会宫中的琐事了,而你又随皇上去了北方,这宫里越发没人了。这样吧,这件事情就交与朱大人来办好了。不知贵妃意下如何?” 贵妃笑道:“皇后英明,臣妾感戴恩泽,并无异议。” 于是我站起身来,持笏恭立。只听皇后又向我说道:“朱大人身为女官之首,多年来悉心教导皇子,连皇上都赞赏有加,本宫早就有意多加历练。只因你尚未及笄,方才缓办,也着实让你躲懒了两年。如今既已成年,便逃不脱了。为青阳选女官的事情,便全权交与你,有什么难处,及时来回本宫。” 我忙道:“臣女谨遵懿旨。” 皇后颔首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各自带着去前边上学吧。青阳公主没有侍读,便暂时交由封大人好了。” 封若水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一礼:“臣女遵旨。” 一时我们四个女官领了五个孩子出了守坤宫。锦素遮眼看了看天色,一面走下白玉街,一面侧头笑道:“皇后说话倒是简单,一句多余也没有。” 未等我开言,皇太子高显便笑道:“母后如今总领朝政,十分繁忙。听穆仙姑姑说,母后回了宫还要瞧奏报批政论,有时还要垂帘早朝。这样辛苦,自然是一句废话也不能多说的。” 锦素忙道:“太子殿下说得很是。如今殿下就要搬入桂宫,可知桂宫中的几座殿宇都叫什么名字?分别是何意义呢?” 高显道:“桂宫又名北宫,历来是太子所居,远离六宫。西殿名为祁云殿,东殿名为祈雨殿,取自《诗经》之《小雅?大田》,有云‘兴云祁祁’,亦有‘兴雨祈祈’,故此东西殿名为祁云殿和祈雨殿,意为云布雨兴,无论公田私田,都有好收成。(注1)至于主殿,名为雍肃,取自《诗经》之《周颂?雍》,天子祭奠皇天后土,一使国泰明安,二使江山社稷后继有人。(注2)” 锦素满意的笑了,放脱了高显的手,高显便和高曜两个你追我赶的下去了。 金色的阳光越过东边的宫墙奔涌而来,西边白云滚滚,天色湛蓝而高远。 新后,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注: 1,取自《诗经?小雅?大田》,全诗为:既方既皂,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有?{萋萋,兴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之利。曾孙来止,以其妇子。?彼南亩,田?至喜。来方?祀,以其?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2,取自《诗经?周颂?雍》,全诗为: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於荐广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 过去在黑夜中聆听的那些秘密都在暗处冷眼看着我,我也冷眼看着它们:真是太感人了哟~ 有歌为证: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潜伏~在你的伤口,梦是~氢气球,向天外~飞走,最后--都化作乌有…… 皇后赐牡丹,有楚庄王绝樱会的范儿。 亲们请果断收藏、砸票 玉机词(六二)上 暮春的夜,晚风中带着丝丝夏日的气息,潮湿、芬芳、生机盎然。(..info好看的小说)我支开窗户,看着橘色宫灯下绽放的两盆红玫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张青白色的梨花笺静静摊放在红木雕花的小几上,花鸟眉纹小砚上搁着锦素才刚送来的犀角狼毫笔,已经蘸饱了墨,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我提起笔随手写了一句,忆起当日梨花树下四人望画说典的旧事,不觉微微一笑。又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高?d和玉枢了。每次我新年出宫,高?d总会来接我,他如今已经快十八岁了,足有八尺来高。而玉枢也因为勤练歌舞足足高了我半个头。 恰巧绿萼来换茶,遂念道:“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念完笑了一声。 此时高曜披衣坐在我的对面看书,芸儿坐在圆桌旁临字。高曜听见绿萼的笑声,立刻抬起头来道:“绿萼姐姐笑什么?” 绿萼笑道:“回殿下,奴婢只是觉得,‘不知今夜属何人’这句话问得很好。” 我顿时红了脸道:“胡说什么!?不许扰了殿下念书。”绿萼伸了伸舌头,忙捧了陈茶退了下去。 高曜道:“孤也觉得这句话问得极好。” 我问道:“怎么说?” 高曜道:“梨花和溪水都是实在的景物,经他这么虚虚的一问,就有些意境了。(..info无弹窗广告)” 我笑道:“日常并没有见殿下在诗词上用心,却说得很在理呢。” 高曜道:“义阳皇姐的封女巡不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么,因此义阳皇姐时常谈论诗词,孤便听了两句。不过诗词文学究竟是小道,因此孤不喜欢。”说罢又低头读书。 我顿时失笑道:“谁告诉你诗词文学是小道的?” 高曜复又抬头,目光炯炯,认真道:“太子哥哥告诉我的。天下的学问便如一棵大树,有根本,有枝叶,根本滋长枝叶,枝叶荫覆根本。做学问当从根本开始。那诗词文学便是枝叶。” 我将写了诗词的梨花笺揉做一团扔到竹篓中,一面洗笔一面问道:“殿下知道何谓根本么?” 高曜道:“萧太傅说,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依靠什么而活着,为什么而活着,才是根本。” 我命人将笔墨纸砚都撤了下去,端上三碗五福安神汤,缓缓抽出高曜肘下的书,笑道:“殿下说得对。只是臣女有句话要劝殿下。爱学问固然是好的,可是也不要太委屈自己了。平日做完了功课,爱什么便去学什么,横竖也不用去应试,何必如此辛苦。这两日殿下看书看得太晚,慎嫔娘娘有些担心呢。” 自从高曜满了七岁,识字也有好几千,夜间便自己看书,再也不用我给他说故事了。有不明白的地方,方才来问我。如此一年下来,颇读了些书,人也更加沉稳了。他喝了一口汤,方才缓缓问道:“孤记得当年玉机姐姐说孟尝君田文的故事给孤听,教导孤当致力于学业,他日好在父皇面前言必有中,怎么如今倒说这样的话?” 我随手翻了两页高曜的书,挽了挽腕上的青金石细珠手串,笑道:“殿下也念了许多书了,可记得周亚夫是怎样死的么?” 高曜想了想道:“他的儿子为他买了工官尚方刀戟盾甲五百具做陪葬之用,又不愿付清买价,因此被人告发,罪名是私买官器。此事连累了周亚夫,皇帝派人责问他,他只是一言不发。于是皇帝大怒,召廷尉治罪。廷尉问周亚夫为何要私购兵器造反,周亚夫说那些只是葬器,他并无反意。廷尉便说,即使生不欲反,也定会在地下谋逆。最后周亚夫在狱中绝食而死。” 我微笑道:“殿下说得一丝不错。周亚夫在平吴楚之乱时乃是首功。常言道,功高盖天而不赏。周亚夫虽然算不得功高盖天,说一句功高震主却也不为过。后因几件小事得罪了景帝,愤而辞去丞相之位。景帝在得知他私购官器而不屑于辩驳,便决意再也不启用周亚夫。周亚夫恃功而骄,景帝早就起了杀心,这一次终于借口将他处死了。” 高曜道:“玉机姐姐是说周亚夫并非死于其子的嚣张无知,而是自有其取死之道么?” 我点头道:“身为臣子既要知道如何建功立业,更要懂得敛心藏志,归功于主上。切莫像周亚夫一般,叫儿子去买陪葬之物却还不知道死期已近。过去殿下和皇太子是平起平坐的兄弟,自然要努力争得皇上的赞赏和信任。如今既是君臣,名分已定,殿下就当藏拙……” 高曜睁大了眼睛凑近了笑道:“玉机姐姐是说,孤应当装傻,免得自己像周亚夫一样……” 我亦倾身注视他的双眼,笑吟吟的点着他的鼻子道:“君臣就要有君臣的样子,殿下自去思量好了。” 高曜恍然道:“以后父皇再问太子哥哥和孤,孤只说,太子哥哥说得对,儿臣无异议。这样好么?可是若父皇以为孤愚钝不堪造就那该如何是好?” 我懒懒的向后靠去,笑道:“言语上憨直些无妨,只要能够好好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那便足够了。子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殿下要做个能干的人,口舌之能,不争也罢。如此方能君臣和睦,兄友弟恭。” 高曜又问道:“那太子哥哥又当做些什么?” 我淡淡道:“汉初黥布在南方谋反,高祖刘邦正在病中,想让皇太子将兵平反,商山四皓便商议道,太子将兵,有功而不益位,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领,都是当年辅助高祖定天下的枭将,太子绝难驾驭。于是四人请吕后求了高祖,使太子在关中监国。” 高曜想了想道:“做太子只要不功不过便好,是么?” 我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高曜又道:“孤以前听母亲说过,君臣之分远在父子兄弟之上,原来玉机姐姐也是这样说的。”语气中微含怅然。 我直起身子肃容道:“殿下生在帝王家,当知如此。殿下也实在不必惆怅,记着夫子的话,全力躬行,将来为君父分忧,方是皇子的本分。” 高曜颔首道:“孤明白了。”说罢将安神汤一饮而尽,拿过那本未读完的书夹在腋下,跳下榻道:“坐了这许久,腿有些麻了。孤回去了。”芸儿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一言不发的跟在高曜身后。我连忙下榻行礼,芸儿转身回一礼,方扶着高曜出了南厢。只听门外乳母李氏的声音笑嘻嘻的道:“殿下今日出来倒早,怎不多坐一会儿?” 高曜笑道:“听玉机姐姐说了一番道理,孤竟没听过,因此要早些睡。” 李氏一面走一面笑道:“这又是什么道理?奴婢也没有听过……” 玉机词(六二)下 高曜走远了,他又说了什么,我却听不见了。我随手翻着芸儿临摹的大字,吩咐绿萼进来收拾。于是芳馨也走了进来,见我散着头发,只穿了一套母亲亲手做的牙白色中衣中裙,便拿起一袭长衣披在我的肩上,柔声道:“虽然天气越来越热,但姑娘也不可贪凉。” 我指着芸儿的字笑道:“芸儿这些年没有白跟我读书,这字已经写得颇有两分锦素的风骨了。” 芳馨道:“当年姑娘刚刚搬入长宁宫,李嬷嬷便将芸儿交托给姑娘。这几年芸儿日夜陪伴殿下,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又读书识字。李嬷嬷常和奴婢说,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姑娘的恩德呢。” 绿萼收走了字,一面合上砚台,一面笑道:“芸儿将来必是要跟随出王府的了,怎么也能封个佳人了。将来必得好好谢谢姑娘才行。” 我淡淡一笑:“求人不如求己。若芸儿将来封了佳人,入了宗谱,应该先谢谢她的姑母李嬷嬷为她费心筹谋。” 芳馨扶我安坐在榻上,亲自从小丫头手中捧过一只白磁盘,里面盛满了红彤彤圆滚滚的樱桃,笑道:“若将来二殿下能安安稳稳的做一辈子郡王和亲王,这第一个要谢谢的,自然是姑娘。” 我一笑:“谢我做什么?都是各人的造化罢了。” 芳馨道:“若没有姑娘时时提点着,殿下这些年哪里就这样顺遂了?” 拈了一枚樱桃送入口中,有些酸,微微皱眉道:“今年樱桃倒熟得早。刚才殿下在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拿上来?” 芳馨道:“还没来得及端进来,殿下便回启祥殿了。启祥殿也有的,想必殿下已经用过了,姑娘放心。” 我指着白玉盘子道:“银盘盛朱丹,煞是可爱。可惜酸了些,锦素爱食酸,叫个人连盘子一起给永和宫送去。” 芳馨忙命小丫头撤了下去,绿萼奉茶来漱口。我随手从榻上抄起一本书,叹道:“可怜殿下身为废后之子,虽然封了王,也还是不能懈怠。” 绿萼道:“奴婢听见姑娘和殿下说那个什么亚夫的事情,当真有些心惊呢。难道皇太子真的会像景帝一样么?” 我微微冷笑:“这有什么?我还没有说景帝时临江王刘荣之死呢。” 绿萼笑道:“那刘荣又是怎样死的?姑娘许久没有赏故事给奴婢们听了,这会儿便说一个好不好?” 我懒懒道:“刘荣是汉景帝与栗姬之子,也是景帝的长子。景帝四年被立为太子,后被废为临江王。因为侵占了高祖庙的外墙之地,下廷尉治罪。他在狱中想给父皇写信,却受到廷尉郅都的逼迫,不予纸笔。刘荣最后在狱中自尽。窦太后大怒,命景帝杀掉郅都,但皇帝不舍,只是将他外调为雁门太守。想想这郅都是景帝欣赏的大臣,若无景帝默许,量他也不敢这样逼迫刘荣。后来窦太后得知郅都未死,便逼景帝杀掉了他。想这郅都,不过是为皇帝担了恶名罢了,虽然深刻寡恩,倒也算忠直,可惜了……” 绿萼奇道:“这景帝也好生奇怪,为何要这样害自己的儿子?” “景帝七年一月刘荣被废,四月便立了胶东王刘彻为太子。当刘荣还是太子时,窦婴为太子太傅,想来当时朝中有许多人拥戴。窦婴因为景帝无端废太子一事,愤而辞官,景帝颇为不满。刘荣冤死,百姓怜悯,谥号为临江闵王。当时皇太子还小,上面却有这样一位百官拥戴,万民敬仰的长兄……”我停下不说,只看着绿萼,绿萼恍然道:“奴婢明白了。”随即又不可置信道:“可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那景帝怎能……” 芳馨却叹道:“可怜生在帝王家……难道姑娘以为咱们皇上――” 我举起书来遮住自己的脸:“皇上是圣君,且心存大志。自古明君,都不会以私害公的。” 芳馨和绿萼等了许久,也不见我说一句话,相视片刻,只得重新奉茶,安静侍立一旁。好一会儿,只见外面红芯的声音道:“姑娘,若兰姐姐来了。” 我忙放下书道:“快请进来……” 绿萼掀起帘子,若兰捧着白玉盘子走了进来,行礼道:“咱们姑娘说樱桃很好,多谢朱大人费心想着。”说罢将盘子交还给绿萼,“我们姑娘还说,这是今年头一次吃上樱桃呢。” 我笑道:“不过是我自己不爱吃酸的,才让给于大人的,想来她也得了不少。那东西虽好,可是夜晚吃多了酸的积在腹内,不好安睡。若兰姐姐要劝着些。” 若兰道:“永和宫并没有得樱桃,因此大人送去的虽多,可经永和宫上上下下一分,我们姑娘并没有吃多少。朱大人放心好了。” 我奇道:“这难道不是份例上的么?”说罢看着芳馨。 芳馨道:“这是淮南太守的刘夫人进宫请安,给太后与两宫娘娘尝鲜的,正经贡品要在月底才得呢。夫人专程让人送了些到长宁宫来的。” 我一时不解,于是命芳馨拿了一个银锞子赏给若兰。若兰称谢告退,绿萼送了出去。我忙问芳馨:“这个淮南太守的刘夫人,我并不认识,难道殿下认得?” 芳馨抿嘴笑道:“姑娘于大事上从不糊涂,偏偏这些小事不太放在心上。姑娘难道忘记了,昨日早晨皇后娘娘下旨让姑娘为青阳公主选侍读女官么?奴婢猜,这位刘夫人这是为这件事情而来的。” 我恍然道:“是了……一时竟没有想起来。” 芳馨道:“这位太守夫人是外官命妇,随夫进京述职的。既然获准入宫请安,想来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也是喜欢的。而她又有意讨好姑娘,姑娘不妨留意些他家的小姐。” 我叹道:“罢了……”又扶额道:“皇后娘娘给我这桩差事,我当真不知从何做起。这候选的姑娘们就难以抉择,这样多的姑娘又只选出一个,还不能顺得哥情失嫂意,当真是难。” 芳馨道:“姑娘若真的为难,便直接去请教皇后娘娘好了。” 我默然不语,只是望向天边的一弯新月。 ----------------------- 萧太傅说,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依靠什么而活着,才是根本。--原来这位萧太傅是位哲学家!大隐隐于朝啊。 世袭君主制的一大弊端,就是作君主太容易,做臣子太难,动辄得咎。兰陵王高长恭是北齐名将、后主高纬的堂兄弟,因为作战勇敢,世传《兰陵王入阵曲》。有一次高纬问他:“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高长恭回答:“家事亲切,不觉遂然。”结果让高纬产生了猜忌,最后终于将他赐死。所以亲王这份很没前途的职业有时真是如履薄冰,你想为君父分忧,人家还不让你分呢! 写62章的时候,真是觉得玉机和高曜都长大了。考虑的事情也终于到了生死的高度。当时写19章玉机给李奶妈讲故事的时候,就觉得12岁的玉机真是腹黑到爆。15岁的玉机,不但腹黑,更多的是无奈。 昨晚135章,写死了一个女配。好人总是不长命,世事总是这样无耻。 玉机词(六三)上 第二日午后,我和高曜去历星楼看望慎嫔。 自从慎嫔迁居历星楼,这两年改造修缮的工夫从未停过,如今历星楼前花木扶疏,数竿修竹迎风摇曳,竹叶被昨夜的雨洗濯得光亮如新生,触之清凉。两树石榴花含苞待放,蜂蝶环绕,几支雀儿在浓荫之间叽叽欢啼。几块青石横放在路边,石下是茸茸苍苔,密密碧藓,石上是杏花簇簇,桃云似火。一夕风雨,青石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落花,小九正拿了一柄新扎的竹帚将花瓣轻柔的扫到一边。廊下养了几盆淡紫色的茶花,惠仙带了几个丫头坐在一旁赏花,见我和高曜来了,忙上前迎接。 我还礼道:“姑姑怎么不在娘娘面前服侍?” 惠仙道:“娘娘有客,命奴婢们在下面候着。” 高曜问道:“是什么人来拜访母亲?” 惠仙道:“回殿下,是娘娘的大嫂子和侄媳妇。” 我微笑道:“向来也没有听闻娘娘母家的亲戚来宫里走动,如今既然前来看望,想必娘娘很高兴了。” 惠仙摇头道:“这两日她们娘两个来得倒太勤快了些,娘娘很是不快。大人来了也好,娘娘本来也要将此事告诉大人,请大人出个主意的。” 高曜笑道:“既然母亲有意,就请姑姑先说与孤与玉机姐姐听听也好。” 惠仙屈膝道:“奴婢正有此意。”说罢叫小丫头拿了两个锦殿来,请我和高曜在花树下的青石上坐了,又吩咐上茶,方端立于前,恭敬道:“自从前两年老太爷失了候爵,娘娘又离了守坤宫,已经甚少与娘家往来了。今年春天娘娘的大侄子中榜了,是殿试第七名,故此大太太和少夫人进宫谢恩,顺道来看望娘娘。” 发丝一动,原来是一片花瓣落在肩头,我轻轻拂去,笑道:“如此是好事,怎么娘娘倒发愁呢?” 惠仙道:“原本是极好的事情,全家都盼望着少爷在太学做两年博士便能补缺,谁知皇上大笔一挥,将少爷放到蕲水县去做县令了。大太太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外放的。近来皇后当政,大太太便带着少夫人进宫来求娘娘,请娘娘求了皇后,好将少爷留在京中。如此来了已有两次了。” 我微微叹道:“娘娘是不是不答应?” 惠仙亲手从小丫头手中捧过茶来,奉与我和高曜,方退后一步道:“大人说得不错,娘娘的脾气,素来不肯服软,又怎么肯求人?” 高曜忽然冷哼一声,一拍手道:“蠢材蠢材!” 惠仙与侍立在高曜身后的乳母李氏相视一眼,敛气垂目不敢做声。我侧身微笑道:“这话怎么说?” 高曜道:“不管是谁,若榜上有名,自然盼得个一官半职。现有一个正七品的县令摆在面前,他却不要,不是蠢材么?” 我将茶盏放回小丫头的漆盘上,说道:“可是他可是要外放呢。听闻外放之官,三年才能回京述职,想来家人自然是不舍得的。” 高曜道:“赵孝成王新立,秦来攻赵,赵求救于齐。齐国提出要赵国太后的爱子长安君为人质,太后自然也是舍不得的。于是触龙劝赵太后道,长安君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封以膏腴之地,挟重宝之器,却不令他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将如何自托于国?可见为人父母必为子女计之深远,将子女养在繁华安逸的所在,并不是真的疼他。 虽说在太学里当个经学博士是留京为官的必经之道,可眼下父皇根本无意留表兄在京为官,既然已经批了外放,就当乖乖上任。何况地方官做得好,也是可以调回京城的。汉初的张苍习天下图书用算律历,初时只是做淮南王的相国,后来进京做了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曹参初时在齐国为相,后来萧何死了,曹参进京做了丞相。汉武帝时,韩安国为梁国内史,后来也做了御史大夫。 妇孺之属常常耽于亲情,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重新振兴家声,所以孤说――她们是蠢材!” 惠仙惊叹不已,愣了好一会儿,方道:“殿下一下子说得这样多……奴婢都听不过来了。” 乳母李氏微微一笑,拈下高曜乌纱冠上的雪白杏花,又捧了茶盏递与高曜:“殿下且喝口茶再说。” 我站起身来向惠仙笑道:“姑姑看到了吧,慎嫔娘娘可以不必再来问我了,今后有什么难处,自然有殿下在呢。” 惠仙的眼角忽然溢出点点泪花,拿起帕子擦了擦,方道:“这样才好呢,母子两个一条心,娘娘定是十分欣慰的。” 我点点头:“这话旁人说定然无用,可若是殿下亲自去说,想来大太太和少夫人也是无话可说了。” 高曜站起来道:“玉机姐姐的意思是,是让孤现在就去说么?” 我微笑道:“殿下若此时亲自去说,那才好呢。” 高曜道:“孤正有此意。自从母亲迁入历星楼,外祖家甚少有人来看望母亲。如今有难处了,就来聒噪母亲,甚是无礼。只是……”说着他拉拉我的袖子,“玉机姐姐也和孤一道进去么?” 我摇头道:“殿下当独自进去,一家子关起门来,入情入理的剖析一番,这样才好。否则当着外人的面,她们面上服了,心里却未必服气。臣女在下面等着殿下。” 高曜虽然有些胆怯,但是他向来最孝敬母亲,想到要为母亲出头,便鼓足了勇气,带着李嬷嬷和芸儿等两个小丫头向历星楼走去。惠仙连忙赶在前面为他开了门。 雨后清新无尘,阳光澄澈如水,空气中飘着阵阵花香。我坐在青石条上,一面饮茶一面静静的观赏小径对面盛开的红紫相间的**花,绒绒如柳絮飘落我的掌心之中,不觉发起呆来。芳馨和红芯侍立在我的身后默默不语,身沾落英点点。 玉机词(六三)下 不一会儿,忽见穆仙带着一干宫女内监远远走了过来,我连忙起身迎接,惠仙也忙从廊下走了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穆仙行过礼后,笑问道:“大人是来看慎嫔娘娘的么?” 我还礼道:“我陪着殿下来看望慎嫔娘娘,现在殿下正在楼上和娘娘说话呢。穆仙姑姑亲自来,是皇后有什么旨意么?” 穆仙微笑道:“皇后娘娘使奴婢来请两位裘夫人去守坤宫说话。” 惠仙会意道:“奴婢这就去禀告娘娘,请稍待。”于是忙不迭的去开门,却见门自内而开,慎嫔拉着高曜的手亲自送了一个身着蓝衫的中年女子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妇出来,猛见穆仙在此,不禁一怔。 穆仙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方对那中年女子道:“皇后娘娘闻知两位裘夫人在历星楼,特命奴婢来请两位去守坤宫饮杯茶。” 裘家的大太太穿了一身蓝色细棉布长衣,只在袖口和裙角绣了牙黄色的小花,头上只簪了两朵通草绒花。虽然只有四十来岁,但头发已经花白,眼角和口角有几条深深的皱纹,略显凄苦。想来两年前裘家被治罪抄家,她吃了不少苦。她上前一步,还礼道:“劳动穆仙姑姑了,罪妇愧不敢当。” 穆仙微笑道:“裘夫人,令郎功名在身,何必再称自己为罪妇,折杀奴婢了。” 裘夫人退了一步,极谦恭的欠身道:“不知皇后娘娘召臣妾有何要事?还望姑姑不吝赐教,好不使臣妾殿前失仪。” 穆仙道:“实不相瞒,皇后娘娘知道二位裘夫人进宫,必定来了此处。娘娘怕裘夫人想不开,又怕慎嫔娘娘为难,因此有几句要紧的话嘱咐夫人。” 裘夫人顿时面色通红,携了儿媳妇的手退后一步,跪下道:“臣妾愚心,哪堪皇后娘娘金口斧正。臣妾万死。请姑姑上禀娘娘,臣妾并没有想不开的,慎嫔娘娘千金之躯,臣妾又何敢为难?”说罢伏地不起。 穆仙连忙扶起裘夫人:“夫人果然想通了么?”这话虽是问裘夫人,穆仙却只看着慎嫔。 慎嫔上前微笑道:“请上复皇后娘娘,裘玉郎不敢抗旨,即刻便去上任。” 穆仙颔首道:“如此皇后娘娘便可放心了。奴婢告退。” 穆仙走后,两位裘夫人郑重拜谢高曜和慎嫔,方相携而去。 慎嫔顿时松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道:“玉机你来得很及时,她们足足烦了我两日,我正不知如何打发她们,曜儿便来了。” 我忙道:“娘娘何必谢臣女,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慎嫔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柔声道:“我知道,若不是玉机教他这番说辞,他哪里便能一举说服我嫂嫂?” 我一笑,屈膝道:“臣女要恭喜娘娘。臣女并没有教殿下说什么,是殿下仁厚聪慧,又雄辩滔滔。臣女哪里及得上殿下万一?” 慎嫔又惊又喜,高曜道:“母亲受了委屈,儿臣心如刀割。儿臣一定会好好跟着太傅和玉机姐姐学本事的,待长大了,请母亲安享尊荣,再无一丝烦恼。” 慎嫔泪流满面,只将高曜紧紧抱在怀中,久久不放。 皇帝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七。初五的清晨,皇帝和皇后领了妃嫔女官,皇子公主前去济慈宫向太后请安。天气阴沉,乌青的云层低垂到头顶,有些闷。走进济慈宫,只见太后正和一个少女相对舞剑,慎嫔依旧捧了手巾恭立在旁。 太后身着雪白的短装,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缎带。那少女却束着一条火红色缎带,她身手极快,腾挪之间,我一直没有看清她的脸。她和太后一般装束,只是身量比太后更加高瘦。两人激斗之间,腾起凌厉的剑风。金红缎带如闪电乱舞,又如烈火燔烧,天地为之失色。 几个孩子说笑不绝,纷纷拍手叫好。锦素一面按住裙上四处乱飘的银色宫绦,一面轻声问我:“这姑娘看着有些眼熟,究竟是谁,我却想不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正要说话,忽然一阵劲风吹来,额前的发丝被吹散,顿时迷了眼睛,便一时说不出话来。忽听封若水淡淡道:“那是邢茜仪姑娘。” 果然是邢茜仪。数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一个高挑而矫健的姑娘。皇帝细细观看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此时忽然说道:“这姑娘的剑法颇有可取之处。果然是爱妃的入室弟子,拿起剑来便和爱妃有三分相像。” 周贵妃穿了一身水色的长衣,当此剑风,豆绿色的宫绦却纹丝不动。“茜仪跟着臣妾学剑术已经有些年头了,自然是有些像的。” 皇帝笑道:“再怎样也不过是形似罢了,爱妃舞剑时的气势与风姿,旁人原就难以企及。” 周贵妃淡淡一笑:“皇上过誉了。” 不过一会儿,太后和邢茜仪各自收剑立定,相互施礼。慎嫔奉上手巾,两人各自擦汗。皇帝连忙迎了上去。邢茜仪双颊通红,微微喘气,下拜行礼之时,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太后却气定神闲,将汗巾抛给慎嫔,笑道:“自打渊儿决意要跟皇帝去亲征,已经有好一阵子,本宫不曾痛痛快快舞一回了。” 邢茜仪容貌清艳,眉间略蹙,颇有几分周贵妃淡然无争的气韵。她缓缓站起身来,垂眸不敢看皇帝。 周贵妃连忙扶着太后,赔笑道:“茜仪是儿臣的弟子,儿臣不在宫里,母后只管召她入宫,也是一样的。” 太后任由皇后为她披上外衣,笑道:“这位邢姑娘剑术很好,只是年轻,还需要历练。虽然能比上几招,终究不如渊儿。” 邢茜仪忙拜道:“臣女的剑术自然是远远及不上贵妃娘娘,更及不上太后了。今日蒙恩进宫,陪伴太后舞上一回,已是万世不修之福。请太后恕臣女技艺荒疏,礼数不周。” 太后笑道:“能练成这样已是不易。好孩子,今后还要多多进宫来陪伴本宫。” 邢茜仪道:“是。臣女谨记。” 当下众人簇拥着太后回到后殿西厢。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孩子们便要去上学了。我正要随高曜一起走,忽听皇后道:“朱大人且留一会儿。今日便由于大人代为照料弘阳郡王去定乾宫上学。” 锦素领命,便带着高显和高曜告退。太后向佳期道:“你带着邢姑娘下去沐浴更衣吧。” 邢茜仪看我一眼,向我颔首致意。我记得她过去曾对我充满敌意,用蝉翼剑指住我。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冷冰冰的剑锋逼住我眉心的寒意。我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向她微微一笑。 -------------------- 高曜的雄辩滔滔简直吓死人,虽然对历史爱好者来说是容易想到的道理,但八岁的孩子一下子说这么多,真是太难以想象了。触龙说赵太后的例子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何必多言? 穆仙微笑道:“裘夫人,令郎功名在身,何必再称自己为罪妇,折杀奴婢了。”--我只想内牛满面地说一句,科举制度真是太伟大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古代是中国特有的先进现象,甩开其它国家的贵族政治八条街。宋朝是科举制度成熟的时代。宋真宗亲自写劝学诗,以无比直白的口气推销“信读书,得功名”的道理,热情堪比微软r。因为这一项优点,虽然宋朝在对外的竞争中是个极其失败的朝代,还是一直有许多知识分子认为宋朝很好。不以出身论英雄,只看实际成就,这种精神到了近代,在科学事业中发扬光大。 老舍有一篇幽默小品《考而不死是为神》,可以作为反面的参考文献。 玉机词(六四)上 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窗外青嶂耸立,藤萝繁密。两株梧桐树枝叶相连,青叶层层,宛若髻鬟。沙沙雨声如蚕啃桑,催人欲睡。 太后重新漱了口,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秋香色竹叶纹长衣,微笑道:“朱大人刚进宫的时节,颇有几分像贵妃小时的摸样,如今看来,却是邢姑娘更像些。” 皇后转头看我一眼,新簪的胭脂色牡丹蕊吐芬芳,色如黄金。“邢姑娘自幼跟随贵妃,耳濡目染,多少有两分贵妃的品格。只是论容貌,朱大人在四位女官之中也算出挑的了,难得的是性情稳重,堪当大用。儿臣已经将为青阳选女官的差事交与朱大人了。” 太后缓缓颔首:“身为女官之首,这也是应当的了。” 皇后轻轻咳了一声,身后侍立的穆仙连忙双手奉上茶来。太后关切道:“听闻皇后近来操劳国事,又要管着内宫,颇为辛苦,皇帝自己却在一边偷懒,着实不公。” 皇后忙欠身道:“劳母后关心,只是偶尔着凉罢了。其实内宫之中有四位八品的总管太监和大宫女看着,儿臣并没有费什么心。” 皇帝笑道:“河北已然争战不休,朕忙着列将布阵的事情,朝堂上的那些琐碎纷争,自然丢给皇后了。皇后着实辛苦了。” 太后道:“那些朝之股肱,国之爪牙,都不够皇帝用的?皇后身子这样弱,还只是勒?跛?!?p>皇帝道:“母后也说了,那些不过是股肱爪牙,但皇后却是朝夕相对的心腹,是朕最信得过的人。舍心腹而用爪牙,未免不智。” 太后叹道:“罢了。只是皇后也要保重身体,不然皇帝在外也不能安心。” 皇后微笑道:“请母后放心,儿臣省得。如今就有一件事要请太后与贵妃参详。青阳已然五岁,依例该选侍读女官了。青阳素来得母后钟爱,故此儿臣请问母后,可有中意的人选么?” 太后微微一怔:“本宫许久不留意朝中之事,哪里知道谁家的女儿好。皇后只管选就是了。” 皇后又问周贵妃:“那么贵妃呢?” 周贵妃忙道:“但凭皇后做主。” 皇后道:“那便请朱大人全权监理此事。明日本宫晓谕诸部大臣,各方官吏,凡家中有女儿年满十二且有意选入宫中的,便写个履历上来,附带诸女习作,令朱大人挑选。依照旧事,甄选四到八人,还在陂泽殿殿选。”我连忙站起身,恭敬应是。 太后道:“皇后着朱大人办这件事情就很好。**的那些总管内监和大宫女,总是见识有限,气量不足,难免力不从心,又怕挟私心处事不公,到头来还是要皇后亲自过问。” 皇后忙道:“母后放心,并没有这样的事情。” 皇帝笑道:“从前儿臣只说,选几个女官进宫来,权当陪伴皇子公主们玩耍了,即便无用,也没什么。谁知于女巡和朱女史将两个皇子教导得甚是得体,两位公主也堪称淑女。如今看来,倒是朕小瞧了这些姑娘们了。果然朕的江山才气不绝,不论男女,俱有分属。” 周贵妃连忙凑趣道:“皇上说得这样好,看来却不得不赏了。” 皇帝点头道:“赏!皇后代朕赏了吧。” 皇后掩口笑道:“赏功德,惩?v有失,此谓赏罚分明,治国之首要,治家亦是。本宫便赏四宫女官时新的春锦两匹,十二花神镂雕金锞子一套,以作褒赏。”我连忙跪下谢恩。 从太后的西厢出来,只见邢茜仪远远的站在东边的廊下倚柱赏雨。她身材高挑,身着缥色绸衫,如雨中的一抹新碧,十分清新动人。见了我只是站直了身子,远远的颔首致意。我亦淡淡一笑。 出了济慈宫,红芯一面撑起纸伞一面沉不住气道:“这个邢姑娘也太无礼了,见了咱们姑娘竟然不肯过来行礼!” 芳馨提着我的裙子蹲下身子为我穿上木屐:“这位邢姑娘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当年殿试的时候,便对姑娘无礼。不过好在比剑时败在启姑娘的手下,着实给咱们姑娘出了一口恶气。” 我奇道:“姑姑,当年邢姑娘和启姑娘比剑,明明是平局,你为何说是邢姑娘败了?” 芳馨微笑道:“剑术上谁胜谁负,奴婢看不懂。可是奴婢听说,邢姑娘折断了蝉翼剑,甚是气急败坏,启姑娘折断了白虹剑,却浑不在意。只论这心胸与气度,邢姑娘又怎能与启姑娘相提并论?别说平局,便是启姑娘败了,在奴婢看来,也是胜了。启姑娘向来看重与姑娘的情义,这便足够了。至于这位邢姑娘,不合则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扶起芳馨,微笑道:“她们剑术上的得失,我略知一二。只是姑姑这番解读,不仅有趣,且颇合我心意。姑姑果然是我的一言之师。” 芳馨红了脸,说道:“姑娘言重。这只是奴婢的一点小见识。” 我扶着芳馨的手沿着西二街慢慢走着,一阵风吹来,雨丝凉凉的扑在脸上,独有一股草木清香袭来。“这点见识已经胜过**许多人了。其实以姑姑的眼界,做个**总管也是可以的,如今留在我身边,却连白?姑姑也及不上,真是委屈姑姑了。” 芳馨忙道:“品级什么的,奴婢不敢说不想要。只是奴婢以为,跟着姑娘能得长进,那才更好。” 我微微一笑:“姑姑能这样想,玉机深感欣慰。” 不多时回到长宁宫,绿萼迎了上来,替我脱去木屐,笑道:“姑娘快来看看,今年新进的两个服侍殿下的小宫女都在后院儿呢,各个都好看!” 隔着绵绵密密的雨丝,对面瑞修殿廊下盛开的玫瑰只剩了嫣红的几点,仿佛即将燃尽的烛火。我淡淡道:“旧年说好的,待殿下满了八岁便新进八个小丫头来服侍。这两年国库攒下的钱全拿去打仗了,殿下封了王也不过只添了两个丫头,着实是省俭了。这两日去守坤宫请安,瞧着周贵妃的衣裳还是三年前我进宫的时候见她穿过的,连衣袖上的丝线不平也没拿去修补。” 芳馨扶我进了南厢,笑道:“皇上要打仗,**上至太后下至宫婢,没有不俭省的。且皇后和贵妃倒比旁人俭省得更多。听说皇太子和两位公主也只添了两个丫头而已。” 我在榻上坐定,看小西带了宫女进来摆上早膳,沉吟道:“一会儿皇后新赏的锦缎,替我送给慎嫔娘娘裁衣裳吧。” 玉机词(六四)下 一时用过早膳,我便歪在榻上歇着,恍惚见到太后和一个少女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舞剑,白衣胜雪,剑光如电。少女身姿曼妙,步法精微,偶一回头,但见艳光四射,十分美丽之中隐含三分锐气,三分豪气。是启春。 我正要开口唤她,剑风激荡,我的帕子没有拿稳,忽的飘了出去,落在周贵妃的脚下。周贵妃一袭雪白的交领纱衣,长裙曳地,银色的宫绦倚在裙褶之间,纹丝未动。我正自纳闷,忽然悚然一惊,醒了过来。 芳馨侍立在旁,见状忙扶我起来,递过茶笑道:“姑娘是做梦了么?” 我漱了口道:“姑姑怎知我做梦了?”芳馨道:“姑娘睡着了还皱眉头,合着眼皮还四处乱瞧,因此奴婢想大约是睡不安稳。” 我一面饮茶一面叹道:“我梦见太后和周贵妃了。从前我只知道,周贵妃剑术通神,可是今晨去向太后请安时,太后和邢姑娘腾挪往来,剑风凌厉,众人避之不及,唯有周贵妃,连衣带也不曾动一下。” 芳馨奇道:“这是什么缘故?”我默默思忖,良久方道:“姑姑知道刘邦最要紧的谋臣张良么?张良师从谷城黄石公,功成之后,高祖欲废太子,张良谏之不得,便托病不视人间之事,辟谷修仙,终以寿终。纵有富贵权势在上,亦半分不能勉强。此所谓世外之人,人间的功名利禄全然不能打动。周贵妃内力卓绝,心力所发,由内及外,临飙风而不动,当真不是凡人。如此武功,与天地同修,当居于江湖之间,岂是小小的皇宫内苑可以拘束?怨不得这样淡然无争,却不是那些饰文钓誉的人可以比拟的。” 芳馨惊叹道:“周贵妃果然有这样厉害么?”我微微一笑:“姑姑且放眼看吧。” 芳馨叹道:“周贵妃的厉害,奴婢确实看不大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奴婢只是觉得,皇后娘娘也极厉害,前些年倒没觉得。” 忽然之间起了风,窗户发出格楞楞的轻响。雨也更大了,几点雨滴从窗缝中飘了进来,洇湿了衣袖上的梨花白绣纹。芳馨连忙关牢窗户,却听噗噗两声,原来冷雨敲窗,雪白的窗纱湿了一片,窗外的雨景便隐约可见。但见几树松柏如泼墨般印在窗上,雨丝横飞,若抛出寸寸银光。 绿萼奉了一碗红枣茶进来,我拿起小银匙轻轻晃着,说道:“皇后不厉害,也不能替皇上理政。想当年皇后娘娘只因在御书房伴驾错了时辰,便被罚在宫门之外跪了好几日,连皇上也不能偏帮着。如今做了皇后,却能不计旧恶,善待慎嫔娘娘,着实是有涵养。且皇后娘娘心思坦荡,不然哪里肯再用桂旗和桂枝打理守坤宫?狠辣决绝,雷霆手段,固是厉害,譬如吕后。可是要我说,最厉害的人还是得像皇后和周贵妃一般。嗯,就像韩信、韩安国那样,善待曾经羞辱过自己的人(注1)。若像李广一样(注2),终究是路窄。” 芳馨沉吟道:“皇后娘娘竟不怕桂旗等人害她?” 我微一冷笑:“若皇后真的被害,第一个被怀疑的自然是桂旗和桂枝。想来她们还不敢。慎嫔娘娘自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断绝儿子的前程。” 芳馨道:“如此看来,慎嫔娘娘着实不是她二人的对手。” 我叹道:“慎嫔当年为后时,空有个凌厉的架子,实则是个直心肠。陆皇后是帝师之女,周贵妃乃是开国亲王之后,又自幼在太后身边长大,如何是慎嫔娘娘可以比得?如今听说慎嫔娘娘的父亲和哥哥都去了,家里剩下一屋子女人,怨不得连皇帝赐官都不要,连殿下都觉出她们的愚蠢来。.info[]” 芳馨道:“可那是外放……” 我微微冷笑:“外放又如何?虽然只是一个县令,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大有可为。若皇上真的无意让他为官,大可将他留在太学中做个经学博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不让他补缺。如此倒是留在京中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芳馨吸一口凉气,恍然道:“原来是皇上又打算启用裘家了!” 我颔首道:“不错。娘娘的双亲和兄长已然过世,剩下的支庶兄弟都分了家,裘家只剩了裘玉郎了,倒也干净。于裘家山穷水尽之时启用,便是天恩浩荡。裘家的那些女人连这些也看不见,怨不得老侯爷当年身败名裂。好在还有一个读书种子,且看他将来如何了……” 芳馨道:“姑娘看得这样通透,何不好好与慎嫔娘娘说一说?” 我将银匙随手抛在青瓷盘子上,笑道:“事关慎嫔娘娘一个人的得失荣辱,我自是义不容辞为她分忧。可这是家事,娘娘又素来对娘家有些心结的,我还是少说为妙。好在如今殿下也大了,又懂事又孝顺,也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 芳馨微笑道:“不错,殿下是最乖巧懂事的。” 正说着,只听外面绿萼的声音说道:“内阜院的商总管来了。”我连忙整整衣衫发饰,命人请了进来。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蓝衣内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内监,一人捧着一红一碧两匹缎子,另一人捧着两只木盒。这位商总管不是别人,正是从前慎嫔身边的亲信内监商公公。 商总管笑眯眯的说道:“皇后娘娘旨意,赏春锦两匹、金锞子一套给四宫女官。另外,奴婢瞧着内附院库房里还剩了些旧年的颜料,也一并给大人送来了。” 我忙道:“公公辛苦了,且坐着歇息一会儿。”说着命绿萼献茶。 商总管道:“多谢大人,现在已近午初,奴婢还要去别处送东西,大人的好意恕奴婢不能领。” 我微笑道:“公公务必留步,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大人。”说罢在上首坐定。 见绿萼奉上茶来,商总管只得挥挥手令两个小内监跟着红芯退了出去,方坐下来:“大人但有垂询,奴婢知无不言。” “听闻府库罢弊,内阜院去司粟大人那里关银子想必颇为困难吧,怎的还有这样多的金银赏赐下来?” 商总管道:“大人说得不错,那司粟大人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如今皇后娘娘是看不着了,专给咱们这些奴婢看的。” 我微微一笑:“身为内阜院总管,也着实不易。”商总管接着说道:“这套十二花神金锞子是前朝旧物,前些日子才从库房里翻出来。本来预备着熔掉的,恰巧皇后娘娘说要赏下来,这才留下的。” “这金银留在我身边,着实用处不大。我有心将它捐入国库,不知总管肯代劳么?” 商总管连忙站起施礼:“这是好事,奴婢必定上禀皇后娘娘,褒奖大人的一片忠心。” 我摇头道:“不必了,也没多少黄金,权当早就熔了吧。” 商总管道:“这怎么行,隐善不报,皇后娘娘知道了,要怪罪奴婢的。” 我端起茶盏,微笑道:“还是不要说了。” 商总管一愣,便道谢告退,芳馨送了出去。绿萼笑道:“姑娘也真是的,做了这样的大好事还不让皇后娘娘知道。” 我站起身,倚门看雨,笑道:“商总管从前是慎嫔娘娘的身边的人,皇后提拔他做了四大总管内监之一,是为了安抚慎嫔。谁都知道,商总管和咱们长宁宫走得近。若献了几两金子,就巴巴的去说,皇后娘娘未必喜欢。况且如今我还领着为青阳公主选女官的差事,已经树大招风,此时还是少生事为好。” 绿萼在我身后嘟囔道:“可是若不能得皇后娘娘的赏赐,姑娘献了金子又有什么意思?” 雨丝凉飕飕的飘在我的脸上,我退后一步,淡淡道:“当年汉武帝征伐匈奴,卜式(注3)两度欲捐身家,比起他,我舍点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注: 1,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后来衣锦荣归,封当年羞辱他的少年为中尉。详见《汉书?韩彭英卢吴传第四》。韩安国在梁国的时候,曾犯法入狱,被狱卒侮辱,韩安国说:“死灰复不复然乎?”狱卒说:“然即溺之。”后来韩安国被拜为二千石内史,狱卒害怕逃跑,韩安国召他回来,善待于他。详见《汉书?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2,详见本文五四章注2。 3,卜式,西汉大臣,洛阳(今属河南)人。以牧羊致富。武帝时,匈奴屡犯边,他上书朝廷,愿以家财之半捐公助边。汉武帝欲授以官职,辞而不受。以二十万钱救济家乡贫民。详见《汉书?卜式儿宽传第二十八》 ---------------------- 与天地同修,当居于江湖之间,岂是小小的皇宫内苑可以拘束?--在河边抓鱼的庄子发来贺电。发来贺电的还有:**(江上有奇峰,锁在烟雾中。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罗隐(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杨延辉(金井锁梧桐。想这皇宫内院,美景非常,那秦楼楚馆,焉能比得?)、贾宝玉(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周渊是猪脚的精神导师,又暴露了。 玉机词(六五)上 午初时分,我正要起行去定乾宫接高曜回来,忽闻封若水和锦素来了,忙命人请进灵修殿。[..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见封若水穿了一身月白地缃色雏菊纹交领长衣率先走了进来,锦素紧随其后。 封若水肤色如雪,质若白瓷,容貌清丽无匹。想起皇后今晨说过,我的容貌在四位女官之中也算出挑的,可是和封若水相比,我自愧不如,说她艳冠**,绝非虚言。 见过礼,封若水便笑吟吟的说道:“这会儿前面快放学了,我和锦素姐姐特地来约姐姐一道往大书房去的。” 芳馨笑道:“两位大人来得巧,我们姑娘也正要出门。” 锦素上前来拉起我的手道:“姐姐,我们一道走吧。” 我不觉好奇起来。锦素虽然常常来长宁宫找我饮茶谈天,但绝不会在高显放学的时候,专程从东一街绕到东边的长宁宫寻我一起去定乾宫的。杜衡死去未满三年,锦素仍是一身素锦暗纹长衣,身上一应佩戴全无,只是头上束着一枚朴实无文的银环。她双目晶亮,晕染双颊。想是碍于封若水在前,一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封若水语笑嫣然,仪态端方。 到了定乾宫,才知苏燕燕已经领着平阳公主回守坤宫了。封若水带着义阳公主和青阳公主,正要寻锦素和高显一道回去,却发现大书房中只剩了几个学倌和宫女,并不见两位皇子。(..info好看的小说)忽见李演躬身走了进来,行礼道:“三位大人万福。请朱大人和于大人稍待,皇太子殿下和弘阳郡王殿下这会儿正在皇上的御书房里,皇上考问功课呢。皇上请朱大人和于大人在仪元殿坐等。”我和锦素忙屈膝称是,封若水便带着两位公主先回遇乔宫了。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仪元殿。仪元殿十分空旷,皇帝的雕龙金座高高在上,隔着重重暗影与午间刺眼的日光摇摇相照。光明正大的匾额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都会跌下来。那烫金的大字如同浮游在空中的小蛇,瑟瑟缩缩,扭扭捏捏。九扇镂雕云龙金屏轻飘飘的立着,一阵风便能将它吹倒。四根盘龙柱扶摇直上,团团围住宝座,似一个颠扑不破的牢笼。周围空旷无垠,只零星立着几只天青釉香亭,仿佛生锈的铜钉一般,将一个帝王牢牢钉死在命运的星盘上。原来天威之下,竟是这样孤独和黯淡。 宫女端来两只绣墩,我和锦素便坐在皇帝的御书房之外,芳馨和服侍锦素的姑姑琼芳带着丫头们候在仪元殿外。御书房里寂静无声,仿佛并没有人,我和锦素相视一眼,甚感奇怪。良久才听皇帝问道:“两位皇儿都想好了么?谁先答朕?” 忽听皇后柔声道:“皇上也真是的,这样的大事,去考问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他们哪里懂得作答呢?让他们多想一会儿吧。(..info)” 皇帝笑道:“皇后当真慈母心肠,不过却是多虑了。显儿是长兄,就显儿先答吧。” 高显朗声道:“是。依儿臣看……下策是毕力拒敌,各个击破。中策乃是如同当年汉孝宣和孝元皇帝一样,怀柔呼韩邪单于部而绝歼郅支单于,立威西域,以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注1)。” 皇帝笑道:“已经‘虽远必诛’了,这还是中策,当真口气不小!” 高显道:“儿臣惶恐。” 皇帝问道:“那上策又是什么?” 高显道:“上策乃是如汉将军赵充国一般,聚歼一方而威服四方,令他族不战来降(注2)。” 皇帝大笑道:“甚好。虽然只是降服异族,还不能列土封疆,不过能有这番见解已属不易。皇太子之言甚合朕心。” 我转头看锦素,只见锦素面带微笑,甚是满意。只听皇帝又道:“不知曜儿有何高见?” 高曜道:“儿臣愚钝,只觉皇兄见解高明,儿臣不及万一。因此儿臣附议。” 只听茶盏当的一响,皇帝笑道:“曜儿今日不同往常,学会偷懒了!” 高曜道:“皇兄所列的上中下三策已然齐备,儿臣实在想不出了,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你且再想想,朕也不急。” 过了许久,才听高曜说道:“儿臣以为,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比如汉将冯奉世(注3)集西域诸国兵万五千人,一举攻下莎车国,不费大汉一兵一卒,恐怕此功尚在甘延寿与陈汤之上。更不用说大汉首任西域都护府郑吉(注4)和后世投笔从戎的定远侯班超了(注5)。不战而攻城略地,此方是功业盖世、折冲万里之将。其实不但在对外用兵,附循蛮夷上可用此策。于国中的豪强奸猾,也是一样的道理。汉京兆尹赵广汉(注6)做颍川太守时,郡中大姓豪吏,横行乡里,为祸一方,赵广汉令他们相互攻伐,家家结仇,一举奸党散落,风俗大改。” 皇帝沉吟道:“说得好。还有呢?” 高曜道:“儿臣惶恐。” 皇帝道:“倘若朕给你一郡让你去治理,你就预备这样管么?” 高曜道:“儿臣不敢。赵广汉走后,韩延寿为颍川太守,发现郡中吏民相构,父子相讦,民多仇怨。于是延寿教以礼让,更化改俗,民方和睦亲爱。可见攘外用奇不用正,安内用正不用奇。安民之根本在于宣化德教。若父皇给儿臣一郡治理,儿臣当学韩延寿,略取赵广汉,审时度势,缓缓而治。” 沉默良久,皇帝方道:“说得好。小小年纪竟懂这些,都是太傅教的么?” 高曜道:“儿臣闲来读书,不懂之处,全问玉机姐姐。” 皇帝道:“你玉机姐姐常常教你这些么?” 我心头一紧,只听高曜道:“玉机姐姐并不常说这些,只是教儿臣写字作画之余,才将史书上的故事略说两句。” 皇帝道:“很好。如此朕要好好褒赏她。”锦素看我一眼,微微一笑。我顿时头皮发麻,出了一身冷汗。只听皇帝又道:“朱大人和于大人想必都到了定乾宫了吧?” 李演道:“回皇上,朱大人和于大人都在书房外候旨呢。” 皇帝道:“传。”李演躬身退出书房,我和锦素连忙站了起来。李演悄悄道:“二位大人的时运来了,皇上这会儿很高兴呢。请吧。” 我和锦素进了御书房,立刻向帝后下拜行礼,伏地不起。皇帝道了平身,我和锦素方站起身来,垂目不语。皇帝高高在上,端坐在书案之后,袅袅茶香腾起细细的烟雾。皇帝隐约笑道:“于大人教导皇太子有功,辛苦了,皇后必得重赏。” 皇后微微一笑,侧头道:“是,臣妾记下了。” 皇帝接着道:“至于朱大人……”只听茶盏盖子叮的一响,只觉皇帝的目光穿过飘散的茶雾,如两道利剑一般在我身上扫过:“擢为正六品女校。”我身子一跳,垂首更深。 高曜上前来拉着我的袖子道:“玉机姐姐当跪下谢恩才是。”我这才醒过神来,伏地谢恩。 玉机词(六五)下 从定乾宫出来,高曜兴奋的向乳母李氏等人说道:“父皇升玉机姐姐做正六品女校了!”众人听了纷纷道喜。锦素笑道:“恭喜姐姐又高升了。只是这会儿不得闲,不能好好道喜。不知女校大人晚上能不能赏下官点儿空,下官有要事禀告。”说罢屈膝行礼。 我忙还礼道:“灵修殿中,扫榻以待。” 回到灵修殿,芳馨忙领众人向我磕头道喜。待众人散去,芳馨一面帮红芯摆膳,一面笑道:“从前姑娘爱看戏,还感叹不知几时才能升做正六品女校,可以到外宫去看戏,如今这就来了。”见我坐在榻上一言不发,不禁奇怪,遂上前道:“姑娘一举升做正六品女校,是大喜事才是,怎的……” 我闭目叹了一声道:“姑姑……” 芳馨迟疑道:“姑娘是有什么疑虑么?” 我缓缓踱到灵修殿门口,正午阳光正烈,洒在脸上有些热辣辣的疼痛,灼热得令人眩晕。我越想越惊,扶门的右手不禁颤抖起来。芳馨跟出来道:“姑娘有什么话不妨和奴婢说说……” 我冷冷一笑:“皇上……这是对我起了疑忌,要将我调离长宁宫。”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么说?” “前几天,我还让殿下在皇上面前藏拙。今日在御书房中我才知道,皇上慧眼如炬,洞察秋毫。殿下虽然聪明,但毕竟还小,一举一动如何能逃过皇上的耳目?终究是藏不住的。恐怕连藏拙的那点心思,都让皇上看透了。皇上升我做女校,便是要将我从殿下的身边调离,随意给个闲差罢了。” 芳馨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就算是不再服侍殿下,那也没什么。” 雨后的阳光格外猛烈,热气如潮,我心中烦乱,汗如雨下:“离开长宁宫并不可怕,就怕从此被皇上看住,稍有不妥,便……” 芳馨一面为我擦汗,一面柔声道:“姑娘多心了。姑娘将殿下教得太好,皇上有些不放心是有的。但只要姑娘离了皇子公主的这片是非之地,也就没什么了。姑娘再怎样也只是**女官而已,并不是特别要紧之人。况且皇上和皇后又一向宽和明理,只要姑娘循规蹈矩的,便不会有祸事。不管怎样,升做女校都是好事,如今姑娘品级最高,又领着皇后娘娘的差事,可说是名符其实的女官之首了。” 我心中一宽,拉住芳馨的手道:“果真么?” 芳馨微笑道:“自然。姑娘年纪轻轻的,想得也太多了,这样容易生白发。”说罢扶我进了南厢,红芯和绿萼捧上铜盆手巾,服侍我沐手用膳。 晚间高曜闲来无事,依旧在灵修殿看书。只见他忽然放下书来笑盈盈的问我:“玉机姐姐,孤今日答父皇的问话,答得可好?” 我搁笔道:“引经据典的,答得极好。只不知皇上究竟问了殿下什么?” 高曜道:“父皇问太子哥哥和孤,倘若虽然敌人很强大,部族之间却有仇怨,当怎样克敌制胜。” 我想了想,故意说道:“皇太子殿下也答得很好,可是殿下不是曾说要在父皇面前装糊涂的么?怎么却答得和皇太子殿下一样好?” 高曜撇撇嘴道:“孤本来是不想说的,可是父皇好似看穿了孤的心思,晓得孤要说些什么似得。孤没法子才说的。后来父皇不是还赞孤说得好,这才升玉机姐姐做女校么?” 我淡淡道:“不错。殿下答得好,臣女才能升做女校。可是倘若因为升了官,皇上和皇后便不再不让臣女在长宁宫陪伴殿下,那该如何是好?” 高曜笑道:“玉机姐姐不在长宁宫还能去哪?便是换了一个女巡女史来,母亲和孤也是不认的。在孤心里,只有玉机姐姐,就像在太子哥哥眼里,也只有一个于大人。” 我不禁有些感动,顿时语塞。[..info超多好看小说]高曜见我呆呆的,也不以为意,只埋头读书。待高曜回了启祥殿,芳馨上前来整理书册,一面笑道:“咱们殿下也真是实心,究竟还是舍不得姑娘。” 我抛下书卷,淡淡道:“舍不得又如何,究竟我能不能在长宁宫还要看皇上的意思。这一次为青阳选女官,说不好还要为长宁宫加选一位呢。” 芳馨道:“姑娘竟这样笃定么?” 我接过绿萼递过来的芸儿的功课,一面翻看一面说道:“本来我不过是皇子的侍读女官,根本不当参与**诸事。皇后却忽然将给青阳公主选女巡的差事交给我。本来我以为只是负责在陂泽殿殿选而已,谁知道连殿试候选之人也要我来定,姑姑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芳馨茫然摇头。我支开窗户,看着新来服侍高曜的两个小丫头躬身立在殿门外,芸儿跟着高曜有说有笑的进了启祥殿,不觉微微冷笑。“太后和周贵妃都没有荐人进宫,如此为了定下候选的姑娘,就得仔细了解她们的家世如何,各自的性情如何,才情如何。照理**女官,不当和前朝外臣有一丝往来,可照如今这个情形,也难免那些太守夫人,侯府太太什么的,都会来宫里走动。这不是前几日,连樱桃都送来了么。如此看来,不是皇后娘娘重用我,便是她要将我架在火上、放在油中慢慢煎熬。即使没有今天这个事情,想来我也很难在长宁宫住下去了。” 芳馨惊叹道:“原来姑娘早就知道!” 我一笑:“我从前只是怀疑罢了,今天我却是深信不疑了。” 注: 1,甘延寿和陈汤矫诏发汉兵和西域诸国兵消灭致支单于之后,上书朝廷:“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出自《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2,赵充国,字翁孙,西汉著名军事家。宣帝时,羌族扰边,赵充国为将,实行在边境实行屯田政策。当时羌族的先零部最为活跃,而其它部落均呈观望态度。宣帝催促赵充国乘胜一股脑儿歼灭羌族诸部,但赵充国始终坚持只打击先零,威慑其它。宣帝最后同意了赵充国的对羌战略。出自《汉书?赵充国辛庆忌传》。 3,冯奉世,字子明,西汉将领。前将军韩增推荐冯奉世以卫候的身份持使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宾客回国。到伊?城,都尉宋将说莎车国人和其他一些国家一起攻杀了西汉所任命的莎车王万年,还杀了西汉使者奚充国。莎车国派使者扬言说北道诸国已经归属匈奴,当时就攻击劫掠南道诸国,并与他们歃血为盟背叛西汉,从鄯善国向西都断绝交通。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都被困在北路诸国之间。冯奉世和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火速攻击,莎车国就会日益强大,这样形势就难以控制,一定会危及整个西域。于是以使节通告诸位国王,从而发动他们的军队,南北道一共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国,攻占了它的城池。莎车王自杀,就将他的首级传到长安。诸国都平定下来,冯奉世的威名震动西域。出自《汉书?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4,郑吉,西汉会稽人,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汉宣帝时,发西域诸国兵攻车师有功,升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南道。公元前60年,匈奴日逐王先贤惮率万余人归汉,郑吉发渠犁、龟兹诸国5万人以迎之。汉置西域都护,治乌垒城,统领西域。郑吉被任命为西域第一任都护,故《汉书?郑吉传》说:“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 5,班超,字仲升,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是东汉著名的军事家和外交家。班超是著名史学家班彪的幼子,其长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著名的史学家。他曾出使西域,为平定西域,促进民族融合,做出了巨大贡献。班超死后葬于洛阳邙山之上。 6,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涿郡蠡吾县人。他嫉恶如仇,以强有力的手腕治理地方治安,处置豪门权贵,深受百姓爱戴。曾任颍川郡太守、京兆尹。在颍川郡任太守期间,是赵广汉前期治理的最佳阶段,他不畏强权,精明强干,打击豪门大族的势力,缓和社会矛盾,加强地方管理,转变不良风气。其威名由此流传。详见《汉书?赵尹韩两张王传第四十六》。 ---------------------- 整个两汉时期,羌人屡叛屡降,闹了无数次。之所以反复折腾,原因之一就是朝廷总想招抚羌人,每次都接受叛党的投降。从博弈论的角度看,羌人发现造反是个收益很大、风险很小的生意,就更有动机去干了。 汉朝和羌人这没完没了的循环直到黄巾起义起不久才结束,段?将军把羌人赶到一个山谷里,一把火烧死了。因为杀伐太重,后世史家还对段?颇有微词。我想对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说的是:你们唧唧歪歪个鬼啊!没有段?的一把火,你们是不是又该在记载羌人掳掠长安的时候痛哭流涕朝廷无可用之将了? 至于山越……哪还有什么山越?如果当初孙权对山越搞什么民族识别、区域自治,再找一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鼓吹文化多元主义,所有文化一律平等,你猜--会怎么样?去过欧美的很多朋友们,大概都在笑而不语。 父子三人讨论的是战术层面的事情,从战略上看,当然是陈汤和郑吉班超最牛。所以后来高曜从对外说到内政的根本方案,是战略层面的问题。所以皇帝对玉机起疑。 澶渊(一) 周澶不会忘记她和妹妹周渊分开的那一天,两个孩子都哭成泪人,眼泪浸湿了衣袖,鼻涕花沾在头发丝上,四只眼睛肿的水蜜桃一般。自双胞胎姐妹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分开过,周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硬生生的扯裂开去。她和妹妹都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个清朗朗,凉丝丝的好天气里,她和父母要出发去北方,而妹妹却被留在南方。无论如何,在周澶用拳头砸了父亲的肚子,歇斯底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扯着嗓子哭喊了好一阵之后,她和父母坐在马车里,向着未知的北方出发了。 在马车里,她依旧发着她的小姐脾气,饿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吃得比往常多,吃完了照例在车里睡起了午觉。夜宿时,在临睡之前又发表了一次想念妹妹的宣言,上气不接下气的掉了长长一截子眼泪,然后把父亲撵走,贴着母亲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午后,他们到达了澶渊城。 高高的城墙上篆刻着硕大无比的“澶渊”二字,周澶将脑袋伸出窗外,若有所思的凝视着这两个字越来越近,越来越高,于是问车外步行的母亲:“妈,为什么我们俩的名字刻在城头上?”母亲回答说:“因为你们两个都在澶渊城出生的。”午后强烈的阳光导致母亲的脸很红,眼睛也有些红。周澶拍手笑道:“原来因为我们两个叫周澶和周渊,这座城就叫澶渊城。”母亲一笑,并不答话。 虽然已是午后,但一家三口还饿着肚子,因此在城门口并没有停留。进城后,父亲说,澶渊城是黄河南岸最大的城池,过了黄河就要进燕国地界,再也吃不到南方的菜肴,因此周澶吵着要吃蜂蜜炒椰果。母亲哄她说,这里最大的酒楼是樊楼,如果那里也没有,就得乖乖的,不准吵闹,吃过了饭好投店休息。 樊楼位于澶渊城最宽阔的街道上,街道尽头是一座气派的门楼,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樊街”两个黑色大字。靠东的街边立着一座巍巍四层,气势非凡的高楼,那便是樊楼。宽阔的樊街上,铺子林立,支巷如蛛网密布,贩货的小商流连其中。整条街吵嚷哄哄,空气中混合着美食的香气,牛羊的味道,淡淡的药气、花香和脂粉味。 因为饭时已过,樊楼里一半的桌子都空着。掌柜身后的酒柜里,满满的摆放了各色酒瓶,店中的一面粉墙上,挂满了写着菜名和价格的精致牌子,全是花梨木上刻着烫金的字,看上去十分华贵。几个客人在前面指指点点,伙计恭恭敬敬站在客人身后。父亲和母亲由伙计带入三楼的雅座,这里摆设雅致,茶香四溢。推开窗户,是樊楼后院,对面一座小楼,是客房。院子四周载满了十来棵脸盆的梧桐树,阴凉着四周的游廊,中心的一小块地上,放着好几个难得一见的豆青大瓷缸,里面种满了荷花,荷叶如盖,花朵如开似闭,一缕幽香随风飘进窗来。 几个伙计端着排满流水牌的盘子,在桌边恭候。父亲和母亲点了菜肴,周澶站在椅子上,打量着写着点心名字的牌子,看花了眼,最后,她忘记了自己要吃要吃蜂蜜炒椰果的初衷,点了凤尾酥,银丝饼和菱角膏。伙计端上冰镇的凉茶,周澶美美的喝了一口,靠在母亲身上,迷糊起来。 只听父亲说:“当年这里是莫敖大哥的辖地,南方苛政,荼毒百姓,接着争战五六年,但是澶渊城还是一点没变。” 母亲的声音:“莫敖被你劝得投诚大元帅麾下,不然,大元帅一准打过来,这城池也早就不在了。” “莫敖大哥胸怀天下,我深知他的抱负。” 母亲嗤笑:“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有朝一日,南面称孤。我只是不明白,如果他和大元帅一战,也未必就输,何必投诚?” 父亲道:“大元帅从苛政之地起兵,联合各路义军,攻下京城,驱赶暴君,得万民心,莫大哥虽然兵强马壮,但已孤掌难鸣。” 母亲黯然叹了口气,又说了句什么,周澶却睡着听不见了。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自己在各景中穿行,有开满小黄花的大花圃,有飘满各色纸灯的静谧空间,有深幽的暗道,有沸腾但寂静的戏院,还有一个高高的悬崖,她跌了下去,听见母亲呼唤她的声音,腿脚在椅子上一蹬,顿时醒了过来。 原来菜刚刚摆上桌面,伙计退了出去。母亲爱怜的给她擦汗,轻轻的揉了她的太阳穴,取过凉茶喂她,打开扇子轻轻扇着。父亲抱起她坐在膝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泥娃娃,涂得唇红齿白,穿着鲜艳的衣裳,引得她惊喜得叫起来,抱着父亲左右开弓啄了好几下。 三个人饱餐一顿,便在樊楼投宿。晚上,父亲借来店里的笔墨纸砚,母亲陪她习字,写着写着,一阵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呼得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母亲重新点亮蜡烛,说:“累了吧,洗澡去。” 伙计送来了洗澡水,母亲将从马车上带下来的洗澡盆子仔细洗了一遍,倒好水,招呼周澶来洗澡。周澶在屏风后面洗得呼啦呼啦。母亲用湿凉的布擦干净了竹席,安顿好凉枕,拿扇子将蚊帐中的蚊子细细赶了一遍,热腾腾的出了一身细汗。她掖好蚊帐,取出一件干净的小睡衣,到屏风后面,只见水汪了一地,洗澡巾子却还是干的。母亲莞尔一笑,替女儿擦干身子。周澶穿上睡衣,刚钻进蚊帐,父亲走了进来,将母亲拉到一边,说了句什么,母亲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父亲钻进蚊帐,坐在女儿身边把扇。困意袭来,但是周澶还不想睡,她目送母亲出门,有点不乐,不由恹恹的将问了一百遍的问题拿出来:“爹,我们去北方看外婆,为什么妹妹不能去呢?” “妹妹要留在家里看家,宝贝。” “爹,我想妹妹。” “我知道。” “外婆长什么样?” “嗯……和妈妈很像吧。” “……” 周澶睡着了。父亲默默坐在女儿身边,轻轻摇着扇子。 还没睡醒,就被母亲弄醒。周澶睡眼惺忪,以为天亮了,她糊里糊涂的拿了母亲递来的青盐漱口,洗了脸。母亲拿出一件粗陋的布衫给她换上,又让她穿上半旧不新的小布靴。周澶很不高兴,因为她昨天还穿着浅紫色的绸衫和精致的绣花鞋,粗布衣服实在太难看。但是更让她不高兴的在后面:一是发现窗外天还黑着,半个月亮还挂在天上呢;二是母亲草草的给她编了两根辫子垂在她胸前,甚至对额前的碎发都未加留意约束,辨梢随便帮了两根稻草一样的东西。过去母亲都精心的将她的头发梳成各种好看的发型,再绑上美丽的发带。还没等周澶提出异议,母亲已经取了一条灰扑扑的抹额绑在她的额头上,都没有戴正,周澶无奈的打着呵欠自己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得调整好。回过头来,只见母亲已经穿戴好了,她也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粗布衫,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靴,长长的头发在脑后很随便的挽着。接着她取出两块轻薄的头巾,仔细的给周澶包好,几乎把脸给遮了一大半,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自己也包好了。 周澶郁闷的说:“妈,天还没亮呢,这样真难看。” 母亲不置可否,却坚定的拉了她的手;“澶儿,我们一会就走,今天你爹不和我们一起。” “为什么?” “因为爹有很重要的事……(看到女儿又要开口问)妈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一起办,我们和爹比比,看谁办事情又快又好,好不好?” “嗯!” “那你要听妈妈的话,不准乱讲话,不准乱跑,你能答应么?” “嗯!” “乖,我们走吧。” 母亲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和女儿的穿戴,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到后窗。夜半凉意沉沉,周澶醒了大半。忽然一只铁爪无声无息的从楼下飞了上来,母亲伸手接住,挂在窗台上,原来铁爪下系着一根绳索。母亲蹲下身来,叫周澶趴在自己背上,牢牢板住自己的肩膀,然后敏捷的跳上窗台,顺着绳子滑到了后巷。后巷里站着三个黑乎乎的影子,看身形,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与周澶差不多高的孩子。三人见了母亲,女人和孩子将右手贴在在额头上,男人将右手放在左侧颈部,都是手心向外,因为月光下,看到他们三人洁白的手心闪着一点微光,尤其是那孩子的手心,似乎还绘着一朵梅花。三人都深深鞠躬。母亲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女人带领母亲和周澶走出小巷,月光下,三个人带着一点淡淡的影子,好像每个人心里默默思想的心事,寸步不离。周澶回头看去,男人背着小孩正吊在绳索上,黑黑的身形几次伸缩,消失在她们刚刚离开的窗口。 周澶一肚子疑问,但是母亲紧紧握着她的小手,手心都是湿的,看也不看她。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夏天才有的畅爽气息,但是周澶已经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她乖乖的,什么也没问。她们走过夜半无人的樊街,有座亮着几扇窗,依稀传来一点飘渺的琴声和歌声。接着,她们走过门板紧闭的樊楼和旁边一溜的店铺。她们朝远离门楼的方向走去,宽阔的樊街尽头,是昨天她们进城的城门,已经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守城兵躲在暗处,三人鱼贯出城,城门悄无声息的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城门外站着十几匹驮满货物的马匹,十几个身形不一的男人牵着马缰,见了她们三个,就牵着马匹,默默的向东走,走了好一会,才骑上马,疾驰起来。周澶和母亲同骑一匹马。周澶出生在南方战乱的年代,从小在军营长大,骑马骑得很好,她还拥有一匹小马驹。她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自己骑的这匹高头大马,她想小马驹,想家里的布娃娃,想妹妹……甚至,在和父亲分开不到半天之后,竟然也想念父亲了。 天亮了,周澶才发现这些男人有老有小,都穿着灰不溜秋的布衫,头发也都灰扑扑的。老人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藏着油腻腻的灰尘,最小的少年,大约只有十三四岁,但是个头窜得老高,粗糙的皮肤,脸上都是红红的小疙瘩。接应母亲的那个女人,和母亲一样的打扮,穿着黑色布衫,头上围着薄薄的头巾,她和母亲都已经露出面孔。她有一张清秀的面孔,但是比起母亲的美丽,她还有所不如。马上的货物都藏在竹筐中,只有五个竹筐,似乎轻飘飘的。 太阳的热力还没完全施展开来,道路两边都是无尽平原上开垦得整整齐齐的麦田,往南边看,绿油油的看不到头,往北边看,依稀见到黄河边高高的石坝和寥落的村居。他们走到一棵古老的大槐树边,只见一条小路往北通向石坝。他们走上小路,两边的农田里,有人在辛勤劳作,对于这批人马的通过,谁也没有在意。 石坝上,人马鱼贯而行,慢慢溜达着,黄河水在不远处的左边奔流。不一会,他们下了石坝,河滩上出现几艘小破船,货物都卸到小船上,周澶她们三个上了一艘小船,母亲接住扔下来的一个大竹筐,说:“澶儿,你钻进去。”周澶本想说“为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在严厉的制止她问问题,只好乖乖钻进去,母亲盖上盖子。周澶身材矮小,所以在竹筐里也没觉得多么不舒服,悄悄掀开盖子,看到母亲和那女人都将自己装进了竹筐,接着小船一晃,一个男人上了小船,那男人并不是路上的男人中的一个,他身材魁梧,虽然也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但是掩不住他英俊的相貌和与众不同的气度。周澶十分奇怪,他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但是还没容她多想,船就晃晃悠悠的顺流而下了。 要坚持蹲在一个竹筐里向外窥探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周澶很快就觉得疲倦,在左摇右晃的竹筐里歪着脑袋睡着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将她惊醒,她掀开一点盖子,看到自己正挂在骡背上,能看到骡子的一只黑黑的大眼睛和前面两只骡子驮着的一个竹筐,她看不出那个竹筐里面是谁。此刻他们走在一条山路上,太阳升得很高了,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石山,尘土飞扬,周澶觉得很痛苦,因为如果掀开竹筐的盖子,就会灰头土脸,但是盖上盖子,又热得不行,她一会掀开盖子,一会盖上盖子,吃了不少的灰,精心佩戴的抹额又歪了,只好拿头巾裹住脑袋,使劲用一根小发簪在竹筐的篾条中间抠出一个洞来。 翻过一个小山头,透过小洞,只见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关卡,守着几个无精打采的兵丁。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前去,打着手势,狠狠的往黑胖黑胖的兵丁头子手里塞了些光灿灿的东西,轻轻的摇晃着他的手,与此同时,一个脸型瘦削,面颊凹陷的兵丁懒洋洋的走过来检查这些货物。打开一个竹筐,发出一阵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又打开一个竹筐,掏出一匹亮光闪闪的缎子,向身后的首领扬了扬,那首领呵呵的笑着:“老贾你越来越厉害了,以前走棉花,现在走缎子,你可知道,如今在南方,缎子可都是紧俏的玩意儿,依我看,就是大元帅府里面,也未必能有几匹这样的缎子,你这都从哪里办的货啊。” 老人开口说话了:“这都多亏老范你啊,你若松动点,大家都好赚钱不是……”说着嘿嘿,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独特的气声。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黑胖子老范指着先前照顾周澶三人的男子说道:“那是谁,我从没见过。” 那男人上前去,恭恭敬敬的抱拳作揖,说:“小人姓李,跟着贾伯伯学着贩货,挣点糊口的小钱。” 老范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男人:“你说你是贩货的,我看不像……恐怕是个燕兵吧。” 老贾示意男人,男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黄金,塞到老范手里。老范的眼睛顿时和黄金一样亮,然后扫了一眼众人,说道:“如今贩货的都长得像燕兵,因此,这个货物,我还是要检查一下。”那个瘦脸兵丁立刻走向周澶前面的那个竹筐,揭开来一看,原来是用厚厚棉布包裹的不认识的一些黑乎乎的烂木头,但是隐隐散发着一缕独特的幽香。他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拿出来鉴赏了一番,又招呼另外几个兵丁来看,但大家都不认得,就知道使劲嗅着香气,似乎有点如痴如醉。老范笑了:“真是蠢材,连沉香都不认得,好小子,第一次走货就是这些稀罕玩意。”他将兵丁手中的沉香在手里掂了掂,右手一挥,说道:“走吧。” 兵丁吱呀呀开了关门,放他们出去了。周澶掀开盖子一条缝回头看,门正缓缓关上。众人默默走了很长一段,周澶都要热昏了。 只听那男人说道:“这样受盘剥,没有别的路可走么。” 老贾的气声:“萧壮士有所不知,这里东去是一片崇山峻岭,带着大批货物没办法走,向东百里是小山河关,再一百里,是大山河关,我们在澶渊城附近的几个城池办货,这里是最近的出关之路。” 萧壮士的声音:“可是澶渊城向西渡过黄河,是一片荒原,渺无人烟,几乎没有关卡。” 老贾:“可是荒原中有四处巡游的南军,不分白天黑夜,如果碰上了,连人带货,一个子都不剩。”他忽然降低了声调,“听说南朝的废帝已经偷偷到了我朝,所以边关巡守比往年严格了,茶马易市也没了,因此让老范这样的人得了不少好处。我看,只怕又要打仗。” “你们多长时间走一次?” “易市没了半年,我们办了两次货。” “老人家,多谢了,这篓子沉香,你们拿去吧。”说着留下驮着沉香的骡子,根本不理会老贾惶恐的眼神和乱摆的双手,他挥了挥手,牵了另外三头驮着篓子的骡子,大步流星的朝北方走了。 午饭也没有吃,周澶的肚子咕叽咕叽的叫了起来,但是萧壮士好像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周澶晃晃悠悠的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盖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揭掉了,但是感觉到一片阴凉和一点风,是母亲在她头上撑着一把伞,又拿着扇子给她扇着。母亲也在竹筐里藏了半天,只见她的脸上挂着油腻腻的汗珠,脸颊潮红,毛孔都扩张开来,头发凌乱,这是周澶第一次感觉到不愉快的旅行让一个人狼狈不堪。母亲把她扶出篓子,她立刻活蹦乱跳起来。 “妈,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大燕。” 周澶打量着周围荒凉的环境,十分诧异:“外祖母住在这里?” 母亲没有说话,牵起周澶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原来面前一块大石上拴着三匹骏马。女人整理了衣衫缓缓走了上来,虽然风尘仆仆,但是周澶觉得她十分优雅。她手贴额头屈膝行礼,说道:“奴婢拜见公主!” 周澶十分惊奇,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母亲竟然是个公主。母亲将她扶起,仔细端详着她,忽然两人抱头痛哭。周澶一脸茫然。接着母亲又向萧壮士行礼,萧壮士也泪眼模糊,更令周澶吃惊的是,萧壮士狠狠拥抱了母亲。然后母亲招呼周澶上前,说:“澶儿,这是妈妈的亲哥哥,快叫叫舅舅。”周澶这才走上前去,很正式的叫了一声舅舅,还用南朝的礼仪优雅的向舅舅行了一礼。舅舅激动的抱起她,语无伦次的说:“外外真漂亮,真聪明……”然后将她抱上了马。 三人上马疾驰,到达一个人烟萧疏的小镇,周澶随便吃了碗烂乎乎的面条,几乎要吐了出来。他们补充了水和干粮,一路北驰,中途又换了马匹,深夜时终于到达一座大城――盛京。 但母亲没来得及见到外祖母的最后一面,她赶到的时候,外祖母躺在一口冷冰冰的棺材里,棺材木硬邦邦的,散发出一股清香。外祖母瘦得可怜,脸色黑黄,皱纹如同蛛网,周澶看了一眼,心里很难过。父亲说外祖母和妈妈长得一样,实在没看出来。 但是母亲很伤心,她跪在棺前,哀哀哭泣,周澶的鼻子也酸溜溜的,一步不差的陪着她。然而更令母亲伤心的是,几天后,舅舅萧达山,带回了父亲血肉模糊的尸体,一具身穿母亲的绸衫的宦官尸体和一个大难不死的女孩子。 从那以后,周澶在大燕都城盛京的宝镜公主府里生活了十年。 如今她回忆起她离开妹妹,和父亲母亲北上的经历,她终于明白,她是跟着走私商队乔装成一篓子货物进入大燕的。而父亲是在她们母女离开之后的第三个早晨,带着扮成母女的宦官和孩子,渡过黄河。马车疾驰在荒原上的时候,一颗颗粗粝的铜弹子呼啸而来,有几颗打中了父亲的心脏,父亲就永远离开了她。舅舅率兵及时赶到,却发现父亲将孩子压在身下,那孩子还活着。 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里,母亲宝镜公主萧媛绮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如今她躺在床上,肤色黑黄,瘦得吓人,面颊上的皮肤无力的耷拉下来,就像外祖母当年那样,很吓人。周澶跪在床前,聆听母亲的遗言。 “孩子……你知道,妈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 “妈帮舅舅建立了一支无人能敌的神战军。妈,你的那些本事我都学会了,我一定会帮舅舅把神战军打理好的。” “不……我要你答应我……不要理神战军……” “妈……可是,我喜欢――那些火器……” 垂死的母亲打断了她的话:“孩子,你要答应我。” 周澶很为难,只好问:“为什么啊?” 母亲似乎来了点精神:“你爹当年帮南朝的大元帅建立了神机营,赶走了暴君,劝降了澶渊城和北方的义军,这样的功劳,你说大不大(周澶点头)?但是你外婆病重的时候,大元帅却不放我们夫妇回燕国,你知道是为什么?” 周澶说:“因为妈你是大燕的公主么?” 母亲说:“那时南朝暴君逃到燕国,你外公的皇后是暴君的姑姑。大元帅派使臣出使大燕,请大燕交出那狗皇帝。但是皇后不肯……唉……总之,战事在即。你爹是大燕的驸马,最后只有把你妹妹留在那里,以示忠心……” 周澶打断了她,“妈……这些我都知道……您还是休息一下……”见母亲还要说话,连忙又说,“我知道,他依然对爹不放心,在他出关以后,还是派人将他杀了,因为他怕爹来到大燕,帮助大燕……” “孩子,你爹和舅舅谋划了好一阵子,才保住你一条小命,身怀明珠……是罪过……你明白的,你……能答应我么?” 周澶泪如雨下,点了点头。 “你发誓……” 周澶无奈,只好将左手背贴着额头,右手按在心口,说道:“周澶对天地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帮舅舅打理神战军――” “不――”,母亲又打断了她,“你要发誓,以后再也不看火器,不做火器,不想火器,不理会军营和朝政的任何事情……” 周澶哭着说:“周澶对天地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想火器,不做火器,不看火器,也不理会军营和朝政的任何事情,否则……我就横死……” 母亲叹了口气说:“好孩子,委屈你了。还有一件事,大燕和南朝争战数年,南朝有神机营,我朝有神战军,因此各自有输有赢。如今议和了,你一定要回南方去找你妹妹,要找到她,你能答应我么?” 周澶已经说不出话来,握着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脸颊上,又点了点头。 母亲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丫鬟端来一盘参片,母亲却不肯含一片。她迷迷糊糊的说了些胡话,又不停的念叨父亲的名字,然后她叹息一声,但再也没吸入一口气。她眼角噙泪,离开了周澶。 那时,周澶的外公皇帝已经去世几年了,因为舅舅萧达山作战和议和有功,被大臣拥立为大燕新帝。周澶成为大燕的境安郡主,连留在南朝的周渊,也被皇帝舅舅遥封为境平郡主。 澶渊(二) 周渊和姐姐分开的时候,外面天气很好,难得汴城有清朗的天空,不那么灰黄灰黄的。姐妹俩都哭成了泪人,姐姐周澶耍性子不肯走,妹妹周渊小大人似的一边哭一边劝姐姐快点上路。姑姑尚青云陪着她将父母亲和姐姐送到城外七八里的地方,才怏怏不乐的回来。 母亲临走前给她布置一个任务――看家――周渊年纪虽然小,但是对责任和荣誉有天生的归属感,因此乐意接受这个任务,甚至珍而重之,谨而慎之。姑姑――父亲的小师妹,当时正当妙龄而且新婚――郑重的邀请她和自己同住,周渊礼貌的拒绝了:父母和姐姐去看望外婆,只去几天就回来了,何必这么麻烦。姑姑倒是每天都来陪伴她。 每天晚上,周渊都带着家里的管家――一个被前朝宫廷赶出来的无家可归的老宦官――在入夜之后仔细的检查门户和灯火;每隔十来天,就去账房查看流水账,去库房点算银钱和物品,去花园探查苗圃的新动向,有时还要给家里的佣人训话。佣人们有时候背地里笑话周渊是个小管事,只是他们都不了解这位小主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她希望父母回来时,看到这个家和他们离开之前没有两样,甚至变得更好些。 自小她觉得父母偏爱姐姐,姐姐又聪明又美丽;可是周渊也是个小美人,也不笨。她们学武的时候,姐姐吃不了苦,随便撒个娇,父母就不让她学了,让她天天臭美着,到处嬉游。但是周渊不同,不管多疼多枯燥,她都能完成父亲布置的功课。父亲其实对她十分严格,有一次练习轻功的时候弄错了步法,父亲罚她整整又多走了十圈。而且她爱读书,喜欢坐在窗前读书,在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花下读书。那时候,母亲和姐姐准也是在花园里她能看得到的地方,姐姐又为绣帕上绣错了好几针而闷闷不乐(其实她可能一共只绣了十针不到),母亲就安慰她,放下绣架陪她赏花。每天早晨,姐姐都哄着母亲给她梳个和昨天不一样的复杂发式,但是于周渊,母亲向来只是将她的长发轻轻束起,简单的绑一下。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候,姐姐好比是美丽的蝴蝶,吸引了父母所有的注意力,周渊常常闷闷的坐在一旁,默默想着刚才学过的剑法和看过的书。就连去看生病的外祖母,父母亲带姐姐去而不带她,她的勤奋努力,为什么父母亲看不见呢。她要把家里照顾好,好让他们刮目相看。周渊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管家特别卖力,读书练剑也不敢耽误,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夏天过去了,秋天到了。苗圃里新植了几株宝新蓝和碧玉台,花团锦簇,十分热闹。梅树光秃秃的,仿佛就盼着冬天的到来,好一吐芳菲。小池里锦鲤肥嘟嘟的,悠游自在的浮在浅水晒太阳。小路边种着整整齐齐的三叶草,看上去像毛茸茸的毯子。 周渊闷闷不乐的坐在小池边,扔糖糕屑子喂鱼,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她真想爹爹妈妈,想姐姐,她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感受到什么叫做孤独。孤独的感觉,痛苦倒是其次,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恐慌和失去信心:爹妈和姐姐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转眼冬天到了,腊月里周渊要过九岁的生辰,但是父母和姐姐去看外祖母,已经离开五个多月。眼看就要过年了,仆人们都告假回家了,阖府只剩下管家和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仆。尚青云姑姑来接她去大元帅府过年,周渊只得答应了。 尚姑姑的肚子已经骄傲的挺起了。今年她嫁给了大元帅做二夫人,周渊还参加了她盛大的婚礼。周渊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她知道尚姑姑一开始并不情愿嫁给大元帅。哪怕他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元帅呢。她还记得尚姑姑找母亲哭诉,母亲安慰了她好几天。 周渊生辰的那一天,正值前夜下了整整一宿的大雪,于是周渊就和姑姑去花园里赏雪。大元帅府起先是前朝一个亲王的府邸,因此花园很大,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亭台楼阁,虫鱼鸟兽,应有尽有。下了一场雪,一切都白茫茫的。周渊和尚姑姑爬上一座叫做“书??”的小楼,极目远眺。只见不远处的小湖滩上,有两个男孩在打雪仗,一个跟周渊差不多大,一个比她大上几岁。红梅树下一个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女孩在一旁观战,大的大概有六七岁,小的只有三四岁。那个女人穿着金丝滚边对襟大红褂子和桃红色的裙子,头上横七竖八闪闪发光的别了一头,雪色静谧,她却像一团闹腾腾的火焰,比身后的梅花还要艳上几分。她身边的两个小女孩,都穿得一身火红。 周渊问:“姑姑,那是陈夫人和思谏哥哥他们么?” “是的。” 夫人转过头来,看见尚青云,于是俯下身子和两个小姑娘说了句什么,于是母女三人缓缓踏雪而来。尚青云和周渊连忙下楼去迎候,两拨人在楼下相遇了。尚青云先向陈夫人行礼,陈夫人的两个孩子也向尚青云行礼,她们叫尚青云“云姨”。陈夫人拉着周渊的手问道:“渊儿好久没来我们这的,跟你尚姑姑住得好不好?”周渊连忙向夫人行礼。 陈夫人说:“妹妹请这边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大?c小?c,你们和周姐姐在一起玩。” 尚青云朝周渊点点头,携着陈夫人的手,缓缓走到梅树下。两人说些什么周渊也听不清楚,只见大?c小?c眼巴巴看着自己,三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两个小姑娘百无聊赖的走开了。周渊一个人无处可去,忽然想起这座小楼叫书??,必然藏书丰厚,因此转身上楼,一心要去见识一下书??的藏书。 到了三楼,推开门走进一个书房,迎面一张的书桌,陈列着文房四宝和几本书籍,周渊随手翻了一下,原来是几本兵法。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卧虎图,两边挂着对联:日月炳天砧战甲,江河行地淬宝剑。旁边两溜隔扇,浮雕着万马奔腾图,隔扇后是靠墙一排高高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周渊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铸剑集》,坐在地上读了起来。没过一会,只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走进了书房,一个含混的声音说道:“大哥,这里没有人么?”周渊听出来这是四元帅陈四贲。 另一个清朗的声音说:“夫人们都在河滩上,下人们是不准进来的。”这是大元帅高元靖。然后吱呀一声,门关上了。周渊悄悄的爬到书架间的隔缝里,大气也不敢出。 陈四贲道:“大哥,近来我们的将士在北原上巡边,几乎全军覆没……” 沉默。 “第一次被伏击,身上都是铜弹子……” 沉默。 “第二次被伏击,不是炸烂,便是烧成焦炭……” 沉默。 “第三次倒是有几个人回来,说是沿着燕境,突然炸起来,一个鬼影也没见到……” 沉默。 “看来周明礼的老婆一定是回到了燕国,她……她果然没死……”周渊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顿时竖起耳朵。 突然咣啷一阵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周渊吓了一大跳。只听高元靖喝道:“蠢材!我一早下令不准你管周明礼的事!你为何抗命!” 陈四贲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大哥,你说得倒轻巧,周明礼是燕国的驸马爷,他到了燕国,怎么不帮着燕国……” 高远靖打断了他:“周明礼是我们的结拜兄弟,一向劳苦功高,且临行之前为安我心,特留下女儿,你杀了他,他夫人岂能善罢甘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陈四贲不服气:“大哥,自打起兵,我和你寸步不离,上刀山下火海,身上的伤痕大小也十几处了,他周明礼不过凭点机巧玩意,若论功劳,怎能比得上我!亏大哥你还和他结义!” “哼,我知道,如今四大元帅主政,他排名在你之上,你不服气罢了。” 陈四贲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做声。高元靖的声音:“若不杀你,我就背上了杀害义弟的不义罪名,如今莫敖已经接掌神机营,如果他知道了你杀了他的师弟,哼哼……” 陈四贲恨恨的:“大哥,如果他反了,你就正好杀了他,从此天下是我们两兄弟的……” “蠢材!蠢材!莫敖当初投诚的时候,带着北方十万义军,如果不是周明礼劝定他,如今还征战不休。倘若他反了,神机营必然支持他,加上他的旧部,我们未必有胜算。” 陈四贲显得不耐烦:“大哥,你当初称帝不就好了么……” 高元靖道:“当年我曾立誓,暴君不死,绝不称帝。哼哼,就算我若要称帝,不杀了你,恐怕无法向天下万民交代。”顿了一顿,忽然换了个口气说道:“你要杀他,就干干脆脆的,怎能留下活口?” “大哥你不知道,周明礼狡猾得很,我们检查尸身的时候,看到一个太监穿着他老婆的衣服,一个小女孩虽然还活着,但不是他女儿,只有周明礼一人死了。后来来了一队燕国骑兵,将他们三人都抢去了。” “唉,周兄弟还是不信我们,金蝉脱壳……” “日夜有人盯着他们一家子,我想不明白她们母女是怎么逃脱的……” 一阵沉默,高元靖的声音:“罢了,盛京有什么消息?” “萧媛绮的哥哥萧达山前几日升官加爵了。” 大哥意味深长的说:“意料之中。杀了周明礼的事情一定不能泄露半点――” “小弟明白。只是如果莫敖发现了该怎么办?” “这件事情交给为兄好了,你不必操心。”门又吱呀一声开了,高元靖结束当前的话题,“下去看看你妹子吧。”说着走出书房下楼了,陈四贲嘿嘿笑了两声,也跟着下楼了。 他们的话周渊有些听不懂,有些听懂了,至少她知道她父亲已经被陈四贲杀死了,母亲和姐姐好像逃脱了。她浑身冰冷,僵在隔缝里不能动弹,他们走了好一阵,她才慢慢爬出来。书房的地上,是一方摔缺了一个角的龙纹砚。她走出书房,雪霁明光,恍若隔世。陈夫人、尚青云和两个男人站在梅树下说话,四个小孩在一边堆雪人,其乐融融。周渊呆呆的下了楼,走向他们。 尚青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小手,指着一个四十来岁,相貌清俊的男人说:“这是大元帅,你见过的。” 周渊的确在一些场合见过四大元帅,大元帅高元靖,二元帅莫敖,三元帅是她父亲周明礼,四元帅陈四贲。陈夫人叫陈五桃,是陈四贲的妹妹,尚青云是莫敖和周明礼的同门师妹。 周渊行了礼。尚青云又指着一个身材魁伟,相貌粗鲁的男人说:“这是四元帅。”周渊又行了礼。尚青云问周渊刚才去了哪里了。周渊道:“我刚才在看书。”陈夫人啧啧叹道:“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样爱看书,看我两个儿子,就知道淘气。”大元帅也爱怜的拉了周渊的手说:“周兄弟的爱女,自然是好的。”周渊厌恶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晚上,尚青云和周渊在房里吃了寿面,是尚青云亲手擀,亲手煮的,不算美味。但是周渊知道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和姐姐虽然没死,但远在北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现在她形同孤儿,关心她的只有尚姑姑,因此寿面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食物了。她小嘴叼着面条,机械的嚼着,就是吞不下去,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在碗里。尚青云连哄带问,没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问多了,周渊就张开嘴哇哇哭了起来,面条和口水全掉在衣襟上了。尚青云莫名其妙,又不好再问,只得搂了她,拿手帕给她擦眼泪。不料一哭就是一个时辰,哭累了,尚青云给她洗脸洗脚,让她和自己一起睡。 转眼就已经过了年,新年期间周渊生了场大病,尚青云无微不至的照料她,陈夫人也经常带着孩子来看她,所以正月十五的时候,周渊就完全好了。正月初五,大元帅府宴请群臣,包括二元帅、四元帅、义军的功臣和前朝留用的文武百官。宴会厅里彩灯高悬,墙壁的龙头烛台上插满了红烛,龙涎香发出奇异的沁人心扉的香气。各路贵人纷纷现身,心照不宣的各自聚在一起。府里叫了一班大戏,此时正在演一出热闹的武戏,叫好声跟夏日打雷一样,层层叠叠响成一片。 此时陈夫人和尚青云正在后院宴会厅招呼堂客(群臣的女眷),也叫了一班戏,小姐丫鬟依依呀呀的唱着,款款挪着莲步,不胜娇羞。梅花盆景摆在高几上,发出飘飘渺渺的香气,和着脂粉的香味,在厅里形成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风。衣香鬓影,争奇斗艳,都不甘示弱。 周渊在尚青云的房间里默默思忖着,直到丫鬟来禀告开宴。尚青云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高腰束云裳,掩住了隆起的肚腹,又隆重的戴了绿宝石孔雀?缢抗凇3路蛉舜┳乓患??冻衩嫘苯蟊“溃?髯虐吮a徵绻凇k?礁雠??即┑锰液炝?獭v茉n裉煲泊┥狭俗约鹤詈玫囊路患?勐躺?囊?抗霰叨越蠊印?p>主桌上坐着陈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尚青云,周渊,陈四贲的夫人和女儿,莫敖的夫人和女儿。莫敖的夫人面色焦黄,就算脂粉也掩不住她的倦色和老态。她女儿黑里泛黄,五官倒还精致,有十三四岁。陈四贲的夫人其貌不扬,脸上一阵潮红,甚至给人粗粝的感觉,她女儿倒是白白净净。相比之下,高元靖的两个女儿就像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的两件杰出艺术品,周渊更是水灵灵娇嫩嫩,好似一支刚出水的打着小卷的新荷叶。莫敖夫人和陈四贲夫人都不是第一次见到周渊了,她们依旧客套的拉着周渊的手啧啧赞叹着。当然在赞她之前,已经把大元帅的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儿夸得天上无双,地上没有。 周渊对席上的菜肴和台上的靡音都没有兴趣,她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别的事情上。于是趁大家酒酣耳热的时候,她对尚青云说,她要去给几个元帅拜年和敬酒。尚青云差使女去问明了大元帅,使女回说,几位元帅都认为三元帅周明礼缺席,让他的女儿代替他在席间坐一会也好,因此立即请尚夫人带着周小姐去前厅。 周渊到达前厅的时候,正值锣鼓喧天,觥筹交错,武官们闹哄哄的不可开交,文官们相互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阵会心的低笑。主桌上坐着大元帅高元靖和他的两个儿子,二元帅莫敖和他的儿子莫璐,虚着的三元帅的位子以及四元帅陈四贲和他那酷似的儿子。莫敖是一个长脸的瘦高个男人,他儿子莫璐十五六岁,眉目俊朗。 周渊年纪虽小,却学着大人的样子,拿着一杯茶,将主桌上的三位元帅,两位文官,两位武将(庆国公与锦乡侯)都敬了一回,然后端坐在父亲的座位上。看戏台上的戏唱得差不多了,就问大元帅能不能让她也点一出戏。大元帅愣了一下,然后说:“点戏可以,点得不好看我们可要哄下台的。”周渊微微一笑,拿了戏单子,点了《定菩提》中的一出《赎孽》。不一会,戏子装扮了唱了起来,又打得热闹,打毕,一个衣衫褴褛戴了枷锁的犯人唱道: “二位贤弟且听我道原委: 三月前打杀一人在御街, 三司会审升堂问罪, 方知那冤家姓甚名谁。 (大哥,却是谁?) 是我经年未见的义兄李光未。 义兄姓李名佩字光未, 当年菩提树下誓相随。 可恨我眼盲当他是盗贼, 不合适一剑杀在御街尾, 到如今恨绵绵无计可追, 因此上押在此为赎前业。 二位贤弟休再劝,也请莫再伤衙解, 前日会审已定罪,今日必将我身毁, 生当同难死共穴,誓要此心无愧悔, 哥哥啊,黄泉路上须等我,一路作伴同为鬼!!” 唱毕,那犯人从容赴死。 周渊偷偷的看高元靖,只见他面色似醉,按捺着手掌摇头晃脑的仔细听着。陈四贲却已经微微变色,有些浑身不自在起来。莫敖看了一眼周渊又注目台上。 周渊问:“莫师伯,那个人是不是因为不小心害死了自己的结义哥哥所以被处死了?” 莫敖答:“是啊。” 周渊又问:“那这两位义弟后来怎样了?” 莫敖答:“这两人将两位义兄的遗体合葬,同在那颗结拜的菩提树下出家了。” 莫璐插嘴:“周妹妹,这出戏咱们不是看过好多次了么。大年下的,为什么点这出戏。” 周渊不理莫璐,却故作天真的问高元靖:“大元帅伯伯,您和四元帅伯伯还有我爹爹是不是结义兄弟?” 高元靖:“正是结义兄弟。” 周渊歪着头:“那如果四元帅伯伯被人害死了,您会不会出家啊?” 陈四贲勃然变色,只不过脸黑,不大看得出来,按耐着不发作。但是他儿子不乐意了:“周妹妹,你怎么这样说话啊?”脸色黑里泛红。莫敖笑了:“小丫头的话,贤侄何必认真。”又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陈四贲。 高元靖这才露出警觉的神情,但这神情一闪而逝。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陈四贲望望高元靖,又望望周渊,脸色黑红黑红的,强自镇定,他儿子气愤不已;高元靖打眼色暗示尚青云将周渊带下去;尚青云脸上现出万分诧异,根本没看见丈夫的眼神;莫敖冷眼看着,不动声色;连莫璐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双明亮的眼睛扫视一圈,落在高元靖的脸上;庆国公和锦乡侯早已默不作声;只有高元靖的两个儿子懵然不知,还在嗖嗖的喝汤。 等尚青云看到高元靖的眼色,已经太迟。 周渊道:“大元帅伯伯,我生辰那天,在您的书房里听到您和四元帅伯伯说话,您说我爹已经被四元帅伯伯害死了,是不是?”声音清脆响亮,刚好押在戏文演奏的一个弱音上,就好像掐在了陈四贲和高元靖的脖子上,邻桌听到,停止交谈。寂静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然后嗡嗡的,关于周明礼丧生的疑问迅速感染了所有的人群。霎时间,只剩下戏台上的戏文和矮胡吱呀呀的声音,出奇的和谐,然而几乎就在同时,戏文也终止了,唯有不合时宜的寂静。 陈四贲几乎要跳起来了,高元靖用目光制止了他。莫敖似乎并不怎么吃惊,他小心的掩藏好自己的心情,不能开声追问周渊,但是又不舍得就此放弃有可能听到真相的机会,因此用亲切的询问的目光看着周渊,同时嘴角微微不屑的向上翘着,以向高元靖表示他是听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尚青云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强烈的表现出自己的讶异――张大了嘴,血往上冲,开始眩晕。但是高元靖没有答话,她也不能插话,虽然她有一肚子话要问周渊。 莫敖盯着高元靖,几乎能看到他脑袋里的算珠是怎样上下拨动的:如果驳斥周渊,或者不理会她,或命令尚青云把她带下去,只能说明做贼心虚;如果当场辩驳,那两人在书房里的话就会一字不漏的公布于众,莫敖心思缜密,陈四贲却有勇无谋,多半要露馅;如果承认周渊所说的话,恐怕陈四贲要被当场关押。总之是,再也不能撇清了。人人都知道,新朝是高元靖、周明礼、陈四贲三位结义兄弟一起创立的,莫敖是周明礼的同门师兄,他也是怀揣义气带着十万义军投诚高元靖,高元靖方才如此轻易的统一了北方。要知道杀害同甘苦共患难的义弟是动摇国之信念的重大恶行。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莫敖开口了:“小丫头,胡说八道!小心你尚姑姑回去罚你写字!”然后又对尚青云使个眼色。尚青云回过神来,和莫敖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高元靖,高元靖微微点头。尚青云向周渊说:“渊儿,我们下去吧,大人们还要谈事情呢。”她只顾着震惊,忘记了桌上还坐着好几个男孩,周渊可不是唯一的小孩子。 周渊却不站起来,她哭丧着脸说:“莫师伯,我没有胡说八道。在书??里,四元帅伯伯说,我爹爹在北原上被他(指着陈四贲)暗杀了,我妈妈已经到了北方,四元帅伯伯说:‘大哥,近来我们的将士近来在北原上巡边,几乎全军覆没……第一次被伏击,身上都是铜弹子……第二次被伏击,不是炸烂,便是烧成焦炭……第三次倒是有几个人回来,说是沿着燕境,突然炸起来,一个鬼影也没见到……看来周明礼的老婆一定是回到了燕国,她……她果然没死……大哥,你说得倒轻巧,周明礼是燕国的驸马爷,他到了燕国,怎么不帮着燕国……’,大元帅伯伯很生气,就把砚台砸在地上,大元帅伯伯说:‘周明礼是我们的结拜兄弟,一向劳苦功高,且临行之前为安我心,特留下女儿,你杀了他,他夫人岂能善罢甘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对于周渊来说,书??中的对话已经在她心里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几十天来早已倒背如流,她早已思想明白,此刻背出的,都是陈四贲的言语,高元靖的话却都不说。说到这里,小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她哽咽着,努力调匀气息,正要继续向下说,陈四贲再也听不下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浑身发抖。 尚青云连忙抱住周渊,她对高元靖说:“大元帅,渊儿说的是真的吗?” 高元靖此时的心情,不是恐慌,不是无奈,而是庆幸。陈四贲是高元靖的结义兄弟,情比手足,倘若手足溃烂,恐慌自然不能避免,无奈亦属必然,但是如果能及时撇清,更是不幸中的万幸。高元靖庆幸陈四贲打断了周渊的话,因为再向下,就要说到他高元靖欲图包庇陈四贲的言语,便要说出高元靖命令陈四贲不得将暗杀周明礼的事泄露出去的言语。 下面是一片写满疑问的脸孔,每个脸孔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关于三元帅的生死是非,是今晚宴会最好的戏文和下酒菜,是一湾清池里流荡的金沙,是法事现场那个陈列的尸体:一切都那么明明白白,那么惹人注目,那么让人情愿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小小的九岁女孩,将每一句对话都记得顺溜,在高元靖听来,她似乎是作为一个潜伏者,耳闻了这场密谈。寥寥几句话,让他了解到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想法:一个小小女孩,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这样的对话,她怎么能够编造出这样的对白,她又怎能对最近的边境情势这样了解,就算他们没信十分,也有八分了。高元靖作为过去义军的领袖,现在的四大元帅之首,未来新朝的皇帝,他不能对自己犯错的亲信有任何包庇,不能对自己有嫌疑的亲信有任何偏袒和无原则的信任,在当前的情形下,他只能说:“我和二元帅定会彻查此事。” 陈四贲呆了一会,高元靖根本不给他眼神相对默默交流的机会,早就拂袖离席了。尚青云冷冷的看了一眼陈四贲,拉着周渊下去了。 澶渊(三) 光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人和事从一切残酷的过去割裂开来,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光影,顽固的驻扎在人心里。十年,足使叱咤风云的将领髀肉叠生,天真的少女儿女成群,懵懂的少年成长为父母心中的一切希望,而希望,却慢慢被销蚀,成为孤独中无尽的绝望。 陈四贲失去了主政元帅的高位,十年来不问政事,准确的说,他被高元靖圈禁在家中。这十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刑部查清了周明礼死亡的真相;新朝和燕国狠狠打了几场硬仗;在北原一个漫天黄沙的土坡上,两国开始议和;澶渊城樊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两国使臣签署了重开茶马易市的国书;大燕皇帝驾崩,萧达山即位;大燕使团访问了新朝的都城;燕国新帝提出若高元靖处死杀害燕国驸马周明礼的凶手,他就将前朝暴君交还新朝;有一位大臣上书请大元帅讨回前朝暴君,处死暴君,践誓登基;舆情鼎沸,大臣纷纷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莫敖上书请退主政元帅之位。 陈四贲在新春过后的一个春寒陡峭的清晨醒来,蓦地发觉自己百无聊赖,随着自己的政治生命终结了十年,高元靖终于有机会登上一个新的高度。他曾经希冀高元靖能让他继续辅佐治理天下,看来是不可能了。他又希望高元靖能给他点事情做,看来也不可能了。他最后希望高元靖能留下他一条性命,看来是绝无可能了。陈四贲从高元靖打天下的合作者到治理天下的助手,再到一个苟延残喘的不相干者,最后沦为高元靖皇帝宝座上的一根芒刺。 陈四贲长长叹了一口气,抄起昨晚凳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裤,哆哆嗦嗦的穿上,然后站起来,准备系裤腰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忽然拎起裤腰带仔细打量了一番,裤子从腰上滑到地上也丝毫不觉寒冷。他将凳子放到桌子上,爬上桌子,再爬上凳子,将裤腰带甩过房梁,环起带子仔细的打了个死结;他将脑袋伸到环里,踢翻了凳子。一阵寒风豁啦啦一声吹开了窗户,在院子里扫雪的丫头亲眼见证了纵横半生的陈四贲以一根半旧的裤腰带将自己晃悠悠的悬挂在半空…… 立夏,高元靖登基,国号昭,这一年是大昭开宝元年。这一年,周渊十九岁,她由尚青云抚养长大,成为尚青云的养女、弟子以及最忠实的朋友。 整个春天,周渊都在忙碌中渡过。她和尚青云忙着收拾东西,要在夏天到来之前,搬入皇宫居住。春分那天,陈夫人、尚青云和她们众多的儿女,分别搬入前朝的皇宫。陈夫人住进遇乔宫,尚青云入住思乔宫,这两座宫殿是前朝历代贵妃的居所。在新居里点算和摆放东西又花了好几天,主要是周渊在做,因为尚青云这时候正怀着她的第五个孩子。在这之前,尚青云生了四个男孩。 天气渐渐变热,离登基典礼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尚青云腆着肚子站在御花园中石榴花下观赏金沙池中游弋的一对天鹅,她身边站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女子,正是莫敖的夫人。 莫夫人说:“恭喜妹妹,你就要当皇后了呢。” 尚青云淡淡的,“嫂子,我并不想当皇后,你知道的。” “傻妹妹,这天下的女人哪有不想当皇后的。” 尚青云向湖边走了一步,继续说道:“大元帅是个重情义的人,要知道陈夫人才是他的结发妻子。” 莫夫人兀自在她身后喃喃:“陈五桃,她凭什么呢,兄长已经畏罪自杀了,她如今是罪臣的眷属,历朝没有罪臣眷属当皇后的。” “嫂子你也说是历朝,如今是新朝,大元帅不是那样墨守陈规的人。” “可是我听说朝中大臣都上折子请大元帅册封你做皇后呢。” 尚青云回过头来,定定得看着莫夫人,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说道:“嫂子,谁做皇后,我真的不在乎,你好不容易才能进宫看我,我们别说这个了,好么?” 莫夫人似乎瑟缩了一下,“好,不说这个了。” 恰逢宫女端上两杯茉莉蜜茶,尚青云亲手端了一杯递给莫夫人,自己也端一杯喝。两人又说了些儿女的烦心事,莫夫人说起她的独子莫璐,越发絮絮叨叨起来,主要是烦恼他的婚事,在母亲眼里,儿子什么都好,似乎没有哪家的闺女能配得上她的宝贝儿子。好在没多久,尚青云十岁的长子背着小弓,腰间悬着箭壶,右手提着一只小兽,兴高采烈的走到母亲的面前,大声说:“娘亲,你看,我今天又打到猎物了。” 尚青云的眼睛里溢满慈爱,掏出一条细棉绣花的手绢给儿子擦汗:“谁带你去的?” 孩子说:“莫璐哥哥和渊姐姐一起带我去畋园打的。”畋园是前朝历代皇子实习射猎的场所,豢养了许多温柔的小兽。 莫夫人说:“三公子真能干,这样的年纪就能骑射了。” 尚青云淡淡的说:“璐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跟着莫师兄在军营里历练了,骑射算什么。” 莫夫人依旧热情洋溢:“璐儿哪能和三公子比呢,他老子在打仗,他自然也不能闲着,哪像三公子,生来是享福的命,一看就是有造化的孩子。” 三公子转头向莫夫人鞠躬问好,莫夫人拉着他的手赞叹道:“越长越俊了,算起来我倒有一年都没见到三公子了。” 尚青云道:“今天就请嫂子在这里用晚饭,尝一下你外甥亲手打的野味。” 莫夫人似乎有点受宠若惊,随即着推辞,“恕我不能接受妹妹的美意,今天还有官媒前来相看呢。” 尚青云让人把儿子带下去洗漱,随口问道:“璐儿到底看中了哪家的小姐呢?” 莫夫人叹了口气:“璐儿那孩子的眼光,着实让我这个做娘的琢磨不透,那又美丽家世又好的小姐,他不喜欢,真不知道什么样的闺女合他的心意。” 尚青云并不接话,慢慢的朝思乔宫的方向走去。莫夫人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也要回去了呢,说不定媒人都到了。” 尚青云道:“嫂子有事且忙去吧,谢谢嫂子来看妹妹。”莫夫人拉着尚青云的手,亲热的说:“看自家妹子还不是应该的,你要好自将养,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尚青云抽出手来,反拉着莫夫人的手:“嫂子你说的很是,我会注意的。” 几个宫女送莫夫人出去了。尚青云走入思乔宫的清华殿,见周渊正坐在上首看书。她一身淡绿绸衫,长裙曳地,施施然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神游远方。她姿容清艳,身周隐隐漾出柔光,似在随思想缓缓流动。尚青云正想远远站着欣赏一会,周渊却已经察觉到她的归来。她站起身来,款款来到尚青云的面前,自然而然的伸手扶她,口中问道:“姑姑,莫夫人进宫可有什么事么?” 尚青云微微一笑:“能有什么事呢,如今大元帅登基在即,她来打听消息。我且给她一颗软钉子碰。” 周渊也笑了:“这个消息我倒也想打听一下,姑姑您和陈夫人究竟谁能做皇后呢?” 尚青云叹了口气:“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大元帅的心思我猜不透。” 周渊将尚青云安置在上首,亲手奉上一杯花茶,方陪坐在下首,两人沉默了一阵,周渊端起茶来,说道:“姑姑,我心里有个计较,不知当讲不当讲。” 尚青云:“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当讲?” 周渊喝了口茶,略略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立嫡立长,大元帅心里烦恼的,并不是立谁做皇后的事情,他忧愁的,是立谁做太子。” 尚青云的茶杯一声轻响,“照你的推断,大元帅会怎么做呢?” “我也不晓得,兴许他老人家谁都不立呢。” 尚青云笑了:“鬼丫头,心里比谁都清楚,嘴巴还说不晓得。且放眼看着。” “姑姑,渊儿问您,您想做皇后么。”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若说不想,却又不然,若说想,又不是很想。做不做皇后有这么重要么?连渊儿你也觉得做皇后很重要?” 周渊舒一口气,螓首微垂,淡淡的说:“至少陈夫人会觉得做皇后很重要吧。” 登基前夜,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尚青云细数雨声,天快亮时,才朦朦胧胧睡去,然而连她自己都觉得并没有睡很长时间,身边人却已经?的起来了。高元靖默不作声的缓缓的穿着衣服,尚青云悄悄坐了起来,见丈夫已经将登基大典上穿的龙袍穿在了身上,正在摸索着脖子上的盘扣,费力的扣着,他一边扣一边走出屋去,地上细密纤长的羊毛地毯,脚步轻柔无声。 窗纸已呈青色,高元靖站到镜前,能模模糊糊的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是一个苍白高大的人影,白色九龙服上金线绣成的栩栩如生的游龙隐隐泛光,高元靖恍惚了。忽听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陛下――陛下――”连叫了几声,他忽然悟过来,原来是尚青云在呼唤自己。 “陛下,既醒了,为什么不让人进来伺候?” “你改口倒快,我还没听惯。” 尚青云上前来,将他颈上最后一个盘扣扣好,退后几步打量着他,说道:“从今天开始,您是统御四海的皇帝陛下,奴婢们都是您的臣民,如同万物仰仗着太阳的光辉一样仰仗着您的恩典。奴婢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让奴婢成为今天第一个恭贺陛下登基的人吧。”说着拜了下去。 高元靖连忙扶起尚青云:“青云,你是我敬重珍爱的夫人,怎能自称奴婢,还像以前那样说话不好么。” “陛下,虽是夫妻,亦君臣有别。” “青云,你总是小心说话,故意与我生分着。” “陛下,在我嫁给您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您会成为皇帝,我敬重陛下,胜过这世上任何一个人。” “当年,我明知是陈四贲暗杀周兄弟,却一直没有杀他,你心里不怪我么?” 尚青云不答,却问道:“陛下,您刚才是想起了陈将军么?” 高元靖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与他识于微时,共赴义举,战场上共同进退,何等亲密,怎么如今我要登基,他却死了?” “陛下您仁厚,念着微时的情谊,没有杀他,如今他以自己的头颅换取前朝暴君的首级,既赎了罪孽,亦令陛下践誓登基,陈将军他并没有辜负陛下的情义。” 高元靖意味深长的盯着尚青云,说道:“你真这样认为么?” 尚青云盈盈一拜,说道:“陛下,不止奴婢这样认为,全天下的臣民都这样认为。” 高元靖又叹气:“可是五桃不这样想,前些日子,她跟我闹得厉害。” 尚青云微笑道:“陛下,您该自称‘朕’。” “‘朕’……” “姐姐她痛失兄长,心里太过悲痛,陛下不要怪她。” “我――朕何尝怪她。” 尚青云看看已经发白的窗纸,拿起支棍撑起一扇窗户,清晨初夏的风灌入,颇有凉意,尚青云温柔的环住高元靖的腰,将脸贴住他的胸膛,柔声说道:“今天是陛下的好日子,奴婢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了,让奴婢服侍陛下更衣吧。” 高元靖坐在榻上,尚青云搬了张凳子坐在下首,将高元靖的脚抬起放在膝上,缓缓给他穿上袜子和靴子,口中说道:“奴婢身怀有孕,陛下就容奴婢这样服侍陛下吧。”高元靖心里感动,握住尚青云的手,让她同坐在榻上,看着她隆起的肚腹,说道:“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想不到朕登基初年,就有一个孩子出生,是个极好的兆头,辛苦你了。”说着将她揽入怀中。尚青云微笑道:“并不辛苦,奴婢都有四个孩子了,陛下您忘了么?”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高元靖高声叫道:“进来吧。”一个老内官、一个小内官和几个宫女鱼贯而入,老内管细声细气的说:“奴婢们听见屋里皇上和娘娘的说话声,估摸着醒了,因此进来伺候。” 高元靖笑道:“你们改口都很快,我昨晚上才住进宫里的。” 老内官一愣,随即说道:“自来住进宫里的男子,便是九五至尊,奴婢们自打在宫里当差,都是山呼万岁,并没有改过口。” 高元靖点点头,望向青白的天边,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中荡漾着泥草的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开窗,洗漱。” 立夏的清晨,禁宫的朱雀门前,司政大人捧绢而颂,御街的两边站满了文武百官,后官重复前官的颂声,声声传递,不一会已经满城皆闻。阖城百姓都早早起床,为要目睹新朝第一天子的龙颜,御街早就被堵得水榭不通。朱雀门下还站着各国恭贺新帝登基的使团。不一会高元靖登上朱雀门楼,登临下视,顿时万民鼎沸,将百官颂声压了下去。这一天,高元靖在汴城的禁宫登基,改元开宝,国号大昭。 高元靖简化了百官跪拜和使臣觐见的流程,因此登基大典到了中午便结束了,午宴是君臣同乐,下午百官回家去歇暑,各国使臣也都回到了驿馆。晚上,高元靖于御花园金沙池畔宴请燕国使团,并请二位夫人、三位皇子与两位公主作陪。 立夏,整整一天都阴沉沉的,虽然不热,却微微有些闷。夜晚,难得起了点小风,金沙池畔的岸芷阁上早就铺陈了美酒佳肴,池中的汀兰榭中,宫廷乐师早就开始依依呀呀的试音。这些宫廷乐师已经有十一年不曾在禁宫中为禁宫的主人演奏了,神气是喜悦中略带着惶恐,又仿佛有些茫然。几个上了年纪的歌女调弦开音,都微微有些颤抖,只有那些新选入乐坊的小女儿们在一边叽叽喳喳的,教习说了几遍,也没见好,教习只好恐吓她们:“再不安静些,我便禀告娘娘,打你们的板子”。一个小姑娘嘻嘻笑道:“妈妈,你是最疼我们的,怎舍得告诉娘娘打我们板子,况且陈娘娘和尚娘娘住进宫里那么久,大家都说她们是最和气不过的,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打我们的板子。”教习哭笑不得:“死丫头,偏你知道这么多。”银铃般的笑声,和着弦索和管箫的清音,在湖面上四散开去。新朝的宫廷,气氛是轻松而美好的。 池畔的石榴花正在慢慢褪色,那鼓囊囊的花房中,石榴子正蓬勃生长着。内官与宫女早已就位,汀兰榭中缓缓流淌出柔美的音乐。除了风声水声和乐声,连一声咳嗽都没有。远远的听见内官喊道:“皇上驾到――”声声传递,内官与宫女纷纷跪了一路。高元靖显然还没有习惯这一切,他步履缓慢而生涩,那神情似乎游走在梦中。他牵着十岁的皇三子高思谚的手。皇帝身着簇新的白色窄袖九龙袍,却是细棉布料的,只有九龙以丝线绣成,绣工精细,游龙姿态生动,栩栩如生。这件龙袍,是陈夫人亲自织绣剪裁而成的。陈夫人身着玉色蝴蝶纹广袖曳地长裙,腰束玉带,与她并排的是尚青云,她身着一袭宽大的淡紫色袍子,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行进。她们前面是两位容颜酷似美貌的少女――燕国使团的首领境安郡主周澶和她的双生妹妹周渊。 岸芷阁中,皇帝面湖坐在上首,两位夫人并坐在右首共享一几,周澶周渊两姐妹并坐左首一几,陈夫人所生的皇长子高思谏和皇次子高思谦在周澶周渊下首相陪,大公主与二公主在两位夫人的下首落座,三皇子高思谚依偎在皇帝的身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下瞧着。 皇帝高元靖说道:“大燕与大昭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不仅贵我两国边民免除战乱之苦,更节省国力不可胜计,实乃贵国君主功德无量。” 境安郡主周澶道:“敝国军民无一不盼望战火消弭,重开和约之门,我皇自登基之始,无时无刻不致力于与贵国重新缔盟,如今得偿所愿,不但是贵我两国民意使然,更是天意如此。我皇敬天意,顺民意耳。” 皇帝道:“郡主说得好。”说着看了一眼皇三子高思谚。皇三子站起身来,手捧金樽,说道:“郡主姐姐亲率贵国使臣来我大昭,万里迢迢,诚意可感,两国修好,郡主姐姐当记一功,孤代父皇敬郡主姐姐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境安郡主站起身来盈盈拜下,也饮尽。 皇三子又道:“郡主姐姐此行不但成全国事,更与渊姐姐重逢,实乃可喜可贺。郡主姐姐虽称来使,实则归家,渊姐姐待孤十分的好,孤当她是同胞所出的亲姐姐,如今郡主姐姐归家,也是孤的亲姐姐,孤敬姐姐一杯。” 境安郡主与周渊一道站起身来,饮尽。 皇三子又道:“昔年骨肉分离,如今姐妹重逢,倘若双亲泉下有知,亦足慰老怀,孤代父皇以此酒告慰周伯伯与大燕宝镜公主在天之灵,愿二位长辈的灵魂安息。”说着,将酒浇于地上。 除了皇帝,席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以酒浇地。 皇三子归座,皇帝道:“周兄弟夫妇的灵位已经已经供奉在凌烟阁功臣堂的首位,朕明日愿领郡主亲往祭奠。”境安郡主的眼中有了泪光,向皇帝拜下,说道:“多谢陛下。” 皇帝又道:“你们姐妹两个,自小便在我眼前长大,虽经离丧,到底平安长大,可谓天佑。周兄弟夫妇当年于朕助力颇多,如今天人永隔,令人不胜唏嘘。”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如今新朝伊始,我的四位儿女尚无封号,我已为你们拟好了封号。” 境安郡主道:“陛下,这于礼不合,臣妾姐妹不敢受。” 皇帝道:“周兄弟助我得天下,我昨日便知会了礼部,追封定亲王,你们二人便封为郡主,在京城赐郡主府,采邑河东路。因新朝甫立,取‘开’‘元’二字,定王长女周澶封为开平郡主,次女周渊封为元平郡主。”说着令人取过地图和笔墨,打开地图,亲在地图上圈画了河东路一大片土地,内有十来个县。 周澶周渊出座谢恩。皇帝的眼睛竟也有些湿润,声音微微有些起伏:“快起来,这是周兄弟夫妇在天有灵啊。”皇三子拍手道:“太好了,燕国的郡主姐姐如今成了我大昭的郡主姐姐了。” 尚青云道:“傻孩子,如今你两个周姐姐都身负两国封号,从此后,两国再无龃龉,永世修好。” 陈夫人道:“妹妹,这样皆大欢喜的局面,皇上不知道盼了多少年呢,我们一道恭喜皇上。”两位夫人,三位皇子,两位公主一道出席,向皇帝行跪拜之礼。皇帝连呼平身,又说:“今晚实则家宴,一家人就不要拜来拜去的了。”大家笑盈盈的起身,重新归座。 天色渐渐暗下来,水阁里挂起了灯笼,晚风拂面,也带来汀兰榭中婉转的歌声,是《帝女》一出中的《再封》,唱词隐约可闻:多年丧乱失明珠,重返金殿寻爱女…… 周渊周澶相视一笑。 散席后,两姐妹住在思乔宫中。洗了澡,两人同坐在清华殿的阶下晾干头发,服侍的宫女们在身后站成一排,一个宫女走上来请安,并奉上清茶:“二位郡主请用茶。” 周澶笑道:“刚才在宴席上,酒喝得有点多,是得喝点茶解酒。” 周渊对那宫女道:“请姐姐到我房里,取我的扇子来。” 宫女连忙下拜道:“折杀奴婢了。” 周渊问道:“你在这宫里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当年战乱的时候,我听说不少宫女宦官都趁乱逃出禁宫,难道你没有逃出去么?” “奴婢自小被卖身为奴,父母早就不管我了,出去也没个亲人,所以就留下来了。” “当年皇上取下京城,进入禁宫的时候,你们不怕被杀死么?” “宫里宫外都一样,只怕在外面死得还快些。” “这话怎么说?” “早就听说新君仁厚,怎么会为难我们这些奴婢。说实话,奴婢们自皇上进城之日开始,就盼着他老人家快些入主禁宫呢。虽然皇上十年不曾入宫,但宫中却一直井井有条,说起来,宫中的姐妹们无一不受过皇上的恩典呢。” 周澶笑了:“倒会说话。”那宫女拜了一拜:“奴婢替郡主取扇子来。” 周澶道:“明日去过凌烟阁,我带你一起去北原祭拜父亲,回大燕给母亲上坟。” 周渊道:“如今我们要走只怕不容易。” “妹妹……” 周渊携了姐姐的手,说道:“我们下去走走,只怕头发干得快些。”周澶会意,站起身来,两人下了阶,向前走了十来步,携手踱步。 周渊低声道:“皇上嫡亲的四个儿女,如今还没有封号呢,我们却得赐封号采邑府邸,恐怕这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 这时,宫女送了纨扇来,两人一人拿一柄,将吃剩的茶给了宫女。周渊便以扇遮口,装作在周澶耳边说悄悄话,继续说道:“姐姐想,皇上若表示荣宠,只给个虚名即可,赐个府邸或给个小地方做采邑都属寻常,可是他竟然给我们河东路一郡之地,那地方沃野千里,历来是我朝北方的粮仓,虽然不比江南,可也是数得着的宝地。皇上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他绝不会做无利可图之事。” 周澶也以扇遮口:“皇上留我们又为了什么?” 周渊叹道:“姐姐,你在燕国和母亲在一起,凡事有母亲照料,可我在这里是孤身一人,许多事情早已看得明白。” “妹妹请说。” “燕昭两国之所以能和,实在是因为势均力敌,与其两败俱伤,不如议和缔约。我知道自从母亲回到燕国之后,我朝在边境便总是莫名其妙的吃亏。” “不错,那是母亲帮舅舅练的神战军。” “自从父亲和母亲离开这里,我朝便没有人能使神机营再进一步,虽然莫敖师伯接管神机营,但皇上忌惮着他,处处限制,很长时间都没有招兵买马,还是后来和燕国打仗,实在没办法,才扩编了一些。” “打仗的时候,多亏了母亲和舅舅的神战军,不然朝廷的那些吃空额的将军和剩下的那点老弱残兵,顶什么用。不过初时舅舅很难,我朝虽有神战军,也是外强中干。后来舅舅才慢慢的练兵。” “听说姐姐得到了母亲的真传。” 周澶明白过来:“虽然如此,但母亲病榻前,我曾立下重誓,绝不插手神战军。我不能破誓。神战军我尚且不理,何况神机营。” 周渊半晌没有说话,周澶叫了一声“妹妹”,周渊幽幽的叹了口气:“姐姐,我们两个处境很不妙,虽则身在高位,却如梁上的累卵……” 周澶听了不免有些忧心忡忡,周渊见她露出忧愁的神色来,于是用手指抹了一下她的眉心,微笑道:“姐姐,在宫里千万不要皱眉头……” 周澶愣了半晌,忽然说:“妹妹,这些年辛苦你了,你为爹妈报了仇,可是我在燕国,却什么都没做过。” 周渊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我们能活着重聚,是最好的事情。报仇,其实并不算什么,陈四贲虽然自尽,但我们的爹妈也不能回来了,不是么?” 周澶点点头,两颗大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大昭开宝元年立夏,是周渊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天,经历丧乱的痛苦,她和姐姐又见面了。周渊对着天上的明月,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以后,绝不和姐姐再分开。忽然她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对着明月发誓也许并不可靠,因为那月亮并不完满,纵然完满,也必多变。周渊呆呆的站着,头发已经半干,忽然鼻子猛的一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澶渊(四) 半边月亮很快就丰满了起来,月光如漫漫银沙,弥漫在整个射圃中,挽弓的男儿,偏偏在沙场上投下温柔模糊的影子。四周围无数描着骑射图的大灯笼高高挂在半空中,似乎要睥睨远方明亮的月光,却偏偏是增补了这月色,因为这月色借着灯光变得苍凉高远起来。 皇帝携陈夫人和皇三子高思谚坐在观台的最高处,两翼坐许多官员,周澶姐妹坐在陈夫人身边。 此刻在场中挽弓搭箭的,是皇帝与陈夫人的长子骁平郡王高思谏。“嗖”的一声,又听“噗”的一声,箭扎在草靶的外圈上,离红心还有七八寸的距离。高思谏连发了好几支,射得最好的一箭,离红心也还有两三寸。皇帝沉吟道:“谏儿自小臂力有亏,准头就不足,如今能练成这样,已属不易。” 高思谏向父皇行礼,下去了。接着信平郡王高思谦走入场中,身上所穿的薄薄的绸衫背心已经湿了一大片,陈夫人说:“这孩子,从小就怕热。”皇帝不答。高思谦挽弓欲射,顿时满头是汗,双臂都在颤抖,离弦的箭将将扎入草靶,就哒的一声掉在地上。高思谦正要再射,皇帝冷冷的对身边的内官说道:“传旨,信平郡王不必再射,下去歇着吧,别热坏了。”这时高思谦已经又射了一箭,那箭擦着草靶的边缘落地。内官传旨下去,高思谦满脸通红,向父皇行礼,讪讪的走了下去。 莫敖的儿子莫璐入场,射毕,五支箭的尾羽好像五片雪白的花瓣,团团围住靶心,好像红色的花蕊。台上掌声雷动,武官都忍不住喝起彩来,几乎要把头顶的灯笼掀翻。皇帝淡淡的拍了几巴掌,说道:“赏!”内官扯着嗓子喊道:“皇上有旨,赏――”莫敖连忙替儿子谢赏。 高思谚坐不住了,问道:“父皇,为什么璐哥哥射得这样好,大哥和二哥却射不中?”陈夫人心一跳,像高思谦一样,出了一身的汗。皇帝笑道:“你大哥也射得很好,只是没有你璐哥哥射得好罢了。” “父皇,我也要下去射几箭?以前我也射过红心的呢。” 皇帝说:“你还小,不能下场。”高思谚扁起了小嘴。这时场中一片叫好声,原来是一个燕国的使臣已经射中了靶心,他五箭有三箭射中靶心。内官高声叫赏,那使臣得了一柄宝刀。 皇帝笑对周澶说道:“郡主,贵国果然多神射。”周澶笑回:“让陛下笑话了,似莫将军那样的神射,敝国就找不出一个来。”接着有两个燕国使臣上场献技,却都不似第一个这样好了。 最后一位身着骑装的少女上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皇帝笑道:“这是朕的安平公主。”周澶仔细看了看,果然是皇帝与陈夫人的长女,新近才册封的安平公主高思谨,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但神情中带着父亲的坚毅,尤其是她眉毛一拧,活脱脱一个高元靖,无怪乎皇帝最宠爱这个女儿。安平公主并没有带着弓箭,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支短铳,虽然已经很短,但对于安平公主来说,似乎仍不够纤细短小。安平公主扣了扳机,红心被打去了一半,她开铳装弹,又放一弹,如是五弹放完,靶心被打成黑黢黢的一个洞。彩声如雷轰电掣,皇帝笑了,陈夫人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周澶正要向皇帝说两句称赞的恭维话,周渊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捏了捏她的小指。周澶会意,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虽然她并不太明白妹妹的意图,但半个月的重新相处,已经让姐妹俩重新建立起了默契。接着周渊在周澶耳边轻语一句,周澶起身向陈夫人告罪更衣。 彩声经久方熄,皇帝始觉扬眉吐气,他高高兴兴的赏了女儿一柄古意盎然的宝剑,陈夫人也觉得脸上有光,招手让女儿上来。皇帝正要对周澶说什么,却见只有周渊坐在那里,皇帝的嘴半张着,似乎有些尴尬的合上了,脸也转了过去。周渊的目光随着安平公主走向陈夫人,余光却清楚的看到皇帝的举动。 一个宫女走上来,向陈夫人行礼,轻声说了句什么。陈夫人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皇帝刚才正和安平公主说话,听到陈夫人这样说,便问什么事。陈夫人便道:“皇上,开平郡主刚才腹痛难忍,不能再来了。”皇帝又问:“郡主现在何处?”宫女说:“郡主已经回寝宫了。”皇帝说:“请御医了么?”“还不知道。”皇帝便吩咐内官:“传旨,着太医院医师会诊,将病情如实禀告上来。”内管领旨去了。 皇帝向安平公主轻轻点点头,安平公主便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各位英雄,各位将军,各位大人,本宫刚才献丑了。”大家都纷纷说道:“公主过谦。”安平公主又说:“本宫听说燕国的各位大人不但精通骑射,于火器也是颇有心得,因此不才,要向各位贵客请教,还请不吝赐教,本宫感激不尽。.info[]”燕国的三个使臣面面相觑,齐向周澶望去,哪知周澶并没有坐在那里,于是先前那位神射躬身回答:“启禀皇上,启禀公主,臣等多谢公主抬爱,但臣等于火器一事确是从未涉足,可说一窍不通。” 安平公主和父亲交换一下眼神,又说:“贵客何必自谦,贵国神战军威名远播,据说军中一个小卒也能将枪铳雷炮运用自如,三位贵客怎会一窍不通,莫非要对敝国有所防范,因此藏技么?” 那使臣直起身来微微笑道:“启禀皇上,启禀公主,我神战军的确神勇,但神战军之外却禁用火器。臣当年想方设法投效神战军,奈何天不遂愿,只得改练骑射,因此我们三人至今连火器是是硬是软,是冷是热,都还不知道呢。” 安平公主无奈,只得又问:“那贵国使团中,有没有用火器的高手呢?” 那使臣淡淡一笑:“启禀皇上,启禀公主,神战军将士除非作战,否则禁足,因此并没有一位将士来到贵国,请皇上,请公主恕罪。臣今天得睹公主神技,便想,即便是敝国最好的射手,在公主面前也当惭愧。更请容臣恭喜皇上,因为敝国的君主,便没有这样美丽,又这样能干的女儿。” 周渊低头笑了,这位骑射一流的使臣,倒比周澶更机灵,看来临行前燕国皇帝萧达山曾向他密密传达意图。但随即又想到,燕国的皇帝即向使臣清楚表达自己的意图,为什么周澶却显得懵然不知,难道,皇帝竟没有向自己的外甥女说过么? 皇帝呵呵的笑了:“英雄过谦了,这位英雄一定是姓萧吧。” 周渊悚然一惊,是啊,在外交场合批评自己的国君没有美丽又能干的女儿,绝非一般使臣所为,这人如果不是特胆大,就是和皇帝十分亲近,以至于谈笑嘲讽,可以浑不在意。皇帝这一问,是在试探这位使臣的身份。 使臣说:“回皇上,臣姓李,尚未有福分冠以国姓。” 皇帝淡淡一笑:“也罢,只是安平公主未能抛砖引玉,未免令朕心生遗憾。” “既如此,臣便用皇上御赐宝刀斗胆在御前操演刀法一套,微技不足博取耳目,唯博一哂。” 射圃的人散的时候,周渊向陈夫人告罪,因为姐姐周澶病着,她必须快点回到寝宫。回到寝宫时,御医刚刚把完脉,周渊连忙问道:“郡主什么病?”御医躬身答道:“郡主因一时贪凉,腹泻而已。郡主不必担心。”周渊便不多说什么,走进屋去,拉着周澶的手悄声问道:“姐姐,今天第一个出场演练骑射的人,是不是燕国的皇子?” 周澶着实吃了一惊,手一颤,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都不曾刻意压低声调。周渊将食指压在自己唇上,看了一眼站在屋角的两个宫女,又说:“皇上已经察觉到了。”周澶倒吸了一口气。周渊大声说:“姐姐好好歇息,妹妹告辞了。”又补充道:“明日我再来看望姐姐。”说着捏捏周澶的手,周澶会意,故意咳嗽,一个宫女过来服侍,另一个宫女便送周渊回去。 清晨,第一道阳光洒在京畿乡村的麦芒上,起了风,碧浪滚滚。周澶穿着窄袖绸衫,撑一柄纱面绸里的阳伞,在田埂上缓缓的走着,左边是滚滚麦浪,右边是袅袅炊烟,身前是窄窄的田埂,身后是皇长子高思谏,远远跟着一群内官护卫。 高思谏的容貌其实很俊,他像母亲陈夫人也像父亲高元靖,他清俊的容貌固然和安平公主一样像极了父亲,但他和妹妹安平公主相比,却少了些什么。此刻他盯着自己脚缓缓走着,若有所思。 忽然周澶轻轻唱了起来:“啊……白云飘在蓝天上,白云落在沙丘上,白云躺在草原上,美丽的姑娘克莎莉亚,似一朵白云飘进了我心田;啊……白云飘在蓝天上,白云落在沙丘上,白云躺在草原上,美丽的姑娘克莎莉亚,似一朵白云落在我心间;啊……白云飘在蓝天上,白云落在沙丘上,白云躺在草原上,美丽的姑娘克莎莉亚,似一朵白云住进我心里。” 高思谏忍不住问道:“敢问郡主,这是燕国的歌么?” 周澶却答非所问:“思谏哥哥,这些日子王爷郡主还不够么,咱们有十年没见啦,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想像以前一样叫你思谏哥哥,可以么?” 高思谏有些脸红,说道:“凭郡主吩咐。”周澶格格笑了起来,引得田间劳作的农人都抬起头来好奇的四处张望。 两人来到村口的一颗古树下乘凉歇息,随侍的内官和宫女递上湿巾和凉茶。村民闻声都出屋来,田地里的农人有不少都回村观看,因新朝初立,百姓都还没见过京中的贵人,今见两位少年贵族,都十分新奇。 高思谏指着东边一望无际的麦浪,说道:“郡主,过了黄河就是河东路了。” 周澶饶有兴趣的问道:“思谏哥哥,河东路也和这里一样么?” 高思谏的脸似乎又红了:“是的,整个河东路都是这样的麦田,前朝时收成好的时候,每年可上交皇粮近百万担。” 周澶盯着高思谏看了好一会,高思谏的脸顿时通红,周澶微笑着把目光转开,自言自语道:“真好……”又说:“燕国虽然也有这样的田地,但毕竟没有这么广大。”沉默了一会,又叫了声思谏哥哥。高思谏似有若无的应了一声,只听周澶继续说:“燕国的大半都是广阔的草地,百姓们都逐水草而居,你听说过克莎莉亚么?” 高思谏问道:“你歌中所唱的那位姑娘么?” 周澶说:“是啊,克莎莉亚是传说中燕国草原上最美的姑娘,就好像……”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说:“你们的安平公主。” 高思谏呵呵的傻笑起来。周澶又叫了声思谏哥哥,高思谏的脸已经红到了不能再红,他犹豫了好一会,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我觉得郡主……比安平……更美。”说到最后已经声不可闻。周澶却双颊晕红,低下头去。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古树下只剩他们这些看起来不合时宜的人。碧绿的麦浪在风中发出嚯嚯的声音,此起彼伏中显露出农人辛勤劳作的身影,炊烟已住,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提着水罐挽着篮子去地里送早晨新鲜的炊饼和清凉的井水,周澶似乎还在喃喃的说道:“真好……” 夏日炙热的太阳,把大地烤得几乎要冒烟,连人也变成烤架上吱吱作响的猎物。因此夜晚的来临在一天中显得弥足珍贵,傍晚时分,大地的余热还没有散去,宫女们却已经把清凉的竹席擦拭干净,葡萄浸在刚刚提上来的井水里,冰镇酸梅汤也掩在罐中。主子还在里面沐浴,内官宫女们都在说笑。 天完全黑了下来,周澶周渊两个洗了澡,歪在清华殿阶下的两张凉榻上乘凉。两个宫女各自拿着一柄纨扇走到凉榻两边,周渊摆摆手道:“天气太热,你们去洗澡吧,扇子留下,我们自用。”两个宫女屈膝行礼,留下扇子各自去了。 周渊仰卧着,将头发撂在塌下,缓缓摇着扇子。周澶因为洗了头,正坐在榻上迎着晚风梳理一头秀发。 “姐姐,你是真的决定嫁给骁平郡王了?” 周澶微笑道:“妹妹,我自小就喜欢思谏哥哥,你知道的。” 周渊轻轻叹道:“小时候的喜欢,现在能当真么?” “怎么不能?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我在燕国的时候,就时常想着思谏哥哥的,如今见了面我才知道,我对他的喜欢仍和小时候一样。” “这我知道,可是他对姐姐你呢?” “他对我……也是一样的……他说他……每天都在思念我。他已向陛下陈情,一定会去向舅父提亲的。” “舅父如若不肯呢?” 周澶笑道:“舅父一向是最疼我的,只要我愿意,他没有不肯的。再说我虽是燕国的郡主,可也是大昭的郡主,因此陛下和陈夫人还要向尚姑姑提亲呢,我想尚姑姑断没有不肯的道理。” “姐姐,我有句话,请你听了不要生气。” “姐妹之间,说什么生气不生气。” 周渊坐了起来,站起身来坐到周澶的榻上,两颗脑袋亲密的挨在一起,周渊低声道:“如今后位未定,你如果做了陈夫人的儿媳妇,从此后要与尚姑姑为敌了。” 周澶梳头的手慢了下来:“这层我也想过,只是我觉得,我就算嫁了思谏哥哥,也绝不会与尚姑姑为敌的。” “姐姐,你知道,我指的是火器。” 周澶呆了半晌,说:“我发过誓的,就算嫁过去,也不能破誓。” 周渊定定的看着姐姐好一会,周澶也与她对视并不回避,直到周渊缓缓站起身来,坐回自己的榻上,端起冰镇酸梅汤,才将目光错开。周渊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对不住姐姐,我这样大概让你讨厌了。” 周澶淡淡一笑:“渊儿,我知道你是一心一意为我着想的。” 周渊点点头,眼底起了一层雾气。 骁平郡王大婚的时候,已经是秋天。本来燕国使臣盛夏时便要回国,但因为两国缔婚,燕国皇帝便命令使团留在汴城参加婚礼。皇帝的长子结婚,这是新朝建立以来第一件喜事,因此皇帝大赦天下,除身负命案的,一律释放归家。除此以外,免除了一年的关税。 前夜,周澶散了头发坐在镜前,旁边是鎏金孔雀宫灯,孔雀点点翎羽反射出支离破碎的光,也投射出支离破碎的影子,同样在周澶的脸颊上留下几点晕黄。妆台前红烛高照,周澶喜滋滋的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年轻无瑕的肌肤。燕国新送来两个陪嫁的丫头青草和绛草在一边齐声奉承道:“郡主自来是丽人,明天自然是最美的新娘。” 周渊也散着头发坐在姐姐镜边,见状说道:“姐姐,你高兴么?” “明天我要嫁给思谏哥哥了,你说,我怎么能不高兴。我现在啊,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镜中一个人影缓缓无声的走近,是尚青云。她上个月刚刚诞下一位小公主,尚在襁褓中便被皇帝封做升平公主,皇帝每天无论政事多么繁忙,一定要过来看望小公主。 周澶回身拉着尚青云的手问道:“尚姑姑,皇上待你这么好,我怎么才能让思谏哥哥也一直待我这么好呢?” 尚青云淡淡一笑道:“你一直待他好,他就一直待你好。” “姑姑是怎样对皇上好的?” “皇上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姑姑,你哄我,皇上富有四海,他什么都有,还需要您给他什么?” 尚青云笑道:“如今皇上自然什么也不缺,可是皇上也不是生下来就是皇上的。” “姑姑,他不是皇上的时候,您给他什么了?” 尚青云捏捏她的鼻子,笑道:“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姑姑,你就告诉我嘛。” 尚青云想了一会儿,看了周渊一眼,方才说道:“皇上不是皇上的时候,我也将他当做皇上。” 周澶笑了:“姑姑,我明白了,你是将他当做你心中的皇上,是不是?” 尚青云愣了一下,也笑起来:“澶儿,你说得很对。”又拿起一柄象牙梳子,说道:“你娘亲不在了,就让姑姑给你梳头。”说罢,拿着梳子柔柔的,一下一下的梳着,一边说道:“头发顺了,今后一辈子,都顺了……” 周澶对着镜子傻笑了一会,忽然转头对周渊说道:“妹妹,以后要经常来王府看我啊。”周渊点点头,鼻子酸了,她起身来到宫灯前面,揭开灯罩,用银针重新剔亮了蜡烛,支离破碎的光变得更白一些,影子却更黑一些。 坠着密密流苏的喜帕覆在繁复的发式上,又戴满了沉甸甸的头面,脑袋有点重,从晌午坐到晚上这会,新房里服侍新娘的喜娘祝妈妈终于得到的信息,喜宴散了。周澶打叠起精神来,她掀开喜帕说道:“我的胭脂化了没有,头发乱了没有,祝妈妈你快帮我看看。” 祝妈妈顿时大呼小叫起来:“郡主呀,喜帕不能随便揭的,一定要让新郎来揭,不然不吉利的。”侍女们都掩口笑了起来。 周澶叫道:“祝妈妈你就别说了,你快拿镜子来让我看看。” 祝妈妈走上前呼啦一下把喜帕又按了下去,说道:“郡主,您今天是最美的了,快别乱动,王爷就要来了。” 周澶吐了口气,无奈的又端坐好。祝妈妈刚刚站定,门开了。高思谏的脚步有些不稳,长一步短一步的走了进来,祝妈妈和侍女们都请安,然后听见祝妈妈说道:“请王爷揭去喜帕。” 周澶还没准备好含羞微笑的神情,忽然眼前一亮,喜帕呼的一声被抛落在三尺开外。周澶有些吃惊,但看见高思谏英俊的脸庞带着醉意,目光一瞬不离的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顿时红了。 祝妈妈说:“请新郎新娘用合卺酒。” 高思谏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驱散酒意。他和周澶并排坐着,两人接过玉杯,交臂饮尽。祝妈妈收了杯子,又说了些百年好合,百子千孙的吉祥话,便退了下去。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良久,高思谏说:“郡主今天真美。”周澶低头笑了。然而,后面却无话了。 周澶觉得无趣,于是她招呼青草绛草,服侍她卸了妆,回头看高思谏,已经躺在床上的睡着了。周澶叫了一声“王爷”,高思谏忽然抖抖脑袋醒了过来,看周澶已经卸了妆,便说道:“竟然睡着了,对不住郡主。”还没等周澶说什么,又说:“郡主今日辛苦了,早点歇息,本王……先去沐浴。” 周澶足又等了半个时辰,高思谏才穿着睡袍走进来,酒已醒了大半。看周澶还坐在桌边,便说:“郡主怎么还不休息?” 周澶觉得有些尴尬,红了脸说道:“我……在等思谏哥哥。” 高思谏回头看红烛已尽,愣了半晌,忽然咳嗽一声,挥挥手令侍女下去。他吹灭红烛,借着窗户纸上透过来的红彤彤的喜庆光芒,携了周澶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黑暗中高思谏的脸有些模糊,唯有眼睛有些许亮光的,如同远村里透出的一点灯火,似有若无,并不真切。忽然有一只手摸到自己左脸上,两片湿漉漉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右颊,周澶很不喜欢这样湿乎乎的感觉,想伸手去擦,但忍住了。当高思谏吻上她的嘴唇的时候,她闻到了酒味,酒味经在鼻中逗留,又进入口中,几乎不曾变成恶臭,周澶猛的推开他,高思谏躺倒在床上。周澶叫进青草绛草准备漱口的青盐和解酒茶。回头看时,高思谏似又沉沉睡去。待得一切准备好,绛草问:“郡主,要叫醒王爷么?”周澶愣了半晌,几乎要哭出来,她呆呆的坐了好一会才说:“算啦,王爷今天也很辛苦了。你们也去睡吧。” 大概是夜的关系,周澶觉得心情十分沉重,也分外的劳累。她默默的走到床边,蜷在高思谏的身边,像一个卑微的膜拜者,一动不动。最后她握起他一只手,心情才终于好了一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其实并没有必要这样不高兴。于是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似乎还刻意带着一丝微笑,也陷入梦乡。 直到新年,才下了冬季里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遮蔽了御花园枝叶凋零的残景,装点出另一派肃杀的繁华。陈夫人在金沙池的汀兰榭中置酒赏雪。南边是岸芷阁,北岸正对着一片火红的梅林,于素白之中,仿佛是美人胸脯上一点触目惊心的血痣。阁中,鎏金雕花铜炉上,正热着屠苏酒。陈夫人穿着一件白狐披风,将手拢在腕套中,内官和宫女们在忙着热酒搬点心。 陈夫人腾出一只手,接了宫女奉上的一杯酒,一心要尝一下酒味,一抬眼皇帝和尚青云携着皇三子高思谚的手从曲廊上缓步走来,陈夫人便知道,皇帝又去看望尚夫人新生的升平公主了,那手中的酒就仿佛没酿好,呼啦一下泛出一股酸气来。 大家团团围坐,信平郡王高思谦,安平公主高思谨,熙平公主高思语,皇三子高思谚等四个小皇子都已经到了,唯有皇长子骁平郡王高思谏夫妇尚不见人影。 陈夫人笑道:“谏哥是怎么了,真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一面又派人去郡王府再通传。 安平公主道:“母亲,你冤枉了大哥了,大哥这些日子都在神机营练兵呢,我昨儿才去营里告诉他赏雪的事,他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回府了。” 陈夫人又说:“这孩子,忙起来就这样没完,新婚燕尔的,一个多月不回府,不是冷落了新王妃么。” 皇帝突然插话道:“为什么不见小周郡主?”因为开平郡主周澶与元平郡主周渊是双生姐妹,时间长了,都称她们为大周郡主和小周郡主。 尚青云连忙回道:“回皇上,我昨天告诉渊儿,她也应了臣妾的,却不知这会儿出了什么事,待臣妾遣人问个清楚。”说罢,叫过一个内官,叫他回思乔宫问清楚。 高思谚忽然说道:“启禀父皇,澶姐姐经常叫渊姐姐去王府里,说不定渊姐姐这会儿正在王府呢。。” 熙平公主道:“启禀父皇,我隐约听说,大周郡主在王府过得并不好,因此才常常叫小周郡主去陪伴她。” 陈夫人呵斥道:“女儿家,不要论断别人的家事。” 皇帝默然不语,眼望北岸红梅。正此时,先前遣去思乔宫的内官回来了,尚青云问道:“怎么这样快。”内官指着一个宫女说道:“回娘娘,宫娥扇儿正要来汀兰榭回话,正巧让奴婢碰上了,因此就带她一起来了。”扇儿回禀道:“启禀皇上,启禀二位娘娘,小周郡主去了王府了。” 尚青云问:“都说好要来赏雪,郡主去王府做什么?” 扇儿回道:“回娘娘,小周郡主本来已经穿戴好了要来赏雪,忽然骁平郡王府内官火急火燎入宫禀告,说是骁平郡王和王妃打起来了,王妃又哭又闹,几乎不曾寻死,小周郡主因此才去了。” 皇帝哼了一声,说道:“只当他成亲就是个大人了,想不到越来越狗屁不通。” 陈夫人满脸通红,连忙说道:“臣妾管教无方。” 皇帝叹了口气:“一家子至亲骨肉,夫人不必如此。只是他们两个闹到今天这步田地,你做母亲的却一点都不知道么?” 陈夫人回道:“知道一些,当时不过当他们小儿女闹意气,谁知闹到这步田地。” 皇帝淡淡的道:“传旨,着骁平郡王今日酉时定乾宫南书房见驾。” 内官躬身领旨,去传旨了。众人方才放下这个话题,收拾心情赏雪。然而于陈夫人来说,那酒,那点心,却怎么也吃不出味道来了。心里思忖着: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 澶渊(五) 遇乔宫的小室里,暗香浮动,粉釉的落地细口花瓶内,疏疏落落的插了几支红梅,如同血点子泼溅在空中,衬着窗纸雪光,越发的娇艳和诡异。[..info超多好看小说]陈夫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袄,手里捧着装了素饼的手炉,端坐在榻上,浑身紧绷,身后一窗雪光几乎不曾将她照成一尊颜面无光的泥塑,但这泥塑虽然僵硬,却是满面怒容。塌下站着骁平郡王高思谏。 陈夫人道:“你倒说说该如何收场,如今闹得你父皇都知道了。” 高思谏面如死灰,说道:“当初,也并不是我要娶她的,母亲,我心里只喜欢冰珠儿,您不是不知道。” “糊涂的东西!你若不娶她,你父皇能将神机营交与你管么!你弟弟又不争气,你若不作出些样子来给你父皇瞧,这宫里还有我们母子三人立足之地么?”说着用袖子拭眼泪。 高思谏登时出了一身汗,连忙说道:“母亲,孩儿错了。” “既知错,又预备怎么办呢?” 高思谏呆了半晌,说道:“孩儿愚钝,请母亲指点。” 陈夫人站了起来,走到一扇古董架前,正对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米粒釉薄胎碗呆看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要让周澶回心转意,冰珠儿腹中的孩子就不能留。” 高思谏失声道:“母亲,冰珠儿的孩子也是孩儿的骨肉啊。” 陈夫人叹了口气说:“孩子,我何尝不疼惜自己的孙儿,但你知道,你父皇如今出入都带着谚哥,像上次在御花园中宴请燕国境安郡主的时候,你父皇的话都叫谚哥说了,那时他眼中可有你这个皇长子?听说谚哥还进了畋园练习射猎,孩子,你十四岁才进畋园,谚哥比你足足早了四年。” 高思谏道:“孩儿愚笨无能,让母亲操心了。” 陈夫人继续说道:“尚夫人生了四个儿子,如今皇上刚登基,她又生了一个孩子,虽是公主,但你父皇爱逾诸子。如今我知道他的心病,只是在神机营,你父皇试探了周澶好几次,都被她巧遁了。你父皇只盼着你能说服周澶入神机营,才准你接管神机营,为要从莫敖手中夺过神机营,你父皇许了他不少好处。孩子,这说明你父皇的心里还是有你的,你决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已经老了,早不在你父皇的的心坎上,你自己要争口气才是。” “母亲言重了,虽然父皇没有立后,但父亲对母亲的敬爱,我们兄弟姊妹们都知道。” “唉,你父皇的敬爱只在表面罢了。”说着拉着高思谏的手,两人同坐在榻上,同时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你父皇为什么不立后么?那是因为他心里犹疑让谁做皇太子啊。” 高思谏惊道:“母亲,这话是父皇告诉您的么?” “这话你父皇怎么能告诉我?思乔宫的人有一天偷偷听到周渊和尚夫人说的,她也只听到立长立嫡这几个字,回头告诉我,我想了一宿才想明白。哼,周渊那小丫头小时候就使绊子使你父皇不得不软禁了你舅舅,如今有这样的眼光,也不稀奇。孩子,你是长子,且已成年,你如果能管好神机营,太子之位就是你的了。而这第一步,就是哄好周澶,让她入营,她便不入营,也要将她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你,你才稳稳的立于不败之地。因此,冰珠儿的孩子绝不能留,不但不能留,冰珠儿还要交给周澶,随她处置,她满意了,你才能哄她入营。” 高思谏几乎要哭出来了,陈夫人安慰道:“孩子,冰珠儿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也喜欢,我知道你喜欢她,不喜欢周澶,可是如果你有朝一日能继承大统,便怎么对她们两个都可以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懂得忍一时之气。”又推他。高思谏呆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新房里一片狼藉,周澶能砸的都砸得差不多了,心里绝望得几乎要去撞墙,被青草绛草死死抱住了,但高思谏却拂袖而去了。周澶蓬着头发,那百姓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周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能轮上一回。怎么能不委屈,她这样一心一意的待他,他却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周渊来了,青草和绛草才松了一口气。周渊亲手替姐姐梳好头发,服侍她洗脸匀面,换好衣服,安慰了好一阵子,说要接她回宫住几日,周澶死也不肯。周渊叹了口气,姐妹连心,她知道她要在王府等高思谏回来。周渊无奈,只得先回宫。 路上,周渊突然想起来,问送她的丫头茜草:“那有身孕的女子在哪里?带我看看。” “回郡主,冰珠儿本来在书房当差。现在被软禁在房中。” 两人说着,穿过重重院落,终于来到丫头们居住的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推开房门,只见一个清雅无伦的少女,坐在屋中间的炭盆边绣花,屋子里一东一西两张床。这屋子是她和另一个丫头同住的。 见门开了,这少女连忙站起来向茜草行礼,口称姐姐。茜草道:“小周郡主来了,还不跪拜。”周渊这才注意到她的肚腹已经隆起。少女正要跪下磕头,被周渊拦住扶起。茜草搬了张凳子请周渊坐了,少女站着。 周渊想:肤白胜雪,面泛玉光,倒是人如其名;出了这样的事情,尚自绣花,可见也不能小觑。 周渊问:“冰珠儿姑娘,你是什么时候来王府当差的?” 冰珠儿说:“回郡主,奴婢在王爷大婚前就在这里当差了。” 周渊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说:“五个多月了吧。” 冰珠儿微微一跳:“回郡主,四个月。” 周渊微微一笑,点点头。 周渊站起身来,对茜草说:“茜草姑娘,我们走吧。”说着迈步走出房门。 冰珠儿在身后屈膝行礼,口称:“奴婢恭送郡主。” 仍回旧路,茜草气鼓鼓的说:“郡主何必对她这样客气。这样的狐媚子,我恨不得吃了她,替我们郡主出气。偏偏郡主顾忌着王爷,倒便宜了她。” 周渊笑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对王妃说,刚才忘记了。我们回去吧。” 房里,内官和丫鬟正在收拾战场,并不见周澶,一问,才知道周澶在绣房里。周渊哑然失笑:“都绣花去了,倒是绣花能平静人的心神。” 一针一线,穿过来,穿过去,不争气的眼泪浸湿了丝帛,听声气,还在不停的抽泣。周渊叫了一声姐姐,周澶拿手帕擦干了眼泪,方才抬头看着周渊。周渊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句话要不要讲。 周澶强笑道:“你看我,没出息的。”说着又哭了。周渊也不做声,看她哭。周澶忽然收了眼泪,问道:“妹妹,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和我说?”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妹妹请说。” “冰珠儿很可能会吃药打胎,你要派人好生盯着她,千万不能让她落胎。姐姐你是金册的王妃,须谨慎。” “你……见过冰珠儿了,你怎么知道她要落胎?” “我猜的。姐姐,我走了,切记我的话。”说着,拿手绢擦拭了她的泪,将手帕交到她手里,握住她的手,半晌,方转身去了。 清华殿中,尚青云在携幼子踱步,她最小的儿子才不过两三岁。那孩子望着奶妈怀中粉妆玉琢的妹妹,充满了好奇,笑个不停。周渊进殿,猛然觉得这一幕似温馨得不真实,姑姑这样的幸福满足,姐姐将来的日子却又怎样呢。那孩子转头看见了周渊,立刻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渊姐姐,迈着小脚嗒嗒嗒嗒一溜小跑,扑入周渊怀中,周渊将他抱了起来,尚青云笑了:“这孩子,我不晓得他怎么这么恋着你。”奶妈也凑趣:“这样小的人也知道郡主是个美人。”周渊笑笑,亲了孩子一下。 尚青云问道:“澶儿怎么样了?” 周渊回:“姐姐很不好。” 怀里的小人叫道:“渊姐姐――出去――玩!” 尚青云吩咐奶妈将两个孩子都领下去,哄了半天,小人才撅着小嘴下去了。 周渊低声道:“自成亲以来,王爷就让姐姐入神机营。姐姐不肯,绊了几句嘴,姐姐只好说了起誓的缘故。三番两次,王爷也不再说了。以为自此就好了呢,谁知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谏哥不是很喜欢澶儿么,如果当初陈夫人不是说他对澶儿一往情深,这门亲事我是不允的。怎么倒跟别的女子――” 周渊淡淡一笑:“姑姑,这样明白的事情难道你看不懂么?一往情深的,怕不是王爷。” 尚青云沉默了一会,说道:“澶儿受委屈,可是小两口的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皇上今天要召见王爷,一定会申饬他的。” “姑姑,我今天倒见了那女子,叫做冰珠儿。” “冰珠儿……” “姑姑,她的孩子都五个多月了,姐姐和王爷成亲也还不到五个月呢。” “原来成亲之前就……” “我猜,高思谏也许不要那孩子,说什么也要哄得姐姐回心转意。” 尚青云倒吸了一口气:“可是,那孩子是皇长孙啊。” “皇上如果知道这件事,必然生气,若又知道皇长孙没了,必然大发雷霆,对皇长子的厌弃之心就多一层,姑姑,您离后位又近一步。” “如果皇长子被皇上厌弃,那王妃也必被皇上痛恶。” 周渊叹了口气道:“这一层,我已经向姐姐言明,让她注意着冰珠儿。姑姑,你不怪我吧。” 尚青云摇摇头:“如果做皇后就要杀人,那这皇后我宁可不做。” 周渊微笑道:“姑姑,我一直想,皇上其实是想立姑姑为后,一是皇上深爱姑姑,二是皇上钟爱谚哥。但因为陈夫人是发妻,骁平郡王又是长子,所以不能不顾念他们。” 尚青云道:“皇上是个重情义的人。” “只要姐姐不帮骁平郡王,以他的能为,神机营他绝打理不好。” “我倒希望澶儿能帮助王爷。这样你父亲和母亲的惊世绝艺便可大白天下,造福万民,这样藏着掖着,有什么好处。” 周渊暗服,笑着屈膝行礼:“姑姑深明大义,渊儿不及姑姑万一。” 尚青云淡淡一笑:“你呀,越来越会奉承。” 正月里天黑得早,不觉已到掌灯十分。因为尚青云不让内官扫雪,因此殿外还余了一点奋力的青白色的雪光。凝目看去,不知道谁在场院里堆了一个浑圆的雪人,眉目不清,手脚也没有,忽然雪堆里爬出两个小小的人影,一声不吭的奋力滚着雪球,原来是尚青云所生的二子与三子。尚青云见两个幼子无人照顾,便叫道:“奶妈呢?” 周渊忽然想,尚青云儿女绕膝,夫妻恩爱,皇后于她也许真的并不那么重要。她在南方有产业,也不是弱如藤萝的女子,且生性并不热衷名利,做不成皇后,还可以回南方做一个的母亲,退路亦是宽广的。在这一点上,陈夫人就逼仄得多,明知儿子爱冰珠儿,非要塞给他火花儿,亦是身为母亲的良苦用心。 汴城的春天是短暂的,夹杉还没穿上几天,倒都换上了单衫,金沙池边的石榴花如火如荼的开放了,将红色死死烙在人的眼底,人的心里。周澶穿着淡紫色的绸衫,肚腹微微隆起。她扶着周渊的手,在池边缓步。 周澶道:“渊儿,我心里烦恼得不得了。” 周渊笑道:“荣华富贵,夫妻和乐,孩子也有了,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周澶把脸凑到周渊的眼前,指着自己的脸颊说:“你看我的脸。” “脸怎么了?” 周澶叹口气道:“变得又黑又粗疏,以前可是很白细的。” 周渊笑道:“粗了倒是,黑了倒不见得。” “看姑姑,她生了那么多孩子,为什么还是这样美。” “姑姑自小习武,内功又深厚,自然恢复得快。” “早知道小时候好好练武了,那时候怎么没想过练武竟然还能对生小孩有好处呢。” 周渊微笑道:“姐姐如果那时候就想到这个,可就是不知羞的坏小孩。” 周澶格格的笑起来。 周渊问:“倒是什么时候生呢?” “秋天才生呢。”顿了一下,又说:“李佳人已经生了。”说着,把脸转过去望向湖面。 “姐姐,你生的孩子才是世子。” 周澶忽然哽咽道:“渊儿。”转过脸来,已是一脸的泪水。 周渊连忙掏出手帕:“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我……我一直没跟你说。王爷虽然天天跟我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只有冰珠儿的,他背着我,要么就叹气,要么就偷偷的去看她。在我跟前,只不过是应个景儿。我跟他吵过几次,他也还是这么着,我又不能不要他,渊儿,我要怎么办,怎么办啊。”她一口气说完,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周渊鼻子一酸,也蹲下来,想了一下,说道:“姐姐,你就不要他了吧。” 周澶抬起脸,摇摇头说道:“我不能没有思谏哥哥,没有思谏哥哥,我还不如死了。我就是为思谏哥哥才留在这里的,我好不容易才嫁给他,我怎么能不要他……” 周渊冷冷的说:“姐姐,你并不是好不容易才嫁给他的,而是太容易。你还不明白这门亲事的用意么?” 周澶呆呆的问道:“什么用意?” “姐姐,你好好想想,你知道的。”一面说,一面扶起周澶,又说:“别哭了,哭对孩子不好。我们回去吧。” 周澶抽抽噎噎的,任由妹妹扶着回去了。 石榴花红得一片绚烂,心血溅上空枝,开出灿若云霞的花,若不结成石榴子,便不知做了哪家姑娘的石榴裙。榴花虽美,却大抵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天气凉下来了。早朝后,内官们还没有把观台上的桌椅排布好,皇帝就兴冲冲的驾临射圃了。身后几个文武官员从没见过皇帝这样高兴,都忙不迭的奉承着。偏偏龙椅还没有搬来,内官来告罪,皇帝挥挥手道:“要龙椅干什么,朕今天要站着看。朕今天就站在这里看,不上去了。”说完哈哈笑起来。于是内官也不往观台上搬桌椅了。 过了一会儿,骁平郡王高思谏到了,正要向皇帝行跪拜之礼,皇帝挥挥手说道:“免了吧。这就开始吧。” 骁平郡王躬身道:“尊父皇旨意。”举起右手,身后的内官捧上一个小盘,郑重其事的盖着一片红色的布。高思谏说:“父皇请看。”说着,将红盖揭开,原来是一管鎏金的小小短铳。皇帝拿起来仔细端详,又比划了一下,说道:“小小的,倒是趁手,做得也还精致,不知威力如何。” 高思谏躬身高举双手,说道:“父皇,请让儿臣试给父皇瞧。” 皇帝将小铳交给高思谏,高思谏对着远处的草靶,食指连扣,砰砰砰砰砰打了五颗弹子。然后以极快的手法重装弹子,对着另外一个草靶又打了五颗。如是将五个草靶都打完了。 皇帝笑对群臣道:“这铳威力不小,还能连发,只是小气了些,像是给女子用的。” 群臣纷纷奉承,“唯有这样才显出王爷的才能。”“神机营里还缺那些个蠢而无用的东西?”“这铳真是巧夺天工,臣等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没见过这样精巧的器物。”“臣以为,安平公主恰巧可以用它。”纷纷扰扰,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皇帝笑对高思谏说:“还有么?” 高思谏将小铳交给内官,又揭开一个稍大的红绸,原来是一柄长铳。皇帝拿起来问道:“管子有些粗,可也是打的铜弹子么?” 高思谏躬身道:“回父皇,并非铜弹子,而是填充了火药的弹子。” 皇帝呵呵笑道:“那不是大炮么?” 高思谏淡淡一笑道:“回父皇,这铳正是叫做微炮,待儿臣试给父皇看。”食指连扣,远处几个沙袋上被炸了一个个大洞,沙子乱飞,源源流出,不一会,就瘪了下去。 群臣轰然叫好。高思谏道:“启禀父皇,此弹若打在人的身上,入身必炸,比铜弹子强一百倍。”皇帝接过来,也打了几弹,把剩下的几个沙袋全打破了,方心满意足的放下了,说道:“还有么?” 高思谏挥挥手,又揭开一幅更大的红绸,原来是一管小儿胳膊那么粗,三尺多长的铳。皇帝提起来,说道:“倒有些沉。这又是做什么的,怎么做得这样蠢笨。” 高思谏躬身道:“回父皇,这叫做箭铳,威力比微炮更大,待儿臣试给父皇看。” 他装上蜡丸那么大的弹子,将铳抵在肩上,食指扣下,远处的沙袋顿时四处飞散,袋子烧起来,沙子四处飞溅,堆高的沙袋顿时被削平,一片狼藉,高思谏装上弹子还要射,皇帝笑道:“皇儿罢了,你再来一次,就生生把朕的射圃给毁掉了。这箭铳很好,朕已经知道了。” 高思谏手提箭铳,躬身立在一旁。皇帝笑道:“还有么?” “回父皇,儿臣无能,这几个月只制成这三件。” 皇帝哈哈大笑,群臣又说:“王爷才智,冠绝天下。” 皇帝说:“自打定亲王死后,我神机营几近凋敝,如今天公再降人才,果然天助我大昭啊。” 高思谏道:“儿臣谢父皇赞赏。” 皇帝点点头,又道:“传旨,皇长子高思谏敦敏克勤,体上奉公,骁勇无筹,才智超群,朕心甚慰,晋亲王,授神机营指挥使职,钦此。” 高思谏连忙跪下谢恩。抬眼只见父皇龙靴绣工精细,但鞋头所绣的龙头已经有些磨破,身上的龙袍还是陈夫人亲手所制的样式简单的九龙袍,袍角不知在哪里勾烂了。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将他扶起,眼中尽是父亲慈爱的目光,一如当年。 秋高气爽,云过千山,雁字去时,是大雁守护着小雁追逐南方的阳光而去。 窗外的枫叶红了,有一片飘进窗来,被周澶小心的夹进了书里。她叹了一口气,放下书,懒懒的看着窗外,幽幽的吟道:“叹息凝在口,此身向谁去……” 门外青草叫道:“郡主,小周郡主来了。”话音未落,周渊已经踏进门来。 “姐姐好兴致,又作诗。” 周澶放下书,挺着肚子站了起来,淡淡一笑道:“渊儿来了,请坐吧。” “姐姐,再过一个月就生了吧,这阵子觉得怎么样?” “渊儿,既然你来了,就陪我去外面走走,枫叶都红了,我还不曾好好观赏过。” 王府里的枫道,两旁遍植枫树,秋日的阳光又将枫叶染成金色。姐妹俩向西漫步,迎着阳光,周澶眯起了眼睛。周渊见她神色郁郁,于是也不说话,只是默默陪伴。 快到枫道尽头,却听见前面的小亭中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宝贝怎么瘦了些,是不是奶水不足,说给府里换一个奶娘。” 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高思谏和冰珠儿抱着新生的婴儿,沐浴在秋日暖阳中。两人背对着周澶姐妹,却又相互凝望,偶然望向怀中的孩子,两张脸都只留了恩爱的侧影给周澶,这侧影镀着秋光,显示出圣洁的韵味。 身后的青草和绛草疾步上前请安,亭中的侍女见了周澶周渊,也都屈膝请安。冰珠儿惊觉周澶姐妹在此,也赶忙行礼。 高思谏见了周澶,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但随即说道:“郡主怎么出来了,太医说你即将临盆,不能乱动,快回房去歇着吧。” 周澶却看也不看他,反而问冰珠儿:“李佳人,孩子可好么,因我这阵子不太舒服,倒有好一阵子没去看他了。” 冰珠儿说:“回王妃,孩子非常的好,劳王妃动问。倒是王妃请保重玉体。” 周澶点点头:“今天太阳很好,孩子也要晒晒太阳。”又看了一眼高思谏,高思谏早已满脸通红。 周澶对周渊说:“妹妹,咱们回去吧,走了那么远,我累了呢。” 说着转身往回走,可是周渊分明看到她的眼睛红了,继而泪水就粘在了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去。回到房中,周澶疲累不堪,周渊亲自服侍她卸妆歇息。周澶靠在枕上,握着周渊的手说道:“妹妹,今天让你笑话了。你看到了,我……我在王府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周渊说:“姐姐,你后悔让冰珠儿和她的孩子留下来了么?” 周澶凄然一笑:“若说不后悔,却也不是真话,可是要我杀了他们母子,我又做不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姑姑说,要对他好,就要给他想要的。我破誓入营,花了好几个月,辛辛苦苦做了好些火器送给他,他也得到父皇的赏识了,为什么还这样对我?我们成亲以来,这不是一直是他想要的么?他回来,也不往我这里来,却将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李佳人。我……我就真的这样不好么?我真的就这样让他讨厌么?”说着,又流下泪来。 周渊给她擦了眼泪,说道:“姐姐,你并没有哪里不好,应该是你们没有缘分吧。” 周澶哽咽道:“我还有他的孩子呢,而他心里,只有李佳人母子。我能做的都做了,我还要怎么做才行……” “姐姐,你就不要他了吧。你生来是爹妈的金枝玉叶,如果爹娘知道你这样受苦,他们心里又怎样煎熬呢……” “爹娘……我现在真想爹娘啊,还说要带你回去给母亲扫墓呢,想不到我自己这样没出息。” 周渊微笑道:“姐姐,你是爹娘的骄傲,爹娘的绝艺没有失传都是你的功劳。” 周澶摇摇头:“我没有遵从母亲的教诲,我破誓了,还谈什么功劳呢。叹息凝在口,此身向谁去……这一口气上不来,要往哪去啊……” 周渊听她说此不祥之语,一时竟想不到话来安慰她,竟也流下了眼泪。但她很快收了眼泪说道:“姐姐,等你生了孩子,我们一起回燕国去吧,我们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好不好?”周澶喃喃道:“回去……”忽听青草在外说道:“启禀二位郡主,陈娘娘和王爷来了。” 周澶猛然跳了起来:“我都忘记了,今天有太医来诊脉,陈夫人也要来王府,你看我这记性。” 周渊点点头:“既如此,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话音刚落,陈夫人款款走了进来,见了周渊说道:“呦,我来得不巧了,元平郡主也在这里呢。”身后跟着高思谏,向周渊问好。 周渊向来和陈夫人没什么话说,对高思谏也不加一撇,只淡淡施了一礼,飘然而去。 深夜,静谧的夜被内官尖锐的嗓音划破,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忽然在宫门外响起,内官扣了云板,尚青云和周渊知道只有发生了万分紧要的事情,内官才会扣响云板。铮铮的响声不祥的飘荡在宫室里,两人都趿拉了睡鞋披了风衣走了出来。内官是骁王府的内官,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宫中内官。大家齐齐跪倒,骁王府的内官匍匐于地,哭道:“王妃很不好了,郡主快去看看吧。” 周渊也不顾衣衫鞋袜都没穿好,赶忙向宫门跑去。因为修炼过轻功,因此体态轻盈,健步如飞,身后的宫女内官,拿着衣服鞋袜奋力追赶,但瞬间就不见了她的踪影,直奔到宫门前,看见周渊的一只绣花睡鞋静静的躺在月光里。又追到御街,一袭洁白的风衣正随着秋风在地上飞滚。 澶渊(六) 光明正大的匾额下,皇帝身着明黄色的九龙袍端坐在龙椅中,下坐司刑大人郑新,陈夫人,尚夫人,骁王高思谏和元平郡主周渊。.info[]堂下站的,是刚刚册封不久的骁王侧妃,佳人李氏。 李佳人冰珠儿提上堂后,向皇帝和两位夫人行跪拜之礼。又向骁王高思谏与元平郡主周渊屈膝行礼。因是皇帝金册的佳人,倒不用向司刑大人行礼。李佳人一袭洁白的衣衫,素裙曳地,淡淡的如同枝上最洁白的那朵玉兰花。 司刑大人郑新问道:“堂下何人?” 冰珠儿:“骁王侧妃佳人李氏冰珠儿,参见司刑大人。” 郑新:“李佳人,你虽身在皇家,但若罪证确凿,当与庶民同罪,你可心服?” “大人,倘若冰珠儿杀害了王妃,愿死无怨。” 郑新道:“开宝二年十月十七夜,骁王妃早产,出血不止,薨逝。此前太医会诊,乃因误服了性子奇寒的药物所致。白日里太医诊脉开方,所开行气补血的安胎药方,经太医院院正董千金大人鉴定,并无异样。再检药渣,却发现了别的药渣,且分量奇重。太医开方后,由王府医师董进煎药,一个时辰内并没离开药房,只有佳人李氏遣丫头曾去药房索要蜜饯,其时医师董进出恭未归,李氏的丫头将此药投入罐中一起熬制。骁王妃饮了此药,于当夜薨逝,佳人李氏,你可认罪么?” 李佳人向堂上行了一礼,缓缓说道:“启禀皇上,启禀二位娘娘,启禀王爷,郡主,大人,请容臣妾一言。那时,臣妾错承王爷恩情,深感羞愧,正欲悬梁自尽。原来王妃早有先见,阻止了臣妾,并许以佳人名分,臣妾母子才能活到今日。王妃待臣妾母子的恩德,实是穷十世不能报答。臣妾报答王妃尚且不及,遑论加害。大人说我害死王妃,也要拿出证据来才好。” 郑新道:“既这样,传骁王府二等医师董进。” 董进走了进来,向堂上磕头不止。郑新问:“董进,那日你在药房中煎药,李氏的丫头前来索取蜜饯,其过程如何?你且细细道来。” 董进是个脸色苍白,个子矮小的男人,若不是眉心深深几道皱纹,乍一看倒似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他匍匐在地,颤声道:“那日小人得了太医药方,在药房中抓了药,便开始煎药,其间内急,寻人一个也没有,小人也不敢擅离。恰巧李佳人的丫头小柔姑娘到药房中寻蜜饯,小人就得了个空,请小柔姑娘暂且帮小人看着炉子,小人好去……茅……如厕,待小人回来,小柔便拿了蜜饯回去了,小人看药熬得差不多了,便装在碗内,亲自送与上房。” 郑新点点头,命书记取了供词令他画押,接着又传小柔。小柔只有十四五岁,生得十分单薄,令她的年纪看上去又小了几岁。郑新问:“小柔,那日你的主人李佳人遣你去寻蜜饯,为何你却去了药房?” 小柔也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说道:“因为李娘娘爱吃的蜜饯,向来是药房制的……每次娘娘要吃蜜饯,丫头们都知道要去药房取。” “你去了药房,看见了什么?” “奴婢见董大夫在药房中煎药。” “他一个人么?” “是。” “后来呢?” “董大夫请奴婢在药房中看着炉子,他便出去了。” “这时你在药房中干什么了?” “奴婢自药柜中拿了蜜饯,就一直看着火,直到董大人回来。” 郑新冷笑道:“公堂之上,皇上还在这里坐着,你便这样扯谎,可知回头要吃苦头的么?” 小柔顿时慌了,几乎要哭出来,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奴婢并没有说谎。” 郑新向皇帝说道:“臣启禀皇上,李佳人指示小柔往罐中下了药,有从李佳人房中搜出的药方为证。臣看过这药方,乃与害死王妃的药方是一样的,只不过分量加重了许多。”说着,向皇帝呈上了一张药方。皇帝看了看这张药房,将它递给了陈夫人和尚夫人,尚青云又递给了周渊,周渊仔细看了药方,递给了高思谏。 皇帝问道:“冰珠儿,连太医都说是一样的,你还有什么好说。” 李佳人仍然不慌不忙,盈盈拜下,说道:“回皇上,这药方确实是臣妾的,原本是臣妾预备自服的,后来,臣妾觉得如果杀死孩子,将一生也不得安宁,倒不如随他去了,也就一了百了,因此并没有照着这方子行。虽然后来承王妃深恩,并没有死,但这方子后来也不知去了哪里,想必哪个丫头不识字,只当是什么要紧的方子,夹在书中了。” 皇帝淡淡的说:“这么说,你倒是完全冤枉的了。” 李佳人垂首道:“回皇上,臣妾确是被冤枉的。” 皇帝又说:“郑爱卿,你怎么看?” 郑新起身躬身道:“回皇上,骁王府上下皆知,骁王专宠李佳人,冷落王妃久矣,李佳人生了长子,不仅王爷喜爱,皇上也喜爱,虽然不是世子,但身为长孙,还在襁褓之中就封了爵位。如若王妃死了,李佳人母子的地位就会更进一层。由此说来,李佳人加害王妃是有理由的。” 皇帝缓缓点头。郑新又说:“婢女小柔,乃李佳人最贴身的丫头,当初李佳人尚在民间时,小柔便与李佳人同住,李佳人得到册封之后,小柔也进了王府。两人的交情自贫贱时起,因此小柔的证词其实不足取信。此时物证,人证,动机俱全,全凭皇上裁度。” 皇帝转向李佳人:“冰珠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冰珠儿叹了一口气,说道:“若这样说,再没有人能证明臣妾的清白。当初王妃救了臣妾母子,如今王妃去了,我纵被冤枉,也只当陪她去了。”说着跪了下来,“皇上,臣妾深受王妃的大恩,现今追随王妃而去,此心无怨无悔,但盼皇上能找到真凶,严加惩治,以慰王妃在天之灵。” 皇帝叹了口气,敲了敲脑门,想了一想,说道:“先带下去。” 冰珠儿和证人们下去后,皇帝道:“二位夫人,有什么看法且说说。”高思谏几次想要起立陈词,都被陈夫人用眼神打压下去。若连母亲都不帮自己和冰珠儿,何论他人。高思谏心里又急又痛,出了一身冷汗。陈夫人只盯着儿子,一言不发。于是尚青云说道:“回皇上,臣妾以为,现今摆出来的这些证物与证人,尚不足定罪,此案有待重新勘察。” 皇帝默然不语,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忽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臣妾启禀皇上。”原来是元平郡主周渊,只见她步下台阶,向上行大礼,一面说道:“臣妾有话要说,但请皇上先恕臣妾无罪。” 皇帝道:“郡主今日说什么,都无罪,请说。” 周渊又屈膝行礼,说道:“依臣妾的浅见,李佳人乃是无罪的。” 皇帝微微有些吃惊,说:“郡主何出此言?”高思谏身子一跳,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渊微微一笑说道:“骁王妃对李佳人有恩,虽则王爷负了王妃,但王妃仁爱,从来不曾真正怪责过他(高思谏有些坐不住了)。李佳人专宠,王妃也不曾责备过她,甚至连重话也没说过一句。”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姐姐因为深爱王爷,自愿破除誓言,为王爷制作了三款厉害的火器,王爷因此晋爵。却不知,王爷依然不爱她,真是半分勉强不得。王爷,你娶我姐姐,无非也是为了这三样火器而已,是不是?” 高思谏默然不语,脸红到领口。周渊冷冷一笑,继续说道:“三样新火器足以晋爵,倘若这三样火器之后再无新作,启不寥落?我曾听说,李佳人为了修补王爷和王妃的感情,不惜落胎自尽。就凭这一点,李佳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加害我姐姐。” 郑新忍不住插口道:“郡主,骁王妃仁善,不曾与人结仇,若不是李佳人,还能有谁呢?” 周渊淡淡的说道:“谁说不曾与人结仇。陈夫人因陈四贲将军的死,痛恨我和姐姐,要知道,我姐姐过世的那天陈夫人也在王府呢;尚夫人因骁王妃帮助骁王夺取了皇上的宠爱,会不喜欢姐姐;姐姐她自己,可能因着王爷负心移爱,堪破一切自寻了断。”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但瞬息之间,却又忘得干净,当此时,又不能深想,只得继续说道:“李佳人恰恰是最不可能杀死王妃的人,因她和她所爱的人,都仰仗着姐姐的才能。皇上,佳人李氏冰珠儿实是无罪的啊。” 高思谏不敢抬头,陈夫人脸泛青白,尚青云淡淡的一如往常,郑新也不敢插话了。只听皇帝说道:“难得郡主不裹挟私怨,这番论断倒令人耳目一新。” 周渊肃容:“皇上,臣妾的姐姐临死前要求与双亲葬在一处,因此臣妾请求扶灵北上,安葬姐姐,请皇上恩准。”说着,又行跪拜大礼。 皇帝说:“既然是境安郡主的遗愿,朕理当成全。” 周渊谢恩,站起身来。皇帝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传旨,明日再审。” 走出殿外,已是黄昏,阴沉沉的天空忽然开始下起小雪,晚秋的那一点寒意凝结成开宝二年汴城最早的一场雪,不太冷,但令人新奇。周渊忍不住想道:不知道北方是不是也下起了这样的雪,若下了,是不是也这样尤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温暖,犹如南方传来的消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 两个月后。 周渊身着紫色的华服,头上盘着堆云髻,笼着五凤钿,端坐在甘露殿中,上首是燕国皇后,对面还坐着两位出嫁不久的燕国公主――应城公主与肃城公主。 自从周渊来到盛京,皇帝萧达山感念妹妹宝镜长公主的恩情与功劳,追封逝去的境安郡主为公主,并收甥女周渊为养女,封为境平公主。周澶落葬后,周渊就随皇后住在宫中,由青草与绛草服侍。皇后万俟氏无子,膝下只有应城公主与肃城公主。两位公主都不美,比起高元靖的安平公主与熙平公主实在是大大不如,但胜在娇柔可爱,温文有礼。.info[] 皇后对两位公主说道:“本宫说让你们只管在家里呆着,你们都不听,总往宫里走,婆家该不高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霸着你们两个呢,却不知赶也赶不走。” 应城公主笑回:“母后,我们姐妹虽嫁了,但仍是母后的女儿,理当多回来看看。” 肃城公主道:“母后又多了一位女儿,我们做姐姐的,自然是要表示一下的。”说着向身后的侍婢示意,侍婢就端出一对金凤钗。只听肃城公主继续说:“妹妹自幼长在南方,好东西不知道看过了多少,唯此微物,聊表寸心。” 周渊见两支金凤材质虽平常,但摸样细致精巧,尾翎丝丝,栩栩如生,一望便知是珍品。她起身谢礼,命绛草接了。 应城公主接着说:“我们出嫁了,以后就让渊妹陪着母后。” 肃城公主笑了:“姐姐你又说傻话了,难道渊妹是不嫁人的?” 皇后道:“倒是提醒了我,渊儿如今也有二十了,可有人家了?” 周渊摇摇头:“还不曾有。” 应城公主说:“既这样,母后就告诉父皇,请父皇给妹妹寻门好亲。未知妹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肃城公主连忙说:“姐姐你太鲁莽,渊妹自小在南方长大,不惯这么说话的。” 应城公主说:“是啦,南国的女子都斯文,不像咱们燕国的女孩儿,喜欢什么都跟爹娘说,不知羞。”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周渊淡淡一笑,也不接话。皇后道:“本宫前两天听你们父皇说,神战军的左军司令慕容将军新带了一个族侄入营,出铳奇准,皇上喜欢得不得了,相貌也十分英俊,正要升他的官呢。不知这样的少年才俊渊儿可满意?” 周渊说:“母后,渊儿想,等过了姐姐的九七,就回南方去。” 皇后诧异道:“南方一个亲人也无,回去干什么呢?” 周渊黯然道:“姐姐是怎么死的,我至今也不知道,我还想回去查个清楚。” 应城公主道:“都过去了那么久了,还能查到什么?” 周渊摇摇头:“若不查,永不甘心。” 两位公主相视一眼,提到周澶的死,两人都无话可说。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年美丽活泼的澶表妹作为庆贺南国新帝登基的使者去了南方,想不到回来已成隔世。两位公主想到无辜惨死的澶表妹,都红了眼圈。 皇后道:“你父皇已经向南朝问罪了。南朝的皇帝必要查个明白的,你自小没有父母,好不容易才回家,何苦还要去那无情无义的地方。” 周渊站起来行礼:“母后,女儿还是要回南国。一是要查清姐姐的死因,二是尚姑姑待女儿恩重如山,女儿若是要长留此处,也还是要向尚姑姑告别的。” 皇后叹道:“也是,养育之恩不可忘记。” 临行前的那一夜,周渊奏请移出宫殿住在皇陵。皇陵里,父亲,母亲和姐姐葬在同一片墓地中。夜晚下起了鹅毛大雪,周渊对着孤灯,彻夜难眠。如今她就在父母和姐姐的面前,只是隔着一薄壁,却远过千山万水,这就是死生契阔,人隔两世吧。忽然想看看雪下的皇陵,就随手从榻上拿了一袭羊毛毯裹在身上,信步走出房门。 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父母的墓前。公主驸马的陵墓照规制修建,墓室共有五间,随葬亦丰厚。后面就是周澶的墓。周渊在父母的墓前站住了,不由回忆父母的面容,竟然都像雪上的足迹一样模糊了。又绕到墓后,站在姐姐周澶的新墓前,泪水潸然而下。 忽然听见汩汩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周渊只当是巡夜的陵卫,并不回头。那人只站到萧媛绮和周明礼的墓前就站住了,没有再向后走。只听扑通一声,似乎是跪了下来。周渊大奇,除了她还有什么人会深夜来祭。她正要出去看那人,忽然听到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是个女人。周渊站住了,那女人应该正要说些什么。 “公主,雅婧又回来瞧您了,这两年过得好么?” 周渊知道雅婧是谁,周澶曾向她提过。雅婧亦姓萧,是母亲萧媛绮的侍婢,当年就是她亲自去南朝迎接母亲和姐姐的。虽然她已嫁人生子,但母亲顾念旧情,常接她进公主府陪伴。 “您和周驸马终于在一起了,可称愿了。别人都以为您是病死的,连境安郡主都这样以为,其实奴婢知道,您是绝食而死的啊。您如愿和驸马相聚了,可是自打境安郡主出使南朝,奴婢却被发配北境边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如今奴婢是逃出来的,奴婢逃出来后,第一个便来看公主。奴婢也老了,也不求什么,但求公主看着往日的情分上,保佑奴婢一定要见到奴婢的女儿。”说着磕头不止。 周渊自来听姐姐说,母亲是病死的,去世前水米不进,早已虚弱不堪。难道此人说的是真情,母亲真的是绝食自尽的?周渊与母亲分离十几年,听到母亲自尽的消息,心里却并不怎么激动,只是不自觉的想到,一个人要自尽,却要装作病死,她既然不想活在世上,又何必如此费心掩饰?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却不敢将这真相告知周澶,反而被远远的发配了。既要掩盖真相,何妨不将她杀了?想到这里,屏住呼吸继续听。却听见那女人?的站了起来,说道:“公主,奴婢走了,奴婢还要去南朝找女儿,您在天之灵要保佑奴婢。” 忽然听见周围脚步杂沓,有陵卫的声音的喊道:“来者何人,速速就擒。”雪色之中,十来个陵卫四下合围上来,灯笼和火把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萧雅婧一阵慌乱,连忙躲到碑后,像只小兽一样蜷缩起来,不敢出气。陵卫见墓前空无一人,有人说道:“私闯皇陵乃是死罪,你可看真了?” 另一个人说:“我看得真真的,见他从后山翻过来,来到公主墓前,我才起身去叫人。只怕你刚才这么一喊,打草惊蛇了,还是四处搜寻一番的好。” 先前那人点点头,两个陵卫上前来查看。萧雅婧无处可躲,呆在那里不能动弹,眼见陵卫就要走上来,忽然墓后脚步簌簌,陵卫站住,侧耳倾听。只见幕后转出一个披着羊毛毯子的少女,却是今晚夜宿在此的境平公主。众人连忙口称公主,跪下行礼。 周渊说:“刚才是本宫一直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人来过,恐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了,你们去别处找找吧。”陵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 先前报信的陵卫说道:“启禀公主,夜深了,雪也大,请公主早些安歇吧。”周渊淡淡的说:“知道了,你们下去吧。”不一会儿灯火并人都去得无影无踪了。 周渊在碑后扶起萧雅婧,些微雪光之下,见那女子头发蓬乱,皮袄破烂,鞋子似乎早已磨烂,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才到了这里。萧雅婧一见周渊,身子猛的跳了一下,失声道:“公主,您是宝镜公主么?” 周渊说:“我并不是宝镜公主,宝镜公主是我母亲。” “那您是境安郡主了?”仔细看了一阵,又道:“你也不是境安郡主。” “雅婧阿姨,我是宝镜公主的另一个女儿。” “啊,你是留在南朝的二小姐?” 周渊点点头:“雅婧阿姨,这里不安全,请随我来。”说着拿羊毛毯子裹好她,亲自扶了她,也不提灯笼,就着雪光回到屋中,也不惊动睡在外间的青草和绛草。 屋中灯火尚未熄灭,炭火正盛,融融如春。周渊随手向炭盆中又丢了几块素炭,就坐下来烤火。萧雅婧脱下羊毛毯子,仔细打量着周渊,叹道:“长得真像,比境安郡主还要像。”说完又下跪行礼:“奴婢参见郡主,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周渊搓搓手,倒了一杯温吞的茶水递给她,又指着一张凳子示意她坐下。萧雅婧不敢深坐,只挨了一个边坐了。 周渊说:“本宫听你说话,倒有些事情要问清楚你。” 萧雅婧道:“郡主所问,奴婢自然是要答的。” 周渊点点头,问道:“你说我母亲是绝食自尽的,你可知她为什么要绝食么?” “回郡主,奴婢不知。” “是谁将你发配到北方去的?” “回郡主,是皇上。” “为什么?” “回郡主,奴婢不知。” “你女儿怎么会在南朝?” “回公主,她随境安郡主去了南朝了。” 周渊大奇:“她叫什么?” “回郡主,她在家中叫雪儿,她去了南朝叫什么奴婢却不知道了。” “她跟随郡主去南朝做什么?” “回郡主,小女原本并没有跟着使团去南国,只是去年秋天时,皇上派人来将雪儿接走,雪儿好容易托人带信回来,说是去南朝服侍郡主去了,若服侍得好,准我回盛京。只是她至今没有音讯,叫奴婢好生担心。” “你说你女儿是服侍郡主的,本宫这里恰巧有几个曾经服侍过郡主的丫头,既这样,明天就叫了她们来,让你瞧瞧,且看看是不是你的女儿。” 萧雅婧双手发抖,捧着杯子,站起身来,连连道谢。 周渊指着榻说:“夜深了,也不便为您重新找个房间,您且委屈一下,就在这榻上睡了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说着亲自移了枕衾和炭盆,看萧雅婧睡下,自己才睡下。然而这一夜,却无眠。 萧雅婧千里迢迢逃到京郊,早已疲累不堪,不一会儿呼吸匀停,沉沉睡去。周渊却始终睡不着,终究还是披了一张羊毛毯步出房门,不自觉抚颌沉思,又来到了父母的墓前,一蹲身,也不顾地上的雪,就坐了下来,背靠墓碑。然而,思绪纷繁,心意难平,虽然天降大雪,然而她只觉得燥热,且越想越烦躁。 不知不觉,天亮了。天亮的时候,周渊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似乎是刚闭上眼睛,便觉得姐姐就在自己身边,周渊心里充满了喜悦之情,拉着姐姐的手,不忍放开,然而周澶说:“便是一生不见那又如何,何苦做小儿女之态。”周渊满含清泪,说道:“虽然如此,但我心里的苦,你又怎么知道?”周澶摇摇头,望向一边,却是周明礼和萧媛绮在招手,宛似十多年前年轻的摸样,周渊的心一疼,睁眼一看,只余白茫茫一片雪景和脸上凉飕飕的雪花,用手一摸,方知是一滴冷泪。 忽听青草的声音说道:“公主,您怎么在这里,若病了,奴婢怎么担当得起。”说着将她扶了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积雪。周渊一声不响,默默回到房中,只见绛草早已梳洗好,见了周渊,连忙请安,又说:“启禀公主,房中未知何人,奴婢不敢擅行,还请公主示下。” 周渊道:“给她换套衣服,梳洗好了来见我。”绛草领命,走入内房,将萧雅婧叫醒,带到外间梳洗更衣。 内间,青草打开妆奁,取出一柄青玉梳,右手扶着周渊的头发,左手轻轻的梳着。周渊只呆呆的,忽然镜中什么东西一闪,定睛一瞧,只见青草的右手掌心轻轻贴住周渊的头发,掌心微侧,周渊却已在镜中看到她掌心中一点淡淡的胎记,那胎记,恰似一朵绽开的梅花。周渊忽然想起了什么,遂笑问:“青草,你手心里纹的是什么,倒似一朵梅花。”青草回道:“回公主,这是胎记,自小就有的。”周渊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以前竟没有注意到,转念一想,自从青草与绛草来到自己身边服侍自己,向来是绛草给自己梳头,今日青草给自己梳头,倒是头一遭。周渊默默思忖半刻,忽如醍醐灌顶,一切都想通了。 挽好了头发,净面更衣已毕,忽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说道:“臣禁卫军千户陈进求见公主殿下。” 禁卫军乃是禁宫守卫,论理不应该来皇陵。周渊使个眼色给青草,青草便走到外间,说道:“将军安好,将军有什么事情么?” 陈进说道:“臣启禀公主,昨夜接陵卫军急报,有流犯逃窜,进入皇陵,皇上恐怕公主受到惊扰,特遣臣来护卫。” 周渊走到外间,只见萧雅婧已经梳洗更衣完毕,颤抖着双手不知所措。周渊淡淡的道:“让他在外面候着。”青草连忙说道:“陈将军,公主尚未用膳,请将军稍待。” 陈进应了声是,便不再做声。 周渊扶萧雅婧走入里间,两人相对坐下,青草与绛草分站在萧雅婧与周渊身后。周渊轻声说道:“昨夜陵卫虽不敢得罪我,但已禀报宫中,陈进此行应是奉皇命来此处搜寻流犯。” 萧雅婧忽然跪下说道:“求公主救命。”说着痛哭不止。 青草忽然说道:“按大燕律,窝藏逃犯当处刖型,虽是公主,亦不能免责,你既是流犯,就当伏法,怎么能连累公主殿下?” 周渊淡淡一笑,说道:“不妨事。有些问题还要请教雅婧阿姨。”说着将萧雅婧扶起。 “请问雅婧阿姨,皇上为什么要将你发配边城?” “回公主,奴婢不知。” 周渊沉默了一一会,说道:“发配两年,难道你从未思量过么?你若仔细想过,一定能想起什么。” 萧雅婧抬起头,似乎发了一下呆,然后说道:“回公主,奴婢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奴婢愚钝,实在也想不到什么。想来,也许是因为奴婢知晓一些内情。” “是何内情?” 萧雅婧浑身一颤,说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何不讲明白了,上慰旧主,下可保命。” 萧雅婧不做声。周渊看了她半晌,又说:“境安公主已薨,如今服侍她的那些丫头们,都来服侍本宫了。如今虽不能保全你,但让你认一下你的女儿,倒是可以。”说着,示意青草去开门,又对绛草说:“将她们都叫到院子里,让雅婧阿姨瞧瞧她的女儿。” 青草开了门,请陈进进来。陈进只走到外间门口,便站住不动,躬身行礼。周渊道:“陈大人,本宫昨夜拜祭时,遇到这位夫人也在拜祭宝镜公主,因此请她到房中一叙。你瞧,她可是你说的那流犯?” 陈进看了萧雅婧一眼,说道:“回公主,正是。” 周渊点点头说:“既如此,就带她回去吧。” “是。” “请问陈将军,按刑律,当如何处置逃犯呢?” “回公主,流犯逃离流放之所,罪加一等,当重新议罪。” 周渊微微点头,说道:“请陈将军稍待,让她认了她女儿再去吧。” 陈进愣了一下,只得说道:“公主殿下仁厚。” “本宫稍待也要与陈将军一同进京拜别父皇与母后。” 绛草走入房中说道:“启禀公主,她们都在院中了。” 周渊点点头,绛草便扶起萧雅婧,后者浑身战栗,说不出话来。周渊跟着走出门,萧雅婧对身前所站的十几个女孩仿佛只草草一略,便向周渊说道:“启禀公主,其中并没有我的女儿。” 陈进挥挥手,两个禁卫兵走上前来带走了萧雅婧。 澶渊(七) 雪绵绵不绝。一行百来人行得极慢,一方面因为雪地难行,另一方面境平公主体恤人力,时不时让大家歇息。就这样,原本这天应该已经到达南原,此时却还在盛京城外的至清县打尖。天色将晚,公主下令,今日不必前行,在驿馆歇宿。 晚上,周渊正喝燕窝汤,青草与绛草服侍。忽然看见门外一个厨娘在那里探头探脑。门外茜草斥道:“好没规矩,这里也轮得到你来。还不回厨房去!” 厨娘一面向房中看,一面赔笑道:“姑娘别恼,只是因为有急事,又找不到报信的人,才斗胆到这里来,还望姑娘帮我传个话,我有事情要找绛草姑娘。” 茜草冷笑道:“更没规矩了,到这里来也不给公主殿下磕头,混找什么人!” 厨娘连忙趴下磕头,口称公主千岁。 周渊听闻,连忙说:“罢了,绛草你去吧。” 绛草应了,到门外喊了茜草进来服侍。厨娘爬了起来,拉着绛草去了。 周渊又说:“本宫有些话要跟这里的驿丞说,青草,你替我去请他过来。” 青草看了茜草一眼,应声去了。 周渊喝了一口汤,轻轻的对茜草说:“说吧。” 茜草轻轻的说:“回公主殿下,今天京城里来了两拨人,中午有人从京城里传来消息,绛草接了,奴婢不知道是什么消息。接着她就和青草撇开众人说了好一阵子话。” 周渊点头道:“是了,午间用膳时,是素草与银草服侍的。” 茜草又道:“黄昏时,奴婢又见京城来人了,与厨娘说了好一阵子话。因为那时青草姐姐和绛草姐姐都在服侍公主殿下用膳,因此一时不能知道这消息。想是什么要紧的消息,不然这厨娘不会这样无礼。” 周渊道:“从明日开始,你大约也不用再盯着京城来的人了。” 茜草连忙跪下:“公主殿下,是奴婢做得不好么?” 周渊淡淡一笑:“你起来,不必惊慌,本宫猜想,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从京城来报信的人了。” 茜草却不敢起来,周渊扶了她起来,又道:“你暂且下去吧。” 茜草惊疑不定,退了下去。过了一会,驿丞来了,周渊也没什么可说,无非赞赏他接待周到,又给了赏钱,便打发他下去了。 不一会,绛草和青草进来服侍周渊卸了晚妆。周渊看绛草双眼红肿,一望而知是哭过,便故意不提,只叫吹灭了蜡烛歇息。人已坐进了帐子,瞥眼只见青草不停的在用手指戳着绛草,绛草推开青草,又似乎十分为难,一侧身,眼泪如掉线的珠子,啪啪的落下,有一滴落在烛火上,烛火兹的一声,轻轻一摇。青草又赶上来要给周渊掖被角,走到床前,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绛草惊呆了,脸上的泪珠也忘记擦去。周渊闻声掀开帐子,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绛草赶上来说:“回公主,并没有什么。”说着拼命拉青草起来。青草却哭向她说道:“姐姐,如今还有什么办法,不如求了公主吧。”说着将绛草的手一拉,绛草也跟着跪了下来。 周渊问道:“到底什么事情?” 绛草扳着青草的肩膀,要用手捂住青草的嘴,青草却极灵敏的躲开了。一面躲一面叫道:“求公主救救绛草的娘吧。”此话一出,绛草再也无力阻止青草,只伏地痛哭。 周渊冷冷的说道:“你们终于来求我了么?” 两人闻言大惊,齐齐抬起头来。 周渊道:“绛草,你母亲就是萧雅婧,本宫早就知道了。本宫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想不到还是要等到这个时候。” 绛草呆呆的道:“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你母亲亲口告诉我,她女儿是在两年前的秋天去了南朝的。我记得那时境安公主在南朝大婚,那么她的女儿当是皇上送给公主的陪嫁侍女。陪嫁的侍女有二十个,宦官二十个,如今都来服侍本宫了。萧雅婧被带走的那天早晨,曾指认那余下的十八人,然而她草草一看,便说其中并没有她的女儿。一个思女情切,不惜冒死罪逃出边城的母亲,在指认女儿的时候,应当仔仔细细的看上几遍,方能死心。不是么?因此我知道,她的女儿当在你们两个之中,是无疑了。想想那一夜我不在房中,你们两个当有足够的时间与萧雅婧相认。还有,向来是绛草你为本宫梳妆,那一日却换了青草。我就觉得奇怪。后来本宫也想明白了,原来绛草便是萧雅婧的女儿,绛草你那天是在为母亲梳妆,不是么?” 绛草黯然道:“是。”说着泣不成声。 周渊接着说:“你装作不认识她,甚至眼睁睁看着她被禁卫军带走。你不想让本宫知道,你是萧雅婧的亲生女儿,这是为何?” 绛草低头道:“奴婢不能说。” 周渊点点头,说道:“你的确不能说。然而你不说,本宫也知道。” “公主……” “皇上为何要在境安公主去了南朝之后,将你母亲发配边城,你知道么?” “奴……奴婢……不知……” 周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说也罢。你不说,本宫说给你听,请你为我映证。” 绛草与青草伏地,不作一声。 周渊继续说道:“你母亲之所以被流放,一是因为你母亲知道宝镜公主当年乃是绝食自尽而死,这事连境安公主都不知道,然而,皇上却是知道的,因此他将你母亲赶出京城,流放边境。然而他流放了你母亲,却用了你,原令人好生不解。但是我终于想起来,原来你母亲曾亲口告诉我这个原因。” 青草与绛草忽然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萧雅婧告诉本宫,有一日她女儿被送去服侍境安公主,若服侍得好,便将她赦免,准她回京。原来,皇上是要用萧雅婧来牵制绛草。” 青草与绛草抖得更厉害了。 “萧雅婧知内情,皇上大可赐死,何必留着活口。既留她性命,牵制她的亲女,想必她女儿当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使命。绛草,这使命是什么,能告诉本宫知道么?” “奴……奴……奴婢……不……不能……说……”此时两人浑身打战,几乎口不能言。 “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也罢,我都替你说了吧。这使命,便是当境安公主帮南朝制造火器时,便杀死境安公主。” 绛草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青草仍是跪伏在地。 周渊继续说道:“绛草你的母亲远在边城,为了保住她的性命,你不得已而为之。但是青草你,却是为报仇而来。” 青草忽然之间稳住了身形,慢慢的直立起身子来。 “当年姐姐曾对我说,澶渊城内代替她去死的那个女孩,右手手心有一朵梅花,当时她只匆匆一眼,却记得极清楚。那死去的宦官,又是什么人?” 青草冷冷的说:“那是我哥哥。” 周渊却并不怎么吃惊,点点头道:“原来是哥哥。” “当年家穷,父母早逝,哥哥无奈,带我入宫。”周渊又点点头,青草接着说道:“人人都说是周驸马爷救了我,可是驸马爷就算再厉害,也难以抵挡那么多的铜弹子,其实,是哥哥救了我好几次。你们这些公主驸马,为什么命就那么贵,你们不愿去死,偏叫我们这样的穷苦人代你们去死!你们有爹妈,难道我们是没有父母亲人的么?” 周渊长叹一声,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你们是怎么杀死她的?” 青草冷笑道:“自然是下药。” 周渊点头:“你们是姐姐的贴身侍婢,要怎么干都很容易。那药渣子,是怎么回事?”青草道:“等董进将药端入上房,我们再潜入药房混入药渣。” 周渊微笑道:“大家都以为骁王妃喝药之前便有人在药罐中下药,岂知你们是在事后混入药渣嫁祸于人呢,药方偏偏还和李佳人房中搜出来的一样,想来,你们是这样嫁祸给李佳人的。” 青草又冷笑:“如今明白,也无用了。公主殿下,你既这样聪明,为什么当初就没想到呢。” 周渊道:“当初南朝皇帝御审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本宫想到了,只是不知如何,并未深究。” 青草又道:“其实也不能怨我们,这都是皇上下的圣旨。” 周渊又点头:“是了,是皇上。你的命运固然不幸,但造成这一切的却不是我父母亲和我姐姐。” 青草苦笑道:“我当然知道。三年前,我便趁着皇上游猎之时刺杀他,失手被擒,曾被关在天牢中一年有余。后来才被派去服侍境安公主。” “难道你是真心臣服于皇上了么?” “这昏君,派我服侍境安郡主,哪里安什么好心了。只是我初始并不知道,后来遇到绛草姐姐,才知道昏君的如意算盘。也罢,为了绛草姐姐,且成全他。下次见了他,定要杀了他!” 周渊冷笑:“大逆不道,你不怕死么?” 青草昂然道:“在这世上,我早已孤身一人,死有何惧!” 绛草连忙握住她的嘴,哭道:“别说了……别说了……” 青草推开绛草,触地有声的磕了几个头,说道:“公主,杀死境安公主,是奴婢一人所为,绛草并未插手。求公主搭救绛草的母亲。” 周渊摇摇头:“你们既已完成了使命,便知皇上绝不会留你们的活口。况且你母亲冒然离开流放之地,皇上正愁没有借口,怎么能放过她。” 绛草磕头如捣蒜:“公主,如今我们离京城还很近,只求公主向皇上求情,放了我母亲。奴婢愿将贱命交与公主殿下,任凭处置。” 青草忽然说道:“姐姐你还不明白么,公主殿下之所以走得这么慢,便是在等京城里的消息,她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求她的。” 绛草依旧不停的磕头:“公主既然料事如神,便成全了奴婢吧,奴婢的母亲,三日之后就要问斩了。”说完,痛哭不止。 周渊半晌不语,忽然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下去吧,容我想想。”说着又躺了下去,拉过被子,将背朝着两人。绛草还要说什么,青草却拉住她,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悄悄退出房间。 黄昏时分,宫门就要关闭时,境平公主周渊入宫了。掌灯时分,公主前去叩拜万俟皇后,只有茜草随侍。皇后十分惊讶,问道:“渊儿,你怎么回来了?” 周渊跪在皇后膝下,低头说道:“母后,儿臣有事要求母后,万望母后成全。” 皇后示意侍女扶起公主,亲自下来拉着她同坐在榻上,说道:“皇儿有何要事,至使折返?” “母后,儿臣走到半路,听闻皇上要处死萧雅婧。萧雅婧一生服侍宝镜长公主,且是儿臣身边绛草的亲生母亲,绛草服侍姐姐一场,今又服侍儿臣,从无过犯。国法如山,儿臣不敢请求父皇赦免萧雅婧,但求母后向父皇求情,能让绛草入天牢与母亲相聚一晚,以尽孝道。” 皇后松了一口气,说道:“皇儿心地慈悲。须知国法如山,也兼顾人伦,虽是死囚,却也不能断绝亲子夫妇之情。渊儿你放心,这事无需向你父皇求情,本就被我大燕律法准许,皇儿不必忧心。” 周渊连忙站起身来,以手贴额,大拜道:“谢母后。” 母女两个又说了些闲话,周渊方才起身告辞。走出甘露殿,茜草忍不住问道:“公主殿下,奴婢有一事不明,不知可问么?” 周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你想问我,怎么没替绛草的母亲求情?” 茜草道:“殿下英明。” 周渊道:“一来国法严峻,二来我便是求情,皇上也不会应允的。” “为什么?” “茜草,你还小呢,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茜草垂首称是。 周渊抬眼望向星空,暗暗叹了口气。宫里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堆在一边已经结成了坚冰,游廊上宫女和内官,捧着炭盆、提着热水入甘露殿服侍皇后。因年关将近,宫中自帝后始,都要郑重沐浴。周渊知道新年杀人不祥,因此皇帝要赶在年尾处决犯人。她心里几乎已经认定,皇帝是知道母亲自尽的原因的,多半萧雅婧也是知道的。萧雅婧自边城逃回,先遇见了周渊,却不肯说出实情,及至被禁卫军捕获,判处斩刑。为什么要这么仓促的处死?因为皇帝一早闻得周渊的聪慧,他绝不想让周渊知道母亲的死因,他更不会再给周渊与萧雅婧见面的机会,因此也绝不会赦免萧雅婧。而周渊回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和萧雅婧见上一面,也许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她终会获得母亲真正的死因。 周渊有对茜草说道:“在甘露殿与皇后所对,不许吐露半个字。还有,不用再监视绛草与青草了,从今日开始,你便贴身服侍本宫。” 茜草喜道:“是,公主殿下。” 清晨,太阳还没爬到屋脊上,境平公主周渊便乘辇出了宫门,只带了茜草,换了一乘青绸翠盖的小马车,直奔向南,转向西不久,便到了应城公主府。应城公主是大燕皇帝与万俟皇后的长女,一年前嫁给了刑部的一个推官。周渊坐在车中向外看,公主府门前阶上,两个小厮在弓背打扫,府门半开,还有两个小厮用带钩的长竿将长明灯笼挑下来,吹熄了火。 茜草上前向一个吹灯的小厮说道:“这位小哥,请向公主殿下禀报一声,就说境平公主殿下来访,现在门外等候。” 那小厮看了一眼马车,连忙说道:“请姐姐稍等,这就去禀报。” 茜草走回到车前,扶周渊下车。过了好一会,一个中年女子盛装打扮领了十来个女人开了大门迎了出来,笑容满面的,一叠声说来晚了,请公主恕罪等语。一边说,一边将周渊和茜草迎进府。 穿过重重庭院,方来到正堂,只见应城公主身着鲜红色绸衫,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袄,满头珠翠,华贵异常。见了周渊,连忙拉手问好。几个丫头鱼贯而入,一人捧茶,一人捧手炉,一人捧脚炉,一人捧热巾。应城公主笑道:“妹妹来我这里,还是头一遭。”看丫头端上茶,又连忙说道:“这茶给妹妹暖个肠胃,正经还没吃过早饭呢,别喝一肚子水,等下该不消化了。”周渊捧着茶点点头。 应城公主又笑问:“妹妹,不是说你去南方了么?一大早听说你来了,吓了我一跳呢。是不是不回南方去了?” 周渊一边接了丫头的手炉,抬起脚让丫头垫上了脚炉,一边笑回:“姐姐,妹妹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要求姐姐。” “妹妹请说。” “姐姐,昨夜妹妹梦见宝镜长公主了。”说着,低下头去。 应城公主是宝镜长公主嫡亲的侄女,当年曾常伴左右,因此感情甚笃,听闻此言,连忙问道:“姑姑可曾说了什么?” 周渊别过头去,半晌才说:“长公主说,她有一封要紧的手书在萧雅婧那里,着我亲向萧雅婧要回来,在墓前烧化了。”说着,拿起丝帕点了点眼角。 应城公主奇道:“什么手书,这样要紧?” 周渊道:“曾听境安公主说,宝镜长公主生前曾记过一本札记,下葬时倒没见着,我想大约就是那东西。” 应城公主沉吟道:“既是姑姑托梦,理不应辞。只是萧雅婧的斩刑是父皇亲判,听驸马说,父皇曾交代下来,萧雅婧要严加看管,不能随意见人。” 周渊泣道:“妹妹自小没在膝下承欢,又不曾有一份孝敬到亲母跟前。如今母亲逝世多年,魂魄入梦,只说了这个要求,若不能完成遗愿,一生不能心安。姐姐,妹妹只求入牢问准了信息,若有,便取出来烧给长公主,若无,也好向长公主有个回话。” 应城公主道:“妹妹莫急,论理,妹妹是宝镜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也不是外人。待我去问一声驸马,便知分晓。”说着吩咐侍婢打来热水,重新给境平公主洗面匀妆,自己往后堂去了。不一会传早膳,周渊假装悲戚,随意喝了两口粳米粥,便不肯再吃。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见应城公主出来,她屏退众人,轻声道:“恭喜妹妹,这事成了,驸马缠不过我,只得想了个法子,今夜三更,他亲自带妹妹入天牢,只是有一件,妹妹要乔装打扮,避人耳目,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了。” 周渊大喜,说道:“姐姐放心,妹妹会小心,绝不连累驸马。”说着手贴前额,行了个大礼。姐妹俩欢欢喜喜的一道吃了早饭,计议停当,周渊这才告辞。 小马车上,茜草轻声问道:“公主殿下,昨夜您连夜求皇后娘娘恩准绛草看她娘亲,何不连这件事一道求了,又为何要求应城公主?” 周渊微笑道:“傻丫头,你刚才没听应城公主说过么,皇上下令,不准萧雅婧随便见人呢,我若求母后,母后定会求父皇,父皇岂不怪罪于我?” 茜草笑道:“是了,应城公主的驸马爷也在刑部办事,因此去求应城公主,倒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入天牢了。” 周渊微笑颔首。 茜草忽然皱眉道:“可是如果应城公主殿下不答应又或是驸马爷不答应,那如何是好?” 周渊淡淡一笑:“应城公主与宝镜长公主感情深厚,死者相托,她一定会尽力促成此事。况且这事于驸马来说,也只不过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他为官已久,深知变通,一定会允我的。”说着,长长吁了一口气,又说:“如果他实在不答应,本宫也只好苦求应城公主,直到他答应了为止。” 茜草又问道:“如果他禀告皇上那怎么办?” 周渊笑道:“傻丫头,为了这点小事就惊动圣驾,这官也就做到头了。况且白白得罪了本宫,于他也并没有什么好处,这样的蠢事,料他还做不出来。” 茜草伸了伸舌头:“原来皇帝的命令也是可以不听的。” “便是退一万步,就是他真的告诉了皇上,我也不怕的。” “这又是为什么?” 周渊淡淡一笑:“这个就不说了吧。” 冬日的暖阳透过纱窗照进马车,掀开窗纱,周渊打量着盛京的街景。店铺陆续拿开了门板,有人家搬了小桌子出来,在台阶上吃早饭,两个小孩的拌嘴,大人训斥几句,佯装打几下,又忙着喂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幼儿,老人坐在一旁偷着乐。周渊不禁微笑起来,这样平常的早晨,这样平常的人家。可是周澶和她的孩子,却没有这样平凡的日子和琐碎的幸福。放下帘子,心中黯然,只好于车中无所事事的呆坐着。 只听茜草又道:“公主,既然出来了,何不出去逛逛,在车里坐着怪闷的。” 周渊道:“你下去逛吧,买点新鲜玩意上来也好,本宫不去了。” 茜草笑嘻嘻的下车了,周渊便命车子走慢些。掀开窗纱,只见茜草左瞧右看,不时将许多好看的小玩意拿起来向周渊示意,不多时便买了一大堆不需要也不值钱的物事。周渊忽然想到,以姐姐的性子,当年在盛京城中,必然也买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回府,那时她是无忧无虑的郡主,深受母亲和舅父的宠爱。周渊忽然深深后悔起来,如果当初她竭力阻止姐姐嫁给高思谏,现在又当如何? 没有那夭折的孩子,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火器,没有死。然而世上最让人难堪的是,没有如果…… 澶渊(八) 死囚的牢房一抹漆黑,鼻端只闻到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寂静,是死寂。 境平公主周渊穿了男装,手执一根白烛,缓步走到萧雅婧的面前。深夜,萧雅婧并没有睡着,虽然周渊的脚步极轻,但萧雅婧还是坐了起来,早已习惯了黑暗的双眼费力的眯起来,躲避烛光的同时也在辨认若有似无的人影。过了许久,她问道:“你是谁?”声音沙哑。 周渊蹲下身来,借着烛光仔细打量萧雅婧,这才发现她两颊红肿,双唇都结了血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来。离得很近,萧雅婧这才看清周渊。她爬了起来,给周渊行大礼。她口称公主,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周渊扶起她:“雅婧阿姨,你受苦了。” 萧雅婧道:“公主殿下……”一语未了,又哭了起来。 “雅婧阿姨,你放心,你女儿很好。” 萧雅婧努力睁大了眼睛望着周渊,周渊笑道:“你女儿是绛草,放心吧,她很好。她明天会来看你的。” 萧雅婧满脸是泪,向周渊不停的磕头:“多谢公主,多谢公主,这下奴婢死也瞑目了。” 周渊肃容道:“你知道绛草服侍境安公主的时候,她做了什么么?” 萧雅婧因为听到了女儿的消息,心情舒缓下来,道:“回公主,奴婢不知。” 周渊与她对面而坐,冷冷的说道:“她杀了境安公主。” 萧雅婧张大了嘴巴,良久方道:“她说她去服侍公主,怎么会……” “她自己已经认了。因此本宫心里思量着,该如何处置她。” 萧雅婧哭道:“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公主饶命……” 周渊不理她,“论理,她杀了公主,罪该万死。雅婧阿姨,您说,本宫当如何呢?” 萧雅婧只是哭,“求公主饶恕她,若不是为了我,她绝不会去南朝服侍境安公主……” 周渊道:“要饶她性命,倒也可以。只是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萧雅婧似一个坠崖的人抓到了一根绳索,也不管结不结实,连忙说道:“奴婢将死之人,公主但有所问,必有所答。” 周渊点点头,问道:“雅婧阿姨,你说宝镜长公主是绝食自尽的,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尽么?” 萧雅婧道:“回公主,奴婢真的不知,奴婢也只是猜想。” 周渊道:“那雅婧阿姨是怎么猜想的?” “回公主,那时候宝镜长公主忽有一日不吃饭了,且自那日之后再也不进饮食,奴婢眼见着她消瘦下去,长公主却不准奴婢告诉任何人,只说是得了怪病,不能进食。宫里派了好几个御医来看过,都被长公主打发回去了。到了长公主快不行了的时候,奴婢哭得死去活来,一声声的问长公主,长公主只说,因为她的亲生母亲,啊,也就是早已故去的皇太后,当年便是这样死的。因此她也要随皇太后这样去,方才心安。” 周渊道:“照你这样说,皇太后在做皇妃的时候,也是绝食自尽的?” “回公主,奴婢听长公主这样说的。是真是假,奴婢不知。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而且她老人家只说了一次,如今想起来,好似做梦一般,是真是假,奴婢也恍惚了。” 周渊冷笑道:“雅婧阿姨,本宫瞧你应当很清楚才是。本宫是你旧主的亲生女儿,你何苦瞒本宫?” 萧雅婧泣道:“非是奴婢欺骗公主,只是奴婢不敢妄言。” 周渊道:“你说便罢了,你不说,本宫也有办法查实。你的话为本宫映证,本宫不会忘记雅婧阿姨你今日的恩情,绛草弑主之事,本宫不再追究。” “公主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雅婧阿姨请讲。” 萧雅婧跪于乱草之上,向周渊行了南朝的叩拜大礼,说道:“公主殿下宽恕之恩,奴婢没齿难忘。公主请坐,且听奴婢一言。(..info)”说着,收拾了一片干草,请周渊坐于草上。 “自从长公主嫁去南朝,奴婢便由静妃做主,许配了一位边境戍将。啊,静妃娘娘便是当今圣上与宝镜长公主的生身母亲,皇上登基后,追封为静慈孝仁皇太后。她是公主殿下您的嫡亲外祖母。” 周渊点点头,茜草端上一碗水,奉与萧雅婧。萧雅婧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奴婢在夫家过了八九年,忽然六皇子派人找奴婢――那时圣上是先帝的第六皇子――说是宝镜公主就要回来了,仍旧让奴婢回去侍候。奴婢舍了夫家,先到了盛京。不久,六皇子――就是当今圣上――便将我悄悄送入澶渊城,接应公主,传递消息。那一年南朝初定,公主与周驸马怕南蛮子加害,便分头行走,掩人耳目。奴婢自然是跟随公主回来了,不想周驸马却还是被南朝贼子害死了。” “谁知回到盛京,还是只见着静妃娘娘的遗容。奴婢去南朝之前,只听闻静妃娘娘染病,奴婢临行之前见过静妃娘娘,她老人家虽然面色不好,但精神尚可。见了公主之后,才知他们是得知母妃病危,方才回北方来的。病危一说,令奴婢好生纳闷,静妃娘娘几时病危了?但当时并未多想。如今想想,静妃娘娘为何十几日不见,便衰弱成这般模样,以至薨逝?长公主临终一言提醒了奴婢,瞧这情形,静妃娘娘怕是饿死,只是是否自尽,奴婢不敢说。” “长公主回京后怎样?” “回公主,长公主回京后,哀痛欲绝,后又得知周驸马遇害,一条命几乎去了一大半,还是大小姐日夕安慰,方才好了。后来长公主便一心一意的随圣上打理神战军。先帝崩逝,圣上以战功继承帝位,第一件事便封了宝镜公主为长公主,大小姐也被封为郡主。一时风光无限。只是好景不长,长公主没过几年便自尽了。” 周渊道:“要自尽,却要装成得了怪病的样子,讳疾忌医,这是要瞒着谁?” 萧雅婧颤声道:“奴婢……不敢说……” 周渊道:“本宫心里已经明白了。多谢你,雅婧阿姨。” “奴婢惶恐。” “雅婧阿姨,你今日所说,对本宫十分要紧。但有一事嘱咐,明日绛草前来探视,千万别对她说本宫曾来过,否则必受苦刑。” 萧雅婧苦笑道:“若说了,必有一番拷问,奴婢晓得。” 周渊点头,站起身来,又道:“绛草不会有事的,请你放心。”说着走出监牢,再不回顾。萧雅婧伏地叩首,长跪不起。 第二天,绛草被恩准进入天牢最后一次服侍母亲。当此时,周渊在宫中与帝后妃嫔,皇子公主享家宴。《武帝起居实录》载:上受主拜,主得赐颇丰。主以剑舞,殿内罗帐,尽皆寸裂,玉杯移出,金壶坠地,衣袂如旆,凤钗斜堕。上奇之,三册主,号剑平。主倚剑而立,俄而拂袖出殿。上怒,然不罪主。翌日,主独之南。 周渊回望盛京高大的城墙,这北国帝都坚实的屏障,周渊冷冷一笑。总有一日,她还会回到这里的…… 开宝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汴城禁宫的金沙池畔早已是桃花开遍,灼如流火。北岸的桃园接着梅园的花期,肆无忌惮的报春来了。偏偏这一年是闰二月,早春的气息悠长**,宫中每一个人似乎都喜气洋洋,一团忙碌。也难怪,因这一年的春天,大昭帝国的开国皇帝高元靖要立后了。 思乔宫比别处又更为忙乱,内官侍女们都忙着拾掇物事,一批批运往守坤宫。偏偏这时尚青云又怀孕了。元平郡主周渊于新年前便回到宫中。几年过去了,如今她又瞧着姑姑移宫,照顾她笨重的身子。 周渊只带了绛草与茜草回来,青草与其它的侍女宦官,都留在了燕国。她没有杀青草,只因她曾代周澶死过一次,而她的命是父亲所救。她没杀绛草,因为萧雅婧已代她死去。 周渊扶着尚青云漫步在金沙池畔,向她陈述着北地所见。(..info好看的小说)尚青云问道:“渊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渊道:“姑姑,您试想一想,自我外祖母辞世,母亲绝食,父亲被害,姐姐一尸两命,谁得到的好处最多?” 尚青云沉思片刻,说道:“是北朝的皇帝萧达山。” 周渊苦笑道:“可不是么,便是我那嫡嫡亲的舅父。当年他谎称外祖母病危,将她饿死,又或逼她自尽,引得爹妈北上。他在南地散步谣言,说父亲要叛国,又引得陈四贲害死了他。母亲因此一心辅佐他立军功,夺嗣位。待得他得了皇位,又一心防范姐姐,最终杀了她。姐姐说,母亲临终前命姐姐一生不得再想再碰火器,现在想想,便是因为母亲已经知道了外祖母的死因,她也实在晓得舅父的为人。姐姐破誓,劫数立到。兴于火器,丧于火器,莫非是天意?” 尚青云沉默半晌,良久方道:“若论你舅父萧达山,倒也并非全是私心。当年大昭初定天下,因暴君北遁,皇上曾动念征讨。萧达山若不建立神战军,苦苦支撑,大燕或已亡国亦未可知。” “姑姑,他弑母夺位,逼妹杀甥的罪名,必有一日要大白于天下,渊儿若有机会,一定会回去盛京向他问罪!” 尚青云摇摇头道:“若国力强盛,兵强马壮,身为一国之君,如何能克制武力征讨的欲念,我不知道。但若国力衰弱,士兵羸弱,如何能不亡种灭国,我知道是很难的。若要议和,非是两国都无力再战,否则绝无可能。渊儿,你虽聪明,却还年轻呢。你舅父,实在是大燕江山的擎天之柱啊。” 湖上波光粼粼,周渊沉默不语,末了长叹道:“姑姑,照你这样说,难道我是连恨他也不行了?” 尚青云淡淡一笑,轻轻拉起周渊的手道:“你虽不在父母身边,但你比你澶儿更通透也更懂事。为他们的事,你也辛苦了十几年了,都放下吧。国仇家恨,岂是你这样的柔弱女子能担当的?你看桃花开得灿烂,也有一日花褪结子,绿叶蓁蓁不是么?” 周渊心中充满了无奈抑郁之情,长叹一声。 开宝三年的春分,高元靖册立尚青云为皇后,立陈夫人为贵妃,居遇乔宫,礼仪规制,服侍用度,等同皇后。又新册姝媛十数位。立夏,册立嫡皇长子高思谚为皇太子,时年十二。秋天,大昭定亲王之女元平郡主、大燕皇帝之义女境平公主周渊嫁给了辅国公莫璐。 开宝七年深秋的一天夜晚,奏事的云板忽然凄厉的鸣叫起来。周渊在帐中蓦的坐起,一身冷汗,攥着锦被的手颤抖起来。绛草和茜草连忙进来服侍,绛草端了温在炉上的茶,茜草摆好靠枕。周渊震慑心神,问道:“怎么回事?” 茜草道:“待奴婢出去看看。”不一会儿进来回道:“公主,是一位家将回来报信的。” “让他进来。”茜草应声去了,绛草连忙将帘幕放下。不一会脚步沉重,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道:“夫人,莫将军受伤了……” 周渊吁了一口气,良久方问道:“是郑将军么?” “正是卑职。” 周渊又问:“怎么受伤的?” “那一日,皇上与众将驰马出营,不料中了犬狁骑兵的埋伏,莫将军忠心护主,身中十几箭,奋力突围……” 周渊沉吟道:“犬狁……此次圣驾亲征,不是去征犬猃的么?” 郑将军道:“不错,但猃狁本为一家。前一日,大风沙天气,至使军情迟误,众将都未及时知晓犬狁奔援,谁知鞑子便趁风沙掩至我大营附近。” 周渊心中一动,问道:“皇上如何?” “皇上也身中数箭,卑职离营之时,军中御医正皇上疗伤,料知尚未醒来。” “郑将军,沙场征战之人,受伤是寻常事,何至于如此紧急?” 郑将军道:“这个卑职不知,卑职受将军所命,连夜奔驰,一刻不敢耽误。” 周渊赤脚下地,令绛草掀开帘幕,郑将军连忙低下头去。周渊仔细打量他,只见他身上有七八处伤,因长途奔驰,有好几处已经崩裂流血。周渊道:“你伤得这样重,怎么不让别人回来报信?” “卑职受伤虽多,但都是皮肉之伤,并无妨碍。赵将军和李将军都伤得更重,几乎不能骑马了。” “将军辛苦,且下去歇息吧。” 绛草扶起郑将军,引他出去了。 周渊又说:“点灯,替我更衣,我要进宫去。” 茜草愕道:“天还没亮呢,这会儿进宫做什么?” “别问了,快替我更衣。若迟了,恐怕来不及。” 茜草连忙点灯,周渊也不要人服侍,自己拿了一套衣衫换上了,又让绛草随意绾了个髻,头面也没戴,登上鞋子,便要出门。忽然两个小丫头扶了莫璐的母亲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周渊只得上前扶了她,行礼问好。 莫老夫人问道:“听说那报信人到了你房里了,究竟是什么事情?是不是我璐儿出什么事?” 周渊道:“母亲,并没有什么事情。” 莫老夫人哼了一声:“你别哄我,深更半夜的,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连夜报讯?” “母亲,请回去休息吧,并没有什么事情。” 莫老夫人看她穿戴整齐,又问道:“你要去哪里?” “母亲,孩儿要进宫。” “这个时辰进宫做什么?” 周渊道:“母亲,孩儿要立刻进宫,不能和您说话了。绛草,扶老夫人回房。茜草随我来。”说着疾步出房。 莫老夫人恨声道:“同婆母这样说话的么……” 周渊没有理会,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马厩,与茜草各骑一匹马,绝尘而去。急促的马蹄扣响凌晨的御街,深秋的寒风吹冷了一身热汗。马背颠簸,周渊草草绾就的长发也披散了开来,如黑夜中一抹黑色的风。来到朱雀门前,也无处栓马,周渊扑上宫门,不顾一切的敲了起来。然而许久,也没有人来应门。周渊先还强自镇定,过了一会儿,敲门的右手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无法,只得不停的敲。茜草见状,也用力敲。 终于有侍卫来应门了。周渊拿出腰牌,说道:“烦劳禀告皇后,辅国公夫人求见。” 侍卫见她一脸汗水,披头散发,吓了一跳。因周渊是皇后的弟子和义女,那人不敢懈怠,连忙让她进去,一面一路小跑去通报内宫门的守卫内官。 见周渊这般模样,尚青云大吃一惊,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渊匆匆行了礼,也不顾尊卑,拉了尚青云的手坐在榻上,说道:“姑姑,我有要紧的事情对您说。” “渊儿,看你这一头汗,这是怎么了。” 周渊鼻子泛酸,生忍住,说道:“姑姑,两天前皇上驰马出营,不幸中伏,虽然回营,但受伤颇重。莫大哥因为护驾,身中十几箭,如今生死未卜……” 尚青云倒吸一口气,泪珠簌簌而下。 “姑姑,你不要哭,听我说。莫大哥受伤后,命府中一位家将连夜送信,我知道他其实要送的必不是自己受伤的讯息,而是皇上的讯息。” 尚青云哽咽道:“为什么?” “姑姑,皇上也中了好几箭,伤重昏迷。不是渊儿大不敬,姑姑,你要早做准备啊。” “早做准备……” “姑姑,如果皇上……为稳定军心,必然秘不发丧,待胜犬猃,即班师回朝。当年骁亲王曾立些许军功,与军中武将交情非浅,倘若有人先报讯于他……皇太子根基尚浅,骁亲王在朝中党羽众多,若太子不能及时登基的话……” 尚青云将手一摆,收了眼泪,肃容说道:“我明白了。” “姑姑,早则这几日,迟则班师之时,必见分晓。” 尚青云叫内官进来,吩咐他去传唤皇太子。不一会儿,皇太子便到了,如今他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他身着雪白色的海青蟒袍,身材修长,眉目俊逸。他向尚青云行礼,向周渊问好。 尚青云问道:“皇儿,你怎么来得这样快?” “母后,儿臣听说渊姐姐夜扣宫门,怕有什么要紧的事,因此穿戴好,等候母后召唤。是不是渊姐姐有什么急难之事?” 周渊道:“回太子殿下,臣妾并没有什么急难之事。” 皇太子嗯了一声,只听尚青云道:“好孩子,有一件事正要与你商议。” 高思谚听完周渊所述,思忖半晌,说道:“宫禁之事,交与儿臣,绝不让母后担忧。渊姐姐,虽则你用心良苦,但夜半闯宫,恐怕已惊动了陈贵妃,只怕已打草惊蛇……” 周渊悚然一惊,回思果然如此。只听高思谚又道:“不过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无论怎样,倘若大哥哥真有反意,必有所行动。若非渊姐姐参破讯息中的弦外之音,说不定我这皇太子要做到阴间去。”说着向周渊一揖,周渊连忙还礼。 尚青云道:“皇儿不要乱说,拿个主意要紧。” 高思谚道:“渊姐姐当回府去等讯息。莫大哥哥心思缜密,说不定还有讯息报与姐姐。姐姐若得了讯息,且派一个心腹入宫送个口信给母后,要约定暗语。我便召陆谦老师入宫,万一……便要拟定遗诏。” 周渊道:“太子殿下,恐怕这些时日讯息繁多,真伪难辨,须仔细甄别。” 皇太子恭恭敬敬的道:“小弟领教……”又向尚青云道:“母后,儿臣先去了,母后则要约束弟妹,且派人对陈贵妃严加监视。母后,请敬候佳音。”说完,一径去了。 尚青云道:“渊儿,等下陈贵妃与众姝媛要来晨省。你先回去吧,倘若她们问起闯宫之事,本宫自有应对。” 周渊回到国公府,腹中饥饿,正要传早膳,忽报莫老夫人请,无奈只得先去请安。莫老夫人在佛堂静修,侧屋经室中,两个丫头正在抄经。一线日光照入,莫老夫人身处静谧,合十念经。 莫璐的母亲莫老夫人,周渊自幼见过。虽然她时常夸赞周渊的聪明美貌,但周渊没嫁之前,她便知道这位婆母并不喜欢自己。莫老夫人原是要求安平公主高思谨为儿媳的,不料莫璐并不喜欢,只得暂时搁下。偏偏皇后做主,欲将周渊许配莫璐,莫璐一口应允,遂成佳话。成婚后恩爱甚笃,只是没有孩子,莫老夫人更加不喜。 莫老夫人道:“渊儿,今日郑将军所报之事,我都知道了。适才李将军又来报信,御医已为璐儿诊治,已无大碍了。” 莫老夫人双目红肿,应是哭了很久,直到李将军送信来,方才平复下来。周渊心道,这么快便又送信来了。因此一颗心全想着如何盘问那家将了,莫老夫人那一篇宏论便没听进去: “璐儿死里逃生,全赖祖先保佑。你们成亲多年,未有所出,太对不起祖宗。倘若璐儿真的战死沙场,却没有血脉留下,岂不罪过?不是我这婆母不通情理,只是子嗣大事,是最要紧的。你们成亲以来,一个练兵,一个练剑,你们倒是逍遥快活,却至祖宗于何地!既然你们不想,我便替你们想。从今开始,你便在此抄经,收起你那长剑短刀的,我看着就刺眼!等璐儿回来,你若不能生个一儿半女,便让璐儿纳妾好了。既是死里逃生,再不许你们这样胡闹了!” 周渊心思早已不在佛堂,便随口应了句“母亲说得是”。 莫老夫人道:“既如此,现在就入室抄经吧。” 周渊恍惚听成“入室操剑”,当即回道:“是,儿媳告退。”说着一溜烟退了出去。 莫老夫人看她越走越远,也没有回佛堂经室的意思,不禁瞠目结舌,叫了几声,也不应。回思恨恨不已,将木鱼敲得天响。经室的丫头被吓得笔一歪,墨汁浸染了一大片,只得揉烂了抛入字篓,重新抄过。 澶渊(九) 李将军长途奔波,清晨回来未见周渊,只得先回明了莫老夫人。见不到周渊,也不敢回家,急得在值房中团团转,伤处滴下血来也全然不顾。直到茜草来请,一溜小跑到正房大厅。李将军面色惨白,双眼血红,周渊让绛草扶他坐下,未待周渊开口想问,李将军便道:“夫人,莫将军身着重甲,虽失血,但无碍。将军身为副帅,入帅营查看皇上的伤势。” “有什么消息么?” “莫将军说,皇上崩逝……” “皇上驾崩,军中当禁严,他们怎能许你回来报讯?” “莫将军早料到如此,因此他入营之前曾与卑职约定暗号,若皇上驾崩,则连叫三声万岁,若健在,便只称一声万岁。卑职候在帐外得了讯息,未等莫将军出帐,便疾驰出营,迟一步便走不了了。” “多谢李将军,请回去歇息吧。” 李将军告退。周渊取笔在茜草的小臂上写了一个“没”字,又吩咐厨房取了食盒点心来,装好了,让茜草送进宫去。 那夜下起了大雨,周渊焦急的踱着步,婆母几次召见,都推病不去。傍晚时分,皇太子的内官传来消息,说是当年有意拥立骁亲王为皇太子的几个官员已聚集在庆国公府。庆国公邹阜也是开国功臣,他是陈四贲的郎舅,骁王党便以他为尊,以他为首。这次西征犬猃,他因身患有病,未能随驾出征,不料竟成了绝大的隐患。 周渊默默思忖着,如果庆国公已经得悉皇帝驾崩,此时谋反正是最好的时机。虽然庆国公没有兵符,不能调兵,但他勇猛好武,府中的亲兵也有两百余人,其它武将,如果各将亲兵随从,大约也有一千人。皇太子手中也没有兵符,他手中连亲兵也没有,只有禁卫两千人与几十个仪仗兵,倘若禁卫中没有骁王党的奸细尚可,若有,只怕不妙。庆国公今夜计议,若不及时行动,便有泄露消息,被皇太子一网打尽的危险,说不定成败就在今夜。 正煎熬着,忽报宫中内官来了,原来是皇太子宣召辅国公夫人入宫陪伴皇后。周渊领旨,连忙入宫。宫门外,皇太子派人接应,从侧门入宫,只点了一盏小烛灯,明灭不定,穿过长长的回廊和甬道,悄无声息的来到皇后的守坤宫。 守坤宫的懿静殿中点着一盏孤灯,皇后坐在灯前,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影子落地,孤清绵长。尚青云握住周渊的手,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冰冷潮湿,微微颤抖。忽然从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年轻英俊,正是皇太子,另一个已界耄耋,是皇太子的老师陆谦,时任太学院掌院与司礼大夫。周渊连忙行礼,又问:“殿下,如今情势怎样?” 皇太子高思谚道:“庆国公聚集了几府亲兵,正蠢蠢欲动。本宫已吩咐侍卫将宫门紧闭。叛军攻入,不是强攻,便有内应。叛军人不多,且人心必不齐整,要他们强攻宫门,说不定哗变,庆国公绝不会这样愚蠢。因此,只有内应开宫门方才稳妥。本宫已派人在各宫门把守,监视内应。待他将叛军引进,便在内城墙上居高痛击,一举歼灭!陆老师已拟好了登位诏书,明日一早便登基,大位已定,那些跳梁小丑,还有何惧!” 尚青云问道:“捉了内应,迎敌城外不好么?何必引进外城?” 周渊道:“拒敌城外固然可行,但却无法全歼。” 皇太子道:“为防走漏消息,禁卫于此毫不知情。” “若不知情,如何御敌?”尚青云无不担心的问道。 “母后,禁卫军中难保不会有骁王党,不可不防。” 尚青云用左手手背敲着右手掌心:“京师守卫军调不动,禁军中又怕又内应,那皇儿靠何人御敌?” “母后莫怕,皇儿自由办法。”皇太子转向陆谦和周渊,“老师,渊姐姐,父皇在营中驾崩,多亏二位及时传讯。胜败只在今夜,事成之后,二位的恩情定当铭记终生。” 陆谦躬身道:“皇太子殿下敦敏诚孝,聪颖善断,将来必成一代英主。有德之君,人所仰之;无耻之贼,天下弃之。太子殿下定能得偿所愿。” 周渊笑道:“原来陆大人也曾报讯,” 陆谦道:“劣孙恰在皇上亲卫军中任执戟郎,他有个御医朋友,因此皇上当弥留之时,老夫已经获信。唉,皇上一箭穿心,虽非正中,然终是……” 皇太子道:“老师与渊姐姐并未约定,却同传父皇驾崩的消息,看来,父皇崩逝,是千真万确了。” 正说着,一个仪仗亲兵悄然走入殿中,低声禀道:“皇后娘娘,皇太子殿下,遇乔宫中的安平公主,出宫往北门走去。” 皇太子冷笑:“内应原来是安平皇姐,下去再探。” 过了片刻,又有人禀道:“安平公主到了内城的金竹门。” “再探。” 周渊道:“出了金水门,便是外城玄武门。” 皇太子道:“金水门与东宫最近,早料到如此,再探!” 不多一会又听禀:“安平公主已到了玄武门,与几个禁卫搬开了门闩。” 高思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隐约听见他说:“来了!” 又报:“叛军已进入北城,天太黑,看不清有多少敌人,都堵在金水门。金水门上已聚集了我们二十个兄弟。” 尚青云努力的睁大眼睛,要在这昏黄的灯光之中看清楚儿子的脸。皇太子却胸有成竹的微笑起来,“母后不用担心,二十人足矣。”话音刚落,沉闷顿挫的炮声响了起来,隐隐约约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周渊一跳,仿佛心头被扎了一针。 炮声歇了,又有人报:“金水门大捷,足足哄了四十来炮,打死了几百人。玄武门口积尸如山,叛军遭迎头痛击。两个叛军首领被禁卫军堵截,没有逃出玄武门,如今在外城中流窜。” 又报:“流窜叛军遇禁卫军,抱头鼠窜,无心再战。” 再报:“有四五百人投降,首领暂且不见。” 皇太子道:“先审。” 报:“叛将已在外城的一口枯井中找到。” 皇太子问道:“审得如何?” “回太子殿下,他们是庆国公、锦乡侯和秦国公的亲兵,共八百余人,初审已毕,请太子殿下示下。” “安平公主如何?” “安平公主被炸死,尸不可辩,只有头颅半颗,可为佐证。开门的禁卫军鲁中校不知所踪,具臣等推测,应该和安平公主一道,被炸得粉碎。” 尚青云颤声道:“安平这孩子,死了……” 皇太子安慰母亲:“母后,安平与本宫为敌,若不杀了她,她便要杀了本宫,母亲不必伤心……”又向那传讯的亲兵,“既人证确凿,着金衣缉捕使即可捉拿庆国公,锦乡侯与秦国公,下天牢候审!”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懿静殿中那一点孤灯在晨光中显得孤弱。皇太子显得满不在乎,可扶着长剑的手青筋暴出,剑在鞘中发出微响。 尚青云问道:“这炮声是怎么回事?” 皇太子躬身道:“回母后,这是儿臣在火器房亲自研制的子母箭铳,威力有若一门小炮,只需一人扛在肩上便可使用,儿臣昨夜悄悄运了十门进宫,交与儿臣的亲兵,所以说,二十人足以平乱。” 尚青云诧异道:“皇儿,你何时入神机营了?” 皇太子笑道:“当年澶姐姐入营,我便随她看了许多书,这子母箭铳也是由澶姐姐造出的箭铳改良而来的。儿臣颇花了一番心思,才造出来这么十门,原想等父皇凯旋献给父皇,想不到先拿来救命了。让母后受惊了。” 周渊笑道:“姑姑,当年皇太子只有十岁,姐姐入营后,我带皇太子去看望姐姐,想不到还有这段因缘,我倒不很清楚了。” 皇太子微笑道:“渊姐姐和莫大哥哥当年带本宫游猎射击,读书练剑,本宫无时不记在心中。母后,儿臣得亲自去审问这些叛贼,先行告退了。烦渊姐姐再陪伴母后一阵。” 陆谦道:“老臣亦告退。” 太子道:“老师请。”两人相携退下。 尚青云道:“渊儿,你也辛苦了,就在宫中歇一阵子吧。”说着命人准备枕衾被铺,盥洗用具。宫娥扶两人款款入后殿歇息。 正迷糊之间,只听外面一片吵闹,几个宫娥的声音此起彼伏。“贵妃娘娘,请留步,皇后歇晌呢……”,“娘娘,您不能进去,皇后刚睡下……”,“娘娘,皇后操劳了一夜……”…… 陈贵妃的声音尖利得如同刺落碧霄的闪电。“让本宫进去,大早晨的,歇什么晌!本宫是来向皇后请安的!”,“本宫体同国母,你们算什么东西,快给本宫退下!”,“皇后有什么可操劳的,你们再借故拦着本宫,定叫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门开了。尚青云披散着头发,只简单的束着,周渊也走出房门。陈贵妃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白发也没有用乌汁浸染,也没有抿入发间,那一丝丝,一撮撮,银光萧然,仿佛一只只沁着泪水的眼睛。陈贵妃扑通一声跪下来,膝行至皇后面前,痛哭道:“皇后开恩,臣妾的安平至今不归,未知她身在何处。皇后开恩告知臣妾,臣妾宁愿不要这贵妃头衔,终生服侍娘娘……不,臣妾愿生生世世,为奴为婢,服侍皇后……”说着磕头如捣蒜,声如磬鼓,水磨青石地砖上出现点点斑斑的血迹。 尚青云扶起陈贵妃,长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姐姐,安平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陈贵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宫娥将她扶到别室,传御医来看视。忽又通报各宫姝媛都来晨省,尚青云只得出殿。众女行礼后,恪媛问道:“皇后娘娘,昨夜宫中传来炮声,姐妹们不胜其扰,又实在害怕,敢问娘娘,究竟是何事?” 尚青云叹道:“骁王党趁皇上不在宫中,率叛军攻入皇宫,皇太子已镇伏。妹妹们不必担心,如今已平安无事。” 众女松一口气,恪媛正要再问,忽闻南方传来清越悠扬的钟声,是奉天殿上召集群臣上朝的金钟鸣响。敬媛奇道:“金钟只能由皇上下令敲响,莫非皇上回来了么?” 尚青云执帕拭泪:“众位妹妹,皇上两日前已在军营中驾崩,适逢骁王党谋逆,而骁王还率大军在外,故事急从权,现下正是皇太子登基,召集群臣。” 敬媛与恪媛相视一眼,双双跪下,口称皇太后千岁。尚青云的脸上沾满泪水,愕然不语。转眼众女跪了一地。尚青云端坐于上,眼望殿中一株滚雪球,昨夜尚呈球状,今晨已半开,一缕幽香,萦于殿中。 昨夜风雨摧柴门,悲秋岂成名花主。伤心若在春山涧,银烛垂泪到天明。 骁王班师回朝的那天,庆国公邹阜迎骁王于城外,请他驻师城外,与辅国公莫璐先行扶梓入城休息。骁王高思谏以为事成,便无防备,一入城门,便被京城守军拿下,押解到金殿。御座上,昔是父皇今幼弟,骁王一脸愤怒,喝道:“邹阜误我!” 新帝高思谏不理他,将先帝梓宫置于于奉天殿上,带百官膜拜。九拜之后,高思谚方向骁王高思谏道:“并非谁误了你,是皇兄自己不惜福!” 高思谏大笑道:“本王母亲为先帝原配,本王乃是先帝嫡生长子,立庙堂,战沙场,这帝位,当是本王的!你有何功何能,父皇为什么要立你为太子!本王不服,死也不服!” 高思谚道:“父皇曾经非常器重皇兄,是皇兄自己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怨不得任何人。” 高思谏面色大变,无言可对。高思谚淡然一笑,向群臣说道:“骁王不思圣恩,外怠征虏,内谋帝位,更隐匿大行皇帝仙去之踪迹,其心堪察。今于金殿之上,已口认谋逆之罪,着刑部押入天牢,择日御审。先帝贵妃陈氏,纵安平公主备策内应,已由皇太后查明,陈氏认罪,从此废为庶人,撤庙享,逐出宗祠。安平公主已死于乱军之中,形破肢残,分其尸葬于四边,永世不得移葬皇陵!” 骁王大叫道:“本王母亲是先帝原配,你不过是个庶子,敢废她!”说着一跃而起,扑向御座。骁王身怀武功,离得又近,一瞬已扑到跟前。但见青光一闪,骁王大叫一声,原来是高思谚用长剑斩断高思谏几根手指,血溅金殿,断指落地,犹自抽搐。殿前侍卫连忙将骁王擒获。 高思谚将长剑拭净还鞘,混若无事,只是说道:“传御医为皇兄疗伤。”又向高思谏说道,“尔今弑君,本当重罪处死,念兄弟一场,暂不议罪,皇兄请善自珍重,若死在眼前,不得见老母一面,岂非不孝?” 骁王捂着断指处,一头冷汗。高思谚吩咐侍卫带他下去,但见血流了一地,逶迤至奉天殿外,声虽不闻,血成一线,绵延不知几许。 冬天,辅国公因为旧伤复发,去世了,皇帝下旨大葬,周渊悲痛欲绝。冬去春来,先帝入皇陵,骁王处斩,庆国公等均被处死,这一年是咸平元年。这年,周渊在佛堂中居住,每日只是抄经念佛。 咸平二年的春天,宫中传来消息,皇帝预备大婚了。周渊走出佛堂,每日除了侍奉婆母,便还是读书练剑,入宫陪伴皇太后。春分这日,皇太后举行春宴,请各宫太妃女官,各府诰命小姐,入宫饮宴,一时金沙池畔,脂香粉色,莺声燕语。彼岸虽然桃之夭夭,然与此地相比,亦少了动人声色。 皇太后尚青云笑向周渊道:“你看,各府小姐,你瞧着谁可为国母,也帮哀家参详一下。” 周渊也笑了:“姑姑原来借题发挥,不为行乐,倒为挑选皇后来了。如今皇上还未满十八呢,倒用不着这样着急。” “渊儿你不晓得,自从皇儿登基,整日忙于政事,大婚之事哀家也问过好几次,总是回说过些年。可是,哀家做母亲的心,皇上又怎能全然晓得。如今他成了大业,也要成家生子,我方能放心。如今且挑着,有好姑娘要留心才是。” 周渊尝了一块糕,笑道:“姑姑,你放心吧,这里的小姐,十位里面我倒认得八位。” “渊儿何以认得这么多位小姐?” “姑姑,这些小姐夫人经常来我府上,自从我孀居谢客,她们才有一年不曾登门,可是书信礼物却也不短,今日看我入宫侍宴,怕是又要不清净了。” 尚青云嫣然一笑:“这倒都是哀家的不是了,累你不得清净。既然这些小姐你都认得,你便给哀家参详一番好了。” “姑姑,这得让皇上自行相看,我们挑的,皇上未必喜欢。” “渊儿,你真与哀家想到一起去了,皇上答应了哀家,处理完政事就来饮宴。” 周渊笑笑,此时恰有几府的夫人小姐齐来祝酒,周渊便趁空躲了开去,信步而行,便到了池中的汀兰榭中。岸边的老柳,根系牢牢抓住湖底,无尽蔓延,嫩枝飘入汀兰榭,周渊随手折了一支,当剑舞了两下,便腾身一跃,又一跃,已翩然站上汀兰榭顶。春风有些冷,还有些干涩,周渊泪流满面,很快便成陈旧的水迹。莫璐不在的日子,她早已习惯,每日抄经念佛,超度亡灵,早已不想什么了。然而这**撩人,想起春池畔曾剑舞互酬,斗室中曾举案齐眉,执竹管曾同默兵书,持柳枝曾送赠离人。周渊想起这一切,不禁黯然。金沙池畔欢声笑语,这厢却好不凄凉。周渊便想起一句戏词:似这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若生生死死随人愿,便不会人生刚刚开始,便如堕冰窟;看那边,新人还在装扮,尚未粉墨登场,一片火热,哪里会有酸酸楚楚的怨…… 咸平三年春天,皇太后懿旨,着各府各部各路各州在官中民间挑选才德兼备,貌妍性逸的少女入京备选。入京后的少女由宫中女官大挑,选一百位留宿宫中,觐见皇帝与皇太后。荐花节后,中选的便留下,其余或称为宫中女官,或赐路资回乡。 皇太后于宫中只是忙碌皇帝大婚的各项事宜。荐花节前的一天,皇太后一团喜气,向周渊笑道:“皇帝大婚,当娶一后二妃,如今一后一妃已经选定,渊儿倒不妨猜猜是哪府的千金……” “太后,这宫中的一百位小姐,要猜出皇上的心意,实在太难,渊儿猜不出。” 尚青云笑道:“皇上钦点的皇后,乃是武英伯的二小姐裘氏。” “武英伯裘驷,是当年陈四贲的一个妾侍的族兄。当年立后之争,他是嫡亲的骁王党,裘氏为后,令人意外。” “哀家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当年骁王伏诛,骁王党的大臣恐获罪于己,不是辞官便是推病。那些大臣多是当年打下天下的武官,不多时已经走了一多半。虽然自骁王死后,皇上下旨不再追究,但新君即位,北燕虎视眈眈,若不笼络旧臣,恐一时之间朝廷无将可用,边疆无人可守。皇上选武英伯的女儿为后,哀家怎能不知他的心意。本来,哀家举行大挑,原是想让皇上选几个可心的人儿。不曾想皇上做了这番安排……” “姑姑,皇上自小老成,他一定会成为一代明主的。那这一妃又是谁?” “是陆谦老师的小孙女儿,将来一进宫,便要封为贵妃的。” 周渊点点头:“贵贤淑德四妃,贵妃体同副后,也是尊贵无比的了。” “哀家这做娘的,只愿他这另一妃能选个心中真正喜欢的,那才算是完满。” “教我说,选个民间女子也好,以示皇室选贤,无分贵贱。” “哀家也是这样想的呢。民间女子,自有其山野淡逸之风,与官中女子大不相同,说起来,哀家倒想起当年尚在民间的日子来了。” 正说着,内官报皇帝来了,周渊行礼后便退下了。由他母子自在讲话。 济慈宫里,玉萱堂中,花架上整齐的放着两溜幽艳馥郁的玫瑰,那香气浓厚得恼人。皇帝喝了两口茶,忽然变得不安起来,一双手放在膝上摩挲,但很快又生了汗。 皇太后笑问:“皇帝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太热了么?” 皇帝摇摇头道:“回母后,并不热,只是有一桩事难以向母后开口。” 尚青云笑了:“天下人都臣服于皇帝,皇帝有什么难处呢?” “母后,朕初登大位,这皇帝的位子做得是不是自在,是不是有难处,母后当知道才是。” 尚青云叹道:“皇帝的难处,哀家这做母亲的,自然是知道。只是也帮不上什么,说来惭愧。” “母后说哪里话来,母后为朕婚事,操碎了心,难道儿臣不知么?” “**之事还可,御臣治国之道,还要靠皇帝自己。” “母后既为儿臣婚事操劳,儿臣在此有一事请求,求母后成全。” “皇帝请讲。” “母后,朕自登帝位,夙夜操劳,时常午膳不继,至晚方食。早朝午筵,未敢废弃。一日批折,少则近百,多则几百。到现在,时常觉得深思倦怠,目尝昏视,耳自喑鸣。就算如此,也不能令大小臣工,上下万民满意,直谏有之,诲骂有之。早知如此,倒不如做个闲散宗室来得快活。为这帝位,必先废先帝之妃,杀先帝之子,毁先帝之掌珠。朕今选后妃,只因朕刚刚即位,根基尚浅,朝中功臣大多不服朕,不选武英伯之女以示笼络,朕恐燕境犬疆无人可守。母后,朕只觉得委屈。” 尚青云眼泛泪光:“哀家都知道,还有一宫主位,皇帝要选谁,母后都应承。” “母后,朕自幼得母后悉心教导,原只为成人,不想母后一代贤后,朕也比居东宫,母后于朕的恩情,竭海水为墨不能书尽。如今朕于婚事上有求于母后,惟愿母后深恩绵延尺寸,朕心愿了矣。” 尚青云奇道:“皇儿何时这样多话了,到底是何事?” “母后,武英伯之女,朕虽不爱,必尊之;贵妃陆氏,朕虽闻贤名,却无从见之。” “胡说,百位小姐都在宫中,饮宴之时,尽可遍阅,怎说无从见之?” “母后,朕于饮宴之时,耳目无一刻不在朝堂,心思无一时不在文案。既已选定,不看也罢。无盐嫫母,旷古贤后,朕一早已想得通透。” “皇帝,你究竟喜欢哪位小姐,说出来让母后为你做主。” “母后,朕幼时一得母后教诲,二得渊姐姐启蒙提携。于母后的恩情,册太后以享尊荣,叙天伦以备弄孙。于渊姐姐,朕无以为报。思前想后,朕愿封她为德妃,以示朕心。” 尚青云一口茶没吞下去,全喷了出来。她惊愕的看着儿子,要看清他的脸和心,然而只看到一脸平静。 尚青云命人收拾了杯子去,问道:“渊儿……便是皇帝可心的人么?” “母后,朕自幼得渊姐姐陪伴,读书习武,围猎射击,哪样不是她带着朕?后来莫大哥哥也待朕极好。当年他们成婚,朕不能发一言。但朕心中,渊姐姐的美貌聪慧,温柔平和,别的女子是万万及不上的。渊姐姐孀居三年,早不复当年欢悦。去岁春宴,她独立于汀兰榭顶,神伤不已,但即使如此,那风姿容貌,宫中谁人能及?朕既敬她,又怜她,且爱她。母后,朕的心事,自来不瞒着母后,但此一件,儿臣实难启口。自她嫁了,朕便断了这念想。但莫大哥哥也算是为先帝,为朕而死,渊姐姐更助朕登上帝位,论其功,亦在千万女子之上。莫大哥哥既已离世,渊姐姐便可再嫁,朕要娶她,亦无妨碍。” “皇帝,你的心思哀家已经明白。渊儿自幼随哀家长大,哀家一向疼爱她,怜惜她。但她毕竟是辅国公夫人,又比你长了十岁,你若娶她,只怕朝中有人非议。” “母后,朕不怕非议。实话说,朕登基以来,一再推后大婚,为的就是等渊姐姐守丧期满,如今三年已过,渊姐姐要嫁要守,全凭她自己!” “皇帝,渊儿上有婆母,怎容她自己做主?” “母后,渊姐姐是怎样设计软禁了陈四贲,您忘了么?她九岁时,便知依自己心意而为,难道如今倒不如从前了?” “皇帝,你真的想明白,想清楚了么?” “母后,渊姐姐一生孤苦,天生她这般才貌,不应埋没。求母后成全!” 尚青云沉默了好一阵,只得说道:“便是你愿意,渊儿她愿意么?” “求母后容孩儿亲自问明了,若渊姐姐愿意,求母后去莫府求亲。” “哀家权且一试吧……” “多谢母后。” 此时,周渊刚刚出了宫门,预备坐轿回府。于她,明日与今日无甚分别。皇太后欢天喜地的张罗婚事,她却像个已半入土的老人,别人的喜怒哀乐,与她无关。天边的云彩聚了又散,散了复聚,没有一片云能牢牢挂在天上。心中想起两句话:日边彩云常聚散,闲步天衢总踏空。 忽然一道金光自云层中射出,令周渊眩晕,放下轿帘。周渊取出一面菱花小镜。镜中是光洁的肌肤,漆黑的秀发,掩镜深思,忽然一笑,明明并不老,为什么要做此暮气之叹,明日难道不是新的一天么? 澶渊(十)完 第二日,周渊奉懿旨入宫陪侍皇太后,然而来到济慈宫玉萱殿,却不见尚青云。.info[]等了片刻,却是皇帝自殿外缓步而来。周渊急趋迎驾,敛衽行礼。皇帝便端坐于主位,赐座于周渊。 周渊道:“皇太后始终不见,皇上来的不巧。” 皇帝笑道:“渊姐姐不必疑惑,其实并非母后召见,而是朕有件要紧的事情要请教姐姐。” “臣妾自先夫去后,久已不问世事,恐怕臣妾无能,不能为皇上效力。” 皇帝淡淡一笑:“是这样的,朕年幼之时,曾钟情一女子,待朕做了储君,她却嫁与别家为妇。如今朕闻得她已寡居在家,欲娶之为妃,姐姐以为如何?” “那女子既孀居,皇上又不曾移爱,待守丧期满便纳之为妃,未为不可。” “那女子若年长过朕,姐姐又以为如何?” “若长不过二三岁,当无碍。” “长四五岁如何?” 周渊想了一会,说道:“若保养得宜,亦可与皇上相配。” “十岁若何?” 周渊有所觉,便回答道:“不可,皇上正当壮年,彼已年老,何以同心偕老?” 皇帝笑道:“姐姐所说,何其不通。” “臣妾所言,普天所识,怎么不通?” “彼女,朕一心所愿也。此时秉花容,持月貌,朕爱之。彼时年老,曾共轭同难,生儿育女,则朕愈敬爱之。以朕壮年,惜送其归,则哀伤遗于朕心,彼女不觉也。待山陵崩,彼香魂笑待朕焉,美事也。” “皇上后妃非此一人,彼女日益衰老,如何固宠?若不固宠,恐失于**。” 皇帝叹道:“朕选后妃,不能遂心。唯娶此女,能稍慰朕怀。朕日夜操劳国事,愿得一知心人,相与共岁。人生不过数十年,朕已空待十年。故愿以余生与彼女相伴。试想半百之后,朕界古稀,女已耄耋,以古稀伴耄耋,常也。此诚千秋佳话,天下争相颂之。” “皇上,恐女徒增齿岁,不能诞育皇嗣。” “无妨,若求子不得,朕便以别子归其膝下,使其终身有靠。” “皇上,此女既长,又曾配人,恐廊庙江湖,非议皇上,耻笑皇上。适逢上怒,便失宠。” “朕娶此女,待守丧期满。男婚女嫁,于礼法无碍,于臣民无碍。天下或笑话朕,却不能非议朕。纵有非议,朕量辞以驳,宽念以恕,绝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迁怒爱妃。” “皇上,恐太后不喜。” 皇帝大笑:“昨日朕已问准了太后,她老人家向来疼爱此女,只待此女愿意,便上门提亲。” 周渊一时无言以对。皇帝追问道:“请教姐姐,此女可娶么?” 周渊正色道:“若彼女一心思念前夫,皇上如之奈何?” 皇帝一愣:“这倒没有想过。”思想一阵,又说道:“思念前夫,乃人之常情。若闻御妻之属,便忘了旧人,一心雀跃,此贪恋富贵,无情之女,朕不娶。朕娶了她,许她年年私祭,于宗祠供奉亡灵。若彼前夫于国有功,朕愿亲往宗祠,种上一瓣心香。” 周渊道:“彼女不忍年迈婆母,皇上如之奈何?” “此女之孝也。若娶之,则待婆母如椒房亲眷,许女侍奉。” 周渊淡淡一笑:“皇上,如此未足善也。” 皇帝一愕:“愿闻其详。” “彼女与前夫无所出,若再嫁,难舍夫家年迈高堂,不能安心为他人之妇。” “高堂并非无人照料,朕愿为她颐养天年。” “皇上,于此老妪,绝嗣方是心头之患啊。” “那依姐姐看……” “求皇上,若彼女诞下皇子,其第二子必过继为先夫之子,以完先人子息,慰老人心怀,全子媳之礼。皇上若能应了,彼女可娶,且不坏大义。” 皇帝哑然,想不到周渊会出这样的难题。低头想了好一会,说道:“若为忠臣之家,朕愿续其子息。” 周渊再想不到他会答应,心中也不少感动,于是说道:“愿皇上颁旨昭示天下。” “朕娶彼女之日,自当将今日所诺昭告天下。” “如此,愿皇上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皇帝到底年轻,有些喜形于色,来回踱了两步,不知作何言辞。忽然皇太后自后殿转出,满面春风。周渊连忙行礼,皇帝亲自上前扶了皇太后。 尚青云笑道:“瞧这情形,想必皇上如愿了。” 周渊低头不语,皇帝喜气洋洋。尚青云既不点破,周渊便借故告退了。 荐花节后,众女回乡。秋天,周渊封为德妃,自修仪门入宫,皇后裘氏自朱雀门入宫,贵妃陆氏从显仪门入宫。婚后不久,周渊有妊,皇帝祭天祀祖,大赦天下。咸平四年夏,周渊生皇长女,封义阳公主,周渊晋贤妃。咸平五年冬,周渊生皇长子显,晋贵妃。咸平七年夏,生青阳公主;咸平九年秋,生皇子,赐姓莫,袭辅国公爵。此时,皇后已生皇次子曜,贵妃陆氏已生平阳公主。 咸平十年,北燕犯境,骑兵践踏南原数万生民,虏劫为奴。皇帝闻报大怒,高骂燕贼,欲亲征。群臣劝之不得,上奏皇太后,皇太后便召周渊来商议此事。 周渊道:“皇上亲征的心思,想母后也知道一二。” 尚青云叹道:“哀家知道,皇帝登基时,年纪轻,根基薄,不得不笼络旧臣。如今在位十年,羽翼丰满,故此跃跃欲试。” 周渊微笑道:“不止于此,皇上未及弱冠便登基,至今未上过战场。当年玄武门之变,便是因为皇上未立尺寸之功而骁王曾随军战斗过,因此众武将不服皇上。如今皇上亲征,若能击败北燕,此先帝之未尝之功,皇上从此可令群臣心服口服。” “照渊儿这么说,群臣倒是错的了?” “母后,群臣的担忧,自有道理。放马出兵,事关生死。皇上的安危,是最要紧的。” “依渊儿所说,当如何呢?” “母后,渊儿不敢说……” “这里没有别人,但说无妨。” 周渊捻起一本奏折,看了两眼,说道:“群臣之所以力劝皇上放弃亲征,乃是害怕万一……朝中大乱。当年皇上储位已定,尚有玄武门之乱,可如今……” 尚青云道:“这一点哀家也想到了,哀家也曾与皇帝说过立太子之事,皇帝说,皇子们年幼,立太子嫌太早了些。哀家想想,皇帝说的也不无道理。想当年先帝有皇子已经成年,尚迟迟不决……” “母后,先帝迟迟不决可以,但皇上不能。” “此话怎讲?” “当年先帝视母后与陈夫人不分先后,故称帝三年未立后。后来先帝立母后为皇后,又立皇上为太子,正因皇上是母后所出,是言正名顺的嫡长子。如今皇后名分已定,又曾生子,理所当然当立长立嫡,这皇太子之位,生来便是皇子曜的。皇上当早立太子,安天下臣民之心,此国家之幸,社稷之福,更于皇上有百利而无一害。” “渊儿,可是哀家瞧着,皇上倒是想立显的,难道你不知道么?” 周渊淡淡一笑:“皇上的心意,儿臣也知道一些。凡事都有规矩,皇上也要照规矩办事,要立显为太子,这事太难。儿臣嫁入皇家时已非完璧,以衰朽之躯,承宠多年,实在惶恐。惟愿三个皇儿一生平安,再无奢求。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儿臣定会劝立曜为太子,好一心建功立业,取信于臣。” “渊儿,难得你这样想,哀家实感欣慰。” 正说着,忽报皇后与陆贵妃来了,只得请进来。裘皇后见皇太后与周渊同坐,心里便十分不自在,正眼也没看周渊,只向上行礼。周渊站起身来,向皇后行礼。 皇太后赐座,裘皇后便沉不住气,问道:“母后,儿臣听说,皇上要亲征,大臣们都劝不下,如今联名写了奏折请母后劝和,不知母后是怎么想的?” 皇太后却不答她的话,淡淡的反问道:“未知皇后的心意如何?” 皇后脸一红,知道自己造次,便软和下来,说道:“儿臣没什么见识,母后怎样说,儿臣便怎样做。” 皇太后点点头,说道:“哀家会找皇上说这件事情的,你们都下去歇着吧,哀家也乏了。”说完,端起茶杯。裘皇后与陆贵妃相视一眼,连忙起身告退。周渊也退了出去。 三人刚出了济慈宫,皇后便冷笑道:“周贵妃好啊,这么大的事情,皇太后谁也不找,只找周贵妃,可见我和陆贵妃,在皇太后眼中是可有可无的了。” 周渊听她说得不堪,连忙说道:“皇太后英明睿智,心中早有打算,召臣妾前去,不过闲话两句,国家大事,臣妾不敢妄议。” “好一个不敢妄议!”回头便向陆贵妃道:“妹妹,到守坤宫去跟本宫说说话,咱们也不议国家大事,只说说这家长里短的小事。”说着携陆贵妃的手一道乘步辇去了。周渊等她们去远了,方才自己乘辇回宫。 回到遇乔宫,茜草便道:“公主,这皇后欺人太甚,一次次欺负到我们头上,您还一直不理论。皇上那也不说,有委屈只自己受着,真不知道为了什么。您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周渊笑道:“皇后并没有欺负本宫,别乱说。” 茜草便嘟囔了嘴,说道:“皇上已经说了几次,要立皇长子为太子,公主也不要,公主,难道让显儿做太子不好么?” 周渊道:“皇太子就应该是从皇后所出,否则想立谁就立谁,今天立,明天废,那不是乱套了么。” “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么?” “自然不是,皇帝也不能不守规矩。” “那做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显儿,做不做太子不重要,只要他一生平安,便什么都好。将来他做个宗亲,每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很逍遥么?” “只是那曜儿,有什么好的,读书不如显儿聪明,整日像个木头一般。” “曜儿比显儿小,读书没有显儿好是很平常的。何况曜儿并不木讷,他只是老实持重。” “公主,你怎么替曜儿说话。难道你没想过,曜儿当了皇太子,会欺负显儿么。” “我显儿又不想当太子,奉公守法的,为什么要欺负他?” 茜草还要说,外面内官尖锐的声音唱道:“皇上驾到――” 周渊等连忙接驾。皇帝走了进来,脱了外袍,一个劲的喊热,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周渊递上一碗凉茶,问道:“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还不到午膳呢。” “书房里批折子批得恼人。都劝朕不要亲征,说什么‘擅离阙位,国体缺失’,又说什么‘荡驰塞外,空虚国里’,好像朕一去,就一定不会活着回来了!这是什么道理。朕知道,这是他们在逼朕立太子。” 周渊微笑道:“那皇上就立太子吧。立了曜儿,便可一心征战,再无后顾之忧。” “朕立太子,也并非不可,但朕要立显儿。” “皇上,立太子自然是要立嫡长子,当年先帝也不能违背这历朝历代的规矩。” “渊,朕当年既能娶你为妃,就一定能立显为太子。一来显儿是你生的,二来显儿比曜儿像朕,三来武英候近来自恃国丈,在边军中屡有不法之事,已被大臣多次上奏弹劾。朕顾忌边疆形势,将奏章留中不发。但边军战力不怠,被燕贼有可乘之机,武英候实在可恶至极。朕此次亲征,也要查清楚这回事。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立曜为太子。” 周渊道:“皇上不可因显儿是臣妾所生,就一意孤行,犯了众怒。” “难道你不希望显儿做太子么?” 周渊下拜道:“皇上正当壮年,臣妾已经衰迈,不知还能陪伴皇上几时。臣妾不怕无权无势,只怕因此惹祸,不能陪伴圣驾。臣妾还怕皇上圣名蒙羞。万望皇上三思。” 皇帝扶她起来,说道:“朕在你心中,就是这样一个无用的皇帝么?朕偏要立显为太子,立太子就该立贤,为什么非要立嫡立长,倘若他是个傻子,也要立他?” “皇上,贤之一字,没有尺度,自古君王号称立贤,也只是立宠,因此并不能服众。” “渊,当年你曾深夜闯宫报信,令朕免了玄武门之祸,如今你怎么反而不如当年?这样畏首畏尾?” “皇上,当年骁王作乱,他理亏,臣妾自然是站在皇上这一边,可如今臣妾若怂恿皇上立显,那便是罔顾国法,与骁王何异?若朝廷**为了立显的事情和皇上过不去,令皇上烦恼,臣妾还是不要显做太子,只要皇上每日安安心心的。” 皇帝心里感动,拉了周渊的手:“现在并不是你要朕立显,而是朕一定要立显。朕就是要立宠,那又如何!这件事你不必再说了。” 周渊知道皇帝生性执拗,便不再说什么。皇帝又问:“怎么不见显儿?” “显儿去书房读书了。” “啊,对,朕上月颁旨令义阳和显、曜都进书房读书了,瞧朕这记性。那青阳呢?朕想她了。” 周渊连忙令奶娘将小公主领了出来,皇帝一见粉嫩娇丽的女儿,喜不自胜,将女儿放在膝上,仔细端详,说道:“义阳小时候像妈妈,现在越看越像朕。青阳还是像你,青阳,叫父皇……”青阳奶声奶气的,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唔啊”,皇帝喜得亲了又亲。 这天,皇帝在遇乔宫用了午膳,才去听讲午筵。 过了两个月,天气炎热起来。军队都已在北疆集结完毕,皇帝亲征。每隔十来天便有战报回来,皇帝有胜有败。足足过了四个月,深秋时节,前方传来消息,燕昭议和,燕国赠燕云八州,我朝赠金万两。十月初六,皇帝班师回朝。 虽是议和,但一个割地,一个赠金,得失不可同日而语。回朝后举国欢庆,然而皇帝在家宴上却恨恨的道:“若非庸将误朕,朕要拿下盛京也不难。” 皇太后笑问:“皇帝依军法处置也就罢了,不必再烦恼了。” 皇帝也笑了:“倒不用处置,都被燕贼杀死了。” 皇后想要问是谁误事,却见陆贵妃向她使眼色,又轻轻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开口问什么。然而皇后却不理会,仍旧问道:“是谁贻误军情?” 皇帝微微冷笑道:“说起这两个误事的将军,皇后可能也有所耳闻。陈新必将军,在围城时懈怠军情,于军中聚赌,敌人援军来到,将他的阵营冲的七零八落,韩洛将军与赵颖将军全力补救,才将缺口堵住。还有一个宋巨庭将军,违背军令,追敌深入,可恨全军覆没!幸好他们两个都战死军中,否则朕要办他们的全家!哼,如此成败反复,好容易到了盛京城下,已无力攻城,只得议和班师。” 皇后道:“这两位将军臣妾不曾听说过。” 皇太后问道:“皇帝这些年来也提拔了不少小将,未知他们之中,有谁立功?” 皇帝笑道:“大大小小,都立了功了。立不立功到不要紧,只要在战场上不要给朕丢脸那便什么都好。立功么,将来有许多机会。” 皇后又问:“那哪位将军立功最大?”完全无视陆贵妃向她连连摇头。皇后本来是想皇帝说出父亲的名字,谁知皇帝淡淡的说道:“论起立功最大的将军,自然是朕的第一副将与第一福将陆愚卿将军。” 陆愚卿乃是陆贵妃的亲哥哥,虽然陆谦与儿子都是学富五车的文人,但陆愚卿却是文武双全,在皇帝即位之前,他便考中了文进士一百零四名,来年又考中了武进士第十名,深得先帝赏识,被投放在边军中历练。自从陆贵妃进宫,陆愚卿反而被投闲置散了几年,直到此次皇帝亲征,方才起用。 皇后不乐,瞪了陆贵妃一眼,陆贵妃低下头去。 皇帝不满的看了皇后一眼,问道:“朕这几日回宫,恍惚听说宫里死了个女官,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道:“她偷窃宫中宝物,臣妾赏了她十杖,谁知回去便落胎死了。这等监守自盗,晦乱宫廷的女子,不值得皇上动问。” 皇帝问道:“这女官叫什么名字?” 皇后道:“是定乾宫中南书房当差的曾娥。” 皇帝道:“她偷窃的是书房中的一对玉凤镇纸?” 皇后道:“皇上如何知道的?” 皇帝冷笑道:“这对玉凤镇纸,是朕赏给她的。” 皇后惊道:“皇上,曾娥并没有说这是御赐,何况臣妾查过宫中记档,皇上并没有赏她这对玉凤镇纸。”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赏赐之事,已记在档中,皇后怕是没看真切。” 皇后惊得一身冷汗,皇帝与曾娥,独处一室,御赐宝物,那她腹中的孩子……果然听得皇帝冷冷的说道:“她腹中的孩子,是朕的龙子……” 皇后蓦地站了起来,说道:“皇上,内起居注并没有皇上宠幸曾娥的记档。这孩子怎么会是龙子?” 皇帝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气:“内起居注中一定有记档的,皇后恐怕又没查真切……皇后,一个女官,就算偷了东西,行为不检,逐出宫去也就罢了,何必杖刑,坏人性命。那杖刑,女子怎能受得住?人谁无错,像皇后这样打理**,**恐怕都要死绝了!”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一叠声叫人拿了记档过来查看,陆贵妃拉着她,企图阻止,但皇后气疯了,并不理会陆贵妃。 猝起生变,尚青云暗暗叹口气,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做什么,便悄悄离开了。周渊早让奶娘将几个小皇子小公主都带了下去,自己静坐一旁。不一会内宫记档拿了过来,果然在五月十八这一日,皇帝午间在御书房中宠幸了曾娥,并赏赐玉凤镇纸一对。皇后惊得跌坐在地上,杖死无辜女官,且打落皇子,这罪名她承担不起。皇后喃喃道:“明明那时看是没有的,怎么这会儿又有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怒道:“皇后,朕看你也是名门之后,怎么这样暴虐无耻,你杖死朕的爱妃,杀死朕的皇子,朕的皇子,还没有来到这世上,难道他便与你有仇么?” 皇后叫道:“本宫没错,本宫明明看是没有的,这会又有了,你们这些奴才,是不是拿错了!”又翻记档。 皇帝怒不可遏:“这记档明明这样记着,你竟然还杖死她,皇后,你是有意要使朕绝后么!!” 皇后终于崩溃了,她抛了册子,大叫道:“本宫没有冤枉她,没有!” 皇帝喝道:“皇后疯了,成何体统,来人,送皇后回宫!” 陆贵妃连忙说道:“皇上息怒,让臣妾送皇后回宫。” 皇帝哼了一声,说道:“要你送干什么,好好的家宴,都让她搅合了!叫个奴才送罢了!” 周渊拾起脚下的一本内起居注,却发现整本内起居注,虽没有篡改和添加的痕迹,但墨迹犹新,倒像是重新抄写过。而皇后气急败坏之下,不可能发现这样的细节。周渊几乎能想得到,皇帝并不曾宠幸曾娥,他只是指示内官重新抄写了这一册内起居注,在抄写的时候,一个念,一个写,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加上了五月十八日的这一笔。 皇后被两个内官连拉带劝的走了,谁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随口问了一个女官的死因,皇后便被扣上了杀死皇子的罪名。那天,周渊并没有多问一句话。 三天后,皇帝下了诏书,数落武英候的罪状:一是懈怠军情,纵敌深入;二是私吞军田,中饱私囊;三是贪污军饷,放高利贷;四是治军不严,数次导致大局受阻;五是以赃款贿赂内宫,扰乱宫闱。武英候被金衣缉捕使于朝堂之上缉捕归案,投在刑部天牢中候审。不过十天,皇帝将他贬为庶人,抄没家产。不几日,皇后以刻薄善妒、苛刑峻法、杖死无辜宫女、杀死皇子的罪名被贬为慎媛,皇帝立贵妃陆氏为皇后。 皇后陆氏无子。咸平十三年立春,皇长子显被立为皇太子。同年秋,皇帝欲亲征北燕。周渊请求皇帝带她同行,皇帝笑道:“自来军中带女子是不吉利的。” 周渊道:“皇上,臣妾自幼习武,可担任皇上的近侍,臣妾也想在军中立功。” “自古没有女子上战场的道理。不准。” 周渊盈盈下拜:“皇上,请听臣妾一言。臣妾的父母姐姐,都是被北燕皇帝萧达山所害,如今萧达山已卧床多年,臣妾只想破城之后亲口向他问罪,为父母姐姐报仇雪恨。求皇上恩准。” 皇帝想了一会儿,叹道:“既这样,容便准你担任朕的近侍,恩准你为父母姐姐报仇雪恨。” 周渊泣道:“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了她一阵,说道:“你真奇怪,当年无论是大婚,还是显儿封太子,你都没有哭过,为了这件事,你却哭成这样。” 周渊擦了眼泪,说道:“皇上笑话臣妾。臣妾不孝,明知仇人是谁,却不能报仇。如今我大昭军队长驱盛京,臣妾多年的心愿就要实现,怎能不喜极而泣。” 皇帝却有些忧心:“要长驱盛京,谈何容易。但朕北伐灭燕的决心绝不会变,朕定要将这天下一统!”周渊凝视着他,心中无限自豪。 皇帝的语气忽然转柔:“朕废了裘氏,却不能立你为后,你怪朕么?” 周渊环住皇帝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口,说道:“皇上对臣妾,已好到不能再好,臣妾还有什么奢求?做不做皇后,臣妾并不在乎。” 皇帝又说:“朕答应了要立显为太子,朕做到了,将来,朕要将显儿栽培为一代明主,显儿将成为这全天下的天子!” 周渊点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翌年春天,周渊身着铠甲,手提长剑,随皇帝立马于盛京城下。将盛京城围了一冬,每天除了操练,便是在不停的修筑工事,还造了几个火器工厂,在城外造起炮弹来,几乎在盛京城外又筑起一座外城。打退一次敌人的援军,工事又坚固一层。军士们轮流回去探亲歇假。 春天到了,北方冰雪初融。皇帝亲自查看了围城的状况,回来制定攻城计划。第二天,随着一声巨响,攻城的几十门大炮次第响了起来。盛京被围了一冬,城内抵抗仍然十分激烈,燕国皇帝萧达山的儿子在城楼上亲自督战。 轰隆隆,轰隆隆,周渊的耳际只听到这样震耳欲聋的声音。盛京,究竟已近在咫尺,周渊的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涟漪。仰望盛京的高大城墙,这北方帝都的坚实屏障,已在炮火声中被寸寸蚕食。 周渊微一苦笑,喃喃道:“爹,娘,姐姐,舅父……义父,渊儿回来了……” 玉机词(六六)上 春意阑珊,沉闷的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廊下高悬的宫灯如点点未灭的魂魄驻于虚空之中,只待一阵风将它们吹散开去。其实外面并没有这样黑暗和寂静,乳母李氏带了宫女们来来往往,轻快的笑声清晰可闻。然而,我眼前一片黯淡,心中莫名的烦躁。正自无聊,锦素果然来了。 她款款走了进来,向我下拜施礼,我忙下榻扶起她道:“快别行礼了。” 锦素雪白的裙裾如盛开的白荷。她不肯起身,坚持拜了下去:“下官女巡于锦素拜见女校大人。”芳馨忙扶我上座受礼,锦素这才起身道:“宫中礼数不可废,姐姐是皇上亲口册封的正六品女校,妹妹不可不拜。” 我引她坐在榻上,笑道:“什么女校,我和妹妹是一样的人。姐妹之间拜来拜去的,也没什么趣儿。” 锦素笑道:“姐姐这话可就差了。我听琼芳姑姑说,宫中妃嫔分五等,皇后以下,贵妃居一品之位,位比亲王,妃居三品,位比公侯,嫔居五品,媛居六品,姝为七品。姐姐身为正六品,已经和当年的慎媛比肩了。若是来年新进些位分低微的妃嫔,见了姐姐都是要行礼的。” 我摇头道:“咱们是女官,又何必与嫔妃比?” 锦素道:“总是在一处过日子,哪里能不比的?倘若做到女典和女参,就只比妃位低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能掌管后宫大权,就更是炙手可热了。姐姐如今年纪轻轻的,已经是正六品,又领着皇后娘娘的差事,要我说,也只一步之遥了。” 我随手将榻上散乱的几本书拾掇整齐,堆放在一角。“罢了罢了,我可不敢想这些。安安分分的将差事办好,也就是了。” 若兰捧了一只锦盒上来。锦素亲自揭开盖子,只见木盒中盛了四锭黑沉沉的墨块。锦素道:“妹妹身无长物,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贺姐姐高升的。唯有前两日我亲自做的几锭墨,还可以拿出来奉送。这些墨锭都是掺了香料的。姐姐拿来写字作画,独有一点幽香。请姐姐笑纳。” 我忙上前亲自接了,果然淡淡一缕香,袅袅渗出。“多谢妹妹费心了。用了这样多的宫墨,哪里有一锭能及得上妹妹的心思。”说罢命绿萼收了。 只见锦素忽然红了脸,低头摆弄腰间的一枚白玉扣,好一会儿方对若兰道:“你且出去跟绿萼她们逛逛再来。”待若兰出去,锦素依旧低眉不语。我忍不住问道:“今天见你特意从永和宫来长宁宫寻我一起到前面去,就知道事情不寻常,究竟是什么事?” 锦素嗫嚅道:“也没什么……原本是我一个人来的。.info[]谁知临出门碰上了封姐姐,见我要往长宁宫来,便也跟了来……” 我见她顾左右而言他,便不做声。锦素猛地吞下一大口茶,方道:“今天早晨太子殿下上学去了。贵妃娘娘便对我说,待她出征归来,便要给我赐婚……” 我大吃一惊,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只听锦素接着道:“姐姐……我不想这样快嫁人。我还没到十五岁,不过才做了三年女巡……可是贵妃娘娘一定让我嫁人去,我苦求不果。姐姐快帮我想想法子,要怎样才能留在宫中呢?” 我十分震惊。一时不知怎样作答,良久方道:“贵妃娘娘一向疼你,你去求她,她怎能不允?” 锦素道:“娘娘看起来柔顺,实则难以说服。只说这次随皇上出征的事,皇上原本是不准的。可娘娘坚持要去。皇上也无可奈何了。连皇上都没法子的事情,我又能怎样?” 我想了想道:“妹妹知道贵妃赐婚的缘由么?” 锦素道:“娘娘说,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趁她还在皇上心中有点分量的时候,早日求皇上赐一门好亲事,她也就放心了。” 我微笑道:“娘娘把你当女儿看。才将你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锦素低低道:“我知道,娘娘是待我好。可是赐婚也就罢了,何必这样早便将我嫁出宫?再等两年不好么?” “你知道娘娘要将你嫁给谁么?” 锦素道:“娘娘说,是丹阳太守之子。”说着又急道:“我连他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说着赌气似的转过身去。 我心中了然,遂淡淡一笑道:“丹阳郡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想来这位太守之子定然是英俊不凡,才高八斗。况且又是贵妃娘娘亲自指定的夫婿,定然错不了。你早些嫁过去也不亏。” 锦素怒道:“姐姐为何这样说,难道姐姐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姐姐自以为和那位信亲王世子已定了姻缘,就这样取笑妹妹!” 锦素又有些怒不择言了。我也不恼,只是柔声道:“咱们的姻缘都是旁人定的。纵然那位信亲王世子是对我好些,总是身份悬殊,我何敢多想?我并不是取笑你,而是真心实意的为你高兴。贵妃娘娘并不是深宫中娇养的无知妇人,她给你挑的夫婿,定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男儿。早些出宫嫁人,那是享福!我实在不懂你为何这样生气和不甘。” 锦素瞪着我,一句也说不出来,良久方垂目歉然道:“姐姐说得很是。只是,那个太守之子再好,我也不喜欢。” 我心念一动,问道:“妹妹是认定了什么人了么?” 锦素顿时双颊绯红,嗔道:“姐姐怎么这样问?我……我哪里有认定什么人!” 我淡淡道:“你不肯说,也无妨。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劝你。贵妃娘娘历经世事,又真心疼爱你。你还是依了她为好。纵然你抵死不嫁,娘娘也没法子勉强你。可是……又何必伤她的心?若失了娘娘的庇护,妹妹自己去思量吧。” 锦素默默不语,蓦然长叹一声道:“难道姐姐甘心嫁于一个不喜欢的人?” 我拈了一枚银针,慢慢拨弄着烛台下淋漓的烛泪,以微微晃动的烛焰遮住我黯淡的双眼。“不甘心又如何?喜欢又如何?不过是身如柳絮,风向哪儿吹,我便去哪儿。连一己之身都无法顾全,其余的也不做多想。喜欢这两个字,不过是奢谈。” 锦素挪开红烛:“姐姐向来达观,为什么在婚姻之事上这样悲观?” 我冷哼一声。高曜已然无缘太子之位,我的未来应该可以预见。然而,想到高旸,想到熙平长公主,我便极其的不安。只觉有一道难以预测的暗流在向我袭来,或将我卷入河底,或冲上河岸,或无休止的浮沉。生死尚且是未知之数,何况婚姻之事!若有人安排我嫁去江南,远离宫廷是非,我不胜感激,哪里会有一丝的不甘?我只一笑,并没有回答锦素的话。 玉机词(六六)下 待锦素走后,芳馨见我愁眉不展,遂笑道:“姑娘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我站起身来,往寝殿走去。.info[]“姑姑的消息这样灵通,可听说了于大人的事么?”说着疲惫的拆下发髻上的一支白玉簪。 芳馨双手接过玉簪,笑道:“姑娘说的是周贵妃给于大人赐婚的事情么?” 我停步:“姑姑是几时知道的?” 芳馨道:“也是晚膳后才知道的。因殿下在这里看书,便没来得及说。谁知于大人就自己来了。” 我一笑:“你们口耳相接,传得当真是快。” 芳馨道:“于大人是皇太子殿下和周贵妃面前第一等要紧的人,关于她的讯息自然传得快。” 我在镜前卸下钗环,散下长发。烛光幽幽的照在我的左脸,左耳上的白水晶坠子印了一只模模糊糊的红葫芦在我的脖颈下。“贵妃果然是真心待她,这样早便为她谋定了出路。” 芳馨在镜中微笑:“照理,贵妃该多留她两年才是,怎么如今就要放出宫去?” 我侧头摘下右边的坠子,轻轻按着太阳穴。“锦素不似史易珠,她虽在高位,却没有太多机心。当初贵妃驱逐了史易珠却保全她,本来就是偏心。早些出宫也好,免得登高跌重,倒不好了。” 芳馨一面轻轻按摩我的头顶,一面叹道:“谁有于大人这样好的福气……想来于大人是很高兴的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摇头道:“锦素有些女儿家的心思,倒有些不愿意嫁。” 芳馨道:“于大人还小,乍听到要嫁人,有些害羞也是有的。” 我不置可否,只是盘起长发,预备沐浴就寝。 第二日,待高曜去上学,我便携了一本书往益园中去。春夏之际,益园中郁郁葱葱。姹紫嫣红。我刚刚从东南角门走进花园,便见小池北的鹅卵石小路上,有好些内监在忙忙碌碌的扎竹架子。阳光倾泻而下,原本空荡荡的小道上。横七纵八的多了好些道。我驻足不前,红芯连忙走上前去,寻了一个年轻内监,笑问道:“公公好。你们这架子,是要种什么的?” 那内监回道:“姑娘安好。这是奉了花总管的令,搭好架子,好种葡萄的。” 红芯道:“怎么想起来要种葡萄?” 那内监笑道:“花总管说皇后娘娘畏热,种了葡萄好遮阳。且宫里有一半人都爱吃,到了秋天结了串子,请皇上和娘娘亲自摘下品尝。也是一乐。” 原来是葡萄,不是紫藤。有一刹那,我仿佛看到竹架上重重叠叠的紫藤花,紫英飘飞,染梁为画。我坐在花架下捧着一册《新语》。凝神思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忽闻芳馨在身后轻声道:“从前慎嫔娘娘是亲自下令种植紫藤,经了好些年才长成那般模样,可惜一朝拔去,就再没有了。如今不用皇后娘娘说一句话,下面的总管便桩桩件件都打点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转身道:“姑姑这话留在长宁宫说便好了,何必在这里说。” 芳馨红了脸道:“奴婢鲁莽。” 我从东南角门慢慢往回走,待跨进长宁宫后院的侧门。方叹道:“总管们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提拔的,他们自然感恩,所以肯忠心卖命。说起来,当年慎嫔哪有这番心思呢。” 从角门回到前院,便见绿萼迎了上来,笑嘻嘻的说道:“才刚内阜院来人说。今日午后内史大人要来宫中宣旨册封。” 我一笑:“不过是册封而已。且收着些,别高兴过了头。” 绿萼道:“姑娘是宫里头一个女校,奴婢自然代姑娘高兴。”说罢扶着我跨进灵修殿。 我驻足道:“宫里能干的姑娘很多,我不过是侥幸罢了。”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道:“姐姐当真是谦逊,册封这样大的喜事。竟也不放在心上。”话音未落,便见苏燕燕带了两个丫头从照壁后转了出来,一身青白色的纱衫,只簪着两朵卵青色宫花,甚是清爽利落。 我忙上前迎接,笑着执了她的双手道:“皇后娘娘去了前面,你不在守坤宫好好看家,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苏燕燕道:“姐姐如今是首屈一指的女校大人,妹妹自然要来贺喜的,听闻锦素姐姐已经来过了,我这会儿来还不算迟吧。”说罢就要拜下去,我拉着她的双手扶了起来:“快别拜了。” 苏燕燕笑道:“姐姐还是让我拜一下的好。一来宫中礼不可废,二来我也是真心敬慕姐姐的。”说罢行了一礼,又道:“听闻自太后以下,没有不喜欢姐姐的。姐姐荣升六品女校,当真是实至名归。” 我和苏燕燕相携入殿,绿萼奉上茶来。苏燕燕命丫头拿上一只锦盒,笑道:“今日恰好理国公夫人携采薇妹妹入宫请安,匆匆忙忙的,采薇妹妹也没顾得来去瞧姐姐和锦素妹妹。她特意托了我将这只荷包送给姐姐。我便借花献佛,暂将这只荷包作为贺礼吧。” 我忙命绿萼接了,道了谢,方问道:“采薇妹妹可好么?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她了。” 苏燕燕道:“自打老国公薨了,采薇妹妹守孝也有好些时候了。听闻是今日皇后召见,才进宫来的。瞧着气色倒好,只是比往年瘦了些。” 我点头道:“她的性子,原本是最坐不住的。谁知竟能静下心来练那些刺绣功夫,倒也奇了。” 苏燕燕叹道:“可惜她不能入宫为官。” 我顿时想起两年前宫里为义阳公主和平阳公主重新遴选女官的事来。当初有史易珠出宫,周贵妃曾有心让谢采薇入宫,却因为升平长公主与谢方思之事而作罢。今年又要选女官,不知采薇会不会来参选。 忽听苏燕燕又道:“所谓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姐姐如今正在为青阳公主选女官,若能就此选了采薇妹妹进宫来,咱们在一处,岂不好?” 我淡淡扫了她一眼:“青阳公主只有五岁而已,采薇妹妹虽比我们小一岁,还是大了些,恐怕不合皇后娘娘的心意。” 苏燕燕笑道:“也是呢。”说罢端起茶盏,没过一会儿,便告辞回宫了。 芳馨上前道:“这位苏大人也真是的,她向来在姑娘面前恭敬谨慎,怎么倒肯开口为那国公夫人来试探姑娘?” 我站在书案前随手画了两笔:“随口一问罢了,也不见得是试探。姑姑不要多心。”说着搁下笔,望着门外暗暗叹息。我知道采薇是不肯进宫的,其实我也不愿意选她入宫。进了宫,原本自由自在的一个人,便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有时想想,着实无趣。 ps: 关于女官的等级,《水浒传》中鲁智深刚到大相国寺时,不愿意管菜园,知客对他说了一段名言:“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得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 宫廷好比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 玉机词(六七)上 咸平十三年四月初七,皇帝出征。 四月十三日午后,天气阴沉。待高曜午睡起身去定乾宫上学,我便画了一幅仕女望雁图。图中一泓秋水,蓼花(注1)红透了两岸,一个黄衣少女斜坐在岸边,仰头看着云间飞过的一行叫雁。绿萼在旁服侍,见图笑道:“姑娘画得越发好了。” 我一面点上少女的眉眼,一面笑道:“这些年什么仕女簪花,仕女弄鹦,仕女卧荷,仕女戏犬也画了不少了。日日画,总归有些长进的。” 绿萼道:“奴婢记得往年启姑娘过生日的时候,姑娘画了一幅启姑娘骑马的图画,奴婢觉得画得很好看。怎么不见姑娘再画呢?” “我画不好马。那画中的马,当初还是找了如意馆的画师帮我画的。就如我也画不好大雁一般,所以也很少画望雁图。”说着放下笔,仔细端详。 绿萼道:“奴婢是没见到姑娘画过这幅望雁图。不知今日怎地想起来要画这个?” 我叹道:“后日就是四月十五了,是徐大人和红叶三周年的祭日,我是想将这幅画给她两人捎去的。断雁西风,切切南归,她二人一缕香魂,也归家了吧。” 绿萼低头道:“是,奴婢记得姑娘年年都要祭拜的,香火和果品都备下了。” 我放下笔道:“甚好。这画收起来吧,也不必裱了。” 绿萼道:“姑娘似乎不大喜欢这画?奴婢倒觉得这画甚好,想来徐大人一定会喜欢的,为何不裱?” 我笑道:“不裱是因为裱了又烧了,太过靡费。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画了这么多仕女图,来来回回便是这些样子,却也有些腻了。要是有些新鲜花样给徐大人看,不是更好?不若你帮我想想?” 绿萼一面收拾笔墨,一面道:“奴婢哪里懂这些?姑娘还是去问芸儿吧。她最喜欢看姑娘作画了。” 我离了紫檀雕花座椅,正站在书架前寻书,闻言回头道:“芸儿年纪比你小好几岁,你怎么反不如她?” 绿萼顿时红了脸:“奴婢统共只和姑娘读了一年书。略认得两个字而已,哪比得了她日日都随殿下和姑娘读书写字的。” 忽见芳馨捧了一壶茶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嘻嘻的道:“芸儿也是孩子,也贪玩儿,自然也不想读书的。是她的姑母李嬷嬷日日拿了永和宫于大人的事情教导她。又说,若不读书,便不能和二殿下说上话,将来便是嫁给二殿下,也未必能有佳人的名分。若没有名分,嫁了也是白嫁。” 我拂去书上细尘。淡淡道:“小孩子哪里懂这些,自然都要父母教导着来。李嬷嬷也算极用心了。” 芳馨道:“如今看这两个新进的丫头,竟然不能近二殿下的身,二殿下只当没有她们的。” 绿萼道:“过去王氏在的时候,就是这样霸着殿下。不让李嬷嬷近身的。” 芳馨道:“王氏看起来厉害,不过是个蠢笨的人。” 我把书翻得哗啦哗啦响,找秋日里锦素送给我的银杏叶书签子,漫不经心道:“李嬷嬷也算是有见识了,不比当年的杜衡姑姑差。霸着就霸着吧,只要不妨碍殿下就好。谁还没些个私心呢。” 芳馨笑道:“姑娘就是宽和温厚。” 正说着,只见小西进来说道:“姑娘。守坤宫的罗公公来了。”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圆脸内监走了进来,躬身道:“朱大人安好。皇后娘娘请大人去定乾宫书房说话。” 我忙放下书道:“请公公先去复命,我即刻就到。” 罗公公笑道:“皇后娘娘这会儿正欢喜,大人去了一准是好事。” 我一怔,看了芳馨一眼,芳馨便进了南厢。我笑问:“什么事情这样欢喜?” 罗公公道:“自然是朝政上的事情。娘娘这会儿正在和苏大人说话呢。哦,就是宫里苏女巡的爹爹。”芳馨从南厢的小矮柜中翻出半块银饼给了罗公公。罗公公笑嘻嘻的道:“这教奴婢如何敢领?” 芳馨笑道:“这值什么?公公只管拿着。” 罗公公双手接过,揣在袖中:“奴婢这就回去复命,大人可要快些来。”我忙命小西送了出去。 绿萼道:“这位公公当真是精明,趁着皇后娘娘欢喜。他便来讨赏。” 芳馨道:“这也是宫里的常情。他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儿了,在他身上废几两银子也不算亏。” 我摆手道:“罢了。替我更衣,姑姑跟我去前面吧。” 走到定乾宫侧门,但见前面几十个宫女内监密密匝匝的围了几圈,好几个宫女越过我向前奔去,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我顿觉诧异,转头看了芳馨一眼。芳馨连忙走上前去,挤进人群,好一会儿方出来道:“是罗公公在挨板子。” 我吓了一跳:“怎会这样?” 忽见皇后身边的穆仙迎了出来道:“大人这样快便来了。”说罢行了一礼。 我忙道:“姑姑,这位罗公公……” 穆仙微笑道:“小罗到长宁宫去传话,多嘴要了大人的赏银。娘娘一向治下最严,怎能容下这样不要脸面的奴婢?因此就发落了。大人且先在书房外面稍待,待娘娘传召再进去。” 忽听罗公公一声惨叫,我心中一跳,一面走一面道:“赏银是我给罗公公的,照理,我也有错,定向皇后娘娘请罪。还请姑姑先向娘娘呈情,饶恕罗公公吧。” 穆仙淡淡道:“宫里人从来都说大人善待下人,果然不错。只是也不能将错处随便往自己身上揽。照理去长宁宫传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若这也要赏,那宫里妃嫔女官的月例银子哪里还够?娘娘已经问清楚了,是他多口讨赏,大人不得不给。娘娘明察秋毫,定然不会使一人含冤,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罗公公又叫了几声。我微微眩晕,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罗公公被打,自然不是讨赏钱的缘故,而是他在我面前透露了皇后的言行。而他之所以告诉我皇后正和苏大人说话,也是因为我多口问了一句的缘故。皇后虽然温厚,可也懂得杀鸡儆猴这一套。我脚下一软,穆仙连忙扶住我道:“大人小心脚下。” 芳馨扶我站直了身子,笑道:“我们大人近来常常腿麻。” 穆仙道:“那大人可要请太医好生看看。”说罢将我领进仪元殿,命小丫头搬了一只绣墩放在书房之外的小几旁,又上了茶。 注: 1,紫薇曾在《还珠格格》中作诗一首:你也作诗送老铁,我也作诗送老铁。江南江北蓼花红,都是离人眼中泪。 ps: 本章向琼瑶阿姨的还珠格格致敬,我爱小燕子,更爱紫薇。 玉机词(六七)下 只听书房里面皇后的声音道:“苏大人任太中大夫也有两年多了,直言举谏,言必有中,朕心甚慰。(..info)恰好司纳林大人已经上书告老还乡。你便领司纳一职,一年除正。” 苏大夫道:“微臣领旨。微臣多谢皇后……” 皇后打断道:“何必谢朕。朕为小君,苏大人为臣,都是为了天下的元元庶民。大人当体察公心,直言举谏,身为言官之首,更要深勘毁誉之道。” 苏大人忙道:“微臣遵旨。” 皇后道:“朕这就下旨,苏大人明日一早便可到任。退下吧。” 只听衣衫簌簌,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里面的小内监打起帘子,苏大人躬身退了出来。我连忙站起来,苏大人一转身,见了我顿时一怔。我微微屈膝,轻声道:“数年不见,苏大人可还安好?” 苏大夫头戴乌纱,身着官服,比两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略胖了一些。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我来,还礼道:“朱大人安好,下官无恙,有劳大人动问。” 只见穆仙从书房中走了出来,笑道:“皇后娘娘宣召朱大人。” 我忙向苏大夫颔首致意,便进了御书房。自从皇后议政以来,所有政务都在定乾宫的御书房中处理。如今皇帝远征,御书房便只有皇后一人使用,因此书案周围多摆了几盆鲜花,榻上的小几上放着两把团扇和两只玉戒指。殿中的气味再也不是龙涎香,而是淡淡的花香。皇后身着海棠红凤纹长衣,端坐在书案之后,微一侧头,金珠步摇簌簌而动,晃得我眼晕。见礼之后,皇后赐了座。 皇后道:“听你在外面和苏大人说话,玉机从前认得苏大人么?” 我欠身道:“臣女两年前出宫省亲,机缘巧合。与苏大人有一面之缘。不过苏大人似乎想不起来臣女了。” 皇后微笑道:“两年前,你还只有十三岁,如今变了样子,苏大人自然想不起来。” 隐隐听得罗公公又叫了一声。我心中一跳,忍不住抚胸皱眉。皇后见了,便吩咐穆仙道:“你出去告诉他们,到此为止。请个太医来看看,抬回去好好养伤吧。” 穆仙出去不久,外面果然安静了下来。皇后道:“玉机宅心仁厚,甚好。” 我忙起身道:“臣女惭愧。” 皇后笑道:“你又没做错什么,可以不必惭愧。本宫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和你说。第一件事,是遴选女巡之事。如今已经有十七位官宦人家的小姐上书请选女巡。她们的习作已经呈上来了,你拿回去慢慢看吧。” 我好奇道:“臣女记得前两次选女巡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多的姑娘来应选,怎地这次……” 皇后放下茶盏,拿起一串碧玉珠子在手中把玩。.info[]笑道:“有玉机得皇上赏识在先,朝臣们自然也争先恐后的将女儿往宫中送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低头道:“是,臣女愚钝。”芳馨从小内监手中接过一捧奏折。 皇后道:“玉机如今在女校之位上,若再和其他三位女巡一道做皇子侍读,已经不合时宜了。皇上出征之前已经和本宫商议好了,既然玉机身为女校。就应该去校书。过去书都是藏在前面的文渊阁中的,只是因为战乱,文渊阁烧毁了,因此藏书之处才挪到后宫文澜阁中来。如今文渊阁早就修好了,可以将书挪回去了。文澜阁中的书年年都有进益,可是后宫的内官宫女却学问有限。编出的书目也错漏百出,时有丢失。本宫就请玉机去文澜阁校书,将藏书分门别类,编出书目来,再搬回文渊阁去。日后皇上命太学修书。千古盛事,也有玉机的功劳,足可名垂青史了。” 我躬身道:“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臣女领旨。” 皇后笑道:“瞧玉机的样子,想来本宫的这番安排,都在玉机预料之中了。” 我忙道:“臣女惶恐。皇上和娘娘的圣意,臣女岂敢揣度。不论娘娘对臣女有何差遣,臣女都欣然领受。不论侍读或是校书,只要是为国效力,于臣女都毫无分别。” 皇后道:“很好。既然如此,这次你还要为弘阳郡王多选一个女巡,要和你们年纪相仿的。” “臣女领旨。” 皇后道:“这第二件事情么……是关于嘉秬的。” 我心中一跳,忍不住抬起头来望着皇后。皇后却只是盯着书案上的一张白纸,若有所思的道:“嘉秬去了也快三年了。虽然宫中不准私立牌位,但本宫知道每到四月十五,你总是在宫里私祭的。嘉秬进宫短短十几日,便遭此横祸,三年了,大约也只有你还记得她。” 我忙跪下道:“臣女有罪……” 皇后道:“不必忙着请罪。宫中只是不让立牌位,又没有不准焚香供瓜果,你没有罪,起来吧。” 芳馨抱着奏折不便过来搀扶,皇后身边的小丫头忙上前扶起我。只听皇后又道:“这几年你还记得嘉秬,本宫很欣慰。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嘉秬究竟是怎样死的?” 我张目结舌,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固然,关于嘉秬的死,我想过很多,但我从来没有想过陆皇后会亲口告诉我真相。我镇定心神,良久方道:“娘娘既然说徐女史罹遭横祸,想必并非失足溺水而死的。” 皇后道:“自然不是。嘉秬是代本宫去死的……” 我忙跪下,颤声道:“娘娘怎可出此不祥之语。” 皇后笑道:“你这孩子,怎么总跪。你这样,本宫也没法和你好好说话了。” 我低头道:“是,臣女有罪。” 皇后微笑道:“你也太小心了。你既然知道自己有罪,本宫就罚你好好坐着,听本宫把话说完。人终有一死,本宫虽是皇后,也不能例外。说说那又何妨。” 小丫头扶起我,重新坐下。忽听门外穆仙的声音道:“启禀皇后娘娘,小罗过来谢恩。” 皇后道:“让他回去养伤吧,不必来谢恩了。” 穆仙道:“是。”但听有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皇后待得门外悄无声息,方道:“嘉秬的死,一直像一块大石一样压在本宫心头。本宫想找个得力的人分忧,可惜遍视内宫,也找不到一人。皇上忙于亲征,周贵妃向来高高在上,不理会后宫琐事。你们又还小,况且前些年也多事。如今好了,有玉机在,本宫也能松泛松泛了。” 我欠身道:“只恐臣女力有不逮,不能为娘娘分忧。” 皇后微微一笑,双眸深如潭水,静静看着我道:“你能……” 窗外一声惊雷,我手中的锦帕顿时跌落在地。 ps: 编书,班昭发来贺电。班固在《汉书》里不拘一格地引用各种参考文献,最牛的是“臣的姑姑(班婕妤)说过”,真是举贤不避亲哪~ 掉东西,煮酒论英雄是必须的! 玉机词(六八)上 天边一阵滚雷,哗啦啦下起了大雨,湿气像毒蛇信子上的腥气一般蜿蜒入内。我俯身拾起锦帕,静了静心神,郑重道:“不知俆女史究竟是如何……还请娘娘赐教。” 皇后十指纤纤,从前葱管一样的修长的指甲已经齐根断去,只有无名指上戴了一只细细的赤金戒指,掌缘上还沾了些红黑墨迹,绵延到衣袖。皇后合上眼睛,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良久方道:“那天晚上,就是咸平十年四月十四的晚上,有人潜入思乔宫来暗杀本宫。那夜不知怎地,外面守夜的宫女内监都睡得很熟,那个刺客便堂而皇之的进入本宫的寝殿。嘉秬那夜秉烛读书,从窗口望见本宫的寝殿有异,便大着胆子前来查看,恰遇见那刺客正拿了一根布带子要勒死本宫,被嘉秬撞破,嘉秬便大喊起来。那刺客连忙破窗而去,却不小心露了真容。那时众人都睡眼惺忪的,待追出去,那人已经没影了。本宫那时还没有清醒,太医院先被闹了个人仰马翻,待本宫醒了,却也失了举宫搜索的先机了。嘉秬说那是个身着黑衣,面色苍白、身材修长的男子,当时便画了画像。本宫只得密禀皇上,着掖庭令在内监侍卫之中秘密搜查。” 我听得“暗杀”两字,不禁暗暗点头。有熙平长公主为慎嫔出主意羞辱陆贵妃在先,陆贵妃“自尽”在后,嘉秬随即溺死文澜阁,却原来……果真是被杀人灭口的。我叹道:“那么娘娘查了许久,想来是没有查到此人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难道是嘉秬妹妹画得不像么?” 皇后转身看着我,淡淡一笑道:“旁人听到暗杀行刺之事,早已惊骇慌张,六神无主了。偏偏玉机这般镇定。” 我坦然道:“嘉秬妹妹意外溺死文澜阁,更连着臣女宫中的红叶。文澜阁的池子并不深,却一并淹死了三位姑娘,确实奇怪。臣女疑心嘉秬妹妹的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得知真相,自是心痛,却也欣慰。” 皇后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即便嘉秬画得再像。那也不过是一张画像罢了,就算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人,没有证据也是不能入罪的。这都要怪本宫,千不该万不该,准嘉秬所请,代本宫去守坤宫告假。想不到她一去不回,这都是本宫的过错!失了嘉秬的指认,说什么都无用。” 我好奇道:“娘娘用刑了么?” 皇后一笑:“初时用了些刑,有些吃不住的,立刻就招认了。可是说起行刺经过来,却又都说不好。刑法刻深,冤狱就多,古人果然没有说错。没有证据,供词又不对。就算招认了,惩戒了又如何?终究只是自欺欺人,让真凶逍遥法外罢了。因此后来就再没刑。如此过了数日,要再想寻出此人来,可就更难了。” 我心中肃然起敬,叹道:“嘉秬妹妹当日憔悴不堪,又受了惊吓。约臣女在文澜阁想必是要倾诉此事的,却不想……” 皇后道:“这就是她失了分寸了……她本不该向任何人说起此事的。那日向太后请安之后,就当立刻回思乔宫才是。” 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娘娘说得是。” 皇后疲惫的重新坐下,挥了挥手道:“罢了。有人要存心灭口,即便不在文澜阁。也会在别处动手的。幸而玉机你当时没去,否则恐怕连你也……”说着将右手轻轻一压,示意我坐下。 我微微一怔,顿时想起那日我病倒时,启春来看我时所说的话:今日就算她不在文澜阁淹死。焉知她明日不会在御花园的池中溺毙呢? 只听皇后宁和了口气,问道:“说起来,玉机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没有按时去文澜阁呢?” 我如实答道:“臣女的母亲当时随熙平长公主入宫探望,臣女在长宁宫与母亲说话,一时忘了时辰,才没有去文澜阁。” 皇后轻笑道:“当真是巧……” 毛孔中似有千万根钢针穿出,连头发都要竖了起来。皇后说这话,显然是对熙平长公主和我起了疑心。我不知该说什么,生怕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然而当时我又确实一无所知。我呆了片刻,想必此时的眼神已经出卖了我内心的惧意和矛盾。 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驻留片刻,方施施然道:“玉机不要多心,本宫并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当年你的母亲乍然随长公主进宫,也不是你事先能预料得到的。”说罢又郑重道:“当年皇上和本宫悄悄的查遍了所有的侍卫和内监,也没有丝毫有用的线索,便以为这刺客是宫外的。好在这两年一直平安无事,想来是因为不久之后慎嫔退位,而那主谋也有了察觉,故此一直蛰伏不动。 如此直到去年春天,本宫又梦见了嘉秬,她在文澜阁的小池旁看书。本宫才忽然想起来,你们从太后宫中请安出来,已近巳时,文澜阁虽然一向清静少人,但那凶手怎会在小池旁连杀了三个人,却能不被人瞧见?如此便彻查了文澜阁那日当值的一干管事和内监。只是事过境迁,问了好些人都问不出什么来,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内监记得清楚,当日他们一早便被文澜阁的韩管事叫到书屋里粘补旧籍了,足足忙到午时过了才算完,因此院中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道。 本宫将文澜阁的内监的底细查了一遍,多数人自是因为穷苦,才卖到宫中的。只有那个韩管事,当年是因为误杀了人,被有心积德的有钱人家赎了罪,打发到蚕室,因为识字念书,才进了文澜阁当差。” 我好奇心大起,不觉问道:“娘娘查到这人是被谁赎出来的么?” 皇后笑道:“玉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这户人家是姓王的,从前是行脚经商的,发达了,便行善积德,花钱替人赎罪。只是好容易查到他们名姓,如今却又不在京中了。人海茫茫,颇找了些时日,在全国的户籍中查到几万个同名同姓的,又一一去问,总算在岭南找到了这户人家。说起来,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只记得那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倒有些气度,拿了大笔的银子过来请他们替此人赎罪。那人自然也不肯透露是替谁办事,他们看这是个善事,又有钱可赚,便连同这韩管事,一共赎了三个人出来,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了。本宫又查问了另外两个一同被赎出来的人,都十分不成器,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叹道:“娘娘既知道那人是个管家,可寻出此人来了么?” 皇后眸光一亮,笑道:“玉机听得很仔细。近几个月来,本宫已派人将她府中的几个总管家打探了清楚,着画师画了像,让那人来一一辨认。幸而虽然隔了十年,倒还能认出一两分来。”说着微微摆手,穆仙忙从书案上取了一张画双手奉于我。皇后道:“他们说,这张是最像的。” 我恭敬取过画来,刚刚垂下眼皮,顿时如同被焦雷劈中的朽木桩子般动弹不得,冷汗涔涔而下!但见画上的人青衣布靴,容貌清俊儒雅,耳垂上有米粒大的一点黑痣,正是我的父亲朱鸣!我执画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皇后微微冷笑道:“玉机认得这人么?” 我不敢说谎,正要答话。忽听外面有人说道:“启禀皇后娘娘,苏大人刚才在外宫朱雀门被吴大人打了一拳,鼻子都出血了!” 玉机词(六八)下 皇后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穆仙一眼。.info[]穆仙扬声道:“进来回话。” 一个蓝衣小内监疾趋入内,躬身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才刚苏大人走到朱雀门外,遇到治纳给事吴省德大人,不知怎地,吴大人忽然拔拳打在苏大人的鼻子上,流了一地的血。如今苏大人已经回府医治了,吴大人进了宫,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执起朱笔,冷笑道:“这样不知检点,竟然有脸来求见本宫。让他进来吧,本宫倒要听听他有什么话要分辨。” 我见这是个好时机,便欲起身告退,却听皇后向我说道:“玉机且坐着吧,不用回避。” 不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十八九岁的少年冲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了,脸上犹有怒气,如窗外盘踞的乌云。他草草行过礼,大声道:“姨母,那个苏老头上了折子指责儿臣巧佞阿主,不学无术,只一味的媚上惑主,谄意取容。姨母看到了没有?” 原来这个吴省德是皇后的外甥,那么陆愚卿将军是吴省德的舅舅。不待皇后说话,穆仙先呵斥道:“这里是御书房,朱大人还在这里坐着呢,吴大人不可无礼!” 吴省德一瞥眼,这才看到了我。我连忙站起身来行礼,他愣了片刻,方才还礼。皇后道:“吴大人,你这个暴脾气就不能改改么?苏大人上书是他身为言官的本分,有什么错?你竟然在宫门外殴打他!” 吴省德道:“臣不服!臣不过上书为表弟求取封爵,又有什么错?他怎能这样诋毁臣!” 皇后道:“你的表弟还在襁褓之中,于国无功,怎能裂土封爵!你上书为他求取爵位,本就不妥,你心里存着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吴省德不服,辩道:“舅舅领兵在外。数败燕兵,劳苦功高。汉武帝时,卫青有功,他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都封了关内侯。舅舅的儿子封个爵位也不为过!” 皇后怒道:“你说这话就该拖出去打死!你说你舅舅位比卫青。那么皇上数度亲征,鞍前马上,控弦百万,这又算什么?!难道皇上的军功还不如你舅舅么!” 吴省德顿时面色大变,跪在地上扣头不止。皇后道:“如今朕亲政,你为你舅舅的孩子求取封爵,敢说没有私心么!苏大人说你巧佞阿主,一点儿没错!你不思悔改,殴打苏司纳,你自己说。你是个什么罪!” 吴省德抬头,讷讷道:“苏司纳……” 皇后道:“朕刚刚擢升他为司纳。原本朕打算将他的折子留中,想着事情淡了也就算了。谁知你竟然殴打长官!你去苏大人府上赔罪吧。若他肯饶恕你,自然是好。若不然,便按律法行事!” 皇后将苏大人弹劾吴省德的折子留中不发。又拔擢苏大人为言官之首,想来是要小事化无的。可恨这个吴省德血气方刚,竟然出手打人,实在不堪造就,也难怪皇后生气。吴省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的水滴沥沥而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叮叮的落在金砖上。皇后叹道:“你回去吧。” 吴省德哀求道:“姨母……” 皇后正色道:“御书房中只有君臣,没有姨甥。” 吴省德无奈,只得磕头告退。皇后命人换了茶进来,饮了半盏,慢慢平复心神。一场风波就这样风流云散,如金砖上的水滴一样被小内监一把抹净。皇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这是本宫的长姐舞阳君之子。这孩子到底没有经过科考,性子鲁莽些。” 皇后如此坦然,我颇为意外,于是奉承道:“皇后娘娘秉公决断,臣女钦佩。” 皇后叹道:“本宫不是不想哥哥的孩儿封官取爵。只是无德而宴安,谓之鸩毒。无功而富贵,谓之不幸(注1)。本宫受皇上重托,总理京中事宜,不能不小心谨慎,着意约束亲眷。玉机聪慧,想必明白本宫的难处。” 我屈膝道:“娘娘处身不易,臣女明白。” 皇后道:“那么你愿意帮本宫查明嘉秬之死的真相么?” 我郑重跪下,磕头道:“嘉秬妹妹生前信任臣女,是臣女辜负了她,致使她枉送了性命,这些年来一直心内不安。如今皇后命臣女查明此事真相,臣女虽然无能,但必戮力竭智,为皇后娘娘尽忠。” 只闻得鼻端一缕幽香,皇后轻移莲步,缓缓走下书案,亲手将我扶了起来。“很好。这事也查了这么多年了,如今好容易有了端倪,本宫也不急,玉机尽管慢慢去查。本宫这就命人将所有的卷宗都搬到永和宫去。” 我微微一怔:“永和宫?” 皇后微笑道:“本宫的记性,竟也平常了。前几日皇太子和锦素已经迁去桂宫了,永和宫已经空了下来。既然你不用再服侍弘阳郡王读书,又喜欢永和宫中的两株银杏,这几日便动身搬去从前锦素住的悠然殿吧。如今为青阳公主和弘阳郡王选取女官是头等要紧的事情,其它的事情,慢些来不打紧,最要紧是稳妥。本宫要听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真相。” 我躬身道:“臣女领命。” 皇后侧耳听了听雨声,慢慢踱到窗前:“这雨还不停,看来要耽误皇子们放学了。自从本宫日日来御书房,最爱的便是雨中的孩童颂书声。从前本宫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将皇子公主们留在定乾宫的大书房里念书,如今想来,恐怕是御书房中权谋刑罚之事太多,处置多了,人的心肠也硬了。唯有这孩童的颂书声能开解片刻。”说着转头看着我诚恳道:“玉机,本宫命你处置这件事,是看重你的聪慧,又处事稳重,绝不是要存心为难你。只要你处事公正,待水落石出的那一日,本宫必不会亏待你的。日后你要见什么人,问什么话,都随你,本宫绝对相信你。” 我低眉颔首,跪伏于地:“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垂爱。” 皇后道:“退下吧。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注: 1,出自《资治通鉴?汉纪十》,原文为: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 ps: 卫青和霍去病在中国历史上都是首屈一指的外戚,卫青的三个儿子均被幼年封侯。不过卫青真的是为人低调爆了。他在军中不会处斩犯了军法的下属,而是很谦虚的留给皇帝处置。李广的儿子李敢行刺卫青,卫青还要替他隐瞒,最后还是霍去病看不去,把李敢杀了。 吴省德在皇帝亲征的情况下一心想巩固自己家族的政治资本,殊不知,爵位跟后位一样,看起来很高大上,其实就是皇帝的一纸诏书可以废掉的,压根不算什么。关键还是要自己够牛啊。 玉机词(六九)上 回到灵修殿,我再也支撑不住,只是瘫坐在榻上。(..info无弹窗广告)我捧着父亲的画像,双手剧烈颤抖。画中的父亲神情和蔼可亲,青色的衣衫和青色的布靴是我从小深悉的。瘦削苍白的脸庞,莹润有神的双目,甚而口角噙着的一丝微笑,那样貌,那神态,便好似父亲从画中走了出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一样。作画的人当真技艺高超。 原来是父亲!竟然是父亲!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芳馨侍立在旁,不敢做声,直到我手中的画像掉落在地,她方才屈身捡起画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恕奴婢多口,奴婢看姑娘在御书房的时候就不大好了。这……究竟是何人?” 我闭目良久,霍的睁开双目,牢牢盯着芳馨。芳馨目光一跳,捧着画退了一步,低头道:“姑娘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皇后分明是已经疑心熙平长公主了,而众所周知,我曾是长公主府的家奴,被长公主荐进宫做女巡。皇后命我查明嘉秬早逝的真相,虽然明说信任我,但我是不敢相信的。长公主对我们一家有恩,我必得想法子将此事告诉长公主,且一定不能让皇后知道。然而我身边自芳馨以下,除了红芯,全部都出自内阜院,在这件事上,我却是谁也不能相信了。然而凭我和红芯,真能将这信传出宫去么?就怕连红芯也被皇后派人盯住了。而日夜窥探我行踪的人,最有可能在这些奴婢之中,连芳馨也不能例外。想到这里,我便不寒而栗。 呆了半晌,我方站起身来,从芳馨的手上接过画卷,重新展开。“姑姑,这是我父亲。” 芳馨大吃一惊:“皇后竟然要姑娘查探自己的父亲?!” 我淡淡一笑:“皇后只是刚好查到这里罢了。况且我父亲若是无罪,那查一查又何妨?我不怕。” 芳馨缓缓道:“姑娘的手抖得这样厉害。还说不怕。姑娘对奴婢也不肯说实话了。” 一语说中我的心事,我背转过身去不忍看她。“姑姑总是心思通透。实不相瞒,这会儿我也不知道该信谁了。若姑姑是我,该当如何是好?” 芳馨道:“奴婢随姑娘在御书房中。已然听皇后娘娘说了事情的始末。奴婢愿为姑娘分忧,要做什么,怎样做,全凭姑娘吩咐。” 我重新打量着父亲的画像,轻轻道:“我自小善画,却从未给父亲绘过一幅像。这副像当真是酷似,最难得的是这意态,可谓栩栩如生。这画师若不是与我父亲相识日久,便是眼力和笔力惊人,我是自愧不如了。还想着来年回家为父母绘像呢。如今只把这幅画拿回去便成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芳馨在我身后道:“这必是宫中积年的老画师画的。” 我一哂,将画抛在榻上,重新坐下:“皇后娘娘这是疑心熙平长公主有些时候了。亏得娘娘大海捞针一般,竟然也查到了蛛丝马迹。我在皇后和长公主之间,当如何行事才好呢?” 芳馨不慌不忙。微笑道:“姑娘的烦恼,奴婢都知道。奴婢有句话要劝姑娘,不知姑娘可愿意听么?” 我深吸一口气道:“姑姑向来是我的一言之师,姑姑肯赐教,玉机求之不得。” 芳馨欠身道:“奴婢不敢当。奴婢知道,熙平长公主于姑娘有旧恩,但皇后娘娘对姑娘也甚是赏识。姑娘故此为难。只是中间还夹着一事。不知姑娘想过没有?” 我微微叹息道:“姑姑说的是徐大人的死么?” 芳馨颔首道:“不论事实如何,徐大人总是无辜的。姑娘难道不想查明真相么?” 我随手拿过一本小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叹道:“我自然想知道真相,可是又怕查下去……” 芳馨蹲身在我膝前道:“姑娘多虑了。熙平长公主有功于国,且深得太后之心。在民间声名甚好,没有铁证是不能定罪的。徐大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最直接的证物想必都寻不见了。纵然查出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那又如何?” “果真么?” 芳馨柔声道:“姑娘向来见事极快,这样的道理自然是一清二楚。只是因为身在其中。方才乱了心神。待静下心来,自然能想通的。”见我沉默不语,芳馨接着道:“倘若真是姑娘的父亲拿了银子请别人赎了罪人出来,也不能就说姑娘的父亲与徐大人之死有什么关联。毕竟,花银子替人赎罪是积阴德的好事,世人一向是这样行事的,且朝廷也有这个惯例,或恩赦,或几年一赦,又准花钱赎罪减罪的。依奴婢看,姑娘只管去查,料想查到的也有限,应当不妨事的。” 事涉熙平长公主和父亲,我一时六神无主,听了芳馨这番剖析,才慢慢安静下来。绿萼端了茶盘子进来,见我垂头丧气的坐着,也不敢做声。芳馨轻轻挥了挥手,绿萼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雨淅沥沥的下个不住,点点滴滴敲在心头,冷冰冰的似要把魂都浸透。然而我内心焦灼,隐隐绞痛。芳馨侍立在旁,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良久我抚胸道:“姑姑说得有理。只是这道理皇后娘娘应当也知道的,明知很难查出来,却还是让我去查。这又是为何?” 芳馨微笑道:“皇后娘娘大约看事情过去太久,很难查出真相,故此想借姑娘和长公主的关系多少查出些什么来。二则皇后娘娘看重姑娘,自然也想知道姑娘的心究竟是向着谁的。以姑娘的聪慧,想必早就知道了。” 我端起茶盏来痛喝了两口,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方才我当真是什么也想不到。听姑姑一席话,我的心才宽了不少。可是若什么也查不出来,却也难向皇后娘娘回话。”未待芳馨说话,我拂了拂衣裙,叹道:“皇后娘娘最想看到的,是我的忠心。虽然皇后娘娘曾说,选女官的事情最要紧,查案的事慢慢来不急。可是我却不能真的这样行事。否则皇后娘娘定以为我思量太久,有首鼠两端之嫌。所以我要立刻着手去查。即便真查不出什么,也有说辞。” 芳馨屈膝行了一礼,笑眯眯的不说话。我好奇道:“姑姑这是做什么?” 芳馨笑道:“姑娘刚刚进屋的时候,那慌张无措的样子,着实吓了奴婢一跳。如今这个样子,才是奴婢见惯的。” 我一笑,拉了芳馨的手坐在我身旁道:“若没有姑姑,玉机寸步难行。” 芳馨微微一笑:“这奴婢可不敢当。不过既然说到此处,奴婢有一句话要请教姑娘。” “姑姑请说。” 芳馨道:“奴婢想问姑娘。倘若当年姑娘按时去了文澜阁,那凶手会不会连姑娘也一道……?”说着双手握拳向左右轻轻一分。 玉机词(六九)下 我会意道:“姑姑这个问题,我也想了许久。” 芳馨道:“姑娘其实与徐大人并无多少交情,当年却伤心的病倒了,焉知不是由此及彼,受惊过度的缘故?依奴婢看,既然那人也不顾惜姑娘,姑娘又何必颇多顾虑?按理行事就好。” 我微微冷笑道:“照姑姑这样说,我若不能查出些什么,便是对不住自己了。” 芳馨道:“姑娘明鉴……” 我沉吟道:“还有一件事。从前我总是定期给父亲母亲寄家书报平安,如今这信恐怕也不能再写了。” 芳馨道:“为了不让皇后娘娘疑心,姑娘自然不能与长公主府有一丝往来。” 我颔首。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连绞痛也轻了许多。我轻轻取下头上的一根檀木簪子随手把玩,通红的玛瑙一点好像万千心血凝成的一点朱砂痣,镶嵌的银叶子熠熠有光。我想了想,抬头道:“从前不是不知道姑姑的见识,只是想不到,姑姑竟然见事这样快这样准确。姑姑总是说自己没有读过书,如今我却有些不信了。” 芳馨微笑道:“姑娘过誉了。奴婢只是年岁渐长,多少有些心得罢了。” 我听了听雨声,道:“卷宗都送到永和宫去了,姑姑吩咐下去,明日便收拾物事搬去悠然殿吧。”说罢站起身来。芳馨连忙扶住我:“这会儿前面该放学了,姑娘该去接殿下了。” 我随意将簪子扔在小几上,簪子浑圆,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榻上。“这会儿倒应该想想该如何向殿下说明,我搬去永和宫的缘由了。” 用过晚膳,高曜依旧在灵修殿南厢看书。趁喝安神汤的功夫,我便将皇后命我为他重新选女官的事告诉了高曜,谁知高曜笑道:“其实母后今日来大书房告诉孤了。” 我奇道:“既然殿下早便知道。怎么放学的时候不见殿下说起?” 高曜将空碗放在绿萼伸过来的漆盘上,依旧埋头读书:“这有什么可说的?孤早就说过了,不论玉机姐姐去哪里,母亲和孤的眼里都只认姐姐为孤的侍读。住在长宁宫或住在永和宫根本没有分别。鱼潜在渊。或在于渚(注1)。况且孤还是可以常去永和宫看玉机姐姐的。” 我忙道:“殿下信任臣女,臣女铭感在心。只是皇上和皇后已经命臣女为殿下重新选一个侍读女官了,殿下还是不要来永和宫的好。否则皇上和皇后不喜,又薄了那位新女巡,那就不好了。” 高曜一愣,随即道:“玉机姐姐所言有理。” 我微笑道:“臣女明日就要去永和宫了——” 高曜打断道:“怎么这样急?不是还有些时日么?” “皇后娘娘另外还有些差事交给臣女,臣女必得去永和宫,才能早日完成娘娘的嘱托。殿下放心,不论臣女在哪里,臣女的心都在长宁宫。临行前有两件事要嘱咐殿下。” 高曜双目中隐有泪光。忍了好一会儿才没让眼泪流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玉机姐姐请说。” 我心中颇为不忍,拿帕子点了点眼角。“这第一件事,是请殿下务必要珍重自身,孝敬父皇和母亲。第二件事,自然是请殿下心无旁骛。好好念书。除了这两件事,旁的事情一概不要多理。” 高曜道:“孤知道了。”说罢低头揉了揉眼睛,不多时便带了芸儿回启祥殿了。 芳馨送了两人出去,回来道:“殿下当真是舍不得姑娘。” 雨早就停了,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那几乎是一轮满月。雨后的夜有些凉。我支开窗户,贪婪的望着漫天星光。凉风吹来,我浑身一颤。芳馨连忙为我披衣。我叹了一声道:“我也舍不得殿下。只是,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我只有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能谈得上以后。” 第二日一早起身,芳馨便带着服侍我的宫女内监们收拾物事。内阜院听说我要搬屋子,遣了四五个人来。又拿了好些木箱子。从定乾宫大书房回来,灵修殿已经乱成了一团,芳馨正在收拾书案上的文墨,书架上已然空了。我随手拿起昨日从御书房搬回来的一封奏疏,笑道:“你们手脚倒快。” 芳馨道:“姑娘这会儿还是先去用早膳吧。这折子也放下。奴婢好清点了装起来的。” 我一面抱了那封奏折在怀中,一面走下书案,笑道:“这些奏折就不要装了,留给我看吧。不然你们都忙着,只有我怪无趣的,可做什么呢?” 芳馨嗔道:“姑娘恨不得连用膳也要捧着书看。” 我笑道:“一个人用膳,无趣得很。”说罢便打开奏折,走到了南厢。但见早膳已经摆好,我坐在桌边,随意扫视着奏折上的文字。这一看,便看住了。这是一篇反对皇帝对北燕用兵的政论文章,摆古论今,洋洋洒洒,足有两千来字,理论严谨,文辞质朴。阐述的理由不过三点,第一是兵危战凶,国虽大,好战必亡;第二是灾异频现,正是上天对国家轻启战端的报应;第三府库罢弊,民怨沸腾,战后必有瘟病肆虐。我想大约是皇后娘娘给错了奏折,便将折子重新翻了过来看了看封题:汴城尹之女陈印心。并没有错。 绿萼在旁见我只是盯着奏折发呆,便笑道:“怨不得人人都喜欢当皇帝,原来奏折这样好看。姑娘看着连饭也不想吃了。” 我轻斥道:“别胡说!” 芳馨进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奏折,笑道:“还是让奴婢装起来吧,姑娘到了永和宫,再慢慢看不迟。这会儿还是好好用膳要紧。” 我拿起筷子敲了敲碗,对绿萼说道:“世人为何喜欢当皇帝我不知道,然而我却知道皇后娘娘为何非要将这差事交给我来办。” 绿萼道:“自然是因为姑娘能干。” 我大笑:“比我能干的姑娘很多呢。就说这位写奏章的陈姑娘,那一手好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 绿萼奇道:“那是为何?” 粳米粥清香而粘稠,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方道:“这些官样老夫子的文章,哪里是出自女儿家的手笔,分明是朝臣们借着女儿的名字上书给皇后娘娘看的。想必皇后心里清楚得很,懒怠看这样的文章,才丢给我。你说说,这位陈印心姑娘我是选进来还是不选进来呢?” 注: 1,出自《诗经?小雅?鹤鸣》,原文为: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ps: 连芳馨都很有隐藏boss的范儿哦~高曜~猪脚周围的人都越来越内涵了,地球真是越来越危险了~ 汴城尹之女陈印心的文章迂腐,浅薄,无病呻吟,吹毛求疵,高举绥靖主义大旗,见到国家利益就像疯狗一样乱咬,--这不就是现在的公知吗? 玉机词(七〇)上 两株银杏树高耸挺拔,笔直的枝干如许多修长的手臂伸向天空,绿叶随风而动,在阳光下闪出各样翠色,宛如女子指尖的柔光。.info[]树下摆着“事事如意”雕花桌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小宫女正在桌前斟茶,永和宫掌事宫女瑶席在一旁道:“听闻朱大人最喜欢碧螺春。这是今年的新茶,想来她爱喝。” 绿萼一面扶着我走入永和宫正门,一面道:“奴婢就说,让姑娘在长宁宫等一会儿再过来,姑娘偏不。这会儿奴婢们要收拾屋子,这乱糟糟的可怎么歇息呢?” 我微笑道:“我在长宁宫傻等也是无聊,还不如早些到永和宫来。你们把刚才那几封奏章拿出来,我就坐在那边树下看。你们只管忙着,不必理会我。” 瑶席闻言笑盈盈的迎了上来道:“才说到大人爱喝碧螺春,大人就到了,当真是巧!奴婢已经沏好了茶,大人请坐这边来。”说罢行了一礼,我刚要还礼,她已经亲亲热热的扶过我,请我端坐在树下,又奉上茶来。我将茶盏放回在桌子上,忽见这张桌子纹理细致均匀,色泽内棕红外浅白,棕红处雕着六只柿子,浅白处吊着三把首尾相接的如意,倒也别致,遂指着桌子问道:“这是什么木的?” 瑶席笑道:“回大人的话,这是樱桃木的,是今早皇后娘娘才命人从内阜院搬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 我转头向绿萼笑道:“樱桃倒是常吃,却还没见过樱桃木的家什。” 瑶席道:“这是才从极西的海外运过来的木材,从岭南羊城上的岸,千辛万苦才运到京中的。统共才做了这一套桌椅,还有一个柜子。那个柜子还在做着,桌椅先好了,就拿到永和宫来了。这恩宠,可是头一份呢,可见皇后娘娘器重大人。大人就在这里坐着喝茶。一会儿屋子拾掇好了,再进去不迟。”说罢挥挥手,永和宫的几个宫女内监接过芳馨和红芯手中的物事,纷纷忙碌起来。绿萼开了装文墨书籍的木箱子。将皇后给我的十七封奏疏寻了出来,放在小桌上。 瑶席奉承道:“宫里人常说朱大人是女官之中最聪明最好学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端起茶盏,但见梅青釉剔花茶盏中,茶虽清香,却因为梅青色为底,茶汤色泽暗沉。平日里我喜欢用白瓷盏饮碧螺春,白瓷光洁亮白,显得茶汤色泽纯净。缥如碧玉。我淡淡一笑,饮一口茶道:“姑姑过誉了。若说最聪明的女官,自然是封大人才对,玉机不敢当。” 瑶席道:“封大人声名在外,自是不假。可是这里是内宫。宫外声名再好也不顶用。谁最聪明能干,皇后娘娘说了算。” 我听她说得露骨,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她。但见她约莫四十来岁,眉眼精细,肤色白皙。身着桦色欢喜纹半袖,下面是一条牙白色暗花长裙,裙角上用银线绣了几朵梅花。在阳光下甚是耀眼。瑶席是永和宫的掌事宫女,和定乾宫的掌事宫女桂旗一样,官居从九品。见我打量她,只是低头垂目,唇边挂着一丝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微微叹息道:“这茶很香。” 瑶席道:“奴婢听闻姑娘最喜欢碧螺春的。知道姑娘要搬过来,昨日特意去内阜院向商总管多讨了些。大人喜欢便好。” 我忙道:“我很喜欢,姑姑费心了。” 瑶席欠身道:“姑娘且坐着歇会儿,奴婢先告退了。”说罢退了两步,转身往悠然殿去了。 绿萼笑道:“这位瑶席姑姑是出了名的精明厉害。听说从前还未得品衔的时候,便将手下一干宫女内监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拿起一封奏疏,抿嘴笑道:“从前在长宁宫,白蘋姑姑是最温和的,整日由着你们胡闹。如今有个厉害的姑姑管着你们,看你们还这样没规矩!” 绿萼撇撇嘴道:“奴婢们是服侍姑娘的,哪里由她来管?!” 暮春的风又湿又暖,阳光透过树叶如雨点般落在奏疏上,有种淡漠的气息。我仔细看了两封奏章,便到了午初时分。芳馨和瑶席一同领了众人上前,芳馨屈膝道:“屋子都收拾好了,姑娘进去瞧瞧,若有不妥当的地方,奴婢们好改。” 我忙道:“这屋子既然是两位姑姑布置的,想来必是妥帖的。” 瑶席领了她手下的六个宫女和四个小内监齐齐跪倒,一面叩头,一面朗声祝颂。我忙命芳馨取了银子预备赏下去。瑶席忙道:“皇后娘娘命奴婢用心服侍大人,奴婢不敢领赏。” 我一怔,随即会意道:“姑姑辛苦了,快快请起。”说罢站起身来,亲自扶了瑶席起身。 瑶席微笑道:“大人虽然住在偏殿,可是永和宫中,也只有大人,奴婢们不敢懈怠,必定尽心侍奉。若有服侍不周的地方,还要请大人多多恕罪。” 我笑道:“姑姑言重了。” 芳馨在一旁轻声道:“已经午初了,姑娘该去前面接殿下放学了。” 我点点头,却听瑶席问道:“大人这一去,是就近在长宁宫用午膳,还是回永和宫用午膳?” 我和芳馨相视一眼,笑道:“多谢姑姑费心想着。既然已经奉旨搬到永和宫来,自然是要回来用膳的。绿萼他们初来乍到的,还要请姑姑多多指点。” 瑶席屈膝道:“奴婢不敢当。” 只见她一双手白嫩修长,指甲修剪得甚是齐整,小指上戴了一只薄薄的素银嵌珠护甲。我一时兴起,便拉过她的左手,顺手将我一串桃花色猫眼水晶手串笼在她的腕上。瑶席吃了一惊,几次想要缩手,却被我牢牢拉住。她低头道:“奴婢不敢领赏。” 我拍着她的手背道:“这不值什么。姑姑留着玩儿或者赏人,都好。”说罢便扶着芳馨的手,出了永和宫往定乾宫去了。 走上东一街,芳馨方道:“这个瑶席也真奇怪,向来一宫掌事带了底下人向宫里的娘娘女官磕头请安,赏赐再丰厚都是无妨的。就算近来宫里的规矩严,也没严到这个份上。不知道瑶席在避忌什么?” 我暗暗叹一口气,淡淡道:“皇后娘娘之所以将此案的卷宗都搬到永和宫来,是有用意的。瑶席姑姑身为永和宫掌事宫女,德高望重,且又得皇后娘娘耳提面命,自然自律些。” 芳馨一怔:“姑娘说得是。” 我又道:“皇后娘娘从前是让掖庭令查徐大人的事的,一会儿用过午膳,姑姑便去瑶席那里领出宫的腰牌,到外宫请掖庭令来永和宫商议。” 芳馨应了,又微笑道:“掖庭属总宫禁出入、刑法治安,掖庭令官居从六品,刚好矮了姑娘一肩。论理他应当不等姑娘去请,就该自己进宫来请示姑娘才是。” 我一笑:“听闻掖庭令郑大人有些年纪了,又深得皇上和皇后的信任。他是前辈,我理当尊重,去请他一请也是应当的。且皇后娘娘的差事要紧,旁的也不必计较了。” 芳馨道:“奴婢就说,姑娘是最大度,最明事理的。” 玉机词(七〇)下 从定乾宫大书房接了高曜出来,送回长宁宫,高曜请我在长宁宫用午膳,顺便在启祥殿偏殿午歇。.info[]我推说永和宫还有些要事,不得不回去,高曜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玉机姐姐便回永和宫用膳吧。下午也不必过来送孤去书房了。长宁宫和永和宫一东一西,玉机姐姐在两宫之间奔走,也甚是辛苦。孤午后便去禀告母后此事。” 我忙道:“臣女多谢殿下体恤。只是不论接送殿下上学还是完成皇后娘娘交代的差事,都是臣女分内之事。就算往返于两宫之间,臣女也并不觉得辛苦。还请殿下宽心。” 高曜颔首道:“位高责愈重,孤知道。” 从长宁宫出来,芳馨一面走一面笑道:“如今殿下才八岁,说话做事就这样有条理。奴婢瞧着,并不比皇太子殿下差半分!” 我驻足,转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芳馨自知失言,忙低了头垂下眼皮不做声。此时我和她正在益园小池边的葡萄架子下面,一道竹影刚好横在芳馨的眼睑上,遮住她眸子里的微光。她双颊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叹息道:“姑姑慎言。” 芳馨退后一步,轻声道:“是。奴婢惭愧。” 我重新启步。“虽然永和宫和长宁宫离得远,可是可以每天都从益园绕一圈回去,也很好。” 芳馨道:“好虽好,只是天气渐渐热了,要姑娘在正午时分跑上两三趟,也不好受。” 我望着小池上漂浮的绿萍,一条红鲤在萍下悠游,不觉微笑道:“早些为殿下选上一位才德兼备的侍读女官,我的责任也就了了。” 芳馨笑道:“姑娘又要看奏章,又要看卷宗,当真是辛苦。” “这点辛苦算什么?对了。说到卷宗,刚才姑姑在悠然殿收拾屋子的时候可看到了么?” 芳馨道:“看到了,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还有封条呢。就摆在从前于大人练书法的大书案上。” “用过午膳便拆了看看。” 芳馨道:“姑娘不午歇了?” 我摇头道:“下午还要见掖庭令,总得把卷宗略看一遍,不然见了面说什么呢?” 午膳后,依旧有些困倦,便让绿萼泡了浓浓的一壶茶来。这次已经换做了我惯常用的一套白釉刻花茶具。黄檀木书案后,墙上的书法已经揭了去,换做一整排七层的榆木书架,只放了半满。锦素原先所用的书案十分阔大,是方便她练习书法的。此时案上只摆了两方眉纹花鸟砚、两架哥窑青釉笔山、一只钧窑玳瑁釉釉大笔筒、一只三足汝窑笔洗和一对定窑白釉珍珠地剔花镇纸,全部缩在桌子一角。轩阔的书案上。只有赭黄封皮的奏折和漆成红色、贴着雪白封条的樟木箱子最是惹眼。 我坐下,喝了一盏茶,遣开所有人,方缓缓拆去封条,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是装订好的两本羊皮封面的册子。我快速浏览了一番。只有当年有嫌疑的内监侍卫的供词和岭南王家关于花银子赎罪人的陈述。(..info)箱子里还有熙平长公主府中各级管家的画像,其中只有几位总管家的画像是上了颜色的。这些乍看上去都无甚用处,真正有用的是嘉秬的证词。然而我翻查了好几遍,也没有看见嘉秬的证词,更没有查到任何人转述过嘉秬的证词。皇后明明告诉我,嘉秬是亲眼看见过那个刺客的,她的证词是查找凶手的最直接依据。我合上羊皮册子。沉思良久,想来应当不会是皇后命人藏起这部分最重要的笔录。那么,只有那位掖庭令郑大人了。 想到这里,我便扬声叫了芳馨进来。“姑姑在宫中也有十几年了,可识得那位掖庭令郑大人么?” 芳馨道:“掖庭令属司寇大人,虽然掌管宫禁治安。却是外臣。奴婢身在内宫,哪里能见到郑大人?只知道他做这掖庭令也有十几年了,如今五十几岁,身子有些不大好,听闻常常不在掖庭属。” 我脑中隐隐作痛。闭目道:“郑大人既然不在掖庭属,那么日常事务是谁在处理?” 芳馨道:“听闻是郑大人下属的一个掖庭右丞乔大人在打理掖庭属。” “这样不算擅离职守么?” 芳馨笑道:“乔大人是要承继掖庭令之位的,如今只当是在历练罢了。” 我双眸微睁,凝视屋顶上垂下的一盏山水花灯,沉吟道:“如此说来,我命人去请他,也未必能请来?” 芳馨道:“论理姑娘派人去请,郑大人是应当来的。” 我点点头:“如今这箱卷宗里面少了最紧要的证词,姑姑说,究竟是谁藏起来了?” 芳馨一愣,顿时面色苍白,跪下道:“姑娘,这樟木箱子自奴婢进这屋子,就是封着的,奴婢们没有动过!” 我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扶起她:“姑姑不要多心,我并没有怀疑姑姑的意思。” 芳馨松了一口气,愣了半晌方道:“姑娘的意思是……郑大人?”见我默然不语,她擦了擦冷汗,赔笑道:“想必是他们疏忽了。” 我微微叹道:“但愿真是如此。” 忽听外面绿萼的声音道:“姑娘,掖庭属来人回话了。” 芳馨连忙扶我端坐在书案之后,方道:“请他进来吧。”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小吏走了进来,行过礼后道:“郑大人近日身体不适,一直没有进宫。右丞乔大人告假半日,只有左丞李大人在。” 我看一眼芳馨,芳馨冷笑道:“当真是巧,一个都不在。” 那小吏缩着肩,低头不敢看我,只是讪笑:“李大人还是在的。” 我向芳馨微微颔首,芳馨道:“罢了,是我们大人请的不巧,那也怨不得别人。如此就请大人传话,请左丞李大人进宫来吧。” 那小吏如蒙大赦,拭了冷汗,微微颤声道:“是。下吏告退。”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出去,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人不在,要紧的证词也没有,好!当真好得很!” 芳馨道:“姑娘息怒,仔细手疼。” 我没有午睡,本来就头痛心闷,此时听了那小吏的回禀,顿时心火上升,身子有些燥热,冷笑道:“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注1)。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注2)” 注: 1,出自《论语?季氏篇第十六》,原文为: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城邦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2,出自《论语?卫灵公第十五》,原文为: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玉机词(七一)上 当掖庭属左丞李大人走入悠然殿的时候,我正埋头看淮南太守之女刘离离的诗作。李大人在下面站了好一会儿,芳馨方轻声提醒我道:“大人,李大人来了。” 我放下折子,悠悠道:“怎么姑姑也不早说……” 只听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道:“大人忙于公务,下官不敢搅扰。”听声音有些耳熟,忙向下看去,但见这位李大人身着宝蓝色圆领官服,一张圆脸,笑容可掬,正是从前在修德门迎我入宫的从九品门官李瑞。 我又惊又喜,忙下来还礼,笑道:“原来是故人!请恕玉机怠慢了。” 李瑞作揖道:“下官不敢当。下官能有今日,都是托大人的福。” 我忙道:“过年的时候从修德门出宫,李大人还在那里。经月不见,大人却已经是掖庭属左丞了,当真可喜可贺!” 李瑞道:“那时,大人还是七品女史,如今却已是正六品女校了。大人德行出众,福泽深厚,自是远胜下官。” 各自坐定,我不觉好奇道:“既是故人远来,玉机有一言相询,还望赐教。” 李瑞嘿嘿笑了两声:“大人是想问,下官是如何当上这掖庭属左丞的么?” 我笑道:“实不相瞒,只是数月不见,大人便从从九品一跃而成从七品,玉机自然是有些好奇的。” 李瑞刚进来时还有些做官的端庄神色,此时尽数褪去,圆胖的脸上多了好些自嘲的笑意:“大人面前,下官不敢隐瞒。(..info无弹窗广告)下官这个左丞的官位,是家里卖了地,花银子捐来的。否则以下官这等出身资质,也只能做一辈子的门官罢了。” 我一怔:“捐来的?” 李瑞坦然道:“也没花太多钱。且掖庭属有掖庭令郑大人和右丞乔大人,下官这个左丞一向是不管事的,也没什么好处。只白领俸禄罢了。因此旁人都不愿意捐这官做,便被下官捡来做了。” 皇帝要打仗,国库里的银子不够了,自然就把些不太要紧的官位拿出来换钱花。我了然。笑问道:“要多早晚才能赚回当初捐官的银子?” 李瑞哈哈笑了起来:“这个嘛,下官算过,怎么也要三十年吧。” 我和芳馨相视一眼,失笑道:“果然这官位没花大人太多银子。” 李瑞笑道:“自然自然,好说好说。” 我抿了一口茶,饶有兴致的问道:“既然李大人明知这官做得无味,又为什么要捐来做?” 李瑞叹道:“下官四十几岁的人了,门官做得腻了,也知道升官无望。只是家里还有些田地房产,一时倒也吃用不尽。留着也是无用。这掖庭属左丞的官位现下看起来是无味,可胜在下官能捐得起,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大人见笑。” 我笑道:“大人过谦了。古人云,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又说,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注1)。大人其志可嘉,玉机钦佩。” 李瑞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笑道:“大人有学问。说话间便有许多道理教导下官。下官受教。” 我忙道:“李大人且坐。玉机还有好些话要请教大人呢。”看他坐下,我方问道:“大人知道因何事被请到永和宫来么?” 李瑞道:“实不相瞒,下官不知。下官只知,大人本来是请郑大人入宫的,只因郑大人病了,乔大人又不在。下官才来的。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好回去转告郑大人和乔大人。” 李瑞新官上任不过数月,且听他话里的意思,应当不知道掖庭令在秘密调查嘉秬之事。他不知道,我自然也不能说,只得道:“是有些要紧事。只是得与郑大人当面说。” 李瑞道:“郑大人久不在掖庭属,一切公务都委托乔大人处理了。大人要见郑大人,恐怕不易。” “既然如此,那郑大人为何不退位让贤?” 李瑞道:“据说已经上表辞官了,不知为何,上面一直没准。如今掖庭属的大小事务一律归乔大人打理。大人若有什么事情,找乔大人也是一样的。” 掖庭令郑大人一直领帝后密旨,查探嘉秬之死的真相。如今他虽然缠绵病榻,但因为尚未结案,所以一直不得退休。郑大人若不能理事,想来这案子应当是归乔大人管了。我沉思片刻,说道:“罢了,如此我明日便去掖庭属拜会这位乔大人吧。” 李瑞笑道:“大人身为上官,为何要拜会他?” 我微微一笑:“敢问李大人,那位乔大人午后当真是不在掖庭属么?” 李瑞脸上似有阴云飘过:“这……乔大人家中有些急事,确实不在掖庭属。” 我取过一方锦帕,在盛满清水的笔洗中沾湿了,轻轻擦去书案上的墨渍,眼也不抬的说道:“我虽然品衔略高,但毕竟只是后宫内官。你们外官事忙,又是先生前辈,玉机自当去拜会请教。” 李瑞道:“大人过谦了。不知大人明日几时驾临掖庭属?” 我想了想道:“明日一早便去吧。” 李瑞站起来道:“如此乔大人和下官明日一早定在掖庭属恭候大人。” 我正要说话,绿萼进来禀道:“姑娘,这会儿前面快放学了,该预备着走了。” 李瑞连忙施礼告辞,我亲自送他到悠然殿的门口。他驻足半晌,一张脸憋得通红,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头道:“大人,下官是个再卑微不过的粗人,自知不堪大用。但若大人有所差遣,下官万死不辞。”说罢匆匆一揖,快步去了,走到照壁处,右脚被左脚一绊,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绿萼失笑道:“这位李大人怎么这样慌张?” 芳馨掩口笑道:“他才升了左丞没几个月,还不惯向上官表忠心,所以这样慌张,像做了亏心事一般。” 从前我在长公主府做柔桑县主的侍读婢女时,虽无实权,但地位超然,从来也没有奉承过管家和长公主,更不用说表态效忠了。然而自从我列选女巡始,便时常要说大话,表忠心,或为了消弭主上疑心,或为了讨主上欢心。一开始自然是不愿意说的,然而时间一长,便也觉得这是做官必备的了。我叹息,淡然道:“做官么,都是这样的,惯了就好了。” 芳馨道:“如此说来,这位左丞大人倒也乖觉。” 我转头看着芳馨,低低道:“为官最要紧的是懂得看风向,又能胆大下注。不是飞黄腾达,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自古为官,莫不如此。李大人是这样,我又何尝不是?” 芳馨的脸上沁出一丝悲悯的神色。我转头笑道:“走吧,再不去殿下就该等急了。” 注: 1,出自《后汉书?马援列传第十四》,原文为:(马援)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旧故,身衣羊裘皮绔。 玉机词(七一)下 夜深了,一轮明月高悬。我一口气看了七八封奏疏,此时只觉眼涩口干,神思倦怠,遂弃了奏折,开门望月。一丝寒意袭来,我不禁浑身一颤。今夜本来该红芯当值的,却见她已经熬不住困,蜷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取过抛在榻上的一袭梨花白宫缎绣花披风,轻轻搭在她身上。谁知红芯忽然身子一跳,醒了过来,脸红道:“奴婢竟然睡着了。”说罢将披风披在我的身上,“姑娘辛苦一天了,这会儿可要歇下么?” 我指着天边的明月道:“这样好的月色,岂可辜负?你去泡两杯茶来,咱们两个一道赏月。” 我原想着红芯会劝诫两句,谁知她恭顺道:“是。”遂向小茶炉上端下开水,泡了两杯新茶,又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悠然殿门口,扶我坐下。我笑道:“再去搬一张椅子,和我一道坐着吧。” 红芯谦恭道:“奴婢不敢。” 清辉泻地,廊下的宫灯鲜红而明晰,烛光在微风中晃动,宛若星辰坠落在眼前。空气中传来浓郁的花香,那必是粲英宫里栀子花的气味。我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注2)。” 红芯愕然:“姑娘说什么?” 我拉了红芯的手,微微一笑道:“我是说,咱们过去同是长公主府的侍婢,原是不分彼此的。如今我做了这劳什子侍读女官,反要你来服侍我,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红芯神色一动,似被蛰了一下,倏的抽回右手,跪下道:“姑娘怎么这样说?奴婢当不起。” 我扶起她:“好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必动辄就跪?快去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红芯缓缓站起身来。道:“奴婢还是站着吧。若让芳馨姑姑看到了,又要责怪奴婢不懂规矩了。” 我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勉强。红芯自捧了一杯茶站在我的左后方,我正在想要不要将打算向熙平长公主通风报信的决定告诉红芯。却听在我身后轻声道:“听人说,皇上整日在书房里,就是看奏折批奏折。想不到姑娘今日也看了一天,这奏折可好看么?” 我微微转头,只看见她雪白的裙角静静的伏在胡粉色的软底绣花鞋上,不觉失笑道:“奏疏么,其实枯燥得很。” 红芯道:“姑娘看的奏疏不是各位官家小姐们写的么?女儿家写的文章,也枯燥么?” 热腾腾的茶水散出淡淡的清香,这是新茶独有的轻薄浅透的气息。袅袅水汽如同山间远岚,对面的宫灯霎时间变得模糊起来。“明明是女儿家选女巡的应试文章。也不肯换个式样,还是奏折的封题。所以有好些官员便假托应选的名义,将自己的文章写在上面。” 红芯奇道:“这又是为何?” “想来他们不知道选女官的事情皇后交给了我,写这些是为了给皇后娘娘看的吧。” 红芯笑道:“那奴婢就更不明白了。有什么话就直接上书给皇后娘娘好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我一笑:“这里面的文章。都是说皇上不应当北伐的。你想想,皇上如今已经亲征了,北伐已是定局。若再上这样的文章给皇后娘娘看,说不好是要被怪罪的。但若以女儿家的名义上书,皇后就算看到了,也不能说什么。” 红芯恍然道:“奴婢知道了,怨不得皇后娘娘将这差事交给了姑娘。原来是懒得看这样的文章!” 我轻闭双目,那些齐齐整整的娟秀字体还在我眼前乱晃。“想不到朝中竟然有这样多的大臣都反对皇上北伐。就说那位汴城尹陈大人吧,想必平时没什么机缘置喙国家大事,趁着女儿陈印心来参选女巡,便写了那么一大篇,当真难为他了。其实那文章写得不错。倒是有几分才学。” 红芯道:“姑娘既然赞陈大人的文章写得好,想来也是不赞成皇上北伐的了?” 我指着明月道:“看到那轮月亮了么?” 红芯不解,迟疑道:“看到了。” “看到月亮周围那些星星了么?” “看到了。” 我站起身,跨出悠然殿,侧身倚在廊下。月亮几乎已经圆满。周围有五彩光晕。俗语说,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想来明天又是风雨天气。我微微一笑道:“皇上就好比是明月,群臣反对的虽多,但不过是些黯淡无光的星星。众星拱月,却谁也不能将这明月的光辉分去丝毫。” 红芯侧头想了半晌,方道:“那么姑娘其实是赞成皇上的?” 我微微冷笑道:“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注3)。以战去战,盛王之道(注4)。” 红芯低低道:“姑娘又说奴婢听不懂的话了。” 我笑道:“你说得对——皇上是圣明天子,我怎能不赞成?” 红芯讪讪道:“姑娘事事都明白。”顿了一顿,又道:“奴婢有一事一直不懂,今夜只有姑娘和奴婢两人,奴婢就斗胆问了。” 我吹了吹茶,热气蒸腾,暖暖的扑在面上,甚是舒坦。“什么?” 红芯道:“奴婢听说,自古帝王是最不喜欢女子干政的,怎么咱们皇上倒放心将朝政都交给皇后娘娘?” 我想了想道:“想来是因为皇上知道朝中有许多人反对北伐,怕这些文臣在后方掣肘,故此请皇后娘娘监国。二来皇上是真心爱重皇后娘娘的。夫妻一心,其利断金,还有谁会比皇后更让皇上放心呢。” 红芯道:“掣肘?” “昔日诸葛亮北伐,屯军于上邽,司马懿不敢接战。本来是有望得胜的,谁知李严忽报粮道不畅,诸葛亮只得退兵。其实回来一查,并没有粮道不畅这一回事。虽然诸葛亮严惩了李严,却也于事无补了。还有晋武帝司马炎决心灭吴,偏偏叫胆小如鼠、始终反对伐吴的贾充做大将。这个贾充在战时还不停上书反战,直到吴国皇帝投降,他才害怕晋武帝降罪于他。好在晋武帝颇有灭吴的决心,不然还如何一统天下呢!” 红芯叹道:“原来当真有不怕死的人……那皇上也是为了一统天下?” 我淡淡一笑:“南北一统,正是民心所向。有志气的皇帝都不会偏安一隅,将元元黎庶丢给异族去糟蹋,去奴役。明白么?” 红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再也没有出声询问了。 注: 2,齐襄公十二年(公元前686年),齐国内乱,逃亡在外的公子纠和公子小白,见时机成熟,都急忙回国,夺取国君的宝座。公子纠的谋臣管仲先行,率兵车截击公子小白,并一箭射倒了他。管仲以为小白已死,就缓行回国,痛失即位的时机。其实管仲只是射中了小白的衣带勾。小白即位,即齐桓公。后来鲁国用槛车将管仲押送回齐国,齐桓公不念旧恶,重用管仲,终成一代霸主。 3,出自《后汉书?卷十八?吴盖陈臧列传第八》,原文为:二十七年,(臧)宫乃与杨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 4,出自《后汉书?耿弇列传第九》,原文为:(耿)秉字伯初,有伟体,腰带八围。博通书记,能说《司马兵法》,尤好将帅之略。以父任为郎,数上言兵事。常以中国虚费,边陲不宁,其患专在匈奴。以战去战,盛王之道。显宗既有志北伐,阴然其言。 ps: 国家要打大仗,用卖官来筹款是常用招数,汉武帝发来贺电。发来贺电的还有商人、罪犯、赘婿。赘婿:我们招谁惹谁啦?!为什么每次都把我们和罪犯并列?商人:…… 不要看不起首都市长。司隶校尉是很重要的职位,汉朝好几位名臣都是在这个任上出名的,包括诸葛亮的祖先。开封府尹包公还是龙图阁大学士咧。北京市委书记怎么的也得是政治局委员啊。 玉机词(七二)上 第二日是四月十五,照例要去向太后请安。清晨,一阵大风吹散了浓雾,太阳半遮半掩在厚厚的云层之后,阳光似一把生锈的钝剑从云中祭出,却也不能劈开这一片残留的混沌。 听着椒房殿外的呜咽风声,我不觉发起呆来。忽听耳边桂旗的声音唱道:“恭迎皇后娘娘凤驾。”我这才醒过神来,忙带领其他三位女官下拜行礼。 陆皇后穿了一件淡湖蓝色银丝联珠茶花深衣,露出下面朴实无纹的月白色中裙,十分淡雅朴素。只是形容消瘦,眼下多了几许暗沉,衬着身上的蓝绿之色,似有病容。众人坐定,皇后微笑道:“今日风大,你们却来得早。”说罢环视一周,问道:“怎么不见慎嫔?” 我忙站起,躬身道:“回娘娘,昨夜月色甚好,慎嫔娘娘贪看良久,谁知半夜里就起了风,因此感染风寒,一早便卧床不起了。” 皇后道:“慎嫔的身子要紧。穆仙,你将本宫寝殿中的那只蓝田玉枕给历星楼送去吧,嘱咐慎嫔好好养病,这些日子不必来请安了。” 穆仙道:“娘娘一直睡不好,也需得玉枕方能安睡片刻,这……” 皇后笑道:“无妨。拿去吧。” 穆仙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了。封若水关切道:“瞧娘娘气色不大好,可是因为最近诸事繁杂,不能安睡的缘故么?娘娘可要保重身子才是。” 皇后笑道:“自从皇上亲征,本宫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本宫想着,你们日日接送皇子公主上下学,还要陪伴念书,也辛苦。[..info超多好看小说]若碰上这样的天气,就更得费心了。因此本宫已经想好了,以后来守坤宫请安,就和去济慈宫一样。定在初一十五好了,不必日日都来。你们清省些,本宫也自在。” 我忙领了三人下拜领命。皇后在宽袖中抬了抬右手,道:“时候不早了。去向太后请安吧。” 到济慈宫的时候,太后晨练已毕,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只披了一件暗红色绣白玫瑰对襟长衣,在西厢里拿着一封奏疏看。众人行礼已毕,皇后笑吟吟的亲自奉茶:“昨儿儿臣遣穆仙送来的战报和家信,母后看了么?皇上在关中又打胜仗了。” 太后脸上虽然带着笑,眉间却隐有愁容,放下奏疏道:“本宫看到皇帝稳住了西面的局势,自是高兴。” 平阳公主伏在太后膝下。伸右手抚摸太后眉间的川字纹,娇声道:“祖母既然高兴,怎么还皱眉头?” 太后顺势将平阳公主的娇嫩的小手握在手心,笑容慈和,沉默不语。皇后连忙拉过平阳公主:“皇儿该去上学了。”说罢瞥了我一眼。于是我便带着三位女巡拜别太后。和几位皇子公主往定乾宫大书房去了。 回到永和宫,用过早膳,芳馨从衣柜中翻出熙平长公主新年所赠的一袭华衣。淡紫色的宫缎上用乳白色丝线掺了银线织就的簇簇梨花,袖口用米珠攒成的花心密密镶了一圈,既淡雅又鲜亮,且不失华贵。芳馨道:“姑娘要去外宫的掖庭属,换一身好衣裳才不会被人小瞧了去。就这身新衣。下面再坠上姑娘进宫时戴过的紫晶坠角,很好看。”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牙白色雀衔花草暗纹长衣,笑道:“如今前朝正在打仗,连皇后也穿得简朴,我穿这身衣裳,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又不得安生。且能不能被人高看,原不在衣裳好不好。收起来吧。” 芳馨一怔:“是……”说罢慢吞吞的折起衣裳,开了柜门,不知在寻什么,似是心不在焉。 我在镜中看她漫不经心的胡乱翻着。不觉笑道:“姑姑在找什么?” 芳馨连忙关了柜门,小心道:“奴婢想,姑娘如今深得皇后娘娘的重用,自然是好。可奴婢以为,姑娘还是要留心太后的心思才好。” 我在填漆牡丹妆奁中取出一只素银镯子,慢慢戴在左腕上,叹息道:“哪里是重用了……刚才姑姑随我在济慈宫,是宜修姑姑说什么了么?” 芳馨道:“姑娘既然知道,想必也能猜出两分。” 镜中人娥眉微蹙,旋即宽了两分,唇边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自锦素的母亲杜衡死后,宜修劫后余生,仍在济慈宫服侍太后,自此便和长宁宫走得近些,闲时和芳馨聊天,也肯说些太后之事。后来皇后赐各宫内监宫女官职品衔,宜修便领济慈宫掌事一职,为从九品。我淡淡道:“想来是说,夜来风大,太后读了战报以后,又没有睡好吧。” 芳馨又惊又喜,叹道:“当真是没有姑娘不知道的事情!” 我在镜中看她为我比上一枚玫瑰缠丝金环,左右侧头打量一番,微笑道:“就换这个吧。皇上已经夺取关中了,太后却愁容满面。这里面的原因只有一样,便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升平长公主在北燕做太子妃。两国交战,太后担忧长公主的境况。” 芳馨在我身后悄声道:“谁说不是呢。升平长公主殿下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且奴婢听宜修的话音,太后似是很不喜欢皇帝亲征。又觉得皇后和周贵妃只一味奉承皇上,先是将长公主远嫁,再怂恿皇上去打仗。因此这两年,对皇后和贵妃颇疏远了些,倒是让慎嫔娘娘陪伴得多。因此奴婢斗胆想说,姑娘虽然获宠于皇后娘娘,但也要留心太后的喜怒。” 我颔首道:“姑姑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太后向来以大局为重,深藏自身喜恶,否则也不能容长公主远嫁、皇上亲征了。只是身为长公主的娘亲,到底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芳馨道:“太后担忧长公主是不假。可长公主到底也是金枝玉叶,难道真会有什么……” 我双眉一掀,微微冷笑:“长公主是我朝的金枝玉叶,可嫁到北朝,便什么也不是。当年汉景帝的亲生女儿嫁去匈奴,也不能阻止单于叩边侵扰,究竟还是要汉武帝出兵漠北。自古女子和亲,不过聊胜于无;遣子为质,不过羊入虎口。两国是战是和,根本不在夫妻的床笫之上。赂以金玉,慑以甲兵,或可安枕一时。若要世世无忧,必得将它彻底击败,永不翻身!”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个样子好生怕人……可是从前昭君出塞却是传为美谈呢。” “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是汉武帝击败匈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大汉国力如日中天,匈奴却数度分裂,呼韩邪单于是靠了大汉才不被郅支单于消灭而苟活下来的。昭君虽然出塞远嫁,却远非汉初和亲的屈辱与无奈可比。” “那长公主……” 我宁和了口气,叹息道:“若能接回朝来,就是好的。若不然,就怕太后会深责皇上和皇后,后宫就永无宁日了……” 芳馨和我在镜中对视良久,说道:“倘若真是如此,皇上为了灭燕,与太后……又舍了嫡亲的小妹,这究竟值得么?” 我拿了眉笔对镜精心描摹,也不隐藏斜逸的眉峰带来的些许锋锐。“汉光武帝刘秀起兵时,在小长安战败,逃跑的路上遇见姐姐刘元,刘元不愿拖累弟弟,不肯上马,最终死在乱军之中。大哥刘縯又被更始帝处死,刘秀虽然每天哭湿枕头,却不敢为哥哥吊孝。可见为人君的,就要能所不能,忍所不忍。若不能舍,又忍不住痛,怎能成就大业?利剑虽好,也有两刃,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视乎你要用哪一边罢了。” 芳馨眉心一跳:“从未见到姑娘这样疾言厉色过。” 我一笑:“今日的眉毛画得不够柔和罢了。华服不能穿,便在这上面下些功夫也好。”说罢扶了芳馨的手站起身来,“走吧,该去会会那位乔大人了。” 玉机词(七二)下 掖庭属在外宫的西墙之下,办公的地方是南北向的两进院子,朝东开了两扇侧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北面另有一进很大的荒院,里面有两排低矮的房子,便是掖庭狱。刚刚出了内宫西门,便见掖庭属的北侧门外,李瑞站在那里东张西望,见我来了,忙上来迎接道:“朱大人来了,下官恭候多时。” 我连忙还礼:“乔大人这会儿可在么?” 李瑞笑嘻嘻的道:“在的在的。这会儿正在发落几个小内监,恐怕大人要稍待一会儿。” 红芯冷笑道:“你们乔大人当真是贵人事忙。” 李瑞红了脸道:“昨儿有几个小内监当值的时候跑回舍监饮酒了,被人告发,这才不得不发落。” 我微笑道:“本官便等等也无妨。”说着随李瑞走到正堂下站着。正堂大门紧闭,里面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尖细惨叫声,听得人心惊不已。我心跳加剧,抚胸而立,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向左一歪,芳馨连忙扶住我。李瑞见状,忙命人端了一把椅子过来,请我坐下。院子里连一盆花一棵草也没有,大风扫过,卷起漫天的灰尘。我展开帕子遮脸,被呛得咳了两声,越发喘不上气来。 芳馨见状道:“李大人,这板子要打到几时才算完?能否劳烦大人进去瞧瞧?” 李瑞低头见我面色不好,忙道:“应该差不多了。”脚却纹丝不动。 红芯哭笑不得,抢白道:“李大人,您是从七品左丞,乔大人是从七品右丞,您怎地这样怕他?连进去瞧瞧也不敢!?” 我低低喝道:“红芯,不得无礼!” 李瑞苦笑一声,躬身道:“下官和乔大人同是掖庭丞,乔大人是掌事之人,下官却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而已。姑娘若说下官怕他。却也不算错。” 我温言道:“李大人初来乍到,自然要习学一阵子。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正说着,门开了。两个青衣小厮架了一个一丝不挂、下半身鲜血淋淋的人出来。芳馨惊叫一声,连忙伸手遮住我的双眼。自己也别过脸去,口中说道:“要死了要死了!” 李瑞连忙背转身子挡在我面前,良久方道:“好了好了,他们已经都出去了。” 芳馨自己先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才拿开遮在我眼睛上的左手,松一口气道:“好了,姑娘可以看了。” 我瞧着地上几道鲜红的血痕,一直拖到侧门口,心中不忍,扭过头去平伏了好一会儿方道:“掖庭属喜欢剥——这样打板子么?他们这又是去了哪儿?” 李瑞轻声道:“他们挨了板子。要去掖庭狱坐牢的。那里闷热,蚊子多,故此乔大人罚他们裸身进去。”说罢低头不敢看我。 我心下不悦,深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罢了。姑姑和红芯随我一道进去吧。” 刚刚站起身来。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高瘦男子走出来迎接我。他身上的一件宝蓝色圆领官服似是挂在肩头上,周身衣衫乱摆,行动带风。他面色白中泛青,双目溜圆,精光四射,活像一个发霉的长面团上嵌了两颗琉璃珠子,下面的口鼻是可有可无的。他一笑起来。两颗硕大的门牙如空洞的门户上高悬的两只不合时宜的黄旧桃符,这一副“无可无不可”(注1)的相貌,当真令人望之生厌。这便是掖庭属右丞乔致。 乔致道:“朱大人惠驾莅临弊属,下官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说罢迎我进了大堂。 但见几个小厮还趴在地上,仔细擦去地上的血迹。淡淡的血腥气味如萌发的幼芽,笃定而微弱,久久不散。乔致请我在堂上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下首。李瑞跟了进来,然而乔致只扭头瞧了他一眼。他便躬身退了出去。 乔致满脸堆笑道:“下官乔致,拜见朱大人。”说罢弯腰行礼,“下官原本打算今天一早要进宫拜见大人的,只因那几个十分不成器的内监,才被绊住了。大人在内宫侍奉,当真辛苦,何况身子又不好,又何必亲自出宫?何不在宫中将养,待下官进宫请安罢了。” 我知道因为心悸的缘故,我定是面色苍白,故此他笑我身子弱。我在上眼见血迹被一点一点擦净,露出下面磨得溜光水滑青石砖地,心中的厌恶无以复加。进宫以来,虽然也曾见过一些悍妒无知、无风起浪之人,但如此变态猖狂的丑恶之人,当真闻所未闻。 我微微一笑道:“本官知道乔大人管着整个掖庭属,自然是忙些。只因皇后娘娘有懿旨,命本官和掖庭属一道查当年俆女史的案子,这桩差事却是耽误不得,故此本官来寻乔大人商议。本官初涉此案,还望乔大人不吝赐教。” 乔致道:“宫里确有皇后懿旨到掖庭属。并非下官不从皇命,只是……下官也有下官的考量。一来,查案辛苦,又费思量,恐大人贵体纤弱,担不起这份辛劳。二来,此案已查到了大人尊亲身上,大人当回避才是。” 我知道他瞧不起我,遂冷冷道:“依乔大人的意思,本官当不理会皇后娘娘的懿旨,任凭大人去查?” 乔致依旧笑嘻嘻的道:“大人在内宫只管安坐,待本官查出真凶,自然归功于大人。这样便不算罔顾皇后懿旨了。” 我坐直了身子,定定看着他道:“多谢乔大人的美意。只是……一来皇后娘娘的懿旨,本官不敢违抗,自然要亲力亲为,这是尽忠;二来俆女史是本官的至交好友,为友洗冤,是义气使然,本官更是不能置身事外。倘若乔大人怕本官徇私,本官大可日日来掖庭属办公,由乔大人和李大人一道监督着,乔大人当可放心。若乔大人连这也不肯成全本官,便是要本官做个不忠不义之人了。” 乔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中闪出狡黠狠戾的光芒,看得我心慌害怕。然而我不愿示弱,且红芯和芳馨并肩站在我身后,多少也能壮胆,于是我口角含笑,和他对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下官惶恐,不知大人要如何行止,还请示下。” 注: 1,出自《论语?微子篇第十八》,原文为: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ps: 关于和亲和成大事的分析真是太~深刻,太~透彻了!远远超越涨姿势的层次,到了提高读者的觉悟的程度,真是造福大众啊!——不是我说的啊。 玉机词(七三)上 当天晚膳之前,嘉秬的供词和她亲手所绘的凶手肖像已经呈放在我面前。 绿萼研墨,红芯斟茶。芳馨看着小丫头们收拾碗筷,转头见我正展开画像,遂笑道:“这个乔大人先前不肯给,姑娘一去掖庭属,他也就乖乖补上了。” 嘉秬平常善画写意,因此这幅肖像画得并不精细。但仍能见画中的面孔下颌略宽,眉弓略高,双目有神,双唇薄如刀裁。虽然只是匆匆一笔,仍见有些许凶厉之气笼罩在他脸上,然而除去这个,这张面孔可说得上颇为俊秀,且英气十足。原来凶手竟然是一个美男子。 我看着画道:“乔致好歹也是从七品右丞,说话做事都要照着官场上的规矩来。我是他的上官,他就算心中一百个瞧不起我,皇后娘娘的话他却不敢不听。” 绿萼在一旁笑道:“奴婢曾记得姑娘教过,子曰,色厉而内荏(注1),什么小人什么的……这个乔大人就是这样的小人,是不是?” 我淡淡一笑道:“子还曰,小人,再凶再恶再狡猾,也不过是灯笼纸糊的老虎罢了。” 绿萼和红芯相视而笑。红芯指着画道:“姑娘您看这人,为什么身上头上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我答道:“深夜行刺,自然要穿上一身黑衣,才能将身子隐在黑夜之中。徐大人说,因为夜风吹进屋子,挂在窗边吊鹦哥的金钩荡起来,扯下了他的覆面之物,方才无意中露了真容。即便如此,这人轻身功夫甚好,一眨眼便逾墙而出。徐大人自幼养在深闺内阁,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吓得腿都软了,险些晕过去,过了好一阵子才唤起人来。大家又只顾着查看皇后娘娘。因此待搜索内监侍卫的监舍和值房时,天都亮了,早已失了先机。虽然后来又在内宫密查,哪里还能查到什么证物?” 芳馨好奇道:“徐大人还说了什么?” 我重新翻看了嘉秬的证词:“只说那人身材高瘦。脸色发白……那一夜徐大人自己也吓得不轻,能记起那凶手的容貌已是不易,哪里还能说出别的来。” 芳馨迟疑道:“如此……姑娘还能查得出来么?” 我叹道:“恐怕是难。” 芳馨道:“那姑娘是要提审那位文澜阁的韩管事?还是差人询问朱总管呢?” 小丫头收拾了残羹碗箸,鱼贯而出。我合上卷宗,闭目揉着眉头道:“让掖庭属审问韩管事,自是不难,可若此事真与韩管事有关,除了惊走凶手,于事无补。倘若他坚称无辜,依照乔右丞的性子。恐怕逃不过严刑。纵然我白日里在掖庭属看着,那么夜晚又如何?将来他在皇后面前翻供了,而真凶又逍遥法外,我和乔右丞都得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若去询问我的父亲,就得去长公主府。长公主府不比别处。可以擅自讨要,必得请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才行。何况若让长公主知道皇后疑心于她,恐生风波。因此,这两人要暂且放一放,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动。唉……且让我好好想想。” 芳馨点头道:“也是。熙平长公主一向甚得太后的欢心,太后这阵子心里正不痛快。若长公主将此事闹到太后那里去,合宫都不得安生。” 我轻轻抚着那只从掖庭属送过来的红色樟木箱子,绿萼为我精心修剪的长甲只涂了薄薄的一层蜡,莹润有光。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微微使劲,指端现出隐隐的白。“这些案卷我只看了一日而已,若仔仔细细的多看几次。说不定会找出些端倪。最要紧,是不能泄气。” 芳馨走到书案前,将案卷收了起来,放到箱子里,说道:“姑娘。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日是徐大人的忌日,瓜果香炉都已经摆在院中了,请姑娘移步。” 一轮明月悬在窗下,我含一丝惘然叹道:“年年都祭,我一直都想对嘉秬妹妹和红叶姐姐说,我必为她们洗雪沉冤,讨回公道。不知今年,我可以这样说么?” 芳馨恭敬道:“姑娘什么也不必说,待查出真凶,徐大人和红叶在天之灵,自会知晓。” 第二日午后,我终于将十七封奏疏看完。因为没有午睡,颇有些倦,想去睡一会儿,又已经走了困,有些头痛心闷。正迟疑间,却听侍立在一旁的芳馨温和道:“姑娘这两日又看案卷又看奏折,着实累了,不若去别处逛逛再回来接着看?” 我支颐侧头道:“这会儿腻腻的,去哪里逛?” 芳馨笑道:“去寻于大人谈讲谈讲?” 我恹恹道:“锦素如今住在皇太子的桂宫里,不比当年她住在永和宫的时候了。” “姑娘有两日没去看慎嫔娘娘了。不是说娘娘病了么?该去看看了。” 我一点笔架上悬着的一管新紫竹狼毫笔,刚刚洗净的浅棕色的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还记得三年前皇后娘娘遇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么?” 芳馨低头想了一会儿,方道:“那时候皇后娘娘还是贵妃,奴婢仿佛记得陆贵妃因为什么事情见罪于裘后,被罚跪了几日。” 我将手指伸到笔尖下,只觉又痒又凉。袖口上繁密而生硬的宝相花纹印在脸上,有些清醒的刺痛。“陆皇后当年甚是谨慎,被无端罚跪也不公然叫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又遇害……若不是嘉秬拦在头里,姑姑倒是说说,皇后还能母仪天下么?” 芳馨倒吸一口冷气:“姑娘是说……慎嫔当年或许参与此案?可是皇后娘娘似是并没有疑心她啊。” 我百无聊赖的站起身来,微笑道:“慎嫔家势已尽,又被废黜。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废那么大力气,去打一只死老虎?不见得不疑心,是不想疑心罢了。虽然如此,我想,还是少去看慎嫔才好。” 芳馨低头道:“是。” 我扶着她的手走下书案:“还是去睡会儿吧。记得殿下放学的时候叫醒我。” 忽听屏风外面一个少女的声音轻笑一声,芳馨沉下脸道:“什么人在外面!没规矩!” 却见红芯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行了一礼道:“姑姑,是我……” 因红芯是从长公主府出来的,芳馨对她一向客气,遂缓和了口气道:“姑娘也该通报才是。” 注: 1,出自《论语?阳货篇第十七》,原文为: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玉机词(七三)下 从定乾宫大书房接了高曜出来,送回长宁宫,高曜请我在长宁宫用午膳,顺便在启祥殿偏殿午歇。我推说永和宫还有些要事,不得不回去,高曜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玉机姐姐便回永和宫用膳吧。下午也不必过来送孤去书房了。长宁宫和永和宫一东一西,玉机姐姐在两宫之间奔走,也甚是辛苦。孤午后便去禀告母后此事。” 我忙道:“臣女多谢殿下面恤。只是不论接送殿下上学还是完成皇后娘娘交代的差事,都是臣女分内之事。就算往返于两宫之间,臣女也并不觉得辛苦。还请殿下宽心。” 高曜颔首道:“位高责愈重,孤知道。” 从长宁宫出来,芳馨一面走一面笑道:“如今殿下才八岁,说话做事就这样有条理。奴婢瞧着,并不比皇太子殿下差半分!” 我驻足,转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芳馨自知失言,忙低了头垂下眼皮不做声。此时我和她正在益园小池边的葡萄架子下面,一道竹影刚好横在芳馨的眼睑上,遮住她眸子里的微光。她双颊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叹息道:“姑姑慎言。” 芳馨退后一步,轻声道:“是。奴婢惭愧。” 我重新启步。“虽然永和宫和长宁宫离得远,可是可以每天都从益园绕一圈回去,也很好。” 芳馨道:“好虽好,只是天气渐渐热了,要姑娘在正午时分跑上两三趟,也不好受。” 我望着小池上漂浮的绿萍,一条红鲤在萍下悠游,不觉微笑道:“早些为殿下选上一位才德兼备的侍读女官,我的责任也就了了。” 芳馨笑道:“姑娘又要看奏章,又要看卷宗,当真是辛苦。” “这点辛苦算什么?对了,说到卷宗,刚才姑姑在悠然殿收拾屋子的时候可看到了么?” 芳馨道:“看到了,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还有封条呢,就摆在从前于大人练书法的大书案上。” “用过午膳便拆了看看。” 芳馨道:“姑娘不午歇了?” 我摇头道:“下午还要见掖庭令,总得把卷宗略看一遍,不然见了面说什么呢?” 午膳后,依旧有些困倦,便让绿萼泡了浓浓的一壶茶来。这次已经换做了我惯常用的一套白釉刻花茶具。黄檀木书案后,墙上的书法已经揭了去,换做一整排七层的榆木书架,只放了半满。锦素原先所用的书案十分阔大,是方便她练习书法的。此时案上只摆了两方眉纹花鸟砚、两架哥窑青釉笔山、一只钧窑玳瑁釉釉大笔筒、一只三足汝窑笔洗和一对定窑白釉珍珠地剔花镇纸,全部缩在桌子一角。轩阔的书案上,只有赭黄封皮的奏折和漆成红色、贴着雪白封条的樟木箱子最是惹眼。 我坐下,喝了一盏茶,遣开所有人,方缓缓拆去封条,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是装订好的两本羊皮封面的册子。我快速浏览了一番,只有当年有嫌疑的内监侍卫的供词和岭南王家关于花银子赎罪人的陈述。箱子里还有熙平长公主府中各级管家的画像,其中只有几位总管家的画像是上了颜色的。这些乍看上去都无甚用处,真正有用的是嘉秬的证词。然而我翻查了好几遍,也没有看见嘉秬的证词,更没有查到任何人转述过嘉秬的证词。皇后明明告诉我,嘉秬是亲眼看见过那个刺客的,她的证词是查找凶手的最直接依据。我合上羊皮册子,沉思良久,想来应当不会是皇后命人藏起这部分最重要的笔录。那么,只有那位掖庭令郑大人了。 想到这里,我便扬声叫了芳馨进来。“姑姑在宫中也有十几年了,可识得那位掖庭令郑大人么?” 芳馨道:“掖庭令属司寇大人,虽然掌管宫禁治安,却是外臣。奴婢身在内宫,哪里能见到郑大人?只知道他做这掖庭令也有十几年了,如今五十几岁,身子有些不大好,听闻常常不在掖庭属。” 我脑中隐隐作痛,闭目道:“郑大人既然不在掖庭属,那么日常事务是谁在处理?” 芳馨道:“听闻是郑大人下属的一个掖庭右丞乔大人在打理掖庭属。” “这样不算擅离职守么?” 芳馨笑道:“乔大人是要承继掖庭令之位的,如今只当是在历练罢了。” 我双眸微睁,凝视屋顶上垂下的一盏山水花灯,沉吟道:“如此说来,我命人去请他,也未必能请来?” 芳馨道:“论理姑娘派人去请,郑大人是应当来的。” 我点点头:“如今这箱卷宗里面少了最紧要的证词,姑姑说,究竟是谁藏起来了?” 芳馨一愣,顿时面色苍白,跪下道:“姑娘,这樟木箱子自奴婢进这屋子,就是封着的,奴婢们没有动过!” 我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扶起她:“姑姑不要多心,我并没有怀疑姑姑的意思。” 芳馨松了一口气,愣了半晌方道:“姑娘的意思是……郑大人?”见我默然不语,她擦了擦冷汗,赔笑道:“想必是他们疏忽了。” 我微微叹道:“但愿真是如此。” 忽听外面绿萼的声音道:“姑娘,掖庭属来人回话了。” 芳馨连忙扶我端坐在书案之后,方道:“请他进来吧。”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小吏走了进来,行过礼后道:“郑大人近日身体不适,一直没有进宫。右丞乔大人告假半日,只有左丞李大人在。” 我看一眼芳馨,芳馨冷笑道:“当真是巧,一个都不在。” 那小吏缩着肩,低头不敢看我,只是讪笑:“李大人还是在的。” 我向芳馨微微颔首,芳馨道:“罢了,是我们大人请的不巧,那也怨不得别人。如此就请大人传话,请左丞李大人进宫来吧。” 那小吏如蒙大赦,拭了冷汗,微微颤声道:“是。下吏告退。”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出去,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人不在,要紧的证词也没有,好!当真好得很!” 芳馨道:“姑娘息怒,仔细手疼。” 我没有午睡,本来就头痛心闷,此时听了那小吏的回禀,顿时心火上升,身子有些燥热,冷笑道:“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注1)。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注2)” 注: 1,出自《论语?季氏篇第十六》,原文为: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城邦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2,出自《论语?卫灵公第十五》,原文为: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玉机词(七四)上 一夜不能安睡,连带着芳馨也不能合眼,多次起身到我床前查看。天刚亮,我便起身了。芳馨在外间和衣而卧,呼吸轻浅均匀。我不忍吵醒她,便独自披衣,开了寝殿的门,直踱到院中的银杏树下。树下的樱桃木“事事如意”圆桌上躺着几片苍翠而小巧的银杏叶子,微风扫过,银杏叶落在椅子上,借着风势荡开几许轻尘。我展袖拂去椅子上的叶子,坐了下来。 虽然已到暮春,晨风还是带着丝丝凉意侵入我怀中。我想起了入宫前的那个冬天,冷风刺骨,激荡入怀,连抱着烧热的手炉也不能温暖分毫。那时,尚有一只坚定有力的手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如今,却当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自己。 前有皇后深不可测的心意,后面是熙平长公主的翼翼网罗,中间是我的“挈瓶之智”,恐怕不能“守不假器”(注1)。最令我害怕的是,连红芯都—— 往常不论身边的人怎样,只要有一定之规,我都不怕。譬如,红芯本来就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因此我也不在意她私下在长公主进宫请安的时候透露我的日常生活;芳馨和绿萼是内阜院拨给我使唤的,我虽则信任,却也不能将我心底最深处的思想告诉她们。昨日在梨园中那个试探我的小丫头,倘若真是从内宫出去的,必然早有筹谋。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红芯,但她已经猜出我极想将宫中情势告诉长公主,方有此一出好戏! 一声叹息,晨风又凉了几分。我想念父母姐弟,想念那只温暖而坚定的右手。东方隐隐透出一抹红,长天如洗过的锦帛,渐渐被血色浸上。我的心,也被这血色侵浸,变得冰冷。 瑶席一手抚着刚刚梳好的如意高髻。一手扣上一支翠色绒花,带领着手下的六个小宫女急匆匆的从后院角门走了上来。行经我身边有片刻的迟疑,转头一瞧,顿时惊呼道:“大人怎么一个人当风坐着!”说着一挥手。身边的小丫头忙进悠然殿唤起芳馨和另一个当值的小宫女小莲儿。芳馨慌慌张张的出来,扶我进殿梳妆。 正在寝殿梳头,只听小莲儿在外笑道:“红芯姐姐今日倒早。” 红芯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瓮声瓮气不甚清晰:“我早些来,你便早去歇着,这样不好么?” 小莲儿笑道:“就知道姐姐是最疼我们的。” 红芯问道:“姑娘起来了么?” 小莲儿道:“姑娘今日起得早,已经在梳头了。姐姐快进去吧。” 我在镜中看芳馨一眼,芳馨便放下手中的檀木梳子,微笑道:“奴婢想起来昨日皇后娘娘赏了一些燕窝下来,奴婢去后厨炖上。姑娘从大书房回来好用的。”说罢退了下去。 帘子一掀,红芯闪了进来。芳馨道:“你来得正好,姑娘正梳头呢。” 红芯走到我身后,探身拿起芳馨刚刚放下的檀木梳子,默然不语。我自镜中看她一下一下的动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讪讪道:“姑娘的脸色不好,是昨儿夜里没睡好么?” 我合目一笑:“昨天夜里睡得太迟,走了困。对了,昨日我在梨园里遇见了一个小徒,自称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丫头。说是长公主有话传给我。你认得她么?” 红芯没有片刻迟疑,低低道:“是小路儿么?” 我心中一跳,身子却纹丝不动,缓缓睁了眼。只见红芯的面孔在镜中甚是平静恭顺。我微笑道:“红芯,你和我同是长公主殿下送进宫的。有些事我不想瞒你。昨天戏园子里的那个小丫头,是宫里出来的。不是长公主府的。” 红芯双唇微张,眼睛里有一瞬的失神,随即现出惊惶无措的神情,跪下颤声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以为那是长公主府的丫头。奴婢还告诉她——”顿时侧身坐倒。掩口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头上一枚缠丝雏菊的银环,那是三年前死去的红叶的遗物。我心中一痛:“你究竟是几时将宫中之事告诉她的?在我们迁入永和宫之前,还是之后?” 红芯正要答话,我冷冷道:“抬起头来回话。” 红芯虽然仰起脸来,却仍是垂着眼皮,双唇一颤,轻声道:“在长宁宫里,奴婢就去过戏园子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路儿说,她在宫中之事甚是隐秘,暂不叫让姑娘知道。” 她这样镇定,我倒有些怀疑我是不是错怪了她。我佯怒道:“你糊涂!你忘记了当年于大人的母亲杜衡姑姑是怎么死的了么?你还敢在宫外乱说?你不要性命了?!”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奴婢无知!奴婢有罪!求姑娘饶恕!” 我问道:“她在梨园多久了?你和她来往多久了?” 红芯道:“她是正月里进宫的,奴婢和她交接,也有三个月了吧。”她的脸上有恐惧、惊诧、困惑、胆怯等诸般神情,恰到好处。然而我断定,她没有对我说实话。 红芯和小路儿若在内宫传递消息,那么就当知道这小路儿是内宫宫女,因为梨园里的杂役丫头和新徒是不能进内宫的。若说她们一直在宫外说话,那就更是荒谬。我升做女校才不过十几日而已,在这之前,我和我身边的宫女们是不准踏出内宫宫门的。 倘若她答,她们往来说话只是这两日的事情,倒有几分可信。然而红芯太急于证明她只是信错了人,而并非被人收买来试探我,遂答了“三个月”,却是弄巧成拙了。 我叹道:“皇后娘娘付以重任,又有徐大人的冤屈在那里,就算小路儿真是长公主府出来的,我也不会听她说一个字,更不会向外说一个字!但她是个宫女,你又和她来往三个月那么久,想必上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只等我入彀呢。偏偏我又一个字不听,一个字不提。小菊姐姐,你倒说说,我要怎样做才能让皇后娘娘知道我的忠心呢?” 红芯听到我提起她昔日的名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道:“奴婢知错了!求姑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搭救奴婢!” 我微一冷笑:“我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搭救姐姐!各自保平安罢了。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梳头了。” 红芯伏地不起,只是哭泣。外面的芳馨听到声音,忙进来查看,见状立刻叫两个内监将红芯架了出去,回来问道:“姑娘问清楚了?” 我侧头拈去肩头掉落的一根长发,淡淡道:“问清楚了。” 芳馨道:“那姑娘预备如何处置红芯?” 我左手紧紧捏着一串白玉珠子,叹息道:“我虽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但进了宫,就不能再念旧恩,对太后、皇上和皇后效忠才是最要紧的。如今红芯和外面的人私相授受,令我陷入不忠不义之境,自然要严惩的。姑姑说,是不是?” 芳馨躬身觑着我的神色:“姑娘说得很是。” “暂将红芯锁在房里,让小钱派个人看着,不准她寻短见,也不准任何人见她。” 芳馨道:“是。” 我将檀木梳子递给她道:“还得劳烦姑姑为我梳头,千万别误了殿下上学。” 注: 1,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挈瓶,汲水用的小瓶。仅有一点挈瓶汲水的浅薄见识就能守住汲器不外借。比喻慎其所有,忠于职守。陈寿《三国志?魏志?田豫传》:“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吾既受之矣,何不急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