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一秒八》 楔子 这是一双充满自信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亮眸,跟普通人相比,并没有特别大,但炯炯有神的目光,坚定而自信;除去那份不符年龄的成熟自信之外,灿黑的瞳色,犹闪烁着令人着迷的神秘光芒。 余心飒盯着那道彷佛能够破纸而出的眸光,愣了两秒。 “啊……” 这双会摄人心魂的眼睛,紧紧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谌……” 好奇心使然,她移目阅读内文,但这个陌生的姓氏,令她皱起眉毛。 “好奇怪的字,该怎么念才正确?” 阅览完新闻内容,余心飒又被另一张摄影杰作吸引住── 湛蓝的水面倏然破开,旋即迅速合上,几乎没有水花,完美得令人心醉──谌烽,本届奥运男子跳台、跳板双料金牌热门人选,去年世锦赛,在十公尺高台…… 记者的注解很长很详尽,余心飒津津有味的读完报导,注意力又回到闪着晶灿眸光的谌烽。 “跳水啊……” 在台湾,这并不是一项热门的运动。 “好像挺有趣的。” 苞她最爱的芭蕾一样,都是属于力与美的艺术。 “真炫。” 晶莹透亮的水珠,随着翻转的动作,在空中挥洒出一道充满爆发力的弧度。 报纸上的彩图,一张是去年世锦赛颁奖时拍摄的,一张是谌烽近日的练习画面;人物特别,动作精采。不理炙人的烈阳,余心飒蹲在地上,低头阅览摊在跟前的体育版,丝毫不觉得三十多度的气温燠热。 一届奥运金牌成英雄,两届奥运全牌写传奇,如果能蝉联奥运三届全牌,便是名垂千古的历史人物了…… 记者作了些杰出运动员的相关报导,并且盛赞十七岁的谌烽百分之九十九将会夺下今年奥运跳水十公尺跳台、三公尺跳板两面金牌。 “才十七岁?”自己根本还算是小孩子的余心飒,用小大人的口吻说:“报纸上的意思是说他以后会蝉联三届金牌,名垂千古吗?” 啧,真是了不起。 不过,她在舞蹈实验班的表现也不赖,教芭蕾的miss梁曾说过,他们班上就她和柚又两人,以后有机会能成大器,扬名世界呢。 “心飒?” 余心飒看体育版看得正高兴,一道清脆的声音自她右前方响起。 “柚又!”余心飒抬首,高兴地挥手跟同学打招呼。 “妳来早了。”长手长脚的何柚又在她面前站定。 余心飒无所谓地耸耸肩,卷起报纸,小心地塞入背包,然后捞起身旁的硬鞋站起来。“进去练舞吧,今天来比比看谁的三十二旋漂亮。” 说完,余心飒拉着好同学愉快的往学校的练习室迈去。 ***bbs.***bbs.***bbs.*** 那一年,余心飒将升上小学六年级。一辈子跳芭蕾,便是她人生的最大心愿。 她未曾想过,在不久的将来,一桩意外的发生,让她必须放弃她的最爱。 包不曾预料到,在遇见传奇人物谌烽后,她心头的最爱……将重新排序。 第一章 仍是会晒死人的酷暑。 七月的烈阳,才清晨六点,气温却已高到令人流汗。 在这个正常人仍在酣睡的时刻,除了早起的鸟类,大概只有送报生才会精神奕奕吧。 心飒骑着脚踏车,穿梭于静谧的高级住宅区;她右手有力地操控着车子的方向,左手则迅速掷出报纸,敏捷地进行着晨间的打工工作。 “耶,收工了。” 一记漂亮的高飞投,成功越过围篱,将报纸送至赭色的门扉前。 心飒满意的瞥了报纸的落点位置,然后将脚踏车转向,往下一个打工地点驰踩去。 被捧在手心疼的天之骄女沦为无父无母的孤单小孩,彷佛是昨天才发生的悲剧;然而,心飒的父母发生车祸,双双弃她而去,其实已经是五年前的历史。 五年前,她小学尚未毕业,一个原属于无忧无虑的年纪。 出事前,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上有疼爱自己的双亲,下有调皮好动的小黄狗,除此之外,还天天跳着心爱的芭蕾舞。原是幸福快乐的世界,却硬生生被一场突来的车祸撕裂;那种滋味,实在令人心碎。 幸好,有她亲阿姨在。 意外之后,心飒被阿姨收养;膝下无子的阿姨和姨丈待她极好,在那段梦魇连连、淌泪思亲的日子里,是他们夫妻一路陪伴、细细呵护,才让她渐渐恢复正常,有了生气。 不过,平静的日子过不到一年,老实的姨丈被事业伙伴欺蒙,不但生意失败、血本无归,还无端欠下一大笔钱,被银行追着要债。 尽避心飒请阿姨将父母留给她的遗产拿去还债,但仍有部分债务没能清偿,因此,在经济的压力下,她不得已放弃了她最爱的芭蕾。 她的好友何柚又曾经想要帮助她,但是一双硬鞋动辄要价两三千块,依照舞鞋耗损的速度,那实在是一笔可观的数字;心飒虽然感谢好友的善心,但实在不能接受她的好意,毕竟,柚又她家也只是小康之境。 物质生活困顿,但心飒的阿姨和姨丈并没有因此怨天尤人;他们找工作赚钱,想办法还债,纵使为金钱奔波折腰,待她仍是温柔慈爱、充满关心,一如往昔没有改变。 因为阿姨和姨丈待她太好,视她为心头肉疼,放弃芭蕾的遗憾,随时光飞逝,慢慢淡去。 现在的她,是个已经在体育班度过国中阶段和部分高中时光的普通学生,过得很平凡,也很忙禄,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哀悼她心爱的芭蕾。 “对了,骑丁伯伯说的那条路线吧。” 丁伯伯是派报社的同事,送报资历已经超过二十年,对附近的地理环境极为熟悉;昨天,他告诉心飒一条近路,是送报才两天的她所不知道的。 “过了二十三号,右转,再两户人家左转……” 照丁伯伯所述,心飒很快便找到据说能节省十分钟路程的公园。 她欢呼一声,然后,将破旧的脚踏车骑进公园,愉快地想着再一下子就能到达目的地。 清晨的公园,空气中扬着清新的草香与花香,非常宜人。一群早起的老公公老婆婆悠然打着太极拳,为偌大的公园添上几许人气。 除了抄近路的余心飒,在此处运动的老人,步调缓慢、从容悠闲,她的出现,好像一匹骏马闯入安静的牛群,打破了原有的宁馨,也带来活泼的青春气息。 “小女孩,要不要加入我们?” 一位留着白花胡子的老公公,见可爱的陌生面孔出现,朗声问怕吵扰了老人家们运动、特意减缓车速的心飒。 “不了。我赶时间,谢谢您。” 她回头,挥手跟亲切的老爷爷致意。 “赶时间?暑假不是不必上学吗?”老人抚须,笑眼瞇瞇的问看起来很有朝气的小女生。 “是不用上学,可是,我要去打工!” 心飒扯开喉咙答,因为,她距离白胡子老公公愈来愈远了。 “好。那不耽搁妳,再见了。” “嗯。老爷爷再见!” 再度扬起手,跟慈祥的老人挥别后,心飒回头,打算奋力继续朝目的地猛踩── “哎呀!对、对不起!” 在回头的下一秒,她措手不及的看着脚踏车的前轮就要压上背对着她散步的某个陌生人。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 紧急煞了车,心飒抛下老旧且吱吱作响的脚踏车,然后两腿一拔,冲至那个被她撞到的倒楣鬼跟前。 “你还好吗?!” 她着急的问,刚刚那一撞,几乎令她的脚踏车歪倒,车子都这样了,她猜想被撞的人一定也受伤了。 “不打紧。” 在她低头盯着对方裤子上的污痕时,一句沉稳的简短回答从她头顶传来。 “真的?”生平第一次撞上人,她有些惊慌。 “真的不打紧。” “确定?”那是血迹吗?死盯着车轮在对方裤管上留下的深褐色污痕,心飒紧锁眉头,怀疑地问:“真的没流血或其它伤什么的?” “没有。” 仍是一派的沉稳,没有抱怨,也没有怒气,心飒才想抬头瞧瞧谁的风度这样好,被人撞了一点也不生气,就听见有人说道: “哟,小女孩,年轻人说没事就没事,不用穷紧张啦。” 原来,刚刚那一撞,声响传到了老人们的耳朵里,此时,那群老人早已停止运动,关切地围在她身后了。 “老爷爷……”心飒回头,看见刚刚跟她打招呼的老人。 “查某囡啊,免惊啦,少年仔汗草好,唔代志啦,免惊、免惊。” 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拍拍她的肩,安慰看起来有些失措的心飒。 “唔,阿嬷,多谢啦。”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回头看看那个被她撞上的倒楣鬼。 “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头微仰,她诚心诚意向对方致歉,不料,仰头后,却意外撞进一双灿亮好看的眸子。 金色的朝阳从他的侧面斜照而过,流金般的光线,那样温暖明亮,却比不上他深邃的瞳眸闪耀炯亮。 “你、你没事吧?”沉浸在这样一双摄人的黑眸中,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问道。 “没事。” 真不要紧啊?那么,这表示她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了? “那……我赶时间,先走了。” 心飒盯着他,有点心慌地倒退一步。 她一退,她身后的老人也跟着后退,不过,慢了一秒就是── “哎呀!” 某名凑热闹、撤退不及的老婆婆被心飒踩了一脚。 “啊……对不起……” 她连忙蹲下来,检视那只穿了昂贵运动凉鞋的脚。 只是,她一蹲,这群生活太过无聊的老爷爷老女乃女乃也跟着凑近端详,如此一来,那只原本没怎样的脚丫子忽然痛了起来。 “哎哟喂呀!哎哟哎哟……” 众人关爱的眼神让跃升为主角的老婆婆哀哀呼痛。 听婆婆喊痛,心飒慌张地按摩起婆婆的脚踝,生怕自己真踩扁了老人家的脚。 慌乱中,那个早先被她撞上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他接过婆婆的脚,道:“我来。” “那……我……” 心飒尴尬死了。 平时的她,不是这样莽撞的人啊。 今天怎么搞的,一下撞到人,一下踩到人,活似一只不长眼的笨苍蝇。 “谢谢。”她低低地说,懊恼到极点。 “甭客气。” 他淡然回她,低头轻轻为老婆婆按摩脚踝。 心飒望着他的侧面,盯着他黑灿的眼,一抹遥远却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明明不认识他,但是,为什么觉得他眼熟呢?直到赶到打工的早餐店,心飒脑海仍是缠绕着陌生人的身影。 ***bbs.***bbs.***bbs.*** 罢正的五官,严肃的眉宇,不笑的表情,冷厉严肃,活像个三十岁的小老头。 不跑步也不打拳,每天早上在公园就只是散步而已。可是,散步这种悠哉的运动由他做起来,偏偏又端正严谨得像在行军打仗,丝毫没有放松的模样。 如果不是那双特别的眼睛,真的很容易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冰冷的不锈钢做的。 以上,是心飒观察了一个礼拜的结论。 那个混乱又尴尬的早晨之后,每天,她送完报,仍抄着公园这条路线去早餐店打工。 那群和善爱凑热闹的老人们她全都认识了。白花胡子老爷爷姓伍;上回安抚她的婆婆姓王;被她踩了一脚的则是白女乃女乃;另外,还有爱哼国剧的章爷爷、超会说笑话的李女乃女乃、以及曾是歌仔戏团长的邱婆婆等等。 虽然和老人们混得满熟的,但是,相较于每天早晨也在公园出现的“不锈钢人”,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出入公园好些天,截至目前为止,他不是赏背影让人瞧,就是冷着一张脸静静散步;饶是正面遇上了,他顶多点个头,半句话吭也不吭的,惜字如金,不像热情的老人们,有机会就拉她聊上个好几分钟。 “哈啰,你早啊。” 如同前几次,这是心飒正面遇上他时都会喊的招呼。今早,也不例外,在错身而过之前,她朗声向他道早。 而照例,不锈钢老大回她一个礼貌性的点头,然后,继续板着一张脸散步。 “你很喜欢走路?” 心飒终于忍不住好奇,在错身而过的十秒内,将脚踏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骑近他身畔问。 “嗯。”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继续散步。 嗯。就这样?一个字就打发她? 心飒有些傻眼,这人未免也太沉默寡言了吧。在学校,他们班不练习、在教室上学科,号称是体育班最有气质、最文静的时刻时,嘴巴也比他吵杂一百倍耶。 “每天散步不会很无聊吗?” 瞄了眼腕表,发觉时间还算充裕的她跳下脚踏车,牵着铁马跟在他身旁,一双好奇的眼睁得大大的看着他问。 “不会。” 棒了好半晌,在心飒以为他不可能回应时,他才淡淡说了两个字。 “噢……” 这人好难“对话”啊,这么简短的回答,叫她怎么接? “伍爷爷他们太极拳打得很好,人也很和善,要不要跟老人家学学,增加一下运动项目?” 他摇摇头。 “这几天伍爷爷他们打完拳,都会去我打工的早餐店吃早餐,要不要一起去?很热闹喔。” 仍旧不作声。心飒盯着他的侧面,发觉他浅浅蹙了一下粗眉,然后,又跟她摇头。 “呃,我是不是太吵了,很烦人?” 她停了下来,不再跟着他往前走。 正当心飒以为他会点个头嫌她吵时,态度凉淡的冰脸人出乎意料地停下脚,看着她回道:“不会。” 出乎她意料的答案,让心飒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她可是准备好白眼要回赠他冷冰冰的点头呢。 “咳……还是打扰了。我赶时间,先走了,拜。”她懊恼地跟他挥手,然后,蹬上破旧的铁马,上她的工去。 笨蛋。往早餐店的途中,心飒在心中直骂自己。 “不过,我也没那么逊卡。被那样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说不出话,算是正常吧。” 于是,隔天早上,心有不甘的心飒在看见他时,又追了上去。 “哈啰,早啊。” 她笑嘻嘻的,昨天的尴尬被她抛诸脑后,现下,她唯一的目的,就是在寡言冷脸的不锈钢人身上敲出几句人话来。 “你一定不是本地人,对不对?” 她跳下脚踏车,跟昨天早上一样,牵着车走在他身旁。 “妳怎么知道?”他有一丁点的诧异。 “嘿嘿……”不错嘛,完整的句子,不再是摇头或一两个没有波动的字回应她。有进步!心飒开心的笑了笑,为自己挑对话题得意了一下下。 “你的口音呗。”她字正腔圆,学他的京片子,解开谜底。 “妳很夸张。” 她的舌头卷得太刻意,令他觉得有些好笑。 不夸张一点,怎么撼动连水都无法氧化他的不锈钢脸。心飒皮皮地耸耸肩,再问:“你生性害羞,才懒得理人吗?” 害羞?这下,他不但诧异,还啼笑皆非,就见他无奈地挑了一下黑眉,然后,用他擅长的严肃态度回她: “我并没有不搭理人,也不害羞。” “喔。”没有就没有,不必用这么严肃的表情吧! 她的同学们被冤枉时,通常会摆出:天啊,我才不是那种人,少胡说八道,很瞎耶,你眼睛被狗吃掉……等等龇牙咧嘴的表情,可从来没人会用死板板的酷脸回应她的玩笑。 “既然这样,你等会跟伍爷爷他们上我打工的店吃早餐。” 掩掉嘴边的笑意,心飒学他严肃的表情,一脸正经地说:“上一回不小心撞了你,请赐予我请吃早餐的机会,聊表一下歉意。” “不用了,上次──” “咦!你不是说没有不搭理人吗?” 心飒无辜的望着他,语气却含了指控意味。 “那……好吧。” 他的应允令她开心。她笑开嘴,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去跟伍爷爷打个招呼,你等会跟他们走就对了。” 如出现时的灵巧迅速,心飒挥手说了声bye,一眨眼,又蹬上她的老铁马,往老人们运动的角落骑去。 “啊!我忘了,这份报纸送你看。” 才片刻,又见她掉过车头,骑回他面前。 “送报生的福利,每天有一份免费的报纸,不花钱的。” 递出报纸后,她微微一笑,像一阵风,再度驰踩离去。 ***bbs.***bbs.***bbs.*** “少年仔,阮查某囡有水无?” 在几乎满座的早餐店里,一群老人才刚坐下来,便有人等不及对这个气质严肃的年轻人发问。 “邱婆婆,您麦胡北问啦。” 心飒过来为他们点餐,闻言皱了一下鼻,低喃:“问这种令人为难的问题,要害他等一下消化不良啊。” 她投给他一记抱歉的笑,然后,转移焦点问:“今天有新鲜的麦草汁,谁有兴趣?” “麦草汁?太寒,我还是要喝鲜女乃。对了,记得加糖。” “我要稀饭、酱瓜……” “还有蒸地瓜,我要一颗,早餐吃这个最排毒,听说带皮的地瓜……” 谈到吃,这群老人七嘴八舌点起喜爱的早餐,心飒一一记下众多特殊的要求,从容而有耐心。 原来,小女生也有心思细腻、慢条斯理的时候。 看着她与老人们的互动,那张冷凛刚毅的脸浮上丝丝的兴味。 这些天,在公园每每遇见她,她总是骑着那辆其实已经很破旧的脚踏车疾驰而过,像风一般,精神奕奕。 他以为小女生是坐不住的好动性格,没有安静的时刻。 至少,不像此刻的她,有一种娴雅温文的气质。 嗯,活泼、好动比较符合她给人的印象;不过,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女生。忆起她爽朗的招呼语,灿黑的眸子绽出隐隐的笑意……除了在西方国家,他真的很少遇上像她一般热情的人。 “你呢?蛋饼好不好?我们老板娘煎的蛋饼举世无双,很好吃喔。”她的目光终于移向他,原来,老人们的早餐已经点毕,此刻换到他了。 “客随主便,我都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睁着一双诧异的眼,心飒有些不相信。她猜想,这么严肃的人,凡事都有自己的规矩,不随便的。 “我不挑食。”他诚恳地回她。 “好,那我替你作主喽!” 语毕,她回他一个灿烂的笑,然后,又跟老人们聊了两句才离去。 往厨房递单的途中,几个客人跟她要酱油或添点东西什么的,就见她爽俐地满足了顾客的需求,并且顺道清理了某张凌乱的桌面。 连背影都是朝气十足。凝看着她活泼的身影,他竟有些微的被感染,心情,不觉地轻快了几分。 这一趟来台湾,主要目的是疗伤。他的背肌和两只手腕的伤已经被数名权威名医警告,不得再从事任何剧烈的运动。台北,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这一趟治疗失败了,他注定得跟他钟爱的运动告别。 是故,这一段时日,他很少和“轻松愉快”搭上线。 没想到一个好动的小女生竟提振了他低潮许久的心境,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来喽,好喝的先上桌喽!” 才一下子,老婆婆老爷爷们犹未争论完地瓜的排毒理论,手脚俐落的小女生又回到他们这一桌。 “甜豆浆、咸豆浆、甜鲜女乃、麦草汁、女乃茶……” 她一一端上饮品,好不忙碌。 “最后,这些都是你的!” 咚咚咚咚,就见四大杯各色热饮,送到他面前。 “这?”不嫌太丰富? “你说的,我作主,不是吗?” 她无辜地望着他,一脸期待。 “呃……”早听闻台湾人极为好客,不过,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请慢用,我尽快回来。”聪明的她决定先溜为上,不给人有婉拒的机会,并且,在溜走之前,赏他难得错愕的脸一记淘气的眨眼。 他错了。 除了活泼好动,调皮才是她的本性。 她临别的那抹淘气,令人怀疑打一开始她就存心作弄人。 不敢置信的瞟了一下眼前的东西,他不敢想象待会小女生还会端上多少食物伺候他有限的胃。 误上贼船、被人耍了?似乎是…… 但,该死的,他竟觉得有趣。 第二章 九月,捷运站加入众多穿着制服的身影,让人惊觉暑假终于结束了。 骄阳,仍高挂天空,四射它的威力,无情地延续暑假的炎热。不过,热归热,莘莘学子们还是得回学校报到就是。 开学后,除了清晨的送报,早餐店那儿的打工,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暂时停止。饶是如此,心飒的早晨仍是紧凑的,因为,送完报,她得骑上四十分钟的路程,才能到达就读的“宽白中学”。 “咦!怎么这么热闹?” 停妥嘎吱作响的老铁马,冲进教室,心飒看见班上的同学,一个也不少的留在教室内。 真是奇怪,这个时段,大家不都该去练习了吗? “御玲,教练们集体请假啊?”放下扁扁的书包入坐后,心飒问了问身旁的好同学。 “不是。有大人物要来,学校安排了一些活动,所以今天暂时停止日常的练习。” “又要表演给大官观赏吗?” 心飒懒懒地问。如果是,她又可以休息偷闲一天了,因为,上场show给外宾瞧的表演机会,绝对轮不到表现老是吊车尾的她。 “今天来的不是政府官员,也不是民意代表。”前座的男同学黎中伟此时转过头来,跟余心飒和赵御玲宣布他听到的最新消息: “听说来了个明星教练,等一下的活动,目的是要向新教练展现我们跳水组的实力。” “哇,好慎重。哪一号人物,让学校这样费心?” “谌烽。”顿了两秒钟,黎中伟才揭晓谜底。 赵御玲闻言,一脸不敢置信。 “那个摘下两届奥运跳台、跳板双料金牌,以及各项国际赛冠军的超级跳水名将──谌烽?”怀疑传言真实性的人又问了一次。 “正是他,没错。” “怎么可能!”赵御玲哇哇大叫,仍是不相信。“黎中伟,你别骗人了,谌烽是何许人物,才不可能屈就台北这个跳水沙漠。” “我才没说谎,早上沈学姐明明这样跟我说的。” “不可能。世界级的跳水明星,怎么说都不可能来我们学校当教练。” 赵御玲转头问一旁的好同学,寻求她的意见── “心飒,黎中伟在说梦话,对不对?” “嗄?” 心飒正从书包翻出早餐,肚子饿极的她没注意同学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吼!谌烽啊,黎中伟说那个鼎鼎大名的谌烽要来我们学校当教练啦,妳说,这怎么可能!” “喔。”嘴巴咬着馒头,不是很进入状况的心飒直直地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算了。”赵御玲翻了个白眼。“我忘记妳脑袋里除了打工,没装其它东西,算我白问。” “嘿,什么嘛!除了打工,我脑袋里也是有装书的,少损人了。” “哈哈,装书?请问妳上学期学科总平均几分啊?” “六──” 六十分刚刚好。靠老师给的面子,低空飞过,不过,有两科还是补考才过关。“嗟,我的分数不关你们讨论的主题吧?” 撕了块馒头塞住赵御玲的嘴巴,心飒好奇地问黎中伟: “请问一下,你们到底在讲谁?”她刚刚真的没听清楚。 “谌烽。” “谌……啊,我的偶像谌烽?!” 这下,尖叫的人换成心飒了。 “妳的偶像不是国父孙中山?”好不容易咽下馒头,又喝了两口水的赵御玲吐心飒的槽。 “孙中山?”被损的人一头雾水。 “这个啦。”赵御玲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心飒脸微微一红,然后,抄下那张钞票,回道:“这不是我的偶像,是我的宝啦!”瞪同学一眼。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她不偷不抢,所有的金钱都是出卖劳力正当赚取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同学取笑她爱钱时,她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宝?还心肝勒。妳眼中只有花花绿绿的新台币,什么谌烽是偶像,屁啦!我打赌就算谌烽本人站在妳面前,妳也认不出来!” “我……”不会认不出吧? “别我我我了。” 赵御玲扠腰,跩跩地说:“妳知道去年的世锦赛,谌烽决赛时一个转体两周半,再回转两周半,难度高达三点八的动作,空前拿到了全体评审满分的评分吗?” 去年?心飒偏着头,用力回想同学说的新闻。 “还有,上次在巴塞隆纳的邀请赛,谌烽在准决赛时受了脚伤,却坚持撑到决赛,仍然拿到冠军的事迹,妳知道吗?” “呃……” 心飒茫然的表情,令赵御玲和黎中伟猛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资格当谌烽的fans嘛。”黎中伟叹气地问:“想必连跳水皇帝greglouganis,和俄罗斯传奇名将dmitrysautin一致认同谌烽为跳水史上难得一见的天才,妳也不晓得了?” “那个……” 心飒心虚地摇摇头。 “咻!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脸说他是妳的偶像?” 枉费她还是体育班跳水组的学生,刚才提的,是一般关心体育新闻的民众都看过的消息耶。 “可是,我确实是因为谌烽才来念体育班的跳水组,说他是我的偶像有什么错?”心飒不平地反驳。 嗤!谁规定要对偶像的辉煌事迹倒背如流,才能是他的粉丝? 当年,沉重的经济压力令她负担不起汰换速度惊人的芭蕾舞鞋,所以,她放弃了钟爱的舞蹈班。 后来,因为不想让学舞多年的肌肉筋骨僵化,在升上国中的暑假,她报考体育班就读。心飒记得很清楚,那一年考试时,她是因为曾经看过谌烽的报导才挑跳水组考的。 “咦!妳是因为谌烽才来跳水的?”赵御玲倒是头一回听闻。 “对啊。”心飒用力点点头。 “喔,那么,如果黎中伟所言不假,谌烽当了我们的教练,妳千万、千万不要跟他报告这件事。” “为什么?” “同学,请问一下,妳那个十公尺跳台、向前翻腾一周半,简单得令人打瞌睡的动作,练了多久?” 十足十损人的意涵,在同学讪讪的反问中张扬。 心飒顿了一秒,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讽意。 “什么啦,妳根本是拐着弯在取笑我的技术烂嘛!”又不是不清楚她上跳台的次数少得可以,竟然如此损人!揉捏手中的百元钞票,心飒不客气的朝赵御玲掷去,然后,赏她一记白眼。 笑!爱笑就笑死算了。也不想想,如果没有她这种成绩平凡的运动员,那些天才选手的光芒会那么耀眼吗?哼。 ***bbs.***bbs.***bbs.*** 天才的光芒,果然是很吓人的。 沙坑边,排队等着跳远的心飒,在见到谌烽的庐山真面目后,震惊得下巴一直合不上! 早先,在礼堂里,校长向全校同学介绍谌烽的来到,是本校如何又如何的荣幸时,她坐得远,瞧不清台上的他。 直到后来,欢迎典礼结束,三个年级的跳水组学生全员集合,她离谌烽区区数公尺之遥时,终于看清楚了谌烽的长相── “不锈钢……”她嘴巴张得大大,诧异到极点。 怎么会?!怎么会?! 正当心飒和兴奋的赵御玲走到前头排队,看见师长群里的唯一陌生面孔,竟是这两个月暑假,自己在公园认识的不锈钢老大时,她脸上原本的惬意旋即转为震惊。 “御玲,唐教练旁边那位就是谌烽?” 拉着同学,她不敢置信地问。 “对啊,本人看起来好帅唷。” 未免太巧了吧! 同学亢奋的声音自她耳边飘过,她无心听之后的赞叹,满脑子尽是不信。 这些年,为了节省开支,心飒家里根本没电视,甚至,最近派报社送的报纸,也几乎让她转售出去,和社会月兑节,也不是这两三天的事。 她对谌烽的印象,大抵就是小时候读过的那篇报导了。 那是遥远的记忆。 随着双亲骤逝、阿姨和姨丈的破产,那张登了谌烽辉煌事迹的剪报,早在数次的搬迁中遗落消失了。 在心飒幽渺的印象里,她只记得,谌烽那双黑瞳散发出的不凡气宇,比星星灿烂,而他那充满强度与韧性的动作,更是令人惊心动魄。 其余的,她统统不记得了。 因此,纵然对不锈钢脸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她却从来不曾将他和谌烽联想在一起。 “可恶……”认识两个月,她怎么会忘了问他名字,要不,就── “心飒,妳在骂谁啊?” 赵御玲打断她的漫想,她觉得奇怪,心飒的表情怎么有点龇牙咧嘴,该不会是看偶像看得兴奋过头吧?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喔,妳现在才发现啊。我从以前就发现妳是个傻瓜了耶。” “同学……”心飒没好气看御玲一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 赵御玲皮皮一笑,然后道:“我知道妳是看见谌烽太兴奋,看傻了。啊……我也是呢,能亲眼看见偶像,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她挽着心飒的手,发出梦幻的叹息。 心飒闻言摇摇头。拜托!她根本不是看谌烽看傻了好不好,她──她只是觉得太震惊了。那个脸皮没有温度的小老头,怎么会是她小时候的偶像嘛! “咳……御玲,我可以不跳吗?” 她问,觉得有一点点烦。 学校好奇怪,安排了弹性、平衡感、肌肉能量的测试,说什么要让谌烽看看本校运动员的实力,可是,这几项根本是当年她考体育班时的基本测验,谌烽这种“大卡”人物,有必要看这些无聊的“表演”吗? 到池畔直接看学生跳水,不是比较节省时间? “当然不可以。” 赵御玲深深不以为然。这同学,平常训练时混就算了,怎么可以连名将谌烽亲临时也想模鱼,太不尊重跳水界的天王了吧? “为什么不跳?老症状又发作了吗?”赵御玲凶巴巴地问。 “没……” 好凶的同学。心飒气弱地回答,脑子里却想:是没怎样啦,顶多她捉弄过谌烽几次,譬如:整他吃下恐怖分量的早餐、激他尬脚踏车车速、逼他尝试做做何谓送报生的标准空投姿势,或者,某次当着他的面喊他不锈钢老大……都是一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其它的,真的都没怎样。真的。 只是,如今谌烽成了他们的客座教练,那些“小事”,不会让她今后的日子难过吧? “咳,没事啦。”偷瞄一眼谌烽,心飒觉得这种场面真有些令人尴尬。 “没事就好。”赵御玲这才满意,“乖,别说傻话,下下个就轮到妳了。” 所以,心飒只能硬着头皮上场。 第一关是定点跳远,秀的是运动员身体的弹性。 心飒走到跳远的沙坑前,礼貌地对师长们笑了一下,然后,眼神忍不住在谌烽脸上多停伫了两秒。 发现谌烽看见她并没有吃惊或讶异的表情,脸上依旧挂着千年不变的冰冷严肃脸色时,心飒轻声说了句: “噫,反应好平淡。” 一点都不像她,她刚刚震惊得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果然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严肃家伙。” 低低喃了一句不平,然后,心飒才吸气凝神,奋力一跳。 “哇……” 脚丫子陷在沙坑中,心飒看了一下跳的距离,满意地叫了一声。 这一跳,成绩当然比不上田径组那些长手长腿的同学出色,但她个头小,能跳出这样的距离,已属不易了。 第一跳顺利,接下来的两跳,也跟着表现亮丽,因此,原本觉得场面尴尬的心飒,不禁开心地笑了。 “今天状况不错嘛。” 离开沙坑前,她一时兴起朝谌烽那儿望去。本来,依她的猜想,她以为那张媲美不锈钢的冷脸,应该仍是有棱有角的严肃,岂料,当她的眼神对上他时,竟发现谌烽的黑眸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难道,这样的成绩算差劲? 心飒模模鼻子,很是怀疑地猜想。 谌烽是世界级的名将,她对自己的表现虽然满意,但在传奇名将的眼里,或许只算是小虾小蟹的程度而已。 “反正,外人觉得差劲我才不在意,自己高兴最重要了。” 耸耸肩,朝那张奥林匹克级水准的严肃五官偷扮个鬼脸,心飒开开心心把自己晾到一旁,等同学御玲跳完这一关。 然后,等跳水组全员做完定点跳远,众人又移师到体育馆内,做平衡感、肌肉能量的展示。 等那些基础的关卡完成后,再接下来,就是令心飒笑不出声的高台跳水了。 “为什么一定要跳十公尺高台?” 她哀叫。平时要实地练十公尺高台跳水时,她通常都是能逃则逃,能避则避的。 “哈哈哈……” 她没出息的孬样,惹来御玲不客气的取笑。 “同学,妳的惧高症老毛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 “我才没有惧高症。”心飒愤愤反驳:“只是不喜欢站那么高罢了。”十公尺,都快四层楼高了。拜托!是正常人,都不会喜欢站在四楼顶的边缘;是正常人,更不会喜欢动不动就从十公尺高往下跳好不好! “身为跳水运动员,没有说那种话的权利喔。” 一个排在前面的学姐,听到心飒的哀号,回头对她这么说。 “知道了……”他们学校,尊重学长姐是最基本的礼貌,因此,学姐都开口说话了,心飒只有点头的分。 不过,点头归点头,当她爬完数十个阶梯,站在高踞于水面上的跳台时,没出息的抖意,仍是可恶地袭上脚部。 “我没有惧高症,绝对没有惧高症,没有、没有……” 她闭上眼,呼口气,将恼人的紧张压下,再睁开眼睛,然后,脚使力,蹬台而出,朝湛蓝的水面跃去。 这是一个难度只有二点零,向前翻腾半周,直跃入水的动作。 很简单、很基本的动作。 和很多人跳的转体两周半加翻腾一周半相比,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可是,她这一跳,却出乎谌烽的意料。 当心飒游至池畔,踏水边的阶梯而上,朝师长群的方向瞥去时,她看到了那张一向严肃的冷凛面孔竟显露了难得的讶异表情。 ***bbs.***bbs.***bbs.*** 心飒朝他一笑。 她濡湿的短发贴在脑勺,泛着水泽的亚麦色肌肤细致光滑,虽然微皱的鼻子显露了此刻的坏心情,但无损她一身的活泼朝气。 心飒给谌烽的笑带了点尴尬、带了点不好意思,彷佛她刚刚跳那个低难度的动作很上不了台面。 谌烽想起这一段日子,那个老爱睁着无辜的双眼,淘气捉弄人的她,和如今一脸尴尬的俏颜,是那样的不同,一抹笑意爬上嘴角。 “虽然这一跳难度系数很低,但是,这个学生的稳定性很高。” 一旁的唐教练当然不知道他们两人早已相识。心飒是她很头痛的学生,她一直认为,这个小女生,只要突破一两个心理障碍,就会有很不错的表现,因此,在好不容易请到的名将前,她很鸡婆地为心飒说话。 “她跳得很好。” 不是客套话。谌烽真觉得她有潜力。 罢刚的动作虽然简单,但十公尺的距离,能那样笔直入水,几乎不溅水花,的确显现了惊人的平衡力。 “真的?”唐教练又诧异又高兴。谌烽这样顶尖的高手,竟然开金口称赞她的学生,她开心得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刚刚最先跳的那几个三年级男生,也很不错,谌先生觉得呢?” “嗯。” 简短而礼貌的回应,让唐教练明了谌烽的看法──那几个三年级男生入不了他的眼。 “那……”余心飒真有那么好?唐教练震惊了。连刘宗恩、宋闵祥他们几个都构不上谌烽的标准,小女生是哪一点让他欣赏? “那明天下午,谌先生会按原计画来指导他们吗?” 饼了好一会,唐教练惶恐的问。她实在怕谌烽看过这些学生的表现后,会嫌恶他们的实力,不想来指导。 “当然。” 谌烽给她一个肯定答案,并且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当初,在试过各种不同的中西疗法,他的背伤和手伤皆无起色后,好不容易,终于联络上在运动伤害这门医学中享誉体育圈的封医师。 他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台北,要做长期性的治疗并不容易;尤其,封医师是位脾气怪异、作风大牌的医生,不可能遥遥飞去北京为他治疗。 因为两岸的特殊气氛,他来台湾,并没有想象中的便利。 几经商讨折冲,最后,他以体育交流的名目,来台指导宽白中学体育班跳水组的学生,才得以作长期的停留。 虽然治疗是他的主要目的,但他既然答应了要指导这些学生,就不会食言。 “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 一周四次,每次两个小时,他记得很清楚。 “真是太好了!”校长和两位跳水组的教练笑得合不拢嘴。 荣幸之至啊。顶尖的跳水天才、两届奥林匹克双料金牌得主,不嫌弃没没无闻的学生,在看过这些不成材的孩子后,还愿意教导他们!几位围在谌烽四周的师长,既兴奋又感激。 有了谌烽的指导,按名师出高徒的原理,或许,下一届亚运,他们宽白派出去的选手,就能拿面跳水奖牌,载誉归国。更甚者,下一届的世锦赛或奥运,他们说不定能破纪录地进入准决赛,跻身跳水强国之林。 想到那些摘金夺银的美好前景,这一群师长,对谌烽更是尊敬有加了,众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絮絮道出对谌烽的崇拜…… 这些几乎将他捧成了天上神祇的溢美之辞,令谌烽不自在。 他僵凛着脸,维持基本的礼貌,勉强待在原处。 然后,在极度不耐烦之际,他的视线投向在池畔正和同学聊天聊得很开心的心飒。 也许是恰巧、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默契,心飒也抬起了头,他们的视线交会,她看见被学校大头头们簇拥的谌烽凝着一张脸,那表情,像极了困在铁笼里的猛狮,很是不耐。 可怜的人哪。平常,光唐教练念她,她都快受不了了,现在,谌烽身边不只站了唐教练,还有校长、训导主任、教务主任、米教练、黄教官……听这么多张嘴巴发功,耳朵很容易抽筋吧? 扬扬眉,心飒对他一笑。 这一笑,带了点同情,当然,依她的淘气,更有几分幸灾乐祸。 她的同情,谌烽领受了。 而她的幸灾乐祸,他应该感到不满才对,但,奇怪的是,见了她开心的笑容之后,谌烽心中那一分不耐,竟奇异地渐趋缓和…… ***bbs.***bbs.***bbs.*** “你……怎么会在这?” 傍晚,放学钟声一响,心飒踩了她的古董级脚踏车正要去打工,却在出了校门两百公尺处,遇见今天在学校大出锋头的红人。 “迷路了?”双手勒住煞车,心飒左脚踩在地上,右脚蹬在踏板上,一脸好奇地问:“大头头没派人送你啊?” “大头头?”谌烽皱了下眉。 “就是校长、主任、教练啊。” 原来指的是那些人。 听懂了心飒的话之后,他严肃的眉峰一舒,回道:“不需要。” 事实上,评估完学生的实力,和两位跳水组的教练讨论计画了今后的训练方向后,校方曾经强烈表达请他吃晚饭的好意,不过,他拒绝了。 “那……”怎么会挡在这儿? “我等妳。” “等我?”心飒杏眼微睁,有点讶异。 “我不知道妳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咦!你也会有吃惊的时候啊?”心飒笑了,她以为,早先在学校吓了一跳的人只有自己哩。 “我以为妳是一般的学生。”没练跳水,念普通高中,准备升学的那一种。 “那我比较聪明,早看出你与众不同。” “妳早认出了我?” 在海峡的另一岸,他的确有相当的知名度,不过,谌烽不知道他在台北也如此出名,“在公园认出的?” “不是。”心飒摇头。“与众不同的意思,是指你这张脸很特别。” 她看着他冷硬的五官,那张连水都侵蚀不了的不锈钢表情,笑道:“平常人很少像你这样,脸部的表情不超过三种。” 不超过三种?她……又要整他了? “妳太夸张了。” 谌烽严肃地说,郑重否认。 “是吗?”心飒轻哼一声,“不承认就算了。”反正,凝着这款严峻表情,说什么夸不夸张的,就证明了她形容得一点也不离谱。 “对了,学姐说你明天就会来帮我们训练,是真的吗?”小女生脑筋转得快,才一眨眼,话题的焦点又变了。 “嗯。”谌烽点点头。 “哇……”学姐说的竟然是真的!“那、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学生了。”这表示,日后不可随便造次了吗?哼。“谌教练……”心飒叫得不甘不愿。 他是她的教练、她的师长。 一声尊称,两人的关系旋即立体化,并且……拉开、拉远。 “我不习惯别人这么叫我。”谌烽低着声,冷静的黑瞳似乎渗了点罕见的厌烦。 “喔……”那么,该叫什么?谌酷脸? 基于残存的一点礼貌,心飒咬住后半句。“咳,可是,我们的校风是很尊师重道的,学姐学长都压得我们死死──呃,不,学长姐都得好好尊敬了,何况是师长。所以,谌教练,您别客气了……” 心飒摆低姿态,恭敬地道,只是,正经的模样,维持没一会,又听她喊: “啊!惨了。” 聊天聊得太顺,忽略了上工的时间。“都是你,我快迟到了啦!”心飒急呼呼,一下看表,一下怨怪谌烽,完全忘了前一刻自己才高唱着要尊师重道。 “甭急。” 她没大没小的态度倒是让谌烽冷硬的表情柔软了几分。 第三章 她又请客了。 冰店的一隅,心飒打工的地方,谌烽被安置在偏僻的角落;他的面前,摆了一碗综合口味的黑砂糖刨冰。 这一碗冰,是小女生感激他用车载她来上工的心意。 若没有谌烽担任私人司机,靠她的破烂脚踏车,铁定会迟到。 不过,这真是一个不好的现象;因为,一个男人老让女生请客,叫他面子往哪儿挂? “还有这个。” 去而复返的心飒为他拿来了几本漫画和周刊。 “我去端盘子了,你慢慢用。” 她歉然一笑,然后,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又去忙了。 看着心飒俐落优雅的身影,快手快脚替不断涌进来的客人服务,谌烽不禁纳闷小女生的精力,何以在一整天的紧凑校园生活后,还如此旺盛? 她的个子小小,大约只有一百五十三、四公分,巴掌大的脸,若不是还拥有着少女成年前的婴儿肥,很容易让人怀疑她可能不到四十公斤。 这样娇小的身躯,竟充满了旺盛的精力,真是奇异。 眼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谌烽脑海不自觉浮上小女生常跟他喊的: “哈啰,你早啊。” 前一阵子,在公园,她每每遇见他,都会朝气十足地喊这么一声。 “你很喜欢走路?” 那一天早上,她调了脚踏车的方向,转身跟上他,用好奇的口吻问他,那……算是他们第一次聊天的开场白? “你说的,我作主……” 回想到心飒整他吃了一顿恐怖的早餐时,无奈爬上他的嘴角,谌烽难得地笑了。 说实话,这几天遇不上她,谌烽有些担心。 他曾经去跟那群说起话来总能扯个十万八千里远再绕回来的老人们探听心飒的消息,得知她是辞掉早餐店的打工,所以不会再经过公园,并非出了什么事之后,他终于放下心。 不过,见不到她朝气十足的身影,他竟有一点不习惯,虽然,她心血来潮时会淘气地捉弄他…… 拿起汤匙,吃了口已经化了一半的冰,再瞧瞧在另一头忙得不可开交的心飒,一股愉悦的情绪蓦然涌上谌烽心头──他和她,居然能再碰在一块,真是出人意料。 或许,这就是中国人说的缘分吧。 缘分?吞下嘴巴里甜腻的冰品,谌烽奇怪地想着: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感性了? ***bbs.***bbs.***bbs.*** “你真的不需要等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两个小时后,冰店的客人逐渐减少,心飒打工的时间也已结束,她换下围裙,打了卡,轻快来到谌烽面前。 “真的,用走的,花不了多少时间。” 因为改搭他的车来打工,心飒的脚踏车就停在学校附近了。不过,下了班,时间不再急迫,她可以用走的回去取车,她不好意思再麻烦谌烽送自己。 “没关系。我也没事。” 谌烽站起来,领心飒走出冰店。他停车的位置就在冰店后面的小巷子,两人才走了一分钟,便看见那辆黑色的德国制房车。 “请。”他替她打开车门。 “真的没事吗?” 眨了眨古灵精怪的眼,心飒想起今天在学校从学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她们说这次谌烽来台湾的主要目的,是来治疗他那个日益严重的背伤,不是单纯只来宽白当教练的。 “你不用去看医生?做做复健或什么的?”她杵在靠车头的这一边,好奇的问。 “妳消息倒灵通。”松开握住车门把的手,谌烽转身面向心飒。 “学姐爱说,不听不给面子嘛。”心飒也弄不懂,平平都是宽白的学生,学姐们的消息为什么如此灵通。美国总统真该重金聘请学姐们去探听那个叫宾拉登的下落。 “我通常都是早上的时间去做治疗,所以,现在很有空。” “喔……” 一个问题带出一串好奇。 谌烽曾是心飒儿时的偶像,虽然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他几乎被她遗忘,不过,当年在报刊上被他不凡气宇、神秘黑眸电到的感觉,仍残存了几分。 否则,这两个月在公园,她不会在不知他是谌烽的情况下,多事地去惹那张严峻冰冷的脸。 呃……虽然部分的实情是心飒每每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不锈钢脸,被她整得裂开一些细缝时,她常常觉得很有成就感。 “那么……你以后还能跳水、参加比赛吗?”她关心的问,她记得学姐说的,因为长期累积的运动伤害,谌烽有可能再也回不了跳水的竞赛场。 “为什么这么问?” 黑眉一敛,谌烽不悦地反问。 在北京,他身体的详细状况,除了恩师邹教练,以及感情好的家人知情,他的伤到底有多严重,注重隐私权的他,并未对外界公布。 谌烽不懂,和北京有一定距离的台北,如何对他的状况如此熟悉? “学姐说,你背部肌肉拉伤的程度,已经不适合再做任何剧烈的运动……”心飒吶吶的说。她问错话,踩到他的痛处了吗? 要不,两个月来,对她几次恶作剧的反应,顶多无奈或发笑的谌烽,为什么独独对这个简单的问题生气? “我会克服背伤,再回到跳水台上。” 谌烽睨着眨着无辜眼眸的心飒,沉声吐出这么一句。 其实,去年世锦赛结束后,他背上的撕裂老伤,以及手腕韧带的旧伤,已经不容许他继续跳下去。 但是,他硬支撑着,在意志力的坚持下,忍痛仍去香港参加下一场亚洲邀请赛;没想到,邀请赛结束后,他的状况已经糟到让队医绝望的地步。 那决赛后,他进医院开了一次刀,腕部的韧带,在术后稍微好转,但他背肌的伤,却已回天乏术。 即使再多的复健,也无法恢复原先的肌力。这是数位权威名医联诊后提出的诊断。名医们建议,依他的情况,不宜再继续跳水。 他不能接受。 跳水是他的生命,叫他不做努力便放弃,倒不如拿把刀砍了他干脆。 此后,遍访名医、无止境的复健,成了谌烽的生活重心。甚至,在友人的介绍下,他还曾尝试了某些奇特的民俗疗法。 只是,正统、非正统的治疗均不见起色,他的背痛日益加剧,肌耐力每况愈下,在连教练都劝他退隐之际,他终于和被誉为运动员救星的封医师连系上。 几经思考,为了能重回跳水台,谌烽毅然决定远赴陌生的台北。 毕竟,那位肩膀使用过度、深受运动伤害之苦,日本职棒西武队的神投手,就是靠封医师恢复他一百六十几的投速;而另一位因车祸右小腿受创的足球巨星璜,在欧洲群医放弃治疗后,也是封医师助他返回球场。 总之,数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例子,印证了封医师的神奇医术。在听了那些不可思议的病例后,谌烽重燃希望,积极透过关系安排,迢迢来到此地,成了封医师的病人。 “无论外界如何传言,我绝对会再回去跳水。”就算封医师治愈不了他的背伤,他仍会另觅它法,不轻言放弃。低眸注视心飒,谌烽坚定地陈述他的决心。 “嘿……我相信你。” 心飒澄净的眸子看着谌烽道。 夕阳早已西下,小巷子里,疏落的街灯尚未点亮,就着由住宅透出的黯淡光芒,心飒望着谌烽冷硬无比的峻脸── 他的表情……好认真好认真。 和平常的严肃有些微不同。 扁线如此幽暗,心飒却察觉了其间的差异。前一阵子,她在公园遇上他的那段日子,谌烽严峻宁肃,散发的是沉稳冰冷的气质;现在,当他谈起他的跳水生涯,那双炯炯的黑瞳,却灿烂犷悍,闪动着无与伦比的坚毅,和之前的宁肃内敛相较,眼前的他,如原野的猛狮,充满斗志。 “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心跳漏了一拍,心飒又说了一遍。 她最欣赏充满斗志的人了。 微仰着头,心飒眨眨眼。几年前,在报章上第一次看见谌烽时的惊艳感,无预警地再度席卷她。 当年的谌烽才十七岁,便焕发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魅力,如今,经过岁月的洗礼、世事的淬炼,男孩变成男人,那股天生及后天养成的光采,只有愈加耀眼。 虽然,眼前的谌烽刚毅的嘴角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近人情,冷悍的黑眸孤傲的带了些拒人于千里的讯息,心飒仍是觉得他好迷人。 难怪她那些同学、学姐学妹,会为了谌烽的莅临,芳心小鹿乱撞了一整天。 “学姐的消息都是探听来的,纯属八卦,请不要介意。” 往前小跨一步,心飒轻摇他的手臂两下,诚挚地说:“下次,我不会再拿这些有的没的来烦你。” “我并没有介意。” 那种情绪,很少存在于他身上。 他的生命,有更重要的事要他去关注。 向来,对所谓的流言或八卦,谌烽从来懒得澄清。刚刚,会跟心飒澄清事实,可能是小女孩的态度太真诚,他不想敷衍应付她的关切之意。 “走吧,我送妳取车去。”回心飒一记善意的浅笑,谌烽侧身再度为她打开车门。 “可惜……”心飒喃喃。 这人很好相处咧。 而且,刚刚的某个剎那,对他……她有那么一滴滴的心动。 可惜,明天起,他就是她的教练了。而她,在教练眼中,一向是头痛人物,会让人跳脚的。 “希望以后我惹你生气时,你还是这么亲切,不随便发怒。”上车前,心飒扁了一下嘴,有些浮躁的说。 “我不会无故迁怒。” 小女孩烦恼的模样很有趣,和捉弄他时的好整以暇很不一样;瞅着她皱眉的小脸,谌烽感到有些莞尔。“除非妳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才没有罪大恶极,顶多、顶多……唉,算了。” 心飒叹气。真是的,以后……他一定会讨厌她啦。 ***bbs.***bbs.***bbs.*** 谌烽大约懂了心飒那晚话中的含意。 在“宽白”执教两周,除去陆上训练,跳水池实地操练的时间占了一半,次数算起来不多,不过四次而已,但次次逃避,总有各种理由请假,连半次也没下水的人,就太夸张了。 “二年级的余心飒,为什么又没出席?” 冷着一张不悦的脸,谌烽问他身旁的唐教练。 “她……” 唐教练急忙从点名夹翻出假单,解释:“余同学眼睛发炎,请假一次。” “又请假?” 疑问从心里延烧到眼底,瞇着黑眸的谌烽问:“这么巧,每回实地跳水,她都有不同的理由请假不来。” “呃,余同学的体质……比较特别。” 唐教练内心惴惴。共事两周,这位跳水界的天才,从没因为这些学生的资质平庸便轻率教授、随便指点;相反的,谌烽严格又认真,他每一次上课皆倾囊相授,丝毫不藏私……这么认真的人,想必受不了打混的学生吧。 “她中午来跟我请假时,眼睛的确红红的。” 虽然对这位同学的高缺席率,唐教练一向也很头疼,但怕严格的谌烽发怒,她仍是连忙替心飒解释: “不能下水,我想余同学应该也很遗憾。” 不过,三个年级跳水组的学生加起来共有二十九名,他为什么偏偏注意到余心飒? 与谌烽深黝的眼对视,唐教练愈解释愈纳闷。“这样好了,我让同学去教室瞧瞧她好些了没。” 没请假去看医生,还能待在教室? 谌烽严凛的脸色又沉了两分。唐教练正想叫三年级的学生去看看学妹,尚未开口召唤学生,就听他道: “不用了,我亲自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种特殊的体质,每逢实地跳水,便会“恰巧”发病,不能参与。 抑着一股欲发的怒火,谌烽问了教室的位置,大步朝混仙的方向迈去。 结果,踏进高二体育班教室后,他看见不知死活的女孩侧头趴在桌面,一副睡得香甜又怡然的模样。 “妳太过……” 教室窗户开敞,慵懒的南风穿过操场,吹进教室,拂上贴在心飒脸颊的头发,几缕发丝因风吹拂覆上了小巧的鼻尖。谌烽在她桌旁站定,他低头看她,就见她下意识拨开令人发痒的发丝,然后,便转头继续安适地睡她的觉,一点也没察觉有外人闯入了教室。 谌烽有些光火,又有些无奈。 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怎么能在接受陆上训练时表现如此出色? 他想即刻摇醒她,拖她到跳水台上,狠狠吼骂她的怠惰,然后叫她练到天昏地暗,练到手脚发软,不许休息,不许借故偷懒,不许浪费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天赋。 可是……她睡得如此香甜,红润的唇,甚至漾着满足的笑意;他突然想起了她早晨及放学后的打工,她……是累极才如此沉睡,浑然不觉外人的存在? “起来。” 按捺下心中横生的恻隐之情,他伸手摇晃心飒的肩头。 “不许再睡,起来。”顶尖运动员不该错过任何练习机会。 “唔……” 好吵,心飒将脸埋进手臂下,阻绝扰人的噪音。 “余心飒,妳起来。” 打定主意唤她清醒的谌烽,沉着声,低头俯近她耳际。 “嗯……” 头一偏,浓密的睫毛微微一掀,寤寐中,心飒瞥见那个近来很常见到的面孔。 是谌烽。“啊!” 睡虫顿时被吓醒,心飒惊叫一声,头猛然从桌面抬起。 “你──”摀着太阳穴,睡眼惺忪,心飒抱怨着:“你怎么会在这?”不去指导学生,却突然跑来教室,他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为什么没去练习?”没理会她的怨言,板着脸,谌烽反问。 “眼睛发炎,我不能下水。”这理由够充足吧?瞪一眼冷得足以冻死人的不锈钢脸,心飒的语气也很冰冷。 “发炎?” 伸手将心飒前座的椅子拉出,长腿一跨,谌烽瞬时坐至她面前。“我看不出妳眼睛有任何异状。”他紧盯着她清亮的眼。 “哪是……”心飒喊冤,才想说她眼睛很红很红,却突然记起中午去跟唐教练请假前点的药水,经过好一些时刻,药性恐怕早已退光光了。 “咳,反正,我眼睛不舒服,痒痒的。” 心飒瑟缩了下,垂下心虚的黑眸,瞪着桌子辩白。 “理由太烂,我不接受。” 站起身,谌烽将椅子踢回原位,离开教室前,他撂话:“把泳衣换上,跳水池见。” “我、我对水过敏!” 瞪着坚毅的阔背,心飒哀号。 对水过敏?这理由太可笑,让谌烽很有骂人的。“我则对妳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很、过、敏。”他回身,严厉斥她。 好凶。早料到谌烽当了教练,一定会讨厌她的心飒,觉得自己好可怜,她垂首喃喃: “哼,亏我这两个礼拜在体育馆内练习时如此努力,早知道在弹床上翻来跳去时,就不要那么认真。还有,绑保护带练跳时,也不要那么用心……”真是,真是一切都白费!谌烽完全没因她陆上训练很认真,就放她一马,任她请假嘛。 “妳说什么?” “啊,没、没有。”奇怪,他什么时候又走回她眼前了?心飒抬起头,很识相地假笑一声。“我是说托教练的福,我眼睛已经痊愈,完全不痒了。” 小女孩笑得很可疑,谌烽很难相信她。 “既然如此,一起走吧。” 拎了她的衣袖,谌烽直接押心飒上跳水池。 ***bbs.***bbs.***bbs.*** 不论男生女生,二十八名体育班跳水组的学生,皆睁大眼瞧着他们。 大家看见心飒臭着一张脸,被他们很景仰的谌烽押在池畔,认真地做暖身动作,然后,暖身完毕后,表情愈来愈僵冷的心飒又被伟大的教练推上阶梯…… 不会吧?! 北京来的跳水天才,看重从未得过任何一面奖牌的心飒? 众人不敢相信。可是,谌烽态度好认真,表情好严肃,如果不是对心飒另眼相看,何必花这么多时间盯她? 看──他、他亲自押心飒上跳台,亲自耶!阶梯上的学生纷纷闪避,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往上登去。 “回来。” 在心飒往三公尺跳板踏去时,谌烽叫住她。“继续往上爬,今天跳十米台。” “十公尺……” 心飒咽了咽口水,愤愤的瞪向他。 “有疑问?又对水过敏?” 她怨恨的目光很刺人,谌烽沉了嗓,不客气的质问她。 “没有。” 头一甩,心飒很有气魄地回头爬她的十米跳台去。 再一次,阶梯上的学生,被看起来很有魄力的心飒吓得纷纷走避──不会吧?他们那个每次上十米台都得哀号五分钟、叹气三分钟、或至少紧抱柱子两分钟的心飒,今天怎么突然变了样,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胆人? “看我以后怎么整你!”爬爬爬,用力踩过楼梯,心飒发誓。 “我最恨被人强迫,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强迫回来!”爬爬爬爬爬,她愈说愈气,愈说愈大声。 “呸,什么最欣赏有斗志的人,收回收回,收回这句笨蛋才会说的话……” 在咒骂谌烽“霸道”十几声后,心飒终于来到她一向惧怕的十公尺跳台。 “我没有惧高症,绝对没有惧高症,没有、没有……” 缓步踱至跳台尽头,站稳脚,碎碎念着每回跳水前的喃语,正要鼓起勇气蹬台往下跳时,她脖子上的寒毛突然竖了起,“啊!”她回眸,赫然看见谌烽就站在她身后。 “你、你……” 你你你,唇颤抖,她说不出话来,心脏飞快跳动,虚软的感觉一直拉扯她的末梢神经,蓦然发觉在高处不胜寒的跳台上,她的背后竟然站了个人,心飒的魂魄被吓掉了一半。 “你怎么可以在这里?!” 尽避力持镇定,她的声音仍听得出抖意。不过,心飒顾不了面子,见谌烽站在这里,四年前那个恐怖经验倏然回到她脑海,她慌乱地看着他冷肃严峻的脸,然后,盈了些许水意的眸子,向下瞟了他的手一眼。 “你走开。”她说,害怕地又瞄了他的手。他……不会是要推她下去吧? “我站这儿并没碍着妳。” “不管。你走开!” “妳又想逃避?”不解心飒执拗的反应从何而来,谌烽真的发火了。 “我才没有。”她会乖乖的跳,前提是……他不推人。“只要你离开,不要站在我背后,我马上跳。” 跋他走?谌烽的回复,是以更坚定的态度站在她跟前。 “可恶!”眼眶里的水意快崩决落下,心飒吸吸鼻子,然后,脚一跨,想从谌烽旁边闪人。 结果,她往右他便往左,她往左他就右移堵人,跳台虽然比跳板宽敞许多倍,但惧高的心飒深怕一个不小心会从十公尺高坠下,因此,她无奈地止住步伐,可怜兮兮地望着满脸写着狠意的谌烽。 “妳真是……”她幼稚的行为,让谌烽有股掐人的冲动。 “不要!”不要推她下水! 皱眉瞪着谌烽蠢蠢欲动的手,她心中的惧意涨到最高点。 “妳──” 他的手扬起,想按住急欲潜逃的心飒,阻止她这种无理的反应。 “不!不要!”她低喊,然后,向前死巴住他的腰,绝对绝对不让四年前的恐怖经验重演。 “……” 柔软的女体倏然扑上他,低头看着双手紧揪他腰际、身体颤颤发抖的心飒,谌烽的冷悍面孔难得浮现了罪恶表情。 第四章 他,做错了什么? 自七月相识,心飒给他的感觉──敏捷、坚强、大方、顽皮中又带了点优雅,小女孩一向是充满朝气及活泼的,从未曾这样,一副被逼得近乎要崩溃的模样。 “不要什么?” 叹了一口气,谌烽怀疑地问。他真的不觉得自己太严厉,除了押跷了多次练习的心飒上跳台,请她认真跳水外,他并未对她做出其它恐怖的惩处,不是吗? 但是,活泼坚强的小女孩露出了罕见的惧意,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要紧张。”拍拍小女孩脆弱的肩,谌烽犹豫了一下,将心飒拥入胸膛,低声安抚她:“我不会伤害妳。如果,妳今天身体真有不适,就回去休息吧。” “是吗?” 心飒仰起头,不肯相信。 “我说是就是。” 她眼眶里的隐隐水意,和装出来的一脸坚强成强烈对比。谌烽望着她,一股陌生的怜惜情绪忽地窜上心间。“不过,下次不准再请假。” 压下不该有的情绪,谌烽平稳着声音如此说。他坚持,愈是顶尖的运动好手,愈是需要严格的磨练。 “……我本来要跳的。” 他的宽宏令心飒不适应。在他魔鬼级的严厉督导下,被操了两个礼拜,她太明白眼前这名被誉为跳水史上难得一见的天才,对学生的要求有多严格。 “如果不是你想推我下水,我也不会临阵月兑逃。” 瘪瘪嘴,心飒低头看看自己死揪着他腰间的手,为两人如此亲近的距离感到脸红,想放开,又怕他会推她;不放开,又觉得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都是你!”她指责他,很是懊恼。 “我没有要推妳下跳台。”多危险的行为。谌烽的眉深深蹙起,小女孩哪来这种可怕的推想? “哼哼。”没有?鬼才相信。 提到这个,想起恐怖的往事,心飒可火了,她掐掐谌烽劲瘦结实的腰,可爱的鼻子喷着气,她踮起足尖,狠瞪谌烽,提高音量道:“你们这些严格的教练肚子里藏着什么鬼心思,我还不知道吗! “你们以为,只要轻轻一推,我们这些跳水选手就能克服心理障碍,从此像飞天的超人无惧无怕,对不对?对不对?” “呃……” 小女孩仰起的脸靠他好近好近,她清亮的明眸漾着火般的朝气,她暖热甜沁的气息与他的交融,她娇软的胸脯正贴住他,心飒不经意的动作,意外袭扰了谌烽铁铸般的躯体…… 在他二十三年的生命中,除了前七年跟普通小孩一样成长,其余的岁月,他的精力全部贯注于跳水训练。 与异性相处的机会不是说没有,队上的女队友、与他合拍广告的女明星、赞助厂商的美丽千金女……很多女孩子曾向他表达爱慕之意,但是,他生活的重心在跳水,对那些粉调的恋情,他没兴趣;而对那些偶尔奉上的露水艳遇,基于洁癖,他也统统拒绝。 第一次,这是谌烽第一次对一个异性如此有反应。 “我没有……”一向以严肃为基调的表情,如今渗进了隐隐的浅红,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没有才怪。你刚刚──” “余心飒!妳在做什么?!” 她不平的辩驳,被唐教练喝断。 原来,他们俩的情况太诡异,十米台后的楼梯,早杵了许多好奇的学生,唐教练则突破重重阻碍,刚从那堆学生挤过来。“妳、你们……” 见了他们暧昧的姿势,唐教练倒不知该如何骂人了。 “啊……” 至此,心飒才发现他们有多少的观众。 从谌烽的肩头望过去,她看见语无伦次的唐教练,同班的御玲、中伟,甚至还有三年级的包学姐、沈学长……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发现自己几乎是攀在谌烽身上,心飒吃了一惊,她倏然往后一退,想要以行动解除众人眼中的问号。 只是,她忘了自己正站在跳台的边缘。 她一退,右脚踩空的那一剎那,才惊觉到自己将要从可怕的十公尺高坠下。 “不要!” 她尖叫,为历史又要重演恐惧到极点。 幸好谌烽运动神经灵敏,心飒放声大叫前,他早察觉不对劲,刚硬的铁臂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揽住惊惧的俏人儿,他拥住她,往他的方向撤,将两人带到安全范围内。 “呜……哇……”惊魂未定的心飒终于放声大哭。 “都是你……呜……都是你……” 她怨他,颤抖的身躯却偎进他宽厚的胸膛,久久不敢退开。 “没事了,别怕。我不会让妳掉下去。” “再差一点……”想到差点重蹈坠台的经历,娇小的身躯颤抖得更厉害。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谌烽抚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哭得像泪娃儿的小女孩。 “我不信……” 清亮的眸子遍漫水意,她抬头望他,又脆弱又美丽。 “放心,我不会。”谌烽轻声保证。 “真的不会。” 凝视着她,拥着她,有生以来,谌烽头一遭尝到了何谓心疼的滋味。 ***bbs.***bbs.***bbs.*** 原来,心飒国中时被启蒙教练狠狠推下跳台过。 包可怜的是,她被人推的经验不止一次。 听说她有轻微的惧高症;那一年,她初升国三,经过扎实的陆上训练,以及三米板的基础练跳后,他们跳水组终于要挑战十公尺高台。 这一群学生虽然都是从国中才开始练跳水,但初生之犊什么都不怕,尤其带他们的刘教练一向火爆,在凶狠教练的栽培下,学生们一个个勇敢跳下水,只除了……心飒。 小女孩惧高的症状一发作,谁也拿她没办法。 在心飒战战兢兢、脚跟发软地呆愣跳台超过三分钟后,火爆刘教练很不爽地冲上跳台,他吼她,他骂她,然后,在心飒依旧固执地不肯下水后,气得大手一挥──直接从背后推她下水! 这一推,让她在医院里躺了三天。 后来,刘教练恩威并施,他保证脾气绝不再失控,以及威胁她再不练便要开除她,终于,在隔了两周之后,心飒鼓足勇气又回到跳水池畔。 只是,经过这段时日,她的同学们已经熟悉跳台的高度,熟悉十米台的挑战,尤其是调皮捣蛋的男生,简直弃三米板不练,一天到晚往高台冲。 那一天,心飒回到跳水池的那一天,刘教练刻意缺席,让善良的助理教练去引导心飒。好不容易,在催眠自己一定要克服心理障碍后,她爬上楼梯,登上高悬在半空中的跳台,只是,在俯视脚下的世界后,她的脚跟又忍不住发软,她犹豫、她踟蹰,就是不敢往下跳。 忽地,一只调皮的手袭上她背后,她尖叫,想回头看看是谁如此大胆,却在下一刻被推下高台…… 这一回,她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礼拜。 之后,虽然那个恶作剧的男同学被校方记了过,所有跳水组的学生也发誓不会模仿这种可恶的行为,心飒心理仍是留了一道抹灭不去的阴影。 明了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后,谌烽的罪恶感更深了。 如果他知道心飒有这么不愉快的经验,或许,今天他就不会去招惹她、不会亲自押她上跳台。 招惹? 忆起心飒在他怀中的柔软触感,忆起心飒晶莹水亮的眸子,谌烽心弦一动,犷悍的眸子浮上柔情。 “都是你害的!我讨厌你!” 蓦地,心飒挣月兑他,冲下跳台楼梯前撂下的话,在谌烽脑海响起。 “真是不巧,我开始喜欢妳了……” 黝黑深邃的眸子低下,翻开唐教练刚刚留给他的资料,谌烽嘴角微勾,凝视心飒可爱清灵的大头照。 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这样在意起异性,似乎嫌晚。 不过,他一直以为,除非再夺一届奥运金牌,他才会有心情、有时间谈感情,孰知命运的奇妙,就在不按牌理出牌、不照计画进行。 但是,他喜欢的人,目前是这样地厌恶他。 而他,在觉察到自己的感情前,对她的打算,其实是想以严厉的训练彻底开发她的天分。 即使在发觉喜欢她的此刻,他也不打算放弃对她的严格训练。 这样敌对的状况,他们之间──将会如何发展? 修长的食指点上女孩朝气十足的脸,谌烽笑着期待。 ***bbs.***bbs.***bbs.*** 时序迈入十月。 亚热带的气候,这个时节的台湾依旧暖热,只有一点点秋意,藏在偶尔吹来的凉风中。 心飒对谌烽的敌意则不如秋意含蓄;昨天,在体育馆内做陆训时,只要正面看见他,她便狠狠赏他一张怒脸。 “妳又请假?” 星期二,午后,学校的保健室,心飒窝在床上,她身上盖着薄被,眼睛在谌烽踏进门扉的那一刻倏然合上。 她翻过身,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如果妳执意装睡,我不介意牺牲我手中这瓶矿泉水。” 他想泼醒她? 心飒闻言,马上睁开眼,然后,在下一刻从薄被下拿出预先藏好的肠胃药,不悦看着他道:“我拉肚子,真的不能下水。” 谌烽的反应是接过药袋,他看了看,又还给她。 “是这样吗?不过,游泳馆也有洗手间。” 他的意思是要她销假练习? “你、你──”太过分了!她昨天晚上真的拉过一次肚子耶。 “我?”右眉微微一挑,谌烽深深凝视她好一会,他看她的眸光如此温柔,就在心飒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时,她听到他道: “我回游泳馆恭候大驾。” 说完,他长长的腿酷酷的迈开,不给心飒说不的机会。 “你慢慢等吧!” 蹦着腮帮子,心飒气呼呼的喊。 这个男人实在可恶!距离上周四的跳台意外才几天,她魂飞魄未定,哪来的胆量上跳台。 原以为他成了她的教练,会讨厌她时常缺席的学习态度。 她以为,他顶多看不起她,然后,像唐教练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编说借口请假不下水,或者,心血来潮时怒口骂骂她。 心飒从未料想到,才开训没多久,谌烽就亲自上教室来逮人。 他……是闻名天下的跳水天才,为什么肯花宝贵的时间敦促她这个几乎被教练放弃的胆小表? 她不解,但也无意深究,因为,差点失足从跳台坠下,已经吓坏她。 “我……哪一天我心情好,身体也无恙,自然会去报到。”抬头望着折返回来的谌烽,心飒振振说道。 谌烽未到“宽白”前,她的习惯是一学期现身跳水馆三次,如今,出了点“小”意外,如果……如果学期结束前她能克服恐惧,她会卖他一个面子,再上一次跳水台。 “妳刚刚的话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次。” 谌烽逼近她,灿猛眸子勾盯她,炫人而危险。 他这样靠近心飒,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有几根眼睫毛,近得令她想起上一回两人偎得如此近的情景。 “……好话不说第二遍。” 心飒依旧嚣张,只是,语气没刚刚乖戾。因为,谌烽靠她这样近,他黝黑深邃好看的眼凝盯着她,令她忆起被他拥在怀中的感觉── 那一天他待她……竟然是温柔的。 跳台上,她忙于惊慌、忙于恐惧,甚至,冲向楼梯时还撂话责怪都是他的错;如今,危险已过,冷静后的心飒终于记起,眼前这位冰冷严肃得像钢铁的男人,拥抱安抚她时,竟是那样的温柔…… “咳,反正,我还不能上跳台。” 既然记起了他的温柔,她很难再将气出在他身上。 她不是那种是非恩怨不分的人。 这几天,她气他是因为他的行为,谌烽勾起了她好不容易遗忘的恐怖经验。 不过,既然当时他如此温柔待她,应该表示他并非故意吓她。 谌烽应该跟国中时期的刘教练不一样,他不是那种脾气一来,会推学生下跳台出气的人。 “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复原吗?” 她摇头,懊恼自己的没用。“这是受到惊吓的人至少可以拥有的权利吧?” “这么容易示弱?” 望着心飒懊恼的可爱模样,谌烽冷硬的五官不禁软化。他低身,坐到床榻边,然后用自己也难以相信的轻松心情逗心飒: “常常骑脚踏车从公园斜坡逞快的人,应该有足够的坚强应付那一天的意外才对。” 拜托!那根本是两回事,心飒低呼: “我是很强、很坚强没错,但是,那不代表我就要逞强,ok?!” 坚强,称之为人类的性格;逞强,则称作笨蛋的行为好不好! 她的振振有词,让谌烽笑了。 他喜欢她坦率的反应,那样地充满朝气,那样地理直气壮。 “妳的意思是,那天在跳台上,被吓坏了?”他望着她,关切的问。 心飒可怜的点点头。 “所以,短时间内不打算再上跳台?” 真是聪明。对谌烽的理解甚感欣慰,心飒再度用力点头。 “但是,一直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是不是?” 什么意思?谌烽还是要叫她回去练习? 宽慰安心的眼神霎时充满警戒,心飒不再爽快点头相应,她看着他,谨慎反问:“你还是想逮我回游泳馆跳水?” 谌烽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唐教练说妳一学期只上跳水馆三回。” 他知道了? 那么,唐教练应该也顺道把她国中时期的悲惨经历告诉他了吧? 警戒沉淀褪逝,取而代之的,是不会再被逼上跳台的放心──听闻过她坠台的意外,谌烽应当不会再逼她才是。 心飒扬扬秀弯的眉毛,应:“对。一学期三回,再多,我做不来。” “不想逞强?” “不逞强。”她的勇气,只能担负这么多。 “因为被启蒙教练、恶作剧的男同学推下台,所以没有足够的胆量上跳台?” “嗯。”太好了,唐教练真的跟他提过,心飒放心对谌烽微笑,这下,她更确定他不会再强人所难了。 “那么,扣除掉我看见的那一回,还有两次的额度?” “没错。”微笑扩大为开怀的笑,心飒想,谌烽大概要说她这么可怜,剩下的两回就不用了。 “好,那么今天,就让我们用掉其中的一回。” 心飒一脸惊愕。 她没听错吧?咳咳震惊的嗓子,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滚出一句:“你在开玩笑吧?” “妳觉得我在开玩笑?” 谌烽严肃的眼凝着她,坚定表示──他的的确确就是要她上跳水台。 ***bbs.***bbs.***bbs.*** 几天前才遭受差点坠台的惊险,再度回到跳水馆,应该是忐忑惧怯的;但,一脸愤怒的心飒,眼睛喷着火,让围观的同学看不出她有任何畏惧的心情。 她太生气了。 以致在暖完身、爬上跳水台的楼梯前,还没忆起那股让她脚跟发软的恐惧──心飒太火自己又被谌烽威迫成功,她又被他逼回跳水馆了! 可恶!他这样待她,她真的要讨厌起他了。 “你说的,只要我肯履行完剩下的两回,你就不会因为受不了一名太混的学生而离开宽白,不教导其他同学?” 上台前,心飒怒着一张俏脸,逼谌烽再一次承诺。 “承诺是双方面的。” 望着眼前这张怒意张扬、生气盎然的脸,谌烽既心疼又欣赏。 他的女孩,真是讲义气啊。 “当然,如果妳想出尔反尔,做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害同学失去世界级的指导,成为众人唾弃的懦夫,就算妳现在临时反悔,不想上十米台,来个临阵月兑逃,我也不会阻止妳。” “说话不算话、懦夫?!” 他竟然说她出尔反尔、说她是懦夫?咬着牙,心飒快气炸。 “你才是暴君!嚣张、跋扈、不顾他人意愿的暴君!” 气死人!心飒怒视他,喷火的美眸恨不得将眼前这张太过冷肃的脸瞪出一个大洞。 “很好。这么有精神,那个肠胃闹病的症状肯定痊愈了。”相对于心飒的怒火张扬,谌烽倒是显得冷静。 “我是不是暴君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不想当个懦夫,就上去跳,不要磨磨蹭蹭一直杵在楼梯前,像个不敢履行承诺的胆小表。”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正在气头上的心飒被他一激,很火地回道: “我才不是胆小表!我会跳,我马上跳给你看!” 然后,她愤然转身,爬她的跳台去。 “等等。” “做什么?”低头瞪住他拉她手臂的大掌,心飒不客气的问。 “即使不小心被人推下跳台,受过训练的跳水运动员也能凭借技巧,在空中修正姿势,化险为夷。” 谌烽伸手,端起心飒的下巴,直视她的眼,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很严肃很专注地说: “我看过妳跳十米台,也见识过妳陆训时展现的技巧。依妳的实力,我相信,就算不小心坠台,妳还是能发挥能力,避开因错误姿势落水而受伤的危险。” “我不想再掉下……” 心飒直觉地想反驳,不过,在谌烽凝肃的眸光中,却止住了话。 “为什么要这样提醒我?” 谌烽的脸好严肃,连眼睛也是,可是,他认真严肃的眸光里,为什么还掺着一抹罕见的温柔? “为什么?” 心飒仰着头,又是迷惘,又是愤怒地问。 他大可任她抱着恐惧害怕的心情去完成承诺。 毕竟,刚刚在保健室,指着她的鼻子,厉色骂她打混模鱼、不知上进、令人厌恶到极点的人,正是谌烽啊…… 他──不是很看不起她吗? 第五章 “为什么不转组?”谌烽不但没回答她的问题,犹反问她。 “啊?”怎么会扯到这个? “既然这么怕上高台,为什么不转组?” 她身体的弹性极好,翻转的灵活度和稳定度在陆训时更是展露无疑。唐教练提过,体操组的许教练一直很欣赏心飒,想叫她转去他们那组练体操。 “因为……” 蹙着眉,心飒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考虑过转组的问题,甚至,别组的教练来挖角时也没考虑过。 她的生活除了学校,就是满满的打工,甚至,有时候回到家,吃过晚饭后,还帮姨做做手工攒攒小钱,她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因为,想想如何将家里的债务偿清比较重要。 “其实妳早就爱上了在半空中旋转飞舞的感觉。” “我……” 心飒一脸讶然!她不曾解析自己为何不想转组,可是,谌烽的分析却让她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震撼。 “高台跳水是一项非常刺激的运动。十公尺的距离,只需要一秒八的时间就能完成。这样的速度,相当一辆汽车以时速五十五公里前进。妳,其实是很喜欢、很享受跳水时的速度感、刺激感,所以,纵使有轻微的惧高症,还曾经两度被推下高台,妳仍是没放弃这项运动,继续在跳水组待下。” 他……讲得好有道理! 每次站上跳水台的矛盾、所有沉潜内心深处的彷徨,经谌烽这一说,统统有了解答。 浅蹙的眉皱深,娇美的脸由薄怒转成懊恼。 盲目到要让外人来提点,才能顿悟自己对跳水的喜爱,心飒觉得好、丢、脸! 这会,什么轻微的惧高症、什么坠台的恐惧感,统统不见了,她力持镇定,直视谌烽道: “多谢大师指点。” 她微微咬着牙,然后,高傲地转身,上她的跳台去。 “可恶,我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一定要!不然,他一定以为我比猪还蠢、比鱼还笨,连自己执意留在跳水组的理由也弄不清……” 往昔,她每每在跳台上临跳前碎碎念的那句“我没有惧高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斗志的雪耻之语。 “该死,如果没有让你眼睛一亮,我余心飒三个字就倒着写。” 背对水池,长长深呼吸一下,将想跳的动作在脑中仔细想了一遍,然后,心飒奋力一蹬,往清澈的水面跃下── 这是一个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再入水,难度系数达三点三的高难度动作。 今天之前,她从来没做过,除了陆训时的练习,这是她头一回挑战这个动作。 一心想扳回面子的心飒,压根没考虑到万一失败了,会有多难看、多糗,她脑袋瓜里转的,尽是如何才能让谌烽刮目相看的念头。 一秒八,眨个眼的瞬间,身体必须翻转三圈半,寻常人做不到的动作,而她,从没正式临水跳过,仅在陆训时模拟过动作的她,竟大胆地挑战它。 “哗……哇……” “不可能!” “很好,妳终于开窍了。” 笔直的身躯没入水中,平衡、稳健、充满爆发力,只溅起一点点细微的小水花。 水池旁的学生与教练,对这一跳,充满不敢置信和赞叹──那个从来只跳最简单动作的心飒,怎会表现得如此之好?! “我成功了!” 纵身一跳,肩膀、背肌、腰腱、双腿都在使力,在半空中,她平衡自己,在极速中,她享受和地心引力的抗拒,最后,她脚背打直,在轻松的状态中,优雅破水而入。 入水的剎那,心飒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好爽、好兴奋、好想叫!爬出冷凉的水池,少了水的浮力,身体明明是沉重的,她的脚底却像踩了朵云,浑身轻飘飘。 “耶,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在池畔看见好同学御玲,心飒兴奋地抱着她跳、抱着她喊。 叽叽喳喳和同学分享自己的大胆,心飒好快乐、好兴奋,蓦地,一抹强烈的存在感从左方逼近。 “我真行。” 头未转,眼未抬,但心飒就是知道来人是谁。 她跩跩地先声夺人,想一雪方才的呆呆无知蠢样。“你看见了吧,我──” 话被惊讶的舌头挡住。心飒以为谌烽会用那张严厉冷肃的脸对她,岂知,她一转头,入她眼眸的,却是破天荒的一张笑脸。 薄薄的唇勾起,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黝黑深邃的眼盛满明显的笑意,甚至,那两道粗黑的眉毛,此时看起来,线条竟是柔软的。心飒从未看过刚冷的谌烽有如此愉快的表情,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哪! “妳很好。” 低沉简短的三个字,有力地表达了他的赞美。 很、好?! 学长学姐们练得半死,怎么求也求不到的赞语,他却轻易送给了她? 短暂的迷惑掠过心飒的脸。谌烽不会是在跟她开玩笑吧?他可是跳水界的天才,两届奥运的跳台跳板双料金牌得主,他的标准,一向严格到令人颤抖、令人发指的地步耶。 可是,他的个性那么严肃、那么凛然,应该不会跟她开玩笑吧…… 思及谌烽严肃的性格,凝着那一双她少女时代就被迷住的黑亮灿瞳,心飒笑了。“我知道。” 如果他说她很好,她就是真的很好。 “再跳一次。” 她娇俏兴奋的脸让谌烽好想抱抱她、亲近她,但是,目前的情况不适宜,他只能拍拍她的肩,说:“看看会不会更好。” “嗯。” 心飒点点头,一溜烟,冲往上跳台的阶梯去。 现在的她,整颗心被满满的成就感占据,那个被推下跳台的恐怖经验,早已被抛诸脑后。 甚至,稍早前,存在于她和谌烽之间的剑拔弩张,也奇异的消失了。 ***bbs.***bbs.***bbs.***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收书包,想着那件事;走路,想着那件事;连打工时,也想着那件事。反正,不论手边在忙什么,就是想着那件事。 那种兴奋的感觉,只有第一次穿上硬鞋,踮起足尖,在偌大的地板上跳芭蕾时可以比拟。 天空转暗,澄黄的太阳早已下山,夜色让黑暗占据,但是,她的心还是好亮、好热,她温暖的胸膛内,彷佛住了一个会跳舞的小女圭女圭,一直跳一直跳,跳得她好兴奋。 下午,那个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再入水的动作,她究竟做了几次? 十五?或者二十次? 心飒记不清。不过,她很骄傲地记得,只有两次,她入水的角度微偏,溅出较多的水花,其它的,几乎都是完美入水,没有缺点。 呵……她真的好快乐、好快乐…… 结束今天的打工,走出冰店,心飒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脚,突然有了再回跳水馆的冲动。 “只是看看,学校应该不会在意……” 心念一动,她蹬上破旧的老铁马,回头往学校的方向骑去。 到了学校,将脚踏车藏到附近的小巷子里后,她模黑翻墙进入学校。 本来,她图靠运气,想说跳水馆的某一扇窗可能没有锁上,她就可以爬窗进游泳馆到跳水池的那一方晃晃。岂料,还没走到跳水馆,馆内倾泻而出的光线,已向心飒宣告里头有其他人存在。 唐教练吗? 不需要爬窗虽然很方便,但心飒仍是好奇,这么晚了,会是谁还待在里头呢? 推开大门,怕吵扰了里头的人,心飒轻手轻脚踏入游泳馆。谌烽?跳水池上,十公尺跳台上的身影让心飒吃了一惊。 “哇……” 还来不及思考谌烽为何站到跳台上去,他的纵身一跳,便夺去心飒全部的注意力。 好有气势! 心飒从没有亲眼看过谌烽跳水,这是她第一次,她看呆了。 这是一个翻腾两周半,再转体一周半的动作。 之前,她见别人做过同样的动作许多次,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跳得像谌烽这样完美、这样充满爆发力、这样令人血脉贲张。 他像疾飞的猎鹰,在空中画下一道迅猛、强悍,却优美的弧线;而水面骤然破开的那一剎那,他偏偏又是那样地灵巧、敏捷,完美得不溅水花。 天才。 心飒终于明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那样的赞美谌烽。 “你才是『很好』。” 忘了自己是偷偷模模跑来,心飒情不自禁的移步守在池畔,她在谌烽出了水池时,将下午他给她的赞美,当面奉还给他。 “不,不只很好,简直棒透了。”些许嫉妒在心口回荡,和谌烽一比,她下午的表现,只能算是普通嘛。 谌烽含笑凝睇着她。 发现心飒在场的那一刻,他很愉快,尤其,发现他的女孩因他而激动时,更愉快了。 “怎么没回家?”走到心飒面前,他问。 “回家前,我想再感受一下跳水的气氛。” 她原本想,只要坐在池畔,看着跳台、看着水面,她就很满足了。 可是,她没预料会遇见他,更没预料到,亲眼观赏过谌烽跳水后,内心会如此震撼。 “下午跳上瘾了?” 先是激动,再来,是一点点的不甘。谌烽望着心飒,对她丰富的表情感到不可思议,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的可爱。 “想回味时速五十五公里的刺激?”抑下想模她的意念,谌烽低头盯着她娇女敕的粉唇问。 “嗯……”心飒扁嘴,她现在脑海里想的都是谌烽刚刚那震撼的一跳,“我自以为很优秀,可是,和你一比,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柯南面前扮侦探。” 太令人受挫了! 她的跳法,纯粹的技巧与匠气;谌烽的跳法,却是充满爆炸性的生命力。 真是……差太远了。 “妳是真的很优秀。” “优秀?” 心飒埋怨地看着谌烽。“我以为像你这么严格、严肃、严厉的人,标准应该很高。” 严格、严肃、严厉?面对这么多的形容词,谌烽忍住笑,他专注地望着心飒,诚心道:“我的标准的确很高。” “哼……听起来真像安慰人的轻松话。” 她恼怒的模样真的好可爱,谌烽终于忍不住伸手碰碰她的发,说:“妳不需要安慰。” 他了解心飒,知道她是那种纵使遇到挫折,也会欣然迎接挑战的阳光女孩。 “说得好。我不需要安慰,我比较需要的,是多看看你跳水。” 呼!好想好想跟他一样,拥有那种震撼人心的功力啊。 低头叹了口气,她猜,她永远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你──” 心飒抬头,他赤果光滑、漫着水泽的结实胸膛,蓦然吸引住她的目光。 “哗……”什么时候,自己跟他靠得这样近? 他的胸膛坚毅健实,小肮有六块不夸张但扎实的肌肉,看得出来,这一副好看的身躯是长年辛苦训练后的成果,望着眼前充满男子气概的体魄,心飒的两颊突地泛起热气。 “你、你还要练习吗?”捏捏自己的脸颊,往后退一步,心飒道:“我可不可以留在这里看?” 她抬眼望他,小小声地问,并且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像那些疯狂的粉丝,老是一脸花痴呆傻样。 “已经很晚了,妳不回家?” 她退一步,他则进一步。谌烽很好奇,他一向大方的女孩为何会突然局促了起来。 “我……” 谌烽一贴近她,她的舌头就不自觉打结。瞪着他遒健的体魄,她咽了咽口水,说:“再留个二十分钟,应该没问题。”说完,她脚跟一抬,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么,妳也要跳吗?” 见她又退,谌烽又跟上去。 “我……”心飒微仰头,发觉自己跟谌烽的距离又变得好近好近,他们两个近得都可以让她数清谌烽浓黑的眼睫毛了。 “停!”她偏头喘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扠腰,恼怒地说:“你一定要离我这么近,才能够说话吗?我听力很好,你不需要这么靠近我!” 他的女孩居然是为了这个而恼火? 谌烽扬扬眉,无辜地答:“妳讲话太小声,我不得不站近一点。” 是这样吗?心飒狐疑的瞪着谌烽,缄默不语。 结果,她不说话,他也不出声,他们眼对眼,彷佛在比什么闭嘴巴大赛似,都不讲话。 “太幼稚了。” 最后,耐不住性子的心飒先开口,她气嘟嘟地拉起谌烽的手。“不管,你上去跳,不许在这里继续大眼瞪小眼。” 她拉他,往楼梯的方向走。 一心一意想扭转尴尬的场面,心飒走得又快又急,丝毫没察觉到谌烽大大的手掌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顺势反握住她的手…… “跳同样的动作吗?”眼睛直视前方,心飒大声地问。 “想看别的?”她纤瘦的手指安然歇在他的掌心,温暖又契合,一抹满足的笑意爬上谌烽的嘴角。 “可以吗?”心飒惊喜,“可以跳我下午跳的那个向后翻腾三周半的动作吗?”她好想看,同样的动作,谌烽跳起来又会是什么不同的感觉? “没问题。”只要她开口,悬崖他也跳。 “真的?太棒了!” 心飒抬眼望他,灿烂的笑容如盛绽的玫瑰。 望着她的笑靥,谌烽的心又热又悸动。 “妳……”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能如此牵引他的情绪。 “嗯?什么事?” “没有。”楼梯前,他捏捏她的手,然后,舍不得地放开。“我自己上去就可以,妳不必跟着爬上去。” “喔、好……我知道了。” 至此,心飒才发现他们一直牵着手。 咦!她这么凶悍啊?居然一路拉着谌烽来到阶梯前?心飒不好意思地想,然后,细滑的脸颊晕起浅浅的绯色。 ***bbs.***bbs.***bbs.*** 心飒一直不知道,那一晚的运动量,超过谌烽可以承受的程度。 事实上,他的医生刚对他解禁。十月,是他从完全不准练跳,到每天可以练跳一小时的月份。那一晚她进跳水馆时,谌烽其实已练到尾声,准备更衣回家的。 他是为了她,才违背医嘱,让自己的肌肉负载不该有的运动量。 谌烽很可能为了那多跳的二十分钟,因此延长他的复健期。 不过,这件事心飒完全不知晓。 这些日子,白天,她愉快地接受训练,不再编说借口,逃避跳水馆;晚上,打工结束后,她则兴奋地冲回学校,欣赏谌烽惊人的跳水风采。她压根不知道谌烽为了配合她的下班时间,特意将自己练跳的时间往后挪。 “妳慢慢吃。我准备睡了。” “同学,妳最近很忙?” 星期五中午,速速解决完便当,心飒才想去漱个口洗个脸,好趴下来午睡时,被同学赵御玲扯住衣袖。 “没啊,怎么这么问?”眼看同学有聊天的兴致,心飒只好又坐回椅子。 “没有吗?我好几次晚上打电话找妳,妳都不在家。同学,妳不会又多兼了一个打工,死命赚白花花的新台币去了吧?” “没有啦。” 心飒失笑。虽然再多兼个差也不错,不过,这几天下工后,她是去看谌烽跳水,不是去赚钱。 “最近被操得这么凶,我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兼差。” “咦!说到这个,妳最近表现很优哦,三年级的刘学长一直问起妳耶。” “我?为什么?” “还问!谌烽这么欣赏妳,学长姐们说有多羡慕就有多羡慕……”提起众人的偶像,御玲的表情就变得好梦幻。“唉……如果他愿意称赞我,哪怕只有一个字,我也会高兴得晚上睡不着觉。” “嘿,那是有代价的,我可是被操得快喘不过气来。”谌烽盯她盯得比谁都严,这些天,光爬跳台的楼梯,她爬得腿都快断了。 “这倒是。” 偶像成为教练前,每个人都好崇拜偶像;不过,当他们切身领会偶像的严格后,对他的感觉除了崇拜,又加上了浓浓的敬畏。 “我最近也练得好辛苦,已经瘦了一公斤耶。” “是吗?我好像相反,胖了一点。” 心飒忽然想起,每次去看谌烽跳水,他都会准备一些食物要她吃,她……大概是这样才变胖的吧? “真的吗?我模模看!” 女孩子对这种事最敏感了,御玲伸出魔掌,正要捉弄心飒时,班长却在这当口出现。 “心飒,唐教练找妳。” “啊?”挡着御玲的手,心飒一脸不解。她最近这么乖,都不请假了,唐教练怎么还像以前那样,心血一来,就宣她进办公室碎碎念? “一定要去吗?可不可以说我睡着了,叫不起来?” “余心飒,妳有胆再说一遍。”田径组的高大女班长环着臂,黝黑的恶脸瞪着她威胁。 “唔……我去就是了。” 原来改过自新、乖乖去练跳,耳朵还是得遭受荼毒。心飒模模鼻子,一脸倒楣地站起身,准备聆训去。 “哈哈哈哈哈……”她那个号称是她好同学兼好朋友,也很了解唐教练唠叨风格的赵御玲,笑得东倒西歪,一脸的幸灾乐祸。 “哼哈!”心飒不客气地低身,手肘拐了好同学一下,才乖乖上办公室去。 丙然,她进了办公室之后,唐教练就彻底发挥孔子精神,滔滔念了她十分钟什么是运动员的精神…… “余心飒,妳到底听清楚了没?!” 当她眼睛快瞇上时,唐教练的怒然一吼,惊醒了快睡着的她。 “呃……有,我听清楚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打瞌睡。没办法,天未亮她就得起床送报,加上唐教练的训话有催人入眠的功效,让她实在很难抗拒周公的召唤。 “好,那明天把证件交上来,学校要办一些手续。” 证件?做什么?她刚刚漏听了什么重点吗? “还有,邀请赛就在月底,妳要加紧练习,看能不能为学校争光。” “要我去参加比赛?”难道教练也睡眠不足,脑筋短路了吗?她从来没代表学校外出参赛过呀。 “对。日本办的邀请赛,有很多优秀的选手都会参加,是一项亚洲区的重要比赛,妳要好好加油。”唐教练耐心地再解释一遍。 “哇!”这下,精神不济的心飒可完全清醒了。 “不要紧张,依妳近日的表现,教练相信妳一定会跳出个好成绩。” “我没有紧张。” 心飒好奇的问:“我只是很想知道,是教练决定让我代表学校出赛的吗?” “不,是谌烽。谌教练向校方推荐妳。” 唐教练用一种很尊敬、很尊敬的语气提起近来把心飒操得半死的那个人。 第六章 谌烽的胆子真大。 万一参赛的结果,她没有抱奖牌回学校,他的脸不就被她丢光光?! 想到这点,她的心就不安。 坐在池畔看谌烽练跳,心飒眼睛盯着他,脑海里转的却是唐教练今天下午向她宣布的那个消息。 “妳不专心。”谌烽出了水池,来到她面前。 “比赛的事,唐教练都跟我说了……” 男子组的三公尺跳板由三年级的刘学长出赛、十公尺跳台则是由另一个宋学长代表。女子组方面,跳板的名额给了一个曾拿过全运会冠军的学姐,至于那个很难很难的十公尺跳台,却挑了笨笨菜鸟级的她。 心飒抬起头看谌烽,困扰地问:“为什么选我?其他的学姐,能力、经验都比我好,你这样很冒险耶。” “是吗?”谌烽不以为然。“余同学,妳可真是妄自菲薄。” “我没有。”心飒皱眉,“客观评论就是那样。学姐参赛的经验比我丰富,尤其,她们有好几个是从国小就开始练跳水,而我,却是半路出家,一场小型比赛都没参加过的生手。” “临场经验的多寡不是重点。”谌烽冷冷地说。 “不是?你当我白痴,什么都不懂吗?”皱眉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飒清亮的眸子闷闷的喷出怒火。 “听好,我再说一遍,从国一踏入跳水界到现在,我一场比赛都没参加过,一场都没有!” 她在紧张?!谌烽温柔的看着心飒,很想安慰她。 “我听见了。”他没安慰她,因为,心飒跳脚的模样很可爱,也很有活力。 “那好,你去跟唐教练讲,你改变主意要推荐别的学生参赛。” “不好。”谌烽摇头,继续欣赏她发火的样子。 “不好?!”这个答案不在预料之中,心飒有点傻眼。 “为什么?太不符常理了!” “妳虽然没有参赛的经验,但是,妳跳得比谁都好。”如果他指派别的学生,才是不合道理。 “不要紧张,不要低估自己,只要发挥练习时的水平,妳一定会跳出好成绩。”他轻拍她的肩,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哼……要是我失常,栽个大跟头,看你面子往哪里搁……” 心飒烦躁地望着他,为他的固执恼怒,她咬牙低咒:“也不想想,出道以来,没拿过金牌之外成绩的天才选手,如果指导出一名连铜牌都拿不到的学生,会笑掉多少人的大牙……谌烽,你真想要为你完美无瑕的跳水生涯添上一笔不光采的纪录吗?” 原来,她是为他在烦恼。 一道炽热的暖流滑过心头,谌烽动容地凝视着她。 宁愿放弃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参赛机会,也不愿毁坏他不曾失败的完美纪录。他的女孩,怎么会善良得这么可爱…… “完美无瑕的跳水生涯?” 端起她的下巴,谌烽看着心飒水亮的眼、粉女敕的脸颊、小巧的鼻,还有,娇美的樱唇…… 亲吻她的,强烈侵袭他的理智。 他俯头,悸动的唇,想要吻住他美丽可爱的心上人。 “……由妳来破坏,我完全不介意。” 寸许的距离,便能达成他的愿望。不过,最后关头,他偏头移向心飒耳际,“当然,我相信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他低低地说,掩饰因情动而沙哑的嗓音。 事实上,他好想狠狠吻住他的女孩,不理那场邀请赛…… 不过不行,这场比赛是心飒有生以来第一场大型跳水比赛,他不能令她分心。 ***独家制作***bbs.*** 他……该不会是要亲她吧? 谌烽向她靠近的那一刻,心飒的心,不由跳得飞快。 是她多疑吧?心飒摇摇头,侧脸观察谌烽的表情──严肃、冷静……还是平常的他啊。 罢才,在学校的跳水馆里,他大概也是同样的模样,只除了……他靠近她的那一刻,讲话的声音,比平常低沉许多。 “我相信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 他的声音绷得好紧好紧,彷佛,在克制什么似。 “我相信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 吼!真是。心飒咬了一下嘴唇,觉得自己真是白痴!谌烽当然是在克制自己别被她这名没出息的学生气得发火、气得扁人。 要不,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何来激动的表情? 他所谓的“我相信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翻译成一般人的说法,大概就是:笨学生,拿不到奖牌,就提头来见我吧。 她怎么可以因为谌烽性感的唇离自己好近好近,就误会他想亲她!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就认为他其实……有点喜欢自己! “咳,那个……你在北京,有没有女朋友?”拉拉头发,从乱七八糟的联想中清醒过来的心飒,凝视着谌烽的侧脸,好奇的问。 正在开车的谌烽,怪异地瞥她一眼,然后,目光又迅速回到路面上。 “没有。”他的语气坚定,没有迟疑。 “喔……” 答案令人喜悦,不过,并没有满足心飒的好奇心。 “为什么?你是谌烽耶,应该有数不尽的女生败倒在你的裤脚下才对啊。” 裤脚下?谌烽莞尔,心飒以为他是演艺圈那些万人迷天王? “妳呢,有没有男朋友?” 他反问她。此地民风自由,连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谈恋爱都算正常现象,他的女孩已经十七岁,又这样的娇俏可爱,一定不乏人追求。 想到她可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谌烽眉峰凝敛,刚毅的五官沉了两分。 心飒不解谌烽的心思,提起她乏味的感情生活,她一脸惋惜地答:“没有耶。” 要打工、要上学、要练跳,她的时间排得满满,没有办法再挪出空档赴那些粉色的约会。“我太忙了。” 否则,她也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尝尝恋爱的滋味。 “很好。”她的答复,让谌烽安心。 “啊?”很好?这家伙在说什么呀?难道,她忙得没时间交男朋友,是值得庆祝的事? “目前的妳,有更重要的事,不适合谈恋爱。”他轻描淡写带过,没让心飒察觉他心情愉快的真正原因。 “对喔,比赛……” 提起跳水,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因为,她实在很怕砸了谌烽的金字招牌。 赫!压力好大啊。 “要是成绩不理想,没有拿到名次,被全校师生耻笑,被御玲讥讽,被学姐唾骂,我一定会哭给你看。” 说着说着,心飒就趴在腿上,烦恼起比赛的结果。 她哭了? 心飒的脸埋在臂膀里,肩膀一颤一颤地,似乎承受不了压力。 谌烽见状,慌乱地将车停靠到路边,他手拍着心飒的背,心疼地安抚她。“那种情形不会发生。” “是吗?我几乎可以想象『天才教出蠢材』、『扶不起的阿斗』的体育版头条。” “不会的。” “或者,到时候报纸会说你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绝对不会。” “一定会!”她打断他,“然后,狗仔队就会追着我,把我从小到大的丑事统统挖出来,好证明你的眼光是如何的不天才。” “那种情况不会──” 劝慰到一半,谌烽停了下来,心飒……的声音,很有朝气啊! “妳没有哭?” 他扳起她的脸,捉到了她来不及藏起的笑。 “哈哈哈……”既然被识破,心飒索性光明正大地笑出声。 “开开玩笑而已。”这是很好的解压方式嘛。 “妳──”谌烽语塞,他忘了他的女孩有多淘气。 “嘿,不准生气,被赶鸭子上架,逼去参赛的倒楣鬼是我耶。” 心飒舒一口气,心情很好地调侃谌烽,“你真的很好骗,这种招数,我们学生玩到都不想玩了,你居然也上当。啧,不愧是思想古板的老人。” “我不是老人。” 谌烽没辙地摇头。他拨拨心飒的发,帮她恢复因趴下而凌乱的发型。“我今年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三十二还差不多吧……”哗!心飒不大相信地注视他,这么成熟、这么稳重的人,竟然大她没几岁! “我没有骗人。” 三十二?在古代,都可以当她父亲了。谌烽脸色有些铁青,他松开手煞车,油门一踩,将车子再度驶向汽车道。 “我没说你骗我。” 心飒想起那一年看的报纸,记者好像说他十七还是十八,扳扳手指,推算谌烽的年龄,确实是他说的二十三岁上下。 “只是,你很成熟,没有年轻小伙子的毛毛躁躁。” 心飒好奇盯着谌烽的侧脸,她发现他的皮肤平滑,没有什么皱纹,造成她印象错误的原因,完全是这家伙的表情太严肃。 “嘿,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说你老……” 看谌烽不大高兴,她不好意思地道歉,并且,谄媚地补上:“我最喜欢成熟的男孩子了,所以,老一点才好──” 谄媚的话说到一半,心飒突然觉得不对劲,咦!她干嘛这么说啊,活似她喜欢他…… “呃……” 跳水池畔的那一幕,又倏然回到她脑海。刚才谌烽好看的眼离她好近好近,谌烽性感的薄唇几乎要吻上她…… 哎呀,她怎么又胡乱联想到那里去! 甩甩头,心飒挺直背坐正,热气直扑脸颊的她,突然觉得车厢的冷气变得很不凉。 啊躁的眼移向冷气送风口,脑筋呈现纠结状态的心飒,打量起休旅车豪华气派的内装,她沉思好半晌,而后蓦然生出一个疑问: “谌烽,你为什么换车?” 心飒记得,他原先开的,是一部俐落的黑色房车;但是,从她撞见他夜间练跳、要求在旁观摩后,隔天,他便换开这辆除了可以坐人,还可以承载脚踏车的豪华休旅车。 “太晚了,女孩子一个人骑脚踏车不安全。” 谌烽分神望她一眼,淡淡回答,复又专心开车。他没提当初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车,对那个车商,他是如何地利诱威胁。 “你……” 她转头,透过后车窗,看见她那辆老旧得足以去竞选车瑞的老铁马,正不相称地挂在豪华休旅车背后的架子上。 “为了送我回家才特意换车……” 视线从车尾调回,心飒盯着谌烽的侧脸,恍然大悟。 今晚之前,她没问他换车的原因。听学姐八卦过的,他的身价,随便拍一支广告,收入高得可以让平凡百姓一辈子花也花不完。她一直以为谌烽之所以换车是因为他有钱、他高兴,心血来潮才换休旅车代步…… “为什么?” 目的已驶达,谌烽在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巷口前停下。他从架子上取下脚踏车,如同前几日一样,打算陪心飒走到她家门口。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并不是你的谁……” 心飒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熟练的取车动作,问他。 她的问题,令谌烽一顿。“妳……”放妥脚踏车,他转身移至心飒面前,就着黯淡的路灯,看见她弯弯的眉毛,皱成一团。 “你喜欢上我了,对不对?”心飒抬头看他,坦率地问。 没料到心飒会如此直接,谌烽挑着俊眉,一脸讶然。 “不要当我是笨蛋,什么都不懂。”她低头娇嗔,两边脸颊热烘烘。 “妳当然不是笨蛋。” 是他疏忽了。他的女孩聪明灵动,猜中他的心意,对她并非难事。 “我喜欢妳。非常非常喜欢妳。” 谌烽捧起心飒的脸,深邃的眼睛凝着她。“可是,眼前,妳有比赛要参加,我不想让妳分心。” “你不讲,是因为怕我分心谈恋爱,不能专注练习?” 他的目光炽烈又热情,跟平常严肃冷峻的形象很不一样,承受着这样热烈的眼神,心飒的心脏跳得飞快。 “显然我失败了。” 原本的打算,至少要等这次比赛结束后,再向令自己心动的女孩表白感情。如今,除了怪自己大意,谌烽只能摇头。他温暖的手指恋恋轻抚她的脸颊,低沉的嗓音,缓缓地说: “妳为什么不笨一点……”谌烽勾唇微笑,然后,嫌光线过暗的他低头,进一步靠近那张娇俏动人的脸。他不想错失心飒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的眼睛已经够好看了,再加上这么一笑,心飒觉得自己快迷醉在他的魅力下了。 “妳……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发展至此,谌烽欣然决定将克制了好些日子的想望问出口。 “女朋友啊……” 眨眨眼,浅浅蹙起秀气眉毛,心飒脸红地考虑起谌烽的提议。 “心飒?”她迟迟不应允,令向来沉稳的谌烽浮躁了起来。 “嗯?” 他鲜少叫她的名字,心飒害羞的望着他,回味他唤她时的亲密感。 “妳愿意吗?” 一急,谌烽的五官凝成严肃刚硬的线条,看起来冷得吓人。 “真是……”心飒喃喃。这副表情,确定不是来寻仇,而是来告白的吗? “心飒……” “好吧好吧。”虽然他的脸一沉,严肃得吓人,心飒仍是听从内心的感觉,点头应允谌烽。 “不过,先说好,我想当那种跋扈、骄纵、不讲道理,然后,把男朋友揍得半死的野蛮女友。” 咬咬唇,手心贴上谌烽宽厚的胸膛,心飒装腔作势,好掩去那份令自己不自在的害羞。 揍得半死?谌烽的眼瞳闪现笑意,他的女孩这么野蛮! “还有呢?”他的表情柔和下来,笑着问心飒。 “嗯……”谌烽嘴角一勾,那副严肃起来冻死人的五官,被罕有的笑容驱逐得一乾二净。心飒望着他温柔的眼,好不容易抑下的害羞,又统统冒出来。 “还有什么条件,妳才愿意当我女朋友?” 其实,她也不知道。会那样说,除了想掩藏那份陌生的害羞,还抱有一点点整他的促狭在。 “咳……目前还没想到。”心飒低头,手指绞玩谌烽衣服上的口袋,边决定下回去御玲家时,再看它个几片dvd,增长一下有关爱情的常识。 “好。等妳想到再告诉我。”谌烽期待着。 咦!对她这么好啊? 心飒抬头,嘴边绽放一朵淘气而甜蜜的笑。“没问题,我一想到就告诉你。” 她淘气的笑勾引谌烽心魂。他长长的手指动情地抚模她的脸、她的颊,他低头凝视她许久,然后,刚毅的唇,悸动吻住甜美的心飒…… ***独家制作***bbs.*** 零散的星子,疏落挂在夜空。 心飒背着包包,身旁陪着她的,照旧是那个已成为她男朋友的谌烽。两人穿越窄窄的巷子,正要回她家。 这一个多月,心飒的生活步调变得好紧凑。 打工、上课、练习……这些事,原本就够她忙了,如今,为了比赛、为了练习不同的跳水动作,她忙得快要和大陆国宝一样,有两轮圆圆的黑眼圈了。 明天,就要出发前往东京参加比赛,她的心情,很紧张,也很兴奋。 “咦!你不进来?”已到家门口,心飒见他将脚踏车停好,却没有进门的打算。 “明天要搭飞机,妳早点休息。” 心飒偏眸瞧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事?”谌烽见她欲言又止,开口问。 “没有。”这一回,心飒用力摇头。 “嗯。妳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因为不能中断复健性的治疗,这一次比赛,谌烽并没有跟去,带队的唐教练虽然很有责任感,但他仍有些担忧;毕竟,心飒头一回参加大型比赛,面对陌生的环境,有他在,她会比较有安全感。 “上场时不要想太多,发挥练习时的水平就好了。”忍不住,谌烽在走之前叮咛她。 “我知道。” 因为真的会紧张,加上他讲话的神情好严肃,心飒的脸,也跟着认真起来。 “不要失常,我会失望。” “喔……啊?”这么严厉啊? 心飒瞇起眼,打量这位据称是她男朋友的人── 他对她的训练和指导,严格又严厉,并没有因为她是他的女朋友,态度就相对温柔两分;甚至,对她的要求,比其他同学更高。 她和他,成为男女朋友之后的互动,好像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 只除了,他问她愿不愿意做她女朋友的那一晚,曾热情吻过她一次,再来,就没有发生什么所谓男女之间该有的亲密举动。 他们之间最常的对话,大约是蹬台的使力点如何如何,身体弯曲的角度如何如何,再不然就是比赛谁入水溅起的水花少…… “谌烽?”心飒困惑地拉拉他的衣角。 “有什么问题?”他反问,五官凝肃。 “那个……我们……算是在恋爱吗?”她盯着他,疑惑地问。 “当然是。”答案十分肯定,不过,刚毅的脸依旧严肃。 “嗯……” 他说是就是。 瞧着眼前认真严肃的谌烽,心飒不觉好笑起来──真是!这个人的脸,太习惯露出冷冰冰的线条,太习惯表现出机器人的气质,这样……不太好吧? 叹了口气,心飒伸出食指,朝他勾了两下。 “什么事?”忘了哪一条比赛规则吗?谌烽向前半步,等她抛出问题。 心飒笑笑地跟他摇头。 然后,纤瘦的双臂一展,揽住谌烽的脖子。 “咳……”不能害羞、不能害羞。她盯着他好看的眼,心里念着千万别脸红。 “我们在谈恋爱?”她扬眉,语气很正经。 她出人意表的举动,融化谌烽严肃的表情,他挑挑俊眉,好奇明明很害羞又佯装镇定的淘气女孩接下来想做什么。 “回答呀!”吼,不会配合一下啊。 “我是妳的男朋友。”在某人的威胁下,谌烽笑了,他低低地答,两手环住心飒的腰。 男朋友。嗯,不算浪漫,但勉强可以接受。 研究地看了看谌烽的脸,心飒踮起脚尖,然后,害羞的唇快速啄吻他的嘴。 ya!亲到了! 谌烽又错愕又惊喜的表情,千金难买,心飒很是满意。 上一次,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她事后躲在他胸前,迟迟不肯抬头,像极了一头胆小的小绵羊,真丢脸。 这一次,她偷袭成功,让这张一向刚冷的脸露出错愕的表情,真是值回票价。 “吓到你了呀?” 嘿嘿,扳回一城了耶。手指刮刮谌烽的脸颊,心飒得意的问。 谌烽握住她调皮的手指,无奈地说:“妳捉弄我。” 他的女孩,玩心好重,刚刚那一吻,闹他的成分居多。谌烽想,他不是她男朋友,是她的玩具还差不多吧。 “才没有。” 心虚的摇摇头,坚决否认捉弄的意味,然后,凑前给了一个比较扎实的吻,“看,很有诚意吧?” 她一脸讨赏的表情,令谌烽莞尔。 凝着心飒古灵精怪的眼,低头想吻她,却被她抢先一步。“好喽好喽,你赶快回去,我好早一点睡觉。” 她推他,心情愉快地赶人。 “心──” “乖。”心飒打断他,笑笑地指使:“男朋友要听女朋友的命令,快点回去吧。” 她笑得这样开心,谌烽就算想再做什么,也只好顺她的意,乖乖离开。 呼……这么一闹,紧张的心情好像没那么严重了,比赛的压力,好像也减少了。 心飒看着谌烽的背影,愉快地挥挥手,转身准备进家门。 才拉开纱门,没想到她面前却杵了一个表情惊愕的同班同学。 “余心飒,妳妳妳……” 赵御玲指着她,不敢置信。 好同学第一次参加比赛,她难得发挥同学爱,在心飒离台前一晚,特地来她家加油打气,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撞见令人吃惊的一幕…… “妳……妳刚刚和严峻狠酷的谌教练在接吻?”赵御玲扯着心飒的手臂,震惊到下巴快掉下来了。 “嗯。” “为什么?”赵御玲大叫。 谌烽是教练,是他们跳水组严格严厉严峻严酷严肃到不行的偶像教练耶! “因为……我们在恋爱啊。”心飒微笑,理所当然的这么回答。 第七章 他还是飞来东京了。 比赛最后一天,决赛刚开始,谌烽在第一轮尚未跳完时,及时赶到比赛会场。 心飒如他先前的预料,顺利通过初赛、准决赛的考验,晋级取得决赛资格。 她的表现亮眼,成绩优异,如果没有意外,夺金摘冠可期。 但是,唐教练这几天打回台北的电话,提到因为紧张的缘故,心飒三餐吃得很少,言谈间,十分担忧她的体力会不够。 于是,谌烽临时跟封医师请了假,飞来东京。 心飒乍见他的到来,十分惊喜,不过,开心的笑容不到几秒,又垮成紧张的表情。 “你来了啊。”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再几个选手跳完,就轮到她,她该准备爬楼梯上高台,去跳她的第一跳了。 “快轮到妳了?” “对。最后一个上台的选手。” 心飒龇牙咧嘴的。她讨厌等待,尤其,在她紧张的时候。 谌烽却趁她抱怨时,塞了颗方糖到她嘴里。 “唔……好甜。” 趁机偷袭的小人!心飒瞪着她,想吐掉,却碍于他严肃的脸,乖乖吞下口中物。 “我在下面看着,妳不要出错。” 不要出错?什么嘛,她已经够紧张了,讲这种话,想害她更紧张吗? “我很紧张。” 心飒白他一眼,警告他再加深她的紧张试试看。 “会紧张,很好。”竞赛型的选手,会有的特征。 谌烽看着她,趁隙再喂她一颗方糖。 上场在即,他没再叮嘱什么有的没的,他轻轻模模她的头,然后,将跳台要用的垫巾递给她。“该妳了,去吧。” 心飒接过垫巾,再瞧瞧谌烽坚定又信任的深眸,虽然紧张的情绪依旧,但是,心,又好像抓住了什么,沉稳了几分。 “你……” 她不是笨蛋,隐隐约约懂了谌烽的用意。 这家伙,一直趁讲话的时候为她补充热量,以为她不知道吗! 还有,嘴巴死硬说什么会紧张很好,偏偏又温柔模她的头,这种行为,明明是在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吧? 这下子,不赢面奖牌回去,好像太不够意思了。 心飒皱皱鼻子,喃喃抱怨:“真是,压力好大……” 抱怨归抱怨,不过,爬上跳台时,她心头却甜滋滋的──这个严肃的家伙,竟为了她跷大牌医师的诊疗,迢迢从台北飞来东京耶。 ***独家制作***bbs.*** 色彩鲜艳的加油棒、清脆亲切的中文,热闹出现在观众席上。 来自东京及东京附近的华侨,兴奋的挤在一区,为代表台湾的选手加油。 跳水在台湾根本不是一项重要的运动。 那些加油棒,其实是他们平日观看棒球比赛时使用的。 这场由东京举办的跳水邀请赛,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华侨的注意,但是,随着心飒在初赛、准决赛的杰出表现,夺金有望的消息在华人圈迅速传播开来,于是,今天的决赛,吸引了一大票为心飒加油的跷课跷班同胞。 女子跳台决赛,一共有五个轮次。 选手可以自选五个不同组别、没有难度系数限制的动作参赛。 随着时间飞逝,随着选手的一一上台,赛程已近尾声。 截至目前为止,心飒的积分最高,如果没有意外、如果没有失误,拿金牌应该是可以确定的了。 可是,最后一轮时,大陆队一名女将,一个难度系数三点四的动作,跳得完美精准,评审给了高分,威胁了心飒的排名。 臂众席上的台湾同胞好紧张,赛场上的心飒更紧张。 不到最后关头,不分胜负。 这是比赛的残酷,也是比赛的刺激。 心脏跳得飞快,胃部也抽疼着,心飒拿毛巾拭干身上的水分,已分不清绷着她的是紧张的情绪,还是对比赛的兴奋感觉。 最后一跳,照先前交给记录台的表格,她选跳的动作,难度只有三点零。 最后一跳,按规定,她不能临时更改已经交上去的动作。 最后一跳,只要出了一丁点的瑕疵,金牌,就这么与她擦身而过了。 压力好大好大……可是,也好刺激! 经过初赛、准决赛到晋级决赛,虽然心飒一路都很紧张,却也适应了比赛的节奏,渐渐喜欢上这种折磨人的刺激感。 “我上去了。” 深深看了谌烽一眼,她故作潇洒,优雅地爬上跳台。 哼,除了谌烽,她才不要让外人看出她很紧张哩。 深呼吸,举臂,在脑中温习一遍动作,然后,奋力蹬台,向前在空中俐落翻腾三周半抱膝,笔直入水。 入水的剎那,如雷掌声随之响起。 这是除了完美,还十分优雅漂亮的一跳。 迅速、俐落、敏捷,身体弯曲的线条,除了展现惊人的力量,古典沉稳的气质,更挥洒出一道优雅的身影,力量与优雅,在短短的一秒八里,展露无遗,非常吸引人。 谌烽看着没入水中的身影,既为她高兴,又为她心疼。 他的女孩,紧张成这样,还能跳出如此优雅的动作,真是难为她了。 她的资质,比他预料的还要高,看来,为她设计的训练,需要再做一些变动…… “跟我来。” 分数打出,金牌确定到手后,谌烽没等心飒擦干身体,就拉走她。 “什么事?”七弯八拐走了好一会,跟他来到无人的一隅,尚未平复兴奋心情的心飒,睁着好奇的眼问他。 “妳欠我一样东西。”谌烽握着她的手,深邃的眼,闪着晶亮的光芒。 他想她。几日没见面,他体认到心飒不在的日子,是那样无趣又枯索。 “有吗?”这家伙笑得好贼,跟他平常严肃冷静的模样差好多,嗯……危险…… 心飒瞇起眼,警觉地看着谌烽。 “当然有。” 语毕,谌烽低头封住心飒的唇,给了她一记热烈、激情、很不符他严谨性情的亲密长吻。 “……你报复人啊?” 热情的长吻后,心飒忽视两颊涌冒的热气,灿亮的眼,直直盯着谌烽。 离开台北前的那一晚,她捉弄地亲了他,如今,他有样学样,也来捉弄她吗? “没有。” 心飒的反应换来谌烽的轻笑。 他的女孩……为什么单凭简单的一句话、自然的一个反应,就能惹他笑…… “如果有,绝对是效法某某人学来的。”凝视着怀中的女孩,谌烽讲着和他严肃性格相违的玩笑话。 “意思是……我带坏了你?”手指遮住眼睛,心飒叹了一口气。 “绝对是。” “那表示,阁下应该交学费给我。”上翻的手掌伸向谌烽,跟他索讨学费。 这一索,换来谌烽爽朗的一笑。 不错嘛,这家伙的表情愈来愈丰富,不像刚认识时,老张着足以跟不锈钢媲美的冰冷表情,有进步唷。 心飒满意地瞧他一眼,然后,环住他的腰,坏心地将濡湿的身体赖上他的胸膛。“我好累、好饿、好想睡……” 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能够松懈,心飒真的累了。 “妳今天表现得很好。”模着她湿润的发,谌烽既心疼又欣慰。 “只有很好?”喂,她可是紧张得胃都抽疼了耶。 “棒极了。” “嗯哼……”好吧,勉强接受,人家是天才运动员、是两届奥运跳台跳板双料金牌得主,更重要的是,他是疑患有寡言寡语症的严肃教练,这三个字,就当是他能给的最大赞美吧。 “跳的时候,我好紧张。” 舒服地窝了好一会,心飒闷闷地在他胸前抱怨。 小时候上台跳芭蕾时,也没这么紧张。以前跳舞虽然也很辛苦、很累,但是,她却很享受上台的感觉,一点也不会紧张。 心飒不得不怀疑,她真的适合往跳水这个领域发展吗? “尤其,你来看我,我更紧张。”初赛和准决赛时,她的胃都没抽疼。 “妳希望今后参加比赛,我最好不要出现?”沉吟半晌,谌烽低低问道。 “不是……”心飒皱起眉,自己也很迷惑。 他不来,紧张的情绪还是会产生。 “那是?”谌烽挑眉问。 “你来,我压力好大。”神经线细一点的人,大概就崩溃了。 “妳的表现,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出任何差错。” 蚌性冷肃的严格教练,在听闻女友有意拒绝他今后到场加油,向来稳重的性子,也不免激动一下。“甚至,妳今天跳得比练习的时候还要好。” “唔……” 似乎是。庞大的压力,好像激发了她更多的潜能,今天最后一轮的那一跳,真是她有史以来的最优表现耶。 “我来,并没有拖累妳的成绩。” 垂目盯着倦容满面的女友,谌烽严正宣告,言下之意,只要情况允许,以后的比赛,他仍会到场臂看。 “或许,下一次就会。” 仰起头,皮皮的将下巴顶在这副遒健罢强的胸膛上,心飒很故意地跟他唱反调。 “不会。”谌烽斩钉截铁。他的女孩,是遇强则强的性格。 “会,一定会。搞不好,我会因为压力过大,跳出三尺高的水花……”就是要唱反调,心飒迎视那双终于被她惹得想发火的眼,心情愉快极了。 “余心飒!” “有。” 心飒含笑接腔,在瞧见谌烽额际隐隐抽动的青筋时,终于满意。“好啦好啦,要来就来,反正你是伟大的教练,学校的红牌嘛……” 笑笑地低下头,将脸埋入他温暖的肩窝,心飒喃语:“再多一点表情,我会更喜欢你……” 好累,好想睡,可是,她撑起精神,继续说:“喜怒哀乐藏得这么密,怎么让人了解你……” 冷肃内敛的性格,除了天生拥有,长年严格而艰苦的跳水训练,也加深促成他个性中严峻内敛的那一面吧。 她欣赏成熟的他,喜欢自信沉稳的他,但是,她也好想知道,这样出色的男人,他硬硬的头脑里,究竟转了哪些东西;他精采的生活里,存有哪些令他难忘的事。 “只要妳开口,什么事我都愿意讲。” 柔软娇小的身躯安然窝在他的胸怀,谌烽闭眸抚着她的背,一度冒火的心,渐渐平稳。 谌烽很开心,因为他喜欢的女孩主动想了解他。 “我不难了解,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妳看到什么,我就是什么……如果不嫌烦闷,有时间,我将平凡的半生仔细向妳讲述。” 平凡?标准真严格。在这个世界上,谁会视两届奥运金牌得主为平凡人啊? 他的个性好严肃,脸上表情更是少得很欠揍,造就这样冷厉性格的,该不会是什么悲惨的童年或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瞇眼仰头望了一下认真的俊脸,心飒如此怀疑着。 “好啊,有空你拟个稿,我会洗耳恭听的。”想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有什么样的父母,甚至,想知道他的初恋发生在何时…… “不用太长,五六万字就可以了。”嗯,初恋那一段不用好了,她听了可能会扁人。 “五六万字?”这叫不用太长?谌烽莞尔。 “嗯。你好好准备,我好累,先借睡一下。”这场决赛,真的耗掉她太多精神和气力。 “心飒──” 会场传来的广播声,打断谌烽的申辩,颁奖时刻已到,心飒该回会场领她的金牌了。 “妳该回去领奖了。”很想继续聊下去,不过,她必须去领奖,而他,也要赶飞机回台北。 “唐教练不能代领吗?我好想睡觉。”好倦,谌烽的胸膛好温暖,心飒小小的脸安然靠着他,欣然欢迎瞌睡虫的到访。 “请人代领,太没有礼貌。” “喂,温柔一点,我是你女朋友耶。”心飒仰起头看他,抱怨他又板起一张严峻的脸。 “公私要分明。” 谌烽徐徐地说,然后不忘交代她:“今晚,好好休息。有空看看明天上场的男子跳台赛,不要在旅馆睡昏了。”稍早,他和昔日教练打过招呼,聊了好一会,知道这次队上派出好手参赛,心飒多观摩其他选手的表现,有助于自身的进步。 “你马上又要飞回台北?”这么啰嗦的叮嘱,让心飒推测出这个结论。 “嗯。”现在赶回去,明早还能去看封医生。 “喔……”太好了,明天睡到太阳晒,他也不会知道。 “记得去看比赛,不许偷懒。” 谌烽冷静的声音切断她与棉被约会的梦想。 “哼……”什么公私要分明,一点也不温柔。睡晚一点,有什么不可以嘛! ***独家制作***bbs.*** 将心飒送回会场,参与她荣耀的领奖时刻,跟一堆人打完招呼后,谌烽长长的腿又迈出跳水馆,准备赶往机场。 “谌烽?” 一道熟悉的声音止住他匆快的步伐。 “高欣。” 谌烽回头,见到昔日队友。在国家队里头,高欣算是交情不错的小队友。 “终于追上你了。”这个一脸开朗的年轻男子在追上谌烽后,手掌往他肩上一拍,“赶什么?队上还有很多人没跟你聊上一聊。” “刚刚在馆里,我没见着你。” 今天上场的是女子组决赛,谌烽以为男选手不是在饭店休息,便是去健身房报到,他不知道高欣坐在观众席上为队友加油。 “我也是加油到一半,才看见你现身了。”高欣的浓眉大眼挤了挤,跟谌烽开玩笑。“好啊,教出一名金牌选手,这下让教练和领导的脸往哪儿搁。” “强劲的竞争对手,可以激励、提升选手的素质。” 类似的问题,刚刚和昔日教练谈话时,已经讨论过。这次比赛,杀出心飒这样一名高手,让队上少了一面金牌,教练也很扼腕。不过,他方才跟教练说了,优秀的竞争对手出现,对已经在跳水界风光太久的国家队带来压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呵……你还是这么狠啊。”高欣的脸不自在的抽动。谌烽离开国家队后的这段时间,重要的国际赛,多由他和另四名选手轮番上阵,这位恐怖的天才型跳水选手,不会哪一天又教出一名强悍的高徒,来跟他们抢金牌吧? “虽然你不再参加比赛,但多少念点旧情,别泄露太多技巧给外人。” “我不再参加比赛?” 听见这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新闻,谌烽的眉冷冷扬起。 “对啊。”去年香港那场比赛结束后,他因伤退出跳水界的消息不是传得沸沸扬扬? “我去台北除了当教练,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治疗旧伤。” 因为当他是朋友,谌烽很直接地跟高欣澄清他错误的认知。“只要医生点头,我会再回跳台。” “是吗?”高欣严重怀疑。谌烽在国内看过多少医生,队上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他不信小小岛上的某位医生能治好群医束手无策的严重旧伤。 “时间会证明一切。”外人的看法向来不重要,这一句,已经是冷肃严谨的他,能释出的最大善意回应。 “我赶飞机,先走了。” 潇洒跟昔日队友挥挥手,谌烽招了计程车就要离开。 “等等!” “还有事?”深邃黑亮的眸看向突然变得激动的年轻男子。 “你──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很多人、很多人的偶像!” 开朗的五官,转变成痛苦的表情。“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希望你不要再回来比赛,只是,你已经赢得太多金牌、太多荣誉……既然,你的身体受了伤,何不趁此将机会让给我们这些后辈……” “你们希望我就此退役,『让』你们有机会夺金摘冠?”谌烽直视高欣,问:“让?这就是你的运动精神?” “反正,依你的伤,就算再复出也不可能跳出原有水平……”在锐利眼神的逼视下,过分的要求,此刻变得不大理直气壮。 “这个评断,等我回到竞赛场的那一天,再来对我说一遍。”谌烽冷冷地道,头回也不回地坐上计程车。 “谌烽──” 斑欣叫他,想再解释些什么,却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别说了,你让他生气了。” 身材瘦小、穿着运动外套、套着运动长裤、头发濡湿的女生,快快地瞪高欣一眼,然后,拉开甫合上的车门,也跟着坐了进去。 ***独家制作***bbs.*** 最后一秒挤上计程车的女孩,当然是心飒。 “airport,please.” 她用蹩脚的英语告诉司机将车开往机场。 “嘿,英语也通耶,东京不愧是国际性的大都市。” “妳不是该跟唐教练他们回旅馆?”不快的心情,一见到她的脸,突然又不气了。 “我是啊。” 领完奖、拍完照,她本来要去冲澡换衣服,然后乖乖跟唐教练他们回旅馆,可是,看着谌烽离去的身影,她突然生了某种冲动。 “送你。”心飒将刚到手的金牌挂上谌烽的脖子。 原来,她追出来,是想送他这份大礼。 “妳该自己留着。” 他不要啊?“为什么?”心飒皱眉问,能得奖,最大的功臣是他耶。 “太贵重。我不能收。”他拿下金牌,想挂回心飒身上。 “一定要收!”他坚持,她更坚持。娇手握住大掌,心飒坚定地阻止谌烽将金牌送回自己身上的动作。 “心飒……”这是她这辈子第一面金牌,意义重大,他真的不能收。 “嘿,你很讨厌喔!”难得送礼物,居然被拒,太不给面子了吧。 看着女友使起性子仍旧很可爱的脸,谌烽只能乖乖投降。不过,他暗自决定回送一面自己的金牌给她。 “这还差不多。” 见谌烽收下她的心意,心飒才笑开了眼。“我送你去机场,再回旅馆睡觉。” “嗯。”谌烽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低低应了声好。 心飒低头垂睇交握的手,促狭问:“不生气了?” “生气?” “刚刚那个人。”跳水馆外,那个操着标准京片子的大男生。 “那没什么。”谌烽淡淡地道,显然不想谈。 心飒睁亮其实已经很想睡的眼,研究着他的表情。 “你压力很大?” 来自高欣那些后辈的压力吗?事实上,谌烽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压力,他不快的,是另一件事。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心飒很故意地刺激他。众所周知,跟体操一样,跳水是一项颠峰期、黄金期极短的运动,谌烽虽然才二十来岁,却已经是这个领域的资深前辈了。 “谢谢提醒。”谌烽却笑笑的,一点也不生气。 “嘿,伤兵不可以露出这种自信的模样,会气死我们这些才能平庸的运动员耶!”刚刚那个大男孩是害怕无出头之日,才一时对谌烽说出那种不符合运动精神的要求吧? “妳一点也不平庸。” “嗯哼……”这句话很中听,心飒飘飘然地闭目,欲眠的头靠向谌烽硬邦邦的手臂。 “妳想睡了?我先送妳回旅馆。” 心飒摇头拒绝。她想多陪他一会儿。 “将来,你复出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去加油。”鼻侧贴住他的手臂,倦困涣散的声音,很坚持地跟男友约定着。 “就算没有得名,我也会为你拍手叫好。”刚刚那个人真是笨蛋,谌烽拿过那么多金牌,其中,还包括了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奥林匹克,想继续跳下去,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名次! 运动员超越纪录;运动家超越的,却是自己。 超越自己,探求极限,才是谌烽想挑战的吧…… “你放心喔,身为你的徒弟,我一定一定不会做出刚刚那个人那种没有运动精神的行为,让你丢脸。” 怎么可以因为对手太强,就希望人家不要复出,很逊勒! 所谓的运动精神,应该是──嘿,放马过来,咱们好好比一场吧。 “不过……以后比赛的时候,要帮我准备胃药……”虚软的声音,不敌周公召唤,终于歇止。 谌烽轻手帮她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然后,请司机改驶向旅馆。 华灯初上,东京的交通拥挤滞塞,谌烽低头深凝怀中人,向来刚毅冷棱的五官,此刻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 第八章 代表队从东京凯旋归来,整整轰动了全校一个礼拜。直到今天,欢欣的气氛才稍微平复。 这一趟,心飒抱回女子组十公尺跳台金牌,而三年级的刘宗恩,也拿到男子三公尺跳板的铜牌。前所未有的佳绩,让校长高兴得脸都快抽筋了还止不住笑。 除了记功,学校的家长会也颁了奖金。心飒不知道得奖还能拿钱,领到钱后,她兴奋得差点当众尖叫。 不过,愉快的心情保持没几天,今天下午练完跳,听完谌烽的新规定后,她的脸却臭到快吓死人。 “可恶,这样我怎么打工!” 最新政策:除了晨训,今后,跳水组的学生早上还必须长跑;放学后,则要轮流向重量训练的教练报到,无重大原因,不得无故缺席。 换言之,她早上不能去送报,傍晚也不能去端盘子了。 狠狠瞪了谌烽一眼,心飒拎了毛巾、袋子,气冲冲走进浴间,理都不理他。 温热的水当头淋下,她甩甩头,又烦恼又气愤。 新的训练流程,分明针对她而来! 之前,学校的晨训根本没那么早,而且,她通常跷掉晨训,差不多赶在第一堂上课前才到校,那个新的“无重大原因、不得无故缺席”,根本旨在规范她忽视晨训的行为吧。 “令人生气!” 家中负债,再一百多万就可还清,她两分打工的薪水,虽然比不上姨和姨丈的收入,但也不无小补。按计画,他们家可以在她高中毕业前偿完债;如今,晨训和送报的时间部分重迭,排出来的重量训练也卡到她端盘子的时段,这样,她根本不能继续打工嘛…… “真的太可恶了!” 昨天见面时,讲都不讲!真那么酷、那么公私分明,两人好歹是男女朋友,事先通知一下,会、怎、样! 气虎虎的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心飒一脸愤恨地走出浴间。 照学校对他奉若神明的态度,新的训练流程十成十是他全权决定的,难道他是故意要她难过── “心飒!” 不平的推测,被同学赵御玲打断。 “叫妳应都不应。”她在心飒隔壁间冲浴,一出来,就见心飒一脸不满。“吃了炸弹吗?满脸火气。” “我不想晨跑,也不想去受什么重量训练。” 提到新的晨训内容,御玲不得不附议。“唉,我也不想提早一个钟头起床……”谌烽教练好恐怖,这种非人的训练,是拿来训练奥运代表队的吧?枉她崇拜他崇拜得要死,为什么他要这么狠?对他的崇拜都快变质成畏惧了啦。 “心飒,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妳去跟教练商量商量,不要这么严格好不好?” “恋爱?” 心飒冷笑两声,咬牙说:“我男友恰恰好是公私分明的那种人。” “那……”御玲本想说不信,可是,脑筋一转到谌烽教练那张峻肃的脸,又不得不信。 “那怎么办?” 怎么办?可以漠视新增的训练,怡然去打工吗? 心飒很想,非常非常想。不过,她猜那个严厉的谌烽会搬出她不来,他就不再在他们学校任教的威胁来对付她。 ***独家制作***bbs.*** 紧凑的训练令心飒每每踏出学校,就累得直冲家门。 新的生活才展开三天,她向来引以为傲的体力却逐渐崩解中。 早上长长的晨跑晨训完后,四堂枯燥乏味的学科课程紧接而来;下午,若不是在体育馆进行非人的陆训,便是在跳水馆狂跳猛跳;而后,为了加强肌力的重量训练,紧接着登场。几乎没有空档的操练,如此进行了三天,结果是,跳水组三个年级的学生,很有默契地在上午上国文英文数学等等学科时,嚣张地和周公打起交道来。 奇怪,以前打工上课兼跳水时,也没这么累啊!打了一个呵欠,心飒倦然蹬上脚踏车。 以前这个时候约莫是她打完工、去欣赏谌烽练跳的时间,不过,自从增加了新的流程,害她没法子去端盘子后,她没赴他们俩的约已有好几天了。 为什么不去? 因为……她累得没有力气,要回家睡觉。 是吗?是这样吗? 才怪。她不去,根本是在气谌烽害她打不成工,害她缺了那两份能够帮忙家里还债的收入。 太生气了,所以,私下暂不见人。 吱!老旧但可靠的煞车在她骑出校门后,倏然被握紧。 一辆很眼熟的休旅车横在回家的必经之路。 而那位近日很欠扁的那个人,正跨着劲健的大步,朝她迈近。 心飒停住老铁马,一脚撑在地上,一脚蹬着踏板,双眼愠怒,迎视他的到来。 “你不要跟我说话!” 瞪着这位严格到令人发指的臭教练,心飒先声夺人。 “还有,不要挡在这里,我要回家。” “我送妳回家。”低沉富磁性的声音缓缓穿透她的怒气。 “不必。”讨厌!眼睛已经够漂亮了,为什么声音还要这么好听!这样会害她轻易就消气。 “心飒,不要生气了。” 谌烽站在她面前,那双好看的眼深深望着她。 “哼、哼。”他也知道她在生气啊!鼻腔努得高高,偏头不理人。 “心飒……” 她转头,他跟着移步到另一侧。“放弃打工,妳才可以专心练习跳水。”他捧住她的脸,不再让她漠视自己。“妳知道,我是为妳好。” 就是知道,才更闷。 她从来没有告诉谌烽自己为什么要打那么多工,也没向他提过家中的负债情形,因为,照谌烽富裕的经济能力,她怕他知道后,会迅速替她解决掉那笔七位数字的负担。 这是她不乐见的。 她不希望两人的感情掺进花花绿绿的钞票。 “练得好累,这几天上课都在打瞌睡。”眨眨眼,跳过打工那个敏感话题,心飒抿嘴跟谌烽撒娇。 “没参加晨训前,妳上课也打盹。” “哪有……” 辩语在谌烽的注视下霎然顿住。“好吧好吧,是睡过那么一两次啦。”一天一两次。 谌烽轻轻模模她的发,没戳破她话下的真正意涵。 “呵……” 顺势贴入谌烽的胸膛,回到睽违数日的拥抱,心飒满足地叹了一声。 真想念。此刻,垂垂老矣的铁马躺在地上,而她自己,软软靠在谌烽身上,任性的怒气在他温柔的抚触下,乍然烟消云散。“我好想你。” 想念两人的秘密约会,想念令人惊喜的东京之行。 在东京,谌烽怕扰她睡眠,从计程车上抱她进旅馆房间的行为,甜入她的心坎。她真的很讶异,那样严峻冷凛的人,居然能在公共场所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其实,你真的对我很好很好。”良心发现的某女,不吝惜地赞美男友。 除了重要的复健诊疗、飞到东京为她加油外,那些像在荼毒人的训练,其实是为了让她的能力更进一步吧。 他为她,真的想得很远。 如果不是他,她依旧是一名平凡的高中生;如果不是他,她不能真正体会跳水的乐趣,甚至,为国家摘下一面亮闪闪的金牌…… 一般人,顶多送送玫瑰或买买巧克力给女朋友,他送她的,却是金钱买不到、也换不了的礼物。 “你为我做的真的太多了。”彻底检讨后,这几天生的气,显得很不该。 “不够多。”他的女孩不再生气,他就满足了。“事实上,我很想……”顿了顿,另一个酝酿许久的计画卡在谌烽心头,没有说出口。 “很想什么?”心飒好奇地问。 “唔,没有。” 谌烽摇头,有些事,可以做,却不可以说。 “我可以再为妳做些什么呢?”他宠溺反问她。 再?他对她真的好大方。 “笑一个来瞧瞧。”捏捏他严肃的嘴角,心飒从善如流地要求他。 “嗯。”俊唇勾掀,谌烽遵从女友的命令。 好合作!心飒满意点点头,再要求:“没看见牙齿不算笑。先生,笑就要笑明显一点、彻底一点。” “好……”整齐白亮的牙齿,乖乖随笑容露出。 一个命令一个动作。训练人时一脸冷厉的谌烽,被自己吃得死死,心飒霎时觉得好神气。 “呃……那么,我可以要求以后晨训少跑个两圈吗?”得寸进尺是人类的本性,心飒很努力地发挥人性,不知死活地继续要求。 “不可以。公私要分明。” 难得的笑容又扳回严肃性格的表情。 “好啦好啦……”心飒认命唉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厚!要严格教练放松训练,缘木求鱼还比较有希望啦。 ***独家制作***bbs.***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冬天彷佛才降临,一眨眼,学期却即将结束。 考完朝末考,才放了几天假,跳水组的寒训便接踵而来。 今早,心飒乖乖地早起到校参加训练,只不过俏丽的五官蒙上一层烦恼。 昨晚,从姨的口中获知那个消息后,心飒的心情沉重得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她。 “余心飒,去办公室找营养师报到。”晨跑完,同学不是摊在地上休息,就是抓了毛巾猛擦汗;心飒和御玲坐在草皮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她心头正在烦恼昨晚听到的那个消息,唐教练却来到她面前,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指令。 “我?”纤瘦的食指指着自己鼻端,心飒皱起秀眉问。 “怀疑吗?快去。” “为什么?”心飒站起身,和长辈说话,坐着不礼貌。 “去就知道了。” “就我,其他人不用吗?”好奇怪。 “对。” “为什么?” 还为什么!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唐教练,索性拉起她手臂,直接带她去办公室。 “妳!”唠叨教练的开场白,铿锵有力。“为了妳,他捐了好多经费给跳水组,妳要好好珍惜这分心意,懂不懂?” “经费?什么经费?”心飒奇怪的看着唐教练。她以为她要念她跑步不够认真、练习态度太无所谓,怎么会扯到什么经费、什么心意的?好深奥的唠叨,跟以前不一样+她居然听不懂耶。 “买器材、聘重量训练教练的经费!” 一开始,唐教练以为谌烽的捐助是因为满意学生的表现,出于爱才惜才,才捐钱给跳水组。 但是,当她收到谌烽的请托,请她在他未到校的时段,特别盯看心飒的出席状况,以及,其他同学的重量训练教练是体院请来的普通老师,她的重量训练教练却是从美国远道而来,赫赫有名又昂贵得要死的大牌教练时,唐教练便开始嗅出不对劲了。 尤其,寒假前,有一天她比较晚下班,途经跳水馆,无意中发现了在谌烽和学校协议好的私人练习时段,赫然出现一脸笑意的心飒正在欣赏谌烽练跳,而极注重隐私的谌烽,竟是一副欢迎愉快的神情,甚至,还用她根本没见过的温柔眼神瞧她的学生,呼之欲出的不对劲,便轻易得到解答了。 “嗄?”心飒依旧一头雾水。那个什么鬼经费、鬼心意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营养师也是谌教练请来的。”针对她设计菜单。运动员的体能,除了靠训练,营养也是很重要的。 “只有妳有营养师伺候,谌教练对妳很好,妳不知道吗?” 心飒讶然点头。谌烽对她好她当然知道,不过──唐教练怎么知道的? 鲍私分明、天生一张酷脸的谌烽,在训练场上,对自己并未流露出任何暧昧的行为;学校里,除了好同学御玲知道他们私下的关系,没有其他人知道啊。 他捐了好多经费……器材、重量训练……营养师也是谌教练……谌教练对妳很好…… “唐教……” 疑问咬在嘴里,看着唠叨教练的表情,若有所悟。 那个捐经费的“他”,指的就是谌烽! “他捐了多少钱?”心飒一脸沉重地问。 唐教练说了一个让她大大皱眉的数字。 “唐教练,我要请假!” 这项惊人的消息,加上昨晚姨告诉她的事情,心飒觉得她如果没有马上见到谌烽,她就会被那股又气又激动的情绪淹没至死。 “喂!余心飒──” 唐教练的喝止并未阻止心飒的冲动,只见急惊风的她没作任何解释,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独家制作***bbs.*** 稳重昂贵的古董家具优雅摆放在接待室;数幅飘然洒月兑的书法静挂墙上;几盆品种稀有的花卉淡淡飘着雅香;高贵而独特的装潢,将空间营造得奢华气派。这样一间别出心裁的建筑物,让人难以小型医院或诊所称之。 这就是封医师的地盘,也是谌烽每天早上报到的地方。 这几个月,只要学校放假,心飒都会陪他一起来,所以,这个地方对她并不陌生。 封医师一向采预约制,这个时间,接待室里大约是那位很亲切的护士姐姐在坐镇,不会有外人,于是,情绪沸腾的心飒,在推门而入后,激动问: “周姐姐,谌烽做完今天的治疗──” 斑朗的声音在发现接待室里除了护士姐姐外,还坐了一对出色的俊男美女、一名可爱的小男孩后,嘎然而止。 “对不起。” 小孩一只脚踝包裹着纱布,窝在男人胸臆,睡得香甜;女人长得好漂亮,正和男人轻声昵谈着。心飒不好意思地跟陌生人点点头,为自己大剌剌又冒失的声音致歉。 “周姐姐,谌烽好了吗?” 放轻步伐,来到护士姐姐的接待桌前,心飒压低声音问。 “还没。”护士抬起埋在电脑萤幕前的脸,亲切反问她:“跷课了?这时候不是该在学校?” “嗯。”心飒扁嘴解释:“有事找他。有点急。” “那妳还是得等等。我们封医师除了龟毛之外,脾气也很大,他最讨厌被打扰。妳看,连他弟弟来都得等了,所以,恐怕妳也不能例外。” “喔……”回头瞥了那对壁人一眼,心飒丧气地应。 她的心情仍是焦急,不过,她没胆闯进去。上次害谌烽爽医师的诊约,已经很过分了,她不能因为急着质问谌烽,就去惹对谌烽很重要的医师生气。 时光如常运转,依旧是一秒一秒的过,但因为等待,心飒觉得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她不耐的看完墙上那些龙飞凤舞的墨迹好几遍,又观赏了据护士姐姐说一盆至少要价上百万的兰花无数次,谌烽仍旧没有出来。 无趣的将目光投向陌生人,焦躁的她,被显然是甜蜜家庭组合的三人吸引住── 小男孩刚醒,他揉揉眼,漂亮的眼睛缓缓睁开,稚幼的声音女敕女敕说着:“爹地,水……”他口好渴。 “好,等一下,让妈咪拿好不好?” “妈咪?”小男孩转头,天真地对美丽女人甜笑。 哇……好乖的小朋友,睡醒都不会哭耶。 尤其,他有一双好漂亮好漂亮的眼睛!她对漂亮的眼眸最没有抵抗力了。笑容暖暖地看着可爱的小男孩,心飒焦躁不耐的情绪渐渐趋于柔缓。呼……乖巧的小朋友、相亲相爱的帅爸靓妈,让人看了好幸福唷。小时候,她父母健在时,他们也曾经这么甜蜜过耶…… 眼睛舍不得移开美满的家庭,直到男人的脸偏向她,她才不好意思收回目光。 “咦!你好了?”就在她收回好奇心时,谌烽终于从内室步出。 “心飒?”他奇怪她怎么会跑来。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学校。 “我有事问你。” 一见他,激动的情绪倏然回身,心飒起身奔到他跟前,仰着头,闷道:“姨都跟我说了!” 她知道了。 罢毅性格的下颚隐隐抽动,谌烽凝眉望着她,说:“我可以解释。” “解释?!” 迸发的怒气如喷火龙嘴巴的火,熊熊喷出:“现在才解释?为什么做之前你不跟我说,现在再解释,不嫌太迟?” 可恶的谌烽!在没有告诉她的情形下,帮他们家还清了所有债务。如果不是姨跟她讲,她还被蒙在鼓里! 做都做了,她还没天真到以为只要跑去跟银行说:对不起,你们收错钱了,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欠债者。银行就会乖乖把钱吐出来。 “先跟妳说,妳一定不会同意。” 谌烽握住心飒激动的手,紧绷的声音缓缓道:“我不喜欢妳有后顾之忧,我不喜欢妳已经练跳练得那么累,还要挂念那笔莫名其妙的债。我更不喜欢还不满十八岁的妳,生活过得这么沉重。” 她火大,他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两人明明如此亲近,她却不肯透露她的困境让他知晓,这样的行为,无啻活生生将他打入路人甲的身分。 如果不是这些日子来送她回家,和她的亲人渐渐熟稔,无意间和她阿姨聊天时聊到,谌烽想,依心飒骄傲的性子,她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 “你、你……你不喜欢,我喜欢可不可以!?” 向来寡言少语的谌烽,怒容说出这么多个不喜欢,有些吓到了心飒。训练场外,他对她从来是和颜悦色的。 “无论如何,那是我们家的债务,不干你的事!”火大地回他一句。哼,做错事的人明明是他,还这么不客气! “不干我的事?”深邃的眸子沉沉一黯,旋又迸射怒然目光。“妳真的这么想?” “当……”冲动的话在睇见谌烽脸上一闪而逝的神伤,及时停住。“你好可恶!” 直勾勾瞪了他好久好久,心飒委屈吐出这么一句。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心意……她不是不懂…… 可是,他这样做,让她觉得自己跟出售爱情的拜金女没什么两样……她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他,她不要他们的感情掺入有价的金钱。 “我……”他的女孩一露出委屈的表情,他就没辙,她的眉梢才颓然垂下那么一点点,被她惹出的怒气就统统不见了。“心飒,我──” “他只是太爱妳。” 娇美的女声在谌烽我我我了半天,却解释不出所以然时,甜然插入。 “妳的男朋友,很爱妳。” 开口的,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妈妈,心飒侧首望了她一眼,俏脸绯红。要命!她和谌烽竟在封医师的地盘吵起架,不但如此,还忘了有陌生人在,真是、真是太失礼了。 “傻瓜,去抱抱她、亲亲她,好好道个歉,她就不会生气了。”美女跟心飒眨眨眼,然后,支使起内敛沉稳的男主角。 “不要跟我分什么妳我……” 谌烽跨步消除和心飒的距离,他两手一揽,拥她入怀。 “哼……”觉得在公共场合吵架很丢脸很丢脸的心飒,闷闷的将头埋入谌烽肩窝。 “谁还,都一样。”他的钱不也是她的?而且,那笔债,对他而言根本是不值一哂的小数目。 “还是,妳在为我的经济能力担心?”两岸之间,隔了一个海峡,很多事,不免蒙上一层误解的纱。谌烽以为心飒怕他负担不起,于是解释:“这么多年,除了奖金和拍广告的收入,我父亲也为我做了妥善的理财投资,所以妳不──” “够了。”她才不在乎他多有钱。“我不生气了,你不用再说了。”另一个重点,他们不要在陌生人的环视下继续吵架,虽然那个漂亮姐姐温柔又好心,可是,她还是觉得在公共场所吵架是件很丢脸很失礼的事。 别扭的握住谌烽的手,脸红地跟美丽的和事老轻声道谢后,心飒以媲美田径健将的速度,牵男友逃离封医师的地盘。 “呼!” 穿越封医师繁花盛开、绿草如茵的花园,再冲过数间住宅,跑了几百公尺后,心飒才放缓脚步,停了下来。 等心飒喘过气,谌烽爱怜地轻拂她被风吹散的发丝。“我们为什么要像小偷一样,匆匆逃走?”他好笑地问他的女孩。 “当然要。我们当众吵架耶!”瞋他一眼,心飒凶凶地说,死不肯承认自己脸皮薄,在为这种事情不好意思。 “嗯。”谌烽笑笑地说,很识相地没戳破女友薄薄的脸皮。 “笑!这种情况,你倒笑得很自动嘛!”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爱笑! 浅麦色的手巴住男友的嘴,灵动的眼,对上深邃好看的眸。“不准笑了!”这一闹,那件令她生气激动的事,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好。”温热的气息吐扰着巴住他嘴的手。那声音,听起来仍是笑意浓浓。 “你……”她放开手,谌烽碍眼的笑,让她想改捏住那个很健壮的脖子。 他则低头吻住她,没给她下手的机会。好可爱……他的女孩竟会为当众吵嘴这种事而不好意思…… “对了!” 在被吻得七颠八倒之前,心飒蓦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捐钱给学校?” 手抵在谌烽的胸膛,心飒瞇着眼问。 “咳……你们学校的设备和器材不够精良。” 是这样吗?脑筋灵活转着,谌烽不自在的表情让好多事豁然开朗。“那为什么我重量训练的教练和别人不一样?”而且,别人一周两次重量训练,她却要四次。“还有,为什么独独我有营养师照顾?” “那个……” 心虚的表情不搭调地浮现在一向光明磊落的脸上。 “你、你──”早上,唐教练传递给她的讯息,飞快掠过心飒脑海,她睁着炯亮的眸子,恍然大悟:“你根本是偏心!” 心飒的指责,令谌烽苦笑。 “还说什么公私要分明!厚!我看根本是公私不分、假公济私──” 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话,被谌烽贴近的唇吞没消音。 鲍私不分?赫!如果不是为了她,他会改变自己做人的原则吗? “厚……你明明就是公私……” 拉不下脸承认,女孩的指控再度被薄唇封住。 真是!她一定要取笑到他才甘愿啊? 深深吻住心上人,一点点恼怒,更多的甜蜜,盈满注满谌烽刚毅的心…… 第九章 “最近在忙什么?”迷糊且慵懒的声音,第n次发问。 “跑步。” “嗯。还忙什么?” “在弹床上活蹦乱跳。” “还有呢?”迷糊声音的主人,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真有兴趣,继续追问着。 “当然是跳水。” “喔,除了那个,还忙什么?” “忙着磨刀!”如果再问下去,她就一刀砍下去! 泡沫红茶店里,心飒和自小认识的好朋友何柚又聚在一起。 她们两个,小时候学舞认识的,如果不是心飒半途而废,因经济窘困放弃了芭蕾,以两人旗鼓相当的能力,她和柚又应该还是舞蹈班的同班同学。 虽然现在她读她的体育班,她上她的舞蹈班,学校不同,但总角之交的她们,一学期总会见个一两次面,聊聊彼此的近况,维系友谊。 周日下午,心飒没留在家里帮姨做手工赚钱,也没和谌烽去约会,应好友召唤,她兴致勃勃来到泡沫红茶店聚会。岂知,坐了好一阵,柚又不是没精打采应她的话,就是迷迷糊糊的一直重复问着相同的事。 “啊?”磨刀?精神委靡的女生睁着无辜的眼看着朋友。 “何柚又,妳再给我神游看看!” 一向朝气勃勃的老朋友,摆出一张暮气沉沉的脸,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飒问。 “哼,”明眸漾出一道薄薄怒意,“有人不满意我的茱丽叶。” 何柚又体质特殊,这个年纪,每年身高还不断抽长,她那偏高的身材,本来是不大符合芭蕾舞女主角条件的,但她凭借着过人舞艺,还是被老师选作本学期大型公演“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女主角。 意料外的机会,让柚又高兴了好久。岂知,排了好几天舞,认真跳舞的她,竟被舞伴嫌她的茱丽叶没有感情,简直气煞她也。 “我很投入跳我的茱丽叶,怎么可能没有感情!”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跳得不好。“什么没有跳出恋爱的感觉,没有跳出生死相随的感情!表啦,都他在讲。” “哈!” “还笑!朋友,妳很没有同情心耶。” “哪是。我只是觉得妳恢复正常很好。”柚又还是比较适合生气勃勃的表情。 “少来了。” 小脸绷得臭臭,何柚又嘴嘟得高高。 “对了,妳不是在谈恋爱?”除了芭蕾,对什么事都只有一分钟热忱的何柚又,臭脸绷不到一下下,又换成好奇宝宝的表情,询问起好朋友:“借问一下,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啊?”怎么问起她了? “对啊,妳和那个谌烽不是谈了大半年恋爱,一定有心得可以分享吧。” “嗯……” 手指卷弄短短的发梢,心飒被问倒了。 “就那样啊,谈恋爱要什么心得?” “没有心得,那感觉呢?总有什么美妙的感觉吧?” 美妙啊……心飒偏头认真思考。 “见到人,心情会很开心很开心……”想法子捉弄他,把一张冷冷的酷脸惹得有表情时更开心。 “还有呢?” “这样还不够?”她又不是纤细敏感的人,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感想,已经很了不起了耶。 “当然不够。哪有一句话就交代完大半年的恋爱,太敷衍了啦。”她的芭蕾舞剧整整有三幕,才一句话,哪够充当灵感来源。 “亲爱的同学,是妳太挑剔了吧?” 她和谌烽,她喜欢他、他喜欢她,不就那么一回事。 需要一些有的没的形容词,帮他们注解彼此的感情吗? 别人的恋爱有多轰烈、多可歌可泣,她不清楚。 不过,她和谌烽一路走来,都很平顺,没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细节。 “彼此开心,就很够了。”心飒睨柚又一眼,“还是妳存心不良,巴望我们分分合合、坎坷可怜堪赛罗密欧和茱丽叶?” “呵呵……”如果有也不错,至少她可以当作借镜,丰富舞艺。“既然你们那么要好,请解释一下什么是生死相随的感情。” “生死相随……”听起来怪怪的,那个罗密欧笨笨的,没确定茱丽叶是真死假死,便自尽结束了宝贵的生命,心飒才不认同这种笨蛋式的生死相随。 “那个死不死的,离我很遥远,问我白搭啦。” “是吗?”生性迷糊的柚又皱着眉说:“妳男朋友来自对岸耶,什么时候要离开也不晓得;而且,那个政治气氛好复杂喔,搞不好他走了就不能再来台湾。这样的分离,跟茱丽叶他们一比,好像也差不了太多……” “妳……” 觉得额前飞掠过n条黑线的心飒,一脸铁青。 “我又说错了吗?”何柚又满脸无辜,“他迟早会离开台湾的,不是吗?” ***独家制作***bbs.*** 他迟早会离开……迟早、迟早会离开她…… 好朋友说的一点也没错。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一提醒,她的心,狠狠被戳痛了…… 谌烽是顶尖的跳水选手,来台北是为寻求医疗,只要治疗告一个段落,他,迟早要离开的。 他们谈的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恋爱。 下午在泡沫红茶的聚会,以柚又神游四方开始,心飒心事重重结束。 苞他在一起,因为很开心,也因为繁重的训练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所以,她没想过那些事……她没想那么远…… 可是,柚又无意间提出的问题,狠狠点醒了她──她跟谌烽,只能拥有一场短暂的恋情。 这项残酷的事实,吓得心飒心头慌乱。 因此,从泡沫红茶店出来后,她没照原先的计画回家,而是搭上了公车,跑到谌烽住的地方。 “谌烽。” 他才开门,心飒便迫不及待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 很习惯女友坦率的个性,两人独处的时候,她想抱就抱、想亲就亲,对那些专属于女性的矜持,她向来嗤之以鼻;只是,心飒今天怪怪的,怀抱中的她,心情似乎不佳。 “有人惹妳生气吗?”他知道她下午跟朋友聚会,所以如此联想。 心飒摇摇头。柚又说的是实话,不能说她惹她生气。 “那么……心情为什么不好?”他的女孩是太阳之子,情绪鲜少低落啊。 这一次,心飒更是猛摇头。她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有点慌乱。 “我喜欢你。” 甩掉不受她欢迎的慌,心飒抬头,直直望入谌烽温柔的眼,轻轻的说:“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希望两人之间不要只能是一段短暂的恋情。 “心飒……” 即使她曾经对他说过喜欢他,甜蜜的恋语,仍震动谌烽的心。 “我也非常、非常喜欢妳。”他凝住她,深情回应。 “唔……哇……呜哇……” 岂料,柔情的回应却惹来一阵大哭。 “心飒……”心疼安抚她,谌烽的眉重重拧起。“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不……不是……” 眨掉泪水,她低低地说:“我只是很高兴……”高兴他那样地喜欢她。 “高兴得哭了?”他替她抹干颊边泪水。 “嗯。喜极而泣。”她点点头。 “傻瓜……” 将女友牵进屋内,安置她坐在沙发上,然后,奉上一杯温水后盯她喝了两口,谌烽开口问:“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笨,不以为她突来的泪水真是单纯的喜极而泣。 “你……”他一提,她的心又隐隐痛了起来。真是!他明明就在她眼前还没离开,她为何要为尚未发生的事难过!? “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驱赶掉那分痛楚,心飒盯住谌烽,坦率地问。 谌烽闻言,缄默。 他们的未来……他怎么可能没想过。 惊觉自己喜欢上她的那一刻,谌烽什么都考虑过了。只是,关于那个必然的分离,有一分要求,他一直说不出口。 “心飒……”久久,他才打破沉默。 “我在听。”望着他,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的勇敢。 “妳……愿意等我吗?” 他的意思……他们之间,不是短暂的恋情?心飒扬眉,心底,有好多快乐的小泡泡涌冒着。 “我愿意!”高兴抱住他,心飒大声地应。 “真的?”没有迟疑的允诺,令他感动。 “笨蛋!愿意就是愿意,你没有听错啦。”浅浅的红映上脸颊。他们……在互许终身哪…… “心飒……”他吻她,他唤她,觉得拿奥运金牌时也没那么快乐。“我爱妳……” “嗯……”红扑扑的脸,窝在他颈间。“我也是……”心飒轻轻地说。 太幸福了。心里眼底眉梢,都承载着满满的快乐。 所以,关于那个谌烽离开台北的日子,她将它抛诸脑后,问都不想问。 ***独家制作***bbs.*** 重要性仅次于奥运和世锦赛的“国际泳联跳水大奖赛”于三月初隆重登场。 大奖赛共有四站,分别于三到六月间,在西班牙、义大利、美国、加拿大举行。 为了培养心飒的临场经验,也为了累积积分好够资格参加今年的世锦赛,谌烽帮她报全了四站的比赛。 这一回,世界各地的跳水好手尽出,除了北京,德国、苏俄、美国等跳水强国,皆派出顶尖选手参赛,不比去年东京那场邀请赛,只有亚洲国家的选手争冠。这一次的比赛,是全球性的;由此可以想见,为了在大奖赛夺得好成绩,现在心飒每天的训练有多繁重。 基本扎实的晨训陆训水训、增加肌力的重量训练从没断过,甚至,接近比赛日,连周日也不得休息,得到校集训。 心飒累毙了。不过,累得很充实。 三月,大奖赛西班牙首站,她夺得金牌,震惊了全世界。 四月,义大利站的决赛,因为一个失误,她与金牌擦身而过,不过,她仍是拿到了铜牌。 五月,抱着雪耻心态的她,披荆斩棘,一关过一关,又将金牌拿了回来。 “她吃香在有深厚的芭蕾基础。” 六月上旬,泳联跳水大奖赛的最后一站,在天候凉爽宜人的加拿大登场。 谌烽在最后一刻赶上女子十公尺跳台决赛,台上,心飒正在预备她的第一跳,台下,甫到场的谌烽被昔日恩师叫住,在跳台远处一起观赏决赛的进行。 “跳水这一项运动,一向技术优先。” 看心飒优雅完美完成她的第一跳,谌烽昔日在国家队的教练仔细分析:“你带出来的运动员,却打破了技术优先的规则。” 教练是在称赞,还是在贬抑心飒? 苞才从水池上来的心飒点头,让她知道他已经到场为她打气后,谌烽将目光调回教练脸上,替心飒说话: “她跳水的动作,的确有几分芭蕾舞者的优雅,不过,光有艺术气质也不成,她的技巧和身体质量都很高。刚刚,她在空中快速翻腾时,双脚并得十分紧,没有任何空隙,那可是需要纯熟技术才能做到的动作。” “哼……” 那些技巧,他带出来的选手也做得到,但是,小女娃表现出的优雅气质,硬是让评审明显地偏爱,打了较高的分数。 “她已经拿了两面大奖赛的金牌。”精明的眼微瞇,透出些微不满。“这让我有些惊讶。” 去年东京那场比赛,一方面因为队上没派出最顶尖的选手,一方面认为小女娃夺冠可能是运气佳,是故,老教练没将心飒列入可敬的敌手之列;不意,西班牙、义大利、美国几站赛下来,小女娃跟去年一比,像是向前跃了三大步,展现了可观的进步,着实令人大吃一惊。 “她很努力。”察觉教练话中有话的谌烽,淡淡地道。 “如果不是你倾囊倒箧,不留一手地教授,她不会有如此成就。” “邹教练?”谌烽一凛。 “谌烽,你忘记自己的身分太久了。” 谌烽离开跳水的竞赛台已经快两年,老教练沉声道:“国际体坛盛传你已经从跳水员除役,改任教练,你不知道吗?” “只是谣言罢了。”而他对谣言,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那么……你何时归队?”教练终于道出拉住他的真正目的。 所以,教练其实是在关心他的复原状况。 并非责怪他对心飒倾囊相授。 不愧是恩师,他真正在意的是他能否重返跳水台啊。 谌烽绷紧的脸缓缓放松。师长的关怀,纵使七弯八拐,仍是令人感动的。 “我一定会在两年一度的世锦赛前回国家队报到。” 在听见谌烽的保证后,邹教练终于满意。“很好。” 殷殷询问谌烽练习的概况,以及医师对他复原的诊断后,教练若有所思地跟谌烽提醒: “虽然这么多年来有许多优秀人才陆续到各国担任跳水教练,但他们都不是你,没有两届奥运金牌的光环。上头的领导,对你教出一个跟我们争夺金牌的女子跳台选手很不满,你还是要有点顾忌,凡事多思考些。” “嗯……” 看来,国内终究有人不满他的倾囊倒箧。 “好了……去找你的小选手吧。”那个小女娃真碍眼,也不想想重要的决赛仍在进行中,一直往他们这边瞧。 “还有,教练期待你早日归队,不要让我失望。” ***独家制作***bbs.*** 虽然真的觉得罗密欧很笨,最后一幕,当罗密欧拥住了无呼吸气息的茱丽叶,跳出绝望的双人舞时,心飒仍是感伤地叹息了。 六月,那项令人紧张的跳水大奖赛终于结束。 在加拿大站抱回最后一面金牌后,压力解除的心飒,拉着谌烽来到好友柚又的学校,一起观赏她主跳的学期公演。 当精采的舞剧结束,心飒带谌烽到后台向好友致完意时,虽然天色已晚,但因为是周末,隔天不必早起加强训练,因此,小两口手牵着手逛起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这个、那个、还要这个!” 指着烤玉米、臭豆腐、刨冰,心飒一下子点了三样食物当消夜。 “好,我去买。” “不要。”心飒摇摇头。“我要请客!” 拿了三面金牌、一面铜牌,除了学校要颁奖,连教育部都有奖金发放,现在,她可是“有钱”人耶。 “你想吃什么?”掏出钱包,得意地晃了晃。“什么都可以点喔。” “不了,妳吃就好。”他真的没有吃消夜的习惯。 “啊……一个人吃消夜很无趣耶。” “那么,这个、那个、再这个好了。”照心飒比的方向,谌烽依样画葫芦地比了一次。 “好好好!”高兴牵着谌烽,朝那家香喷喷的烤玉米进攻去,心飒边走边叮咛:“先说好,等一下我付帐,不可以跟我抢。” “好。只要妳开心就行。” “如果你敢付,我就──”心飒顿住脚,“咦!你说好啊?” 谌烽笑笑地跟她点头。 “为什么?”这个很大男人作风的家伙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她以为还要跟他“卢”半天,才能达到请客的目的耶。 “我……”大掌搭上纤柔的肩,谌烽轻轻跟心飒解释:“希望最后这一个月,妳能时时刻刻都开心。” 最后这一个月…… 真是令人心酸。大奖赛结束,谌烽决定了离台的日子,并将日期告诉她后,她的心,常常泛着难过的微酸。 她抱住他,藏住离情依依的脸,不让他瞧见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所以,只要我开心,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咽咽发紧的喉咙,心飒尽量用听起来皮皮的声音跟谌烽开玩笑。 “嗯。只要妳开心高兴。” “这么温柔喔……外人要是见了冷酷严肃的你也有好讲话的一面,会吓得眼镜掉破满地耶。” “心飒……” “好啦好啦,为了不辜负你的心意,我就来要求一下好了。”离开他的怀抱,心飒抬起已恢复正常的脸,调皮地跟他要求:“谌烽,扮个猩猩或猴子借笑一下吧。” 啊?猴子? “这……”谌烽有些为难。 “呵……”见一向稳重的他居然认真思考起扮猩猩猴子的可能性,心飒很不客气地笑了。“开玩笑的,你不用真的扮猴子啦。不过,如果真想扮,我也会愉快欣赏啦。” “淘气鬼!”对她完全没辙的谌烽只能苦笑。 “呵呵呵!”心情好像好了起来的心飒,笑得可开心了。 “谌烽……”笑完,她轻轻唤他。 “嗯?”他牵起她的手应道。 “没事。”她只是想叫叫他的名字,再叫,也没多久了啊…… 拉起他厚实的大手,她低下头,一根一根玩起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知道吗?当初,我是因为你才选择跳水组。” 一向调皮的她,声音难得的变温柔了。 “放弃芭蕾后,其实我可以念普通的国中就好。可是,那一年,看了几则你的新闻,让我对跳水这项运动发生兴趣,所以,明明知道边打工边读体育班会很累,我还是跑去念了。” 抬眼瞄了男友一眼,她低头继续玩他的手,慢慢说出小五暑假时,第一次见到他照片时的感觉。“你跳水的动作真的好帅。可是,你的眼睛更好看。”充满生命力的双瞳,让她好心动。 “我想,我一定是那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玩他长指的手蓦然停住。“如今,认识了你,虽然你本人比照片严肃一百倍,但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你喔。” 听出她话中的感伤,谌烽捧起她的脸,凝住她楚楚可怜的眼眸。 “心飒,我爱妳。” 她知道。但是,哽住的喉咙一时发不出声,回应不了他的爱。 “我一定会回来。” 娇俏快乐的容颜变得黯然感伤,让谌烽不舍又自责。“我一定会。” “我知道。”眨掉眼眶里蠢蠢欲动的泪意,心飒咳了一下,强笑。“厚,我这么凶,你不敢不回来啊!” 好心疼。他的女孩,即使在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候,也是扬起唇,张嘴对他笑。 他是那样的庆幸着台北之行,让他遇上今生最初与最深的爱;又是那样的忿愤,客观的环境,让他和她必须暂时分离。 “很抱歉,让妳陷入悲伤的心情。” 心飒的手巴住谌烽的话。 “嘿,不准说抱歉。你这样,一点都不像我成熟稳重的男友。”满脸的歉意,真的很不像他。 巴住嘴唇的手不客气的移往脖子。“不管,把冷冷、酷酷的谌烽还我。”纤手先掐他一下,再夸张地连搔好几下。“还我还我──咦!你不怕痒?” “不怕。”睐着心飒不甘愿的脸,笑意爬上谌烽嘴角。 “我不信!”攻击从脖子转到腋下,不过,谌烽仍是八风吹不动的酷样。“哼……”太不公平了吧。 “妳……”她的淘气冲淡了片刻前的感伤,谌烽的食指点点女友嘟起的嘴,然后,情动的他,深深吻住她。 “我会很想妳。”虽然,已经说好多用电话、网路联系,甚至长假时可以约在香港相聚,不过,他一定会非常想念她。 “嗯……”纤手牢牢抱住他精瘦的腰,心飒抿着红滟滟的唇,将脸藏进他的胸膛。 讨厌,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 有时候她真怕,时间这个怪物,速度快得超过她的想象,一下子就飞到了谌烽离台的日子。 “谌烽,今晚我跟你回家,好不好?”忽地,她做了个决定。 “心飒?”这女孩,知道她在要求什么吗? “而且,去你家后,我不回家了喔。” 她抬头,笑笑的望住他,眼角漾着娇艳的媚。 他回凝她,深深被牵动,沸腾又激动的感觉,焚烧着他刚健的体魄。 “我爱你。”彷佛怕他不够激动似,心飒又补上一句。 “心飒,我也爱妳。”这辈子都是。 于是,那个不重要的消夜,被抛诸脑后。 这一夜,她将自己交给了他。 而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凭借过人的运动细胞,以及对女友深深的爱,在有点慌乱、很多很多的热情之下,他和她,共度了一个甜美绮丽的夜…… ***独家制作***bbs.*** 七月初,在两人相识将满未满一年之际,谌烽飞离台北,回乡归队去。 送别的那一天,望着远飞的机身,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心飒,还是掉下了泪。 “再见……”过年再见,他们计画好的,过年要到香港相见的。 岂料,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因为一个意料外的处罚,他们直到隔年夏天才能再度聚首。 第九章 翌年八月。 烈阳几乎蒸发了所有水分,天热、地热,甚至,连路边的行道树也热。 四年一度的奥运进入尾声,众所瞩目的跳水赛,明天即将登场。 游泳馆里,跳水池那一方,各国选手按排好的时间表,轮流到场练习。 昨夜才抵达的心飒已下水练习完毕,不过,熟悉完场地的她没回选手村去,她坐在看台上,等着那个人到来。 一直等到澳洲、加拿大、德国、希腊……诸国选手练习完,才轮到中国队。 谌烽出现后,心飒黯然的眸终于有了神采。 一年未见,他……好像变瘦了一点点,而且,那张刚正的脸,好像更肃凛冷酷了。 “真是,我不在,就丧失笑的能力了啊?” 抑住冲向他的冲动,心飒低低念着。 一年前,谌烽向国家队报到的前一晚,收到被遣回省队的通知,换言之,他被国家队除名了。 台面上的说法是,国家体恤谌烽旧伤初愈,不适宜严厉繁重的训练,所以,两年一度的世锦赛他就不必参加了。 台面下的事实却是,上面的领导不爽谌烽教出来的心飒,抢了大奖赛那原本属于中国的三面金牌,于是,下放省队一年,成了他的处罚。 因为他被冷冻,所以两人的香港之约,也被迫取消。 这一年,虽然还是有联系,但不能见面的苦,总是折腾着相爱的两人,尤其担心谌烽的惩处会无限延长的心飒,老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没什么。过一阵子总回得去的。倒是妳,最近练得如何?”电话中,谌烽总是乐观地抚平她的忧虑,并且殷殷关切她的训练,没有丝毫怨言。 彷佛,只要她好,就算他被冷冻一辈子,也无所谓。 “傻瓜……”望着沉寂赛场近三年,仍能跳出这样迅猛优美动作的谌烽,心飒又激动又感叹。 若不是为了她,依他的能力,去年世锦赛男子板、台双料冠军,必定属于谌烽无疑。 谌烽如果能够出赛,澳洲那名二十岁小将,根本没有机会在世锦赛大出锋头吧?可是,若不是那个澳洲选手抢下男子组跳台跳板双料金牌,打得中国队溃不成军,搞不好谌烽仍会被冷冻弃置不用,不会被召回国家队。 “小女娃,怎么没回你们选手村?” 心飒一面盯着谌烽,一面回想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没注意到她身旁何时来了人。 “你……”她认得他。在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原先因终于看见谌烽而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睛,倏地变为防卫感十足的怒眸。 “有什么事?”她僵硬地问。 他是谌烽的教练,以前,在她比赛的会场上,她见谌烽跟他说过好多次话。 “只是来打声招呼。”邹教练淡然坐下,没将心飒那分明显的不欢迎放在眼里。 “哼……”打招呼?心飒闷哼,压根不相信。她不喜欢他,因为,她认为谌烽会被国家队除名,这个资深的名教练多多少少月兑不了关系。 “还没和谌烽说上话?” “我昨天晚上才到。” 防卫地回答名教练的问题,心飒雅秀的眉紧紧皱着。 “很好。比赛结束前,妳最好不要去找他,妳的存在,会干扰谌烽的表现。” 什么鬼话!心飒瞪着他,一股怒焰熊熊在胸口猛烧。哼,她就知道,不曾给过她好脸色的邹教练主动来找她,铁定不会有好事! “为他着想,最好听从我的建议。” “你──”太过分了,她和谌烽一年未见,他凭什么如此要求!“听你的建议?你想得美啦。” 气死人!心飒忿愤起身离开游泳馆,做着和她的回答相反的行为。 ***独家制作***bbs.*** 表啦!她才不要听那个人的话,等到比赛结束后才去找谌烽。 她想谌烽,她想念他想得都快疯了,所以,她要见他,她一定要立刻见到他! 中国跳水队住哪一区选手村,她已经打听好了,现在,只要踏出房门,招招计程车,不到十分钟,她就可以见到谌烽了。 心飒烦躁的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地毯都快被她踩破了,她还是烦躁地念着一定要见人,可偏偏她光说不练,始终没踏出房门。 “妳的存在,会干扰谌烽的表现。” 她才不信。她真的不信! 她的出现,只会激励谌烽……应该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只能是这样……用力一甩已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心飒捞了磁片钥匙,打算离开房间。 “谌烽!” 门一开,却见到思念不已的那个他。 “谌烽谌烽!” 她高兴地抱住他,又是哭又是笑。 “心飒。” 久别重逢,谌烽紧紧回拥她,稍早,练习完毕却见不着她人影的慌,终于消失。 “怎么跑掉了?”将心爱的女孩牵入房内,然后,从头到尾将她看个仔细,又深深吻了她好久,谌烽才笑笑地问。 “你的教练说我的存在会影响你的成绩。”模模只有在她眼前才会展露笑意的唇角,心飒不平的回答。 “邹教练吗?他是老派的人,不赞成选手谈恋爱。”他的教练,在知道心飒不仅仅是他的学生,且还是他的女友时,也曾经不满的数落过他。 “老顽固。都什么时代了,还来这一套!” “既然妳也这么认为,为什么还要溜掉?”谌烽认真盯着她,缓缓地问。 “我……被气到了嘛!那个邹教练,一脸认定我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我哪是!我哪有!祸水都嘛要长得很美很美,我又没有!”哼。 谌烽闻言,好气又好笑。 “妳是很美啊。” 将女友安置在腿上,谌烽凝肃的脸又恢复笑意。 “真的?”水灵的眼悄悄盯着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的男友。 “嗯。”在他眼中,没有人比得上她。 “惨了,你的判断力有问题!”心飒开心地笑,轻捶他健实的胸。“先生,你这么笨,让人怀疑你怎么去夺奥运金牌耶。” “只要妳能拿到金牌,我就能。” “你──”娇俏喜悦的脸凝住,不再有笑意。“你别开玩笑了。” 从他被冷冻的那一天起,她参加任何比赛就没拿过前三名。 “你争你的双料金牌,不要扯上我。” “心飒,妳拿了金牌,我才会放手去争我的。”女子组十公尺跳台决赛的赛程,先男子组十公尺跳台决赛举行。“如果妳失败了,我也会跳不好。” “不要威胁我。” “妳有那个实力。” “可是,每次到了决赛,我都在最后一跳失常了。”她不是故意的,真的!她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可是,这一年来,几场重要的国际赛,都让她在最后一跳给毁了,明明以最高分数晋级决赛的她,因为失常,总是和冠军擦身而过。 对努力了一辈子的体育选手来说,最残酷的打击就是在大型比赛中失误。 平日练习,跳五十次成功五十次没什么可夸口的,重点在──决赛中的区区数跳,想拿金牌,选手在最后几跳必须发挥百分百的实力,不能有任何失常。 而她,连连在最后一跳失误。 以至于媒体还帮她取了个“失误公主”的名号。奥运是这样重要的比赛,她真的不敢保证不会再发生这一年来屡见不鲜的状况啊。 “这一次,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是那样不确定,谌烽却依旧对她信心满满。 “你不要逼我!” 烦躁地从他腿上抽身,心飒走到阳台上,背对谌烽。 “心飒,这一次,我会在旁边陪着妳。”他走近她,将她的脸扳向自己。 “不要管我。” 心飒摇摇头,烦躁地说:“你拿冠军就够了,真的!别说什么我失败你也要失败的威胁,这样,我会恨你!”她不要因为她的无能,害谌烽和金牌擦身而过。 “我要妳拿第一名。” 她已经说得这么绝这么恨,谌烽仍旧坚持他的威胁。 “讨厌!”压力好大!狠狠扑进他的怀抱,心飒恨恨地咬牙:“讨厌讨厌!” 这分暂时的讨厌,谌烽无怨的收下了。 他温柔抚着她的背,将源源不绝的爱意传递给她。 ***独家制作***bbs.*** 几滴透明的小小水珠从她额际滑下。 太紧张了。她分不清颊边的潮湿是汗还是从头发滴下来的水。 拧掉毛巾上的水分,心飒无意识的做着擦脸的动作。 “我来。”谌烽接过毛巾,轻轻为她拭干头发。 “我好紧张。” 那一次,东京那一场比赛时,心飒也对前来帮她加油打气的谌烽喊紧张。只不过,那一次只有胃抽疼,这一回,她紧张得连心脏好像都在痛。 “都是你害我紧张的。过去这一年,你没到场加油,我心情反而轻松。” “那很好。”扬扬眉,谌烽把心飒的抱怨当赞美。 以指代梳,将心飒凌乱的短发梳拢整齐后,他提醒她:“时间差不多了,上台去吧,结果马上就揭晓了。”这是决赛的最后一跳,她若像之前四跳那般,完美的发挥实力不出错误,女子跳台的金牌就到手了。 “压力好大,好大好大!” 她孩子气的叫,不过,仍是接过谌烽递给她跳台要用的垫巾。 “心飒。”上台前,谌烽唤住她。 “啊?” 谌烽紧紧抱了她一下,深邃黑亮的眼凝着她。“我在这里陪妳。”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走开。 “嗯……”沉浸在那双无比温柔的双瞳下,紧绷的心,好像有某个角落柔软了。 他──天才型运动员的他,自己上场时一向雍容轻松的他,此时为了她,恐怕也在紧张吧? “傻瓜。”蓦然体悟到他心境的心飒,愣愣望着外表冷静严肃、内心其实紧绷忐忑的谌烽,讶异不已。 她一直以为……他是无坚不摧、永远冷静的稳重男人啊。 可是,他为了她,却染上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情绪。 “笨蛋。” 快乐地再骂他一声,心飒才转身登跳台去。 “我答应你,我会做到。”临跳前,她低瞥谌烽所在,轻轻应允。 深呼吸,举臂,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冲击着她的身体。 蓦地,她忽然明白为何过去这一年来她为何老犯失误──那是因为谌烽不在场,她失去斗志来源…… 他不在,任何冠军都没有意义。 笨蛋!现在才明白过去一年犯失误的原因。傻傻骂了自己一声,再恋恋瞧谌烽一眼,她终于使力,蹬台跳向水面…… 完美、灵巧、优雅、迅速,笔直入水,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她──终于破除“失误公主”的封号。 ***独家制作***bbs.*** 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足笼罩住拿到人生中第一面奥运金牌的心飒。 今天,男子组十公尺跳台决赛登场,她抱着喜悦的心情来加油。 她对谌烽信心十足。 那个来自澳洲的小将表现不俗,不过,谌烽还是比他厉害。前天三公尺跳板的冠军争夺战,谌烽以相当差距的分数赢得了金牌。 虽然澳洲小将的长才在跳台,还有,一名重返赛场的俄罗斯老将也很厉害,可是,心飒仍旧相信,谌烽将会打败所有敌手,夺得最后胜利。 她以为她会以轻松的心情来看这场比赛,不过,她错了。 谌烽的第一跳,就是难度高达三点六,向后翻腾三周半曲体的动作。 第二跳,难度三点四,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 第三跳,那是一个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再入水的动作,难度系数也有三点五…… “不会吧!?” 哇哇哇!心飒愈看心愈惊,三点六、三点四、三点五……全都是高难度的动作呀! 起先,她以为谌烽的策略是先解决难度高的动作,至于简单的,则放在后面再跳;但是,当听见大会广播谌烽的第四跳又是难度系数三点五、向内翻腾三周半曲体的高难度动作时,她不禁握紧双拳,紧张地望着正在跳台上预备的谌烽。 太冒险、太大胆了! 只要一个失误,他的金牌就拱手让人了! 和女子组比赛不同,男子组决赛选手要完成六跳动作,比女子组多了一跳,看情形,谌烽的第五跳和第六跳,也会是难得吓死人的动作…… 他在玩命吗? 虽然这样真的很刺激,但,沉寂三年,重返赛场,要让跳水迷看个过瘾也不是这种做法吧? 深深为谌烽大胆行为撼动的心飒,又矛盾又紧张地遥望谌烽──她欣赏他的胆量,又害怕他会失败。 要知道,身为女子组冠军的她,这一次比赛,最高难度动作的系数才只有三点四,而且,她才跳了一个三点四的动作耶…… “啊!” 迅速优美的俊影在空中划下刚猛有力的线条,完美入水,几乎没有水花。 “又成功了!” 心飒兴奋低叫,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决赛有十二名选手决战冠军,第四跳跳完,还要等上好一会儿,等其余十一名竞争对手完成他们的动作,才会再轮到谌烽上场。 可是此时,全场臂众、评审、甚至是同台竞争对手的各国加油团,皆殷殷等待谌烽上场的时刻,期盼着已经连续挑战四个高难度动作成功的谌烽,能为跳水界再创下何项惊人的奇迹。 “不管结果如何,我只有更爱你。” 第五跳前,心飒拉住谌烽,甜甜地对他说,一点也没让谌烽瞧出她其实为他紧张得胃在抽痛。 甜腻的爱语,带来祝福,令人赞叹地,谌烽的第五跳,得到五个裁判十分的评分,乘以难度系数后,得到100.98的高分!如今,他领先其余对手太多太多分了。 现在,就看最后一跳…… 如果他成功了,有史以来,三届跳台跳板双料金牌的奥运得主,就此诞生。 如果他失败了,有可能只能抱走银牌,和金牌绝缘。 “我说过,只要妳拿第一名,我也会。” 第六跳前,他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不要再为我紧张了,嗯?” 即使专注在比赛上,他仍发觉心爱女孩的情绪紧绷到胃都痛了起来。 递给她事先预备的苏打饼干,柔柔模模她的头,他英姿焕发、态度从容上台去。 最后一轮,最后一跳,转体两周半再翻腾两周半,难度三点八,他将最高难度的动作留在最后。 展臂,呼吸,刚毅遒健的体魄在十公尺高上的跳台缓缓凝造了一股摄人的迷魅风采。 从前,他为挑战体能极限而跳。如今,除了探求极限,他还为了心爱的女孩跳。 这样的转变,使得他在跳水时,多了些许柔情…… 爱的力量,让他变得更强。 因此,他成功完成了那些外人看起来心惊胆颤的高难度动作。 第六跳虽然最难,但是,谌烽仍相信自己能挑战成功。 笑笑地俯看心飒一眼,吸气、蹬台、转体两周半、再翻腾两周半、曲体、入水──谌烽完成了第六跳。 闪电般的速度,充满生命力的动作,跳出震撼人心的完美。 惊人的极限,太不可思议了! 全场先是不敢置信谌烽完美跳出难度高达三点八的转体两周半、再翻腾两周半的动作,屏息安静了两秒,接着,轰顶的掌声打破安静,众人欢声雷动,好多好多激动的观众站了起来为谌烽大叫。 “谌烽……”心飒为他留下了兴奋的泪。 他做到了,她好为他高兴,比自己夺得金牌时还兴奋。 她以为,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莫过于此了,岂料,颁奖时,谌烽当着众人将金牌献给她时,打破了她的以为── “送妳……”谌烽亲吻住心爱的女孩。 他竟然将金牌送给她!这行为,沁甜了心飒的心,她觉得好快乐好快乐…… 相爱的两人紧紧拥着,向来给媒体肃然不可侵犯感觉的谌烽,没理会在场的记者,满足地拥着心爱的女孩。 采访的记者们看着一向将跳水祝为第二生命、从来没有闹过绯闻的谌烽居然对一个女孩做出亲吻拥抱,甚至,送上金牌的举动,无不目瞪口呆! 这下,除了轰动体坛的奥运三连霸跳水双料冠军,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粉红色的新闻可报导了…… ***独家制作***bbs.*** 二十五岁的谌烽,四年后,能否再度成功挑战奥运? 翻着图文并茂的杂志,心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体育记者的分析── 四年后,年近三十的谌烽,体力势必无法与年轻选手相抗衡……与其徒增跳水迷的欷吁,不如急流勇退,在最高峰时退休,留给大众美好的记忆……不过,根据记者的独家采访,谌烽本人亲自表示“若有机会,我一定参赛”…… “这句话,还满像他说的……” 终于发现一篇比较认真的报导,心飒端正散漫的坐姿,仔细阅读起内容。 奥运落幕快一个月了,谌烽的人气还是好旺好旺,记者对他情有独钟,各种不同的报导在各家媒体不断刊出,其中,有不少关于他私生活领域的事,也被摊在阳光下供人阅览。当然,身为他的女友,连带也被炒得沸沸扬扬……幸好她人在台湾,对岸那些对谌烽痴迷的群众离她很远,否则,以他的高人气,她出门少不得会被瞪吧。 “四年后,再参加比赛吗?” 读完精辟的分析,心飒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想:这样一来,他们势必得继续谈远距恋爱了…… “还是,我转学去北京念书?”被保送师大体育系,刚刚开学的心飒打起算盘。 她真的不想和谌烽离那么远哪。 “不行。” “为什么不行?台湾有很多学生都到对岸去念──”心飒转头,看是哪位不要命的家伙敢跟她唱反调。 “你……” 一见来人,愠怒的脸倏地转为惊喜。“怎么可能?!” 她丢开杂志,站起身往谌烽扑去。“你怎么会来?”她抱住他,又哭又笑。她知道他有好多活动得参加,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来台湾才对。 “因为这里有妳。”给了一个热烫烫的吻,谌烽捧住心飒的脸,低声回道。 这个男人,愈来愈会说甜言蜜语了。 不过,这般沁甜人心的话,从一张硬邦邦的嘴巴说出,还真不搭调。 靶动的瞧着近月不见、表情严肃认真的男友,心飒皮性不改地说: “先生,请不要告诉我……你是偷渡来的。” “心飒……”谌烽莞尔,严肃的眉梢淡淡地笑弯了。 “好吧好吧。为了怕你被警察捉去,我牺牲一下,提供我家作藏匿地点──”天马行空的想法,被柔柔吻住,他拥着她,连心都在笑。 “说真格的,你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来看我?”一吻结束后,心飒的脸贴在谌烽硬硬的胸膛上,开心地问。 “仗体育交流的名目。” “体育交流……”来举办友谊赛吗?实力相差好悬殊,怎么可能! “同学,我又是妳的教练了。”谌烽心地善良,没吊她胃口,很直接地给了答案。 “教练?!” 心飒从他怀中跳了起来,吃惊看着他。 “是的,未来一年,请多多指教了。”谌烽笑笑地,深邃的眼,炯亮动人。 ***独家制作***bbs.*** 月光,从窗台淡淡洒入。 心飒趴在床上,头侧窝在不属于自家的枕头上。此刻,她人睡在谌烽的住所里。 就着模糊的月光,倦酣的她瞇着眼,欣赏身旁那副健美刚劲的体魄。 “你不是不怕痒?”顽皮的手指在搔上谌烽的腰际时被握住。 谌烽摇摇头,俯首亲了她一记。 “别玩了。”他们缠绵了好久,他仍想再来一次,但他不想把心爱的女孩累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不公平。我累得快睡着了,你的精神却还是好得惊人……”脑袋很不客气地转移阵地,将厚实的胸膛当成枕头,心飒下巴抵着他太过坚硬的心口,喃喃抱怨:“你体力好得很超过喔。” “睡吧。”谌烽笑笑,抚模她凌乱的发。 真好。他跟她,终于聚首了。“乖,快睡,明天带妳去玩。”疼惜地按摩女友的背肌,他半诱惑半劝哄地要她睡觉。 “约会?”心飒眼睛一亮。 “约会。”他跟她保证。 “耶!”好棒,他们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海边、山上?还是去看电影?” “睡觉。”他拍拍她的头,要她别想太多。“再说,明天就起不来。” “嗯……”某女乖乖地应。不过,安静没几秒,又听她开口:“谌烽,四年后,你还要参赛。”不是问句,而是确认的语气。 “对。” “那么,你来当我的教练,怎么练习?” “见不着妳,我更无法安心练跳。” 分离的这一年,若不是清楚确定聚首的日子将近,最后那一段日子,他真的会耐不住相思,冲来见人。 “这一次,我虽然只签了一年的聘书,但是,只要妳在这里,我会一直签下去。” 听到这里,心飒笑了。“你这么确定人家会一年一年巴着你,一直求你当跳水沙漠的教练?” “嗯哼。”谌烽冷傲地哼了一声。欧美国家捧着大把大把钞票来求他的多不胜数,他当然确定台湾当局会巴着他不放。 “你们那一边呢?上面的官员不说话了?” “那是当初我答应他们出赛的条件。” 新崛起的澳洲小将在奥运前的几项大赛中将中国队打得落花流水,不想在男子组创下零金牌纪录的领导们,有求于他,只好答应他的条件。 内幕还真曲折。听完谌烽之所以能出赛的细节,心飒吐了一下舌。 “谌烽。”她沉默的时间过久,正当他要开口时,心飒俏朗朗的声音问道:“我们结婚,好不好?” “心飒……” 谌烽好讶异。 “怎么,你不肯?”心飒坐到他的肚子上,虽然光线柔暗,她还是用威胁的眼神瞪他。 “妳还不到十九……”他不是不肯,而是,她太年轻。 “年龄不是问题。难道,你不爱我?” “我当然爱妳。”而且,永远不变。谌烽坐起身,背靠床头垫,他拥住心飒,炯炯双目,凝住心爱的女孩。“但是,我不希望妳将来后悔。” 他担心,有一天她不爱他了,会后悔嫁给他…… “笨蛋!” 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我永远永远不会停止对你的爱。” “心飒……”她的宣誓让他的心都快融化了。 “快说好!”俏颜娇艳艳,第一次向人求婚的心飒,脸颊热烘烘。 “好。我愿意。”谌烽开怀一笑,深深吻住她。“我永远永远爱妳。” “嗯。”这样,她就满足了。“太好了,有了身分,明年,你就不要签什么聘书了,你要专心练跳,四年后,我还是赌你胜喔。” 原来,她求婚的动机是为求减少他的负担。 “妳不必这么做,我应付得来。” “不行!”心飒的手巴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除了当我的教练,你一定还得指导其他选手,依照你认真尽责的个性,一定会影响你自己的练习。” “可──” 性格刚毅的唇被巴得更紧。“不管。本小姐的求婚就此一次,你不愿意,以后就没机会娶我了喔。” 讲完话,心飒才放开手,用野蛮凶悍的眼神瞧他。 “我一定要娶妳……” 被吃得死死的谌烽,只能听心飒的安排,虽然,他真的能兼顾教练和自我练习。 “很好。”心飒快乐地赏他一个吻。 不过,一个吻,满足不了刚被订为新郎的某人。 他翻身覆住她,想要向她表现内心的热情。 “等等!” 在最激情的时刻,心飒忽然叫了一声。 “我弄痛了妳吗?”谌烽心疼的问。 “不是啦……”她娇羞的否认。“我是想……我们来举办一场跳水婚礼,好不好?” “好。”谌烽咬牙!在这个心与心、身与身相连的激情时刻,就算心飒说要捆了他拿去卖,他都会点头。 “那……我们不要勉强来宾,只要准备一米板,让他们跳个意思意思就好?” “没问题。”就算用威胁的,他也会强迫观礼的亲友跳一米板。 “还有我──” “亲爱的新娘,请专心接受新郎的求爱。”所有对婚礼的浪漫奇想,被热情的吻封住。 ***独家制作***bbs.*** 他,总是被她吃得死死。 她,总是无所不用其极,想尽办法惹那张凛酷严肃的脸笑。 虽然,外面的迷哥迷姐咸认为酷酷不笑的谌烽比较有魅力。 不过,谁理外人! “爱你……”每每,某女逗得某男硬邦邦的脾气失去控制时,总是会补上这一句。 因为她,他才学会了笑。 因为他的笑,她深深体会:原来,看着心爱的男人笑,是那样甜蜜幸福的一件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