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到站的列车》 第一章 娟娟三十岁生日的早晨,坐在镜子前挤眉弄眼的,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四周已经有了笑纹;然后斜着看看眼角,有鱼尾纹;她再张大眼睛,尽可能往上看她的额头,甚至已经……她往镜子靠近了些,哦,老天!她自然垂肩的鬈发间竟有几丝白发。 难道她已步入中年了吗?想到过去这六年来的生活,娟娟怀疑未来六年又会是什么样子。想起俊彦?她叹了一口气,拾起原先摊在□上那件衣服,一边穿一边想,俊彦对孩子真的很慈祥,但是,噢!他的观念是那么的保守。依他的看法,她必须安安静静地倚在他身边,全职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而娟娟却不认为她要的就是这些。她不是沈静保守型的,她在生命中寻求,要投注、要完全地活着,并且找到生活的冲劲和乐趣…… “娟娟!”楼梯口传来一阵叫唤。 “来了,爸。”娟娟大声回道,很快地穿上衣服,再回到镜前。 “要上班罗!”她边呢喃着,边在脸上打纷底、刷腮红,仔细但迅速地扮自己。 她朝镜中的自己笑一笑,完美极了,过去三年来,每个早晨,她便由一个温和可爱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为干练上班族。 又一阵催促声传来,娟娟赶忙提起皮包冲出房门。 “早,爸。”娟娟向站在炉子边的那个不算很高的老先生问好。“你不必一直扯着嗓门叫我,我自己会衡量时间嘛!” “那你为什么常常迟到呢?”带着乡音的口音回答:“我怀疑如果没有那两个闹钟,你不知道又睡到第几殿了!” 娟娟耸耸肩,坐在桌边。“爸!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老先生对他的媳妇微微一笑,就转过身去了。她有点生气了,因为直到现在,都没人祝她生日快乐。 老先生将娟娟的早餐放到桌上,娟娟则望着她的公公。将近六十岁的老人当然逃不过岁月的痕迹,他是个职业军人,大半生都在军舰上度过,后来由于他的腿执行勤务时受伤,因此不能继续在军舰上服务。 家里的三餐通常是由他来料理,娟娟起初常常因为不能尽为人媳妇柴米油盐的本职而不安,可是后来她发现,她公公做烹调反倒能乐在其中,如果抢了他的事来做,他反而不高兴,娟娟也只好由他去了。 娟娟拿起果酱匙准备涂她的面包。 “嘿!这是什么东西呀?”果酱罐中不是粉红色的果酱,而是一个小小的,绑了金线的包裹。 “生日快乐,妈!”两张小脸从厨房门后面露出来,接着是铃般的笑声。 “我还以为现在果酱换了新包装呢!”她逗弄着说。 “不,那是我们送你的礼物。”两个童稚的声音立刻回答,而他们那两对跳跃的黑眸正紧盯着她,要她拆礼物。 “里面包的是什么?”娟娟满怀希望地将礼物拿在耳边摇着。 “猜猜看。”站在右边那个活泼的小男孩说道。 “看到你们的生日礼物,我知道我又老了一岁,怎么还有心情去猜呢?”娟娟开玩笑地说。 “你才不老呢!”小祥立刻抗议地说:“小迪的妈妈三十五岁了,都没有人说她老。”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觉得这件事很可怕。 “快吧!妈,打开它。”小明催促道,两只脚不耐地动着。 娟娟拉开绑礼物的蝴蝶结,去年,双胞胎送她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瓶,那是他们在劳作课时自己做出来的,她有时候会希望能和盛豪分享,也许他注定就没有这个福份吧!小双胞胎才两个月大的时候,盛豪就车祸重伤昏迷,几周之后无声无息地撒手离去,多年来,那种锥心之痛已渐平复,但娟娟一直很遗憾盛豪永远不会知道儿子已经长大,而且长得和他好像。 “哦!好漂亮。”她发现那个小盒子中放的是一对小小的陶艺耳环,很小很小,市面上很流行的形式。几个星期前娟娟去穿了耳洞,正想找可以配衣服的耳环。 “爷爷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小祥小心谨慎地说:“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小祥、小明,谢谢你们,我好喜欢。”娟娟将耳环戴上。 “别忘了,我们今晚还要吃蛋糕。爷爷做--”小祥在弟弟快要泄露秘密之前摀住了他的嘴。 “今天我不回来吃晚饭,俊彦叔叔要带我出去,不过,我一定会回来吃蛋糕。”娟娟说道:“现在,你们两个快点把早餐吃完,否则迟到了。” “再见,妈。”两个小孩子听娟娟这么一提醒,便胡乱吃了两口便往外冲。 ****** “早安,沈小姐。”当她走进办公大楼时,穿制服的警卫和她打招呼。 像平常一样,这位热心的老伯伯开始若有所思地望着娟娟。 “你的老板回来了。” “哦,我的假期也结束了。”娟娟朝他笑一笑,往左侧走去。 她才坐在办公桌前,就听见那个熟悉而不耐烦的声音。“沈小姐你来了吗?” “我到了,詹先生。”她起笔记本和铅笔,然后没敲门就进到里面的办公室去。这间办公室比她的大两倍,同样是蓝色系的装潢,不过比她的阔气多了。远景传播公司在这栋办公大楼共占四层,除了总公司管理中心还有广告部门。 詹先生听见她进来,并未抬起头。 “你迟到了。”这是个指控,并非问句,其实她并没有迟到,但娟娟不想争辩。 “锦清在哪儿?”他气势汹汹问道,鹰?鼻仍然对着桌上那份报告。 “我不知道,我才刚到。”她几乎不必等他下命令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去找他来。” 要詹先生谦卑一点,就像要猪飞到天上去一样不可能。娟娟回到她的办公室,然后拿起电话按到楼下。 “早,西西,锦清来了吗?” “他刚上去。”女孩回答道,娟娟说了谢后,即刻到正嘀咕着的老板身旁回话。 娟娟静静地坐着等锦清上楼,无聊地四处浏览。然后,她的目光停伫在他老板那头夹杂灰发的黑发上。奇怪,他只有二十九岁,白头发怎么比她多呢?虽然她比她的老板大了一岁,阅历却不如他丰富,甚至许多较他年长的男人也不如他,而他钢铁般的意志力与决断力,还有他性感的下巴及眼神,娟娟真感谢老天,从来没对这个男人感兴趣过,因为她知道有多少女人就是迷恋他那张有个性的脸。 “早,沈小姐,早,詹先生。”娟娟循声回过头,对闲闲散散踱进办公室打招呼的锦清笑了一笑。 “你终于来啦!”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终于抬起头了。 锦清耸耸肩,在娟娟旁边找张椅子坐下。他朝娟娟笑一笑,然后才严肃地回答老板:“我们找不到你,而那几天又有很多事情必须联络……” 娟娟未完全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的心思有一半已回到三年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她听见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只不过当时她是无意间“偷”听到的。那时候,她刚刚到职业介绍所去登记,表明她想找秘书的工作,登记完毕后便到餐厅吃午餐。 当那两个男人进入快餐店时,娟娟就认出詹先生了,其实,拥有好几家杂志社、两个广播公司、一家电影公司,以及其在大众传播媒体上出现的频率,娟娟不可能认不出他,巧的是,那天早上在职业介绍所,她还听到别人谈起他的名字。 有位年轻的女孩在介绍所中抱怨她到远景传播公司面试的状况。“我甚至连最基层的主管都见不到。”她嘟着嘴说:“他们说我太小,詹先生比较喜欢年长一点的秘书,或许你可以去试试看。”她指着娟娟说道,然后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找那一型的吗?因为她们都知道他喜欢做什么事。” “哦?”娟娟低喃着,想起几个星期前她才碰到一个过度热情的老板。“他希望他的秘书提供额外的服务吗?” 另一个女孩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刚好相反!他极力避免类似女秘书性骚扰的绯闻缠身,结果他前后雇用的两个已婚女秘书都暗恋他,惹得她们的丈夫跑到办公室大吵大闹.....” 娟娟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怜了,长得太帅竟然成为他的困扰。 在餐厅里,她看见他和他的朋友一块儿进来,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她终于可以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宁愿和他沾上边而不畏流言。当她正想离开餐厅时,他们的说话却引起了她的兴趣。 “你必须尽快决定。你不能没有秘书,照你现在工作的脾气,再过一个星期,整个公司的人都会被你赶光了。” “说实在的,前面那两个女秘书我已经受够了!” “难道这么多的应征函中没有一个适合吗?” “不是太惹人注意,就是我看不顺眼,我找不出一个中等的。” “这太难了吧!”传来一阵浅笑声。“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你为什么不干脆找个男的?” 一阵短短的、嘶哑的笑声过来。“开什么玩笑……”他嘀咕几句,娟娟听不清。 “……我来猜猜看你要女秘书的标准,沈静、有能力、不多嘴……嗯!最重要的是性冷感。” 他朋友的声音提高了些。 他平板的声音一点也没改变地说:“没有这么夸张啦,其实很简单,长得要漂亮,但不会使人工作分心;保守但不失热情;圣洁、高雅、信实、负责,不受闲言闲语的影响;我挑剔她的工作时,不会跟我闹别扭……” 难怪他找不到秘书,娟娟暗想,如果他找到了,那她一定是穿着白袍,而且背后有一对翅膀的那种人。 “可是你怎么能够在极短十五分锺的面谈中,判定一个人是否有这些优点呢?” 娟娟屏住呼吸,她要的资讯终于可以搜集到了。 “一开始我会先数落她,”娟娟这句回答中,可以想象这位传播界巨子正露出狡黠的微笑。“如果她没有被气炸,那她就成功一半了。” “下一步呢?” “接下来,我会甜言蜜语地安慰她。”回答的声音变得像丝绸一样柔。“如果她接受我的道歉,那么她这一半的考验就没通过。” “我的老天,难怪你找不到理想的人选。” 她的机会总算来了,娟娟想,悄悄离开座位。 第二天,她接获职业介绍所的通知,就直接到远景传播公司面试。 如她所预料的,他在她一踏进办公室时,就一副臭脸摆在那,并且挑衅地问了一堆不礼貌的问题,而她胸有成竹,很冷静地回答他每一个问题。 “你付的薪水很高。”当他问她为什么应征这个工作时,她答道。 “如果你以为这份工作很高贵,我劝你别做梦了。在这里不谈自尊,没有升迁机会,没有旅游假。” 娟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要她打开笔记本,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念一封信要她记下来,她连眨一下眼睛都没有。 “对不起,麻烦你重复最后一句。”她平静地说。 “既然你没办法记下我所说的每个字,为什么还敢到这里来面试。”他不礼貌地说。 他根本是有意找碴,不过娟娟早有心理准备。“我一分钟可以记下一百四十个字,已经算得上是中上的水准了。” 他冷冷地瞪着她瞧,她也等着,一分钟之后,他又开始重念了一次。这回她发觉他念得慢多了。当她复述一次时,他没再挑剔。接下来好几次的试验,几乎都是同样的情形,但娟娟的自信心加强不少,因为她发现她可以模清他的心理,她已经赢了半局。 接下来是他的美男计了,娟娟提醒自己。他开始微笑,脸色变得好柔和,冰冷的眼睛像棉絮一样软。 他皱了皱眉头,伸长手指头模模桌面。“你的反应很快,”他喃喃地说:“我很高兴。”他的眼睛开始看她身上那套像制服一样的套装。他又笑了,并且带着暧昧的意味,深深看进她的眼底。 “沈小姐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他故意迟疑一下,但她不受影响。感谢老天使她事前探知他的计谋,这男人一点也不像她的盛豪。 “也许我们可以彼此私底下多了解一些,”他继续柔声地说:“午饭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挑了挑浓黑的眉梢,表现出孩子般的热切。 “我接受才有可能得到这份工作吗?” 他的头撇向一边,研究着她毫无表情的脸。“你觉得呢?” “对不起,”娟娟一直等到她看见他眼中的嘲弄褪去之后,才站起来说:“詹先生,我想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看见他讶异而沈默的表情,娟娟突然有恶作剧的快感,然后,她转身要走。 “沈小姐?” 她镇静地转过身。他已经站起来了,高大而挺拔。 “你不和我共进午餐的理由是什么?” “我工作很多年了,詹先生,而我给自己一条戒律,就是不与老板单独外出,即使是非正式的邀请也一概拒绝。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是很抱歉,我很难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转化成私人的朋友关系。” 这次的面试,无疑的,娟娟是通过了。但头三个月,她不仅是见识他的坏脾气,还尝尽他刻意挑起的战火,不过,她也学会如何与老板相处,现在,她甚至可以猜出老板心中所想的任何决定和命令。 三年来,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沈小姐与詹先生地相互称呼。 “锦清在你离开之前到沈小姐那里拿节目单。” 娟娟听见这个命令时,立刻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接着又听见老板继续说:“我要知道老罗在法庭上的答辩,我昨天已经胜了他一场。” “当我看见小詹脸上的笑容时,真忍不住想同情老罗。”锦清一边等娟娟拿节目表给他,一边说道。 “事情还很难说。”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沈娟娟忽地插进这句话。显然她老板对沈娟娟刚刚的那句话不是很中听。 锦清的眼睛闪着顽皮的神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喜欢浇老板的冷水。”他们一起走出老板办公室时,锦清问她。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她故作无辜地问,她和锦清在一起时总觉得比较轻松。 “你似乎一点也不怕他。”锦清问:“你是唯一能够忍受他那么久的女秘书。有什么秘诀?可以教一教吗?” “没什么,我只是把他当成小男孩,”她诚实回答:“注意他、了解他的想法,而且适时提出建议。” 有一下子,锦清看起来似乎很讶异,然后转过身,哈哈大笑地往外走。 第二章 那天下班沈娟娟赶回来和双胞胎分享过美味可口的蛋糕,将他们安排上□,收拾干凈吃蛋糕的碗盘之后,回到房间时她才发现她的公公竟然也送她一份生日礼物,是一件孔雀蓝的连身裙,正适合夏末秋初的天气。 旁边有张卡片,上面写着:“娟娟,祝你生日快乐。” 娟娟立刻换上站到镜前,不禁屏住呼吸。这个性感的妞儿会是我吗?她左右来回地转着圈子。 “喜欢吗?” 她转过身,看见她公公站在门边。 “爸,谢谢你,”娟娟说着,两手还爱惜万分地抚模它柔和的布料。“可是你不该破费的!”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是花你给我的钱。”她公公开玩笑地说。 “俊彦一定会吓一跳。”她喃喃道。 “我就是要让他吓一跳,不要老让他只觉得你像好母亲、好主妇,也要让他觉得你也是个女人,懂我的意思吗?” “这个嘛……是没错……” 她公公的眉毛皱在一起了。“娟娟,我也跟你说过了,你绝对有这个权利去寻找第二个春天,再说孩子也真的需要再找一个爸爸。” “但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只是希望有点改变,可是我也不晓得该如何改变。”她听起来很困惑,然后她公公却似乎完全明白。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娟娟,六年是很长的时间,你这段日子把自己完全献给家庭、孩子,还有一点,就是你还是对我儿子念念不忘,但现在你必须有所改变,别老把俊彦拿来和盛豪比较,那是不公平的。” “我知道,我会尽量试试看。”娟娟皱皱眉头。 即使她公公的劝告不无道理,娟娟依旧怀疑俊彦能不能带给她真正的快乐。他已经四十岁了,生活方式也早巳定型,虽然他经常来探望她和她的孩子,但两个活泼顽皮的小男孩真的适合和他生活在一起吗? 娟娟叹了一口气,开始觉得不想面对今晚了。俊彦说他今天有份特别的礼物要送她,想都不必想就知道那是订婚戒指。到时候她要说什么呢? 她知道今晚她可以用“美”来形容,他会不会以为这是为他而穿的呢?她今天这个样子,真能令他心荡神移吗? ****** “你喜不喜欢我公公送我的这件生日礼物?”俊彦开车来接她时,她柔声询问。 “这是你公公买的?”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很迷人,不像你平常穿的那种衣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娟娟又暗自轻叹一声,他永远都是这么沈默。 车子停在一家装潢华丽,设有餐饮部的舞厅。 “你记得吗?这家的菜好吃极了。”娟娟坐进软绵绵的座椅中,她眼眸闪着快乐的光芒,不料立刻发现年轻的侍者盯着她的香肩。 “我要两份烤炸鸡和生菜沙拉。”俊彦打断侍者的失态,让那可怜的家伙完全清醒过来,等他离开后,俊彦才又说道:“这个服务生挺没礼貌的。” “可能刚来,还没进入状况。”娟娟平静地说道,把笑意隐藏在心中,然后透过桌上的烛光看向他。“很高兴今晚我们能来这里,我们认识也好多年了,虽然我很感谢你常带我和双胞胎出来玩,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偶尔和你单独出来。” 俊彦轻松多了,也能露出漂亮的白牙齿微笑。“我也是,娟娟,很抱歉我没什么空好好陪你。” “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娟娟问道,也相信他必会从公司营运到将旅客送回家的细节□述一次。 “很不错,我应该说,下一季我们的税金会往上猛涨。你的老板有天晚上坐在那一桌,”俊彦突然转了话题。“和一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小姐在一块。” “大约十九岁,对不对?那一定是朱晓兰,大概是谈签约的问题。” “可是我总觉得,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和你们老板在一起,好像怪怪的。” “那又怎么样?”娟娟喃语道,虽然她自己结婚那年就是十九岁,而且真的很快乐,她还是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俊彦。“你和他们说话了?” “聊了几句,不过你别担心,我没提起你。” “只有你一个人来?” “呃,不,跟另外一个同事。” “哦!我认识吗?”娟娟问道,一边吃她的水果。 俊彦没有答话,只是摇摇头,娟娟对他突然的沈默感到不解。 “女的?”她试探地问。 “嗯!--秘书。”他不自然的态度使得娟娟更好奇了,俊彦今天真是太反常。 “是不是很年轻,又很漂亮?” “还好。”他又耸耸肩。“告诉我,双胞胎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这对耳环。俊彦,你常和她约会吗?”娟娟觉得那女人如果不重要,俊彦绝不可能这么紧张。 “嗯?”他挑起眉梢,露出夸张的讶异表情。这几年,他有点发胖的趋势,娟娟可以从侧面看见他的双下巴。不过,她立刻挥去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想法。 “你是不是常和她在外面见面?” 他放下正要塞进嘴里的面包。“那不重要,娟娟,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娟娟自己也很怀疑。“我只是好奇而已。” “哦,是有几次。”他不在意回答。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娟娟!”虽然她是压低声调问的,俊彦却好像听到打雷一样地激动。“娟娟,现在不是--” “她是吗?” 俊彦的脸全胀红了,不安地在座位上蠕动。“娟娟,真的!她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觉得大有关系。”娟娟满脸严肃地说,就好像俊彦的承认与否是很重要的事情似的。“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眨了眨眼,但表情甚为不安。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私底下是不是一起出去过?” “偶尔。”他终于承认。“我毕竟是个男人呀!” “而我是个女人,如果换成我怎么样?你介意我『偶尔』去和其他的男人幽会吗?” “你……”他惊讶地问:“娟娟,你在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需要女人,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震异表情更加深娟娟内心最恐惧的事实。对俊彦而言,世界上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安全、稳定,可以娶的女人,就像娟娟这种;另外是性感、令人兴奋的,可以当做情妇的那种,而这两种女人绝不会合而为一。 “娟娟,”俊彦说道:“我很在意你,这是你知道的,我太尊敬你,以至于不能对你稍有隐瞒,求求你,别因为这件小事情毁掉今晚的约会,而且……我真的不认为这里适合讨论我们的感情。” 娟娟现在更生气了。她不要被尊敬,她要被爱,真真实实地爱。即使她已经三十岁,这也不算过分的要求。突然间,她确定了,她不要,也不能嫁给俊彦。 她试着让自己放松,幸而今天有机会知道关于那个女人的事,能确定是否嫁给俊彦,对她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她将桌上的晚餐都吃得差不多之后,轻松地环视餐厅四周,突然发现有个年轻的男孩直盯着她看。 他的座位面对着她,他大约有十八岁,身穿昂贵、款式新颖的深色外套,非常显眼。娟娟淘气地垂下眼睫,朝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她发现他竟然脸红了。 几分钟之后,她更惊讶了,这个年轻人已经站到她的桌子旁边。 “对不起,”他清清喉咙,看看俊彦。“你介意我请这位小姐跳支舞吗?”说完,眼光再度回到娟娟身上。 “我们要离开了。”俊彦僵着脸说:“所以--” “我很愿意。”娟娟说道,很快地站起来。 “呃……谢谢你。”他的表情好像受宠若惊似的,不过他反应得很快,而且还记得回俊彦一个微笑。俊彦没看到,因为他正忙着瞪娟娟,他的目光告诉她,他觉得她这么做很不给他面子。 娟娟不想去理会俊彦的感觉。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打断你们。”他附在她耳边说道。他足足有一百八十公分高,娟娟发现自己偎着他的肩窝,很有安全感。 “不会,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舞。”娟娟抬起头,给他一抹温暖的笑。 “你们在吵架吗?”他的手指紧贴着她的背部。 “没有,我想他是打算提出求婚的要求。” “求--哦,你……那样看来我得赶快带你回座。”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是你只是想引起他的嫉妒?” “刚好相反。”娟娟回答:“我只希望给他一个暗示,使他能再考虑考虑我们两个到底适不适合。” “你认为不适合?” 娟娟叹了一口气。她可以从眼角余光瞥见俊彦仍是一脸不高兴地坐在位子上。“你是和谁一起来这里的?” “我舅舅。”黝黑、稚气的脸孔突然拉长了一些。“他刚刚还骂了我一顿。” “哦!为什么?”她同情地问。 “为了我的朋友,他认为他们会把我带坏,他认为我应该多用功一点。” “哦,你是个大学生吗?” 他的脚步突然乱了一下。“是……是,念企管系。” “很不错啊!”她笑着说道:“你喜欢吗?” “还好,可是我父母总是从小断定我该如何如何,他们住在高雄,我来台北念书,我猜他们很不放心,所以叫我舅舅要盯紧。” 娟娟同情地倾听着,发觉这位年轻的舞伴虽然外表开朗,内心却承受着相当大而又无可渲泄的压力。 “我想你的父母和舅舅都是关心你。”她温和地安慰道。 “哈!我舅舅之所以管我管得那么严,是为了怕我妈在他耳边吵。” “嘿,你有女朋友吗?” 他耸耸肩。“我舅舅不准我交,他要我考上研究所后再说,不过他准我偶而去pub或舞厅和女孩子跳跳舞舞,解解闷,不过不准有联络。” “我看你舅舅不是老迂腐,就是不知道被多少女人抛弃过。我看差不多吧!”娟娟这个玩笑开得让这个大男生脸都红起来了。 娟娟转过脸,本来想向俊彦炫耀,却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冰冷的眼睛正盯着她和她的舞伴,注意焦点则落在紧贴她背部的那只手。娟娟的脚步也乱了起来,老天爷,詹彦年。 “怎么了?” “没什么……至少……我是说这里面太热了,我们可不可到外面透透气?”娟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很快地拉着他往旁边的门走出去。 “呃,好多了!”她望着远处的星星,觉得脸上的燥热已经消褪不少。詹彦年不可能在那种灯光下认出她的,俊彦,当他发觉她突然不见的时候,不知会怎么想? 她转过身。“我们已经跳过舞,也谈过彼此的问题,却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她对自己的舞伴笑一笑。“我叫沈娟娟。” “高亚东。”他说着就握起她的手。“你真的好美。” “我的儿子们也这么说。”她轻快地回答道,并抽回自己的手。他的沮丧又出现了。 “儿子们!但……你不可能结过婚……” “我是个寡妇,有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她严肃地说道,现在她才知道。 “我想,我们最好进去。”看来她已婚,有两个小孩又年届卅的事实,对这大男生无非是当头棒喝。 “亚东……你准备走了吗?”这句话突然从后面那扇半开门边传来,亚东立刻像挨了一枪般将放在沈娟娟背后的手放下来。 “舅舅!呃,对,我准备要走了。” 哦,不!娟娟不必看也认得出这个声音,她真是够幸运了。她很快地转身躲在亚东的影子后面。“你先进去,”她低声说道:“我待会儿就去。” 亚东迟疑一下,看看她就进去了,令娟娟安慰的是,詹彦年没有立刻开口骂人。 “我想你最好也进来。你的护花使者看见你把我外甥往外拖时,都快要气坏了。” 娟娟咬住下唇,希望他快点走开但她的沈默却带来反效果。他冲下两阶台阶,来到黑暗中。 “或者你常常在他面前诱惑大男生?” 娟娟深吸一口气,反驳道:“亚东不小了!” “他才十八岁,对你来说不嫌女敕了点吗?” 他说话不是普通的毒!娟娟很庆幸黑暗遮住她的脸红,天啊!她整整大了他十多岁。 沈娟娟的手掌在身后搓揉,她发现詹彦年向她逐步逼近时,她慌乱的样子简直像个高中女生。 他来到她面前时,他突然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她简直吓呆了。 “别利用纯洁的小男孩玩男人和女人的游戏。如果你希望获得满足,而你的男朋友无法达到你的要求,那就找一个经验足以与你匹配的人来玩。” 他另一只手已强行捧起她的下巴,而他的嘴唇同时盖住她的。 罢开始就像个火花似的,她觉得自己被点燃了。当他的手从她的颈项滑至她的肩膀,再溜下她的背脊时,他另一只手仍紧扣着她的颈背。 娟娟从来没有像这样被吻过,当他的舌尖更深入她口中时,她只能闭起眼,脑中闪起灿烂的星芒,其他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感到他狂野的吻。 詹彦年的嘴唇离开时,沈娟娟仍然颤抖不已,就像刚才那男孩一样。但她并不是十七岁的小女孩,她了解性吸引力,知道男人如何能造成女人的震撼,他慢慢松开她,她依旧无法平复内心的激动。 “怎么样?我的功夫不比一个十八岁的小男生差吧?”他以柔软的声调讽刺道。 她从他身旁离开时,他轻狂地低笑起来,但是却隐隐看出他的眼眸闪着怒火。 第三章 这一阵混乱之后,娟娟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又恢复镇定,回到舞厅,回到俊彦的身边。 他建议马上离开,娟娟没有反对。她忙着想她那疼痛的双唇是否肿胀得会被别人发觉,一直到俊彦带着她离开,发动引擎之前,他们谁都没开口。 “娟娟--” “对不起--” 他们同时开口,娟娟继续说:“俊彦,我想也许我们不要这么常见面比较好。” “因为我秘书的关系吗?娟娟,她根本不是问题,我要娶的是你,我买这个也是给你的,你一定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你。” “噢,俊彦。”她看着他从口袋掏出天鹅绒的小盒子,明显地流露出焦躁不安的情绪。“我不能嫁给你。” 他根本不了解她,不管她怎么说,他还是以为她因为他和别的女人交往而受到伤害,他还以为她是和他呕气才在舞厅里挑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呢!他一句话也不说,准备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我们会过得很幸福的,我也会是一个好爸爸的。”他为何不用沙哑、性感的声音对她呢喃,却这样没有情调地跟她讨论她后半辈子的生活?娟娟拒绝接受他的戒指,而俊彦依然镇定如一地相信她会及时回头。 第二天早上,娟娟满怀恐惧去上班,然而事实证明她的恐惧根本是多余。詹先生不但没有批评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他似乎根本就忘了昨晚还指责她诱拐未成年少男呢!娟娟感谢上帝让他放她一马的同时,也感到胸中起了一把无名火。偶尔他们眼光相遇时,他的眼神都是冷漠淡然的。但昨晚他不是这样子看着她,昨晚,他的眼神简直是炽热如火。 一天渐渐消逝,娟娟发现怒气愈来愈高涨,昨天生日所感到的惶恐并没有消失,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真是太无聊,致使那一个短促的吻竟也令她难以忍受。 她不耐地抗拒这突来的邪念,她已经替詹彦年工作三年了,两人已经习惯在办公室看到对方,就像他们是办公室中不可或缺的设备一样,她从来不曾把他当成一个男人,而现在,她脑中却充满这个“男人”。 每次他用那坚定的双唇对她下命令时,她就忍不住要想起他的吻;当他签署她递给他的信件时,又使她想起那修长的手指在背上游移的感觉。这些记忆无声无息地浮上她脑际,摧毁三年来老板在她心目中造成的印象。 俊彦照例又打电话给她,逼她答应求婚,使她心中升起一阵烦乱,并且开始自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她本是别人的妻子,然后成了寡妇、母亲、某人的秘书,现在要负担一家的生计。这都是对别人而言……然而对她自己呢?她是谁?这个答案似乎愈来愈难寻了,但她确信,答案绝不会在她和俊彦的婚姻中找到。 一天下午,当她正专心地研究合约时,詹彦年和朱晓兰刚好吃完午餐回到公司,晓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趁着关门的当儿,朝娟娟作了个苦脸,娟娟回她一笑。天啊!这表示他又在发脾气了!然而当她看清随着老板进门来的人是谁时,她就管不了他是否在发脾气了。 “沈小姐,麻烦你替我查查下星期的行程表,看有没有什么会要开。别光是站在那儿,亚东,快点进来呀!” 娟娟尽可能靠向墙边不让他看见,然而幸运之神却没有眷顾她,亚东只转向她这儿看了一眼,马上就认出她了。 “娟娟?”才张口说话,他就胀红脸。 “呃……你好,亚东。”她无力地向他打招呼,昏乱地试着控制惊惶的情绪,在这?吃惊的观众面前,她只能凭直觉来应付,她本想装着根本就不认识他,但那只会引起更多的注意。 显然亚东不能够明白她的暗示,他看看她,又看看舅舅,嘟嚷地说:“你--” “你星期三有一场电视演讲。”娟娟打断他的话,把注意力转移到老板身上。然而这个计划显然完全失败,詹彦年微皱着眉头,就像亚东犯了滔天大罪。 “你们两人认识吗?” “嗯--” “我们只见过一次,只是一面之雅。”娟娟马上截住他的话头,猛向亚东眨眼,而男孩似乎根本不了解她的暗示,娟娟只有试着装出泰然自若的表情。 “哦,才不,我们还一起跳舞。”他用那么虚伪的声音说话,害娟娟差点跌到桌子底下。 “噢!还有星期五要举行印刷委员会的讨论会,你必须出席。”娟娟继续扰乱他们的对话,不去理会亚东诡诈的笑容和晓兰感兴趣的表情。 “我现在没空,亚东,你回去学校温习功课好了。” “我才刚从学校过来的。”亚东抗议着。 “你们不是就要期中考了?”詹彦年反问他。坚毅的男人和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孩互相对峙着。 “念书念久了,也总要休息的嘛!”晓兰以惯常慵懒而低沈的音调说:“我们还有很多空房间,叫他过来住好了,不要住宿舍了,跟监狱一样。”她朝亚东笑一笑。“这样你也可以就近盯着他念书。”说完之后,给了詹彦年一个同样甜美的微笑。 “进办公室来,我们好好讨论一下。”他迟疑片刻才说,然后扶着晓兰的手肘进办公室去。“你也进来,亚东。” 他对晓兰的态度很温和,一点都不像娟娟所认识的詹彦年。她不禁怀疑地想,娟娟曾经领教过他的冷酷暴怒吗?他是否曾将她当成世上最后一个女人般亲吻? “娟娟姊!我看到你时简直不能相信,”亚东打断她的冥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娟娟别无选择,只好告诉他:“你舅舅不知道我有一对双胞眙……也不知道我结过婚。” 他对她眨眨眼,然后看看她所穿的衣服,和她盘在脑后的发髻。 “这是做什么?你是在调查什么?你是个间谍吗?也许舅舅的竟争对手派你来的?” “胡说,当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亚东,你最好快点进去,不然他们要怀疑了。” 他不但不进去,还坐上她的办公桌,在白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那天晚上,也许是昏暗的灯光遮掩他的稚气吧! “别这样,娟娟姊,快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好,你听着!”娟娟偷瞄一眼老板办公室半开的门。“他不雇用有家眷的人作秘书,懂了吧?而且不喜欢穿着太入时的秘书。” “他只跟他们约会。” “完全正确。亚东,现在请你--” “啊炳……要是我泄了你的底,你就会砸了饭碗,对不对?” “我会非常地生气。”她承认。 “我当然会替你保密,娟娟姊,如果--”他故意欲言又止。 “如果什么?”娟娟问他。 “如果你下星期抽一天空陪我吃午饭。” “午餐!亚东,那你上学怎么办?” “我跷课啊!怎么样?”他存心不让她抓到把柄。“有什么问题吗?娟娟姊,只是一餐饭而已嘛!我真的很喜欢像那天晚上一样和你聊天,你知道吗?你不会用我舅舅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不行,亚东。”娟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 “求求你。” “不行。” 他站了起来。“那我只好告诉舅舅所有关于你的秘密。” “你不能这么做。” “噢,我当然可以,这是舅舅教我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娟娟站起来,她居然被一个大男生激怒。“你竟敢威胁我!你讲话的样子十足像个小孩,你是不是常干这种事?得不到想要的,就求助你舅舅?” 他开始脸红,肩膀垮下来了,至少他还会亲切地道歉。“对不起,我想你是不会和我们这种半大不小的男生聊天。” 他看起来好可怜,娟娟差点儿就心软,他一定感觉到了,因此他更加卖力地表演。 “下星期真的不能找一天陪我吗?我有空,学校放假。” “亚东!”他们两人同时有点罪恶感地看着站在门边发布命令的人,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哦!天哪!娟娟突然想到,他就要想起来了。 “想来我这边住,就快点进来。” 亚东像只乖顺的小猫般服从命令,而詹彦年却仍在原地停留几秒,瞪着娟娟看,娟娟很快垂下双眼专注地工作,屏着呼吸,直到他移开目光。 他们只在里头谈了一会儿,詹彦年带着客人出来时,娟娟知道他们已经达成协议,詹彦年不在的这几天,亚东将住在晓兰家。 亚东没机会再和娟娟说话,但他暗示将会打电话给她,虽然娟娟对他摇头,但她仍然有深入苦海的感觉,因为这个男孩和他舅舅有同样的个性。 她好不容易从绝处逢生的惊险状况中恢复,马上又要接受另一个打击。锦清来了,而且在娟娟被唤进去以前,已经和詹彦年关在里头谈过好几分钟。 “请坐,沈小姐,”她很自动地把笔记本摊开。“不,不是那儿--你坐那边。” 他指着同事们戏称为烫椅子的座位,它的位置刚好使窗外射入的阳光照在坐在上面的人脸上,使所有表情都逃不过詹彦年的眼睛。现在每双眼睛都盯着她看,娟娟紧张地吞下一口口水,然而当锦清坐下来时,她看见他给了她一个保证没事的微笑,这使她安心多了。 有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娟娟则不断地调整呼吸,其他的人往往被詹彦年冷酷的凝视弄得不知所措,有人不断地吸烟,有人紧张地转笔。 “首先,你要晓得锦清时常抱怨他的工作过量--”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 她微微抬头,没错,他是时常抱怨,但他从未做错过事呀! “……锦清觉得这严重地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什么正常生活,娟娟知道锦清最近在跟一个知名的女明星约会,这早成为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聊天的话题。 娟娟直直看着老板,等他把话说完,他靠着椅背,手肘放在桌上,长长的手指交叉着,眯起眼睛看她,这表示他不高兴了,娟娟感到一丝凉意顺着背脊住上窜。 “锦清认为我该做个决定,加雇一个执行助理。” 娟娟微微松了一口气,这就是他生气的原因,公司又要增加一些新面孔。 “你要我去刊登广告吗?” “不,他建议我们在内部找人。”他不耐烦地折着手指,这又是一个坏的徽兆。 “你要我通知人事处吗?” “不用,我们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那你是要他的档案罗?”她边说边想可能的人选。 “你又猜错了。”他粗鲁地打断她。“如果你停止这样妄加猜测我的心意,我就有机会把话说完。” 娟娟觉得有些难堪,他应该希望她能预期他的想法才对呀!那是她的工作。 “锦清建议由你来担任这个工作。” “我?”娟娟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地张大了嘴。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詹彦年靠回椅背,讥诮地说。 当锦清解释缘由时,她才知道他们是认真的,他说:“娟娟,你绝对有能力接受更多的……你清楚内部所有制度,一旦我们找到接替你的人,你就可以搬到我隔壁办公室去,西西就是你的秘书。” “当然你的薪水将会调高,其他的福利也比现在多。”詹彦年接着说,看也不看娟娟震惊的表情。 娟娟好像被钉在那儿了,不管有没有福利,她一点都不想晋升,她闭上眼睛,绝望地想,别告诉我这是多大的恩赐。 “你似乎有点兴奋过度,沈小姐!。”詹彦年不耐烦地说:“你只要告诉我们是否接受这项工作就可以了。” 詹彦年两臂抱胸,看着他说不出话的秘书,希望她快点点头。想当然她一定会接受的,只有傻瓜才会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而沈小姐却不是傻瓜。 詹彦年心想,锦清说得没错,她在这儿当个纯秘书的确是一种浪费,她有缜密的组织能力,什么事都学得很快,而且她还有一种特别的才能--那就是洞悉别人,甚至他自己都躲不过。 特别是他自己,这么多年来,她总是很有技巧地避免和他面对面,不管他怎么做,她总是不心慌,也从不和他争执,然而,她却对整个办公室有绝对的影响力,詹彦年知道,有好几次他因一时的情绪冲动而作出不合宜的决策,而沈小姐总是他的缓冲器,起初当他发觉她“忘记”他的命令总非常生气,但她只是平静接受他的指责,继续做她份内之事,让他自己去想明白。 “对不起!” 詹彦年楞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也看到锦清诧异的表情,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她拒绝了!她怎么敢拒绝他这样慷慨的赐予?难道她不知道他对她的信任和尊敬? “你--”锦清不知所措地问。“--娟娟,你不能拒绝!” 娟娟舌忝舌忝唇,几乎可以感觉到桌子后头有一股厚重的乌云向她压来。“为什么不能?我有接受的义务吗?” “不是这样说,娟娟,但,但……老天哪,难道你不了解这工作……” “我想沈小姐有她自己的想法。”詹彦年缓缓地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只是不想接受这份工作。” “沈小姐,”他的声音更低沈了。“你必须说出更合理的原因,到底为什么要拒绝?” 她看看他,她觉得胃部痉挛了一下,她能说什么?我拒绝是因为我想每天五点半准时回家陪儿子……因为我把家庭放在第一位。 “我受的是秘书训练,”她小心地逃避他灼灼逼人的目光。“我喜欢秘书工作,不想担负更多的责任。” “你觉得无法胜任吗?”他嘲讽地说。 “如果我愿意,我相信我能胜任愉任。”娟娟很轻松地挡回他的嘲讽。 “但是,娟娟--”锦清说。 问题还没问完,詹彦年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还想要什么?沈小姐,钱?权力?还是更多的福利?”他双手撑在桌上。 “我不想要任何东西,我真的不想接受这份工作。”娟娟慢慢地说,像个极具耐心的老师在教导智能不足的孩子。 “你真教我失望,”这句话像冰块一样掉下来。“我以为你很希望得到这个机会,如果你是不愿负责任的人,那连待在这个办公室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语气激怒娟娟,毕竟她也曾努力配合他的需要啊!她试着控制自己,但他那张虚伪的脸实在太过分了。 “我能说句话吗?詹先生。自从当你的秘书以来,我从来不曾偷懒,我得到这个工作的第一天,就知道你要的是受过长期训练的秘书,而不是练习生。我不了解我坚守岗位都会遭受批评,那么,如果我接受机会往更高的职位上爬,那别人又会怎么说呢?” “呃……我认为她还是留下来好了,老板。”锦清小声地说,但另外两人都没有听到似的互相瞪视着。 “现在的问题是,我觉得你是一个好的执行助理。” “真的吗?”娟娟虚伪地笑着问:“那为什要花那么多时间才找上我?我连当个听你命令行事的秘书都有困难了,想想看我接下独当一面的执行助理后的情形吧!” 他颊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你一再推却这个工作,突然让我想到,你是不是有别的动机,所以不想离开我的办公室?”娟娟楞住了,然而当他再度讥诮地开口时,她一张俏脸顿时气得通红。“可能……沈小姐,你或许在暗恋我,不能忍受我离开你的视线?” “詹先生--”锦清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而他再度被他们忽视。 “我暗恋我的打字机还比较有可能呢!詹先生。”她用最大的自制力才不致于用吼的。“这完全不涉及私人因素,我告诉你我不想要这个工作,而你只要接受我的决定就行了,如果你要因为我想掌握自己的未来而开除我,那就随便你,但请别侮辱我,我天天看你,早就对你免疫。” “你真的不怕被开除?”詹彦年大声问,娟娟在说话前先试着了解他话的意思,他可能比她想的更生气,因为他的声调已经超出正常水平。 “也不尽然,”她小心地说:“我是正式考进公司来的,这些日子也并非没有跳槽的机会,我没有离开,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工作适合我。” “我适合你?”他沙哑地问,娟娟又脸红了,他又在隐喻她暗恋他。 她生气地说:“老板,我已经表明过了,我不想再听你用这种双关语来讥讽我!”说完她马上紧闭双唇,确信如此可以让他无言以对。 “好吧--”他站了起来。“至少,现在我终于开始明白你对这份工作的观感。” “我认为我的观点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我好好做事就行了。”娟娟说着也站起来,免得在形态上屈于劣势。 “噢,好吧!”詹彦年看看锦清,显然他已感觉到自己理亏,便好言地跟她说:“你花些时间,好好考虑我们的建议。” “我不需要考虑。”娟娟说,她尚未从刚才的激愤中恢复过来。 “没关系,你回去想想再说,锦清可以再多独力作业一阵子,对不对?锦清。” “没问题。”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娟娟坚持。 “好吧!这件事暂且搁着,以后再说吧!” 娟娟实在忍不住了,他跟俊彦真是半斤八两,都认为时间是达到目的的利器,根本一点都不重视她的意愿。 “我不要以后再说,我不要我的档案被盖上『已任用未上任』的戳记,我也不想某一天打开薪水袋的时候,才发现我加薪了,我更不希望某天早上来上班时,你派给我一个『见习秘书』,而她会渐渐取代我的工作,我则渐渐成为锦清的帮手。我绝不受人摆布!” 他耐心地听她说完,双手背在身后,背心合身地贴在他平坦的小肮上。那天晚上,他穿的衣服跟这一套很类似,娟娟还记得他背心的扣子贴在身上的感觉,还记得柔软的毛料西装触及赤果肌肤的一剎那……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混杂少有古龙水的气味以及特有的男性气息,天哪!她简直昏头了,居然这时候还在想这种事。 “你一定觉得我很自讨无趣,沈小姐。”他低声说,话中的酸味,使娟娟怀疑他究竟安着什么心。 “很好,”他突然开口,令娟娟和锦清都大吃大惊。“我保证绝不强迫你,你可以自由决定接不接受那份工作,但是我坚持这两天你自己好好考虑,好吗?” 他伸出手来,娟娟无奈,只好和他握了握,她感到他的手宽大而温暖,并且他还很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最后她挣月兑了,她知道锦清很感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可怜的锦清,还以为帮了她的忙,没想到她这样拆他的台。*******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公公。 “你不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吗?”当解释到不能接受这份工作时,他问:“你已经替他工作三年多了,而且也证明你很能干,你有孩子难道会有什么改变吗?” “你说得可能没错,”娟娟疲倦地承认,不想再去烦这问题,她刚刚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儿子弄上床,讲了一个鬼故事给他们听,他们才乖乖地睡觉。“但是在贷款付清之前,我不想冒任何风险,我今天只是因为极力争取我的权力就差点被开除,想想看,要是他发现我欺骗他三年之久,会发生什么事?他不喜欢别人玩弄他,不管有什么苦衷。” “谁都不喜欢被玩弄,”她公公也同意。“但是他应该会考虑你这些年的功劳呀!你连一天病假也不曾请过,所以他不能说你因孩子而怠忽职守。你真的该想想了,娟娟,尤其亚东也许会把你的秘密抖出来。” “嗯!的确,我该好好想一下。”娟娟认真地说,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为什么生活总是这样一团糟呢? 懊死的男人!她躺在床上时想,谁能去信赖一个詹彦年这样的男人,又傲慢、自以为是,又……又…… 她困极了,试着将他的缺点一一列出,但他所有的不良个性带给她的印象,都不及那一吻。 第四章 两个礼拜之后…… “好了,各位,如果没有其他意见……” 娟娟小心地放下笔,詹彦年的音调表示要散会了。 然而有个穿着三件式西装的人开口了:“据我看来,这件事靠的全是运气,而且一点保障都没有,如果政府再改变政策,我们将会全军覆没。电视是个长久的事业,就算我们这次成功,也必须和新进的传播公司竞争,我知道这些以前都讨论过,但我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伍兆德是公司的财务经理,他的保守作风刚好可以和詹彦年的冲动制衡,他也比较重视规则、程序…… “兆德,短期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詹彦年说,眼睛瞪着伍兆德看,脸上满布着不以为然表情。“如果我们不担一些风险,怎么会有成就呢?传播虽不是一个新的行业,但仍有宽广的领域供我们扩展,再说,我们的商业影片组有足够的潜力扩展,所以,我们不必担心成本问题。 “我的想法是,从前我们牵扯的只是几十万的事,而这一次却要担几百万的风险。” “好了,兆德,别跟我们唱反调,”锦清抱怨着。“你上次不是极力劝我们借款来发展电脑吗?那次的资本额又是多少呢?” “那次的投资只出现六个月的赤字,”伍兆德说,微笑着环顾四周。 他站起来,表示会议真的结束了。等到与会人士鱼贯走出,娟娟也站起来。詹彦年每周要开一次会,让部属表达意见,以改进公司的经营方式;也让詹彦年自己有机会了解部属的能力,达到控制人才的目的。 “你别走,沈小姐,我想再和你讨论一下预算案。” 娟娟觉得那些还没走完的男士投来好奇的眼光,她很惊讶他平常的一句话也能引发这样多好奇。然而,谣言似乎对詹彦年一点影响也没有,或许是他根本没听到这些谣言。自从两个礼拜前,她顶撞他居然还能留在这栋大楼以后,就有两种谣言开始流传,其中之一是说詹彦年很看重她,而另外一种传言却说他们之间有某些事情发生。 娟娟知道解释只会愈描愈黑,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表现出更冷漠,三缄其口,如此,谣言才可不攻自破。 “好的,詹先生。”她冷淡地说。 “坐我旁边,这样我们才看得清那些数字代表的意义。” 娟娟把椅子拖到他身边坐下,詹彦年开始操作手边的电脑终端机,输入他私人的密码,他把程式印在萤幕上,如此娟娟就较能看清萤幕上的资料所指为何了。 娟娟端坐着,尽量不去想他的背心和长裤是多么合身,他转过椅子面向她时,膝头擦过她的膝,然后他朝她微微一笑。 “准备好了吗?”他打开档案资料,娟娟试着不去想腿侧的功力。 资料一页页跑,娟娟把重要的地方记下来,好几个月的工作成果一瞬间就跑完了。 “有什么不对吗?娟娟。” 娟娟摇摇头将按着太阳穴的手放回膝上,吃惊地看着他,她从来不晓得他也会关心别人! “是不是机器有问题?”他看看萤幕,再看看她苍白的睑。“如果你累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讨论,这样比较不花时间。” 娟娟松了一口气,他只是不想浪费时间罢了。 “你熬夜了?” “没有。”娟娟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调回答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自从那天以后,詹彦年似乎有意强调他们之间老板与秘书的关系,他还狡猾地运用这种关系,命令她进一步介入远景传播公司很多企划案中,让她更熟悉公司的运转。娟娟也采取自卫的行动,她从不给他机会提到要晋升她的那件事。 “昨晚你做什么搞得这么累?你是夜猫子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把我的事做好就行了。” 他看着她那双虽小却十分能干的手以及短而整齐的指甲,她正逐一收拾着桌上的纸张。“今天早上你比平常还令人难以捉模,沈小姐,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没有呀!”娟娟面无表情地回答,她了解对付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拒答任何问题。 “我晚上做些家事,而且喜欢看书看到很晚。” “真的吗?你看哪一类的书?”他感兴趣地问,双手撑着颊支在桌上。 “科幻小说、侦探故事--”娟娟耸耸肩。“就是那一类的书。”她一时之间编不出更合适的谎言。 他撇撇嘴说:“嗯!苞一些幻想中的怪物大战,还有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根据你阅读的习惯来判断,我想你大概比较着重实际,而不太喜欢那些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 “对不起。我想我最好把这些东西送到影印室去,免得在这里听你这些陈腔烂调。”她尖刻地回答他,但话一出口马上就后悔了,他大笑起来,眸子变得跟外面清朗的天空一样亮。 “你是最讨厌听我陈腔滥调的人,其实我已经给你机会,让你免除这些烦恼。” “詹先生,如果你这么希望女性进人你的高级管理阶层,何不刊登广告,招考一个真正具有资格的女主管进来?” “我不想录用别女人,我只想用你。” “我真是受宠若惊,”娟娟说,她突然觉得这样跟他玩捉迷藏实在很累。“当初你要我接受那份工作,我却看出你是万分不情愿呢!” 他突然坐正,好奇地看着,“那就是你拒绝的原因吗?”他探问着。“娟娟,起初我是有点不情愿,但是那只是因为……就像你那时候说的,我知道要找个取代你的人并不容易,我已经习惯看到你在我身边工作,但我后来愈想就愈觉得,把你留任秘书是浪费人才,当然,助理的工作量是增加了,但相对的,酬劳也会增加,更别提权力、金钱、影响力……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詹先生,我希望你别叫我娟娟,如果别人注意到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管别人怎么想!”他对她吼。“你就让锦清叫你娟娟。” “没错,但他不是我的老板。” “但他是你的上司。你太落伍了吧!居然坚持这种男女授受不亲观念!”他咆哮着。 “以前,你不也这样坚持吗?”娟娟揶揄地指明,她已经发现他很聪明,而且很有逻辑概念,如果一味反抗他,绝对行不通,还不如用揶揄的口气说话比较有胜算。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蓝色的那支,是詹彦年的私人电话。他拿起话筒,暗示娟娟留下来别走,在这同时,传来短促的敲门声,锦清探头进来,詹彦年用手势招他进来,娟娟松了一口气,也许这样可以停止那个烦人的话题。 “姊,你能不能等等,我很--”詹彦年话都还没说说完,就被话筒那头喋喋不休的抱怨声打断。那是亚东的母亲打来的,娟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快,她转向锦清,开始跟他聊天。 “老天!你到哪儿去买了这一套衣服?”她戏谑地打量。 “你不喜欢吗?”锦清问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太新潮了?”他低头看看衣服。 “你穿起来很好看。”娟娟笑着告诉他。“但我必须说你打破了本公司一贯的衣着传统。”这些年来,公司里高阶的执行人员通常被要求穿西装打领带来上班,但锦清从不遵守规定,总是穿着最新潮的服饰来上班。 娟娟转过头去,看见詹彦年正皱着眉看着她和锦清,她只好虚伪地一笑。她很好奇,他姊姊为何这样怒气冲冲地跟他说话?而几秒后她知道了原因却大起恐慌。 “有麻烦?”他把话筒摔回去时,锦清关心地问。 “又是我那个该死的外甥。” “他又快被退学啦?”锦清问,而另外两个人只是互相瞪视。“你姊姊是不是怕他被那些吸胶的朋友带坏了?” 吸胶?娟娟吓了一跳,亚东竟然和坏朋友在一起?他还骗得她团团转!她以为他是个好孩子呢? “吸胶我还处理得来,但是他现在却去吸一些更毒的东西,根据我姊所描述,亚东现在似乎正迷恋着一个老女人,我姊说是一个大他很多的女人,还是个寡妇。” 娟娟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亚东到底胡说了些什么? “查泰莱夫人呀?”锦清笑笑说:“还是黑寡妇?” 詹彦年朝着电话怨恨地说:“他这个周末回家去,什么事都不做,只胡言乱语地一直提那个女人,快把他妈烦死了,于是她自然而然怪到我的头上,真他xx的,他又不是我儿子,如果他是我儿子,我才不会管东管西的,他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的关心,和了解,我姊和姊夫应该多关心他一些,而不是光怪罪别人。”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娟娟保持沈默,她早该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你要小心,娟娟。”她公公的警告犹在耳际,亚东在假期间造访她家时,她公公就警告过她。“你或许纯粹只是欢迎他,但他正处于对女孩好奇的年龄,而你让他觉得轻松、舒适,他可能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特殊的关系。” 娟娟听了之后并没有完全相信,表面上亚东愉快而轻松,一点都没有她公公说的那种复杂情形。不过在詹彦年出门开会的第一天晚上她下班回家时,发现亚东坐在她家门口,她着实吃了一惊。 那天的对话一一浮上她的心头……“娟娟姊!” “亚东!你到这里来干嘛?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 “我耍了一点手段在舅舅的办公室查到的。”他得意地说。 “你应该先打电话来,我可能不会直接回家!”她严肃地说。 他吞了一口口水,急促地说:“我怕你不会让我来拜访。” “你知道我不会的,我认为你这样做太不聪明,亚东,万一你舅舅发现怎么办?” “他不会在意的。” 娟娟叹了一口气。“只能坐一会儿。” “好。” 结果,他留下来吃了一餐饭,而且还坐着看了很久的电视,起初他和她公公及两个男孩在一起时不太自在,然而一旦他决定要表现出成年人应有的教养之后,很快就打入这个家庭的小圈圈,自然而然产生迷人的气质,所以她很快就忘了他舅舅是谁。 第二天晚上,历史重演一遍,只是这一次娟娟回来时亚东已经在她家里,而且在厨房里切蔬菜。她公公只是静静地、微微地朝娟娟耸耸肩。 “亚东,你不该跑到这儿来。” “我觉得来你这边比待在我舅舅家有趣多了。”他很笃定地回答。 娟娟别无选择,她可以叫他离开,但一想到他因为想家还有青少年特有的忧郁时,她就不忍心这么做。他告诉她,等到他完成大学课程之后,要帮助父母照管在高雄公司,看到他说话的样子,娟娟知道他是认真的。但他也提到他的生活单调,想尝尝另一种生活滋味。难怪他的家人担心他会交上坏朋友,他真的很急切地想要解除束缚。娟娟知道不该鼓励他这么做,但她也认为让男孩到家里来玩并没有害处,而且双胞胎有了新朋友陪着看电视,看起来也快乐多了。娟娟也就由他天天来她家耗着,一直到春假结束。 现在她竟然听说他如此看重这份友谊,还向父母提到她!这是不是他要在母亲面前表示独立的另一种方法?还是他真的迷恋上她了?唉!她的同情心可替她惹来大祸了。 所幸詹彦年因为工作繁重,没有把外甥的话放在心上。但娟娟晚上回家之后还是不自在地想着这件事。他可能会对外甥口中的神秘女人展开调查,在他来看,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亚东的感情问题,还牵扯到一大笔钱·亚东的外祖父留给他一大笔遗产,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钱就属于他。 想起他买给双胞胎的玩具以及他送她的鲜花和巧克力,虽然她极力拒绝,还是没能把这些礼物退还给他。娟娟心中涌起一股罪恶感,别人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都会指责她故意勾引这个可怜的男孩。 亚东已经习惯向娟娟倾吐他的不快,所以他常常从学校打电话给她,通常娟娟也很高兴能拨点时间跟他聊聊天,但这天晚上,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不晓得你对父母说了些什么,亚东,但我知道你让他们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不喜欢被人利用,而我却觉得你在利用我刺激你的父母亲。” 话筒那边先是一片寂静,然后他嗫嚅地说:“我只告诉他们我和你在一起时很愉快,我并没有提到你的姓名或其他。” “那不是重点,亚东,”她料正他。“你的父母很关心你在学校的生活,而不希望听到你告诉他们有关我的一切。” “我真的没说什么!”他喊了起来。“我真的很喜欢你,觉得你很亲切。你从不会告诉我说我太小了不能想这个或是做那个,你总是耐心地听我说,把我当成大人,从不把我看成小孩,每次我回家,爸爸妈妈总是太忙,没时间跟我谈话,但你不会这样,你虽有工作,却仍然有时间照管你的家庭。” “亚东……”娟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至少他还把她和他父母放在同等的位置,也许他只是羡慕她家庭中的温暖罢了,而并非迷恋她本人。 “你不会跟我绝交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多嘴,我保证。”他的声调急得高了八度。“我会好好读书,随便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但请让我偶尔到你家去走走,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跟双胞胎玩得不错,对不对?” 娟娟再度软化,他这样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很有用,她想,也许她还可以做个无言的倾听者。再说,他快考试了,这是劝他少打电话的好借口。 *****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二点,娟娟才有自己的时间,她又兴起到外头慢跑,她喜欢跑步,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回家又忙着照顾小孩,运动运动对健康也有好处。 当她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时还不太确定,但她才半转过头去,期望发现一个她认识的人,却迎面来了一拳,这一拳重得让她跌倒在地,她双撑在柏油路上想爬起来,然而另一拳又击中她的肩膀,害她撞到行人道,下一瞬,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 她大声尖叫,叫声划破寂静的街道,然而她还没看到就感觉到下一拳又朝着嘴唇过来,她赶忙滚开身子,努力推开它,手指关节碰上坚硬的小腿胫,她听到有人咒骂一声,然后她又开始尖叫,因为她感到一双大而多肉的手抓住她毛衣的领口扭了起来,她闻到恶臭的酒气。 那个人又开始攻击,娟娟觉得肋骨上一阵疼痛,她再度尖叫,而他不断踢她,并且死命按住她的嘴,天哪!他要杀了她吗?他用尽力气想要把她折起来似的,嘴里不停嘟嚷,拚命把她向路边推挤过去。 娟娟从来不曾感到这样害怕、这样无助,他那么大又那么壮,她拚命地挣扎,想要从掌握中逃月兑,拚命喊着救命,然后,奇迹般地,救兵出现了。 “嘿,你在干什么呀?”从对街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要跑,你在干什么?” 她自由了,娟娟眼泪汨汨流下,痛苦地躺在路边,她听到坏人逃走的沉重脚步声。 “你还好吗?我听到你在尖叫。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吧?”一个穿着休闲服和短裤的年轻人扶着娟娟回到他家,然后又才打电话给她公公和警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娟娟痛苦而恐惧地描述刚刚发生的事情给警察听,并且接受医生检查。她的骨头并没有受伤,但脸上、双臂及肋骨两侧均有多处青肿和擦伤。医生在她头上破皮处贴了两块胶布,还警告她要小心点,可能会留下黑眼圈。 警察听完她混乱的□述,有点怀疑地告诉她,他们会找到那个人,并且指责她说这整件事情都是她的错,说她不该那么晚还一个人在街上走。 她公公一直照顾她到上床睡觉,还泡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女乃来给她喝。令娟娟吃惊的是她居然睡得很香甜!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仍然觉得又痛又懒,但她照了一会儿镜子,决定还是去上班。脸上的青肿可以化妆遮掩,她的黑眼圈在眼镜的掩饰下也不会太明显。 “你为什么不请一天假呢?发生这种事了,你还去上班?” “不要紧的啦!请了假我就不能拿全动奖金了,我走了!”娟娟说着使出去了。 整个早上娟娟觉得全身隐隐作痛,午餐休息时间,詹彦年出去用餐以后,她就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暗自庆幸他整个早上都在研究报表,没叫她做什么事,甚至连抬头看她一眼都很少有,当然更不会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吃了两个三明治和半个苹果,然后抬起腿来,在伤口上涂一些药,这时,锦清进来了。 “詹彦年去吃午餐还没回来呀?嘿……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 “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什么忙?” 娟娟觉得拒绝不近人情,于是请他倒杯水。锦清先吱吱喳喳说了些有的没有的,然后叫她坐着别动,跑去替她倒水。 “我告诉你别动的。”他回来看见她正在吞药,斥责她道。 “说真的,我觉得我好难过!”她觉得很虚弱,开始后悔没有留在家里休息,现在后遗症发作,一想到十二小时前发生的事,她就不寒而僳。 “笨女孩!”锦清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怀,平常他都是跟她嘻皮笑睑,现在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说:“我想你还没有告诉老板吧?” “告诉我什么?”詹彦年正好推门进来,皱着眉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两双手,脑海中浮现出有色的画面,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告诉我什么?”他重复一次。 锦清正开口欲言,但娟娟阻止他。“锦清,我自己告诉他。”她认为他一定会夸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的。“我会没事的,锦清,谢谢你的关心。” 有一会儿,她觉得锦清似乎坚持要留下来,但最后他还是走了,经过詹彦年身边时,他对老板说:“你送她回家,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太夸张了。”他走了之后,娟娟虚弱地说。詹彦年走近前来,第一次仔细注意到她的苍白。 “他夸张什么?你生病了吗?老天哪!你干嘛不说?你根本不需要跑去告诉锦清呀!” “我没有跑去,是他自己到这里来,看到我不太舒服的。”娟娟自卫地说,他真是个自私的猪,只因为她下午可能要请假就这样对她生气。 “到底是--”冷酷的眼睛盯上她的面颊,他弯来,怒气一扫而空。“你的脸怎么了?还有你的眼睛?天哪!” “我撞到了。”她懒得重述同样的故事。 “撞到头!你怎么……”他被她的申吟声打断,因为他想把她转向更亮的地方,却碰到她肋骨旁的伤口,“娟娟?”他怀疑地叫她一声。“你的肋骨也撞到了吗?”他小心地问。 娟娟靠在桌子上,痛苦像浪潮一样袭向她,她觉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眨眨眼不让泪流下来,她绝不在这个男人面前哭泣。 “娟娟,”他轻柔地扶着她的肩,声音出奇温柔,似乎知道她真的痛得不得了。“我想你最好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打你了?他是谁?你昨天跟谁出去了吗?” 娟娟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像是喜欢和抢匪约会的那种女人吗?” “抢匪?你被抢啦?什么时候?”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显然他也为她担心。 “昨天晚上。”娟娟耸耸肩感觉到肩上那双手的重量,却不觉得讨厌。“我慢跑的时候。” “你一个人?”他脸上布满责备的表情,令她想起昨天那个警察,她突然变得很生气。 “没错,我一个人,有法律规定不能一个人出去吗?还是因为某些些男人无法约束自己的行为,我们女人就应该躲在家里不出来?我猜你下一句话就要说都是我的错了,是不是?我蠢得晚上一个人在街上走,活该被人抢劫、活该被人强暴?” 他古铜色的皮肤一下子变得死白。“天哪!你被强暴了吗?”他的眼睛顺着她的身体一路看下来,手也渐渐滑下她的双臂,她的手臂在他强壮的双手显得异常细致。 “娟娟,他没有--” “没有,没有,”娟娟插嘴打断他,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娟娟知道他有追根究底的怪癖,要是她真的被强暴,也许他会叫她把整件事巨细靡遗地和盘托出,她现在即使是想到都会口干舌燥。“我拚命抵抗,有人听到我尖叫,跑出来救我,坏人就逃跑了。” “你报警了吗?”他执起她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检视,眉宇间流露出关心的神色。 “你看过医生了吗?” “我当然报了警,也看过医生,你当我是白痴吗?” 他不管她粗鲁的态度。“锦清说得不错,你应该待在家里。”他温柔地放回她的手,然后用一根手指轻抚她面颊上的青肿。“他打你的脸吗?” 她点点头说:“后来我跌到在地,他又踢我好几下,但都踢得不太准,我想他大概是喝醉了。” “那不是借口!”他生气地说,好像她在袒护暴徒似的。“我真想好好揍他几拳!警察怎么说?” “我没看清他的面貌,警察也跟你一样,认为我不该一个人到外面慢跑。” “你是不该,”他坚决地重复,又模模她的脸颊,第一发现到整齐有致、伶牙俐齿的沈小姐居然有雀斑,虽然除了一些擦伤和瘀血之后,她的外表并没有改变,但他突然觉得她变得很娇小,不再那么精明干练,在她平常犀利的眼眸中,似乎隐含着一丝疑惧。 他突然了解她实在非常柔弱而纤细,只是她平常冶漠的态度遮掩这些特质。现在她看起来非常需要男人的保护和安慰……难怪锦清会握着她的手,那么小心地呵护着她。詹彦年现在也想做同样的事,他微笑地看着她。 “你当然有权力随意走动,不过也必须面对现实,妇女深夜独自上街,毕竟不太安全,如果你硬是要做这些事,就必须要有心理准备,你上过防身术的课吗?” “我现在要去报名了!”娟娟认真地说,她不打算放弃慢跑的习惯,但可不想再尝到被攻击时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助感。 “很好!”他泛起迷人的微笑。“昨晚有人陪着你吗?……今晚呢?”他不喜欢想到她一个人无助又害伯地待在家里。 “有,”她的疼痛似乎减轻不少,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慈祥的父亲而不是严厉的老板。“别替我担心。” “不行,我不放心。”他柔声说:“我要亲自送你回家,你也必须接受,好好地回家休息,好吗?” “噢!不行,不行,我不是小女孩,你对我这么好,我会怕。”她对他摇摇手指。 詹彦年不觉大吃一惊,甩甩头,他扶着她走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 “拿去,这里有点钱,”他抓起她的手,塞了一张钞票给她。“到楼下叫辆车回家,然后明天打电话来告诉我,这样我才放心。” “我又不是你老婆,还要时时向你报到。”娟娟回嘴,她现在头痛得很厉害,但仍然极力控制。 詹彦年微微笑了一笑,原本寂静的办公室突然响起别的员工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不晓得她是头脑不清了才这么这胡言胡语,不管怎么,他知道明天,或是下次她来的时候,一定会后悔曾经这样跟他开玩笑。下次再见她时,他一定要恢复他的冷淡。 电梯门开了,他把她推进去说:“回家去,直接上床休息。”微笑地看着她皱起的眉头被关在电梯门后。也许她正费神想如何俏皮的回答!他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办公室,甚至对实习秘书都笑脸相迎。 娟娟乘电梯下楼,心里纳闷着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和蔼?詹彦年的好脾气是不寻常的事件,也是个危险的讯号。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娟娟冷淡的问候换来的却不是平常呆板的应答声。相反的,詹彦年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靠向椅背,研究着她僵硬的表情。 “好多了吗?”他露齿而笑。 “死不了的。”她冷冷地答道。 “真可怜。受了伤竟然脾气也变了两样,你以前要可爱多了。” 可爱?娟娟气坏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竟然被形容为可爱?不过,她到底还是勉强咽下怒意,回给他一个最甜蜜的笑容。“你能不能先回这封信?有个会议在十二分钟之内--” “抬头怎么写?这支票看起来很麻烦。你有没有再去看医生?” 他的态度从嘲讽转为关爱令她有点惊讶,而且很不习惯,但她也不好意思再摆着一张臭脸说话。 十分锺之后,她到公司楼下的医院找医生做检查,回办公室时,发现她桌上那堆詹彦年的签名函上面摆着一张纸,那是市内所有防身术教室的地址表,娟娟皱着眉瞪着它,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难道他是想借着关心她的安全,让她感觉出他有人性的一面吗?一阵颤抖侵袭她的脊柱,或者是他还有其他更狡猾的行动? 接下来几天,娟娟一直很小心和老板保持距离。如果不是他的不合作以及四周的许多压力,她觉得她会成功的,但是,单单俊彦的电话就快把她搞疯了,何况还要应付亚东找人倾诉心事的孤独情结。 以前她下班后回到家中所享受的平和,这阵子全不见,现在她一回家,不是要回答这些接二连三的电话,就是必须把扭打在一起的双胞胎拉开,她觉得累死了! 而她以往临危不乱、秩序井然的办公室形象也无法维持下去,一个星期之后,娟娟第一次下班后还留在公司,因为到街头拍示威纪录片的摄影小组,好像与警察发生了冲突,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而身为詹彦年先生的秘书,她觉得似乎有必要留下来。 娟娟看见詹彦年在忙进忙出,却有条不紊,不由得衷心敬佩起他,然而直到下午五点,她发现老板的神经早就绷得像弦,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于是,娟娟打电话给她公公,告诉他不必等她回家吃饭,虽然詹彦年叫她下班,但她知道,锦清正在外面忙着处理事情,而她的老板需要有个人在身边,以便协助他处理联络事宜。 “我不饿。”当她建议打个电话到隔壁的餐厅叫饭菜上来时,他简洁地回答:“如果你想吃,你自己叫。” 娟娟等他又打了几个没有帮助的电话后,找到机会温和地说道:“你已经整天没吃东西了,至少该填一下肚子吧?” “我告诉过你我不饿!”他不耐烦地吼道:“我记得一个小时前我就叫你回家了,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必留下来!” 娟娟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二十分钟后,她端了一个盖着盖子的圆盘放到桌上。 “我以为你早回家了。”他粗鲁地说,皱起眉看着她,但她却望见那对紧张的眸子。 “我很习惯你咬牙切齿的模样,我绝不会被吓跑的。”她冷冷地回答,对他有一种出于母性的关心。她看看漆黑的窗外,这才突然意识到此刻在这冻大楼中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詹彦年很疲倦,也很忧虑,有个充满同情心的朋友陪在他身边,对他并没有害处。她只能给他这么多。 “那是什么?”他指着盘子问。 “鸡肉饭。”她掀开盖子。“我自己要吃的。”当他打算开口时,她说道:“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还是够两个人吃。” “我打赌它够吃。”他低声道,知道这是她的计谋,但她成功了。 此时,他等待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娟娟很清楚地看见他接话筒时,全身都绷紧着。 “喂?” 他听的时候,室内是完全的沈默,娟娟几乎不敢呼吸。当他放下听筒后,她差一点承受不住这种紧张而尖叫。 “怎么样?”娟娟问。 他站起来,伸伸腰,转转脖子,然后深呼吸两次。“是有五个人被扣押,但不是我们的人,而是一?向警察丢名头的暴民。”娟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继续说:“可是我们的人还没打电话回来,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继续等他们的消息。”她焦急的愁容换来一个微笑。“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先吃饭吧,我饿死了!” 娟娟很讶异地发现自己竟能与詹彦年如此轻松地相处,这是本周来第一次,而她觉得好极了,但她也知道,如果詹彦年觉得孤单,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和他一同吃晚餐,然而一旦他的压力去除,他就会开始找乐子。 “我真的一副咬牙切齿状吗?”他轻松地坐她身边,问道。 “你常常这样。”娟娟简短地回答,伸直她的背,以便能坐在椅子边缘。她不信任他眼睛里那种慵懒的凝视。 她故意装做没看到,开始站起来收拾餐盘,并没有回答。 “慢着,先别拿走。”他端起她喝了半杯的汽水,递给她。“把汽水喝掉,这些可以等会儿再收。” 娟娟很快喝光她的汽水,但是因为太猛而呛到,两只手不得已直拍着自己的胸。 “拿去,”令她暗叫不妙的是,他竟拿了酒倒了一点在她的杯中,并将她的手往上拉,半推举就地灌下去。“酒要慢慢喝,我可不希望等一下送醉妞回家,显然你还没有领略到放松情绪的方法。” “你还敢说我,”娟娟指责道:“至少我回到家后就轻松了,而你却还要担心公司的事。” “我现在很轻松啊!”他说道“靠向椅背,似乎要证实他的话,而娟娟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已经放松了,领带解了下来,衬衫的上两颗扣子也没扣上,袖子也卷到手肘处,手上的毛发更是鲜明,在在充满阳刚之气。 “今天出这样的状况,我明天需下需要早点到?”她问道,心中觉得很不自在。 他懒洋洋地微笑道:“别改变话题。” “我没有,我只是--” “你当然有,而且一直都在这么做……但通常你都不着痕迹,以至于我也分辨不出来。” “你是想告诉我,只当你的秘书大浪费了吗?” “一点也不。”他靠回椅背,闭上双眼。“我宁愿你只当我的秘书。” “是吗?” “嗯。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给你某种程度的权限,不出一年,你就会变成我工作上的劲敌。” “正经点!”她说道,命令自己别去看他弯起弧线的嘴唇。 “你在命令我……”他转过头,张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我……你和我……我们……”她愈来愈结巴,而他低沈的笑声开始令她脸红。他转个身,变成面对她的姿势坐在她身旁,虽然两人之间还有好几寸的距离,娟娟却觉得他几乎已经压到她身上。 “什么?沈小姐,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他的话中带着嘲讽,一口饮尽他的酒,并且放下杯子,大腿有意无意地磨擦着她的,而她的膝盖立时受到影响--几乎软化。 他挑起一边眉毛。“你是不是在暗示你发现我们如果放松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娟娟的脸已经变得和苹果一样红,而他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当你生气的时候,你的雀斑都会跑出来。” 她很高兴电话铃声打断他的调戏,幸而响的是她那支电话,唯一能打这个电话来找她的只有她公公。 “我到我的办公室去接。”她边说边往外跑。 “别借故走开,在这里接!”他命令道。 一定是她公公打来的,老天,希望不是双胞胎生病了,她犹豫片刻,有点担心地拿起话筒。“喂?” “娟娟吗?” 她吓了一跳,立刻转身看詹彦年一眼,他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娟娟完全没有隐私。 “俊彦!”她真的完全忘记今晚和他有约的事,不,或许不能说“忘记”,她现在早就不想再见到她。 “娟娟,你公公酬我别再等你,这是真的吗?你不可能做这种事,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好几个小时了。” “对不起,”娟娟半侧过身子,压低音量,想避开詹彦年感兴趣的眼光。“对不起,俊彦,我真的还走不开。我想我们还是下次再谈吧!” “下次?”俊彦提高音量叫道:“娟娟,你知道约你就是要找你谈,明天我得开一个很重要的会,然后还要去日本。难道我们的未来不比你老板更重要吗?今晚你根本无法为他做什么。” “我们没有未来,俊彦。”她回绝道:“我们早就谈过这个问题,现在根本不必再花时间谈。”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当然必须谈,现在你还有时间去--” “俊彦!”她愤怒地对着话筒说道:“俊彦,我已经不想再说谎了,其实,一星期之前我就做下决定,如果你无法接受,我也没办法。”她很高兴詹彦年因为听见她说客家话,而皱起的眉头,她朝他甜甜一笑,再眨个眼睛,才转身对电话那端的俊彦说:“我不想嫁给你,但我们也许可以维持另外一种关系。” “关系?娟娟,你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太麻烦了,为什么我不能变成你的情妇?当你来的时候,我就到你住的旅馆陪你,共度美好的夜晚。这是不是很棒?” 另一端沈默半天,不过娟娟可以听见他在深呼吸,可怜的俊彦,这次她一定把他吓坏了。 “这是个很差劲的笑话,娟娟。”他终于说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失望。“使盛豪和你公公蒙羞,使你的孩子蒙羞,对我更是一种侮辱。” 他竟敢提起盛豪!他也不想想盛豪是以多么纯然的热情和温柔来爱她,这个猪八戒俊彦,根本连盛豪的边都沾不上。“哦,很抱歉你是这么认为的,俊彦,但我只能这么说。”她冷淡地说:“要嘛就答应,不然就拉倒。” “我对你很失望,娟娟--” “你怎么知道我会令你失望?你又没有试过!”她对他吼了一声,就把电话摔回话座。 “结束了吗?” “是的。”她几乎忘了还有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 “谈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要这么神秘!”他两手放在臀部,站在她面前,看起来更像个充满活力的男人。 “难道我不能有个人隐私吗?” “你在我的办公室,用我的电话谈你的私生活,还顾得了什么个人隐私吗?” 娟娟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刚才那一副无辜的样子原来都是装的,哦,老天,他听得懂客家话。 “你这个骗子!”她的脸已经红得像颗苹果。 “你怎么能怪我懂客家话!” “你刚才为什么一句话也不吭?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一方面也想起俊彦说了些什么,真觉得羞死了! “我太好奇了,”他用一种比丝缎还柔的嗓音说道,她的心也整个往下沈了一截。“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瞒我,你想同时摆布我们两个人,你别得意,我不会那么容易被你摆布,而且不会像电话另一头那个可怜的家伙。” 娟娟向他跨近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眼中闪着火花。“俊彦没什么可怜的,我跟你保证,无论是什么女人,要嫁给他就必须像天使--”当他的眼睛突然因为顿悟而睁大时,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举起手,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更靠近她,用眼睛逡巡她的脸。 “哦!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该不会就是拐我外甥的那个老女人,我还以为你只是好玩跟他跳跳舞。” 娟娟闭起眼睛,摇摇头。哦,不,现在他又以为她就是亚东所说的神秘的女人。 “你以为舞厅的事你提都不提,我就老糊涂了吗?我只是不想拆你的台!”她的眼睛为了这句话又飞快睁开,当她看见他的表情时,心中的沮丧和惊恐更加深了。她好希望他能了解事实的真象。“你是不是太困窘了而不敢承认?或者你很好奇,想知道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还是你觉得在黑暗中比较安全,娟娟,到底是为什么?” “詹先生,你搞错--”娟娟摇着头,她知道不论说什么,都比让他继续推论来得好。 “真的吗?我想,有一个很好的办法可以搞清楚。” “你……你是什么意思?”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的吻就像她的一样……很容易表达出心中的意念,如果我现在吻你,就可以证明你到底是不是一个杨花水性的女人。” “不,不--”娟娟往后退,毕起手想告诉他,她不是想否认,只是想解释。“詹先生,我--” 但是他已经攫住她,挑起她的下巴。“太晚了,娟娟,你再也不能愚弄我了。”他头逐渐往下,嘴唇就在她的上面。 “你不必--”她的嘴唇被他的盖住,他的手劲愈来愈大,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当他分开她的唇瓣时,她一点反抗力量都使不出来。 他的嘴唇是那么不可思议地温暖、柔和,而且又是那么不可思议地熟悉,娟娟觉得全身都酥软了,当他以唇瓣轻刷着她的,并且用牙齿轻啮她的下唇时,她所有的挣扎消失一空,然后,她感到他有力的拥抱,他的手掌在她腰间游移,以及他灵巧的舌尖窜进她柔蜜的芳甜口中,和她的舌尖交缠。此时,她已忘了一切,直到他的手来到她的肩胛,更拥紧她,使她的胸脯贴在他强壮的胸瞠上,她不禁呢喃一声,想克制住因激动而起的颤抖,浇熄心中燃起的火苗,但他们两人都浸沈在甜蜜的热情中,似乎缠得再也分不开。 他终于松开她的嘴,然而却轻舌忝着她细柔的下巴。 “詹先生……呃……彦年!”她禁不住地低声抗议,但他只是不理会地笑着。 “处罚结束。”他嘶哑地贴着她的颈肤说道,然后一只手托着她的背脊,再度吻住她。激情地、无止尽地品尝……他拇指所带来的温柔,使她的肌肤全部活了。她从未经历过这么狂烈的感觉,但是詹彦年运用他熟练的技巧,使她因快感而战僳,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挺立在的蕾丝边上,全身也因他的抚模而泛起阵阵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当他望着她那可爱的、被他轻咬过的肿胀红唇时,随即露出不晓得迷死过多少女人的微笑。“我也许不记得你那时候的装扮,但我绝对忘不了这对如天使般的嘴唇。别再说谎了,娟娟。” “我没有--”她清清喉咙,深呼吸一口气才面对他,她的声音和他一样沙哑。“我从来就没打算否认,你根本不需要吻我。”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他问,眼睛懒洋洋地逡巡她的面容。他怎么会从她所认识的詹彦年变成这种男人呢?娟娟试着耸耸肩,希望别受他的吸引力影响。 “我能不能拿回我的眼镜?”她尽可能冷淡地说,但当她伸出手拿起眼镜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多厉害。 “为什么呢?那天你为什么不表明身份?” 令她讶异的是,他脸上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张严肃,觉得受骗的脸。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娟娟将两手放在裙边,此刻正是她长久以来所担心的,她知道经过这样的事情,再也不可能留在公司为詹彦年工作。 “这是你造成的。”她盯着他,无惧无畏地说道,他的头抬起来,又低下去,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造成的。”他的质问隐藏着怒意。“是我让你戴起眼镜?是我让你把头发绑得像个老处女?” “你是没有这样要求过,可是你心里却是一直这么想的,不是吗?”娟娟驳斥道,很高兴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难道你不曾怀疑……怀疑我为什么在这个工作上表现得如此完美?”她被激怒了。“不,当然,你从来不曾怀疑。你只是臆测我恰好是世界上刚好能符合你的需要的秘书,其实,我本来并不是这个样子,是我故意让自己符合你。” 于是她告诉他关于那天在咖啡厅听见他与锦清谈话的事,心里因为他脸上的表情而有点得意。 “你要的不是女秘书,而是……一个机器,至于我,则因为需要你所支付的那笔薪水。” “你装了这么久,只为了这些?”他嘲讽道,娟娟直觉地明白到他在想什么。 “还会为了什么?”她质问。“你根本不相信任何正常的女人,她根本无法通过你的『测验』。”她很愉快地看见他满脸不好意思的模样,但他一下子就回复原状。 他吊儿郎当地说:“只要你在工作方面胜任愉快,就算你表现出原来面目时,我也不会太介意你看起来像什么了。我不会那么神经紧张,也没那么霸道。”他说到最后时也对自己过去的要求感到好笑,现在,此时此刻,凝视着眼前的娟娟,他简直不相信这么久的时间以来,他几乎是个瞎子。 “你现在是这么说的,”娟娟故意忽视他语气中的幽默。“但我以前怎么会知道?你一天到晚强调诚实和忠心的重要,使我确信一旦我泄露原来的样子,一定会遭遇到开除。” “现在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开除你呢?”他绛绸般的声音继续说:“因为我吻了你好几次?我以前也吻过很多女人,但她们后来还是被我开除了。” “我知道你有多善变、多无理。”她啐骂道,对自己也对他生气。她是想过他不可能开除她,但并不是因为他吻她的缘故,而是他刚才已经表现出对她的尊敬,而不再只把她当成秘书看待,可是现在他又说出这种话,她也不能确定后果了。 “不,你开除不了我的,”她回答道:“因为我要辞职!”最后两个字在静静的房理响起来,他们两个人立刻就后悔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每走一步,娟娟就觉得自己的心冷一截。她不要失去这份工作,她太喜欢它了。她不能责备他,他身为远景传播公司的老板,做事的时候总得有些原则。 “你不能辞职。” 这句话使得原本就呼吸不太顺畅的娟娟更觉得窒息。 “为什么不能?”他转过来面对她时,她僵立地质问道。然而,当他察觉到她眼中含着半带希望的神情时就微笑了,了解的微笑。 “因为我太需要你,我们配合得很好,容不得被拆散。”现在轮到娟娟转开眼光,她从来没看过詹彦年对人如此低声下气。“我已经承认你的做法有你的苦衷,难道你就不能也想想我的立场吗?或者你是要让我被你逼疯?” 他的态度融化她的坚持,事实上,她也不喜欢太坚持己见。 “有这么可怕吗?”她回给他一个淘气的微笑。 “不,你是叫我心折。”他露齿而笑,在她令人眩惑的眼眸吸引下又往前踏近一步。“把我今天说的话当成挡箭牌,免得我们以后吵架时,没理由讲和。” 第六章 真糟,娟娟觉得自己失去机会了。她为什么不抓住机会告诉他实情?所有的一切?现在来不及了。她怀疑他还会再原谅她一次。 问题是他现在以为他已经拆穿她的面具,而他希望她的行为也恢复正常--和以前不一样。 这天下班之前,他摘下她的眼镜然后放在她手上,对她微笑。 “你不戴眼镜看起年轻多了。” “那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她冷冷地答道:“我还是比你老。” 他在他位子里坐正,研究着她。“真的吗?你有多老?你的皮肤根本和小女孩一样女敕。” “我三十岁了。”她得意地说:“老实告诉你,你到餐厅那天正好是我三十岁生日。” 他嘲讽地说:“那俊彦有没有像我一样,给你一个惊奇的礼物?” “他那天准备给我一枚订婚戒指。” “那你一定很失望,因为你最想要的是他房间的钥匙,对不对?” “很幽默。” “你会渐渐发觉我比现在更幽默。”他的语气触动娟娟的神经紧张。 “詹先生--” “彦年,叫我彦年。”他两腿交叉地伸长在前。“娟娟,你在办公室可以这么正式,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你为什么要这么生疏呢?” 这就是娟娟所怕的。“为什么我有一种被你改造的感觉?”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露齿而笑,娟娟心跳突然加速,因为他这种表情实在太迷人。 “难道你每次都要这样嘲笑我吗?我们--” “又要吵架吗?”他看着她说:“如果你不嘲笑我,我也不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这个建议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娟娟皱起眉头,她真希望有时间搞清楚他到底想些什么。 “而且从此之后,我们要对彼此完全诚实,不做丝毫隐瞒,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秘密,让我们现在就说清楚。” 她犹豫了,而且几乎迷失自己,她害怕如果太开放也许会受到伤害。他是很吸引她,但她实在无法想象詹彦年把孩子抱在膝上的模样。如果他想安定下来,一定也只有像朱晓兰那种女人--年轻、没有心机、没有家累,他才看得上。 想愈多她就愈觉得和詹彦年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当她把这些想法告诉她公公,他似乎能了解她的心情;而当她告诉孩子们俊彦叔叔不会再来家里时,小祥和小明却有一大堆的问题。 “这是不是表示他不会再送我邮票了?”小明嘟着嘴问道。 “我不知道,”娟娟帮他们穿上睡衣时说道:“但我还是可以托我朋友替你收集很多国家的邮票。” “那他就不会变成我们的爸爸了,对不对?” 小祥爬上床时,娟娟坐在他旁边。“你们希望他是你们的爸爸吗?”她觉得有一种罪恶感。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想还是这样比较好,”小祥脸上一点也不热切地说:“我觉得他并不是很喜欢足球。” “我们已经有自己的爸爸了。”小明很小声地说。 娟娟将他们的小手臂塞进棉被里。“我知道,但你们爸爸不可能和我们在一起了。” “他不能来看我们吗?”无辜的眼睛同时带着伤痛问道。 “当然不能,他在天堂。”小祥很老成地说。 “他是上帝吗?” “当然不是。上帝是外国人,爸爸是中国人。”小祥坚持。 娟娟看着她的双胞胎,用手为他们顺顺盖在额前的头发。“你们要知道,有时候我会很想念你们的爸爸,但我也知道他希望我们快乐,你们不要担心他不在我们身边,他很爱你们,虽然他很早就死了,但他真的很爱你们。” “大宝说……”小明咬咬下唇后才说:“大宝说他爸爸是因为讨厌他妈咪才逃跑的。” “哦,小明!”娟娟紧紧抱住她的孩子。“爹地不是逃跑,他是因为受了很重的伤,你们不会希望爹地一直都很痛苦吧?对不对?所以上帝把他带走,免得他再那样痛苦下去,我们虽然不能再看到他或跟他说话,但我们可以永远将他记在心里。” “你也会死吗?” 娟娟心中有一种甜蜜的痛楚,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该告诉他们实话吗?有时候,她会希望他们永远那么天真,不要长大,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永远保护他们。 “凡是人都会死,但他们也会生育下一代,像我生下你们一样。而我希望我可以活着看到你们长大、结婚,以及拥有你们自己的孩子。” 小明似乎得到保证,暂时安静下来但小祥却在想其它的事。 “我们会有别的爸爸吗?大宝常常有新爸爸。” 娟娟不想在孩子面前谈别人的私事。“我想那应该要看我所认识的男人够不够好,有没有资格结婚。”她小心翼翼地说。 “俊彦叔叔不够好吗?”小明无邪地问。 “不够。” “你何不去问问大宝的妈咪?她认识很多好人耶!” 我相信,娟娟心中忆起上次参加母姊会时,大家说的闲话。“大宝的妈咪不必工作,但我要上班,没时间交男朋友。” “是不是你们老板那个老不修,不让你结婚,不让你交男朋友。” “小祥!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娟娟惊讶地骂道。 “这是俊彦叔叔说的,他说詹先生是个老不修。” “他不是。”娟娟说道,心想这一定是她没回家那天的事。 “俊彦叔叔还说他是个吸血鬼。”小明问道,他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 “什么意思?”娟娟不解地问。 “吸人的血呀!你以前也说很多人只要进他办公室再出来时,就没有血了。” “我说过吗?”娟娟试着不笑出来。“我想我是说『面无血色』,那只是表示有很多人怕他,其实詹先生是很--”她及时住口,原本想说“迷人”,但她记起刚刚才告诉双胞胎关于爸爸人选的条件,因此改口说:“很不错的老板,前几天他还想让我升级。” “什么叫做升级?”小祥好奇地问。 “做更重要的工作。” “你要当老板了吗?”小明打个哈欠问道。 “女孩子不能当老板。”小祥责备地说。 “马太太就是我们社区幼稚园的老板。” “那是小孩子的老板,女孩子不能当男人的老板。” “女孩子可以做任何她们喜欢的事。”娟娟坚定地说,希望藉这个机会灌输他们正确的概念,她站起来将两张床的被子都盖好。 “那你会变成老板吗?”小祥不情愿地问。 “不,詹先生要我当助理,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娟娟对儿子们笑一笑,小祥和小明的想法显然有些类似。 “因为那样我就没时间陪你们了,而且星期六也可能没办法去看你们踢足球。” 这样说刚好是重点。“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很高兴你没有升官。”小明迷迷糊栏地说。 “我也是。”小祥说道,当娟娟俯在他脸蛋上亲个晚安吻时,他在她耳边呢喃:“我很高兴你不嫁给俊彦叔叔,他踩到我的脚。” “是吗?”娟娟也低声回答:“那他有没有向你说对不起了。” “他有说,可是他叫我小明。” “这不全是他的错。”她公平的说:“很多人都分不清你们两个。” “但真正的爸爸就分得清楚。”他反对地说。 “当然,我保证我不会和分不清你们的男人结婚,还有什么话要说?” “好吧!如果你找不到,我和小明会帮你找。” 娟娟笑着走下楼,告诉她公公刚才和儿子的谈话内容,他听了也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整个上午她都为昨夜的温馨感到异常愉快。--彦年去开会,所以她一直没听到他的声音,直到锦清十一点半后打电话给她。 “老板约你在忠孝东路的翠笛西餐厅吃中饭。” “拜托!”娟娟皱起眉,看着桌上一堆堆的文件。 娟娟知道他是故意的,过去四天他请她陪他去吃午餐时,她都找理由推辞,但这次,他却打给锦清,要他转告,根本是强迫中奖。 她准时到达餐厅,没想到等了好久,他才姗姗来迟。 “我从门口就能看见你的雀斑,”他边说边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酒。“我想你必定气死我了。” “是公事吗?”她僵着声音问道,立刻引起四周好奇的目光--特别是女人的。 “一定要公事才能约你吗?”他的微笑令她觉得更生气,她以为他带她到这里是有特殊意义的,但当她看见他皱起眉头时,心又软了。 “那是不是你有什么喜事?”她的眼眸充满温柔的同情。 “没有,只是今天心情特别好,想找你庆祝一下。”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娟娟只是白了他一眼,便满是笑意地坐下来,和他共进午餐。接下来的确是段轻松愉快的时光,但娟娟不知话题为什么会转到“结婚”的问题上去。 她以为他会娶的女人应该是属于朱晓兰那种型的,没想到他竟生气地指出,晓兰的父母信任他,要他多照顾晓兰,其实他与晓兰之间完全是兄妹之情。 “娟娟--”他正准备多说些话时,有人打断他。 “对不起,詹先生,柜台有你的电话。” “我的?”詹彦年皱起眉,先瞧瞧侍者,再望向娟娟。“你告诉总机我们在这里吗?”娟娟摇摇头,他继续猜测道:“那一定是锦清。” 娟娟看着他踏出稳定的步伐去接电话,心中开始想着那一直未解决的问题。他讨厌别人欺骗他、误会他,但他现在仍然是半个受骗者,她就是没有勇气告诉他实情。 “怎么回事?”詹彦年回来时,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并且将椅背上的夹克拿起来。 “我们得回去了,有人失踪了。” “谁失踪了?”她跟着他说着。 室外很热,他将夹克披在宽阔的肩膀上。过马路之前他忽然捉住她的手,拉着她横跨车来人往的大街,但是到了对面,他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亚东。” “亚东!你说他不见了?是学校打来的吗?” “今天早上他被退学了。” “退学!为什么?”娟娟太讶异了。 “他们那一?朋友被发现在校园中吸胶。这个小混球!” “你确定亚东真的参加了吗?”娟娟终于挣月兑手。“他也许是和他们在一起,但那不表示他也参与。” “现在他不见了,我们也没办法问他呀!”詹彦年咒骂道:“他平常就很不负责任,真该死!遇到事情只晓得逃避。” “那不公平!”娟娟也生气了,但她气的是眼前这个不分青红皂白乱骂的男人。“他很年轻,有时候或许比较胆小,虽然那些孩子的确是他的朋友,但是我绝不相信他会跟着去吸食强力嘐,你至少应该冷静下来找到他,并且仔细听听他怎么说。” “闭嘴!”詹彦年大怒。“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这样有把握?” 娟娟朝他吼回去。“我比你了解他!” 突然间,两个人都沈默下来,只剩下路上的车声,夏日的阳光仍旧静静地普照大地。 “你为什么会了解他?”詹彦年缓缓地说道,一手插在腰间,一副挑衅的德性。 娟娟试着站稳,当他发现她的紧张时,更显得不耐烦,而后,她看见他眯细眼睛。 她知道他会自己胡乱猜,所以最好自己先招认。因此,她仰起下巴。 “我并没有诱拐他,他只是喜欢和我在一起,”然后以辩护的心情说道:“我们是朋友,就这样,只是朋友,但这就够了,我了解他。” 第七章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然后缓缓喊出:“噢!我的天哪。”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这个满面怒容的高大男人,看他大声斥责她,他转过身去,焦躁地踱着方步。 “你!”他大声指责她。“我姊几天以前就逼着我去查出亚东迷恋的老女人是谁了,没想到竟然是你!”娟娟只注意到他非常生气,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看起来好像要杀人。 “你却像个没事人似地坐在那儿,在我--”他忍住冲口而出的咆哮,因为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他粗鲁地把她拉到一根柱子的阴影下,好奇的路人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们,她却只注意到那一双愤怒傲慢的眼眸。 “彦年,放开我,”娟娟颤声恳求。“如果你再这样抓着我不放,有人会去报警的。” “那你最好说清楚。”他的声音冷若冰霜。 “我们何不等到--”她紧张地尖叫起来,因为他一拳击在石柱子上,整个胁迫地逼近她,她紧贴着石柱,感到石柱上的凉气直透背心。 “不要再找借口,娟娟,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不准有半句虚假。”他用吼的,每个字都震得她两耳发麻。“这件事从什么时间开始?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生日那天,我带亚东到餐厅时他才那么兴奋?” “当然不是,”娟娟反驳道:“那时候我们根本还不认识。” “不要骗我,娟娟,我受够你的谎言。”他怒气冲天地说。 “我没有骗你!”娟娟说,企图和他威胁的身体保持适当距离。“那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互相交换姓名,然后,你带他到办公室那天,他一眼就认出我了。” “然后你们就开始暗渡陈仓!”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娟娟想辩白却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他不理会她,仍旧非常生气,他的拳头沿着石柱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边,坚实的手腕刚好碰到她的肌肤。“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娟娟,像个花痴一样去逼男人?你这么明显地暗示亚东,难怪他会疯狂地迷恋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娟娟也生气了。“亚东只是需要同伴,他寂寞又有点想家,他只是需要能听他倾诉的人,帮助他、使他认为自己很重要,如此而已!” “那你很乐于鼓励他?”他的声音像个轮子似地辗过她的身边。“你很高兴鬼鬼祟祟地跟他在一起,鼓励他反抗父母,鼓励他不用功?” 娟娟耐住性子,尽量不说赌气的话,他关心外甥,以他的观点来看,是有权利发脾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心平气和地说:“没错,他是到我家去过几次,和我聊聊天,跟我发发牢骚!” “不是我想的那样?”他的音调因不信任她而提高八度。“那孩子正处在青春期的热潮,对生活还只是一知半解,你第一次见到他就和他跳舞,那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鼓励。” “我不记得这些了,”娟娟微弱地抗议着,她知道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一直到你出现以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你外甥,那次和他跳舞,根本不代表什么。” “对你也许没什么意义,”他说:“但是对他来说,他可能会觉得有了你地球都为他转动了。” 娟娟缩缩下颚,他的怒气似乎转到私人方面,他的眼光停留在她微张的唇,她再度感受到他第一次吻她时所带给她的冲击。她更靠向石柱,两手向背后抱着冰冷的柱子,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绑在架上的女巫,等待扑向她而来的第一道火舌。 他的呼吸然急促了些,他呢喃着,他缓缓低下头,觉得他就要当街吻她,她正热切地等待他的唇印上她的,但下一秒他突然抬起头来,眼中仍然残留着刚才的,声音也极度地不平稳。 “彦年--” “娟娟--”他嘎声打断她不确定的轻叹,她的朱唇像女妖般吸引人,让他情不自禁落入她的陷阱里。她的雀斑也那么有魅力,他突然想知道她身体其他部位是否也长着同样的雀斑,他想象着吻遍她全身的情景,幻想着她嘎声唤他彦年时,是恳求而非抗拒…… 她睁着大眼睛瞪着他看,深色的瞳孔就像夜幕笼罩下的大海,这使他有一股,想纵身投入这片汪洋,探寻其中的奥秘。但这股马上被理智浇熄,女人的神秘感多是男人自己幻想出来的,而且那些秘密通常都不值得挖掘。老天!他怎么变得跟该死的外甥一样蠢…… “算了!算了!”他退后几步,转身就走。“我们最好快走。” 娟娟加快脚步跟上他,她知道无论何时他都不会让头脑停下来,他一定会考虑现实的问题,她该对他坦白或是继续隐瞒下去?这是个吐实的好时机? 在詹彦年面前,她不想坚强,她想放松自己,倚靠他,她想卸下肩上的重任、吐出心底的秘密,她想再度自由…… “亚东编出寡妇的故事纯粹是为了保护你吗?还是根本就另有其人?”他们进电梯时,詹彦年问。 娟娟暗暗自责,她的胃痉挛一下,不仅仅因为电梯开始上升,另一个原因就是她的自责令她不自在,顿时她的脸色一片惨白。 “娟娟?”他眯着眼注意着她突如其来的紧张,娟娟极力想要开口说话,电梯突然打开,詹彦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按下关门钮,还好门外的人及时缩回踏进门来的脚,否则恐怕就被夹到了。 “彦年,有人要上楼。”娟娟嗫嚅地说。 “废话!”他咬牙切齿地说,更加深她的不自在。“你结过婚吗?”他大吼出声。 娟娟双手抱在胸前,她要勇敢地说下去。“我结过婚了。” “沈娟娟。”他紧握着拳头,极力控制情绪,娟娟发现他用力得指关节都泛白了,她吞一口口水。 “我丈夫……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她嘶哑地说,忏悔似地告诉他这些他不需要知道的事,电梯里突然没有声音,他为什么不大声骂她?为什么不开除她?随便怎样都好,就是不要这样该死的沈默。 “什么时候?”他沈声问。 “六.....六年前。” “六年!”他失声叫出。“你没有再婚?他一定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没有生气!娟娟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不生气了,他露出微笑,眼睛也恢复以前的温柔。 “他的确很好,”她昏乱地说,难道这只是台风眼?“但我没有再婚是因为……我的意思是……”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拒绝俊彦是因为他是个自大的无聊男子,而非因为他不看重你丈夫留给你的甜美回忆。” 娟娟有点僵住了。“我并不是真的拒绝俊彦。” 这一回他的眼睛也笑了起来。“别狡辩,娟娟,他实在是个驴蛋,你也知道那天你回绝他时,他是什么德性。”他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如果有女人这样向我推销自己,我一定会很高兴接受。” “你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她对他说,想到他这么容易看出她的心思,不禁面红耳赤,她在他面前真的无所遁形吗? “我当然不会有,如果你对我这么好,我早乐得魂都飞上天。”他摇摇头,看着她吃惊得张口结舌的表情。“我该拿你怎么办?娟娟,我一直怀疑你还有事瞒着我。” “事实上,彦年--”她的真心又在催她吐露实情。 “不!”她又被他强行打断。“别说,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不想现在知道。我有预感,我不会喜欢听你要告诉我的那些话,让我留到下一次再吃惊吧!” 詹彦年还是没有亚东的消息,娟娟希望能在家中看到他,但她公公说他没来过。一回到公司便到处打电话联络,今晚她公公带两个小孩子出去玩,十点多才回来。打发儿子上床之后,她才去洗澡,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她公公喊她。 “娟娟,电话。” 娟娟赤着脚,裹着浴巾跑下楼。 “亚东吗?” “刚才是谁接的电话?”一听到这声音,她就不禁缩起脚趾头。 “彦年!” “我以为你丈夫已经死了,或者那是俊彦?” “那是我爸。”娟娟不理他讽刺的口气。“你找到亚东了吗?” “你爸?” “我公公啦。亚东没到我这儿来,你有没有试试他家?警察怎么说?” “他现在在我这儿,一小时前回来的,我们已谈过,我想应该没问题了。”他的语调焦躁而缺乏兴趣。 “那就好!”娟娟兴奋地叫着。 “现在多告诉我些关于你公公的事,亚东认识他吗?” “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娟娟顿了一顿,忽然了解她给他一种错觉。 “他真的是你公公吗?” “那你以为他是我带回家睡觉的男人,是不是?”她摔回话筒,电话再度响起时,她已经走了好几步。 她公公从厨房出来,敲敲他的杯子说:“我看你最好接一下,他似乎不太喜欢跟我说话。” “他以为--” “我知道,你喊得够大声了。”他走回厨房并关上门,似乎觉得她很需要这种隐私,她拿起话筒。 “娟娟吗?对不起,我太冲动了,原谅我好吗?”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听见他的温言软言,再大的怒气也都平息了。 “彦年--” “噢!我喜欢听你用那种特殊的声调喊我的名字,就像我抚模你的时候一样。”他愈说愈不象话。“别……别挂断,亚东要去看你,我觉得你到这儿来比他去你那儿要好。” “今天晚上?”娟娟太惊讶了。 “明天,来吃晚餐,我吵了你睡觉吗?” “没有,我刚从……”她突然剎住。 “浴白?你在洗澡?你穿了什么?” 她冲口而出:“浴巾。” “噢!天啊!也许你比较喜欢今晚过来,别换衣服了,就穿这样来,我等你。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她胸前的水滴似乎变冷了,冷到手指尖,她觉得胀了起来,碰到毛绒绒的毛巾。 “我一想到这种事就不舒服。”她不情愿地说,耳边传来他低沈的笑声。 “不舒服还不能形容我现在的感觉呢!明天七点?” “我不想……”跟一个吸引她的男人一同晚餐的确不太容易,她拉了拉毛巾。 “亚东会跟我们在一起,他还要告诉你最近逃家的事,如果他知道我并不禁止你们见面,该可以增进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这样呀,好吧!”她考虑着他合理的理由,本来嘛!她对詹彦年会有什么意义呢? “那七点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去。”她急忙说道。 有一阵子两人都不说话。“你不想让你公公知道你跟我一起吃晚餐吗?他不赞成?” “他当然赞成!我是说……他很尊重我。”娟娟心里想的是双胞胎,他们总是要她说出约会的对象是谁,她不晓得他们是否想要和对方比比看,谁在妈妈心中的份量重些。 “很好,那我们明天等你来,好好照顾自己。娟娟--解开浴巾的时候想着我,如果我在那儿,你就不需要它了,我会用我的身体擦干你,然后拥你入怀……” 她听着他从电话中表达出来的,心中明白今晚她别想睡好觉了……****** 詹彦年住在公园边,娟娟从计程车中下来,一眼就看见公园绿树后那栋绿壁洋房。 “娟娟!”她还来不及分清从暗影中走近的两位衣着正--的男人,亚东就跑到她身边,热情地握住她的手,他同时以挑战的神情瞥了舅舅一眼。 “嗨!亚东。”她微笑地看看他,试着不去注意另一个男人。 “娟娟。”詹彦年张开嘴吻住她的唇,将她的娇躯往怀里一拉,两个人儿紧紧贴着。亚东惊讶地盯着他们看,脸色开始潮红。 “你还带了一瓶酒,不需要嘛!”詹彦年松开她时,一边从她手上拿过酒瓶,一边轻软地说道:“太浪费了,但实在不够。” “这是我公公的,他藏了不少好酒。” “他真好。”詹彦年拿起酒瓶到厨房去找开瓶器,然而他投给她的眼光却似乎在说,她是比酒更好的礼物。 “舅舅说我应该向你道歉,因为我打扰了你的生活。”詹彦年一离开,亚东立刻说:“是你向他抱怨的吗?” “不,我没有。但是你昨天真的让我们太担心了,还好你舅舅没打电话给你妈妈。” “他变得好仁慈,真奇怪?”亚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没像以前那样对我吼或责备我,而且还替我到学校讲情,我不会被退学了,舅舅说--” “我想你已经大得不必整天将『舅舅』两个字挂在嘴边了,亚东。”詹彦年打断他们,将开好的酒放在桌上。娟娟从亚东胀红的脸上可以看出,这个建议对年轻男孩有多大的鼓励作用。 “舅舅告诉舍监说我下学期要住在这里,他认为这样比较好。” 娟娟很惊讶地看着彦年,发现他的嘴唇绷了一下。 “你对亚东的关怀使我感到很羞愧,娟娟,我希望在我十七岁的时候,也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进入我的生命中,要雪莉酒吗?” “一点点就好,我想不出你十七岁时是什么样子。”她接过酒杯时嚅嗫地说着,没注意到他也替亚东倒了一杯。他这么做,显然是将亚东当成大人看待--也希望他像个大人。 “我怀疑你会张开双臂欢迎我走进你的生命里,”他嘶哑地说:“我那时候就被大家批评为野小子了。粗鲁、放荡、不受拘束,没人管得了。” “你曾经加入不良帮派吗?”娟娟努力在脑中勾勒着他年轻时的模样,结果发现她竟能毫不困难地做到。 “我自己就是一个帮派。”他露齿而笑道:“独竖一帜。” “你为什么会被别人排挤在外?” “哦,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他的目光定睛在她的眸中。“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你一定不相信,那些十年前连小狈都不准我模一下的人,现在都争着想在我的公司投资,而以前在对街看到我就逃开的女孩,如今巴不得对我整天微笑。” “舅舅说只要我这次期中考考得好,而且不再跷课,就可以住在这里。”亚东不耐烦地插嘴道,显然不喜欢没有包括他在内的话题。 “这应该不难,而且我也可以教教你什么才是朋友间真正的义气。”詹彦年简洁地说道,完全是男人对男人的态度。 饭厅的装潢简单舒适,晚餐也美味极了。 “我的晚餐都是请隔壁的陈太太帮我煮的。” “嗯,比学校的饭好吃多了。”亚东说道,然后看看舅舅,再看看娟娟。“几乎和娟娟姊的公公煮得一样好吃。” “我公公在军中负责厨师的工作。”娟娟对一脸茫然的詹彦年解释道,怀疑亚东是不是故意要在舅舅面前提另一个男人,或者他是否曾不小心泄露有关她的事情。 “真的啊!可惜我没这个口福!”詹彦年说道,眼睛闪着光芒。 娟娟只顾着看詹彦年,几乎没注意亚东的要求。“娟娟姊,我很喜欢你带来的酒,可不可以再喝一杯?” 詹彦年冷静地将亚东已握在手中的酒瓶移走,然而目光却仍旧停留在娟娟的脸上。“我很高兴你喜欢,这表示你很有品味,但我想一杯就够了。”他终于将注意力转回外甥身上。“我不介意你偶尔喝喝酒,但如果被你妈发现,我的耳根子可永远不得安宁,她自己不喝,所以也不准别人喝。” 亚东体会到一种属于男人之间的暗示,所以不再说话。 娟娟陪着他们谈天,并从这次的谈话中了解到詹彦年为什么对外甥那么严格,也了解到詹彦年的童年有多么可怜--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只知道他母亲是个不断换男朋友的女人;他宁愿一天到晚在街头流浪也不愿回家,但他姊姊却很认命地当个乖女儿,当然,她是希望被别人接受,只不过表现方式刚好和詹彦年相反。 难怪詹彦年和姊姊并不亲密,除了有关亚东的事,他们几乎不来往,现在娟娟也能明了亚东为什么也不喜欢母亲,她不禁对这两个男人产生同情。 接着,娟娟又开始怀疑如果今天亚东不在这里,她会不会接受詹彦年的邀请?哦,或许她会希望他邀请她,但她绝不可能笨得答应独自前来。 “时间不早,”娟娟放下杯子,看看表,才赫然发现真的不早,而且是非常晚。“我得回去了。” “你有没有带外套?我去替你拿来。”詹彦年敏捷地起身离开。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和舅舅是这种朋友。”一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亚东立刻质问道。 “朋友之间不一定要每件事都说。”娟娟知道她不能责备詹彦年刻意在亚东面前制造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但她也不愿意伤害这个男孩。 “但你和舅舅,你们不仅是朋友,对不对?”他生气地站起来。“我不是笨蛋,我从你们彼此注视的眼神中就看得出来。” 娟娟也站起来,既生气又困窘。天啊!她真的表现得那么明显吗?她知道詹彦年看她的那种眼神包含着性饥渴,但难道她泄露出自己的吗?詹彦年会不会也看得出来了? “你不该问我这种问题,”她静静地说:“不论我们是不是朋友,我不认为你有权利问这种问题。” “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呢?”他面红耳赤地问道。 “亚东,我希望这不是真的,因为我很重视我们的友谊;不过,即使这是真的,你也没有权利干涉我的感情,你不能只因为爱某人就想拥有她的一切,感情是自己的事,别人无法左右。” 他的脸色恢复原状,不过他仍然狠狠地说他之所以爱她,只是为了处罚她今晚太注意他舅舅罢了,然后就在詹彦年回来之前冲上楼去。 “你对他说坦白话应该委婉一点。”詹彦年在她身后拥住她的肩膀说道。 娟娟霍然转过身来怒视着他。“你和他一样糟糕,什么事情都胡乱猜测--” “哦?”他露出白牙懒洋洋地微笑道:“他以为你是我的情妇吗?” “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僵着身子走到前厅。“因为你就是要他这么以为。” “没错。”他面不改色地承认,轻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地说:“一点点嫉妒不会伤害他,反而会让他明白世界上很多事,并不像他想的那样。” “他没有权利嫉妒,”娟娟看着他说:“也没有理由。” “我并不是说爱情方面的嫉妒,虽然那也可能是因素之一,我想他的嫉妒是因为你比较注意我,而我也比较注意你。”他的嘴唇弯起温和的微笑,但语气却非常严肃。“他像孩子一样希望得到每个人的注意,但也像大人一样能感觉到另外一个男人的竞争。这是他这种年纪的正常表现,经过今晚,他将明白他并不是爱上你,而且你也确定地告诉他了。” “这就是你今晚邀请我来的目的?”她半转开脸,故意忽视问这句话的动机。 “一部分是。”他的手从她的手腕移上来,扳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但主要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他吻了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耳……他的手在她的娇躯上抚摩,将她柔软的胴体紧紧压向自己。娟娟感到体内进出一串温暖的火花,在他掌中膨胀,臀部不由得靠着他的腿蠕动。 “老天……”他轻咬着她的下唇。“我整晚都想着这一刻,”他慢慢推开她一些,俯下头吻着她柔蜜的。“别走,留下来陪我。” “不行……”娟娟呢喃着,抵开他强壮的胸膛,试着想从他热情的拥抱中清醒,她明白他俩炽热的,但亚东在楼上,双胞胎在家里,而且她也逐渐害怕自己将离不开这个男人。爱过总比没爱过好,她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难道她要再忍受一次锥心的痛苦吗?不,她会受不了。 “不,拜托--”她努力推着他的身体,并转开头,避开他呢哝细语的嘴唇。 他申吟了一声才抬起头,缓缓起身,离开她踱向一旁。 娟娟依旧全身轻颤、嘴唇半启,就好像他仍然在吻她似的。 “好吧!娟娟,这次听你的。”他的嗓音嘶哑而不稳,充满阳刚之气地站回她面前,一点也无意掩饰他们之间所爆发的激情反应。 天晓得他必须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如此站立在她面前,她的唇、她的身躯、她的感情都摆着邀请与期待,但她的眼瞳却有恐惧,而他知道,那不是对性的惧怕,而是另有原因,他也明白,除非她愿意告诉他,否则他绝不可能上她的床。 在她愿意主动告诉他之前,他必须强迫自己等待。但是,老天,这将多么难耐啊! 第八章 一星期之后詹彦年依然是客客气气,照样进行他的社交活动,而且也无视于她准时的上下班,娟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个短暂而热情的梦罢了。 他的冷漠实在把她激怒了,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他是否想过她对彼此间暧昧关系的看法?她要不要像他以前那些秘书一样翻脸?还是大哭一场?或者用敌对的态度来折磨他?他不是令人无法抗拒的,而他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使得她连想装成毫不在乎的机会都没有。 “他到底是属于哪一种个性。”她一下子被人从沈思中敲醒,锦清正站在面前看着她。 “天晓得,他平常就不这么阴阴沉沉的吗?”说着,连忙拆开早上收到的信件。说归说,但是这星期詹彦年却是如此地平静,以致于每个人都战战竞竞,好像他完全换了一个人。 锦清交抱着臂膀说:“他还在吗?” “早就不晓得飞到哪儿去了!” “怎么了?”他狡猾地说:“我以为他的翅膀已经被你剪掉了,他不是被你治得服服贴贴吗?” 她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和詹彦年之间的怪异关系,电话响了。 “妈?” “小祥吗?” “不是,我是小明,我在学校里。”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问道,心中有点焦虑,通常在上班时间除非有重要的事,她不会让她的小孩子打电话到公司来。“要不要我去接你?”每次想到自己身为职业妇女,她总会觉得对孩子有一份歉疚感。 “不用了,没什么事,校长刚刚打电话给爷爷。” “校长!”她心中一震,是不是有大麻烦了? “我只是想该打个电话给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的手受了点伤嘛!”他抗议着,娟娟为自己的疑心感到一丝羞愧。 “小明,到底发生什么事?” 得到同情的小明有点骄傲地说:“我在练空手道时把冬冬的鼻子打伤了,到处都是血。” “你受伤流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打架。 “没有啦,妈咪。”他有些不耐烦。“是冬冬的鼻子啦!喷出来鲜红的血,就像电影里一样呢!” “喔,小明!”她叫着,一面用手盖着头,却没注意到办公室门是开着,本来门口有两个人在谈话,这下都因为她的喊叫而住口。 “没有关系的,真的,可是我们老师要我们都得回家休息。小琳也回家了,她的鞋子沾了点血就鬼叫鬼叫的,其他的女孩子都吓呆了!” “喔!小明。”娟娟无助地喃喃自语。 “我没钱,妈,有人要用电话。我爱你,妈。” “我也爱你。”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当初她为他们报名空手道班,原是希望那是健身、防身的运动,而不是没事动手动脚的“像电视一样”! 她把手从脸上移开,刚好瞧见门外两对眼睛正盯着她,一对是好玩看戏般的闪烁着,另一对则是寒冷沮丧的目光。娟娟整个脸庞一下子胀红,赶紧拿起笔来在纸上胡乱划着。 “你走之前,一定要确定梅君那边是否同意这么做,”她听到詹彦年冷冷地说道:“我可不希望明贤抢在我们前头!” “我会的,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我会立即处理的。”锦清也走了,快乐地吹着口哨,把沈闷的气氛抛在脑后。娟娟赶紧埋首在信件堆中,但是她却感觉得到詹彦年的眼光像针一样扎在背后。 她偷看他一眼,他的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依据长期以来的经验,娟娟知道那是攻击性的姿势,她故意翻着信件不理他。心里却想着,这个混球,一个星期以来他无视于她的存在,现在竟敢这样盯着她,她对自己的儿子说爱,又关詹彦年什么事。 “沈小姐记录一下。”他冷冷地命令着:“从现在起公司同仁上班时间不准打私人电话。” 娟娟点点头,然后看着他,他正露出得意的表情。“现在,娟娟,请你解释一下,刚刚跟你讲电话的是谁?”他慢慢走到她桌前,把插在口袋中的双手撑着桌面,然后弯腰看她。 “那是我爱的人。”她挑衅着。 “我也是这样想,好像你周围常有不同的男人出现,这个小明……可能是你的兄弟还是令尊,或是你的表哥?” 詹彦年冷冷地盯着她,瞳孔中燃烧着愤怒的火花,而娟娟也被激怒了。 “我自己没有什么亲戚,除了我丈夫没有什么其它的亲人!”她摇了摇头,试着隐藏内心的愤怒。 “那他是谁?你的老情人?” “要你管!”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身体更向前倾,领带轻轻刷过她紧握的拳头,她不由自主向后退,呼吸更加地急促,但是仍忍着不开口。 “如果他想得到你,娟娟,他必须先通过我这一关。”他傲慢地说着。 娟娟眼睛一瞪,抬起下巴说道:“上班时你可以限制我的行动,但是下班之后我想做什么,高兴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她的反击完全没有激怒对方,他似乎对她的咆哮十分高兴。 “那我呢?我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暗示地说:“你到底要不要我?” 娟娟愤怒地吸口气,原来他是在跟她玩迂回战,只不过是先假装对她不感兴趣,轻易将她手到擒来。 “那倒不必了,就算没有小明,也还有小祥会陪我。” 他一听到另一个名字,整张脸孔都紧绷起来,但仍保持优雅的态度说:“他们都不会给你安全感的,我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娟娟,不管他们是谁,请你把他们赶开。” “不!”她站起来生气地喊道。 他文雅的眼神也消失了。“我是认真的,娟娟,我不希望有人梗在我们之间!” “我们!谤本没有什么!”她叫着,内心深深地被刺痛,她的儿子始终被夹在她和其他男人之间。“你这周来的表现不就是这样吗?”她用力得差点推倒桌子。 “胡说,你看起来一副需要自由自在的模样,所以我就给你自由!但是我现在认为,你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才不想和你在一起,”她说:“我才不想和一个懦夫在一起。” “你在嫉妒,对不对?”他有点委曲地说着:“我觉得你误会我,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了,我不希望任何人介入我们之间。” 娟娟整个人不禁发抖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没有……”一 还没说完他就冲了过来,娟娟吓得跌在桌子后面。 他欺身过来猛地吻住她,娟娟的臀部、大腿压在电脑的键盘上,挤得她很不舒服,她想移动身子,但是詹彦年却紧紧抱着她,使她无法动弹,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脏还急促跳着。 “是你给我这个权利。”他抬起头来喃喃自语,并且抓起她的双手绕上自己的脖子,让彼此拥抱得更紧。“你知道的……”他用鼻尖揉擦她光亮的秀发。“你可以侮辱我、揶揄我、戏弄我,但是你不能否认这种感觉,你可以说尽一切谎言,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不会再放你走开,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我都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没有……权利……”娟娟申吟着,她试着压抑被点燃起的温暖感觉,她要好好想清楚,可不愿让他觉得他可以这样,随时随地为所欲为。 “喔,娟?,你怎么忍心这么说?”他轻轻咬着她的耳朵,舌头舐着她的耳垂,试图探索她的敏感地带,当他寻找到之后,更激情地吸吮着,娟娟不禁申吟起来,防衙阵线瓦解,胸脯也因兴奋而颤动。“你喜欢这样子,对不对?”他在她耳边轻轻问道,然后不断地亲吻着她另一边耳垂。“你喜欢我亲吻你的耳垂,这样可以让你全身舒服,你还想要……” 一句句甜言蜜语传人她的耳际,她开始意乱情迷了,而他正抚模着她每一寸肌肤,用他的双唇,用他的身体倾诉诱惑的语言,爱情的火花不断地燃烧,他们之间的天地开始旋转起来。 “彦年……”她轻轻叹息,而他的动作也逐渐缓慢下来,终于停止了,但是前额仍然紧紧贴着她。 “喔,娟娟,你对我造成的影响……”他失神望着她的眼眸,感觉到她仍然有一丝丝的抗拒。“我已经不是男孩,娟娟,不会很快地挑起,很快得到满足。我遇见过不少女人,但是真正爱过的却屈指可数,年轻的时候,性只不过是用来反叛道德以及发泄,但是现在我早巳长大,只想要有一份真诚、成熟的关系--” “但是你也不想要有任何束缚!”娟娟打断他的话,清醒之后,心头开始涌上痛苦的感觉。 “当然没有任何束缚和条件,你不是也喜欢作别人情妇吗?”他平静地说:“但是无可避免的,必然要有亲密的关系,我告诉你,我是个善妒的情人,但是如果要法律上的束缚那就免谈,我还不想结婚,可能永远不会结婚,我对生小孩也不甚感兴趣,而且自我中心太强,我相信你也知道的,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 “对,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娟娟说,无法忍受他这种折磨人的坦诚,她轻轻挣月兑他的怀抱,双手整理着零乱的衣衫。 “你又怎么了?” 娟娟无助地摇摇头,该如何表示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根本就不想让她介入他的生活,但她又能肯定他想和她在一起,这实在是很不公平!他要她和他双宿双飞,却又不给她婚姻上的保障。 詹彦年感觉到她的退缩,内心开始咒骂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他几乎想要发作,而她很快防卫起自己。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松手让她走开,自己则走去打开办公室大门。 “你最好整理一下,办公桌也收拾收拾。”他说:“免得等一下有人进来,以为我们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娟娟走进盥洗室,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发烫的双颊,她才知道他的意思,镜中的自己脸孔红得像苹果,而嘴唇也是肿肿的;漂亮的黄色罩衫下,胸脯显得比以往更突出,当她抚模着胸口时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多么急促。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和胸部有点疼痛,而且好不容易才让呼吸缓和下来,只是心情又不好了。 ******* 现在她知道她必须要告诉詹彦年有关双胞胎的事,而且应该马上告诉他。拖得越久自己心中的罪恶感会越深,而且这样只不过会增加他的怨恨,她必须像个成熟的女人,而不是轻洮无知的女孩,如果她想要和詹彦年在一起,势必得接受他的条件,她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深深爱上他。 而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詹彦年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是一整个早上都有访客,她一点机会也没有,到了下午高雄来了个紧急电话,因詹彦年需立即前往接洽,娟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他订好旅馆。 “如果顺利的话,我明天就会回来。”詹彦年急促地和她吻别,完全无视旁边锦清的惊愕表情。“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娟娟的脸颊早已胀红了。 娟娟怅然地望着他离去,觉得自己实在舍不得他走,这下子只好焦急地等他回来了,但愿事情能顺利办妥后立即回来。 但是事情往往不从人愿,等他回来之时,已经过了三天了,高雄那边的事复杂又难缠,使得他不得不比预定的时间多逗留几天。娟娟在办公室中接到他打回来的电话时,也感觉到他的焦虑与无奈。 每天晚上詹彦年打电话给她时,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让她又惊又喜,等他第三次打来时,她知道自己也是痴痴地等着他。 在电话上她小心翼翼地提到盛豪,但却避免谈到和双胞胎有关的事,她实在没有勇气在电话上提起他们。而詹彦年却十分平静地聆听着,好像深怕会触怒她一般。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的争论就是谈到亚东时,因为亚东很高兴地告诉娟娟考试成绩的事情,詹彦年一听娟娟提起外甥马上把话题转移到对姊姊教养方式不满之上。 詹彦年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星期四下午,他一回来立即召见锦清开紧急会议,他只能抛给娟娟一个疲倦又无奈的苦笑,而娟娟倒也能体会他那无言的笑容所包含的意义,她一面记下他们之间讨论的内容,而且又要接听打到他办公室的电话。又一个电话响了,但是她实在已经分身乏术,于是詹彦年只好自己接听。 “你公公打给你的!”他不耐烦地把话筒递给她,而娟娟已感觉到他的不自然。 “娟娟?”她公公的语调要死不活。 “干嘛?”她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她公公打电话来绝对是有事,但她正在忙,而且詹彦年也还在旁边看着她呢?娟娟整个脸庞变得毫无血色了。 “对不起,娟娟……”他轻轻地说:“小明放学后玩耍时从滑梯上摔下来,头部撞到地面,昏迷不醒。我们现在在仁爱医院,医生们正在急救中……小祥也在我旁边,我本来要他到同学家去,但是他受了惊吓,所以我不得不把他带来。” “天啊!”好不容易略有血色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更苍白了,她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我马上就来!”她匆匆挂上电话,一不小心电话掉了,而她自己也开始下沈,两腿一软地瘫在地上。过去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吱吱发响的车轮磨地剎车声,匆促冷漠的医院……过去的梦魇又出现,她全身变得更冰冷了。 “娟娟?”站在旁边的锦清伸手要扶她,但已经来不及。 “娟娟?怎么了?”詹彦年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公公受伤了?” “不是!”她用力摇着头,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快要死了,她奋力挣月兑詹彦年的手臂。“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她一边跑着,一边发抖,很快就冲到门口,皮包掉在地上也不管,此刻她只想做一件事--去找小明,她必须立刻去看他! “你这个样子那里也去不了。”詹彦年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就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我送你去……去哪儿?” “医院!到医院去!”她哭叫着,早巳泪流满腮了。“小明受伤了,他可能会死掉,我们赶快走。” 她对他大吼大叫,而他的脸色也变得和她一样苍白,但他只是默默拍拍她的肩膀,然后静静转向锦清。“办公室的事情都交给你了,锦清,我再用电话和你连络。我们走吧,娟娟。”他带着她穿过人?匆匆而去。 娟娟隐约感觉到车子朝仁爱医院方向驶去,她坐立难安,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害怕地不断掉眼泪,她不能失去小明,她不能!娟娟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在心中吶喊着。 詹彦年加足马力向前冲,一路上闯过好几个红灯,但是娟娟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一到医院,车子还未停妥,她就打开车门,冲到询问柜台。问清楚之后,立刻沿着楼梯往上跑,詹彦年好不容易追上,也只好跟着她爬楼梯。有两次她一急差一点摔倒,他马上伸手扶着,但是却被娟娟摔开,然后告诉他别理她,好像他会阻止他们母子相见似的,但是他仍然紧跟不舍。 终于,她看到她公公,他一个人站在长廊的尽头,双手下垂,看起来又老又小的,娟娟立即冲到他面前。 “爸!” 他抬起头来给她一个凄凉又苦涩的笑容。“他现在仍然昏迷不醒,医生正在等看x光片的结果,医生说不太乐观。” “天啊!”她差点又要昏倒,忽然觉得背后传来一股暖意,原来詹彦年已赶上来扶着她的腰,这一次她没有甩开他的手。“喔!小明!为什么会是小明?我可不可以看看他?”她环顾着四周说道:“小祥!小祥在哪里?小祥在哪里?” 站在后面的詹彦年感到每一个字深深地击打在他心上。 “他现在和护士在一起,受到惊吓后还不是很镇定。”她公公迟疑地说道,眼光却朝她背后的詹彦年看去。“我去带他来好了,顺便问一下能否让你看看小明。” “你放心,我会陪着她的。”詹彦年对老人说道:“我是詹彦年。” “她最痛恨到医院了,自从盛豪……”她公公喃喃自语着。 “我会照顾她的,你放心!”詹彦年的声音充满信心,她公公点着头走开了。 “他就要死了,对不对?他就要死了!”娟娟又啜泣起来,满脸的无依无靠。 为了防止她跑开,詹彦年只好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然后双手包着她的手,轻轻揉搓着,而她只是无助地看着他,他的手中传来一些温暖和力量,他看起来是如此镇定、自信,他的眼睛稳稳地看着她。 “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娟娟,等侯与祈祷!” “但是我不想等待,”她疯狂地叫着:“再等下去他就要死了!就像盛豪一样,我们等了好几个星期,最后他还是死了!现在小明也要死了!” “娟娟,不要这样,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糟,”詹彦年把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医生们会尽力去做该做的事的,娟娟,你一定要相信他们。” “我不晓得能不能办到。”她的声音是如此的无助与悲伤,眼眶里早巳盈满泪水。 “我相信你做得到的。”他温柔地拥着她,希望能给她一些温暖,更希望能分担她的痛苦,他实在不愿看她受到伤害,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助、脆弱、令人怜惜。他稍微用点力,好让她依靠在自己胸前,他愿这样永远地搂着她、保护她--只要她愿意。詹彦年从来没为任何人操烦过,总是只考虑到自己的利益,而现在他却为臂弯中的女人忧烦,她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爱情?他做得到吗?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他不是她所要的那种人吧?那个自己不认识的小祥,还有小明,她爱得那么深,而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出现,老天,自己怎么忘了这一点! 这个时候,他一抬头,看到一个小男孩出现在眼前,后面伴随娟娟的公公和一个未穿制服的护士,小男孩有着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而眼眶中还依稀闪着泪光,他一看到他们就立即冲过来。 “妈!” “小祥!”娟娟抬起头来伸出双手,将男孩紧紧抱住,不断叫着儿子的名字,然后慈祥地抚模他的脸颊、头发,等确定他还很平安,才又把他抱紧。 “我试着要抓住他,真的!我一直不让他爬上去,但他还是一定要上去,真的!我已经尽力了!” “不要怕。”她轻拍他的背部。“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个意外。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们都应该为他勇敢起来,好不好?” “他的眼睛一直闭着,”他抽搐地啜泣着。“他是不是要死了?妈,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娟娟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知道现在她的情绪将会影响到小祥。这两个双胞胎其实是一体的,他们是同一个细胞所孕育,有时候连思想都是一致的。 “我们不会让他死的,”她亲吻着他的额头说:“我们不会让他死的,但是我们都要非常非常勇敢,一旦他需要我们,一定要马上准备好。” 这样似乎很有效,小祥马上镇静下来,虽然脸上还挂着惊悸后的泪痕,但却已经好多了。娟娟握着他的手站起来,看到詹彦年背后有一个医生从另一间病房走出来,她的心头不禁一紧,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就像六年前一样--祈祷。 第九章 娟娟无助地坐在小明的□前,握着他瘦弱的小手。窗外的日夜对她已无意义,脑里想的全是小明,她不知道小明会在病床上躺多久?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日夜星辰才能再听到小明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医生、护士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了无数次,小明却一点起色也没有,送饭的欧巴桑按时送来饭菜给娟娟,却又都原封不动的端出去,有时候,她公公和小祥会来看看小明及娟娟,娟?却无视他们的存在。现在娟娟的心全拴在小明的身上,就连詹彦年来探望过,她都不知道,她只是茫茫然地坐着、等着。等上帝给她奇迹,给她一个愿意用性命换得的意外,她要看到小明好起来,她要! 医生明确地说过:“脑盖骨是裂开了一点,幸运的并没有压迫到脑内其他组织,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清醒,他的呼吸正常,心跳也很规律,这是很好的现象,但是脑部还是受了伤,我们已经尽力,现在也只有等了。” “为什么不能确定他何时才能醒来呢?”娟娟焦急的问着。 以娟娟现在的心情,她急于知道的是,儿子到底会不会复元?如果会复元,又是在什么时候?三天后?一个星期以后?一个月?还是三年?她要的是肯定的答复而不是这些不切实际的安慰话语。就算是小明一辈子都不会醒,她也希望早点知道,让自己做好一切心理准备,长期抗战下去。 娟娟瞪大双眼看着昏迷的小明,她这样的不眠不休,实在是怕小明会在她稍不注意时就清失了,她害怕那种失去的感觉,她要永远拥有她所爱的,她不允许“失去”这个事实发生,她害怕极了…… “娟娟。” 她听得出来是谁在背后叫她,她没有回头,只是回答着:“他还是老样子。” 是詹彦年,他轻轻把手搭在娟娟的肩上,希望给她一些关怀、温暖,但娟娟僵硬的身子明明白白地拒绝着这份关心,詹彦年不死心地将娟娟的身子转过来。 “娟娟,医生告诉我,你已在这里不吃又不睡地守了三天三夜了。” “谢谢你来看小明。”娟娟不敢看詹彦年,把头偏向一边低声说道。 “我不只是来看小明,最重要的是我担心你!” “我很好。” “很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披头散发,两眼无神的,我倒觉得你比小明更像个病人。” “彦年,真的谢谢你--” “不要说谢,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娟娟不觉一阵紧张,在这个时候,她实在是不能再承受意外。 “是你公公和小祥。” “怎么样了?我的小祥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关心他呢。” “哦……”娟娟为着这几天来对小祥的疏忽有些内疚。 “今天我到学校去接小祥,还顺便把你公公一起接来探望小明,好让你休息一会儿。” “休息一会儿?你是什么意思?” “娟娟,你已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守着小明,难道不该休息一会吗?” “不行,如果我休息了,谁来照顾小明呢?” “所以我才把你公公接来,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小明的祖父,他也关心小明。还有小祥,他一直想知道他的兄弟怎样了,你总不能禁止他们来看小明吧!” “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照顾小明。” “娟娟,你是知道的,小明现在的状况是半昏迷,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看着他,其他的,医生、护士会做,你别忘了,这里是医院!” “哦!彦年,你不懂,你没有小孩,你不知道一个小孩对母亲的重要性,虽然他们可能只是受到皮肉伤,但母亲痛的是心,你懂吗?” 詹彦年看着激动的娟娟,无限关心地将娟娟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的安慰。 “哦,娟娟,娟娟!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心痛了,我真的希望你好好休息,就一会儿工夫,好不好?想一想,如果你累到了怎么办?除了小明,还有小祥要你照顾呢!” “可是我现在只关心小明,小祥有我公公照顾他,让我留下来!”娟娟一边哭一边闹着,不愿离开医院。 “娟娟,静一静,你想想,你公公是小明的祖父,而小祥又是小明的孪生兄弟,他们也都渴望小明早一天清醒,而你却一直拒绝他们来医院,这不太自私了吗?何况,说不定小祥和小明之间有什么心电感应,让他在这里陪小明也许会更好。” 对这听上去似乎冠冕堂皇的理由,娟娟不再坚持,任由詹彦年拥着她离开病房。 詹彦年一路走一边告诉娟娟:“你放心!我替小祥准备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有几本书和换洗衣服,还有小明最喜欢的『太空大战』,等一下可以让你公公念给他听。” “喔!彦年,如果没有你,我不知该怎么办。”娟娟抬起头看着詹彦年,他的眼珠流露出温柔又坚定的神情,他令人信任且依赖,想到此,娟娟觉得一阵轻松,才发现真是累坏了,疲乏的双眼,呆重迟缓的脚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詹彦年给搀扶上车,又怎么到了詹彦年住的地方。 当娟娟睁开眼睛,一副似熟悉又陌生的情景映入眼前,是高高的窗户、白花花的阳光,还有暖暖的被褥香气淡淡飘进她鼻中,她安心地翻转身子沉沉睡去。她再睁开眼睛,白花花的阳光依旧,但窗边多站了一个人,她有些吃惊,脑子才突然清醒过来,这不是她的家,而是詹彦年的卧房,站在窗边的人是詹彦年的管家。 娟娟惊觉地坐直身子,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换了睡衣,她有些羞涩的低头用被单包裹住自己,这才与詹彦年的管家打招呼。 “啊,你早!” “早,你终于醒了,詹先生特别交待过,要我好好照顾你。” “彦年呢?” “他到公司去了,等一下他会直接去医院。” “我睡多久了?” “整整二十四小时。” “喔,天啊!”娟娟低声叫道,急急忙忙要下床。 “你别急,楼下早巳准备好餐点,请你漱洗完毕后到饭厅来,詹先生知道你会急着去医院,留下车和司机,你的衣眼和盥洗用具在浴室,我先出去了。” 娟娟舒服地洗过热水澡后,才知道自己真是累坏了,除了身体的疲惫外,胃也严重咕咕地抗议,娟娟下得楼来,看见詹彦年的管家已站在饭厅门口,她引娟娟入座,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 “詹先生交待过,你已好些天没用餐,一下子不能吃太油腻,所以我准备了一些清淡的小菜。” 连詹彦年的管家都对她尊敬异常又细心,娟娟才深觉詹彦年定有他的另一面,也许、;-是自己平时对他的观察不够入微,只把他当做一般的老板而已,等这件事过去后,她要重新认识詹彦年。 用过餐后,詹彦年的司机把娟娟直接送到医院,在车上,一阵阵的罪恶感悄悄爬上娟娟心头,不知道小明现在怎么样了?她公公和小祥懂得如何照顾他吗?会不会又有什么意外发生呢?娟娟越想越着急,尽避詹彦年的司机已把车开的飞快,娟娟仍恨不得现在就守在小明床边。 在踏进小明病房前,娟娟的胃没来由的抽紧着,她忍着阵阵隐痛,走进小明的病房内,一切都没有改变,小明的手上仍打着点滴,双眼仍紧紧的闭着,她公公坐在小明床边,轻声念着小明最喜欢的“太空大战”故事,望着她公公佝搂的身影,娟娟热泪盈眶,她走上前去蹲在她公公身旁,头偎在他膝上。 “爸,我……对不起……” 她公公什么也没说,只轻抚着她的头发,任娟娟的泪水浸湿裤子,娟娟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骂我呢?” “骂你做什么?毕竟你是孩子的母亲,你爱他不是吗?”她公公慈祥地看着娟娟。 “我想,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彦年看得最清楚,我是最不喜欢强迫人家听我的,但是彦年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他说这回得听他的,所以硬把你给架回去。”她公公继续对娟娟说:“你不知道,彦年说这是他的责任。” 娟娟听到“责任”两字,心不禁沉重起来。“责任?”这就是这些天来,詹彦年昕做所为的最好解释吗?他的细心、体贴,原来只是“责任”而已,娟娟摇头,再摇头,她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责任或是包袱,她能自己应付状况,她能-- 她公公似乎也已看出娟娟的心思,不着痕迹地说:“娟娟,彦年是对的,他是个好男人。” “不,爸,请你--” “听我说完,娟娟,彦年的确是个好男人,否则他大可在送你来医院看小明后掉头离去,他只需要偶尔探望就可以,而不必这样照顾我们每个人的起居。他是个好人!娟娟,我指的不是他对我们日常生活上的照顾而已,他还真的用心对待我们一家人,每天都来接送小祥,陪小祥玩,带小祥上街透透气。娟娟,你不是也常说彦年的工作很忙吗?他又是一个事业心重的男人,但是他却花那么多时间、精神来帮忙照顾小祥,他让我们在他家自由自在的进出,就好像自己的家一样,他若不是对你情深意长,绝做不到这样的。” “是这样的吗?”娟娟问她公公。事实上,这个问题是她自己对自己的问话。 “这可是你们的问题了,你若不信,自己去问彦年,问他是不是对你情深意重。” 她公公半开玩笑地逗着娟娟,好让她快乐一些。娟娟被她公公一逗,脸也不禁红了,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会求证这件事情的,等……小明的伤……” “娟娟,不管你们以后是怎么发展,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伤害彦年。” 她公公突然正色对娟娟意味深长地说着。 娟娟不禁愕然,她公公为何会说这种话呢?她怎么可能伤害彦年?难不成是彦年对她公公说过一些什么,不然她公公怎么会这样说呢?而她又会伤害彦年什么?他的自尊?还是他的骄傲? 就在娟娟的心思还七转八弯的当儿,彦年已带着小祥出现在病房门口。詹彦年这个男人,在她最需要对她家庭用心的时候跑出来搅局,还制造这样的新局面让她承受,她公公不该把这些话告诉她,娟娟抱怨地看了她公公一眼,她公公却笑嘻嘻地迎着詹彦年和小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小祥一看到娟娟,高兴得狂奔过来,小手上拿着一支棒棒糖,一边兴奋地大嚷:“妈,妈,你看,这是詹叔叔买给我的糖。” 娟娟看看一脸微笑的詹彦年,竟然嫉妒起小祥来,尤其当他们进来时,詹彦年牵着小祥的小手,简直就像父子天伦乐,她也嫉妒詹彦年,为什么轻而易举赢得这一老一少的真心喜爱呢?娟娟对自己这种没来由的嫉妒不禁又有些羞愧,她紧紧拥住狂奔过来的小祥。 “詹叔叔今天带我去麦当劳吃汉堡。”小祥像个小电台,叽叽呱呱的说着,却一丝也没注意到娟娟的神色转变。“我还要告诉小明,等他病好了,詹叔叔说好要带我们再去一次。” 娟娟看着詹彦年,不禁更心烦意乱起来。 “嘿!小祥,我可也有说,要你妈答应才可以喔!” 詹彦年温柔地对小祥说着,一双清澈的眼珠却没有离开娟娟的睑宠,娟娟被盯得不知该怎么是好,只有转过身去,看着躺在床上的小明。 小祥却尽缠着妈妈,口里不断祈求着:“妈,可不可以呢?可不可以呢?” “等小明好了再说。”娟娟微弱地回答着。 “娟娟!你还没有休息够,我来替你看小明吧!”詹彦年体贴地走了过来。 “没关系!”娟娟对詹彦年的示好有些手足无措,幸好小祥像个小电台又开始聒噪。 “我们吃完汉堡,詹叔叔还带我去玩电动玩具,詹叔叔好棒,他玩『太空战舰』还赢了一千四百多分,他说他以前都没有玩过!”小祥无限崇拜似的说着。 “是吗?”娟娟也有些感染到小祥的兴奋,高兴地问着。 “是啊!他的分数比我还高,我真的一点也不认为詹叔叔只是一只会乱叫的狗而已!” 小祥话一出口,娟娟整个脸刷的红了,她平时下班回家,有时不小心批评詹彦年的话竟让小祥这个小脑袋瓜给记得牢牢的。娟娟不好意思地看看詹彦年,却不见詹彦年有任何愠色,才放下心来。 “娟娟,你真该为儿子感到骄傲,他很聪明!” 詹彦年知道,若话题再不转,娟娟怕不能招架。娟娟也松了口大气缓缓地说:“谢谢你的夸奖!” “还有,小祥昨晚在这里陪小明,他做的真好,像个小大人!” “真的!”娟娟感激地看着她公公,她公公却只微笑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幕戏。 “所以,我想你今晚就可放心让他们爷孙俩在这里陪小明!”詹彦年直攻核心,把想法挑明。 娟娟发现,在经过前面这样的情势发展后,她已不能拒绝,只有接受詹彦年的安排。 詹彦年把小祥交给娟娟,说去一趟办公室,等一下过来接她回去。她让她公公和小祥先休息,独自照顾小明,就在吃晚饭前,詹彦年回到医院。 当詹彦年再出现时,娟娟的心竟莫名地狂喜着、期待着。她让詹彦年拥她上了车,准备真正的松弛一下自己这些天来的紧张。 “今天办公室还好吗?”娟娟关心地问道。 “嘿,别谈公事好吗?现在在你面前的人,可是完完全全没有公事缠身的自由人喔!” 詹彦年状似极为轻松,看来办公室也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娟娟真正放下心来。 一路上,两人沈默片刻,詹彦年先打破僵局。 “我真的像你告诉他们兄弟的那样--只是一只爱乱叫的狗吗?” 娟娟把头转向右边,望着车窗外移动的街景,尴尬地咕哝:“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娟娟坐直身子,不好意思地低语:“有时候,你会突然发脾气,大叫大嚷的,一点也不像正常人。” “是吗?还是你反应过度?因为你有时也是硬梆梆的像个石头,你害怕我什么?怕我对你毛手毛脚?还是怕我像个男人,而不像是个老板呢?你不懂吗?娟娟,我很耸敬你,我也知道你把份内工作做得相当好,我很感谢,但是你该多用一些心在四周的人--不管是亲人或朋友。也是从这次事情的发生,我才知道你的家庭状况。我这样亲近他们,他们也这样爱我,让我觉得一下子富有起来。娟娟,你是幸运的。” 娟娟不禁想起她公公说的“不要伤害他”。詹彦年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而她自己到底又有什么力量伤害他呢?他真的是感情纤细的男子吗?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他们之间没有公事,没有不相干的杂事,好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随意而舒适地谈着家庭琐事。 他们轻松地吃了一顿晚饭,詹彦年甚至想打趣娟娟一定煮不出这么好吃的菜,然后邀她亲自下厨,但詹彦年还是打清了念头,毕竟时间不对,虽然娟娟的心情已松弛许多,但还是别随便的好,他可一点都不希望把事情弄僵了。 “娟娟,该是你上床睡觉的时候了。”詹彦年有些霸道地拉起娟娟的手,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娟娟微醺地沈浸在温柔的束缚中,任由詹彦年摆布。 “好了,你可以换衣裳上床了。”詹彦年对娟娟出奇的温顺也有些诧异,过了一会詹彦年不好意思地说:“昨天很抱歉,我不得不强迫你入睡,还帮你换了睡衣。” 话一出口,坐在床上的娟娟忽的完全明白昨天发生的事,不禁脸红心跳起来。 彦年看着娟娟低垂着头,细白的颈项弯成温柔的线条,他不禁紧靠着娟娟坐下,轻吻她的颈背,喃喃道歉着:“我不是有意的……” 娟娟禁不住詹彦年暖暖的鼻息的呵护,扭过身和詹彦年紧紧拥在一起。 这个时候,只有坚实的臂膀,热情的双唇在他们的热情中载浮载沈。 “喔,娟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生命。”詹彦年一边轻吻娟娟,一边低声保证着。 娟娟突然百感交集地哭出来,詹彦年无措地拥紧着娟娟,不敢再造次,任娟娟在他肩上啜泣,不知多久,他的胸前湿了大片,娟娟才渐渐平息下来,他让她躺下,娟?却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彦年轻声说:“娟娟,休息吧!” “不,彦年,陪我,留下陪我!” 望着娟娟渴求的眼神,詹彦年不禁心头一阵激荡,但他却抑制住熊熊欲火,他知道娟娟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然而娟娟却已采取主动,一只手仍搂着詹彦年,另一只手却把被单一掀,拉倒彦年,藉势滚动着身躯把自己和詹彦年给紧紧地包在一起。詹彦年接触到她柔软的身躯,再也忍不住地吻住了她。 暗暗的房间内没有灯,也没有星光,一切都静止着,只有床上的被单激烈地起伏,詹彦年浊重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娟娟像着了魔似的,在彦年身上没命抓着、咬着,深深掐入他的背部…… ……她不能否认,彦年的每一个动作都令她兴奋,但她实在不愿开口承认。彦年的眼珠像汪洋的大海,让她沈陷其中,她耳边只听见詹彦年重浊的说着。 “搬来跟我住在一起,把双胞胎、和你公公都接过来,我需要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不要拒绝我,不要……” 彦年的双手缠上了娟娟的娇躯,娟娟不自觉地反应着他的动作,奉上自己柔女敕的香馥的唇,彦年极其诱惑地深深吻着她,两人再度陷入狂热的欲念中…… 第十章 娟娟微笑地望着小明,在孩童复建区沿着软床垫爬上爬下,边挥手再见,边叽哩咕噜地编些笑话,真是玩得乐不可支! 小明出意外后足足昏迷了十天,突然,他睁开双眼嚷着要吃东西,而且几乎马上就可以坐起来。他下床后虽然仍有些东倒西歪地走不稳,但是竟然没有喊一声痛,让一直担心宝贝儿子可能就此成了植物人的娟娟喜得差点落泪。 小明清醒后,在接受四周来一连串的检验,现在终于安全过关,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小明倒交了不少好朋友,像躺在床垫那端脸色苍白的小男生,就常常给小明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娟娟知道小明的许多朋友都不可能再搬回家住,感谢老天,让她的小宝贝能恢复健康。 娟娟心中如梦似幻的感觉,说得更贴切一点,应该是从上个月开始,白天,她整个心神都放在儿子身上,但到了晚上,詹彦年坚实的臂膀包容她一切的忧惧与疲惫。 她公公倒是对娟娟和彦年之间的闪电激恋毫不诧异,他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更让娟娟满心窃喜,她盲目地以为没有人会期望她对未来下注,也没有人会催她走出下一步--其实她也真顾不了将来该怎么办了!她只希望沈醉在浓浓蜜蜜的爱中。 但是,当小明渐渐康复,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娟娟尤其重视双胞胎对彦年的反应,而他俩似乎也被彦年迷住。 有回小祥对她说:“他很好嘛,不像你以前说的那么坏。” “而且啊,他知道我们谁是谁。”小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招认:“昨天他来看我们时,我们故意换位子,詹叔叔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哦,你最近此哥哥瘦了好多……”她想说清楚和彦年之间的真正关系,但不知如何对孩子启齿,再想想彦年对她能迷恋多久也很难说。他对孩子们好归好,却一直规避未来的事,娟娟坠入沈思中,愈想愈觉得心绪不平,远景一片黯淡。 娟娟绝对不能让彦年可怜自己,更不能忍受他可能为了安抚她而正式收她作情妇,无论怎么设想,她的下场都令自己胆寒。 但是,难道自己就没有突破困境的毅力?漂亮的了断总比拖泥带水的施舍好得多,她觉得好怕--只要拥有他那么一丁点,也比再过孤单的日子好啊! ***** 詹彦年站在穿衣镜前专注地打领带,娟娟走进房间时从镜中看见他招呼的笑容,昨天从医院带小明回家时,她就一直盘算今天如何来试探彦年的打算。 娟娟因为紧张有点想吐,她用力捺下月复中翻腾的感觉,仔细端详詹彦年的一举一动。她爱极了他的一切,从五官分明的脸庞到修长的体格,难道完美如他会伤害自己吗?谁说不会,完美本身也是一种缺陷啊! 她自怜的心态令声音有些微颤。“彦年,接回小明后我们就离开这儿了,多谢你这阵子收留和照顾……”她低头不敢看他睁圆的眼,双手颤个不停。天啊,连表示感激都那么难为,为什么到处不对劲? “收留?娟娟,难道你以为我所做的是慈善事业?”他的脸色铁青。 娟娟只觉得喉咙紧缩,动弹不得。老天,她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剧烈,自己又岂能示弱,还是早带孩子回家让生活走上正轨,她默默地等他稍稍平息情绪,接着提出要求,但眼光就是无法专注在他身上。 “孩子需要正常的生活。” 他一听“正常”两字立即跳起来,却什么也说不出,忍了一会儿才问:“你打算什时候回去上班?” 她清清喉咙:“我想……等小明回学校以后,希望你能答应……我们已经打扰你太久,我只要再请一星期的假,或者……” 现实问题重回心头,她毕竟是他的秘书。 但她哪知道此举正好击中他的要害。“他xx的!娟娟,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的。” 她想多解释却愈描愈黑。“抱歉给你添麻烦,我不是有意的。” 她满心沮丧,以致詹彦年反常的沈默都丝毫未察觉,她精心想好整套说词,连开场白都没说完就把气氛弄得那么僵,真令她难堪。 “总之,你希望一切回复正常。”他终于开口,强抑住内心激愤,微颤着说:“绕了大半个圈子,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过去几个星期都是反常的状态?” 娟娟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立即像触电般别过脸去。“嗯,我……如果小明没有出意外,我们就--” “就不会?别跟自己开玩笑了!意外只不过让我们更接近,毕竟,我们已经缠在一起了。” 她不能否认,但他为什么将两人关系说得那么轻鄙?如果他不要她走,只要拉住她的手臂直说就行了,但是…… “我待不下去了,彦年,你一定要谅解。”她毅然说道,心底却期望他能开口,而不是直盯着她不放。 “你是怕别人闲言闲语,现在担心也迟了,不是吗?” 她想都没想到这点。 “不是怕别人,但是,小祥和小明跟我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我不希望他俩以为……”她本来说他们该结束了,但现在提这些不是更敏感吗?她更不愿他以为她会用别人的看法或名份之类的事来要胁他,娟娟绝不会勉强他一分一毫。 “难道他们怕我抢走了你?”他的声音陡降到好像呼吸有困难似的。“还是你怕不能在他们的小世界中稳住母亲的宝座?老天爷怎么会造出你这样没有信心的母亲呢?” “詹彦年!”娟娟被他酸苛的冷嘲激得大怒,双胞胎又没有得罪他,虽然她自觉准备好面对彦年的不快,但却没想到扯出这么些复杂的关系,她真觉得詹彦年的想法实在荒谬。 她不能再沈浮在痛苦的黯流中,于是娟娟再振起精神说:“事情并不是你说的那样,小明出院仍需要特别看护,所以我怕没有时间--” “拨不出时间给情人?”他接道,话锋如刀,彦年抑住怒意拾起丢在床上的外套,恶狠狠地对她叫嚣:“所以就说全数撤回,留下我这个多余的人来当傻子,你是最善于利用时间和资源的高效率秘书,我想一定为今天这场戏排练了一整天吧,难怪--你昨夜会有那样动人心弦的反应,是不是想在撤退前充分享受我冲刺的快感,留待未来作美好回忆啊?” 娟娟颓丧下来,知道他绝对有理由表示不满,任谁将昨夜与此刻相比,也会受不了其间的天壤之别。昨夜她的确曾认为那是与彦年共渡的最后良宵,因此把不能说出口的爱意、遗憾全奉献在詹彦年的身上,激烈的云雨情醉得她欲死欲仙更令她终生难忘,甚至现在想到都还有些目眩神移。 他眼见她沮丧不语,也觉得舒解心头几分不平,但一提起昨夜交欢,眼见此刻她提出分手,怒气又汹涌而出。“没想到我看走眼,最后反而栽在你手里。” “彦年,别……”她惊愕住了,他是指她勾引他,她在床上从来没有拒绝过他,而且每次都竭尽所能地配合他,即使现在回想仍会脸红,他还要自己怎么样呢! “我想你一定为了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感得意吧!”他的眼中冒着怒意,平日的斯文全抛到九霄云外。“你以为自己床上功夫高明就能让我原谅你吗?以前你说在利用我不是假话吧!只是那时侯我不大明白,你喜欢在危机临头时躲在我怀里痛哭,哄得我拚全力来照顾你和你的家人,更乐得驱遣我作你满足的工具。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被你判成过去式了,对不对?” 这些字字句句听在娟娟耳中不啻是五雷轰顶,热泪几乎夺眶而出,耳边仍听得他不休的怒言。 “你和宝贝双胞胎当然是外人攻不破的金三角,如果我不让你走又能怎么样,我占有你的人,却得不到你的心,你的心只放在儿子身上,可是美丽、性感的小母亲,我们还有几个姿势没试过呢!” 他的话像硫酸猛烈地浸割她的心,但她明白彦年是因为盛怒才会出言不逊,自己也是伤心已极,何必再为这几句不中听的话心如刀割呢。 彦年那里受过女人的如此拒绝,他的自尊心想必受到严重打击?在他男性中心的观念中,只有自己才有资格决定罗曼艳史的生死啊! “我非走不可了。”她绝望又伤神地向心爱的男人说道,真希望他能辨出其中些许真情,但是酸涩的泪水不停涌出,湿透颊边,直浸向发际,却不见彦年一丝关怀。 他突然攫住她,伸手就扯开发前的扣子。“你还没有跟我正式道别呢!”他不理会娟娟惊吓地挣扎,胡乱地解开她的的扣子。 她这才会意过来他要做什么! “不要,彦年!”她用力推他。 “怎么了,娟娟,昨天晚上那些小把戏怎么能满足你呢!” “不!不要!”她慌乱地嚷着,挥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现在才感激吗?”他抱紧她,将她的臀部用力压向自己。“我才不被你满口谎言骗住呢,你跟我上床是因为你情不自禁,不要再假装不在乎,你要我要得发狂。” “胡说八道!”娟娟慌忙掩饰他说破的真情,却又为他的自大怒不可遏,深怕他会逼她承认心中的渴望。 “难道一个男人搞不清楚他是否会令女人快乐吗?”他鼻中喷出的热气令她发梢酥痒,他两手揪住她的头狠命质问:“难道我每次没令你在我下面浑身酥颤,欲死欲仙吗?说实话,我是不是让你尝到最狂野、甜蜜的滋味,说你喜欢跟我,说啊!说啊!” “那只是肉欲!”她不得不自卫地说,深怕他的火热会烧坏自己。 “只是肉欲?”他放开她,呆了半晌,才哈哈狂笑。 她等了好一阵子,以为他会多说些内心话,在这紧要关头,或许……有可能听到他真诚的只字片语啊!说他俩拥有比性更重要的东西吧,这就够证明一切了。 不幸的是,他也有类似的期待。 历经好长一段时间的沈默,两个人各自静缩在房间一角疗伤,天色微暗下来,娟娟觉得背脊发凉。 “其实我们仍然需要对方的,不是吗?”他的声音深沈到极点:“虽然你还是装成蛮不在乎的样子,但是……” 他走到她身边,三两下剥开她的上衣,顺势压下,不管娟娟怎样反抗,他仍蛮力地抵住她,将她缠得牢牢的,娟娟却一直默不吭声。他喘著作势要继续攻击,娟娟紧闭双眼,随他摆布。 詹彦年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狂暴地说:“还说想走,为什么又乖乖躺在这里?其实你并不是真正想离开我。” 这话可说错了,如果换个说法:“我不希望你走。”娟娟自然会伏首称臣,可是他却看轻她,娟娟终于了解一切都错了。 “不!你别想得太美,难道你以为两情相悦就真的只有肉欲吗?那并不够。”她狂笑不止:“不够,永远都不会够的!你不肯去想、去了解我的需要,我当然待不下去,即使你真的想了解,凭你的狂傲也很难留住我!” 詹彦年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抢白过,脸红得像火,松开抓住娟娟裙腰的手,无力地瘫倒在一边,只听到娟?的话再次敲击心头。 “我从来不曾属于你,现在想来真是幸运,还好没有陷入太深,我,属于我的双胞胎儿子,我生他们、养他们,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家庭,更不会为了性,牺牲掉真正的爱。” 彦年无法忍受下去,愤怒中夺门而出,一切都是虚假的,不论他再努力讨好她,仍闯不进她的心扉,他怕看见她离去,只有自己先走。 娟娟孤零零地在房间里哭泣,泪珠不断涌出,湿透衣襟,更哭痛心扉。她有些不记得刚才说过什么话,只知道甜蜜的日子短暂如昙花一现,如今已经破碎了,她只有捡拾碎片追念往日的笑靥。 哦!天哪,她的胡言乱语竟将美好未来就此葬送,她该知道彦年本性善良多情,她早该信任他,让他有机会选择……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都在自责的混乱中渡过,直到她回公司上班仍左思右想个不停。 从踏入办公室那一刻起,她就感到冷如北极风般的严酷气氛。彦年威仪十足,对娟娟不闻不问,娟娟又成了以往的石雕像。 娟娟尽力体谅他的冷漠,却苦无机会对他说句贴心话,失望、懊丧包围着她,而彦年却一反常态,三番两次邀约娟娟从未见过的美女到办公室来,陪他一道外出用餐。 每次詹彦年搂着美女柳腰飘然而去,娟娟总会窒息在香水味弥漫的办公桌前欲哭无泪。她终于明白自己对彦年已毫无意义,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要等老板下令开除才狠狈而去吗? 彦年极善于保护自己,他此刻不正是在下驱逐令吗?她不服,为什么要她走?为什么是她输?既爱他又恨他是极辛苦的,但愈是感到危机四伏,娟娟愈装作泰然自若,彦年似乎不再爱她的娉婷浅笑,反而冷酷地丢给她超额的工作,在彦年眼中,娟娟只对其他男人微笑,有一回更因此几乎怒殴才从娟娟桌边起身的锦清,使得公司上下紧张万分,娟娟婉言安慰锦清的情景更令彦年激怒,几乎因此搞砸一个大案子。 同事谑称现在是公司的“黑暗时代”,听到老板要赴欧洲出差的消息时,上下员工无不雀跃,娟娟更期望他俩的战争能暂时停火,好让她喘息一下。 就在他临上飞机前三个小时,两人首次正式谈话。 “我们根本不像在上班,是吧?” “不会啊!”她虽嘴硬,却清楚自己早巳为此耗尽心力。 “你打算离职吗?”他背对她,冷冷地问:“我也不想失去一个得力的秘书,但只要跟过我的人,我绝不会亏待的!” 娟娟听得头皮发麻,好!终于要摊牌了。 “我起码能做的是……一笔工作津贴,毕竟你还要养两个孩子,不容易啊!”他粗哑着嗓子,声音极其怪异。“而且你还要付房屋贷款,但是,我认为……你不能只为了高薪,就将青春埋没在这里!” 娟娟几乎僵住了,两个孩子、贷款,原来他在乎的真是这些!她心里挣扎着想说出实情,但彦年的话像重锤狠狠击来,令她招架无力。 “公司更不希望同仁私人恩怨而影响公事,我相信公司一定会为你推荐另外更好的工作。” 会谈在娟娟闷不吭声的情况下草草结束,彦年赶飞机,留下娟娟一个人痛苦地捡拾残碎的自尊心,她告诉自己必须适应变局,但仍忍不住心头抽痛,痛到心窝深处,流出一股强烈的酸恶,娟娟吓得几乎瘫在椅中,最近她常觉得不太舒服,检查之后才知怀孕,彦年还不知道她月复中有他的骨肉,或着,他会要求她拿掉孩子,太残酷了,所有的冷落、严酷、屈辱都不及这个念头可怕。娟娟抚着小肮跌跌颤颤地打开办公室的门,不顾同事惊讶的眼光,冲出公司。 她发誓,绝不再过问彦年的任何事,至于孩子,也绝不跟他的姓。 ***** “娟娟,请你别怪我多嘴.....”她公公敲敲娟娟的门,进门后半天才说话。 “有话就说。”娟娟心理已盘算到她公公的心意,下意识地抚着肚子。 “你应该和彦年好好谈一谈,毕竟这是他的孩子啊!” “他亲口说过--他不愿做父亲、不愿成家。”娟娟对自己防卫的谎言颇觉惊讶。 “平常他是那个调调,但真做爸爸就不一样了啊!”她公公愈说愈激动:“孩子生下来姓什么?长大后追问起来你怎么答?你如果一意孤行就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彦年对我公平吗?” “是你拒绝他在先,又坚持生下孩子.....”她公公见娟娟又成了泪人儿,不忍心再往下说。 娟娟原先只是自怜,给她公公一说更是自责不堪,她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当初的欢愉竟导引出如此难解的恶性循环,叫人真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几天中,她“听说”彦年从欧洲回来,“听说”公司业务持续下跌,“听说”老板连日酗酒,连班都不想上……娟娟困坐家中为公司心焦不已,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解开此结的关键人物,反倒逃避起有关公司的一切消息,整天为两个调皮可爱的儿子忙上忙下,一边开始准备新生儿的到来。 周末上午,娟娟送走她公公和双胞胎,独自留在厨房准备些酸甜的泡菜,真感谢她公公志愿带儿子去看足球,让她能有片刻时间独处,她看到柜子玻璃上的倒影,小肮已渐渐隆起来,难免有几分臃肿、憔悴! 呕吐感猛然袭来,她从没害喜得这么厉害过,呕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刚巧有人按门铃。 “我看见大门没关,我可以进来吗?”竟然是彦年从大门后探出头来。 她抬起头,还来不及拭去额前汗珠,他已堂皇而入,奉上一束浅橘色的玫瑰,娟娟惊讶地接下花朵,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芬芳花香。 娟娟发丝凌乱、脸色蜡黄,穿着旧的棉睡衣,一副松垮垮的邋遢模样。她看见花儿,才手足无措地想掩饰自己的窘态,一时忘了彦年曾是她厨房中的常客。 “我帮你把花儿插起来。”他彬彬有礼地找到花瓶装水插花,似乎也忙着掩饰心中的尴尬。 两人凝神望向窗上动人的粉橘色玫瑰,半天都不知如何开口。 “谢谢你。”娟娟终于开口。 “看到它就想到你。”他力持平静地说:“温柔、美丽,让人迷醉得忘了叶片下有刺。” 彦年举手撩起娟娟的发丝,她心头的冰墙似乎在他一触之下开始溶化。 “你为什么要来,就是为了提醒我玫瑰有刺吗?”她实在不想争执,却忍不住反问回去。 “哦!我在足球场碰到小祥和小明,他俩真可爱,中场休息时一看到我,就挤过人?跑来找我。” “哦!”娟娟不觉讶异,双胞眙平常就念着他,当初她真怕儿子太缠着彦年,反而会令他对自己厌倦起来。 “我想应该到你的地盘来和你……谈一谈。” 娟娟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答应过小伙子要教他们足球和其他运动,如果不是你硬要分开我们,咱们三个会处得更好。”他笑着摊开手。 老天,他又要翻旧帐,她该将实情说出来吗?娟娟很怕,但仍鼓励自己面对现实。 “我不是有意的。”她迎向彦年热切的眼光。“我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嫉妒。” “嫉妒?”他大叫:“对亲生的儿子?” “还有你。”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有股一吐为快的冲动。“你们都是男生,总谈些棒球、足球什么的,我自然觉得你们三个是一国的,我处处插不上嘴,总觉被遗落了。” “天晓得你竟然有那么孩子气的想法。”他温柔地搂住她的肩,溺爱地拥着她。“我跟他们作朋友难道不好吗?我还以为你只顾自己和儿子,原来小心眼里有这层顾虑。” “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娟娟笑道:“你千万别笑我。” 她突然感到昏晕,害喜的恶心感又泛上来,她竭力要自己忍住,期望别被彦年看出端倪。 “你还好吗?” “有点不舒服,不然就和孩子们一起去看足球了。”她说:“我原准备再休息一会儿的。” “想让肚里的宝宝陪你静静地渡周末?”他抓住机会就问。 “你说什么?”呕吐感再度来袭,令她几乎招架不住。 彦年及时扶住她的腰搀她坐下,握住娟娟的手,温柔地说:“好好休息,可爱的小母亲。” “是我公公泄的密。” “你公公的骡子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问他一百句,他只不关痛痒地叫我来和你谈谈。别生气,是小祥和小明跑来告诉我,他们快有妹妹了,当时我差点昏倒。” “天哪!”娟娟闭起眼睛惊呼:“我原来不想让他俩知道,但他们偷听到了。” “那我呢?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告诉我?想当然,孩子是我的。” 她骤然睁开双眼,盯住令她心慌意乱的爱人。 这回他可不放过她。“你几时会告诉我呢?” “早晚.....总会……反正……”她慌张地不知所云。 “难道你怕我会不要孩子?” “不!”她一听“不要”就吓住了,委屈地说:“反正我会生下孩子,好好带大。” “你在说什么啊?” “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但我是第一次当父亲啊!”声音几乎把屋顶都震垮了。“我想说的是--以你的年龄,应该没问题吧?” “还没害完喜呢!”她发觉彦年的紧张全出自关怀,眼中也放出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娟娟不禁放松心情,带着几分娇羞地说:“这个宝贝真够调皮,闹得我整天心神不宁。” “像极了妈妈,也把爸爸弄得心神不宁。” “你开玩笑容易……”她与詹彦年面面相觑,旧爱新愁齐上心头。 “其实并不容易,娟娟。尤其当我想到在办公室那么多天,你连一个字都没透露,对金钱支援更不屑一顾,也许你怨我说过一些不负责的话,可是你怎么忍心把我蒙在鼓里,孩子的父亲有权知道一切啊!” “你……本来会高兴我怀孕吗?”娟娟睁大眼睛。 “傻子,怀孕当然是好事啦!”彦年忘情地想搂住她,却又停住,讷讷地说出心事:“我以前是对婚姻和孩子的概念不清楚,可是后来却……我以为你跟我已经有足够的默契,才不谈情说爱,没想到你却出乎意料地一走了之,在办公室里又冷漠得比陌生人还可怕,我以为这回一定真的失去你了。” “冷漠?”娟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不知如何再接近你,自尊心让我……不能向你求情,但今早出门时,我下定决心一切从头开始,我要再……追求你。”他强抑住满心激动。“当双胞胎告诉我秘密,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天爷帮忙,我不必犹豫了。” “彦年……”她无力地唤着,心中却想,他是在谈情,还是说欲呢?无论如何,她不愿再隐藏自己的爱。 “我孤零零地待在欧洲旅馆里时,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有多恐怖,娟娟,现在……我也懂了,如果我怕向别人吐露真情,那别人不也害怕告诉我内心话吗?尤其是你听了我那一番拒绝婚姻的荒唐论调,一定更--你是想要结婚的,是不?” 她动也不敢动,深怕这一动就会震碎梦境般的惊喜。 “娟娟。”他拉着她站起来,双手扶住她的腰,十指透红似地揉搓着睡袍。“你的体内孕育着我的孩子,让我觉得好高兴、好珍贵、好……奇怪!娟娟,我要守着你到你的肚子大起来,阵痛来时拥抱着你,陪你分娩,等婴儿呱呱落地,我要与你分享创造生命的奇迹,请你给我这个机会,娟娟,让我全心全意地爱你,证明我能给你真正的快乐。” “你已经令我很满足了。”娟娟由衷说道,感到腰际被环得更紧了。 “我还没有正式开始呢!”他深吻她的秀发,定神注视着娟娟的双眸,竟不自觉地脸红起来。“娟娟,你会待我的孩子如同……待小祥和小明一样吗?” 他轻柔地抚揉着她的小肮,渐移至饱满的,隔着薄纱睡袍挑逗那圆珠般的,又问:“你会亲自喂她女乃,任她吸啜--像我们以前那样吗?” 娟娟心中兴起浓浓爱意,在他的抚模下浑身轻颤。“我爱她,一如爱你。”她愿意给他一万一亿个爱的保证。 他捧起娟娟的脸蛋深情拥吻。“天啊!我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是,你当初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我以为你要的只是风流韵事,怎么敢奢望你接纳我们一家四口呢?” 他有些赧然。“我原来的观念是有点……但等我真正认识你和双胞胎后,我爱上了完整的你,与你有关的一切都不再是风流韵事,我的秘书已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份,我想你、爱你还唯恐不及,怎么会让以前不负责任的观念作崇呢?” “你发现我有对双胞胎儿子时,有没有生气呢?”娟娟已不太记得开始那段日子了。 “慢点,那时我还观念不清啊!只知道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可人儿。知道你已为人母的那一刻,真有点被骗的感觉,但看你为孩子伤痛欲绝的时候,我又有些嫉妒,希望能分担你的忧伤,但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你?无足轻重?”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嗯。”他摩娑着娟娟的背脊,感觉她的柔软。“还不是因为我太珍惜你的感情,变得每件事都小心翼翼,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吗?尤其是当我明白你永远将家庭放在第一位,心里更难平衡,幸好那晚你接纳了我,我以为起码可以先用性绊住你,聪明如你终究会了解我对你用情之深,凡事有我为你张罗,你将会由依赖而渐渐爱上我。我知道该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感情,但深怕说得太早或太过,会惹你反感,虽然你外表柔细,其实比钢还强硬,所以当你决断地表明要离开我时,简直像恶梦成真令我不知所措,教我爱你不是,恨你也不是!” “喔,我深有同感。”娟娟的眼眸深处噙着含情泪光。 “噢,娟娟,我前世修了什么善事,能博得你对我的爱。” “快别那么说。”娟娟庄重地对她深爱的人儿说:“只要你拥着我,对我说爱我,永远不让我离开你。” “我早就想说出这句真心话。”他自娟娟的喉间吻到发际,深情款款地说:“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也爱小祥和小明,因为他俩是你的心肝,当然也是我的宝贝,我明白爱他俩就如同爱你一样,就再也不会觉得嫉妒。爱情不是绝缘体,它就像海绵,吸取每个人的精华,融会成真正让人自在、快乐的感情,所到之处也会留下愉快的水印。” 深情热吻后,娟娟靠在詹彦年的怀里。 “亲爱的娟娟,你真心愿意怀这个孩子吗?”他讷讷地说:“我知道自己一味地为怀孕而高兴,是很自私的,我现在丝毫不想用孩子来绊住你,只期望你活得快乐。” “怀孩子是喜事啊!”娟娟抛开阴霾的心情,依偎在詹彦年怀中,紧贴着他男性的体魄轻扭娇躯,抬头直视他陶醉的眼神,决心扫尽詹彦年心中的疑虑。“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应该知道我家的显性遗传在我的头胎上应验了,彦年,你等着双喜临门吧!” 詹彦年一下子惊讶得楞住了,好不容易才会过意来,心满意足地拥住娟娟。“给我生一对小鲍主,太棒了,小祥和小明会各有一个可爱的妹妹。而你,沈娟娟,你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