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哭鬼,亲一下》 第一章 春末夏初,午后常有又急又猛的西北雨。 每到放学时刻,校门口就会挤满拿着伞接学生下课的家长。 形形色色的雨伞在灰蒙蒙的细雨中,显得格外鲜明。每一位学生看到家长前来接送,都笑呵呵地迎上前去,让爸爸妈妈替他们穿好雨衣,或是撑起小花伞,一同走往回家的路上。 就读小学三年级的俞碧菡,无论晴天、雨天,都有司机秦伯开车来接送,而当秦伯撑着伞,将她送上车坐好时,从模糊的车窗中,她看见一个小男生,没拿雨伞也没穿雨衣,淋着雨一路沿着红砖道走回家。 就这样,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她也看到他淋了好多次的雨,直到有一天,当她还在等秦伯时,正好那男生就站在她旁边,她忍不住走了过去,开口跟他说了话-- “你叫什么名字?” “妳要干什么?”蒋羿暹斜看她一眼,口气并不友善。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淋雨回家,你都不带雨伞的吗?”碧菡乌溜溜的大眼内充满疑惑。 他停了两秒,才开口,“干么跟妳说。” “那你为什么都不叫爸爸、妈妈来接你呢?”常常这样淋雨,很容易感冒的。她心里这么想着。 一听到爸爸、妈妈,蒋羿暹的脸更不友善了。“妳很烦耶!问个没完。” 他看着她,一头又直又长的黑发束成马尾,圆圆的小西红柿脸,两颊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而不因对方不友善就放弃的碧菡,还是不厌其烦地说:“要不然以后若是碰到下雨天,你就坐我们家的车,我让秦伯载你回去。” 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不耐烦的反问:“我又不认识妳,干么坐妳家的车?” 碧菡笑瞇着眼,“现在我跟你讲话不就认识了,我叫俞碧菡,读三年七班,你呢?” “我叫蒋羿暹,读三年五班。” 她闻言一惊,张着大眼喊道:“你是隔壁班的!我怎么以前都没看过你?” “我是这学期才转来的,妳当然没看过我了。”笨喔,连这个也在问。 “那我以后能不能去你们班找你玩?”她漾着笑,能结识新朋友真是开心。 “随便妳。” “以后要是下雨天,我们就一起回家,好不好?” “不要。”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不要就是不要,没有为什么。”蒋羿暹不想再跟他说下去,趁着雨势稍小,小跑步跑出校门口。 “蒋羿暹,你会感冒的……”她朝着校门口喊了一声,无奈他跑得好快,好像一只小猎豹,一下就不见人影。 而蒋羿暹的身影才一消失,她家里的车便出现在眼前,秦伯依旧穿着卡其色夹克,福态的圆脸上,始终挂着笑。 “大小姐,让您等久了,我们上车吧!” 碧菡嘟着嘴,脸垮垮的,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害得蒋羿暹宁愿淋雨,也不愿坐她们家的车。 这一天,她心里头总是闷闷的,一直想着,老师不是常说“助人为快乐之本”,那为什么她要帮助人,却让对方不快乐呢? 第二天第一节课结束,碧菡便来到三年五班找蒋羿暹。 她在他的教室门口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十几遍,就是没看到他在里面。 她感到有些失望,一直想着他是不是骗了她,于是,她鼓起勇气上前找位同学问问,果然有蒋羿暹这个人。 不过,据他的同班同学说,早上他爷爷打电话向老师请假,说他感冒发高烧,不能到学校上课。 她听了心里很难过,希望能去他家探望他,可是他才刚转学过来,所以没人知道他家在哪里。 整整担心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才又看到他来上学。 再次看到他,是在学校的操场上,高高黑黑的身材,打球的模样又帅又灵活,完全看不出生病两天的样子。 直到中午时分,趁着乍休时间,碧菡连饭也不吃,就在校园里摘了些小花,急忙来到三年五班。 她朝着教室里头看,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问了他们班上同学,才晓得他去了操场边的小池塘。 就在池塘旁的一处沙地,她看见他蹲在地上。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后,然后,探头朝他喊道:“你在做什么?” 蒋羿暹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还是低头忙自己的事。 碧菡手拿小花,轻声开口,“听说你生病了,这花送你,希望你早点康复。” 然而,他手里正忙着,还是背着她回答,“我已经没事了,妳走开,不要吵我!” “你在做什么?”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看。“蒋羿暹,你好残忍,你在杀青蛙!” 她吓得手一松,小花全掉在地上。 “真是没用,这是死青蛙,早就死翘翘了。”他瞄她一眼。“叫妳走开又不听,活该!” “死……死了,你……你干么还拿剪刀剪开牠的肚子……”她站得好远好远,双手蒙眼,只露出一道细缝。 “我在研究他的身体。”看她一脸惊慌的样子,不免气恼。“以后上了国中,还不是要解剖青蛙,妳都没听那些国中生说过吗?” 她摇摇头,心里想着,她没事问国中生有没有解剖青蛙干么? “你……研究牠的身体做什么?” “因为我将来要当医生,要救很多很多人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救很多很多人的生命?” “因为……医生没有救活我妈妈,我心里很难过,希望将来长大当医生,救活别人的妈妈,这样很多人就不会没有妈妈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还有一点点哽咽。 原来蒋羿逞已经没有了妈妈,怪不得上次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来接他放学,他会那么生气,什么话都没说就淋雨跑了。 碧菡小小的心灵,突然间有了罪恶感,她认为是她的一句话,书他淋雨感冒,于是,她蹲到他身边,泪眼汪汪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啦……” 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他皱眉问:“妳没事干么哭?” “呜呜……你感冒是我害你的,是我害你的啦……”她用外套的袖子抹眼泪,却越抹脸越花。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很快就引起其它同学围观,被搞得莫名其妙的蒋羿暹,不知她为何会冒出这样的话,看她哭得很矬,门牙还掉了一颗,实在难看极了。 “妳不要哭,我感冒跟妳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是的,是谁告诉她他在这里的,让他知道一定揍扁他。 “不是啦,是我害你的……真的是我害你的啦……” 见她一直哭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搞得他心浮气躁,抓起死青蛙找个洞埋起来后,干脆起身走人。 这一天中午,只见碧菡哭哭啼啼的跟在蒋羿迟后边,不停说道:“是我害你的啦……是我害你的啦……” 才没几天的好天气,午后又下起了大雷雨。 蒋羿逞一站在校门口没多久,一把小花伞就递到他的面前。 “这把雨伞傍你用。”碧菡知道他一定又忘了带伞,所以替他准备一把。 看着那把粉红色的hellokitty伞,他并没伸手去拿,一径摇头说道:“我是男生,不能拿这么花的伞?” “可是你前几天感冒了,要是再淋雨,一定会又感冒的。”她的手好酸喔,为什么他就是不爱拿伞。 “我是睡觉忘了盖被子,不是淋雨才感冒的。”他觉得她好鸡婆,一直问一直问。 “那你淋雨都不会感冒,踢被子才会感冒喔?”她觉得他好奇怪。 “淋雨回家赶紧擦干就好了,不会感冒的啦!”他一脸认真的说。 “那我也陪你淋雨回去,好不好?” “不行,妳家人不是要来接妳?妳有车子坐,就应该坐车子。” “那你陪我坐车子,我家车子很大,秦伯还会在车子里放汽水、饼干,还有卡通影片可以看喔!”她的双眼充满期待。 “秦伯不会让我坐妳家的车子。” “他人很好,只要我跟他讲一声,他会答应的。” 蒋羿暹犹豫了一会,看她苦苦哀求的表情,这才说道:“好吧,只要秦伯答应,我就坐妳家的车子。” “真的吗?那以后就有人陪我坐车子了!”她开心地拍手跳了起来。 “我没有说每天要坐你家的车子,只有今天。” “那要是明天下雨,你也要陪我坐。” “好,明天要是下雨,我再陪妳坐。” “那后天要是还下雨,你也要坐……” “后天不会下雨了啦,再下雨池塘的水都要满出来了。”他笑笑地看着她,为了要他陪她坐车,她竟然希望天天下雨。 “那……以后一个星期,太阳公公只要出现一天,其余的时间,我希望天天都下雨。” 蒋羿暹曾经在妈咪送给他的童话故事书里,看过有一篇叫做拇指姑娘的故事,他发现眼前这个笑得灿烂甜美的俞碧菡,好像坐在叶子上的拇指姑娘。 会不会是在天上的妈咪,找来这位拇指姑娘陪他,要他不要不要孤零零地过日子呢? 一定是的,一定是妈咪要他开开心心,所以才让她出现在他身边。妈咪,谢谢妳,这个拇指姑娘也跟妳一样,对我很好很好…… 秦伯开车很慢,在下雨天的时候更慢,他长得圆圆胖胖,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因为下巴多了两层肉,所以看不到脖子。 卡其色的外套,是他在冬天时的正字标记,到了夏天,他则是白衬衫加上一件西装裤;他很会流汗,就连冬天,额头上还是一大堆擦不完的汗水。 坐在车里的蒋羿暹,双手乖乖地放在并拢的大腿上,水灵的大眼不停注视着开车的秦伯,他发现他不爱说话,只爱笑,整个车子里,就只有俞碧菡吱吱喳喳的声音。 “你要不要喝芬达,还是要喝可乐?这里还有金牛角,都很好吃喔!”她拿出一大堆零食,全部摊在皮椅上头。 “别在车上吃,会把车子弄脏。”他帮她收回塑料袋内,重新放好。 “没关系,秦伯会洗车。” “秦伯开车很辛苦,妳不能给人添麻烦。” 碧菡噘着嘴,斜眼看他。“秦伯说过没关系的……” “妳有没有想过,椅子上吃得都是屑屑,妳一下车,秦伯就要清理,很累人的。”不管秦伯会怎么想,蒋羿暹就像个老师,教她何谓做人的道理。 正在开车的秦伯,还是第一次发现到这么贴心、善解人意的小孩,他嘴角慢慢爬上一抹笑,觉得他比一般小学生还要有礼貌、懂事。 “听大小姐说,你叫做蒋羿暹,是不是啊?”秦伯透过后照镜,看着后头那位五官俊朗的小男孩。 “嗯。” “住哪里?” 蒋羿暹迟疑了会,这才说道:“体育馆旁边的巷子。” 秦伯想了想,体育馆附近并没有什么好房子,屋龄至少都在二十年以上,甚至还有眷村等待改建,他猜想,这孩子家境恐怕不怎么好。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爷爷。” “那你爸爸妈妈……” “秦伯,嘘,不要问了!”为了怕引起蒋羿暹难过,碧菡跟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过,在大人面前,蒋羿暹很坚强,还是如实回答了秦伯的问题。 “我妈妈生病死了,我爸爸娶了新妈妈,但是新妈妈不喜欢我和爷爷,所以爸爸就带着新妈妈离开我们。”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点不悦,坚强得不像才小三的孩子。 听到他的身家背景,碧菡觉得他好可怜,她至少还有爸爸妈妈,只是爸爸一年到头都在大陆工作,妈妈也是好晚好晚才回家,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和蒋羿暹一样可怜。 “所以你现在都是跟爷爷住在一块?” “嗯。” “秦伯,那以后能不能找蒋羿暹到家里陪我玩,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他可以陪我做功课,我们可以在家做章鱼烧给他吃。”章鱼烧是秦伯买了模子,空闲时教她做的点心。 秦伯面有难色,因为碧菡的爸爸妈妈曾叮咛过他,不准乱带小朋友回到家里玩,怕小朋友跑跑跳跳会弄坏家具、破坏古董。 “秦伯,爸爸又不常回来,妈咪也好晚好晚才回家,你每次一载我回去就回家了,家里头都没人陪我……” 拗不过小碧菡苦苦哀求,秦伯这才点头说道:“好,改天有空吧,今晚妳妈咪有说过会早点回家,不方便的。” “不能黄牛喔,我们来盖印章。” 趁着红灯的时候,秦伯回头跟她打勾勾盖印章,他看了看蒋羿暹,笑呵呵地对他说:“过几天来我们家玩,你陪碧菡写功课,我做章鱼烧给你吃,好不好?” 看得出他比同龄小孩早熟,而且还是个礼貌懂规矩的小孩,秦伯很欢迎他来陪小碧菡玩。 “好,谢谢秦伯。”蒋羿暹指着前头的便利商店。“秦伯,我家到了,在那边下就行了。” 秦伯将车停妥,外头还是下着蒙蒙细雨,碧菡看他一下车就跑掉,连雨伞都忘了拿。 她心一急,拿起雨伞就往外奔,一边跑还一边喊,“蒋羿暹,这把伞傍你……” 话还没说完,小红鞋不小心踩进了小水洼,重心一偏,她当场就摔成泥女圭女圭。 “呜呜……”膝盖上的破皮擦伤,疼得她哇哇大哭。 蒋羿暹和秦伯一看,都抢在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 “很痛吗?”蒋羿暹蹲在她身边,拿起面纸帮她清除污泥。 “呜呜……当然很痛了……”她指着伤口哭泣,“你看,皮都破了!” “我知道,谁叫妳要用跑的,下雨天很容易跌倒的。”他把干净的手帕绑在她的膝盖上,“回去麻烦秦伯帮妳清理伤口,记住,不准碰到水,知不知道?” “谁叫你都不拿雨伞,人家不要你又感冒请假。” 蒋羿暹听完,心里一阵暖烘烘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好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一直不停地说话,像个管家婆一样管他,就算什么都管,他也不觉得烦。 拿起她给他的伞,看着秦伯将她越背越远,细雨绵绵中,她一直回过头看他,好像在告诉他--别忘了,过几天,一定要到她家,不能黄牛喔…… 蒋羿暹不明白,学校有那么多小朋友,为什么俞碧菡什么人不找,偏偏爱找他玩? 有一天,她带着一个胖胖的小男生,说要来找他玩-- “我们三个一起玩,好不好?”她手上提着一个包包,笑得像蜂蜜一样甜。 “玩什么?”他问道。 “玩爸爸妈妈,我演妈妈,你演爸爸,他演小孩。”她将一大堆东西从包包里倒出来,大部分都是大人在用的。 蒋羿暹看了眼她带来的小男生,摇摇头说道:“我不要,他的头好大,一点都不像我们的小孩。” “他不重要,你当我老公比较重要。”她拿出他爸爸的领带,有模有样地替他在脖子上打了个结。 “为什么我要当妳老公?”他有种被强迫的感觉。 “因为老公可以亲老婆。”碧菡神采奕奕地笑着说:“以后你可以叫我小心肝,然后就可以亲我了!” “小心肝?妳从哪学来的,我才不要亲妳。”好恶心。 “从电视上学的啊,老公一定要亲老婆,这是规定。”她涂上口红,还学妈妈一样,两片嘴唇互抿了下。 “不要,我不要亲女生。” “那我亲你。”她一靠过去,蒋羿暹马上跳开。 “那妳亲我?”扮小孩的胖男孩对着她说道。 “妈妈不能亲小孩,只能亲爸爸。”她只看他一眼,就叫他站在旁边,不准打扰爸爸妈妈,遂又转向蒋羿暹抱怨了声,“你真没情调。” “是谁教妳这么说的?不要随便乱学。”他才不让她靠近。 “人家对你那么好,常常拿冰淇淋给你吃,你为什么都不对我好?”她鼻头挤呀挤的,红红的小嘴唇开始颤抖。 “吃冰淇淋就要亲妳,那我以后不要吃了。” “可……可是你已经吃过了……还不让人家亲……你把冰淇淋吐出来还我。”她缠着他,不达目的绝不善罢干休。 “吐不出来。” “那就亲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她竖起食指,浓浓的眉毛都挤到了眉心。 “我不要玩,我要回家了。”蒋羿暹把领带拿起来,随手丢在地上。 碧菡连忙咚咚咚地跑追过去,拉住他的手。“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跟我做朋友……”泪水像自来水一样,说来就来。 “我是不想跟爱哭鬼做朋友。”真爱哭,没事就哭得全身都是汗。 这句话就好像水龙头开关关起,一下让她安静了下来。 “我不是爱哭鬼,那可不可以让我亲一下?”她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看她一直“勾勾缠”,要是不给她亲一下,他今晚是别想回家去了。 “就一下喔?”厚,真是受不了。 “嗯。”把握机会,她开心地走到他身边,在他脸颊上大大地印了一记香吻。 “俞碧菡,妳好脏喔,都是鼻涕。”他嫌恶地拿出面纸,在脸上来来回回擦了十来逼。“以后不给妳亲了!” “我也不晓得鼻涕为什么会流下来,你不要生气,下次我再亲你,绝对不会流鼻涕,好不好?”碧菡不好意思的说道。 “还有下次啊!”其实她亲吻他的感觉,绵绵麻麻的,像触电。 “你放心好了,我只亲你一个人,不会亲别的男生的。” “那妳以后亲我的时候,不能流鼻涕,知道吗?” “就像这样吗?”她把脸擦了擦,趁他不注意时又亲了一下。 看到她得逞呵呵大笑的样子,蒋羿暹想骂也骂不下去,从来没看过这么色的小女生,看到男生就不停地想亲对方脸颊。 “好了,我化好妆,可以出门了。”她又扑了点蜜粉,戴上又大又红的耳环,开心地跑来挽着他的手。 “丑死了,画得跟鬼一样。”他快笑出来了。 “老公,晚上你要带我去哪里逛街,我们去百货公司好不好?”她学大人的口气,还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妈妈,那我呢?”胖男孩在一旁扁起嘴,怎么都没他的戏分? “你乖乖顾家,爸爸和妈妈要出去谈恋爱。”碧菡笑得好开心,拉着蒋羿暹的手,甜蜜地走着。 “结了婚的夫妻,不会谈恋爱的。”那是在婚前。 “我不管,那我以后跟你结了婚,还要跟你谈恋爱。”她拉着他,故做自然地离开那颗电灯泡。 “不对、不对,要先谈完恋爱才结婚,不是先结婚才谈恋爱。”他纠正。 “好,那你要答应我,只能和我谈恋爱,跟我一个人结婚喔!” 蒋羿暹没吭声,只是笑着,捏捏她粉女敕女敕的小脸蛋。 第二章 碧菡盼呀盼的,终于盼到了星期五。 这一天,她妈妈几乎是不会回家来的,往往是到了天亮,才筋疲力尽的挂着熊猫眼回家。 碧菡知道妈妈是去打麻将,上次她在电话里还跟美英阿姨说,她赢了雪珠阿姨四万块;又有一次,还是跟美英阿姨说,她手气很背,输给雪珠阿姨六万块,那都是在星期六下午妈妈睡醒后,跟美英阿姨聊天时她偷听到的。 爸爸去大陆工作,一年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所以平常时候就只有妈妈和秦伯陪她。 而秦伯总是接她放学后就回去陪孙子了,而妈妈通常要九点多才回家,这段时间,她就自己看卡通、写功课,真的很无聊。 也就是因为无聊,才会看了很多连续剧,会想跟蒋羿暹谈恋爱、做他的老婆,都是从电视上学来的。 不过,自从那次之后,蒋羿逞就叫她不能再看连续剧,只能看看卡通。厚,还真的把她当成是小孩子了。 不过要是他愿意陪她看,她就愿意看,只要有他在,看什么都无所谓。 “记住,不准玩火,不准接近瓦斯炉,不准跑到楼下,九点一到,蒋羿暹你就要回家,听见没有?”秦伯在离开前,郑重地提醒两个小娃儿。 “秦伯,妈咪今天不是不会回来吗?能不能让蒋羿暹在家里睡觉?”她央求着。 “不行,妳妈要是知道我让别的小朋友住家里,会把我臭骂一顿的。”秦伯专注地看着两人。“章鱼烧我都帮你们准备好了,不过要写完功课再吃,知道吗?” “秦伯,要是蒋羿暹吃完了,我能不能做给他吃?” 秦伯摇摇头。“我说过,不准碰危险的东西,要是不听话,下次我就不让他来了。” 同样的话,秦伯连续重复五遍,直到确定这两个小家伙把话听进去了,他才放心离去。 “秦伯很爱碎碎念。” “不能这样讲大人。”蒋羿暹拿起书包,将回家作业先拿出来。“我们先写功课。” “秦伯说章鱼烧要趁热吃。”她才懒得理功课。“蒋羿暹,你要吃几个?” “我们先写完功课再吃。” “写完就冷掉了,不好吃。” “妳要吃完章鱼烧,就会想看电视,然后打电动,最后就会说好累,不写功课了。”他随口说。每个小孩不都是这样子吗? “哇,老公!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 “不许叫我老公,我们又还没结婚。” “那你以后会跟我结婚吗?” “不知道。” “以后你要是跟我结婚,我就天天做章鱼烧给你吃。” “真烦耶,妳再不做功课,我要回去了!”他指了指回家功课。“把上头的造句写给我看看。” 碧菡不敢再提结婚二字,拿起铅笔,挺直腰杆,乖乖听他的话。 饼了十分钟,蒋羿暹拿起她的国语作业一看,差点没吐血。“叫妳用『所以』两个宇造句,妳怎么写……他去ㄘㄜˋ所以为有人。” 他帮她擦掉,要她重新造句。 可是碧菡的两个眼睛却一直盯着餐桌上的章鱼烧,那浓浓软软的女乃油香,还有qq的章鱼脚,想来就让人流口水,她好想吃一个,一个就好了…… “重新再写一遍。” 碧菡不理会,用八字眉哀怨地看着他。“吃一个就好了,真的,就一个。” 那张可怜兮兮的脸,让人看了还真于心不忍。 “就一个?” 她听得出蒋羿暹同意了,兴匆匆地跑到餐桌边,把一大盘的章鱼烧全端到客厅。 “秦伯说,要撒上柴鱼片才好吃。” “妳倒太多了啦!”他在一旁叫道。 她用竹签插起一个章鱼烧,没有送进自己嘴里,反而送到他面前。 “给你吃,呼呼。”她还吹了两口气。 蒋羿暹也有点饿,他张开了嘴,一口把章鱼烧咬进嘴里。那味道还真是不错,浓郁的香味,直把他的食欲全挑了起来。 “蒋羿暹,好不好吃?” “很好吃。” “以后我也可以常常做给你吃,不过你要跟我……” “不准再谈结婚的事!” 咬得鼓鼓的嘴巴突然停住。他好神喔!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不敢再说了,吃完了章鱼烧,她认真地把功课写完。 随后,两人一边吃饼干一边看电视,她全都听他的话,遥控器都不敢转到八点档,只看东森幼幼台,看那些布偶跳舞,唱歌。 有蒋羿暹陪在她旁边,不管看什么,她都很高兴。 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当时间来到八点半的时候,碧菡不停看着墙上的钟,希望它能走慢一点,因为秦伯说蒋羿暹九点就该走了,不能够留得太晚。 “再过十分钟,我就要回去了。” 他话一说完,她就整个人靠到他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我会怕鬼。” “不要胡说,妳家哪来的鬼?” “真的有啦!晚上会有一个鬼婆婆在厨房煮东西。”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紧紧抓着不放。 “妳不要乱讲话,我要回家了。”他推开她,然后将作业一本本放回书包。 就在他站起来的同时,窗外雷声倏然大作,一道闪电劈了下来,让碧菡哇的一声,眼泪当场夺眶而出。 “蒋羿暹,你不要走啦!我不怕鬼,但是我很怕打雷,刚刚是骗你的啦……”这下,她更是像八爪章鱼一样,紧紧黏着他不放。 窗外,雨丝开始淅沥淅沥地下,不久,雨丝成了雨滴,滴滴答答落在窗外的树叶上。 雷雨声不断,偶尔有零星的闪电,将客厅照得一闪一闪的。小小的人儿,将自己紧紧蜷缩在蒋羿暹的怀中,她全身发抖,抽噎声没有停过。 看来,他今晚真的走不成了。 蒋羿暹和碧菡来到她房间,他躺在她身边,两人盖着同一条被子,他知道,明天要是被碧菡的妈妈看到,一定会被骂得很惨,而且秦伯一定不准他下次再来。 可是,要他丢下她狠心地回家去,他又做不出来,他看得出来,她真的怕打雷,那哭声是真的、泪水也是真的,就连那双害怕的眼神也是千真万确。 “蒋羿暹,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她的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小脸紧紧贴着他胸口。 “我知道妳真的害怕,妳放心,我会一直陪着妳的。” 听着外头的雷声,碧菡真希望雷声永远不要停,这样她才能一直躺在他的身边,她也不要睡,要他讲故事给她听。 “蒋羿暹,你说故事给我听,好不好?”要是妈妈在的话,她都会说。 “讲一个妳就要睡喽!” “嗯。”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那张小脸,蒋羿暹想起妈妈曾经说给他听的童话故事。 “从前从前,有一个拇指姑娘……” 转眼间,春去秋来,十几个寒暑匆匆飞逝。 上了大学的蒋羿暹,顺利地考上医学系,成绩优异,性情开朗豪迈。 长大后的他,身高抽高许多,人高马大,模样俊逸,迷人的笑容配上女乃油小生般的五官,不愧是系上女生票选出来的校园梦幻情人。 不过,他的名气虽大,熟知内情的女生却都只对他纯欣赏,谁不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而且两人恩爱甜蜜,在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常见到他们如胶似漆的身影。 云朵慢慢飘过天空,蒋羿暹躺在草地上,双手支在后脑当枕,闭目沉思,让忙碌一早上的脑袋得以沉淀与休息。 他陶醉于空气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中,躺着躺着,嘴角忽然微微一扬,薄薄的嘴唇淡淡吐出一语-- “好香喔,是不是妳来了?”睁开眼,一张亮丽抢眼的脸蛋,占据他整个视线。 “你的鼻子好灵喔,比小狈还要厉害。”碧菡侧躺着,支着手撑头,拿随手摘来的小花搔他的鼻子。 “那是因为妳太香,把花儿的味道都盖过去。”他没有动,微瞇着眼的凝视着她。 “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在想我?”她把脸凑近,从小她就爱看他的脸,十几年下来,始终看不腻。 “我想妳啊……就好像一部电影名称。” 碧菡大大的眼珠子转呀转的,她知道,不管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不会直接回答是或不是,总是会回个出其不意的答案,让人心花怒放。 不只对她,就算对朋友也一样,这或许也就是他受到大家欢迎的原因。 “嗯,我想不起来,你告诉我好不好?”她换个姿势,期待的看着他。 “时时刻刻。” 嘴上勾出一抹美丽的弧度,她就是喜欢他的机灵与幽默。 “可是你看了我十几年,都不会觉得烦吗?”她问。 “在每个不同阶段,妳都有让我迷恋的地方,我用不同的角度欣赏妳,越看妳越赏心悦目。”蒋羿暹坐起身,捏捏她的小鼻子,“今天的迷汤大餐吃得够饱了吧?” “不够。”拍拍,两人一同站了起来。“弗罗伊德说,赞美是女人自信的原动力,你要天天都给我这份原动力。” “弗罗伊德不会说这些,我看是……碧菡依德说的吧?”他从她肩上将包包拿了下来。“我来背吧,每次包包里都要装那么多瓶瓶罐罐,有时间也整理一下吧!” “我没空,美美和佳仪都离职了,我妈的店一人招呼不过来,下了课我都得去帮忙。”碧菡扁嘴,一副时间都被剥夺掉的模样。“害得我都不能多陪陪你。” “她们不是月初才上班的吗?现在才过月中耶!” “还不是我妈,现在上了年纪,越来越爱碎碎念,现在的草莓族,谁能受得了。”她与他十指交握,漫步在树影摇曳的林荫大道。 “要体谅妳妈,她没了依靠,只剩妳一人,要跟我一样,多说些窝心的话让她开心。”证严法师常说,要多做好事,多说好话。 碧菡的父亲原本在大陆经商,几年之前,还会不时回台湾小住,到了前两年,就几乎不再回来,许多同为台商的叔叔们,都说他在大陆包了二女乃,二女乃个性剽悍,要她父亲早点和台湾这边的亲人划清界线,耳根子软的父亲,就真的抛家弃子,只留给她们母女俩一笔生活费,便再也不回来了。 碧菡的母亲江雪虹,顿时没了依靠,更加空虚不安。 以前她打脾都是抱着小赌宜性的心态,谁知婚姻一触礁,牌瘾越打越大,将碧菡她父亲留的一笔钱全输个精光,后来给医生诊断,才知患了一种焦虑症,要靠持续不断做一件事才能把痛苦的事忘掉。 就像有人不断血拚,不断暴饮暴食,而她妈是不断打牌,后来经由医生用药物控制,病情才稍稍好转。 江雪虹养病的这段期间,日常生活都是蒋羿暹和他爷爷帮忙打点,秦伯也会看在以往老东家的份上,不时送来一些必需品,才让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得以生活下去。 直到病情好转,她的几位姊妹,像美英阿姨、雪珠阿姨,这几位经济能力较好的,大伙凑了点钱,让她开了一家复合式咖啡店,有点事情做,也好过在那胡思乱想过日子。 “好,我会听你的,多去陪陪我妈咪,不过……我现在肚子好饿,你先陪我去吃东西,好不好?”她不想聊些让人郁闷的事,马上将话题转开。 “好,我请妳。” “哇,你那么大方,中乐透了?” “奖学金下来,我请妳吃大餐。”他的脸上飞扬着骄傲的光彩。 “你好厉害,念书念到可以拿钱,还是医学系耶!不像我,怕被当了要补学分。”她真的很崇拜他,打小到大他念书就一级棒。 从来没看过他熬夜苦读,也没看他念得有气无力,好像一生下来,就是当医生的命。 “不用功,借口还一大堆。”蒋羿暹轻敲她的头。 “很痛耶,你打得下手!”她送他一记白眼。“你妈妈生得好,小时候就聪明,当然会念书。” “每个人头脑都是一样,看用不用功而已,以后考前一星期,不准找我去逛夜市、看电影。” “暴君,不民主。”她又不是念书的料,能蒙上大学,那全是佛脚抱得好。 “妳就是懒散惯了,做什么事才都无法专一、持续下去。” “不会呀,我爱你就很专一,持续到现在。”她紧紧勾住他的手臂,那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十几年来都未曾改变。 怎么说她都有她的歪理,每次看到她这样皮皮的,他也只有笑笑以对,随她去了。 两人正要走出校门口时,迎面而来的一位女学生朝蒋羿暹看了一眼,还对他挥挥手,打了招呼。 他礼貌性点了点头回应,但很快就又把视线转了回来,然而,那个女学生却一直看着他,目送他走出校门。 女人的第六戚向来比天气预报还准,笨蛋才会不知道,有女生正在对她的男朋友打歪主意。 “那个女的叫徐妍桑,对不对?”停在人行号志灯旁,碧菡问道。 “妳怎么知道?” “她是外文系的,而且还是个业余模特儿,这几个月的时装杂志都有她的平面作品。”这个女人在学校小有名气,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追她的男人多到可以把整条忠孝东路排得满满的。 “妳很了解她嘛!” 哼,当然要了解了,这女的心怀不轨,送上门的她不要,就要抢别人的男朋友。 “当然喽!听说我们演唱会的门票,还是拜她所赐。” “谁告诉妳的?” “我有嘴,不会问喔!那演唱会的门票难买死了,上网也订不到,你消息一放出去,她马上就乖乖把票送来给你。” “包士祥认识她,知道她有认识经纪公司的人,我知道妳很想听安室奈美惠的演唱会,才特地麻烦她的。”他说得光明正大,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这样的吗?我听说很多人找她拿票她一律回绝,唯独对你特别好……”绿灯亮,她漫不经心的走着。“很多人都提醒我,说她不抢则矣,要抢的话,你就会跟我分手。” “妳就爱听这些八卦消息。”呼,女人就是喜欢没事找事做。 “要是她对你示好,你克制得住吗?人家说她有小林志玲之称,任哪个男人看了不会心动……”她贴着他,神情越来越慌张。 “妳说妳妈爱碎碎念,我看妳遗传的也不少。”他回过头。“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玩具玩久了也会腻,哪只猫儿不尝鲜?”她不是没自信,是现今的社会诱惑力太大。 “我喜欢古早味,不喜欢尝鲜。”他捏捏她的脸皮。“走快点,我肚子快饿死了。” 说她是古早味,他嘴真的很坏,不过她很开心,愿意继续当他吃不腻的古早味。 两人走进一家小吃店,里头的老板一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熟朋友似的,马上跟他们打起招呼。 “哈,帅勾美女,你们来了,请进、请进。”操着台湾国语的老板瞇着笑眼走上前来。 每次一听到老板这样喊着他们两人,碧菡的脸上总会扬起得意的笑容,虽然知道人家老板说的是客套话,但心里还是有着一份掩不住的喜悦。 点了几道经常吃的菜后,碧菡突然发现小吃店的墙上多出一面告示板,板上贴了两、三张照片,里头全是一些知名电视明星和老板的合照。 “老板,有电视台来采访你卖的东西喔?”她问道。 “是啊,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才来采访,我还嫌太慢了!”老板毫不谦虚地说。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这家店的猪脚饭在这大学区附近远近驰名,卤出来的猪脚又香又q、肥而不腻,是老板自己研发出的独家秘方,加了好多种中药调味,才卤出一股让大众迷恋不已的味道。 就是这与众不同的味道,才使得两人吃了四年还一直吃不腻。 “羿暹你看,这两张都是很有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这一个还是当红的偶像……”她讲到一半,一道灵光闪过她脑中,好像让她联想到什么事,让她急忙地跑到老板身边。 蒋羿逞看她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忙些什么,直到她回到座位时,他立刻问道:“妳去跟老板说什么?” “没什么,待会你就知道。”她故意卖关子。 老板将东西全送上桌后便跑到店后头,没多久,手上多出一台即可拍照相机。 “来,我帮你们两个拍张照。”他将相机对准两人。 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蒋羿逞,马上放下筷子,将手挡在镜头前,“老板,你拍我们做什么?” “放在墙上啊!”碧菡替老板回答。 “为什么要把我们俩的照片放在老板的店里?”他们又不是明星,再说他也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 “有什么关系,表示我们也是老板的常客,将来我们要是毕业了,有一天我们重新回来找老板,再回味现在的照片,一定感触良多。”这是碧菡的说法,不过,依他跟她相处十几年,彼此早模熟对方的个性看来,他很了解,她并不单纯是这样的想法。 这家店是学校附近人气最旺的地方,只要是这附近的学生,几乎都会来此光顾,她要把两人的照片贴在店里,无疑就是要向别的女生宣告,他们两个是一对的,识相的人,就别来动她男朋友的脑筋。 然而,他不明白碧菡到底在怕什么,在大学的这几年,尽避诱惑非常多,甚至许多小学妹还会投怀送抱,他也都不会心动,这样刻意强调两人是一对的做法他很不以为然。 “碧菡,我觉得没这必要,我们又不是明星,把照片贴在上头,不是很怪吗?”他一向低调,不爱招摇。 “有什么关系,好玩嘛,反正人家老板也说好,你就不要那么坚持了嘛!”她用撒娇的口吻央求着。 老板看得出来,蒋羿暹是十二万个不愿意拍照,否则也不会苦着一张脸,迟迟不肯摆出笑脸。 “有客人来了,你们……还要不要拍?”老板等得不耐烦,主动问道。 为了给碧菡一个面子,免得让她在老板面前下不了台,蒋羿暹最后还是妥协了,不过,当他对着镜头时,笑容很不自然,僵硬的表情显现他的不悦,纵使他爱碧菡,但对于她的某些行径,他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她的占有欲太强,而且强烈得没有安全感,特别在越多人的地方,越要召告世人,他俩是一对的。 当碧菡正愉快地吃着香喷喷的猪脚饭时,蒋羿暹突然停下筷子,用一种极为委婉的口气说道:“碧菡,我们以后……不要刻意在别人面前装得很恩爱,好不好?” 美好的用餐气氛转瞬间变得凝重,咬在嘴里的猪脚彷佛全走了味,几年下来,无论人前人后,她都表里一致,怎么……他会说她是故意装出很恩爱的样子呢?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爱你的样子……你看了很不习惯?” “妳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们彼此相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情感,不是非得要在别人面前做出甜蜜的模样,尤其是每当有女生较多的场合,妳就紧紧搂着我的手不放,连我去上个厕所,妳也要跟到男厕所外头等我……”实在是因为看到她适才在餐饮店老板面前的表现后,才引发他把这几年来心中的不满全说了出来。 “你是嫌我黏着你、缠着你,让你喘不过气?” “妳又想歪了,我的意思不是这样的。”他常常想说清楚,可她往往听得模糊又会错意。 “蒋羿暹,你以前都不会说这种话,是不是最近跟徐妍桑接触多了,才会对我这样说?”泪盈于睫,猪脚饭上头,多了几滴晶莹的泪珠。 “妳看妳,没事又牵扯一大堆有的没的,我说过好几次了,徐妍桑只是替我拿演唱会的票,妳不要做过多不必要的联想,耗在这上头的时间,妳可以把书念得更好。”他完全没了食欲,他爱她,可是不想把她的脑袋给宠坏了。 “你非要逼我说,是不是?好多人都告诉我了,徐妍桑喜欢你,才会帮你拿演唱会的票,我听了一句话也没说,还不是默默放在心底,这样做你还有什么不满……” “妳慢慢吃吧,我先走了!”不想与她做无谓的争吵,放了两百块在桌上,他起身掉头就走。 “蒋羿暹,是不是徐妍桑家里开医院,你才跟她走得那么近?” 蒋羿暹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俞碧菡,我已经大四了,不能不为以后的日子誧路,要是徐妍桑的父亲能给我些帮助,我跟她走近点,又有什么不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餐饮店,而她难堪地站在店里头,四周的客人不时偷偷瞄看她,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这小两口吵架了。 “男孩子就是比较冲动,过两天就没事了,乖,别难过,今天这餐饭,阿水伯请你们吃,好不好?”老板赶紧出面安慰,怎么这一向恩爱甜蜜的金童玉女,说吵架就吵架呢? 看着墙上刚贴上去的照片,蒋羿暹俊美的笑容,笑得有些牵强,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何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越抓不住他的心,猜不透他的心思呢? 她擦了擦泪水,匆忙地走出餐饮店,一路上,她不断想着蒋羿逞说过的话-- 要是徐妍桑的父亲能给我些帮助,我跟她走近点,又有什么不对…… 第三章 灯火阑珊,又是一个夜晚的来临。 碧菡一如往昔,每到傍晚,就会来到一所高级大厦旁的管理员室,不到两坪大的空间,就是蒋羿暹的爷爷蒋士良上班的场所。 “爷爷,我给你带晚餐来了!”她手里拿着鸡汤和几道开胃菜,走进小小的管理员室。 蒋士良每天最开心的时光,不是跟社区居民闲话家常,也不是逗逗小朋友,而是碧菡的到来。 这个贴心乖巧的女孩,从小就很投他的缘,不但嘴巴甜,还时常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窝心事,不是经常帮他捶背、捏腿,就是替他提重物、跑腿买菜,帮忙做家事,等到长大懂事后,知道他有轻微的糖尿病,就开始替他控制饮食,几年下来,她所料理的各样菜色,口味虽然清淡,但吃进嘴里的味道,绝对是色香味俱全,令人赞不绝口。 “丫头,不是跟妳说了,这附近有自助餐厅,爷爷走两步路就买得到吃的,妳就不必特地送饭来了。”虽然天天都这么说,可是这贴心的小丫头,还是风雨无阻,替她料理健康的佳肴。 “自助餐炒的菜又油又咸,对你的健康很不好,我做的这些菜很简单,又很有营养,不会浪费我太多时间的啦!”碧菡将三菜一汤二端到桌面,光是看那鲜艳青脆的色泽,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唉,真希望羿暹赶紧毕业当完兵,把妳早点给娶进门,那我就对得起蒋家的祖先,对得起羿暹死去的妈妈了。”吃着香喷喷的五谷饭,蒋士良感触良多,斑驳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丝的欣慰。 一边帮着爷爷舀鸡汤,一边想着蒋羿逞今天在餐饮店对她说的话,她感到极度的不安,不知道能不能如爷爷所说,跟蒋羿暹撑到他当完兵回来。 随着年纪越长,环境也自然变得复杂,一些不确定的变量,很容易就改变初衷,在这多变快速的年代,感情更是脆弱得像是一块玻璃,禁不起轻轻一摔的。 “丫头,妳在想什么?我问妳的话,妳怎么都不回答呢?”蒋士良看她傻傻地坐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是在想,替羿暹准备的生日礼物,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在爷爷面前,她向来报喜不报忧。 “不用了,这些年来,妳天天为他做的,就已经是给他最好的礼物,用不着再破费买东西给他。” “他念书那么辛苦,本来就该给他一点奖励。爷爷,你觉得我送他一件我织的毛衣,他会不会很高兴?”这是她想了很久的构想,早在三个月前就着手进行。 “毛衣啊,妳会织毛衣?”蒋士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小丫头不但能煮得一手好料理,还会织毛衣,这可真不简单。 “反正大四的课比较轻松,我去找我同学的妈妈教我,她听到我要学织毛衣,还吓了一大跳,因为现在市面上买现成的太方便,想学织毛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蒋士良听了,差点感动得流下泪,他拉住她的手,感慨的说:“爷爷真的很喜欢妳,要是妳愿意当我们蒋家的孙媳妇,我是绝对举双手赞成,我常常在想,要是等到羿暹医学院读七年毕业,再服上两年兵役,那又要浪费妳那么多青春,不如……等妳毕业,我就去跟妳妈说去,让你们先结婚,好不好?” “爷爷,不急啦!羿暹说过,要成为一位杰出的医生后,再风风光光地娶我,我相信他,也愿意等他。” “妳不急,爷爷急啊,要是再这样拖下去,就不知爷爷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了……”蒋士良虽不过年近古稀,但历经丧偶、媳妇病逝,加上不肖子恶意弃养,多年来的折磨,已经让他身心俱疲,精神早就大不如前了。 然而,他仍不得不找份管理员的工作,为的还不是希望能多少给予读医学院的孙子一些帮助。 好在羿暹也懂事,自己还去兼做家教,又年年领奖学金,才能一路顺利的念到现在。 看着爷爷那张愁眉不展的脸,碧菡更不敢将今天和羿暹吵架的事说给他听,为了转换他的心情,她突然想起,有件绝对可以让他开心的事。 她拿起包包,对着蒋士良神秘的问:“爷爷,你猜猜,我买了什么东西给你?” “丫头,妳又乱买东西了,我不是说过,要省点钱,不要乱花。” “反正我在我妈店里打工,她会付我薪水,你不用替我担心啦!”她淘气地说:“快啦,动动脑筋,一定想得出来!” “爷爷脑袋瓜生锈,已经不灵光了。” 碧菡不再吊胃口,马上从包包里拿出一片cd。“爷爷,这是你最喜欢的,希望在你当班的时候,能陪你度过寂寞的时光。” “是邓丽君的。”戴起老花眼镜,他仔细的看一遍。“这是她逝世九周年重新发行的珍藏版,一定很贵喔!” “买给爷爷的,一点都不会贵。” 蒋士良很快地把cd放进唱盘里,没多久,邓丽君悠扬的歌声就萦绕在小小的管理员室--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那样熟悉,我t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当爷儿俩正沉浸在邓丽君悠扬的歌声时,玻璃窗外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蒋羿暹站在管理员室外,看着碧菡与爷爷问温馨和谐的互动关系,就这样看得出神,直到她将目光对上他…… 他态度从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带着碧菡最喜欢的水果布丁走进来。“我就知道妳来爷爷这边。” “你今天不是有家教,怎么有空过来?”她也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口气听得出来,变得平平淡淡的。 “学生跟着家长去参加喜宴,所以放了一天假。”他走到爷爷面前,关心的问道:“爷爷气色看起来很好,降血压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有,当然有,加上有丫头这么照顾爷爷,现在爷爷感觉好像越来越年轻了。”蒋士良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条线,红润的双颊看起来好像返老还童了十岁之多。 “碧菡,谢谢妳这么照顾爷爷。”蒋羿暹的这句道谢,同样也传达着另一种含意。 “这没什么,是我应该做的。” 他向来不爱冷战,有事情发生了,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有争执,在冷静之后,还是对着碧菡心心念念,就怕她钻牛角尖的老往坏处想,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羿暹,你过来这坐,爷爷有话要跟你说。” 蒋羿暹拉了张椅子,坐在爷爷对面。 接着,蒋士良又把碧菡叫了过来。“妳也坐,趁你们两个今天都在这,爷爷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参考看看。” “爷爷,你要说的,是不是刚才跟我说的那件事。”碧菡猜得出爷爷要说的事 情,不过,她有预感,事情绝对不会如他所愿。 “对,我说羿暹啊,爷爷打算在今年让你先娶碧菡,你认为如何?” 爷爷的这个想法,羿逞多少也猜得出来,以前,老当爷爷只是随口说说,可现在从他认真的口气听来,好像满当那么一回事的样子。 “爷爷,这件事我不是说过了,等我当完兵回来,好好在医界闯出名号,再来谈这件事也不迟,况且,碧菡也同意了,不需要那么急吧?”这老调重弹的话题,从大二他就不间断地说到现在。 蒋士良脸色一沉,灰白的眉紧蹙着。“以前听你这么说,觉得你们小两口说好就好,我这老人家也不想有什么意见,可是最近,我老感到心神不宁,掐指一算,等你当完兵,那不知还要多久,爷爷不晓得还能不能等到那时……” “爷爷,你别老说些晦气的话,你一定会长命百岁,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当上有名的医生,买大房子给你住,买最好吃的东西给你吃,还要带你去环游世界,你都忘了吗?”蒋羿暹显得有些激动,不喜欢爷爷老把死呀死的挂在嘴边,一听就不舒服。 “是啊,爷爷,你现在血压控制得很好,羿暹也每隔半年带你去医院做全身健康检查,你身体好得很,不要一直往坏的地方去想,好不好?”碧菡给予鼓励的道。 蒋士良摇摇头,毕竟是多活了他们四、五十岁,想的当然比年轻人还要周密。“那妳妈呢?难道说,她不会着急吗?” 说到她妈妈,碧菡的脸就沉了下来,自从家里发生变故,从优渥富裕变成现在勉强度日,那心态上的转折,也让母亲的价值观变了许多。 以前,对于羿暹,她总是从他的品德操守来看待他。 而羿暹也不负母亲的期盼,在她们最艰难的时刻,依旧不离不弃。 但在父亲将一切家产带走,留给她们母女的生活费被母亲一时沮丧迷惘之下全都输在牌桌上,导致现在还得负债经营小本生意,日子过得让她们快喘不过气来之后,母亲就变了。 蒋家的贫穷自然成了母亲所在意的,渐渐的,她不再积极催促两人结婚,甚至于还有一个自私的念头,想把她嫁给有钱人,好让她们母女早日月兑离贫穷的阴影。 “我妈……我妈说,一切都尊重我们自己的想法,她不会干涉。”为了不让蒋士良有过多联想,碧菡回答一个不痛不痒的说法。 “既然妳妈没有意见,那……爷爷想改天找妳妈妈吃个饭,好好聊聊你们两人的事。丫头,帮爷爷约一下妳妈妈,好不好?” “爷爷,再过一段时间再说好吗?我现在的课程又多又繁杂,还要兼差当家教,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筹备婚礼的事,难道说,你要我随随便便就把碧菡娶回来吗?”蒋羿暹试着和爷爷讲道理。 “你说得也没错,娶碧菡一点也不能草率,非得要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才行。”蒋士良笑着对碧菡说道:“唉,看来要看到妳成为我们蒋家的孙媳妇,我还得活得久一点才行。” “爷爷,你别老说些不吉祥的话,亏我平常还煮那么多营养好吃的东西给你吃。”她嘟嘴皱眉。 “好,不说、不说。”瞥看一眼墙上时钟,蒋士良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也该去社区巡一巡了,你们用不着在这里陪我,早点回去休息吧!” “爷爷,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让你这么辛苦做大夜班的工作,我对你真感到抱歉。”蒋羿暹心头一酸,感叹自己还无法让爷爷享清福。 “傻孙子,我这哪是工作,就当做是运动,平时还可以跟社区居民聊聊天,一点也不会辛苦。”他拍拍孙子的肩膀。“你要好好努力,替咱们蒋家争一口气,知道吗?” “我会的,爷爷。” “好了,赶紧送碧菡回去,明天一早还要上课。”说完,蒋士良便蹒跚的走进社区里头。 目送爷爷离去,蒋羿暹掌心朝上伸出,看着她。“谢谢妳这么照顾爷爷,妳放心,我不会辜负妳的,所以,妳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碧菡忍不住掉下泪来的笑了,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里。 “又笑又哭,真是个爱哭鬼。”他取笑着。 “讨厌啦!”碧菡哭得更厉害了,不过这是泪中带笑,无比欣慰。 每当从蒋士良那儿回去,碧菡都会顺道绕到母亲的店里,帮她收店打烊。 此刻店里只剩零星的两桌客人,而在柜?旁的小桌子,有一个男子正在和母亲谈话。 “舅舅!”她讶异地叫了起来。 江中雄长得很高很帅,体格算保养得很好,只是头顶有点微秃,但这并不影响他中年男子的魅力与帅气。 “真是的,手机也不开,本来舅舅要找妳吃饭,搞到现在才回来。”江雪虹叼着烟,脸上表情并不怎么好看。 碧菡拿出手机一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忘了没有电了。” “妈妈打给妳都没电,只要是蒋羿暹打给妳,妳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会有电。”江雪虹不免发起牢骚。 “谁说的,妳不要乱讲好不好?”她拉了椅子,在舅舅旁边坐下。“舅舅,你这次来台北,是不是又来找女朋友?” 江中雄生性风流,到了五十多岁,还是个罗汉脚。 “每次跟妳舅舅讲话都没大没小,妈的教育真是失败……要死了,这笔怎么这么难写!” 江雪虹气得将断水的笔甩到地上,碧菡看了忙到柜台拿另外一枝笔给她。 母亲的焦虑症时好时坏,要不是有美英阿姨和雪珠阿姨时常来陪母亲,她还真是放心不下。 “无所谓啦,大家都一家人,不用计较太多。” “舅舅,你不是上来找女朋友,难道说……你真的是来看我和我妈的吗?”碧菡发现桌上散放着一些照片。“怎么都是同一个男人的照片?莫非舅舅你……” “舅舅还没那么先进,再说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那……”她的目光转向江雪虹。“妈,不要吧,这个也太年轻,当你儿子都绰绰有余了。” 江雪虹敲女儿的头一记,脸色一沉。“妳在胡说些什么,这话传出去能听吗?这是要介绍给妳的。” “介绍给我?!”碧菡怔住,一下子还意会不过来。 “是啊,是舅舅好友的儿子,他们可是南台湾的望族,事业做得很大,光是散布在海外的分公司,就有好几十家。” “舅舅,你不用替我担心了啦!难道妈没告诉你,我有一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再过几年,我们就会结婚了。”说着说着,她发现舅舅的眼珠子乱瞟,气氛有些诡异,她看向母亲。“妈,妳没告诉舅舅吗?” 江雪虹和江中雄一下子全哑了,双双同时不出声。 饼了一分钟,江雪虹才说道:“是妈托妳舅舅去替妳找对象的。” “妈,妳在搞什么鬼?!谁叫妳这么做的?”碧菡几乎是吼到让店里的两桌客人都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妳小声点行不行,非把客人吓跑妳才高兴啊?”江雪虹怒斥。 “吓跑又怎样?妳明明知道我有羿暹,干么还替我介绍男朋友?妳有病啊……” 她话一说出口,就晓得自己闯祸了,她千不该万不该说自己的妈妈有病。“妈,对不起……我一时讲话讲太快……” “对,我就是有病,才会把一个家搞成这样,这样妳满意了吧!” “雪虹,我想碧菡也不是故意的,妳临时替她作这个决定,换成是我,也会无法接受的。”江中雄充当和事佬,连连催促碧菡,“快跟妳妈道歉,说妳不是故意的。” “妈,我为我刚才的一时口误跟妳道歉,但……妳替我介绍男朋友的理由,不管什么,我都无法接受。” “什么叫不能接受?妳也不看看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这种日子妳还要我过多久,妳这叫做孝顺吗?还是要我做到死妳才满意?”江雪虹越说越激动,急急吸了好几口烟,手还不停地发抖。 “可是妳也晓得,羿暹将来出社会是当医生的,他也说过会孝顺妳……” “不要跟我说那么多,也许也许!还有那么久的事谁会知道。妳要想妳妈好,就赶紧嫁给一个有钱人,让我早点月兑离这种生活。”她胸口不停起伏,可见得情绪有多高昂。 “妈……妳变了,妳跟我说过,会跟我一起等羿暹的,要……要对他有信心,他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母亲的话言犹在耳,却又变卦得那么快。“妳这样做,羿暹知道后,他会怎么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了。” “妈,我不要,说什么我都不愿意答应。” “妳再说一遍!有胆妳再说一遍,也不想想,妳一下了课就跟羿暹腻在一起,还煮晚餐给他爷爷吃,搞到现在才回来替我打烊收店,我这个妈在妳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地位!” “妈,妳为什么要这样比较……” 突然,江雪虹大吼打断她,“别说了,叫妳闭嘴妳没听见!”她抓起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接着又像个无辜的小孩一样,当场呆住,不知道自己怎会这样。 碧菡知道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是再跟她顶嘴,也不知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雪虹,妳冷静一点,我先带妳进去休息。”江中雄看了碧菡一眼。“我带妳妈进去歇着,外头就交给妳了。” 语毕,他扶着江雪虹,慢慢走到后头的小房间休息。 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种地步……连一向支持她的妈妈,信心也开始动摇、开始没耐性了。 唉,人为什么要长大,懂得越多,烦恼更多,她真不想长大啊…… 第四章 学校对面的一家高级牛排馆,靠着窗边的座位上坐着两男一女。 其中一男一女相貌酷似,仔细一看,不难发现他们是一对外型相当出色的双胞胎,而他们父亲即是鼎鼎有名的振盛医院院长徐凤笙。 男的叫徐彬诚,与蒋羿暹同为医学系的同学,女的叫徐妍桑,念外文系,同时也是业余的平面模特儿,在业界小有名气。 “彬诚,能够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太高兴了。”蒋羿暹听完徐彬诚的陈述后,脸上难掩兴奋。 “这是我父亲每两年都会举办的一次大型义诊,主要是跟台湾大学海外服务团,也就是简称的tuso(taiwanuniversitiesservicesoverseas)合作,跟着国防部的外交替代役男,一起到非洲友邦国家,做两个月的巡回义诊。”徐彬诚戴着金边眼镜,修长的手指交握在月复间,轻轻点着。 “这么好的机会,我老爸可不随便挑人去的喔,所以当我老哥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向我老爸举荐你,就是希望能让你多磨练,将来能当个出色的医生。”徐妍桑修长的双腿交迭,长发黑亮,水汪汪的大眼配上涂抹透明唇蜜的嘴唇,看来亮眼迷人。 “我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到第三国家去服务那些贫苦的人。”能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也是他当医生的最大职志。 “我爸挑选助手是很严苛的,不过,当我向他提到你的时候,他二话不说,马上就答应了。”徐彬诚说得得意。 会有这番好结果其实得归功羿暹自己,他在学校成绩太过优异,名声早已传到他父亲的耳里。 再加上他们徐氏兄妹全力相挺,羿暹才能在仅有的三个名额中,雀屏中选。 “不过……以我们现在在校就学的身分,能顺利申请到出国的机会吗?” “根据目前修改过的相关法令,只要是属于短期进修,或是考察、见习之类的申请,若能提出证明文件及担保人,就能顺利成行。”徐彬诚啜一口咖啡后说道:“这些小问题你还需要担心吗?我老爸曾带过好几次的医疗团到世界各地,你还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而是……”蒋羿暹面有难色,就算能出得了国,但钱方面…… 徐妍桑看得出他的困扰,于是,踢了踢哥哥的脚,同时向他使了个眼色。 “喔,对了,还有一点忘了告诉你,关于经费方面,全是由外交部的白手套国际合作发展基金会,简称国合会的组织赞助,而行前训练则交由台湾各研习会来统筹负责。” “有这么好的事?”蒋羿面露喜色,他最顾虑的事已有了解决。 “那你还等什么,莫非……你希望把这机会让给别人?”徐妍桑看到他笑,心情也忍不住苞着他高兴起来。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能轻易放弃,能跟在徐院长身边当他的助手,是每个医学系学生的最大心愿。”他双眼闪着熠熠眸光。 “所以,你当现代史怀哲的梦想,也终将实现。”徐妍桑紧接着说。 “我啊,还差得远呢,不过至少可以实现我小时候一直想达成的心愿,就是给予贫苦的人,一份最大的帮助。”蒋羿暹想起因病去世的妈妈。 “你真的好伟大,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心存善念的,真的是不多了。”徐妍桑打从心窝里的赞赏道。 “快别这么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妳的帮助。”能有这个在徐院长身边见习的机会,徐妍桑功不可没。 只见她冷哼一声。“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哥哥跟你交情深厚,一切全是他向我老爸斡旋、推荐,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是啊,该感谢的你不好好感谢,反而感谢只会在一旁骗吃骗喝的小米虫。”徐彬诚一脸感叹。 “哥,你怎说我是小米虫,你好过分喔!” “妳不是常说,蒋羿暹都死会了,再怎么帮他也不会是妳的。”徐彬诚打趣的道。 徐妍桑脸一红,急忙撇清。“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哥,我才不是那么不识相的人,去玩这种横刀夺爱的游戏。”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常常给别的男生软钉子碰的妳,这次却跟我口径一致,大力向老爸推荐羿暹,真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有才能的人,本来就是人人都能举荐的,再说,我每次到夜店,就有一大堆男人,像苍蝇一样在我身边围来绕去,我赶都赶不走了,干么还去自讨没趣!”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酸又呛,像是明白,自己就算是倒贴黏上去,人家也看不上眼。 “妍桑,妳快别这么说,我这么无趣的人,妳要真跟我在一起,我怕妳会闷死的。”蒋羿暹除了上课、在研究室,就是去上家教或是陪爷爷,真有空闲时,也顶多陪碧菡看看电影,散散步,这些对于徐妍桑而言,不用两星期肯定就腻透了。 “我看才不是这样吧,是因为你那青梅竹马太爱你了,黏得你分身乏术,劈不了腿!”她糗他。 “妍桑,妳明知道羿暹不是那样的男人。” 她两手一摊。“那不就结了,这么无趣的男人,我怎么会喜欢呢?” 徐彬诚摇摇头,带着歉意看向好友。对于这个个性直率的妹妹,她有时月兑口而出的话,要拦都拦不住呢! “羿暹,你可别在意,我妹说话就是这种调调,习惯就好了。” “不会的,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热情活泼的妹妹,我想无形中,一定能让我在繁忙的课业中纡解压力。” “真的吗?你会想要有我这样一个妹妹?”徐妍桑双眼睁大。 “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 “那么……以后要是妹妹希望哥哥帮什么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会来帮我吗?”她试探性一问。 “妍桑,妳别胡闹了。” “我哪有,是哥哥自己说的。” “我哪有说?”徐彬诚狐疑地望着她。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是这位哥哥自己说的。”她特地加强了这位哥哥这四个字。 “没错,以后妳要是需要我这个哥哥帮忙,我绝对义不容辞。” “好,那这个星期六晚上,我们时尚圈的名人孔哥,要办一个party,我想找你陪我一起去。”当场她就要他实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妍桑,妳知道我不跑夜店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哥哥,你不才刚说,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都义不容辞?”那些话言犹在耳。 “可是……” “我只是想把我哥哥介绍给我的朋友,有什么好担心的?要不然,你把俞碧菡找来也行啊!”徐妍桑表现出她的泱泱大度。 人家都这么说了,他怎么好拒绝呢? 受人点滴之恩,必当涌泉以报,况且徐妍桑都大方的要他带着碧菡一起去,表示人家没别的意图,他又何需作太多联想? “好吧,这星期六晚上,我就带碧菡一起去。” “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把你们这对金童玉女,跟大家好好介绍介绍。” “我不要,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当蒋羿暹将徐妍桑邀请他们一同前往夜店参加party的事告诉碧菡,没想到她的反应会那么大。 “她爸爸在今年暑假,让我加入医疗团出国义诊,人家有恩于我,我不能连这一点点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人家。” 他干脆把话一次说清楚,人长大了,许多事都要学着去面对。 “我就知道,她对你好是有计划的接近你。”说着说着,碧菡忍不住哭了。 自从升上大四,她发现羿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减少,好像心里头有千万斤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他的课业繁重,面对未知的将来茫然无知。 没有优越的家世背景,没有广泛人脉,要在这竞争残酷的年代闯出一片天,不是说说就做得到的。 也就是这样,她尽可能不去惹他烦恼,不增加他的压力,也不去跟别人比较,说别人的男朋友对他的女朋友有多好又有多好,更不会吵着他要逛街、看电影,更不敢奢望到户外或是海边游玩、住蚌两三天的民宿,就是怕打扰到他。 可是,她知道,面对羿暹这样有着鸿鹄大志的人,是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他有双大翅膀,想飞得更高更远,而她只想守着他的巢,默默地等着他,一辈子不离不弃。 然而说得潇洒,做起来哪有这么容易? 人与人之间,分合总是充满着无奈与感慨,有些事是逼不得已,就算她想改变,可现实生活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她能抵挡得了吗? “妳看,妳就净往坏的地方想,人家徐妍桑当着她哥哥的面都讲得明明白白,只把我当成是哥哥,人家尊重妳,妳为什么就要小鼻子、小眼睛呢?”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点。 碧菡听得出来,现在就算她说什么,羿迟也不会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只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她抹了抹泪,告诉自己,别再哭了。 他看进她的眼里,泛红了,不再明亮有神,茫然的眼神,好像在诉说自己的无可奈何。 “好,我不小鼻子、小眼睛,我听你的,不再怀疑徐妍桑。”尽避心里还是觉得徐妍桑居心叵测,但她不再挂在嘴边。 “那就对了,人与人之间,本来就该互信互谅,要是人家没那意思,妳刻意给人扣帽子,这样,以后还有谁愿意来帮我们,跟我们真心做朋友?”他说道理给她听。 “我懂了,你说的我都会听。”她重拾欢颜。“照这么说,这个暑假你就要跟徐妍桑的爸爸一起到国外去?” 蒋羿暹点点头。“徐妍桑的爸爸是医界公认的权威与最富盛名的名医,跟着他,将来想要再进修、申请更好的学校,有他当推荐人,我的未来会更有希望。” “所以说……以后你还有可能出国念书,那还要多久啊?”一想起妈妈已经按捺不住的样子,她的心就开始慌了。“不能在国内念就好吗?国内也有很多好的学校,像你这么聪明,还怕没好学校可以念?” “碧菡,目前国外有很多细胞生物学、胚胎学及生化科技学的课程,都是未来医学界的热门趋势,那里的信息丰富、设备完善,只有到那里,我才能吸收最先进的知识,回国后,绝对可以当个最具权威的专业医生。”他说得振振有词。 “那我还要等你多久?”她告诉自己,长这么大了,不能每件事都用哭来解决,可是一想到他有可能离开她那么久,她的不安全感急速攀升。 忍不住心头一股悲恸,她还是流泪了。 “等我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 “你好自私,我才不要你当什么权威名医,这都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 “妳说这是什么话,我的所做所为,不都是希望我周遭的亲人,全都能过好日子吗?”他低着头,声音渐缓。 “你要是在乎我,就听我的,当个领薪水的医生,能够衣食无虞就好,我妈妈还有你爷爷,不会要求你买豪宅、开名车,只要我们能好好生活在一块,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这是女人家的心态,他是男人,不能这样安于现况,他有野心、有魄力,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 “碧菡,妳听我说,这是我的机会,我不想失去。” “那你就去吧,反正我也劝不了你。”她赌气的道。 “那这个星期六,给我个面子,去给徐妍桑捧个场。” “那你也尊重我,不要逼我。”她跺着脚,为什么徐妍桑说什么,他就要百依百顺听她的? “妳不是也说了,妳不再小鼻子、小眼睛。”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可没答应要陪你去参加她的什么鬼party。”一群男男女女在吵杂的环境中喝酒作乐,她一点也不喜欢。 “碧菡,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拗不过他的苦苦哀求,碧菡只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我就知道,妳对我最好了。” 碧菡无奈地想着,她点的这个头,究竟是还爱着他呢,还是对他已经慢慢心死的一种消极妥协? 她知道有一种最坏的结果,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只是她该要做出什么样的抉择,连她自己……也无所适从。 星期六夜晚,一间高级豪华的夜店,许多年轻时尚的男女,在杯影交错间愉悦的闲聊着。 “桑妮,妳好绝喔,亏妳想得出用这一招。”桑妮是徐妍桑朋友对她的称呼。 身为徐妍桑的头号姊妹淘,段采芹当然得替她摇旗吶喊的助阵了。 “我要不用以退为进这招,哪能让蒋羿暹乖乖听我的话?”全身穿着高档名牌货,在时尚圈中,徐妍桑仗着老爸的光环,和自己傲人的姿色,到哪都吃香。 “谁不知道他有个爱哭鬼女朋友,只要蒋羿暹跟个女人多聊两句,那泪水就跟西北雨一样下个不停。”面对俞碧菡妻管严的功力,段采芹多少也有耳闻。 “换成我是男人,有这样的女朋友,早就把她给甩了。”徐妍桑冷哼一声,对俞碧菡颇为不屑。 那么爱哭、那么脆弱,永远都赶不上流行,真不明白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让蒋羿暹这样一个白马王子,配上一个跟不上潮流的小村姑。 “可是人家好歹也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妳想抢,我看没那么容易。”段采芹不是不相信她,而是蒋羿暹爱护女友的好男人形象,早已深植人心。 “青梅竹马能当饭吃啊?妳没听过贫贱夫妻百事哀吗?现在能让他飞黄腾达、扬名立万的人,是我老爸,只要我老爸持续帮他,将来,依赖惯了,我看他哪里还有办法离开得了我?”徐妍桑有着十足的把握。 “桑妮,妳心机好重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书上教的,我跟著书上学,这有错吗?” “可是我觉得,妳成功的机率并不高。”就段采芹侧面观察,光看蒋羿暹这几年的大学生涯,能真正撩拨他心弦,要他当起劈腿族,甚至当起陈世美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他从不闹花边,更不会对学姊、学妹说些轻薄暧昧的话,即使像跟徐妍桑这-的校园美女做朋友,更是学会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妳别净泼我冷水,总之,我有我的方式,妳不要扯我后腿就是了。” 瞧她说得神秘兮兮,段采芹越是想知道。 “透露一些来听听嘛,怎么,好姊妹是做假的吗?” 看好友一副她不说就死不罢休的样子,徐妍桑只好耸肩道:“妳知道贝克汉是全世界公认的好男人吧?” “是啊,但那跟妳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不过……最后他还是被查出来在外头偷腥的事,妳知道吧? 段采芹一脸期待落空的样子。“这早就不是新闻了。” “妳别那么不耐烦嘛,那妳知道,他最早偷腥的对象是谁吗?” “不就是……”她突然杏眼圆瞠,大叫起来。“维多利亚的好姊妹!” 徐妍桑一脸算计地笑了笑。“所以说,我只要跟俞碧菡以姊妹相称,并且认蒋羿暹为哥哥,自然而然,她就不会对我有所防备,到时候,时机成熟,要把蒋羿暹从她身边抢过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段采芹忍不住端起酒杯,敬她一杯。“佩服佩服,要是心机不深的人,绝对想不出这样阴险的手段。” “去妳的,妳这是褒还是贬啊!” “我当然是褒啊,想当初,我要当人家的第三者,还是用狐狸精三个字的骂名换来,没想到,妳用的方法比我还要高竿。”段采芹甘拜下风。 “要不是妳家那个宽哥够优、条件够好,妳会不顾一切抢走别人的男朋友?”她拿了好友的例子做比较。 “说得也是,不过那俞碧菡跟我们的磁场又不合,妳想跟她相处融洽,让她对妳信任有加,我看……恐怕没那么容易。” 徐妍桑从沙发后头拿出一个大纸袋,里头是最新的香奈儿肩包。 “这是我送给她的见面礼,我就不信,我跟她做不成好朋友。” “哇,徐妍桑,跟妳做那么多年姊妹,也没看妳送过我这么贵重的包包,妳很不够意思耶!” “等我真的把蒋羿暹从俞碧菡身边抢过来,我一定送妳一个比这还贵重的包包,不过……这段时间,妳得要多帮着我,我给妳也才给得心甘情愿啊!”无功不受禄,况且这种事还是得靠姊妹相助,才能早日达成目标。 段采芹天人交战,这种有损阴德的事,她不知道是该帮还是不该,当了拆散鸳鸯的刽子手,到时下了地狱,会不会被丢进油锅去炸啊? 算了,她还是在一旁看戏,别蹚这浑水才是。 正聊得起劲时,包厢外走进两个人,正是蒋羿暹和碧菡。 “对不起,刚刚去陪我爷爷,所以来晚了点。” “没关系,你有来我就很高兴了。”徐妍桑拉着蒋羿暹,为他安排一个舒适的沙发座位,不仅如此,她还笑脸盈盈地拉起碧菡的手,“妳就是我哥的女朋友对不对?妳好,我是徐妍桑。” 这突如其来的友善,让碧菡一下子不知怎么响应,还以为对方会故意冷落她, 或者摆给她很臭的一张脸看,万万想不到,她会笑得那么亲切,完全看不到一丝趾高气扬的嘴脸。 “妳好,我叫俞碧菡,妳说……羿暹是妳哥?” “是啊,我能不能认他当哥哥呢?” 徐妍桑那张没有敌意的脸,让碧菡有如雾里看花,猜不透她在玩什么把戏。 “可以呀,只要他说好,我没意见。” “早就跟妳说过,妍桑只是把我当成哥哥,瞧妳自己吓自己,以后不要随便把人想得太坏了。”蒋羿暹靠过来悄声在碧菡耳边说,要她学着相信人,不要老是犹如惊弓之鸟,杞人忧天。 “喔,我晓得了。”也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这时,徐妍桑当着众人的面,将香奈儿的肩包拿出送给碧菡,以博取她的好感。 “来,碧菡,这是我的一点点见面礼,妳千万不能拒绝喔,这样,我会很没面子的。” 向来都不会奢侈到去买名牌包包的碧菡,即使对名牌不是很了解,但光看那设计与模起来的质感,就知道价值不菲。 “不行,这个包包一定很贵,我不能收的。”她并不爱慕虚荣,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一点也不具吸引力。 “妳这样就太见外了,妳看,我也有一个相同的包包,既然我认羿暹当哥哥,当然对妳也要一样好,将来我们拿同样的包包出门,人家就会知道我们的感情有多么好了。”徐妍桑还主动挽着碧菡,那亲密的样子,让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以为她们是十几年的好朋友。 这一幕姊妹情深的戏码,看在徐妍桑一票朋友眼中,都搞不清楚她在玩什么把戏。 唯有段采芹,实在无法强迫自己再看下去,不敢相信好友会为了抢一个男人,可以虚伪到和情敌称姊道妹,为的就是要卸下对方心防,让她更容易将羿暹抢到手。 喔,上帝啊,请原谅她得视若无睹,她可没勇气去揭穿徐妍桑的假面具,因为她会带她参加时尚圈的派对,认识很多帅哥,还会请她出国玩,要是她伸张正义,就什么都没了。 “羿暹,麻烦你帮我告诉她,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没道理收下。”不被物欲冲昏头的碧菡,拉拉男友的衣角,要他出面帮她推辞。 这是碧菡的优点,从小到大,不属于她的东西,她都不会占为己有,即使是别人送的,若是说不出个名目出来,她死也不会拿的。 “妍桑,我看,妳就不要勉强她了,等到将来妳们熟络一点,再送给她也不迟。”蒋羿暹也认为这礼物收得不恰当。 “要不……就当做是生日礼物。妳什么时候生日啊?”徐妍桑连忙又问。 “还有两个多月。” “还好,人家说生日礼物不能晚送,只能早送,那我就先祝妳生日快乐喽!”看碧菡双手还静静的搁在腿上,徐妍桑有些懊恼。“妳是不把我当朋友?” “不是的,妳不要这么想,我真的很乐意跟妳当朋友。” “那就收下喽!” 拗不过她,碧菡也只好收下。 “那等妳生日也要告诉我,我也会买个很好的礼物送给妳。” “好,不管妳送我什么,我都会很开心的。” 碧菡收下肩包,心里开始对徐妍桑的印象有了改变。 她发现自己心胸真是狭窄,竟认为每个靠近羿暹的女人,都是要跟她抢男朋友,然而事实证明,人家不见得会有这样的念头,瞧这夜店里,跟羿暹一样高大英俊、外型抢眼的男人何其多,徐妍桑没必要非来沾惹羿暹不可。 唉,烦恼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从今以后,她得学学人家的宽宏大量,这样过起生活,才不会老拘泥在小节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就回来。”饮料喝多了,碧菡突然想上厕所,于是转头朝蒋羿暹小声说了后便离开。 然而,就在她刚关上厕所门没多久,外头的镜子前,突然传来两名女子的对话。 “哼,我就说嘛,桑妮是头壳坏掉了吗?怎么会把那么好的一个名牌包包,送给一个俗到没力的上台妹。”女人边补妆边说道。 “这就是桑妮厉害的地方,她要抢人家的男朋友,绝对不会明说,就怕这话传出去,难看的是她自己。”段采芹拿出口红,把淡掉的颜色再补上。 “真亏她懂得用这一招,喂喂喂,妳说她是看贝克汉的绯闻学来的,到底是真是假啊?”女人不禁呵呵笑了两声。 “当然是真的,连我都被她打败了,亏她想得出这种贱招。” “这招的确厉害,妳没看到那土台妹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真的有好姊妹会送她包包,真是蠢到没药医。” 段采芹连忙纠正她,“别这样说,我倒觉得她很可怜,唉,这世界就是弱肉强食,本事不够的人,就该被这社会淘汰。” “妳也不用替她可怜了,看她那样子配蒋羿暹本来就不登对,那么优质的男人,配我还差不多。”女人开玩笑地说。 “妳少臭美了,要是让桑妮听见,就换她来对付妳了。” “我想想也不行啊,桑妮可是我们这一票里的一姐,谁敢跟她作对啊!” “妳知道就好。喔,对了,妳可别跟别人说,我把这件事告诉妳喔!”段采芹特别叮咛。 “知道了啦,我才没那么大嘴巴呢!” 两人在洗完手后,相偕走了出去。 少了两个女人的声音,厕所内安静下来,然而随即响起的抽泣声,在四方的小空间内低鸣不止。 她很蠢,真的很蠢,不过才一个肩包,她就把心捧着送人了。 这下她该怎么办,要是跟羿暹说,他会相信吗? 在这节骨眼上,碧菡很怀疑,她说的话羿暹能否听得进去…… 第五章 不习惯过夜生活的两人,在大约凌晨一点多时,就先向徐妍桑告别离开了。 走在华纳商圈的人行道上,两人的手紧紧牵着,蒋羿暹看着碧菡,绽着笑容,轻声问道:“喜不喜欢妍桑送妳的包包?” “当然喜欢了,是名牌的耶,怎么会不喜欢。”她笑得灿烂,就像今晚的星光一样好看。 “其实,徐妍桑她们一家都是好人,要不是有了他们,对于未来,我还真是茫然若失、毫无头绪。”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徐家所有的人--包括徐妍桑。 碧菡一路听着他说徐家人的好话,而当说起徐妍桑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让她看了心情更加沉重,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真相,也未必能带给她什么帮助。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蒋羿暹停机车的地方,他拿出安全帽替她戴上,在帮她扣好扣带时,她突然开口问-- “要是你现在把徐妍桑追到手,她就能买辆车送你,免得风吹日晒,那有多好啊!” 蒋羿暹看着她,被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给说迷糊了。她怎会平白无故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是哪根筋又不对劲了吗? “怎么了,妳是又听到什么了?” 她深吸口气,旋即摇头说没事。 她是怎么了,说好沉住气,把厕所里听到的话,用力挤压到心里的最角落,要通通忘掉的,怎么不到一会的工夫,她就月兑口而出了呢? 她一直克制自己,告诉自己千万别哭哭啼啼,像个爱发牢骚的女人,只顾自己的把心里头的委屈全说出来,这样会让羿暹心烦,让他难做人,还会影响到他的课业、他的心情,到时,她垃圾倒完了,心情开朗了,却增加他的负担,而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当蒋羿暹用一种关爱心疼的眼神看她时,她还是选择把委屈吞进肚里,自己默默承受。 “没有,我随口说说,我是想,她既然能送我这么昂贵的包包,要是你跟她做男女朋友,不就能买到你最心爱的bmw了?”每每看他看着别人开名车时的那种羡慕眼神,她就一阵心酸。 “傻瓜,我是男生,有手有脚,干么要她买车给我,我说过,以后要靠我自己买一辆最拉风的车子,载妳到台湾的任何角落去玩,让妳享受享受坐跑车的快感。”他捏捏她粉女敕的脸颊。“以后别再讲这些没营养的话,我喜欢的是妳,妳比徐妍桑好。” 是真的吗?还是哄我的,我好怕好怕…… 徐妍桑要是再继续要手段下去,我就要失去你了,羿暹,你就要被她抢走了…… “羿暹……” 当他要发动机车时,碧菡喊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他回头,将车停在红砖道上。 “你觉得……我会不会……像……” “像什么?” “像……土台妹?” 蒋羿暹忍不住发噱。“呵呵,妳像土台妹?” “很像对不对?我是不是应该改个造型,去烫个离子烫,然后穿小可爱,再配个牛仔热裤?”这样才够辣、够跟得上流行。 他捏着她圆圆的小鼻头。“妳呀!妳是走气质路线的,我爱的是妳的内在美,不要刻意去跟人家学,学得不伦不类,就少了妳天生的那份可爱。”他发动引擎。“抱好喽,我们要回家了。” 厚,她不要走气质路线啦,也不想走可爱路线,她要像徐妍桑和她那票姊妹一样,打扮得时髦有型,那才会吸引男孩子的目光啊…… 夜风中,她把他抱得好紧好紧,尽避他车子骑得很慢,她像是害怕失去他一样,抓得比平常还要紧。 脸颊贴在他厚实的背上,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觉得好暖和、好窝心,那是她熟悉的味道,闻了十几年,还是那样令她着迷。 一想到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跟着徐妍桑他父亲及哥哥一同到国外去,展开他人生重要的第一步,这是与他相识以来,两人必须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也不知徐妍桑会不会跟着去,要是她也跟去,那她该怎么办? 也吵着去吗?这是行不通的,可要是叫他别去,又会耽误他的前程…… 老天爷啊,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几天的吃睡不正常,让碧菡生病了。 也没有乱吃什么东西,却一直猛拉肚子,医生说是生活太过紧张,导致肠胃出了问题。 蒋羿暹替她将枕头竖直。“先把稀饭吃了,我好喂妳吃药。” “我不饿。”她摇摇头,一点食欲也没有。 “妳是怎么了?从那天去夜店回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 这些天,她老是恍神恍神的,跟他说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常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真的没事。” “妳们现在大四最轻松,就等着毕业,不像我还要熬三年,妳还有什么好心烦的。”他替她煮了一锅排骨红萝卜粥,爷爷更是交付给她一帖让女人补气补血的中药,千叮咛、万交代,一定要煎给她喝。 “我问你,徐妍桑会不会跟你到非洲去?”前几天,羿暹告诉她他们是要到一个叫做甘比亚的邦交国。 “她跟去做什么?那种荒凉偏僻的地方。” “很难说啊,有你这个『哥哥』去,就算是沙漠也会很有趣。”碧菡语气中有一股酸不溜丢的味道,整个酸入心里。 “妳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就算徐妍桑要去,她爸爸也不会让她去的,那里传染病很多,卫生条件又差,又不是巴黎、纽约,我看就算逼她去,她也不会去。”蒋羿暹帮她把粥吹凉,哄着她一定得开口吃一些。 那排骨粥熬得又香又入味,光是用闻的,就令她食指大动。 她张嘴吃了一口,味道还挺不错的。“羿暹,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妳说吧!” “你现在打个电话,问问徐妍桑她哥哥,她是不是也要跟着去。”这女人常搞小动作,说不去不去,说不定到时候突然出现在机场,那都很难说。 “无聊,妳生病就不能好好静养吗?” “你打一下电话又不会死,我只想知道,又没别的意思。”她把头一撇,食欲瞬间蒸发。 “妳没别的意思?那还要知道做什么!”真是矛盾。 “你要不打,我就不吃了。”她索性赖皮的嘟起嘴。 他真是不懂,到现在她还防徐妍桑防成这样,女人真是让人捉模不定,表面上相处融洽,好似天下太平,可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斗得不停。 拗不过她,打就打吧!手机一接通,他直接开门见山就问:“喂,是彬诚吗?有件事我想跟你问一下,这次出国妍桑不会跟我们去吧?” 然而不过三十秒,他的表情变得有点不正常,他皱着眉,最后无力的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们通话一结束,碧菡马上就问:“她是不是也要跟着去?哼,被我猜中了,对不对?” “她哥哥说,她会陪我们去一个星期,一星期过后,她再转机飞往巴黎她姑姑家。”有钱人家的千金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我就知道,你看,我的第六感是不是很准?!”这徐妍桑真的好坏,什么事都偷偷模模来。 “她只是没去过非洲,觉得新鲜,才去一个星期,又不是专门针对我去的。”他要她不要小题大作。 碧菡根可不认为事情有那么单纯,甘比亚这个国家,找路人来问,十问九不知,况且,非洲这地方又热又无趣,她徐大千金待得住才有鬼,说她会觉得新鲜,那真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大笑话! 她相当清楚,在台湾,徐妍桑绝对搞不出什么花样,因为她会二十四小时追踪调查,让她无法和羿暹独处,可是,到了国外天高皇帝远,那就不同了,想怎么谈情说爱,花前月下,她俞碧菡完全看不到。 就怕这一星期,徐妍桑会用尽所有手段来诱惑羿暹,而还被蒙在鼓里的他,能时时刻刻记住,在台湾还有她这个小女朋友吗? 不行,她不能再坐视下理,再这样处于挨打的局面下去,徐妍桑就要抢人成功了。 “羿暹,我也要去,我也去一个星期,然后再自己回来。”她打算拚到底了。 “妳不要闹好不好,我是去做事,不是去度假。”蒋羿暹瞠目结舌,觉得碧菡是在无理取闹。 “我不能去,为什么徐妍桑就能去?” “她有爸爸、哥哥陪在身边,出了事,有她家人会负责,可是妳不同,到时我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妳身上,别的事都别做了。”他捺着性子,好好分析给她听。 “难道你花心思在我身上不应该吗?” “妳怎么就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呢?那地方很危险,到时我要看不到妳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就会分心,做不了事。” “那……那我就在你的视线范围内,乖乖地听话不乱跑,就算要上厕所,我也……” “碧菡,不要闹了!”他真的生气了。“妳口口声声说妳很放心徐妍桑,说会把她当好姊妹看待,可事实上,妳根本做不到,对不对?” “可是……我就害怕你跟她独处嘛,她那么漂亮,全家人又那么挺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不像我……能给你的……就只有我一颗心……” “为我们好,妳可不可以体谅我,再说,妳妈也不会放心让妳去,爷爷更不允许我带妳去的。”客观的因素太多,不是说想去就能去的。 说了这么多,他还是不让她去,她很害怕,去了非洲之后,她的羿暹就会变了样,不再是她认识的蒋羿暹了。 “好,你要不带我去,表示你也不再爱我,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之后,就算你回到台湾,你也别来找我,我不会想见你,一点都不会想见你的。”从小到大,她都没在他面前把话说得如此绝,做任何事她都会顾虑到他的立场,可这回,她不要想那么多了,她要亲眼看看,她真要跟他分手,他会是怎样的一个态度? 蒋羿暹放下手中的碗,直直盯着她,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总是处处顺着她,才会让她变得这么任性,这趟出国,可是攸关将来的前途,他得尽全力在徐妍桑父亲面前表现良好,在这处处需要人脉、长辈提携的社会,唯有如此才能占有一席之地,再说,将来在大医院服务,里头的明争暗斗更是可怕,没人在背后当靠山,他哪有出头天的机会? 基于种种理由,他告诉自己,有时也得让碧菡了解,她是该长大了。 “好,妳要不想见我,那我们就不要见面。”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他的心,可他还是得说出来。 碧菡听了,背脊一阵发凉,抖着唇办问道:“这……这么狠心的话,你……说得出口?” 蒋羿暹喉咙哽咽,胸口像被火烧着般难受,一句否认已经涌到喉问,却又怕说出来,会让她以为他是在闹着她玩的,也就硬生生地咽下。 “我……我就知道,你爱徐妍桑,你不再爱我了……呜呜……”她哭得肝肠寸断,原本憔悴的面容更加惨白。 “碧菡,我不爱徐妍桑,我爱的是妳,就是因为爱妳,所以我才要去打拚,我要给爷爷好日子过,要给妳妈妈好日子过,还要给妳好日子过,妳不知道,我压力很大吗?” “你骗人,我们又不需要你很有钱,这全都是你自己的借口,你想成名,你贪图荣华富贵,你已经为了钱,蒙蔽了良心……” “妳怎能说这种话,碧菡,妳……” “走开,不要过来,你出去啦!我不要再看到你,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你。”她拉起被子,悲恸的啜泣声一阵阵从被子里传出来。 蒋羿暹无助地站着,他无言、沉默了,不再想解释什么。 他不禁怀疑,交往十多年,碧菡真的了解他吗? 要不然,为何对他的爱这样的没有安全感、没有信任,把他当成是会为了名利而抛弃糟糠之妻的负心汉,她怎能这样看待他? 窗口开了小缝,徐徐的凉风把白纱窗帘吹起,他感到一阵阵的凉意-- 在心底。 蒋羿暹要出国的那一天,天空轰隆隆下着雷雨。 他不只一次打电话给碧菡,希望她能到机场送他一程,只是,到了机场,不管他怎么张望,都始终看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航空公司虽说要关闭机场一小时,等大雷雨过后再起飞,但要是碧菡到现在还不出门,恐怕也仍是来不及。 他知道碧菡怕打雷,小时候一听到雷声,她就会吓得哇哇叫,像只小猫咪一样缩在他怀里发抖,哭着要他不要离开,千万不能丢下她不管。 他更是忘不了,小时候她怕他淋雨,为了拿伞傍她,不小心跌倒受伤,膝盖还破皮流血,那一幕,历历在目,存留在他的脑海中。 他知道她一定很想到机场送行,可是碰到大雷雨不敢出门,想到自己现在不能在她身边陪她,他的眼眶不禁红了起来。 受不了心里的召唤,他打了通电话,隔了好久,电话才总算接通。 他深吸口气,故意把语气弄得很轻松。“胆小表,下大雷雨就不来送我啊?” 电话彼端的人不回话,只是传来浓重的啜泣声,那声音就像她小时候,在被窝里紧紧抓住他时那样的害怕与不舍。 “碧菡,我晓得大雷雨妳不会来替我送行,我不怪妳,但妳要好好听话,我去两个月就回来,要帮我照顾爷爷还有妳妈妈,知不知道?”他也哽咽了,不敢想象两个月没有她的日子,他要怎么过。 他体会过与母亲死别时的那种痛苦,而现在,他深深感觉到,原来生离比死别还要令人难受。 在还没离开她之前,他说得潇洒,一旦真正要离开了,他却坚强不起来。 “碧菡,妳还记得小时候要我怎么叫妳吗?” 另一头还是没有回应,但听得出来,哭泣声越来越大。 “妳要我叫妳小心肝,妳还记得吗?碧菡,妳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小心肝,我只爱妳一人,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妳的……” 停顿了一会,她总算开口了,“好……我听话,我乖乖听话,等你……回……回来……”她泣不成声,在最后一刻,她还是选择不让他担心,要让他好好在国外安心学习。 “对,这样就……对了……”肩上被徐彬诚轻轻一拍,彬诚示意说院长找他过去,趁此空档,要再跟他多说些当地的医疗状况。“那我走了,妳自己要好好保重……” “再……再见……” 切断电话,蒋羿暹赶紧抹去泪水,展露笑容,迎向一个新的开始。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得到院长的赏识,他要努力,拿到最好的成绩给碧菡看。 碧菡,我走了,妳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没多久,飞机起飞,台湾在他湿濡的眼眶中慢慢模糊,越来越遥远了…… 第六章 两个月后 伫立在碧菡母亲的咖啡店前,蒋羿暹整个人傻住了。 眼前被火烧过后的残破景象,他完全下敢相信,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敝不得到达非洲没多久,他就收不到碧菡的e-mail,打电话也没有人接,而爷爷老说他不知情,等到他一回来才知道,爷爷当时不说,是碧菡要他别说,怕会影响在国外的他。 “碧菡告诉我,是她跟她妈吵了一架,才让她妈的焦虑症一犯,把整家店给烧光光。”蒋士良无奈地说。 一回国后,蒋羿暹先打电话跟爷爷报平安,原本想去碧菡家找她,谁知道爷爷却告知这件不幸的消息。 他说碧菡家的咖啡店失火,她哭哭啼啼跑来告诉他,说为了要赔偿店里损失,以及还清债务,她必须跟着妈妈及舅舅一起到加拿大去。 因为这笔庞大的赔偿费用,是碧菡舅舅的一位企业家好友,先拿钱出来帮忙,为了要还人家这个人情,所以一定要到加拿大去,和那位企业家的儿子相个亲,因为对方看了碧菡的照片,十分中意,希望能跟她有进一步的交往。 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碧菡为了怕再度刺激到母亲,只好答应前往。 临行前,她特地跑来告诉他,说她到了加拿大后,会主动跟羿暹联系,要他不要担心。 谁知道,这一去就音讯全无,连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爷爷,碧菡有没有告诉你,她是为了什么而跟她妈大吵一架?”蒋羿暹毫无表情的问,经过两个月在非洲的生活,他变得更黝黑,脸颊削瘦了,略显憔悴。 “那天,在我追问之下,她才说了,是因为她妈一直逼她嫁给有钱人,想要过好日子,不想这么辛苦,被一家店绑得死死的。”蒋士良感叹地吐了一口长气。“这也难怪,她们家从前生活富裕,现在要她们过苦日子,不是说说就做得到的。” 这点,他能感受得到。 在还没出国前,有好几次他到店里找碧菡,她母亲的态度人明显有了转变,不仅对他冷言冷语,甚至懒得跟他多说一句。 那时,他就觉得事有蹊跷,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而且是在他出国的这两个月期间。 现在,他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联络得到碧菡,在茫茫人海中,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找起。 接下来三年的大学生活,以及两年的兵役岁月,蒋羿暹完全都没有碧菡的消息,她好像从人间蒸发了,没人再看过她,更别说提供他任何线索…… 凌晨,医院的急诊室内,传来推床的嘎嘎滚轮声。 明亮宽敞的长廊上,医护人员推着发高烧的孩童,一路从救护车送进急诊室。 “蒋医生,这位家长说,小朋友半夜突然喊肚子痛,而且全身盗汗,还持续发着高烧。”值班护士喘着气,向蒋羿暹报告病患的大致病征。 他诊视了下这名孩童,接着问家长,“小朋友有没有说,疼痛大概是集中在哪个部位?” “我看他的手一直按着右下月复,好像很痛的样子。”心急的母亲如实的一一告知。 “我想应该只是一般的盲肠炎,这位太太,妳不要太紧张,妳的小孩不会有问题的。”安抚好家长情绪,他随即吩咐护士,“miss林,妳先替他抽个血,然后再带他去照个超音波,若证实为盲肠炎,我们马上进行手术。” “医生啊,手术会不会有危险,我孩子还那么小。”爱子心切,即使知道这不过是小手术,做妈妈的还是不免担忧。 “手术前,我们会给予静脉输液注射,而且,我们院内采用的是月复腔镜手术,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的。”蒋羿暹随着病患走进手术房,临进去前,还不忘安抚那母亲,“这不过是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妳放心在外头坐着。” 就是那令人安心的脸,让病患的母亲得以稍稍放下心来的坐在急诊室外,等候佳音。 全医院里上上下下,就属蒋羿暹最能与病人及家属沟通。他的招牌微笑,让许多原本郁郁寡欢的病人及家属,在听到他适度的安抚与详尽的说明后,都能放心地听从他的安排,而不至于慌乱失措。 漫长的时间过去,天快亮时,急诊室的门终于打了开来。 摘下口罩,是一张笑得令人安心的脸,用不着说话,从蒋羿暹的表情中,那个母亲已经获知结果。 “我小孩没事了,对不对?”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刚扶起又滑落,可见她紧张得汗不知流了多少。 “这个盲肠就像是树上没用的枝干,把它剪掉就没事了。等会妳就可以到病房去看他了。” “蒋医生,真是谢谢你。” “快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几句话闲聊完,蒋羿暹回到医生休息室,他换下手术服,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将头后仰,闭目养神。 不知怎的,最近每每一阖上眼,碧菡的脸蛋就清楚地浮现在他脑海。 也许是近来午后经常打雷下雨,才会勾起他不少的回忆,让他陷入一股落寞与惆怅的情绪中。 七年了…… 思念碧菡已经有七年了! 从不曾离开她那么久,而这一别,竟也离别了两千多个日子。 在这两千多个日子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她的,他甚至还回到当初两人合照过的小餐饮店,情商老板将照片给他,才使得他有一个睹物思人的寄情之物。 现在,那张照片就放在他的桌前,大四时的年少轻狂、青春洋溢,好像是昨天才刚发生过…… 他喜欢听风笛演奏的音乐,细细回想以往的美好时光。 在无远弗届的思念里,空气中,彷佛又来到那年的夏天,碧菡打扮成小妈妈的样子,在他耳朵边轻轻说道-- 以后你可以叫我小心肝,然后你就可以亲我了。 他笑了笑,又听她讲说-- 好,那你要答应我,只能和我谈恋爱,跟我一个人结婚喔! 心窝里,一道暖流潺潺流过。 这时,他感到鼻头一阵麻痒,好像有人用羽毛搔他的鼻子,让他一下子就从时光隧道内,回到现实。 “妳怎么来了?”一睁开眼,他口气淡漠的问。 “人家刚拍完戏就来找你,怎么,不想见到人家啊?”徐妍桑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状甚亲密。 蒋羿暹很快把她的手拨开。“这是医院,别这样,很难看。” “怕什么,我又不担心。” “妳不担心,我可担心。上回到妳住所,拿妳哥的数位相机给妳,在大楼下被狗仔队拍到,还写说我们状甚亲密、交谈甚欢,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害得他前阵子,还去按铃控告该家杂志社。 “你为什么就害怕跟我在一起,我又不是恐龙妹!” “妳不是恐龙妹,但妳是我的干妹妹。”他不知已强调多少遍。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你有女朋友,我很识相,不会自作多情,但都已经过了七、八年,俞碧菡早就没有消息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接受我?”徐妍桑简直都快气得跳脚了。 “妍桑,妳不要老用这种口气逼我,我对妳一点感觉都没有,感情这种事,要两情相悦才算数,我早告诉过妳,是妳自己看不开的。”他不知说了几百遍,她的脑筋就是转不过来。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啊,我花了七、八年在你身上,你还是无动于衷,你不知道女人的青春有多宝贵吗?” “我又没拦妳,妳可以大大方方去交男朋友,像妳现在这么红,大街小巷都认识妳,只要妳登高一呼,还怕没妳要的条件?”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像她这样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的炸子鸡,如此屈就在这男人面前,真是八百年前欠他的。 “既然知道我无情,就不要浪费时问在我身上了,我不会因为妳爸爸和哥哥对我好,就把这份好,转嫁到妳身上,别希望我会这么做,这是impossible的。”蒋羿暹说得针针见血,不担心会伤到她。 因为她经常是右耳进左耳出,大小姐脾气一发,过没两天,又像只缠人的小猫在他身边打转。 她的战斗力与意志力和国父一样惊人,总认为锲而不舍、全力以赴,就会获得最后的成功。 只可惜,这模式套在他身上,完全无效。 “蒋羿暹,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医术又好,就……就这么嚣张,我告诉你,我徐妍桑不是没有人要,等到有一天,我被别的男人追走了,你……你就不要后悔。” “我祝福妳,妹妹。”他任由她像疯婆子一样叫嚣,不跟她一般计较。 徐妍桑气得满脸通红的走了出去,医院里的护士像是习惯一大早听到她的鬼叫声,全都练就不动如山的功力,倒是苦了在医院休养的病人,有的新来的还会紧张地询问护士,医院里是不是闹鬼呢! 在基隆的九份山区,有一家临海的花草屋。 花草屋里卖着各式各样的养生花草茶,还有精致可口的小西点,每当烟雨蒙蒙时,点壶花茶,吃些点心,眺望海景,让心灵在怀旧的气氛中,藉由雨水洗涤得到解放,简直就是人生一大享受。 “这是你们的玫瑰花茶和覆盆子茶,还有一盘手工饼干,请慢慢享用。”碧菡亲切地为客人端上餐饮,她的笑容跟七年前一样甜美可人。 “妳是新来的吧?上回来好像没有见过妳。”老顾客一见到生面孔,热络的询问着。 “我上个月才来的,这家店是我雪珠阿姨的,你们有空,要经常来捧场喔!”碧菡笑容可掬,亲切的口气,让人自然而然的想跟她多聊两句。 “原来那漂亮的老板娘是妳阿姨啊,我还以为是妳姊姊呢!” “也不是亲阿姨,是我妈的结拜姊妹,她们感情很好,有二十几年的交情了。” “那妳以后都会在这里帮忙喽?” “是啊,以后你常常来,我就免费请你开心果和手工花生糖。” “想不到妳不仅人漂亮,还挺大方的。好,以后我每个星期都来。”客人听得心花怒放,笑得阖不拢嘴。 今日不是周末,客人照样络绎不绝,周旋在每桌客人之间的碧菡,用她的笑容和甜甜的嘴,紧紧抓住客人的心。 她和母亲,是上个月才从加拿大回到台湾。 七年前的一把大火,烧掉了她和母亲两人的希望,在面对债务和银行贷款的双重压力下,她不得不答应舅舅,跟他前去温哥华,和一位素未谋面的男人相亲。 而那位有钱的男子,已经快四十岁了,由于从小患了小儿麻痹,使得他一直找不到理想的结婚对象。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江中雄和男子的父亲闲聊,正好谈到这件事,加上江雪虹一直想替女儿找个有钱的丈夫,好月兑离贫困生活,于是,他就将碧菡的照片用网络寄给对方看,没想到,对方一看满意得不得了,一直催促江中雄赶紧将碧菡带到加拿大与他见上一面。 可是,碧菡说什么也不肯,才会和母亲大吵一架,没想到,架一吵完,江雪虹就因焦虑症发作,一把火将咖啡店烧掉,接踵而来的赔偿和债务问题,让碧菡不得不勉强妥协,言明他要是能帮她们的忙,她才会考虑婚嫁问题。 而本来以为会碰到一个脾气古怪的怪人,谁知道,对方仅是生理有残疾,心理是相当健全的。 在长期的相处与观察中,她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善良成熟的男人,在向他说明原委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只希望妳能在我身边陪陪我,不一定要嫁给我。” 这句话让碧菡了解到他的伟大,明白他不是一个用钱在糟蹋别人的人。 他是真心想帮助她,不让她的人生因此陷入绝境。 为了要报答他的恩情,她愿意留下来照顾他的生活,她知道饮水思源是做人的基本道德,不能在自己的问题解决后,就把对方一脚踢开。 为了报这份恩,她一留就留了将近七年,直到三个月前,他因感冒并发多重器官衰竭病逝,她才回到台湾。 回到台湾后,景色依旧,人事已非,她曾试着到蒋爷爷工作的社区找人,却希望落空,接着又去蒋羿暹以前住的地方,他当然不住在那儿了,最后她甚至到徐妍桑父亲开的医院,然而那里因捷运拓宽工程,医院的房舍早就通通被拆除掉,附近的店家皆是后来搬来的,没人清楚医院是关门了还是迁到别处了。 时空的阻隔,家庭的因素,让她这七年来不敢想和他联络的事,但对他的爱、对他的想念,却没有减少丝毫。 她回到他曾住饼的房子前头她驻足甚久,思念像一圈圈冉冉升空的泡泡,在短暂地浮出美丽的画面后,迅速破灭,消失在尘埃中。 羿暹,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要再见到拜暹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也许,他已经娶了徐妍桑,移民到国外去了;也许,他当上一位知名的权威医生,拥有自己的家庭,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如果真是这样,她会祝福他的,只希望,能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够了,真的一面就够了…… “碧菡阿姨,妳在这里做什么啊?我妈咪找妳喔!”一个六岁大的小男生,唤着正出神的碧菡。 “谢谢小威,阿姨知道了。”她回过神来,牵起他的小手,往柜台走去。“雪珠阿姨,妳找我?” 削着一头短发,打扮有些中性味道的雪珠,一看到碧菡,好像看到菩萨显灵似的。 “碧菡,这星期天妳有没有空?” “嗯,应该没什么事,有事吗?” 雪珠与小威对看一下,她好像跟自己的小孩结下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还瞪了他一眼。 “是这样的,本来这星期天我已经答应小威,要带他到六福村去玩,然后这店就交给妳和妳妈来顾,谁晓得我一些旅居在日本的姊妹们,说要来台湾看我和妳妈,为了要尽地主之谊……” “雪珠阿姨,我知道了,妳就放心去招待朋友,小威交给我就是了。”不等雪珠把话说完,碧菡一口就答应下来。 “雪珠阿姨就知道妳最好了。”雪珠打开抽屉,拿出三千块。“这算是雪珠阿姨的一点意思,妳就收下吧。” “不用了,带小孩子出去玩,又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再说,能跟小威出去玩,也是件挺开心的事啊!” “碧菡阿姨,我比较喜欢妳。” “现实鬼,一听到妳会带他去,嘴巴就甜起来了。” “嘴甜好,以后比较有女人缘。”她模模他的头。 “就怕变得跟他老爸一样油腔滑调那就不好了。” “不会的,小威比较像妳,不像爸爸。” 雪珠也是个婚姻失败者,生下小威之后第三年,老公就跟别的女人跑了。 她们这票姊妹,有人婚姻不美满就像是传染病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来。 “那我就先谢谢妳喽!” “没问题。”碧菡爽快答应了下来。 “万岁,干爹要带我去六福村玩!”年约五岁的小凯一听到这好消息,高兴得跳了起来。 “一下子带他去看史瑞克,一下子买游戏机给他,现在又要带他去六福村,你这干爹要是把他给宠坏了,到时候我儿子就送你养。”徐彬诚真拿这一老一小没辙。 “他考试每一科都满分,你要奖励他嘛!”蒋羿暹一把将小凯抱了起来,还让他跨在自己的肩上。 小凯是徐彬诚的儿子,是在他医学院念六年级时,和女友不小心蓝田种玉所生下的宝贝。 两人交往已有两年,而且都渴望婚姻,本来打算等到徐彬诚当完兵再说,谁知道,那天两人都喝得有点醉,避孕措施不尽完善,小孩提前来报到,于是乎,就在那年冬天,小凯他妈就挺着微突的肚子,和徐彬诚步上红毯的那一端。 “干爹最好了,比把拔好。”小凯窝在蒋羿暹怀里,玩着他送的铁金刚。 “哪天你干爹自己生了小baby,他就没时间这么宠你了。”徐彬诚警告儿子,老爸还是自己的好。 “干爹,你自己会不会有小baby啊?”小凯嘟着嘴,未雨绸缪的问道。 蒋羿暹还真的被这句话给问倒了,他是非常喜欢小孩子,而且也很渴望能自己拥有,只是……他不知道,除了碧菡之外,他还能跟哪个女人拥有爱的结晶。 “再说吧,一切随缘。”每每遇到敏感话题,他总是四两拨千金把它推掉。 徐彬诚叹了口长气,将黑咖啡大口灌进嘴里,对于自己无缘和他结为亲家,颇为无奈。 “我老妹为了你,到现在都还没交男朋友,你难道……” “彬诚,你别又来了,不是说好不谈这事的吗?”蒋羿逞把小凯放下,要他先到房间去玩。 “我是不想提,可是……我的脑波振荡得很厉害,藉由神经传输到我的嘴巴,逼得我不得不说啊!”已经看不下去的徐彬诚,仍旧抱着一丝希望说道:“你和我妹都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要步入三十,难道说,你就真的为了俞碧菡,把自己的一生幸福都耽误掉吗?” 幸福…… 没了碧菡,他哪里还有幸福可言? “就算这辈子都找不到碧菡,我也不可能和妍桑结婚。”蒋羿暹转了个角度,正视好友。“你好好劝劝妍桑,她有很多好机会,千万不要错过,我看过很多条件不错的男士都对她很好,你叫她要好好把握。” 他能给妍桑的,就只有良心的建议。 “难道说,你就不能看在她爱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去试着接受她?”看着老妹爱得那样痛苦,他这做哥哥的也难受。 “这不能混为一谈,两人若是不适合,就算她爱我一百年、一千年,也是没用的。”他再次声明。“彬诚,我知道你们徐家对我有恩,我也会尽我的所能来回报你们,但……不能用感情来交换。” 他语气有些激动,这话题已是陈腔滥调,每每谈到这件事,就会让他联想到碧菡。 他不知动用多少人脉,耗费多少精神,去寻找碧菡的踪迹。 甚至有一年,他整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跑遍加拿大各个城市,在华人圈中做地毯式的查寻,可是到后来,还是落得一场空,他失望落寞地搭上飞机,一路难过得飞回台湾。 即使如此,可直到现在,他还是抱持着希望,在不可预知的未来,他一定会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和碧菡重逢。 “羿暹……” “不要再说了,明天我还有个手术要做,我先回去休息了。”蒋羿暹知道好友爱妹心切,他并不怪他。 “看来,我得找一个很像你的人去追妍桑,我这当哥的,才能真正松一口气。”徐彬诚耸了耸肩,看来他不死心也不行了。 第七章 星期天,正好是西洋情人节。 大部分来六福村游玩的游客,不是携家带眷,就是小两口恩恩爱爱牵着手,拿着气球、吃着冰淇淋,状甚甜蜜地逛着。 只有蒋羿暹一个大男人,手里牵着小娃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爸爸带着儿子呢! “麻烦各位排队,游园的车子很多,每隔十分钟就有一班,不要随意插队,谢谢大家合作!”园方人员拿着扩音器,对着满坑满谷的游园民众喊的维持秩序。 今天也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假日再加上风和日丽,使得整个野生动物区呈现一片游客如织的画面。 已经排了快半小时的两人,脸上没有不耐烦与疲累,他们都很兴奋待会可以坐游园车去看狮子、老虎、猴子和一些野生动物,而蒋羿暹也难得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到户外来,纡解平时的工作压力。 “哇,干爹,好棒喔!我们第一个上车。”排在第一个的小凯,看到又有一辆车子开来,高兴得大叫起来。 “小心点,气球拿好,不要弄破了。”蒋羿逞喜欢看小孩子流露天真无邪的笑脸。 “干爹,我要坐最后面。”一上车,小凯就咚咚咚地往最后一个座位跑。 “好,我们就坐这里。”他选了一个左侧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坐下。 他们兴奋得看着外头,即使车子还没开,那难掩的欢愉心情,还是从一大一小的两人脸上可以看出。 游客陆陆续续上了车子,就剩最后两个位子时,上来了一名女子牵着一个小男孩。 “碧菡阿姨,没有位位了!”小威看着只有前头右侧的两个位子,不免嘟起嘴,因为他都不能自己挑座位。 “没关系,坐这里就可以了,这里也可以看到狮子啊!” “那可以看到老虎吗?” “可以。” “那小猴子会跑到我们面前吗?” “会的,快点坐下,叔叔要开车了。” 她帮小威将气球绑好,两人同样开心得往窗外看,期待着待会的动物之旅。 这时,司机发动车子,紧接着,一阵悠扬的旋律响起--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那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坐在车前车后的两人,听到这首歌后为之一震,不约而同的想起,当年,碧菡买给蒋爷爷的一张邓丽君cd里,也有这首歌,那时他们挤在两坪不到的管理员室,那和乐融融、温馨甜蜜的画面,始终烙印在他们脑中。 而此时,他们虽然在同一辆车上,却是一人向左看、一人向右看,直到下车,目光终究没有交集…… 变完野生动物园,蒋羿暹带着小凯来到六福村主题乐园。 这里的游客更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人山人海,光是要玩个游乐设施,得排个老半天。 坐了西部疯狂列车和火山历险后,小凯仍旧意犹未尽,他牵着蒋羿暹的手,直往海盗船的方向而去。 “干爹,我还要坐那个。” 小孩子果真有用不完的精力,不管要排多久,只要能玩得到,就非要玩不可。 “好,你慢慢走,别用跑的。” “干爹,慢慢走就要排很久,快点啦!”小凯硬拖着他,要他脚步放快点。 “怪不得你老爸不敢跟你来,好,干爹用跑的就是了。”蒋羿暹小跑步的牵着他往海盗船直奔而去。 这时,碧菡与小威,也正朝向海盗船的方向而来。 “碧菡阿姨,我们去坐海盗船好不好?” “那个会很晕耶,小威你不怕吗?”其实是她自己怕得要命。 那荡到最高点时再俯冲而下,可会让她把胃都翻出来。 “不会,阿姨,拜托啦,妳最漂亮了,漂亮的女生都要玩海盗船喔!”他又开始谄媚起来。 这小子,又在油嘴滑舌了。 然而,每次只要一听到他那甜腻腻的话,她也只有举白旗投降的份。 “好,阿姨答应你,不过,你一定要把阿姨的手抓好喔!”她不得不承认她没胆。 “嗯,小威会保护阿姨的。” 碧菡朝他笑了笑,她想小威长大后,一定会是个爱护女生的好男人。 两人手牵着手,往海盗船的队伍排去。 经过大约半小时后,蒋羿暹和碧菡他们,终于排到了。 “干爹,快点,我们坐最后面的位子。”围挡的铁链一松,小凯一马当先的抓起蒋羿暹的手,往右边的最后一排冲了过去。 这时,在后头的小威抓起碧菡的手,也以惊人的速度,往左边最后一排冲。 两边的人都抢到最佳位子,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至高点上。 风儿轻轻地吹,小孩子的欢笑声不断,可是,蒋羿暹和碧菡两人却都还不晓得,他们正彼此面对面坐着,在相隔不到五十公尺的距离,他们重逢,却没看到对方。 在园方人员检查完毕后,海盗船开始摆动。 在越荡越高时,尖叫声此起彼落,大家都沉浸在速度与恐惧的交会中,而就在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时,一剎那间,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不再惊叫,感官已经麻痹到不知恐惧为何,两双眼睛紧紧相交,纵使有些距离,但他们彼此都可确认,映入彼此瞳眸的,就是思念已久的那个人…… 游乐场的休息区内,蒋羿暹和碧菡面对面坐着,桌上各有一杯饮料。 小威和小凯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游玩,这两个小孩知道,他们的干爹和阿姨,是好久不见的好朋友,他们大人要说话,小孩子不能在旁边。 四周小孩的吵闹声不断,爆米花的香味充斥在他们身旁。碧菡低头不语,脸温温热热的,手拿着饮料杯不停转着。 蒋羿迟呼吸凝重,嘴唇干涸,即使不断喝着饮料,他还是觉得口渴。小孩子的声音很大,让他无法思考,直到现在心还怦怦怦地直跳,跟平常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他的脑袋瓜子,怎么一下子全都乱了呢? 在过去的七年间,他曾想过,要是再见到碧菡,该怎么跟她说话,甚至每一句话,他都排练了好多遍,为什么如今真的见面了,却光顾着流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彼此静默了十分多钟,还一直以为是在作梦,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从非洲回来后,听说妳去了加拿大,爷爷说……妳会再跟我联络。”不管喝了多少水,喉咙还是觉得干涩。他抬起头,看着她:她变得成熟,也更有女人味了。 “那时候走得匆忙,事情又太多,在异地讨生活,没那么容易。”碧菡三两句将行踪带过,不想告知他她与另外一个男人的故事。 蒋羿暹点点头,能理解她的说法,他看她变得陌生,遂到局促不安,毕竟七年时间不算短,人分开一久,感情自然就疏远了。 “这段时间,妳在加拿大好吗?” “嗯,妈妈接受治疗,身体已经康复,我们现在都回到台湾,跟雪珠阿姨住在九份的山上,开了一家花草屋,有空你可以来玩玩。”她说话变得客套,好像业务员在面对客户。 “就是以前经常跟妳妈打牌的雪珠阿姨?”他记忆力惊人,听过的名字从不曾忘记。 “呵呵,你记得还真清楚。” “只要跟妳有关的,我都记得很清楚。”他仔细地看她,发现她的气色没有以前来得好。“妳瘦了好多。” “这样好啊,不用花钱去减肥。”她开玩笑的道。 “可是瘦得不自然,我不喜欢。” “我也不知道,以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却变得好容易累,又没有食欲。”她笑称自己没有轻松的命。 “改天我带妳到我们医院,做一次全身健康检查。” “你现在当了大医生喽!”她好替他开心,小时候的心愿终于达成。 “在徐院长的医院里,他很提拔我,现在已经是主治大夫了。”旧医院拆除迁址后,现今规模也更大了,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他相当荣幸。 “徐院长?你是说……是徐妍桑她爸爸吗?”她脸色一沉,黯淡下来。 看得出她眼中的怅然,他马上笑逐颜开说:“我没跟徐妍桑结婚,我现在还是单身。” 见她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小凯,蒋羿暹知道她一定又在胡思乱想。 “那是徐妍桑她哥哥的小孩,认我当干爹,假日时,替他当免费女乃爸。”他笑笑,接着又反问道:“那妳带来的那个是……” “那是雪珠阿姨的小孩,我也是当人家的免费女乃妈。”她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有跟徐妍桑结婚,内心不禁涌起一股喜悦。 “那就好,就好。”吁,他差点被这小孩吓死。 “爷爷现在好吗?”话匣子一开,她想到很多话题。 “他身体很好,现在我把他安排在五星级的老人社区,一个人就住四十几坪,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看护,随时照顾着他。”能够在爷爷有生之年,让他享清福,徐羿暹脸上难掩一股得意的喜悦。 “费用很贵吧?” “再贵也无所谓,爷爷从小养我到大,他辛苦了大半辈子,让他晚年享福,是我最大的荣耀,希望他能活得越久越好,花再多的钱,我都愿意。”说起能让爷爷过得这么快乐,他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碧菡知道,他对爷爷是最孝顺的,只要他有能力,绝对会给爷爷过最好的生活。 “你现在生活宽裕了,房子、车子都有了吧?” “是的,这些我都有了。” “我就知道,你很有出息,不会让爱你的人失望。” 他静默了一会,凝视着她,“可是……我想妳。” 她眨了眨眼,眼眶湿濡了,这句话,不知在多少个夜里,都在她梦里低回。 他伸出手,覆盖在她手上,熟悉的温暖再度浮现,这会再碰面,他一定要好好抓紧她,绝不让她再跑走了。 她好想哭,真的很想,那只大手,一样那么温暖,此时此刻,她好想依偎在他怀中,就像小时候,那个下着雷雨的夜晚。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亲昵的熟悉感袭上两人,他低下头就要吻上她,而她也准备迎接这好久不见的吻-- “干爹,那边有章鱼烧,我能不能买来吃?”这时,小凯突然跑过来。 一听到章鱼烧,两人不约而同似有默契地笑了起来。 “好,我们去买来吃。” 这时,小威也跑来,同样嚷嚷着要吃章鱼烧。 “想不到,连他们都喜欢吃。”碧菡破涕为笑,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是老天爷,故意要让他们在这充满欢笑的地方,回忆着童年美好点滴。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夕阳西下,游客们陆续离开。 迎着落日,微风轻轻吹拂,将一日的疲劳,彻底拂去。 开着bmw休旅车,碧菡不禁涌上一股感动。“嗯,还是自己赚钱买来的车,坐起来比较舒服。” “早就告诉妳了,我有手有脚,不需要靠别人。”蒋羿暹很得意,碧菡能坐在自己赚钱买来的车子上。 开在北二高上,车况良好,两个小孩子早在后座打闹成一团,碧菡有种错觉,好像今天是全家人一起出游,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两个小孩子。 “碧菡。” “什么事?” “我们结婚吧!” “结婚?”她顿时思考能力抽空,寻找不出回应的宇汇。 “对,嫁给我,让我照顾妳。”他说得很认真、很真诚。 见她双手搁在腿上,头低垂着,他发现,她在发抖,鼻子不停地在抽气。 “怎么了,是不是求婚没有拿花,也没有钻戒,妳生气了?”他紧张的问。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妳不想嫁给我,是不是妳……已经有意中人了?”他紧蹙着眉,握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 碧菡摇摇头。 “那妳还为什么拒绝我?”他不懂。 “因为……我太感动了,这好像一场梦,早上才走进游乐园,出来之后,你就说要跟我求婚?!”比艾丽斯梦游仙境还不真实。 听完,蒋羿暹重重地吐了一口大气。“早说嘛,妳差点吓死我了!”随即,他笑了起来。 “碧菡,打电话跟妳妈说,我们重逢了,今晚要好好庆祝,不回去了。”车子开了一小段,他又说道。 “不回去……那要住哪里?” “住我那里,我买了一栋七十几坪的房子,在敦化南路。” “七十几坪?你买那么大做什么?” “等妳有天回来住啊,还有婴儿房,我都准备好了。”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要是……这辈子,你都见不到我,那该怎么办?” “就永远空着,想着有妳在的感觉。” 她看着他,笑中带泪,她真是佩服自己,小时候就很有眼光,一眼挑中他。 “爱哭鬼,长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妳不怕后面两个小朋友会笑啊!”果然是他的碧菡,爱哭是别人比不上的。 “我不是爱哭鬼,那你愿不愿意让我亲一下?”她记起小时候的一段回忆。 “让妳亲一下可以,但是不能流鼻涕喔!” “烦耶,那件事你还记得啊!”她觉得好糗。 “亲得我满脸都是鼻涕,谁忘得了啊!” “我不管,我就要亲。” 蒋羿暹失笑,主动把脸凑过去,让她留下一个大香吻。 “是妳说的,亲了我就要结婚,要当我的老婆。” “嗯,好。”她点点头,害羞得把头垂了下来。 太阳隐没在彩霞里,天色逐渐暗了,一辆载满欢乐与歌声的车子,朝向台北的方向前进。 第八章 分别将两位小朋友送回家后,蒋羿暹将车子一路驶向自己购置的房子。 来到敦化南路靠近仁爱路圆环的商圈附近,能在此黄金地段购屋者,经济能力绝对比一般人来得强。 看到眼前以大理石装潢的钢骨大楼,碧菡感到一阵讶异,怎么短短几年,蒋羿暹就有能力买这样的豪宅? “蒋羿暹,为什么每个人都会想要当医生,医生到底是想济世救人,还是以赚大钱为目的?”她不禁对医生这个职业产生怀疑。 他听了不禁失笑,“当然是济世救人,妳别以为我那么有钱,这是跟银行贷款的,我一向信用良好,加上是首次购屋,利率还满不错的,我平常也不乱花钱,负担不会太重。” “那我以后也要赚大钱,帮你减轻负担。”两个人一同构筑爱的小窝,一定能住得更温馨。 “那妳以后要是想买漂亮的衣服怎么办?” “那就……别你的信用卡,可不可以?” “妳真会精打细算,没关系,能让妳漂漂亮亮,也是当老公的骄傲。” 车子在停车场停妥,蒋羿暹拿出专属芯片卡,直上三十楼。 门一开,让碧菡感到不可思议的,不是时髦的现代装潢,而是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的舒服感受。 那晶亮的大理石地砖,亮到几乎可当镜子来用,就算是光脚踩在地上,也是一种享受。 “你们家的菲佣真是尽责,你得要多加人家一点小费。”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房子是佣人打理的。 蒋羿暹替她将外衣取下挂好,还为她细心递上毛绒的拖鞋。 “我哪有闲钱请菲佣,这些都是我自己整理的。”他打开冰箱,倒上一杯她最喜欢的樱桃汁。 手里拿着樱桃汁,穿着毛绒拖鞋,碧菡细心地感受到,这些感觉让她相当熟悉。 “你平常有买樱桃汁的习惯吗?” “这是妳以前最爱喝的饮料,所以我天天买,我想若妳突然出现,我也不会措手不及,还有,妳经常手脚冰冷,这双拖鞋是专为妳准备的。”对她的思念,他一一以行动表示,而非随口说说。 室内空调轻轻吹送,万籁俱静。 心中感动翻涌着,碧菡觉得眼眶热热的,微微的哽咽让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她一个忍不住,上前想要拥抱眼前这个将她放在心上的男人。 “等等,待会再抱,妳还记得,在大四那一年,我们躺在清境农场的草地上看流星雨特,妳曾对我说过什么话?” 回忆慢慢倒转,碧菡想了一下,依稀记得-- 蒋羿暹,我好想把天空的流星雨都带回家,这样子,我们就天天可以看得到了…… “来,把这按钮按下去。”他拿出一个遥控器。 碧菡慎重地将按钮按了下去。 几秒钟不到,天花板上开始出现几点星光,接着,有如北极光般的幽蓝色泽,像流泄的水银,洒了出来。 整个天花板上,出现一片灿烂夺目的仲夏夜星空,不时,还有几道白光扫过,那情景就跟当年两人躺在草地上看的可说是一模一样。 “从今以后,无论刮风下雨,妳都看得到流星雨了。” 站在璀璨的星空下,美景尽收眼前,她的心已非感动二字可以形容,她不再压抑情绪,抱着他,就像迷路的小女孩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我……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每天都在想着,你已经和徐妍桑结婚,还生了好多宝宝,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泪水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哗啦啦的直流。 “我说过,我不爱徐妍桑就是不爱徐妍桑,妳怎么就是不相信我?!” “可是……可是……” “一辈子都不会有可是的。”蒋羿暹抬起她的脸,将脸颊上的泪珠,一颗颗用热唇擦拭。 他将碧菡轻轻抱起,像王子要将公主带回他的城堡。 柔软舒服的天鹅绒被,与她光洁的肌肤一接触,产生了奇妙的触感; 她像个天真无邪的小鲍主,任由王子将他身上的衣衫慢慢褪去,窈窕无瑕的躯体,就像是大师级的油画作品里的美人,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卧室内,小灯荧荧,爵士乐缭绕,黑人歌手用着沙哑的嗓音,为两人演唱爱的乐章。 窗外,月光皎洁,一道光影悄悄溜进屋内,照在床上一对唯美的男女胴体上。 蒋羿暹壮硕的胸肌,贴在碧菡的后背上,两只修长有力的大掌,从后方搂揽着她,环抱住她的柔软丰挺。 他薄唇咬着她女敕小的耳垂,厚沉的微喘声,呵在她敏感的后颈,加速她体内血液的澎湃。 将她转向自己,温柔的和她结为一体,她因痛楚而申吟一声,彼此产生微妙的共鸣。 她强烈地感受到他的热情与壮硕,每一个步骤,不仅完美而且实在,让她完全忘了何谓矜持与羞涩,全力以赴地配合他,抛弃不必要的矫揉造作。 她要告诉蒋羿暹,她很满足,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 他们以狂烈的来庆祝这份重逢,七年下来,夜夜空虚寂寞的等待,终于在今晚,完全得到弥补与纡解。 当蒋羿暹发现这竟是碧菡的初夜,他完全怔住了,在不知道将来是否还会碰到他的不确定下,她仍守着白玉之身,这份动容让他想更珍惜她,今生今世,任何天大的原因,都无法再将两人分开了。 翌日,蒋羿暹先行起床,看到躺在床上的可人儿仍在酣睡,他心里感到幸福,却又忍不住担忧。 站在莲蓬头下方,冷水从他头上倾泄而下,让他的头脑更为清醒。 他回想昨晚的一切,当他与碧菡享受拥有彼此的愉悦时,他赫然发现,在她的月复部突兀的凸起,以他医生专业的常识分析,他怕会是月复水作祟,不过还不太能确定是什么病症。 甚至在欢愉后,碧菡还不小心流了一点鼻血,她直说是吃得太燥,火气大所引起的。 但他看得出来,从昨天到现在,她除了脸颊干燥、削瘦之外,似乎还很容易累,而她再怎么掩饰她的疲惫,却还是瞒不过他锐利的双眼。 他担心她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真希望不是太过棘手的问题,要不然,他一定会疯掉的。 他决定不管如何,都得要带碧菡到医院去检查一下,他才能放心。 于是在中午吃过饭后,蒋羿暹立刻带她到医院,说是要带她参观他工作的地方,实际上是想为她做详细的健康检查。 一来到医院,他们就碰到徐彬诚迎面走来。 虽然徐彬诚与碧菡以往在学校见面的机会不多,又过了那么久没见,但在仔细打量之后,还是让他给认了出来。 “蒋羿暹,这……这不是……” “没错,她就是碧菡,如假包换。”说话的同时,他脸上还露出得意骄傲的神采。“碧菡,这位是徐彬诚,徐妍桑的哥哥。” “徐大哥你好。” “难怪昨天小凯说,有一个美丽的姊姊陪着他们去玩,我一时还想不到是谁,原来是……”徐彬诚用一种微愠的口吻问着蒋羿暹。“你还真会藏秘密,碰到了碧菡也不跟我说一声。” “全是老天爷帮的忙,让我们在游乐园内重逢。” “听起来好像是琼瑶的连续剧剧节,可还真的被你碰到,恭喜你们了。”徐彬诚的祝福听起来有点客套,因为在他的心里头有个隐忧正在酝酿发酵中。 要是让妍桑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以妹妹的个性,会闹到什么样天翻地覆的程度才会罢休。 “彬诚,我先带碧菡去做个检查,等会再去找你。” 检查?他要替她检查什么? “好,那我先去忙了,改天要是有空,我作东庆祝你们重逢,咱们再来好好聊聊。”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朝向医院的另一头而去,徐彬诚在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会让两人才一重逢,羿暹就急着带她到医院检查? 当徐彬诚将蒋羿暹和俞碧菡两人重逢的事告诉妹妹后,无可避免的对她造成愤怒与惊慌的双重打击。 “他……他们重逢了?!”徐妍桑几近疯狂的大叫起来。“不,不可能的,哥,你一定是看错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一旁的小凯第一次见到姑姑又吼又叫,吓得连忙躲到父亲的身后。 “妍桑,妳冷静点,妳吓到小凯了!”为了怕小凯受到不良影响,他连忙哄着儿子道:“你先到房间去,爸爸跟姑姑有话要聊。” 小凯低着头,连多看徐妍桑一眼都不敢的离开。 他发现姑姑变得好可怕,全身不停发抖,还咬着嘴唇、握紧拳头。 房门悄悄地关上,客厅里,仅剩兄妹两人,有着强烈心电感应的双胞胎,很容易感受到彼此心灵上的错综复杂。 “妍桑,听哥的话,当放则放,再执迷下去,对妳有害无益。”身为兄长,他不愿说漂亮话,免得妹妹越陷越深。 扮哥的话,像是在宣判她的死刑。 “不可能,他去加拿大找了她那么久都找不到,怎么可能随便就碰到!扮,你在开玩笑的吧?”她突然笑了起来,不愿相信。 徐彬诚走到她面前,双手压住她的双肩,让她的目光正视着他。 “妍桑,妳醒醒,面对现实吧!” “我要醒什么,我本来就很清醒,蒋羿暹是我的,谁敢抢走他,我就跟她拚了。” “妳在他身边七年都得不到他的心,现在俞碧菡回来了,妳还有胜算吗?”这是他第一次朝着妹妹大吼。 “他们已经七年没见面,感情一定变淡了,或许……他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再说都过了七年,碧菡应该也有男朋友,说不定……说不定她结了婚,都有小孩了……”徐妍桑喃喃自语,说着自己骗自己的话。 他看她这样,内心担忧不已,不知该从何劝起。 “哥,你说话啊,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我不用那么紧张,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说是吗?”她看兄长还是无言,急得都哭了还不停摇着他的身子。“哥,你说话啊,我求求你说话啊……” 徐彬诚不舍地搂着心爱的妹妹,她虽骄、虽倔,但对爱情的执着,可是那样令人心疼又怜悯。 “放下吧,有舍才有得,妳要是那么喜欢医生,哥有认识很多条件不错的医生,可以……” “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谁都不要,我只要羿暹,羿暹羿暹羿暹……”徐妍桑急疯了,歇斯底里的大叫着。 “不要这样,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妳这样下去,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他耐心劝道。 “我们对他这么好,让他平步青云,帮助他拥有现在这样的成就,他不该忘恩负义。” 徐彬诚呆住了,同情的眼光转为不认同。“妳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娶妳就是忘恩负义?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们徐家?这不是在挖洞好让人家跳进去吗?” “我管他那么多!扮,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问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给啃了。”她二话不说,直接往大门冲。 “妳够了没?我不准妳去。” “别管我,你放手啦你!”用力一甩,徐妍桑大步跨了出去,即使徐彬诚想斓也拦不住。 他急忙打手机给蒋羿暹,要他暂时躲着妍桑,千万别在她气头上时,再给她女多的刺激,让她先冷静之后,再找时间,慢慢地劝她。 几家欢乐几家愁,当徐家正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时,九份山上的花草屋却沉得在一片欢笑的气氛中。 “干杯!” 众人举杯庆贺,恭喜碧菡和蒋羿暹情缘未了,再度相逢。 今天,花草屋特地公休一天,江雪虹与雪珠还特地下厨,用自家后园种的新鲜蔬菜,做了几道家常小菜,来款待这对好久不见的苦命鸳鸯。 星月争辉的夜晚,九份山上凉爽宜人,在满是小灯泡的露天平台上,大伙齐聚一堂,连久违的美英阿姨,也特地从高雄赶上来,一起来为小两口庆贺。 “原来这就是碧菡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啊,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听说现在还是大医院里的名医生,我说雪虹啊,赶紧把嫁妆准备准备,妳要再不行动,我可要抢人喽!”美英生了四千金,到现在还待字闺中,一个也没嫁出去。 江雪虹将最后一道炒剑笋端了上来,下巴拾得高高地说:“妳可别打我这好女婿的主意,以前不会想,现在,谁敢抢我女儿的男人,我这当妈的第一个跳出来。” 在家人与好友的关爱下,江雪虹的病已经完全好转,现在的她,个性乐观进取,物质与名利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妈,不要一遇到羿暹就说要结婚,好像妳女儿嫁不出去似的。”面对一群逼婚团,碧菡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妳妈说结婚的事有什么不对的?想想,你们分开那么久,男未婚,女也未嫁,表示对彼此还心存爱意,不是为了等对方,那又是什么原因?”雪珠转向蒋羿暹,直截了当的问道:“你说老实话,你到底现在还喜不喜欢我们碧菡?” “我当然喜欢,而且我也希望,在婚后能把江妈妈接来一起住。”蒋羿暹毫不考虑的便回答,好像这个念头早已根深蒂固在他心里。 听到这句贴心的话,江雪虹立刻红了眼眶。“羿暹,江妈妈真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们……说不定早已经结了婚,连小孩子都有了……” 想起咖啡店烧掉的那段往事,害得她们母女得避走他乡,江雪虹到现在还不能原谅自己。 “人家羿暹孝顺,不计较过往,妳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哭了呢?”美英抽了张面纸,要她不要破坏眼前欢乐的气氛。 “妳也真是的,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又可以在一起了,妳还哭得这么惨,不是存心触霉头吗?”雪珠也提醒她,都五十好几了,还哭得像个小女孩。 “江妈妈,过去的事就算了,我知道,这七年来,妳们也过得很苦,现在我有点小成就了,就让我来好好照顾妳和碧菡,不让妳们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了。”这是他的心愿,更是他的责任。 几个女人一听,都觉得是老天爷开了眼,才会派他来,让她们母女从此苦尽笆来,不再颠沛流离。 饭后,碧菡替阿姨们收拾桌面,接着来到外头,见蒋羿暹独自仰望着星空,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从他身后一把将他抱住。 “羿暹,谢谢你!”她贴在他的后背说道。 靶到后背一阵温暖,他随即转过身来。“谢我什么?” “谢谢你要我和我妈妈。在还没遇到你以前,我和妈妈都在想,老在雪珠阿姨这打扰,长期下来,终究不是办法。” “所以老天爷赶紧通知我,祂叫我要给妳们一个温馨的家,要我好好照顾妳们的生活。”他亲吻着她的额头。“七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妳,妳知道吗?”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那么悦耳,给人一种安定幸福的感觉。 “我也是,我曾经想过,要是再遇不到你,我要怎么活下去。”她紧紧抱着他,好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就会成为一团烟,飘远了。 手指刷着她的发,唇轻轻贴在她的发旋处。“宝贝,现在妳不需要担心,这不是梦,我也不会离开妳,永远都不会离开妳了。” 两人坐在一个双人椅的秋千上,回忆过往。 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像猫咪一样蜷靠着。 “从小,我妈过世,我爸娶了后母,跟着那女人走了,剩下我和爷爷相依为命,若不是妳经常来找我玩,还带给我爷爷欢乐,真不知道那段日子我该要如何熬下去。” 对于他的感恩,碧菡感到窝心。 “是不是我对你好,你才要到我家陪我?” 蒋羿暹看了她一眼,笑了。“妳是不是怕秦伯一离开,一个人留在家里会害怕,才想找个人在家里陪妳?”他接着问道:“但我很纳闷的是……妳怎么会选中我?” “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因为你老是淋雨回家,看起来很勇敢。”小时候,她认为会做出这样的行为的人是英雄。 “妳还说呢,怕我淋雨,还拿hellokitty的雨伞傍我,男生拿那种伞,是会被笑的,妳知不知道?”那真是段美好的回忆。 “可是你不拿,害我跌倒,膝盖这里都还有疤呢!”她将裙角掀到膝盖,依稀可见上头一个浅浅的小疤。 看着旧伤痕,蒋羿暹更心疼了。 “那次一定害妳很疼很疼,对不对?”他抱着她,好自责。 “不会,因为有你的关心,你还把你最心爱的手帕给我包伤口,那条手帕,我至今都还留着。” 风儿轻轻地吹,蛙儿在山沟处为他们的爱吟唱,他们甜甜地想着儿时回忆,心灵无限充实。 “碧菡,我爱妳。”他圈着她,感谢老天让他们重逢。 她,睡在他怀中,头一次,表情安详又满足。 第九章 医院的超音波诊疗室内,蒋羿暹呆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一室的凝滞。 “羿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徐彬诚几分钟前接到他的电话,他的语气不太对劲。 蒋羿暹将超音波诊断及抽血检查后的结果,拿给他看。 拿起两份报告一看,徐彬诚的瞳孔,立刻瞪大了有数倍之多。 “α胎儿蛋白值五百,肝肿瘤已经长到有三公分之多……”他眼神凝重的看着蒋羿暹。“这不是肝……肝癌的征兆吗?” “当我发现到她月复间有些微凸,就觉得不对劲了,猜想是月复水在作祟,没想到真被我料中了。”他颓丧地说道。 徐彬诚看他脸色苍白,知道他心情一定相当沉重,连忙安慰道:“你先别那么紧张,肝癌要是早期发现,还是有很多治疗的方法,我们可以用栓塞或是注射酒精,甚至可用干扰素先行控稳,不要想得太过悲观。” “利用栓塞虽然能阻断对癌细胞的血液供应,但危险性高,且伤口容易出血,还会让病人有恶心、呕吐、发烧等的副作用,至于酒精注射,有治疗上的死角,有些肿瘤虽然看得到,但针并不一定能打得到。”蒋羿暹抬头看向徐彬诚。“至于干扰素,则是副作用太多,我并不考虑。” 听到他鞭辟入里的分析,徐彬诚了解到,他早就将所有肝癌的治疗方式都彻底想过了。 排除这些方法,唯一能对碧菡有帮助的,莫过于直接手术开刀。 “羿暹,你该不会想开刀切除肿瘤吧?” “以目前碧菡的情形看来,肝脏有渗水现象,月复水情况又恶化,若是此时用利尿剂或是穿刺放水,难保不会引起血液容积的快速变化,甚至有其它副作用。”蒋羿暹双手爬梳黑发,看来万般的无奈与失落。 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让他与碧菡重逢,却又让她得到这样棘手的病。 当年,他看着母亲在他面前,慢慢阖上双眼,永远地离开他,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当一个称职的医生,救很多的人。 而他也确实不负众望的救了许多宝贵的生命,只是,面对碧菡的病,他是那样无助,毕竟肝癌是国人十大死亡排行榜中的前三名,死亡率高得惊人,就连医术精湛的名医,也未必有十足把握,何况是他呢? 这是徐彬诚第一次看到好友垂头丧气的样子,以往不管大大小小的手术,他都能从容以对,不像现在那么样的束手无策,自信的光彩,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爸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还没让院长知道,这几年来,为了妍桑,我已经亏欠他很多,实在不好再增添他的困扰。” 这些年来,妍桑经常透过院长来游说他,希望也能试着跟她交往看看,可他一口就回绝院长,现在,他哪好意思要求,这话他根本说不出口。 “我晓得你的顾虑,不过你放心好了,这事交给我办,由我来替你出面。”徐彬诚走到门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这件事千万别让妍桑知道,要是她知道了,事情恐怕会越闹越大。” “我不会让她知道的。”蒋羿迟站起来,握住好友的手。“一切就麻烦你了。” “快别这么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待徐彬诚一走,他便再也克制不住的在诊疗室内失声大哭,任由情绪失控,思绪沸腾。 他好恨,恨自己无能,更恨造化弄人,要是可以的话,他情愿代替碧菡受这种苦,即使代她而死,他也无怨无悔…… 整整一个星期,徐妍桑都找不到蒋羿暹。 听医院的护士说,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除了上星期曾来过医院待一下下之外,就没再看过他回医院里来。 手机关机,住处不见人影,就连停车场也看不到他的车,她知道,他一定寸步不离跟俞碧菡窝在一起,享受两人的甜蜜时光。 真是呕啊!扁想象两人携手逛街,或是面对面吃着烛光晚餐的画面,她就气到全身发抖。 她心里想,这女人不是死在加拿大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是存心回来跟她作对的吗?一定是的,八成在国外混不下去了,想吃回头草,找个长期饭票,好舒舒服服地过她少女乃女乃生活。 哼,她不会让她如愿以偿的,这女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敢跟她斗,要是让她找到了,她非赏她两巴掌以泄心头之恨不可。 快步走进自家医院,她一到柜台处,毫不客气地问着值班护士。 “我哥今天在不在医院?”哥哥一定知道羿暹的行踪。 “徐医生在院长办公室……”护士话还没说完,徐妍桑便已快步朝向电梯方向而去。“徐小姐,妳等一等,院长说不准有人进去打扰……” 她停在电梯口,冷冷睇看护士一眼。“我是院长的女儿,妳凭什么阻止我?”霸气的口吻,丝毫不把护士的话放在眼里。 叮-- 电梯门一开,徐妍桑我行我素的走了进去,等号码灯亮在七楼,她更是以迅速的脚步走向院长室。 “爸……哥……”门一开,院长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空调的声音呼呼吹送。 咦?护士不是说哥哥在爸爸的办公室,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走到父亲的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散落的一些病历数据,她随手拿起来一看,牛皮纸袋上的病人名称竟然是--俞碧菡?! 她有来过医院做检查? 好好的一个人,没事为何要到医院来做这么多的检查? 难不成她生了什么大病?看看,还有验血报告、月复部超音波、计算机断层扫瞄和mri(磁共振影像)。 她虽不是学医,但从小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一点皮毛。 密密麻麻的数据上,都是一些她不能理解的医学术语,但至少她还看懂两个英文字。 livercancer--肝癌! 俞碧菡得到肝癌?! 她先是震惊,接着,她竟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她不知她怎么会因得知俞碧菡得到肝癌,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不应该同情她、可怜她吗? 可是,她又不希望她有治愈的机会。 矛盾的情结在她脑中翻搅,她怎么会那么坏心,不希望她康复呢? 对,她是该坏心,要是她假好心祝福俞碧菡康复的话,她就会失去羿暹,永远的失去他了…… 七年来,羿暹都抱着一个希望,就是能与俞碧菡重逢,如今,要是俞碧菡因为肝癌而死,羿暹就会彻底死心,那么她和羿暹就能在一起了。 没错,她该诅咒俞碧菡快点死,最好癌细胞扩散得快一点,什么药都救不了,就算开刀也没有用。 一想到此,徐妍桑的心情稍微平静多了,老天爷毕竟是站在她身边的,现在,她只要耐心等待,等时间一到,羿暹就是她的了! 在听完徐彬诚晓以大义后,徐凤笙也深有同感,站在医生的道德立场,他是该全力营救俞碧菡。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不该将妍桑对羿暹的情感混为一谈,是妍桑自己死脑筋,太过执着,怪不得羿暹。”徐凤笙拿起桌上的病历资料一看。“依照检验结果,要是能及早实施换肝手术,我想成功的机率会提升许多。” 徐彬诚听了,感到一丝丝欣慰。“爸,这几年你和羿暹不都是在专研此项技术?” 由于肝癌所造成的死亡率,是国人十大死亡排行榜的前三名,所以早在十年前,父亲就不过不少工夫,并与羿暹一起到过日本参与共同研究。 徐凤笙拿起俞碧菡的报告说道:“她的血糖太低,肝脏已无法储存肝醣,还有制造凝血因子的功能不彰,也是此项技术的最大阻力。” “但是,要再继续拖延下去,俞碧菡的生命岂不受到更大威胁?” 他皱起眉头,一手磨蹭着下巴,似乎还有其它考量。“好吧,你现在就打电话给羿暹,说我愿意让他将人带到院里,并且会尽一切最大努力帮他。” “那妍桑那边……” “将俞碧菡安排在六楼的贵宾房里,我想,妍桑没事不会去那里的。” “可是,爸……事情还是不能想得太乐观,要是真让妍桑知道,她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你知道她的脾气的。” 徐凤笙点点头,心里有了打算。“再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所以我打算把她送到国外去念书,这样一来,事情才能获得有效解决。” “也只能这么办了。” “你现在赶紧打电话告诉羿暹,要他快点把人带到医院,让我再为她彻底做一次检查。” “好,我现在就打。” “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再去医院检查一次?”面对蒋羿暹的要求,俞碧菡感到疑惑。 “瞧妳紧张的,我不是说过了,因为妳的贫血状况有点严重,徐院长说,妳有必要住院一段期间。” 当蒋羿暹开车到九份,将碧菡必须住院的消息告知众人后,所有的人都很紧张。 “怎么会这样呢?徐院长有没有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雪虹面色凝重的拉住女儿的手,紧紧不放。 “无非是碧菡这些年压力过大,经常熬夜,又没得到良好的营养与休息,才会积劳成疾。”他以轻松的口吻响应,免得大伙太过焦虑。“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住院一段时间,调养一体,不用多久就能出院的。” 蒋羿暹从小说话就诚恳、老实,因此,江雪虹和雪珠并没有对他的话产生太多怀疑,自然也就安心不少。 “既然羿暹都这么说了,我想,妳还是去彻底做个检查好了,这阵子店里生意比较清淡,我和妳妈轮流看就够了,妳去把身体养好比较重要。”雪珠走进柜台内拿出一迭钱。“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尽避去住最好的病房,吃最好的东西,别跟阿姨客气。” 蒋羿暹笑着把钱退还给她。“这些我都替碧菡准备好了,照顾碧菡是我的责任,妳们不需要太过操心。” “是啊,妈、雪珠阿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过就是轻微的贫血,都是羿暹不好,说得好像有多严重,也许住不到一个星期,我就会回来了。”她看向蒋羿暹。“你就是容易大惊小敝,这样怎么能当医生呢?” “妳说得都对,俞老师。” 蒋羿暹将江雪虹为碧菡准备的盥洗用品放到车上,当她坐进车里和众人道别时,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向日葵般,充满希望与活力。 “我下星期就回来了,妳们要保重喔!” 当车子越开越远,后方的人影渐渐变成小黑点了,碧菡这才关上车窗坐好。 车里,两人沉默不语,彷佛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羿暹,我的病不是贫血,对不对?”她低着头,玩着手指。 他没有回应,只听到浓浊的呼吸声。 她头转过来看他,他憔悴的面容与布满血丝的眸子让她心头一怔,深感事情并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的病很严重,对不对?”她越说越小声。“是不是会死?” 罢才在母亲和雪珠阿姨面前故作轻松,其实只是强颜欢笑,不想让她们担心,事实上,对于自己的病情,她早已心里有数。 “妳想太多了,真的只是小毛病,不要自己吓自己。” “羿迟,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一年来,我好容易就觉得累,常常会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前几天,我在洗水杯时,忽然有红色的液体滴到水槽里,我吓了一跳,发现竟然是我流鼻血,为了不让我妈看见,我赶紧拿面纸擦干净,那一夜……我几乎都睡不着觉……”她据实以告,也不想隐瞒。 “不会的,妳不会死,我是医生,一定能救得了妳的。”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坚强,在碧菡面前不准掉泪,但声音还是哽咽了。 “还记得小时候,你在解剖一只青蛙,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说你将来要当医生,因为医生没有救活你妈妈,你以后要救活好多好多人……”她将手覆在他的手上。“羿暹,我爱你,我的命也交给你,不管将来是生是死,我都无怨无悔。” 听了她的话,他的心好像被狠狠捅上一刀,再硬生生被撕扯开来。 他不相信老天爷会那么狠,让她得到这样难治的疾病,她是那样真,那样善良,那样叫人不舍啊…… 蒋羿暹任由热泪奔流,悲恸的抽泣着,碧菡只能把脸贴着车窗,不敢直视他,双眼怔怔地看着窗外,那氤氲的山岚之美…… 起雾了。 细雨霏霏,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回到山上,牵着羿暹的手,漫步在旧城小径上…… “妳好,我叫徐凤笙,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当碧菡被安排住进特等病房没多久,徐凤笙便偕同徐彬诚前来探视。 “碧菡,他们是妍桑的爸爸和哥哥,妳住的这家医院,就是徐院长开的。”蒋羿暹看着她,脸上一直带着笑。 他告诉自己,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伤心,要帮助碧菡一起克服病魔,用最健康的身体走出这间病房。 “徐伯伯,徐大哥,真不好意思,要来麻烦你们了。”碧菡亲切地向两人问好。 初见碧菡,徐凤笙直觉认为她是一个不错的好女孩,即使知道自己身染重病,还是笑容可掬,一点也看不到郁郁寡欢、愁眉不展的模样, 他来到床边,带着笑意的说道:“碧菡,妳的病所幸发现得早,只要静心休养,再以药物控制,很快就能康复的。” “徐伯伯,那我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她静静望他,索求答案。 “妳这不过是b型肝炎引起的肝功能失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毛病。” “真的吗?”她露齿一笑。 “当然是真的,因为肝脏是一个没有感觉神经的器官,所以妳不会觉得痛及不对劲,还好羿暹专业常识够,看出妳有些不对,才把妳带来检查。” 徐院长是个很慈祥的中年人,徐彬诚也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两人轮流安慰她,给她建立心理建设。 她莫名想起徐妍桑,有这样的爸爸、哥哥,她应该不会是什么阴险狠毒的女人,是爱让她迷失方向,恨让她悖离自我。 “徐伯伯,我不会害怕的,有你们这么多人照顾我,我会很快把病傍养好,不会让大家替我担心的。”不想让他们操心,她尽量展现出乐观进取的一面。 “对,就是该这样,妳好好休息,等会我叫护士来替妳抽血,记住,从现在起,妳要忌口,太咸、太油的东西都不准碰了,明白吗?”看到她的善解人意,徐凤笙打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女孩。 难怪羿暹会选择她,一想到女儿那盛气凌人,对男人总是颐指气使的样子,哪有男人会愿意跟她相处在一块。 “那就让羿暹在这陪陪妳,我们晚点再过来看妳。”徐彬诚说道。 两人跟蒋羿暹交换些意见后离去。 徐凤笙为碧菡所挑选的病房,采光良好、空气流通,是院里数一数二、最上等的病房,窗明几净,宁静幽雅,有个人的电视和冰箱,就连卫浴设备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羿暹,刚刚徐院长是在安慰我,对不对?” “妳又在胡思乱想了。” 碧菡沉默了会,听着窗外风吹过沙沙的树叶声,心情其实很平静。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老实跟你说吧,那天在做完健康检查后,我自己也去找了医生,我知道我的情况并不乐观。”她仰起脸,想让他知道一切都不必再隐瞒。“我知道,就算我得了不治之症,你也不会告诉我的。” “妳要对我和徐院长有信心,现在医学这么进步,只要及早发现及早治疗,什么病都能治得好的。”他拂开她额前的发,笑笑地看着她。 “羿暹,我的病是不是需要做很多的化疗?”她看着天花板,口气听不出一丝起伏。 她突然间的问话,让蒋羿逞一时措手不及。她端视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有口难言。 “你不用担心,我一点都不怕,我知道头发会掉、脸会变丑、体力会变差,但只要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我都会好好把握。” “不会的,妳不会变丑的,现在我和徐院长已经开始着手,评估如何替妳动手术,只要手术一结束,妳就不需要做化疗,只要好好修养,病就会好的。”他不停说着很正面的话,让她能对自己的身体更具信心。 她伸出手,模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我听你的,不哭不吵,让你好好地准备,好不好?” “乖,碧菡,我知道妳最乖,最不会让我担心了。” “等到手术结束,你是不是就要娶我了?” “没错,我要在海边的小教堂,办一场很有夏天味道的婚礼。”他勾勒出一片美景。 她彷佛听到海涛声,还有教堂的钟声响着,暖暖的阳光洒在脸上,还有一整片的百合花海,一大群鸽子朝向天空翱翔而飞…… “羿逞,我好累,想睡一下下,你要是有事,你先去忙吧!” “我没事,我在旁边陪妳睡。” 他躺在她身边,与她共枕在雪白的枕头上,他闻着她发上的香味,彷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个打着雷的夜晚。 “想不想听我说故事?” “想。” “从前从前,有一个拇指姑娘……” 听着听着,碧菡渐渐进入梦乡,在梦中,她看到他第一次来到她家,陪她做功课、吃章鱼烧,还有整夜她蜷缩在他身边,听他说故事的那个夜晚…… 第十章 “蒋医生,院长找你,麻烦你现在过去一下。”一名护士走进碧菡的病房,轻轻叫着。 “嘘!”蒋羿暹朝她比个噤声的动作,要她有话到外头去说。 确定碧菡已经睡着,他这才放心的与护士一起走出去。 然而,就在他离开没多久,房门又被悄悄推开。 一道黑影迅速闪进,喀的一声,门立刻被反锁。 从俞碧菡住院的那一刻起,徐妍桑就知道了,怎奈蒋羿暹寸步不离的守在病床边,让她和俞碧菡一直没有单独面对面的机会。 她只好找个护士,帮她演出调虎离山之计,好让她有机可乘,会一会这个令她咬牙切齿的女人。 床头前的日光灯亮着,碧菡安详的睡相一览无遗。 就是这样一张清纯无辜的小脸,将羿暹搞得意乱情迷,七荤八素,就是这样一张惹人怜爱的小脸,让羿暹对她念念不忘,至死不渝。 若是让这张脸永远从世上消失,羿暹就会死心,就算伤心,时间一久,也会渐渐淡忘。 没错,只要她一死,所有的恐惧与仇恨,终将一扫而尽。 看着床边的点滴,正规律地滴落着,徐妍桑手上拿着从医院里偷来的氰酸钾冷笑着,只要将此液体注入进去,保证她就能一觉不醒,永久长眠了。 呵呵,俞碧菡,别怪我心狠手辣,这是妳逼我的,谁叫妳自己那么不上道,既然已经离开了,何必又回来,是妳破坏了我的幸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妳自找的…… 锐利的针头,慢慢朝向输液管的方向而去,她扬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再见了俞碧菡,下辈子有机会,再把羿暹让给妳…… 然而,就在针头要注入到点滴时,她的脚指头突然踢到一旁的铁柜,摆在上头的苹果被这么一撞,全部滚落下来。 一向浅眠的碧菡当然被吵醒了,她稍稍转了个身,意识蒙眬的掀开眼皮,发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 “谁……谁呀?”她看清楚眼前这美丽女子,吃惊一唤,“徐妍……妍桑?” 见她苏醒过来,徐妍桑吓得忙将双手往背后一藏。 而再看到她,碧菡不但对她没有憎恨,反而还对她绽放笑颜。“妳最近好吗?” 徐妍桑没有朝她靠近,站在原地,眸光森冷地看着她。“妳……妳认为我会好吗?” 发现她口气冰冷,想来一定是因为自己回到台湾,让她和羿暹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对她的敌意才这么重。 “妍桑,妳不要生气,我回到台湾不是故意要破坏妳和羿暹之间的感情,我和他是在不经意的场合下才碰到面的。” 她慢慢地靠向床边,灯光映照出她冷漠的脸庞。“妳说得倒好听,妳一回来,他就形影不离地跟着妳,还整整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妳知不知道啊?” 碧菡听了,头儿低垂,双眼无神地看着洁白床单。“我……我知道。” “知道妳还不懂得该怎么做吗?妳知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妳得到的是肝癌,妳以为妳跟他会有未来吗?”徐妍桑毫不在乎是否会伤到她的心。 这两个刺耳的字,让碧菡心头一震。没想到为了得到羿暹,她说话会如此直接。 “羿暹说,我这还算是有救的,只要能在半年内,找到适合的肝脏,实施移植手术。”她带着欣慰的笑容说道:“连徐伯伯也说要帮我,所以我要更有勇气地活下去。” 徐妍桑冷哼一声,极为不屑。“妳以为现在器官捐赠这么普遍啊,像是到菜市场买块猪肝一样那么容易吗?妳别傻了,就算是有人要捐赠,也不一定能符合妳用!” “我不会绝望的,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看到她一点也不被她的话给刺激到,徐妍桑气得眼皮不停颤抖。“好,那我问妳,要是妳真的等不到肝脏移植,妳会怎么办?” “那我一定会游说羿暹,叫他好好跟妳生活,由妳来陪伴他的下半辈子。” “真的?!妳真这么想?”她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我总不能太自私,让羿逞寂寞的过完一辈子。”碧菡微微哽咽。 听到她一番善解人意的话,徐妍桑的心头不禁有些动容。 自己对她怒目相向,还说了那么多尖酸刻薄的话,可她不但没有恶言相向,反而更加坚强的要努力活下去,甚至表示即使熬不过这个关卡,也不会霸着羿暹不放,还要说服羿暹,跟她好好相处。 徐妍桑矛盾了,既想让她死,又不想她真死去,扰得她心头一阵晕、一阵乱的。 “碧菡,我问妳,要是……在剩下最后一个月的时间内,还找不到任何捐赠旰脏的人的话,妳能不能自动退出,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妳的地方躲起来?”徐妍桑将丑话说在前头,她不能不为自己设想。 “我会的,况且要是到那阶段,还找不到适合的肝脏可以移植,老是用化疗,我也会变得很丑,让羿暹看了,他心里会难受的。”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这番话让徐妍桑心里起了涟漪,有一丝的感动萦回在她心底,她看了碧菡一眼,觉得她真的很伟大,不但对死亡一点也不恐惧,还发挥大爱,让她免于憎恨,更让羿暹免于悲恸,跟她比起来,她显得渺小多了。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喽,到时候,妳不能因为太过沮丧,而忘了帮我喔!”话一出口,徐妍桑就觉得自己真没良心,竟连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我一定会帮妳的。” “碧菡,要是因为妳的帮忙,而让羿暹能与我在一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妳的。” “我是不可能会答应的。” 两人才刚一达成协议,后头便传来反对的声浪。 “羿暹?!”她俩异口同声的喊。 蒋羿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徐妍桑看到他,自是作贼心虚地向后退两步,不忘把针筒藏在背后,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徐妍桑,我不是妳的东西,妳也没那资格我把当成筹码和碧菡谈条件。” 从来都没看过他那么凶、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她吶吶的开口想为自己辩解。 “可是,你应该知道,她得的是肝癌,随时都会死耶,她死了之后,我可以代替她照顾你,她会做什么我也都会做,一定会让你很满意的。” 她试着力挽狂澜,不过,从蒋羿暹坚定的表情看来,似乎是希望渺茫。 “只怕到那时候,我已经有婚约,无法跟妳在一起了。”他从头到尾都只看着碧菡,始终没正眼瞧过徐妍桑。 “有婚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下个星期就跟碧菡结婚。” “你疯了你!下……下星期也太仓卒了吧?” “公证结婚需要大费周章吗?” “羿暹,你明知道我这残破的身躯,随时可能会走的……”碧菡掩面痛哭,气自己以前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搞到现在这样的下场。 蒋羿暹心疼的抱住她。“别说这些不吉祥的话,我不要听,要是这回我都没办法治好妳的病的话,我永远不再当医生。” “不,你听我说,我不想看你在婚后,很快又孤零零一个人生活,所以结婚的事等我真的治好了再说好吗?”她抹去他脸上的泪。“不要难过,就算今生无缘,我们可以来生再聚。” “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些,妳不要再说了。” “不,有些话我还是要把它说完。”她看向徐妍桑,示意她到床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蒋羿暹的掌心。“妍桑为了你,浪费了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她对你的爱绝不少于我,我看得出来,周遭的人也看得出来,就连老天爷都看得出来,你这样对待妍桑,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公平的。” “可是……可是我爱的是妳呀!”蒋羿暹嘶吼着,他根本无暇顾及徐妍桑的感受。 “我知道,但当我的生命消逝时,我希望,你能把对我的这份爱,慢慢移转到妍桑身上,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不想看到你孤单的过一辈子,这样子,我在另一个世界,会不开心的。”碧菡尽可能让自己面带笑容,她希望,不要因为她的离去,而成为三个人的悲剧。 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这么挖心掏肺地对待彼此,而一向不会在众人面前掉泪的徐妍桑,听到这一席话,觉得碧菡实在是太伟大了。 她不禁自惭形秽,更觉得自己的丑陋。 “碧菡,谢谢妳!” “羿暹,答应我,要是我死了,好好跟妍桑生活,她的爸爸这么栽培你,一家子都这么支持你,我在天上……也能放心……” 病房内,一片沉寂,淡淡的啜泣声,回荡在四周。 两个女人都在等着蒋羿暹的回复,这将攸关着三人未来的命运。 然而,等待许久,徐妍桑还是失望了。 只见他摇摇头,说道:“原谅我,我做不到!” “呜呜……”她痛哭失声,一个转身,快步朝病房外奔去,她整颗心全碎了,再也难以愈合。 “你不该这样的。”碧菡责备他。 “我做不到的事,妳要我怎能答应。”他抱紧她,重复地说:“我要妳好,只想要妳好起来……” 俞碧菡住院的这几天,江雪虹、雪珠和蒋羿暹轮流看顾她。 他们安排好时间,既可让碧菡每一刻都不孤独,也不会影响到蒋羿逞的看诊工作。 这一天,蒋羿暹带着诡异的笑容走进病房,他朝着大门指道:“妳猜猜看,是谁来了?” 碧菡猜想不到的摇摇头,当两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走进来时,她的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爷爷……还有秦伯!” 和蒋羿暹重逢以来,因为忙碌加上后来住院,她始终没能去探望爷爷,实在作梦也想不到他会来,甚至连秦伯都来了。 “前阵子爷爷人不舒服,所以没带妳去看他,等到爷爷身体好一点了,妳又去不成了,所以,我只好把爷爷给带来。”要让病人的病情好转,往往亲情是最有效的支撑力量。 “我就知道妳最勇敢了,小时候,妳跌了跤都没有哭,妳还记得吗?”秦伯模模她的头发,那慈祥的容貌跟她小时候的记忆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嗯,我记得,秦伯,我好想你喔!”她拉住他的手,久久不放。 蒋士良靠了过来,心疼的瞧着这令人疼惜的小丫头。 秦伯眼角含泪的看看床上这个,又看看在床边穿白袍的那个。“我听邻居说,这家医院有一个很棒的医生,医术精湛、待人又好,所以来这里找他看些老毛病,没想到竟然是羿暹这孩子,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碧菡,妳要早点好起来。”蒋羿暹对她露出一个鼓舞的笑容。“妳看,我把妳最想看的人都带来了,妳更要表现给大家看喔!” “我会的,我现在就觉得好有精神喔!”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研究神经精神免疫学,研究如何运用人的意志力来调节免疫力,运用心理的力量使免疫系统发挥强大的力量而阻止癌细胞生长,进而达到治疗的效果。” “是啊,以后爷爷每天都来这里教妳练气功,运用吐纳的方式,调节身体的气场。”蒋士良插一脚的说道。 “秦伯也会天天帮妳煮一些补肝清肺的食物,增加妳的气血循环,加强妳的免疫功能。”秦伯附和。 看到众人对自己的爱心与关心,碧菡又忍不住哭了。大家都对她这么好,售是她不争气,还是离开了大家,怎么对得起他们? “我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然而,这些话言犹在耳,碧菡没多久后就因为不时的昏迷,被紧急转往加护病房。 她的病情持续恶化,昏睡比醒的时候多。 徐凤笙运用在医界所有的关系,到处寻找符合碧菡的肝脏,可这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仅得有人愿意捐赠,还得碧菡的身体不排斥,要是条件不吻合,就算有再高超的医术也于事无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蒋羿暹守在加护病房外,全然的束手无策,眼神涣散。 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二十年前,夺走了他妈妈,二十年后,又要夺走他的碧菡,要是救不活碧菡,他当这医生还有什么用? “碧菡……”他忍不住喊出声,在安静无声的长廊上,格外清楚。 “你已经尽力了,就算是碧菡没福气嫁给妳,她也不会遗憾的。”徐彬诚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我能救活那么多人,却救不了我的碧菡?为什么我济世救人,积了这么多的功德,却得不到半点福报,为什么?”他垂着头,不断地自问自答。 徐彬诚拍拍他的肩。“这一切都是命,你不该怨天尤人。” “我真的不知道,没有碧菡的日子,我要怎么活,以前还可以告诉自己,她会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而现在,万一她走了,我要如何自圆其说……” 幽静的长廊,两个男人轻声的对话,眼神中,皆充满一股无奈与怅然。 “你知道吗?妍桑已经失踪了三天。”徐彬诚这番前来,就是要告诉他这件事,他不希望,所有人把焦点全放在碧菡身上,也要关心关心他那可怜的妹妹。 “怎么会这样?”蒋羿迟早已心乱如麻,腾不出多余的心力给徐妍桑。 “我问过她所有的朋友,都没人看到她,我好害怕她会做傻事。” “都是我,要不是我说得那么绝,她也不会气急败坏的走掉。” 徐彬诚没有责怪他,这是自家妹妹的宿命,不能归咎于别人身上。 “报警了吗?” “嗯,我真希望,她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别做出……”徐彬诚不敢再说下去。 “不会的,我相信她不会做傻事的,我们要对妍桑有信心。” 这时,一名护士突然匆匆忙忙的跑到他们面前,神色苍白不安。 “徐医生、蒋医生,刚刚救护车把徐小姐送来,她出了车祸,情况好像很严重。” “什么……车祸?!” 失踪三天的徐妍桑,都待在好友段采芹那里,天天喝酒痛哭,醉了就睡,醒了又喝。 被折腾了三天,段采芹身心俱疲,但看到好友那样,又不敢随便离开,直到今晚,小泵的结婚典礼不能不去,她才得以稍喘口气,本来和妍桑说好,最晚十点就会回来,但她一时喝多,又去续摊,搞到快三点才回到家,没想到,妍桑竟不见了。 也许是一直等不到她,心情恶劣到极点的徐妍桑才会开车到郊区,等接到她打来求救的电话,段釆芹才知道她酒醉驾车出了车祸,于是连忙赶到现场并叫了救护车。 救护人员将徐妍桑抬下车,她全身多处骨折,但她意识还算清楚,令救护人员相当惊讶。 一路将徐妍桑送进开刀房,蒋羿暹和徐彬诚两人,打算亲自替她开刀,她是两人最疼爱的妹妹,当然不能假手他人。 “妍桑,妳不会有事的,妳听见没,妳不会有事的……”徐彬诚不停叫唤她,要她一定得撑下去。 “是啊,妍桑,妳要勇敢一点,我们马上替妳动手术了。”蒋羿暹也不断给她打气。 她嘴角绽着笑,好像在告诉他们,她听见了。 直到她准备打麻醉时,她不知从哪里挤出的一股力量,用着断断续续的气音说道:“要……要是我……我死了,把……把我的肝……给碧……菡!” “不会的,妳别胡说,快,把氧气罩戴上。”徐彬诚根本就不想听她说这些,他要尽一切力量,把妹妹一条命救回来。 而蒋羿暹也认为理当如此,两人赶紧为她动手术。 他们不敢大意,聚精会神的全力抢救,她的肋骨断裂穿刺到肺,情况相当危急,从深夜到清晨,从清晨到中午,手术整整进行了七个小时,最后,在心跳图慢慢不再有起伏时,他们下得不挫败的宣告放弃。 当他们将这件不幸的消息告诉徐凤笙后,他压根不能接受,失去爱女的打击让他差点昏了过去,不过,他很快又恢复镇定,连忙吩咐两人,“去把妍桑的资料调阅出来,看她的肝脏适不适合碧菡用。” “爸,你真要这么做?”徐彬诚的心抽了一下。 “生前她也签了器官捐赠卡,表示她的确有这份心,要是她知道自己的肝脏能够救得了碧菡的话,她会很高兴的。”徐凤笙不想再多说了。“快去吧,以免耽误时机,那就辜负妍桑的一片好意了。” “院长……谢谢你!”蒋羿暹感动得不能自己。 “去吧,快去吧!”他挥挥手,什么话都不想多说。 两人很快地分头忙碌,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只希望妍桑的遗愿,真能实现才行。 真是苍天有眼,徐妍桑的肝脏,非常适合移植给碧菡。 这项大手术除了蒋羿暹与徐彬诚全程参与外,徐凤笙也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加入,他希望女儿的遗爱,能够留存于世。 十个小时后,手术十分顺利,碧菡的状况也相当良好,目前看来,还没有任何排斥现象。 手术后的七十二小时内,新的肝脏会因为要适应新的环境,而造成病人呕吐与盗汗,月复水情况一时之间恐怕也还不能有明显的改善,因此,即使病人意识清醒,t但还是会产生相当不舒服的恶心和晕眩。 幸而,碧菡的求生意志坚强,她的勇敢,让这些一一被克服,现在的她,虽然还在无菌室中,但透过透明玻璃,她的气色看来十分良好。 一群人全围在透明玻璃前看着她,经过一场大手术,疲累的她以微笑来向外头的人报平安,告诉他们,她已经没事了。 经过漫长的七十二小时,碧菡终于通过考验,身体没有出现强烈的排斥现象,表示徐妍桑的肝脏,相当适合留在她体内。 当她转进普通病房后,蒋羿暹特地买了一个大蛋糕,为她庆祝重生,医院里的护士也都来替她祝贺,不过,她环顾四周后,隐约察觉不对。 “院长呢?还有徐大哥以及妍桑呢?” 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下来,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该如何来开口。 最后,是蒋羿暹开口,“妍桑她……她现在在妳的身体里,以后,妳更要好好保护她,不能让她太过劳累,要让她永远健健康康的,明白吗?”他用一种婉转的方式解释,他相信她听得懂的。 碧菡仔细想了一下他的话,最后似懂非懂的说:“你是说……我能活着,是妍桑的帮助?”好一会后,恍然大悟的她潸然泪下,这才明白,为什么徐院长和徐大哥都没出现了。 原来是怕触景伤情,怕会更难过。 他点点头。“爱她,就是爱妳自己,以后,妳不光是为自己活,也要为妍桑活。” 她模模他的脸,泪盈于眶。“那我可不可以认徐院长做干爹,我想代替妍桑,一辈子孝顺他。” “当然可以,徐院长和妍桑,都是让妳能重新活在这世上的人,妳有这份心,我很开心。” 这时,江雪虹提议道:“我是想问问徐院长,要不要将妍桑葬在咱们九份花草屋的后头,那儿很清幽、环境也不错,妳也可以天天陪她。” “嗯,我赞成这么做,以后,我们姊妹俩就能天天说话了。” “记住,以后不许太劳累、不许熬夜、不许喝酒、不许乱吃成药,总之,妳要……” “小心肝,对不对?” 一语双关,羿暹开怀地笑了。“妳是我的小心肝,所以一定要更爱护身体,妳要好好地活着,跟我白头偕老,好吗?” 碧菡环顾四周,开心点头。“大家都想吃蛋糕了,你的演讲可以结束了吗?” “呵呵,我倒忘了,那吹蜡烛吧!” 深吸口气,将祝福的烛光吹进每个人的心房,大家齐声鼓掌,这时,病房内,好像温暖了起来,阳光照了进来,洒在碧菡幸福脸庞的灿烂笑容上。 嗯,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尾声 夏至,蝉儿低鸣。 蒋羿暹牵着碧菡来回到六福村野生动物园区,今天是非假日,游客稀少,游园的车上,空空荡荡的。 两人上了车,并坐一起,他替她打开寿司盒,又为她剥了茶叶蛋,恩爱的情景,好似一幅动人的图画。 他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窗外慵懒的野生动物,上次带着小朋友,没空好好欣赏,现在在这两人世界中,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心中感到无限甜蜜。 要不是两人同一时间来到这里,他们也不可能重逢,也许,命运就此改变,人生的际遇也大不相同。 依偎在他身旁,她感到好幸福,她的身体里,有了妍桑的祝福,她的气色比以前更好,这些日子以来,她仔细想过,或许妍桑就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留在羿暹身边,她不时感慨,妍桑真的好伟大,她才是真的为爱牺牲的人。 不过,活在世上的人,要比死去的更身负重担,她得延续妍桑的生命,让她的爱,在她体内发光发热,才会让她的奉献有价值、有意义才是。 妍桑,妳看到喽,我会好好地活下去,妳也要保佑我和羿暹喔! 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在羿暹的怀里,她充满安全感,不再畏惧。 车子缓缓地行进着,风儿轻吹,一个蒲公英的种籽飞到她的手上。 又是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