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芙蓉》 第一章 乌云密布,天幕低垂,郊原枯萎的野草,正迎着寒风抖动,四野苍苍茫茫,一片荒凉景象。 杜叔伦放下布帘,揉揉发酸的后颈,深吁一口气闭目养神。 连年动乱,让多少人流离失所?田园家计,事业功名,都随着不停息的战乱丧失殆尽。 而烽火硝烟未灭,百姓的生活更是困顿,一路行来,越见越多的难民乞丐,鳏寡孤独,哀声遍野,常令他不忍卒睹。 前线干戈鸣响,战鼓擂动,关内百姓已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施舍救济? 数不清自己这一趟行程当了几次的散财童子,若非郑宽提醒,他们主仆二人恐怕会落得两袖清风,回不了家。 边境多事。讽刺的是杜家今年又靠江南的织坊和北方的牧场,供应士兵征衣战马,赚了一大笔财富-- “三爷,前面有情况,您稍待一会儿。” 郑宽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才回神,感觉马车已停下,掀帘一探,原来已进入桐乐县。 “不要生事。” “小的知道。”跳下车,郑宽排开人群朝里头钻去。 这一看-- “啊!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郑宽虔诚恭敬地朝足前拜了拜。 晦气,真是晦气!竟让他当头撞见死人,还好盖着草席。 卖身葬父。这北方人也真是奇怪,不怕沾到不洁的“东西”,人潮越来越密,团团围住这孤女和她的亡父,把道路堵得没空隙,他们的车要如何过去? “可怜哟!天都快黑了,还是没有人伸援手。”一位老伯感叹地说。 “这位姑娘跪在这多久了?”郑宽好奇地问。 “晌午就来了。” “晌午!”还好现在是隆冬之际,不然尸身早发臭。 这事要怎么解决?郑宽抚着下巴沉思。 有了! “各位乡亲,俗谚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现下这姑娘有难,大伙请发挥同舟共济的精神,慷慨解囊,一文钱不嫌少,一两银不嫌多,帮个忙,让她尽孝心渡过这难关。”郑宽放大嗓门吆喝,率先捐出一贯铜钱。 沉默,在大街上蔓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会儿,便有如钱塘退潮般,散得一个影儿都不剩,偌大的街道只留下尴尬的郑宽和白衣少女。 “起来吧,穿着这样单薄,小心冻着。你父亲的后事还靠你张罗呢。” 一件大披风盖住自如霜孤寂萧索的身躯,黄澄澄的金元宝就搁在她膝畔,闪闪发亮。 这--抬起空茫的眼,她看向颀长英挺的背影,心中霎时有了另一番盘算。 “郑宽,上路。” “三爷!那披风--” “别多话。”杜叔伦低斥。 坐在车内的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暮雪霏霏呀!靶佩于她的孝心,走出马车后,他不假思索,就把披风覆在她身上。 貂皮又如何?也只是身外物。 “郑宽是怕您受寒。”他小声嘀咕着。 哎!三少爷又大发善心,只是这回怎么把保暖的紫貂披风给了别人?那可是珍贵稀品、价值连城,给她父亲买个金棺材都绰绰有余--假如她识货。 “且慢,善人如何称呼?”白如霜挡在马车前,问着车内的杜叔伦。 食髓知味?这是杜家主仆心中同时掠过的想法。 郑宽率先开口:“姑娘,银子都给你了,还嫌不够?” 杜叔伦也微蹙着眉,“相逢何必曾相识。姑娘,快葬了令尊才是要事。” “善士误会了,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如霜是想知道善人的落脚处,待处理完先父后事,好去服侍您。” “服侍三爷!”郑宽低呼,那不是他的工作吗?被她抢去的话他要干啥? 杜叔伦释怀低笑,“姑娘,杜某没有买下你,你是自由之身。” “杜爷,如霜不接受施舍。不管为奴为婢,我都跟定了您。如果您不允,恕如霜无法接受您的一片好意。”白如霜不卑不亢,定定地望着车内的男子。 郑宽拿看疯子的眼神瞧着白如霜。 她是不是有问题?居然甘心受人奴役。她知不知道人心险恶?如果她今天遇到的是心怀不轨的男人,玩够了她,将她推入窑子馆,到时哭天叫地都不灵! “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好吗?”杜叔伦的声音从车内暗处传出来。 “心不自由如何自在?杜爷,受人点滴,涌泉以报。如霜但求仰俯不愧怍天地,我--不负人。” 好一个言之有物、谈吐不凡的扫眉才子!不过-- 按着微晕的左额,杜叔伦头痛地想,他还有几处偏远的牧场要视察,布庄支点的账也未收,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还要一个半月的时间才到得了家。两个大男人带着一名弱女子,实在有些不妥,况且,他们有时还得露宿荒郊-- “姑娘,别拗死硬脾气,快离去,天已经暗了。”郑宽模模肚皮无奈地说。 他又饿、又累、又冷,只想早点到客栈填饱肚子歇腿休息,她却杵在这儿和他大眼瞪小眼。 “杜爷--”白如霜恳切地低喊。 杜叔伦心头一震,她这未尽的话中包含多少说不出口的情感-- 他,懂了。 “城东悦来客栈,三天后卯时上路,如霜姑娘。” “三爷!”郑宽惊讶不已,三少爷真要带她走? “谢谢三爷,如霜一定到!”白如霜黯淡的眼眸终于绽放出光彩。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她的嘴角细细地浮起一朵难以察觉的笑靥。 ***** 烟霏既尽,朝阳熠耀。黎明之时的弥漫浓雾已散,阳光普照,是个出发的好天气。 杜叔伦眺望朗朗晴空,心情愉悦地下楼。 走出店门外,他即看到坐在台阶旁东张西望的郑宽。 “心不在焉。账结清没?” “啊--三爷早。小的已和掌柜算好了,干粮饮水也备妥。”郑宽拍拍站起身。 “走吧。运气若好,今晚有软铺可卧。” 出了桐乐县,沿途是一望无际的广漠古原,辽阔而荒凉。大约得花一天的时间才能到达驿站,觅得人烟。 若气候不佳,大雨滂沱、狂风呼雪,往往得在黄土大荒上过夜--那滋味可不好受。 “三爷,您不等如霜姑娘?” “咦,三天来在我耳畔唠唠叨叨不想与女子同行的郑宽转性了?”杜叔伦好笑地看着他。 “三爷,别调侃小的。我只是好奇,您不是答应要带她上路,怎么变卦了?” “我没有改变心意。她不来,代表她找到自力更生的方式,不必像菟丝花般依附在我身边,对她来说是好事。”杜叔伦悠悠地说。 这话太艰涩,他听不懂,“所以--我们要走啦?” “时辰不是到了?” 郑宽点点头。 “那还等什么?”杜叔伦给了呆楞的郑宽一个爆栗。 “等我。”宛转清柔的嗓音在他们主仆二人背后响起。 杜叔伦和郑宽齐齐回头-- 惊艳。 ***** 芙蓉如面柳如眉。临风弱质,淡雅妍媚,她是一株清香白莲。 美人!大美人!没想到退去脏污的如霜姑娘是这等天仙绝色。凭她的娇容,就算在扬州数一数二的天香楼或百花阁,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红牌-- “花魁!” “什么?”杜叔伦和白如霜闻声望向郑宽。 没料到心里想的话会月兑口而出,郑宽尴尬地捂住嘴,“没事、没事。” 也亏得郑宽出声,杜叔伦和白如霜胶着的目光才得以分开。 “三爷,如霜令您失望了,这是披风和剩下的银两,还给您。”如霜低首,双手奉上裹着披风和钱财的包袱。 “你全听到了。收着吧,既然给了你,哪有再取回的道理?况且,这些东西有助你早日达成愿望。”说完,不给她推拒的机会,杜叔伦霍然上车。 白如霜怔忡在他的话里。 “上路啦!如霜姑娘,不能再耽搁。”郑宽驾着马车朝后方喊。 “来了。” 没想到三爷是这般年轻精明的人。尔雅俊逸,丰神俊朗--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倒让她一时失了神。 原本推想他是个中年商贾,想藉由他的庇佑保护,逃离这贪瘠的北方。待做个几年工,挣得了足够的钱,便自营生计。 她有充分的信心,她的刺绣针黹,在江南一带仍少有人比,这双巧手做些女红,养活自个儿不成问题。 可是现下-- 三爷内蕴意会的眼神,细密幽微的心思,令她意乱心慌。 他懂她,完全明了她的想法,光凭她听到的那两段话,就足以证明他其实是个可怕的男人。 她孤注一掷的以自身为赌,会不会太过冲动? 有这样的主子是幸抑或不幸?双手环抱住自己,白如霜看向坐在一旁快乐地哼着山歌的郑宽,不禁迷惘。 ***** “郑大哥,我帮你。”如霜协助郑宽卸下货物。 “谢谢你,如霜姑娘。不好意思,一时疏忽,竟然把食粮塞在最里层,麻烦你了。还有,以后叫我郑宽就好,虽然长你几岁,这一声大哥听起来还是挺别扭的。”郑宽模模头,腼腆地说。 “那你也唤我如霜。”她浅浅一笑。 “喔--好。”他痴傻出神。 路上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陪伴在侧,他真幸福。这趟旅程的辛劳都化成了甜蜜-- “咳!”杜叔伦出声打破郑宽的白日梦。 他莞尔地看着发楞的郑宽,这家伙被如霜迷住,眼神痴痴地随着她转,忘了他这个主子还站在一旁等他拿饮食。 如霜魅力真大。 “呃--三爷,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回过神的郑宽赶紧把防水毡拿出来铺在地上,让主子坐。 “你哟--”杜叔伦摇摇头,潇洒就座。 “我来。”接过郑宽手上的油纸包,如霜走向杜叔伦身畔,“三爷,这是馒头、豆饼和清酒,您慢用。” 将食物摆在杜叔伦随手可及处,如霜恭敬地立在一旁。 瞄一眼如霜,他狡黠地开口:“你也叫我叔伦吧,虽然长你几岁,这一声三爷听起来还是挺别扭的。” “三爷!”郑宽面红耳赤。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拿他的话当笑柄,这下糗大了。 如霜则是楞楞地望着杜叔伦,而后神情一凛, “礼不可废,三爷。” 他就知道如霜会回他这句话。模模鼻子,杜叔伦乖乖吃大饼。 不过,左右站着两尊门神看他吃东西,实在令人食不下咽。 “你们也坐下吧,别拘礼,杵在那儿我食不知味。” 郑宽高兴地坐在他身边,啃着馒头配水喝,“如霜,你也坐呀,快点吃饱好赶路。” “不,你们先吃,我不饿。”她还是站在杜叔伦身旁,替他添酒加菜。 杜叔伦盯着毕恭毕敬、行礼如仪的如霜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酒瓶站起身,“我吃饱了,到前面休息,上路时叫我。” “是,三爷。”郑宽口齿含糊地回答。 走出一段距离,他转身看向低头默默撕着馒头吃的如霜。蓝天、绿野、俏佳人,这荒僻的草原,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他长得很骇人吗?否则为何见到他的真面目后,如霜就失去了先前的伶牙俐齿,只会简短应答,静默做事? 是不是他不在身畔,她才能露出轻松自然的神态? 想到这儿,不知怎地,入喉的酒竟涩了起来。 ***** 与杜家主仆同行投宿的第一晚,如霜就遇到了难题。 “什么!只剩一间房?”郑宽低嚷。 “客官,小的没诓你,真的只剩最后一间雅房。现在时局乱,逃难的人多,小店天天客满,来晚了有钱还租不到呢!不快点下决定的话,若没地方睡可别怪我没提醒。”掌柜捻着八字胡对郑宽斜睨道。 “这--”两男一女三个人,一间房怎么睡?郑宽十分头大。 “掌柜的,有没有上房?”客栈门口走进一队商旅,浩浩荡荡约莫二十来人。 “只剩一--” “那间房我们要了。”杜叔伦当机立断拿出碎银。 “呃--是。抱歉,诸位大爷,本店已客满。”掌柜对着来客赔笑致歉。 “天杀的!两间客栈都客满,我们今晚睡哪儿?”商旅众人生气地离去。 三爷真是英明,手脚真快。郑宽崇敬地看着他。 “等你蘑菇完,咱们就要以天为幕、以地为床了--机灵点。” “是、是。” “小二,麻烦带路。马厩内的马请--” “客官,小的知道,牧草绝对是最好的。” “谢谢。看到没?” “三爷,郑宽学到了。” 如霜跟在后头,静静听着他们主仆俩的对话。 三爷对待郑宽和蔼亲切,他们的感情不像东家与仆佣,倒似手足亲人。或许,三爷没她想象中可怕-- “噢--”她撞到一堵坚硬肉墙,鼻头好痛。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鼻子没事吧?我看看。” 三爷靠她靠得好近,她可以清楚看到他翕动纤长微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饱含笑意的嘴唇-- “又失神了?”杜叔伦对着如霜微笑眨眼。 “啊--我没事,谢谢三爷关心。”如霜面颊酡红,低首娇羞不已。 她怎能对着三爷发呆?还被他瞧见,他可是她的主子! 杜叔伦含笑瞅着羞答答的如霜,让她脸更红、心更慌,不知所措的头都快点到地上去。 “不逗你了,到楼下用膳。今晚床让你睡,我打地铺。”他转身下楼。 “三爷!这怎么可以!不合礼数。”如霜情急地要跟上杜叔伦,脚步一个颠踬,忘却前头是楼梯,向前扑飞。 “小心!”回头的他适巧接住她下坠的身子,抱个满怀。 撞击的力量,让他的身体直退到柱子前才止住冲劲。 激越的心跳声在如霜耳畔响着。这--是她的还是三爷的? “有没有吓着?”杜叔伦轻声地问。 摇着头,如霜惊悸地说不出话来。 她好香、好软,抱起来的感觉与他如此契合,他几乎要感谢上苍安排的意外,如果时间就此停滞-- 偏偏,杀风景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你们没事吧?刚才真惊险!还好三爷接到了如霜,不然,如霜肯定摔得鼻青脸肿。”郑宽走上来,看向站在转角的两人。 哎,佳人羞怯离去,望着空荡荡的胸怀,杜叔伦若有所失。 郑宽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呃--吃饭吧。 ***** “三爷睡床,郑宽卧躺椅,我打地铺。”如霜说。 杜叔伦摇首,“如霜睡床,郑宽卧躺椅,我打地铺。” “不对!三爷睡床,如霜睡躺椅,我打地铺。”郑宽道。 三人为了今晚该怎么睡,已争论快一个时辰。 气氛僵持不下。 “如霜是姑娘家理当睡床;郑宽驾车需要体力,躺椅较舒服;我打地铺明儿个还可在车上补眠,这很合情理。”杜叔伦想不透这两个人怎么这么驴。 “三爷是尊贵之躯,怎可窝在地上?所以,当然是我打地铺。我已经很习惯了。”如霜温婉地解释。 只要有遮风蔽雨的地方,她就能随遇而安。 “如霜,虽然你是姑娘家,但三爷是咱们的主子,所以委屈你卧躺椅。我窝地板一样很好入眠。”郑宽坚持。 再这样谈下去,今晚大伙都甭睡。 “我们表决。”如霜提议。 郑宽和杜叔伦齐望向她。 “赞成三爷睡床的举手。” 如霜和郑宽同时举起右手。 “三爷,您睡床。” 杜叔伦无声哂笑。倔强的如霜,他已知接下来郑宽的表情。 “好。刚才的讨论,三爷和我都赞同郑宽睡躺椅,所以也是多数通过。”如霜仿若青天大老爷,拍板定案。 “啊?怎么是这种结果?不表决?”郑宽双眼大睁,看着如霜抱起棉被铺地就寝。 他堂堂一个男子汉,让姑娘家睡地上,传出去,还能做人吗? “三爷--”他转向杜叔伦求救。 “哈哈哈,认命吧。我也拿她没辙。”他心情愉悦地上床。 不单有美貌,还是个聪颖的女子,他越来越欣赏她。 月到中天。 杜叔伦被细微断续的呼喊声扰醒。 不是郑宽,他睡得香甜,还打呼流涎。 那--是如霜? 走到花厅,他蹲将低低啜泣的如霜抱起。 “爹,不要丢下霜儿--我一个人好害怕--危险!快跑--呜--” 做噩梦? “我在这儿,霜儿别怕。”他将如霜拥在胸前,轻柔呵护。 “不要离开我--”寤寐中的如霜,将杜叔伦化身的父亲紧紧抱住。 “好,不离开你。”把她放在床上,杜叔伦替她盖好被。 “不要走!爹!”她揪住杜叔伦的衣襟,不让他离去。 他急忙用双掌撑住身子,苦笑道:“如霜,你可知晓刚才我差点吻到你?” 这惹人怜惜的哀伤脸蛋-- 将如霜的手反握住,杜叔伦在她耳畔低语:“别怕,安心地睡,我会一直陪伴你。” 渐渐地,如霜的眉头舒展,她不再哭泣呓语,恬静地进入梦乡。 **** 她如何睡到床上去的?如霜整个上午脑子里都充斥着这个问题。 梦游?不可能,从小到大不曾听爹娘提过。 “啊!”马车经过一个大窟窿,差点把她震落。 “抓好,如霜。这段路碎石多,颠簸得很,小心掉下去。”郑宽提醒如霜,她今天有些神不守舍。 “郑宽,你半夜有醒来吗?” “没有,我一觉到天亮。有事?” 如霜摇头。 那就是三爷了。他何故抱她上床?她有无做出奇怪的举动? 如霜苦恼地思索。 “啊--”她感觉自己被抛离座位,腾空飞起,止不住势地朝地面跌去。 “如霜!”郑宽急忙煞住马车,跳车观察如霜伤势。 “发生什么事?”车内的杜叔伦听到声响,也下车一探究竟。 “噢--”如霜低呼。 “三爷,是我不对,转弯时车速太快,没考虑到如霜,让她摔下车。”郑宽扶起如霜,“要不要紧?走路会痛吗?” 看着他的举动,杜叔伦半眯着眼冷静自持。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三爷,不关郑宽的事。”如霜扶着腰吃力地说。 三爷生气了,虽然他一个字也没提,但她从他的神情知道,他气得不轻。 如霜低头忏悔。 蓦地,她被杜叔伦打横抱进车内。 “三爷!”如霜惊呼。 “郑宽,开车!”他语气不善。 “是。”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如霜坐到车内也好啦!免得又掉到地面,虽然少了一个可人儿陪伴有些寂寞。 哎,他怎么突然想吃香蕉皮呢? 第二章 将如霜的五官仔细巡视一遍,杜叔伦模着她的后脑问:“会痛吗?” “不会。” “手伸出来。” “三爷--” “这是命令。”他的语气沉了沉。 她怯怯地伸出两手,杜叔伦将如霜的衣袖卷至臂膀,查看伤势。 “还好,衣服穿得够厚,只有手肘部位擦破皮。”将黄色药粉涂抹在伤处,他小心地放下袖子。 如霜羞得满脸通红,她的手臂都让他看光了。 “趴下。”杜叔伦指向车内软毯。 “三爷--”她不依。 “嗯?”他瞪向如霜。 难为情地趴在兽皮上,如霜双手拉着靠垫盖住头部,遮掩绯红面颊。 第一次看见她露出小女儿娇态,杜叔伦气愤的心情稍稍获得纾解。 “不想我如此待你,就该照顾好自己。”撩高层层上衣,他见到如霜的腰际淤青红肿。 “把衣裳月兑掉。” “三爷!”她惊呼。 “你的后腰肿了一大片,背部着地的你,一定有伤。” “我--我自个儿擦药就好。” “你看得到?” “我--” “你要自己动手,还是我替你宽衣?”板着脸孔,杜叔伦盯视如霜游移不定的目光,不曾转离。 他的气势太吓人,平时温和如春风的三爷,现下成了狂烈急猛的暴雨。 臣服在他的“威严”下,如霜背着他缓缓褪去上衣,只留一件银白肚兜。 发似流泉,肤如凝脂,光是她的背就引起他无限遐想,心湖荡漾。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情骚,他将如霜的发丝往旁拨开,裹上清凉的药膏替她推拿。 “噢--呜--”好疼!她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喊出声。 “傻姑娘。”一方汗巾在她眼前飘荡,她接过手默默地含在嘴里。 如霜侧着头,合眼感受温热与冰凉、疼痛与暖意并存的复杂滋味。 三爷对任何人都如此体贴人微?还是独钟于她? 天之骄子的三爷,纡尊降贵地替她擦药,代表什么? 这身子几乎已全让他看明,不管是名门千金、小家碧玉,这一生恐得跟了他。 但,自己妾身未明,是奴隶、婢女,还是-- 寻好梦,梦难成。福薄之人,她不敢妄想。 温暖的大掌停止在她身上按揉后,她起身着衣。整理好仪容,她走到杜叔伦跟前,跪坐着仔细替他擦拭满手的油腻。 “三爷--” “嗯?” “如霜知错了,您消消气。”她低垂眼眸,柔柔软软地央求出声。 杜叔伦被她的小媳妇姿态给逗笑,沉郁的闷气终于一吐为快。 “舒畅了?”如霜满怀希望地抬首轻问。 “不,这样才完全气消。”他一把拉她入怀。 “三爷!”她想要挣月兑,却被他紧紧圈住。 “别动。”将如霜的头按在胸前,轻抚她黑缎似的乌发,他悠悠说道:“如果我放开你,你是不是会蜷在一角端正坐着?背部有伤,怎堪马车的崎岖颠簸?若叫你与我同卧软垫,严守分际的你定然不从。如霜,我并非有意轻薄,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骂我登徒子也好,下流也罢,在你伤愈之前,我是不会允准你坐外头的。” 面对如此知她、懂她的主子,她能回驳什么? 她没再动,酡红脸蛋熨贴着他的心口,任他搂着。 辘辘的车轮声规律轻扬,伴随达达马蹄,音韵相和地包围这一方静寂天地。 温馨旖旎。 ***** 斑升客栈。 “是不是我身上有异味,你认为我该沐浴净身,才叫店家送热水来?”杜叔伦问帮他束发的如霜。 傍晚落脚客栈,福至心灵想泡个澡消除旅途劳累,刚吩咐郑宽去叫店小二准备时,就见如霜施施然地领着提热水的伙计走进房内,让他和郑宽诧异不已,而这种情景已不止一次。 “三爷!”如霜娇嗔。他身上总是散发一股松脂的清香,让人感觉温暖宁静,哪有什么怪味? 可是--她不好意思说。 “我很好奇。”他笑容可掬地对着铜镜内的如霜示意。 她代他整衣冠,如果,他也能替她画眉--这闺房之乐将是何等风光? “感应到的。”如霜低垂头,轻声细语。 “感应?” 她无法形容那种微妙心理,总是不由自主地从三爷的眼神动作中知道他的需要,默默地做着一些他未言明的事。 “看着三爷--就大概明白您的心意--” “哦--心有灵犀一点通,是不是?”他的笑容越咧越大,恣意飞扬。 如霜与他心意相通!这项认知令他万分雀跃。 她不想否认,也无力否认,她的眸光有意无意间,总会追着三爷的身影跑,她--骗不了自己。 “如霜,看着我。说,你从我眼里见到了什么?”杜叔伦霍然转身,按住如霜双肩,含蓄地以眉目传情。 逼惑!三爷明亮灼灿的眼眸正在吞噬她,用他一贯风轻云淡的方式,令她无法推拒而放纵情感沦陷-- “三--三--三爷肚子饿,我去备饭。”承受不住他直率的盯凝,她找个借口离开这热度炙人的房内。 “我是饿了,不过我想吃的不是饭--是你。”看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他喃喃地说。 这样的女子可遇不可求。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吟咏着曹植的诗,杜叔伦把玩尚留如霜余温的节梳,缓缓笑开。 ***** 大治县北周记布庄。 “郑宽,三爷的晚宴我们为何要参加?”如霜对走在一旁的郑宽发问。 她实在对这种酬酢杯觥、交际应酬的聚会不感兴趣。 “还不是因为周老板太难缠。他千方百计地想把女儿嫁给三爷,好壮大他的财势,垄断北方的织锦市场。去年,他还设计灌醉三爷,半夜把女儿塞进来,想造成生米煮成熟饭的情况,幸好我整夜在房里守着三爷,不然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郑宽得意地邀功。 “周老板这么卑劣,三爷为何还要与他往来?不怕再中计?” “和气生财嘛。况且,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说一切都是周老板的阴谋。东窗事发后,他反咬一口说三爷酒量不好,才会醉得不省人事,他是好意带女儿探望三爷。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能怎么着?”他无奈地摊摊手。 原来,这就是他们成为座上客的原因。 黄花闺女深夜去探访男人,这太不符常理。周老板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一点都不顾女儿的声誉。 “三爷,正要敲门呢。”郑宽的手刚要叩门板,即见杜叔伦开门。 “哦,你们准备好了。郑宽,待会儿见机行事。”杜叔伦边走边对郑宽仔细嘱咐,一伙人朝大厅前进。 片刻后-- “哈哈!三爷别来无恙,气色极佳,想必今年杜府又进账可观,来来,坐这儿。郑宽小老弟,好久不见,体格越来越壮啦。这位--想必是如霜姑娘,果如内人所说,花容月貌。来,坐着,大家别客气,粗菜薄酒,多多包涵--” “是呀,今夜要喝个尽兴,三爷一年才来两次,太不给我们面子,今晚不醉不归!”周夫人开玩笑地表示。 众人寒喧,场面开始热络。 周氏夫妇的滔滔不绝听得如霜头都晕了。这就是商人们的应酬方式?三爷谈生意时,也是这般口若悬河,舌粲莲花? 看他们一来一往地说些言不及义的客套话,她感觉沉闷、索然。 不善的眼光朝她直射。三爷如何向周老板介绍她?为何他看向她的眼神有莫大的敌意? “别发呆,记得吃东西。”杜叔伦夹了一块烟熏茶鹅给如霜。 “哎哟--三爷对如霜姑娘真是体贴,旅途上有这样一位佳人陪伴,必然不『寂寞』。您也好久没见到小女了,她可想着您呢!成天三爷、三爷地直嚷嚷,要老爷捎书请您来府做客。您瞧,这会儿您人都来了,她却羞得躲起来,不像那些青楼娼女、教坊歌伎,有教养的闺女是不会随意抛头露面的。阿环,去清小姐出来。”周夫人对婢女下令。 “没错。娶妻娶德,门第更重要。总不能让不三不四的女人进了杜家,有坏门风呀。”杜老板边说边睨了如霜一眼。 指桑骂槐,意在羞辱!如霜忿忿地想着,她招谁惹谁了? 大口嚼肉的郑宽见气氛不对,开口说话:“三爷需要的是能陪他五湖四海遨游、细心聪慧的媳妇,那些千金大小姐,他可不见得入眼。『自古侠女出风尘』,说不定两位口中的低下女子正是良质美玉,只是蒙尘。”嗯,这道佛跳墙做得够味,他家厨子还不赖。 郑宽这家伙讲得头头是道,把他心里想说的都表达出来,还真不枉费教他识字读书。 杜叔沦朝郑宽投去感激的一瞥,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如霜。 如霜诧异,却没挣扎。 “小女知书达礼,通晓文墨,绮年玉貌,正是三爷妻子的好人选!瞧,这不就出来了。”周老板力荐爱女。 杜叔伦苦笑。每年都上演同样的戏码,他们不累,他都厌烦; 他的态度还不够明显?真要当面回绝才能让周家死心?那样对芊芊会造成多大的伤害?看他们对如霜形于色的蔑视,或许,今夜他该把话挑明,让这出荒谬的凰求凤告一段落。 明艳照人,娇姿丽质,芊芊小姐竟是这样的倾城美女!如霜被她的美艳慑住。 “三爷,芊芊给您请安。”她福了一福,不胜妩媚。 “久违了,芊芊不必多礼。”杜叔伦礼尚往来地扶她起身。 “芊芊,来给三爷斟酒。”周夫人对女儿说。 周家二老开始替爱女制造机会,一会儿叫她弹琴,一会儿要她献舞,十八般武艺全搬上来。 宴席上,灯红酒暖,笑语喧哗,嘈嘈切切热闹非凡。 如霜的脑袋轰轰作响,仿佛有千万匹马在里头奔腾一般。 像芊芊小姐这样的美人三爷都不青睐,那他心目中的伊人标准是何等之高! 看她翠衣红袖摇曳生姿,再对照自己的素衣布裙粗手大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寒伧卑微,与在座众人格格不入,有如天壤之别。 为什么要让她坐在这里任人侮辱,三爷居心为何?连芊芊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都无法令他倾心,她小小的一个白如霜,凭什么得到他的垂怜? 三爷真的中意她?他不曾说出口。或许,他的温柔是常态,她会错了意。 悄悄地收回手,她怔楞地盯着眼前的菜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 “如霜,你在生气?”郑宽问。 如霜摇首,“我没资格生气。” “可是你今晚吃得好少,几乎没动箸,。这周家夫妇就是那个调调,不需把他们的话当真。” “我只是不习惯那种场合,累了,才吃不下。” “哦。”他看事情没这么简单。 散宴后,她和三爷的脸色都很怪,走在他俩身旁的他都快窒息。 “你去照顾三爷吧,免得半夜又有人模黑闯入。” “好。早点休息,赶明儿我们就离开,不用担心。”郑宽丢下一句语意模糊的话后,和如霜分道。 转进古井欲取水的她,无意间听到前头林内有女子对谈,不想打扰别人,她站在暗处等待她们离去时再汲水。 “月儿,投井不能解决问题,别做傻事。” “除了一死之外,我还有其他出路吗?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只爱我一人,要收我为侧室--骗人,全是谎言!他七日后就要纳妾,而我--我的肚子会一天比一天大,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孩子怎么办?” “月儿,拿掉他离开周家。” “他是我的骨肉,周家的子嗣,我不能--” “月儿!别执迷不悟。少女乃女乃已生了三个男娃,谁稀罕你月复中的婴孩?生下他才是害了他,势利的周家不会承认的,你难道忘了芳华的前车之鉴?” “芳华?” “对!在后院槐树下自缢的芳华。她和此时的你一样,被少爷的英俊容貌和花言巧语迷得神魂颠倒。当她满心欢喜带着两个月的身孕去找老爷夫人做主时,他们不认账,还反诬她肚里的胎儿是长工福泰的种。万念俱灰下,当夜她就上吊自杀。最可恨的是周家人买通官府毁尸灭迹,让她背负着私通逃家的罪名直到现在。” “那是前年的事--我们的命这样不值钱?” “月儿,尊严是靠自己挣来的。我们不偷不抢,凭劳力生活,哪有比别人卑下?只要能放下心中贪念妄想,就无所碍。” “迎春姐--” “没错,我也曾爱上少爷,也和你一样做着如夫人的美梦,直到事情被少女乃女乃发现、遭她毒打时才清醒,因为少爷就坐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看我受凌辱!” “迎春姐!” “月儿,走!理亏的周家不敢告官的,况且你命比我好,签的不是卖身契。月儿,就算让你如愿当上姨太太,成日受少夫人的欺陵,这日子会比当下女好过?起来,我存了一些钱可以给你当盘缠,路上好用--” 原来,看似金碧辉煌的周记布庄,竟隐藏许多的污秽。 只要不贪念妄想,心中自然无所碍。尊严是靠自己挣来的-- 是啊!差点忘了,当初她卖身不卖心,不卖心-- ***** “如霜,你的背伤不是还没好吗,为何不坐里头?”郑宽小心地控制马车。 “三爷昨晚被周老板纠缠到深夜才就寝,我不想吵他。放心,我有拿靠垫。”她指指背后。 “如霜,一直没听你提过身世,你家是做什么买卖?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路途遥远,我只是想找话聊。” “我爹是名教书先生,在书院授课。我本有一位兄长,足岁时意外夭折。娘因体弱,生下我后无法再有孕,一家三口安居乐业,生活美满。直到我十五岁那年,战事开启,旱荒连年,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想到过往,如霜心下凄恻。 “呃,难过的事不要再回想,看看风景--我告诉你,我有两个姐姐都已嫁人,我从小和三爷一起长大,今年二十三,大你--” “大我五岁,从上一代就在杜家工作,是三爷的贴身侍从。这些你都讲过。我没事的,别担心。”看他语无伦次的慌张模样,如霜给了他一抹笑靥。 “呵呵--”郑宽搔头傻笑。 真是太不稳重,还让如霜安慰失措的他。 “如霜,你应该常笑,你笑起来好妩媚。”他由衷地说。 “我哪比得上芊芊小姐,她才是一笑百媚生,真正的美人。” 好酸的语气!原来她在吃醋。坐在车门边的杜叔伦恍然大悟。 难怪,一早就寒着脸疏离冷淡地对他。他是不是该拊掌大笑呢?如霜在乎他。双手枕着头深深吐气,他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芊芊哪比得上你,你不要妄自菲薄。她是个标准的蛇蝎女,有一回婢女不小心把汤汁溅到她身上,她气得用热水把那小女娃烫得月兑一层皮,你说恐不恐怖!”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她,郑宽小生怕怕。 “她--看不出来。”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双面人!如霜,三爷不可能喜欢她的,你别自寻烦恼。” 是呀!如霜,你的自信跑哪去?为何在筵席中放掉我的手,我还不足以让你信赖?杜叔伦沮丧地想。 “我--我没有。”如霜说。 就算不是芊芊小姐,也还有其他名门闺秀,她不想落得如月儿或迎春般的命运。 远方乌云密布,雷声轰隆,要变天了! ***** 如霜在避他。 这两日来她与郑宽有说有笑,一面对他却成了闷葫芦,总是借机闪躲。 真是失策!早知如此,就不让她参加周老板的晚宴。他们之间几乎又回到初始时,如霜待他拘谨持礼,冷落疏远。 杜叔伦苦笑。 是该找个时间与她开诚布公好好一谈,这怪异的气氛他再也受不住。 放下毛笔账册,他起身出门,活动筋骨。 今晚月色皎洁,星光满天。 夜已深,万籁俱寂,百虫绝响,徒留昙花独绽芬芳。 深吸一口清冽冷空气,杜叔伦走向庭院观赏夜景。 静夜中,晚风送来凄凉幽怨的芦笛声,唤起他的绵绵愁思。循声望去,凉亭中,他发现一抹白色身影。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如霜,你的芦笛声勾起我的思乡之情,”走向亭内,他对着如霜轻声说道。 “三爷尚未就寝?”站起身,如霜恭敬地立在--旁, 看她局促不安的举止,他叹了口气,“如霜,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三爷--”她看着杜叔伦拈香对父亲的牌位虔诚祭拜,不禁红了眼眶。 今天是父亲的头七。在三爷的牧场里她不敢张扬,一身缟素已经让牧场的人有微词,她只好选在深夜焚香祝祷,遥祭父灵。 指示如霜坐下,杜叔伦对她说:“往后在自家居舍,尽避光明正大地拿出令先尊牌位,不必避讳。还有,我不介意你穿戴孝服,不需觉得有压力--如霜,不要再躲我!有困难,尽避开口,尽我所能定全力助你。不用觉得低下不如人,我们之间没有约束,地位平等,你仍是自由之身。” 如霜再次怔忡在杜叔伦的话里。 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他狠厉的另外一面。 在谈判桌上,他谈笑风生地攻城略地,兵不血刃地让竞争对手失去商机,货物无处可售,置之死地毫不手软。 对于过失犯错的员工伙计,他更是不假辞色地训斥责罚。 郑宽说三爷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鲍事上,他秉持商人的角色经营谋略,赏罚清楚。 私底下,他平易近人,友善亲睦,极受下人爱戴。 这些天来,他不曾唤她做过一件事,都是她抢着分担原本是郑宽分内的工作。 地位平等,那他对她-- “为何对如霜这么好?你到底把我定位在什么角色?”她不解地问。 哟,不叫他三爷了,“如霜,你想担任什么角色?” 看向他炯然的眼神,如霜哑口,“我--” “芊芊,她的确是个娇艳的女子。但除去了绫罗绸缎,金钗云篦,她还剩下什么?我要的是灵机慧心、知情晓意的伴侣,不是她也不是别人。如霜,选择权在你手上,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依你。”牵起她的手,他温柔地说。 “什么意思?”她心悸不已。 “弱水三千,我只饮一瓢。聪慧如你,不会不明了我话中之意。”杜叔伦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夜,如霜失眠了。 第三章 抱着郑宽的衣裳走在回廊上,如霜仍震惊于刚才听到的对话。 一大清早,三爷与郑宽即外出办事。关外马贩有意贱售一批血统优良的公马,他俩随牧场避事出门,恐怕日落才回得了家,留下她无所事事。 思绪紊乱的她,不想落了个吃白食的恶名,遂卷起衣袖整理三爷和郑宽的寝室,见郑宽的棉袍衬里有些月兑线、裂缝,她想拿至房里替他补缀,就在经过膳房时,无意间听到厨娘们的对话-- “三少爷这次待多久?” “听福伯说后天就起程回返。” “喂,你知不知道三爷这次带个姑娘随行?” “知道。水灵灵的,标致得很。” “他俩是什么关系啊?” “不清楚,不像客人,说是奴婢也不完全是。” “你猜,会不会是三少爷的侍妾?” “哎哟,说得我都害臊起来了。可是,往年不曾见他带女子同行,三少爷看起来也不似沉缅于肉欲的人。” “年纪到了呗。三少爷好像二十有四,早该娶妻生子了。大少爷长年卧病在床,二少爷学艺云游,不知人在何方,杜家就指望他了。既然表小姐明年才及笄,先让小妾有后,传杜家香烟,二夫人那头才交代得过去。” “是吗?那三爷真是用心良苦。明秋表小姐嫁过来压力就不会那么沉重--” “拜托!他们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当然没话说。” “啊--你的鱼焦了!” “加水、加水--” “啊!”恍神的如霜赶紧将长袍拿开,免得扎针的血渗入衣服里。 痛。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三爷既然已要迎娶青梅竹马,昨夜为何还对她说那番话?难道诚如厨娘所说,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她,白如霜,将享有华衣美食,仆佣遣使,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不过,她只是一个侧室,永远无法和夫君平起平坐,只能享有他一半的爱,或者更少--只怕红颜未老恩先断。 弱水三千,只饮一瓢。期限是多久?她不想步周家婢女的后尘。 她不要这样的生活! 她向往的夫妻关系应如逝去的爹娘般,相互恩爱扶持,从一而终。纵然物质条件不宽裕,可是心灵丰富饱满。 她不该忘记自己是书香之后,即使穷困潦倒,但,冰清玉洁,志节清高。 不愿无私地奉献自己的一片芳心,最终却落得雕零残破,沾人衣裙的凄凉结局。 失去了心,她就真的一无所有! 如霜将指头上的血珠子吸吮干净。对三爷的感情,她将小心翼翼地收藏。 宁愿千年孤寂,只求保有完整的自己。 ***** 头晕。 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佳人随侍在侧,神迷而目眩? 杜叔伦望着他身畔静静磨墨的如霜。 端庄韵致,清丽月兑俗。执墨的皓腕纤细皎皎,莹莹生辉,漆黑如瀑的秀发随着夜风律动,缓缓轻扬,飘送鼻端一阵阵若有似无、醉人的莲荷芬芳。 绝艳、绝美,就着烛光,几乎令他看得痴了! “三爷。”如霜出声打破这片宁静氛围。 “嗯?” “如霜不想成为另一个绿珠。” 杜叔伦手中的狼毫小楷滑落,在洁白的宣纸印下点点墨渍,渲染、散开。 如霜欲拾笔,右手却被他紧握住。 “如霜,我不是石崇,我不会用珍珠买下你,那亵渎了你。你是无价的!”他情真意切地解释, “三爷,如霜身世飘零,饱经漂泊困厄,感念你的援手相助。当年,石季伦为了绿珠的美艳,不惜得罪孙秀,让她无奈地跳下金谷园。绿珠作为权贵们的玩物,为石崇而死,有无价值这另当别论。但她不能自主的命运,令如霜感慨。三爷,你没有用金钱买下我,你用的是『情义』,你织了一张意重情深的网,让如霜进退两难。”缓缓抽回被握的手,她神情淡然地看着杜叔伦。 “我没有逼迫你,如霜,我只是--”只是情生意动,照着本能告白。他不想这样暧昧不明地下去,错了吗? “三爷!如霜不配。我俩身份有如云泥。”她切切打断他末续的话。 她不想听,那会使她武装的心崩裂。 “借口!那是你的推托之辞!” 两双眼互相凝视对望,窒人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他灼炽而惆怅。 她恳求且哀怜。 时间--静止。 不忍她盈于睫的珠泪落下,他先调转目光。 “所以呢?你想告诉我什么?”他笑得无奈。 瞧向窗台,如霜侧着头,拔出发上的竹簪,立在宫灯旁,剔开红焰,救出一只投火的灰蛾,让它展翅飞翔。 看着灰蛾飞向窗外,她幽幽地说:“如霜不当扑火飞蛾。” 烛影映照,她的周身仿佛圈上一层光晕,神圣不可侵犯。 二十四年来,头一个令他动心的女子拒绝了他。原来,心可以痛成这般。 深吸一口气,他勉强挤出话:“如霜,是我唐突了你,对不住。你--还有未竟之语吧!” 诧异于杜叔伦的知心,她愕然回视神情愁苦的他,心下凄然,“三爷,收编如霜为婢。” “这就是你要的?” 如霜颔首。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 “好。白如霜,明天起上工,专侍我的饮食起居。月俸福利由郑宽告诉你--没有契约,待你觉得还清了我的『恩义』,随时可走。”闭上双眼,他咬牙嘶哑地说。 “三爷--” “还有问题吗?”疲累苍凉的问话幽幽传来。 “我--”她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下去吧,如霜。我说过的话绝对兑现,我依你。明天见到的杜叔伦将只是单纯的主子,你可以安心。” “三爷--” “帮我把门带上。”杜叔伦靠着椅背休憩,不再应答如霜。 她无奈地关门离去。 哪里出了错?是他太躁进吓到了她?还是她另有所爱? 她能感受两人之间的相互吸引,如霜对他不是无情,他们之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亲昵。 人生知音难觅,知己难寻。这样慧质兰心的姑娘-- 罢了!多想无益,徒留郁积伤感。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说得好,寸寸相思都化成痛苦灰烬-- 他缓缓地睁开眼,盯着被她合上的门。关上了门,也关上他对她的眷恋。 ***** “这么说,你成了三爷的贴身侍女!”郑宽低呼。 “嗯。” “那我是什么?”郑宽指着自己的鼻头问如霜。 虽然他喜欢如霜,可也不能让她抢了自己的饭碗,叫他喝西北风。 对郑宽,如霜实感过意不去。 杜家不养闲人的,三爷对她是法外开恩,给了她一个名分安身立命。接了他的工作,那郑宽的出路-- “当个小避家使唤人不好?回到杜府,你全权负责『云岫居』的大小事宜。”杜叔伦站在郑宽身后轻轻出声。 “哇!三爷您吓到我了,不怕不怕。嘻,职等升了,那薪俸呢?”郑宽笑得谄媚。 “得寸进尺。我问你马喂饱没?咱们明天就要上路,该带的东西都齐全?”将手中的折扇往他头上一敲,杜叔伦拿这个活宝没辙。 “郑宽办事您放心。”他拍胸脯保证。 “那没你的事了,早点休息。” “得令。”郑宽开心地在廊上跳起舞来。 “高兴成这副模样。”杜叔伦摇摇头。 蓦地,一阵昏眩传来,他扶着墙壁稳住身子。 “三爷!”如霜想上前搀扶,却被他阻止。 “没事。账册都整理好了?”杜叔伦边走边问亦步亦趋的她。 “我已发还给各家管事,账目核对过了没问题。”三爷脸色有些苍白,他-- “那好。不用准备晚膳,我想先睡会儿。”怎么如霜变成两个?他好像太累了。 “三爷,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天色已暗,为何不吃饱再歇息? “我--”杜叔伦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乏力,仿佛跌入冰窖中。 如霜见情况不对,赶忙扶住他。 “三爷!您全身发烫。”他的身子像火炉似的,热烘烘焚烧,吓人得很。 “没事,歇一会儿就--” 尾音未落,高大的身躯即当头倒下,毫无意识地压在她身上。 “三爷!” 这一夜,黄河牧场骚动不已。 ***** 天降飞雪,寒意森森。 将络绎前来关心的人送走,深夜时分,房里只剩郑宽和如霜二人看顾杜叔伦。 “如霜,不能再加炭火,屋子会烧起来的。”在炕下及房内摆上那么多火炉,虽然外头下着雪,他可热得很。 “可是三爷直喊冷。”虽然盖了三条厚被,他还是瑟缩着身子频打颤。看他痛苦模样,她揪心的眼泪都快被逼出。 “你没听大夫说吗?现下最重要的是让三爷散热。屋里头温度这么高,他的热度更退不下来。”不是他狠心无情,小时候发高烧,娘也不准他死抱着棉被,猛灌姜汁,才把他这条小命救回,没烧坏脑袋。 郑宽熄掉一些炭火,使室内温暖宜人。 “没想到一向身体硬朗的三爷,一病就惊天动地,小小风寒就使他不省人事。老天真是瞎眼,像三爷这样一个大好人,也让他病得奄奄一息。这一路上乐善好施、助人危难,他哪里少做了?还把轻柔保暖的披风送人,让自己挨冻--对了!应当就是那时候染到风寒的。唉!我叫他再买一件大裘他就不听,说什么饥馑严重,省下的银两可救助人。帮了别人却苦了自己,苍天无眼、苍天无眼--”郑宽絮絮叨叨,把多出的火盆一一移到外头堆放。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这份深情要如何偿还? 今早端洗脸水进房时,她就应当警觉。坐在桌案前的他根本一宿未眠,睁着布满红丝的双眼,还和她强颜欢笑。 为了不使她尴尬,匆匆用过早膳,他就借口洽公外出。她怎会疏忽他没有带郑宽随行?这一带的事情早处理完毕! 三爷,你跑到哪消愁?这黄土高原有哪一处能让你蔽雨遮风? “三爷,醒来吧!快快好起。只要你病愈无恙,如霜不管后果,不再逃避。”换掉覆额干热的布巾,她在他耳畔轻声许下坚定的诺言。 “奇怪,小翠煎个药怎么这样久?该不会打盹睡着了?”郑宽望向门外,一脸焦急。 “来了、来了,让开、让开。”捧着药壶,小翠走进房内。 “姑女乃女乃,你总算来了。”郑宽接过手,将药汁倒进碗内,交给如霜。 “三爷牙关紧闭,有办法让他喝下药?”他问如霜。之前煎的药全喂给了枕头,再不服药怎退得了烧? “我有法子。”她娴静地说。 “老远就听到你的大嗓,嫌我动作慢,那你不会自己熬药。”小翠给了郑宽一记瞪视。 “凶婆娘,以后谁娶到你谁倒霉。”郑宽对小翠做鬼脸。 “什么?有种再说一遍?”小翠双手叉腰,一副母老虎架武。 这两个女人气质差太多。郑宽对着小翠摇头叹息。 “好了。病人需要安静,你们也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拿着汤匙将药吹凉,如霜对打情骂俏的两人下逐客令。 “这不好吧?你也累瘫了,万一有什么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大呵欠,郑宽对着如霜尴尬直笑。 他确实困了,可他是个大男人-- “啐,没用。”小翠瞟了瞟郑宽,受不了地翻白眼。 “万一有状况我会叫你的,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不给他们还嘴机会,如霜推他俩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坐在床缘,将杜叔伦扶起身,让他俊秀苍白的脸靠在自己肩上,她将药含在口中,涓滴不漏,一口-…口地哺喂至他的嘴里,细心温柔,极尽缠绵。 长夜漫漫未央天。 ***** 清晨,杜叔伦开始出汗,没一刻钟的工夫,全身湿透。 吃力地月兑掉他的衣裤,如霜替他擦干身体,欲换上洁净衣裳时,听到他的呓语。 “如霜--不要离开我--不要走--”他的双手在空中摆荡,声声呼唤。 “三爷,我在这儿,如霜在您面前。”握住他的手,她切切低喊。 “如霜,真的是你!你没走?”睁开眼,蒙蒙胧胧中看到佳人月兑俗的面容,不敢置信的他轻轻碰触,虽然模糊不清,却真实地感受到她的软玉温香。 见到他醒来,如霜喜极而泣,“真的是我。” “为什么哭了?我又让你不开心?别老是锁眉,告诉我哪里做不好,我会改。如霜,我不能失去你--别逃离我。”他将如霜紧紧地压在胸前,生怕一放手她就跑掉。 “三爷,如霜不走,如霜要永远服侍您。”向自己的心投降,抬起头,她羞怯地允诺。 “真的?” “真的。” 捧着她的美颜,他印下狂喜的吻。 情焰,在两颗交心的躯体中燃烧,炽热燎原,闪着熠熠眸光,他渴求她的同意。 如霜合眼,无声颔首。 ***** 幽幽醒转。 屋上的横梁,靛青的床幔--这是他的寝室。 四下探寻,空无一人。 幻耶?真耶?这是太虚幻境,还是真实人间? 撑起身靠坐床柱旁,他支额回想那梦幻一般的经历-- 冷。他被困在暗黑深沉、漫无止尽的阴寒里。 忽然,霞光映照,云霓明灭中,一座高人天际的石梯在他眼前出现,攀登盘旋,他看到万紫千红似锦繁花,仙乐飘飘,一幅洞天福地景象。 缓步而行,迷离烟雾里,他见到着霓裳羽衣,翘首远眺的林中仙子,貌似如霜--不,她就是如霜! 欣喜向前,眉黛不展、哀愁无限的她却匆匆逃离,不见踪影。 他欲追去,却失足掉入云雾茫茫,雷电轰鸣的瑶台天池,直直坠落,几至灭顶。 危急中,听到他呼唤的如霜,伸出纤纤柔荑,将他带离深不见底的池沼。 然后,闪着柔媚秋波,冶艳动人的她,与他成就一段露水姻缘-- 冥茫如坠仙境,他,还在梦游驰骋? 虚无缥缈,可又历历在目。他感觉到如霜的馥柔香气,嘤嘤呢喃,甚至知晓她的右臂上方有颗殷红的朱砂痣-- 天呀!如霜究竟是幻影,还是-- “三少爷!您醒了!”清脆的女声传入他耳中。 杜叔伦循声望去,“小翠!这是哪里?”他--不是在梦境! “黄河牧场呀!三爷,您烧昏头了吗?记不记得--您还好吧?”看到三少爷一副茫然迷惑的模样,小翠吓得六神无主。 “我--发烧?” “对呀!烧了一天一夜,整个牧场的人都焦急万分,怕您撑不过--”发觉说错话的小翠,赶忙双手掩着嘴。呸!怎么诅咒三爷死,真是乌鸦。 他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不介意。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呀。”辰时三刻送药来,如霜姐说要去洗涤三爷的衣物,她就代班直到现在。 难道梦中仙子是小翠! “啊--三爷,您的药。”差点忘记。 小翠将刚从膳房拿来的药呈给杜叔伦。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到未时。”小翠答。 未时?他昏迷了一天一夜-- “小翠!我--有没有对你做出失礼的事?”从褐色药汁的倒影中,他看到惊疑虚弱的自己。 “啊?”小翠不明所以。三爷怪怪的,要不要找大夫来呀? 看来不是她,他松了一口气。 “小翠,我肚子有些饿,麻烦你叫厨房大婶帮我熬一锅粥。还有,告诉大家我没事了。” “好,我立刻就去。”老天保佑,三少爷没事了!他喊肚子饿! 目送小翠蹦蹦跳跳的身影远离,他掀开锦被一探究竟。 床褥整整齐齐,没有凌乱不堪,也见不到女子落红;身上单衣洁净清爽,他没有赤身、袒胸露背--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幻影、妄念。 理不清心中感受,有安心,有失落,更有无际的空寂悲凉-- 合上眼,他苦笑自嘲。 事如春梦了无痕,朦胧如坠在雾中。 第四章 “我们明早起程。” 郑宽和如霜听到杜叔伦的决定,皆放下手中工作望向他。 “三爷,您前天才算真正完全退烧,病体尚未痊愈,匆忙上路,这--” “郑宽,我烧已退,人也觉得舒爽。这趟行程前前后后已延宕了五天,再耽搁下去,年关前恐回不了家,你们的红包谁发?”他笑看郑宽。 谁跟你担心红包的事,“我是怕舟车劳顿--” “三爷有我照料,况且回程他不必视察收账,我会顾好他的。郑宽,待会儿咱们把行李整理整理,就听三爷的话吧。” 这两个人怎么老是打断他的话?算了,主子有令,下人照做便是。郑宽继续拨打算盘。 “为什么赞同?”杜叔伦对正在铺床的如霜发问。 大多数人听他这样说,一定劝他康复后再走,如霜果然与众不同。 陌生又熟悉,含情却冷抑,这是他清醒后见到她第一眼的印象。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股无法言明的隐晦情感在拉拔纠结着,若离若即。 与梦境有无关系?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他已分不清实境与幻觉,思绪纷乱怅惘。 梦境,往往是人们美好愿望的反映,他不想失去最后的自尊。 他怕--辗转相依,终归空无。他又得再次承受难堪苦涩,刻骨伤怀。 明明满月复情愫,却要苦心压抑,让他心力交瘁,很累、很累-- “因为你归心似箭。”如霜拍着被褥淡淡地说。 不,其实她要告诉他的是--因为你想离开我。 哪里出了错!醒来后的三爷对她客气有礼、淡漠疏离,从他眼中,她看不到爱慕的火花。 他们之间好似隔着楚河汉界,遥迢天涯,她--再也跨不过去。 她果真步上月儿、芳华的后尘?模着右臂,她无声自嘲。 卖身葬父。她白如霜卖身不卖心,绝不自怜自艾。她会收起一切情愫,筑起铜墙铁壁,让任何人伤不了她一分一毫。 遍心似箭?杜叔伦幽幽地看着如霜的背影,半晌,毅然掉头。 “桌上的东西都撤走,至于汤汤水水--郑宽、如霜,你们负责解决。” “啊?不会吧!”郑宽哀号。 三爷醒来后,这些天他们已是一人吃三人补。 黄河牧场的人也太热情!昏迷时,见三爷冷得颤抖,人手一盆火炉来探病;清醒后,看他虚弱无元气,络绎不绝的慰问人潮又带来大批补品,三爷吃不完,又不好推拒大伙的好意,全塞给了他这个大胃王。 他又没病没痛,身子壮得像条牛,再这样补下去,即使在严冬,他也会燥热喷鼻血。 “这些我来处理。三爷还有吩咐?” 杜叔伦摇首。 “那--如霜告退。”将大大小小的补品放在托盘上,如霜捧着饮食从容离去。 “三爷--”他们的眼神根本没有交缠,好似陌生人。 “嗯?” “您和如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郑宽犹疑后怯怯开口。 “误会?”将定在不知名远方的眸光拉回,他抬头看向一起长大、知他甚深的郑宽,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哎呀!和你们在一起我都快受不了啦,那气氛--我不会形容。”郑宽不明白他俩到底发生什么事,他这只无辜池鱼游洄在他们之间,很难受,快没法呼吸了。 “郑宽,你喜爱如霜吧?” 郑宽闻言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他结结巴巴、指东画西,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如霜也喜欢你,你们成亲之日,我会送一份大礼的。”将苦痛压在心中,他漾出微笑。 她在郑宽身边总是很愉悦,不吝展现她的笑靥,但她却从来未对他笑过,一次也无。 门外-- 从厨房折回,如霜记起偏厅桌上尚有一些补药未收,欲进三爷房内,不巧,在外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他这么的绝情,此时就处心积虑地安排她的出处? 四天,她的新鲜期只有四天!不,从他醒来后,她就完全失宠,没有可爱之处,他的话全是谎言! 如霜全身发抖,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需要别人驱赶,她会走得很有尊严。 她掉头离去。 “三爷,您别乱点鸳鸯谱--连您都无法得到如霜的青睐,我这个粗人她更看不上。她这朵水中莲,我摘不起。”郑宽对为情神伤的主子投以关爱的眼神。 哎,他们现在是难兄难弟,同为失恋一族。只是,从未失败过的三爷,这次被如霜伤得很深很重,他那种不爱则已,一爱死心塌地的个性害惨了他。 水中莲? 对!她是长在深谷中的芙蕖,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是他逾矩,早该释怀-- 是该释怀。 ****** 寒夜,一灯如豆。 床帷深垂,幽邃的居室笼罩着一片静寂孤清。 泪湿衣襟的如霜,静静地整理着行李,将父亲的牌位和几件衣裙放进布包中绑好。该她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属于她的,一样也不留。 直到此时,她才明了自己用情之深。 早在初相见,她就情根深种。囿于身份差异,她谨慎节制地约束自己,终究,溃决在他刻意营造的柔情蜜意中。 原来,爱一个人会有这么多的泪水,这么多的折磨,这么深的痛楚。 她是自缚的春蚕,怪不得别人。 商人重利轻别离。有血淋淋的前例在,她还是义无反顾,真的,怨不得人。 抹去最后一滴泪水,她和衣侧卧。尽避辗转难眠,她仍要贮备精神体力,因为明天开始,她又要海角天涯,风烟万里。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 “这是什么红枣莲子汤?清淡无味还拿来给我喝,你是笨蛋啊!苞了我那么多年还不知我的喜好,叫厨子重做!”周芊芊气呼呼地将碗砸在丫鬟身上。 耙怒不敢言的小婢默默收拾一地的残肴碎碗。 “哟,谁又惹我这千娇百媚的妹妹生气了?”周韦康掀帘进入妹妹闺房,见到潸潸垂泪的小丫鬟蹲在地上捡拾碎片,顿起爱怜之心,忍不住模了她俏臂一把。 “少爷!”丫鬟惊慌逃离。 “不要动我的人。”周芊芊给了兄长一记警告寒光。 性好渔色,胸无点墨。这就是他们周家未来的指望? 她真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不然,凭她的聪明才智,早撑起一片天,又何需靠联姻来拯救江河日下的周记布庄? “事情办好了?”她问。 “杜叔伦染上风邪,在黄河牧场耽搁了四天,今早才上路。放心,杀手早已安排好,万无一失。只不过,我很好奇,你要除去的怎么不是那个据说美若天仙的白如霜,而是他?”周韦康模着下巴,一副不解神情。 “哼!你这个脑袋空空、只会吃喝嫖赌的败家子,哪会懂得我的想法?我为什么要除掉那个小甭女?就算她死了,杜叔伦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反之,他的死能让她痛苦无依,这比杀了她还要令我痛快。十年了,十年来我花尽全部精力,做一个完美的女人,就是希望他能垂爱。可是,他年复一年,目光始终不曾为我闪亮,最后撂下一句心有所属,拍拍就走人。秋月春风等闲度,青春易老,我已放弃他。东北的蔡员外是我的新猎物,你放心,周家不会倒的。可是,雄霸一方的杜家少了杜三公子,剩下一个药罐子,一个失踪儿,这富可敌国的传奇就要划上句号了,哈哈哈--我周芊芊得不到的东西也不准别人拥有!我要他死!只有他死才能消除我心中的怨恨,哈哈哈--天底下没有男人能不拜倒在我石榴裙下,除非他是--死人。”随意地把玩桌上水果,讲到激动处,她忍不住将鲜红蔻丹深深地陷人手中的橘子。 周韦康咽了口唾沫。他有些惊惧地看着这个小他六岁的妹妹,她的深沉心机是他万万比不上的。 目光移向她手上被捏破的福橘,一时间,他竟有种错觉,她手上拿的不是丹橘而是心脏,那汩汩溢出的汁液就是杜叔伦的热血-- 他胆怯地后退。 “站住!我话还没问完。你找的杀手可不可靠?不会是一些街头小混混吧?”周芊芊斜睨大哥。 “呃,不是--他们是江洋大盗,听说杜叔伦是大商贾,兴趣浓得很,这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们哪有不接的道理?” “那你干吗一副支支吾吾的心虚模样,还倒退走路!你有病呀?”她受不了这个白痴兄长。 “我尿急,想上茅房--先失陪了。”周韦康像急惊风般地冲出妹妹香闺。 “怪胎。”冷哼了声,拿着手绢擦掉掌上湿粘,她叫唤婢女。 今晚,蔡员外要来周府做客,她得精心打扮。 先调匀脂粉,贴上花黄;深画眉,点绛唇;再穿上刚熏过浓香的新裁罗衣;梳上时髦流行的垂云髻-- 当她轻摆莲步,头上金步摇、玉搔翠翘亮晃甩动时,她有把握,这次绝不会让这位刚死去老婆的鳏夫逃离她的手掌心。 *****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杜叔伦万万没想到,当他做好心理调适,决定以朋友、兄妹的情谊对待如霜时,她竟提出离开的要求。 “这不是真的吧?如霜,你找到亲人了?”郑宽看向替三爷添酒的她,一脸诧异。 “是呀!其实早在去程的路上就碰到了,是娘那头的亲戚。只是不好意思向三爷提,毕竟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要为奴报恩,这一说倒成了言而无信的人--稍早,表哥来找我,说他们准备举家南迁,要我随行--我心想,错过这次机会,再聚首恐怕很渺茫,才厚颜向三爷提出这不情之请。”她谎言说得面不改色。 “哎,原本还想带你认识我爹娘呢,让他俩知晓我识得一个好女孩--” 郑宽单纯的一句话,听在如霜耳里却刺耳异常。 她直觉地想到,他是要带她去见未来公婆,三爷真的将她推给了郑宽!她心灰意寒,外表却冷静自若,不动声色。 “三爷,您会『放』我走吧?如霜有家,不再是攀藤菟丝。”她浅笑盈盈。 “你--你表哥家在哪儿?”如霜的笑很突兀,好似刻意堆出来。 “城西郊孙家凹南边柳家胡同。” 她念得太顺太流利,像是早就背诵好,朗读出来给大家听的说辞,“做何买卖?如何营生?” 如霜瞟了眼杜叔伦,“表哥开了家点心铺,专做北方糕点。如霜依亲,一可就近帮忙,二可做女红贴补家用--饿不死的。” 破绽百出。他听得出如霜在生他的气,她说话带刺,句句针对他。 “如霜,我为我之前的行为态度向你道歉,窈窕叔女,君子好逑--我准备把你当妹妹、好友对待,这回程的路上,我已尽力做回以前的杜叔伦,你还是感到压力?我会尽量离你远远的!你不需在这当下说气话。”杜叔伦神情恳切地求她原谅。 “三爷--”他真是拉下自尊向如霜讨饶,这样委曲求全,她还不动心吗?他这个大男人都感动不已。郑宽也开口,“如霜,和我们一道走,大伙相识就是有缘,杜府是个和乐融融的大家庭,你在那儿不会受罪的。” 妹妹?朋友?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所有的事情只要一句道歉的话就可一笔勾销?她,真的死心。 “三爷,郑宽,如霜谢谢你们的厚爱,如霜以这杯水酒向两位道别。”举起酒杯,她一饮而尽。 “如霜!”郑宽拍桌站起,气急地瞠视她,欲言又止。 真的要走!一点都不留恋?你可知道你正用一把无形的刀在凌迟着三爷,他的痛你都看不到?你到底要他如何做? “郑宽坐下!如霜看着我再说一次。”他定定地瞧着如霜,目光不曾瞬离。 “三爷,我要离开。”清晰明确的字句从她口中吐出,不曾迟疑。 清亮晶莹,她的双眸载满了坚定的决心-- “好。如霜--你珍重。”压下一切想说的话,他举樽与她道别。 怔了一会儿,如霜回礼,“谢三爷成全。” “三爷--”这是怎么一回事?两人互看一眼,就能杯酒释情? “郑宽,你也敬如霜一杯,不然她会走得不安心。”他替郑宽斟酒。 “郑宽,谢谢你这半个月来的照顾,如霜先干为敬。” “喂,这--哎,算了。如霜,路上小心,我真舍不得你走--”他满怀依依离情,却又无可奈何。 “那--如霜先行告退,整理行李。” “我就在这目送你离去。如霜,祝你此行,鹏程万里。”更进一杯酒,杜叔伦扬起笑弧衷心祝福。 “谢谢。”如霜一脸平静无波。 等到如霜出厅门后,郑宽询问离席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主子,“三爷当真不留她?” “她的心不在这儿,强留何益?徒增彼此痛苦。”收起强装出来的笑意,他幽幽地说。 “可是--” “郑宽,拿些银票偷偷塞在如霜的包袱中。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一文不取地离开。” “是,我这就去。”三爷的背影看起来好寂寞。郑宽摇头叹息。 外头那些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为什么忙碌?钱财?名利?温饱? 有没有人是为了追求挚爱而奔波! 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这一餐,意外成了如霜的临别筵-- 情字磨人。 他,凄迷一笑。 ***** “这如霜的个性也真倔,真的什么都不带就离去。紫貂披风、银两、买给她的新衣,三爷您看,连创伤药也搁下,哎--不知她伤好了没?”郑宽把如霜留在他房里的包袱拿到主子面前,一面唠叨,一面掏东西。 “创伤药?她受伤了?背伤不是已经好了?”他给她抹的百草紫玉膏药效极佳,不可能淤肿未退。 “不是背伤,是您发烧时她通宵看顾你,据说不小心被利物刺到,流了些血,我才拿创伤药给她止血消疼。三爷您完全没印象?您床上沾血的被褥还是我帮如霜换的,就连单衣也是我替您穿上的--您当真烧得一无所知?”他记得那时三爷还喃喃呼唤如霜的名呢。 “通宵?你--进房的你看到的是赤身的我?我的床上有血迹?”他捉住郑宽的手,语气不稳地问。 “是呀。” 天哪!难道他--“如霜呢?当时她是什么模样?” “如霜?”郑宽偏头想了想,“和平常一样啊。不过头发散了开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累,却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媚态--我叫她去休息,她却急着清洗你的衣裤和床褥--” 杜叔伦的心狠狠一坠。 是真实不是梦境!老天爷为何要跟他开这种玩笑!他让如霜受了多少委屈?她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如霜!等我。 “三爷!您去哪?天都要暗了。”郑宽看主子急急忙忙地往外冲,跑在后头追问。 “找如霜。郑宽,我们分头找,见到她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她留下。”丢下话,他跨上客栈外的骏马急驰而去。 “三爷--”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会儿又不让如霜走? 郑宽一头雾水。 在他转身之际,眼角瞄到对街有两个形迹可疑、獐头鼠目的人,鬼鬼祟祟地跟在三爷后头,还放了一只信鸽朝城外飞去。 他心中一突,觉得不太对劲,便尾随那两人的脚步前进,浑然忘了主子要他去找如霜的事。 ***** 天下之大,哪里是她容身之处?如霜站在岔路口,心下茫然。 城中晃了一圈,不见任何店家或大户门第贴告示征人,她身无分文,今晚落脚何方? 漫无目的地走着,竟不知不觉中踱到城郊来。眼前是两条古道,荒烟蔓草,通向何处她一无所悉。该折回城内吗?要是被三爷发现,她如何自圆其说? “爹、娘,你们在天有灵,指点指点如霜。” 突然,朔风急扫,飞沙走石,落叶狂飞,强劲的风势让她睁不开眼,身子险些被吹走。 俟风止云歇,她抬头一探,前面半山腰出现一间寺庙,掩蔽在山岚雾气中。要不是刚才的怪风吹散云雾,她还真会错过它。 一定是爹娘的指引!她欢喜地向山坳的寺院前进。 入山后,山路狭窄,曲折蜿蜒,巨木参天。 如霜循着依稀的古道,朝寺庙方向前进,转眼间,已过一个时辰。 眼看天就要黑,她拨开丛丛黄芦,好不容易弯进一条松柏小径,似是往寺庙必经之路。快步疾走,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斑斑驳驳的树影,使林间添了几许幽暗阴森的感觉,如霜的步伐不禁开始迟疑,她--似乎迷路了。 明明显现在山腰的禅寺,为何她就是找不着?她似乎越走越入深山里,根本听不到寺院钟声。 这里山深林密,杳无人烟,云雾缭绕,诡异气氛油然而生。 晃动的阴影、奇异的声音,让她寒毛齐竖,冷汗直流,谁来带她出去。 啪啪。一群归巢的飞鸟低低掠过如霜头顶,把她吓得缩成一团。 草丛中,窸窸窣窣的怪声在她身后响着,她匆忙跳离,不敢细瞧那拖着灰长尾巴,从她脚边滑过去的生物真面目。 恐惧,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如霜仓皇地往前跑,一直跑,不停地跑-- “驾--吁--” 人声?马蹄声?喘着气,不敢置信的她放下掩面的手,翘首仰望。 背着光,骑着黑马的男子剪影在她眼前出现,专注地瞧着她。 她遇见了第一个人,在深山里: ***** “没想到在这荒山会撞见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是山妖狐魅吗?啧啧啧,我真是赚到了。”周韦康居高临下,带着兴味的眸光审视如霜。 本来想到普乐寺旁的民家找那卖香烛的俏寡妇,谁知寺院已废,附近的住户也都搬迁,空跑一趟的他正觉败兴索然时,竟让他遇到了姿容胜过徐寡妇千倍:的天仙,他顿时色胆包天。 面如冠玉,他是个极好看的男人。可是,他的眼神太邪恶,充满婬念,令人胆战。如霜一步步后退。 “美人,你想躲哪去?这里四下无人,想向谁求助?叫破喉咙也没有人听得到。我俊你媚,咱们俩是天作之合,乖乖从了我,我会给你好日子过的。”她比家里的那口子好上万倍,不带回去做第三房小妾太可惜。 跳下马,周韦康朝如霜步步进逼。 “走开!别过来--我手上有刀--啊--”没注意到脚下有石头,如霜一个颠踬,朝后仰倒,刀子也顺势飞离她手中。 “这样才对嘛!痹乖躺好,哥哥马上让你快活。” “不要碰我!走开!放手--拜托,大爷不要--”如霜楚楚可怜地哀求。 “你的眼神--让我更兴奋!”她激起了男人的兽性,不摘取这朵娇女敕小花,实在对不起自己。 周韦康压住如霜翻踢的双腿,把她的手定在头顶上方,粗暴地啃吻她。 “救命啊!不要!别碰我--啊--”她的外衣被他撕裂,露出一大片颈肩玉肌。 “真香。”周韦康嗅闻着如霜的锁骨,沉醉陶然。 “不要!救命--放过我!谁来救救我--” 她当真要失身在这个人面兽心的男人手里?她的命运为何这样坎坷? 早知如此,干脆待在深山让野兽吞吃入月复,也胜过遭他蹂躏。 除了他,这副身子不允许任何人碰。 危急时刻,她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今生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三爷!”在周韦康扯掉系裙的绣带时,她凄厉出声。 空谷传音,她悲泣的哭喊,在深山里久久回荡。 第五章 “放开她!” 锐利的宝剑抵在周韦康颈侧,森冷锋芒已将他的发丝削了一撮下来,只差半寸,他就要血溅当场。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识时务的周韦康半举双手,乖乖起身。 三爷!真的是他!威风凛凛,气势卓绝,带着冲天怒焰。 他怎会到这里来?如霜愕然,无法做任何反应。 “把衣服套上。”点了周韦康的穴道,杜叔伦走向如霜,替她把凌乱的衣裳穿戴好,月兑下外袍帮她蔽体。 愀然互视,百般情绪从何诉说?他俩心中各有千千结、万缕情,未了,他紧紧地抱住她,拥她入怀。 “你--如何找到我的?”如霜悲喜交集,热泪盈眶。 “听心里的声音。它说你就在这附近--天呀!如霜,我差点失去你。”再见她恍如隔世,他不敢想象若晚来一步,如霜遭歹人毒手,以她的烈性,必定一死求解月兑。届时,他将带着如霜对他的误会抱憾终生。 “三--三爷!”靠在令她安心的伟岸胸怀,如霜哭得梨花带雨。 她圈着他,尽情地释放劫后余生的恐惧。 原来,她就是白如霜!传言果然不假,这下更让他志在必得。 这帮人如何办事的?杜叔伦怎么还好好地站在那儿,还坏了他的好事? “你们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给我滚出来!”周韦康气极大喊。 “如果你要找的是跟踪我的毛贼,他们已被我打昏,弃在山脚下。”牵着如霜的手,杜叔伦走到周韦康身旁问着他,“阁下是谁?杜某和你有过节?” 这群地痞流氓果然是草包!他会被他们害死,“呃,壮士你在说啥?我完全听不懂。小弟刚才是乱吼的,想让你一惊吓,会放了在下。” 杜叔伦怀疑地看着他,压根儿不信他的说辞。他很面善,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三爷--”如霜心有余悸,她拉住杜叔伦的手,不让他靠得太近。 “别怕。你认为该如何处置他?”他问如霜。 想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如霜说:“让老天决定!把他绑在树上,若天要饶他,自然有法子月兑困。否则,叫他饿死、渴死、冻死,被老虎咬死--不得好死!” 杜叔伦低笑出声,“遵命。” 狠厉地瞪他一眼,杜叔伦卸下周韦康坐骑的马鞍还它自由,选定一棵大树将他反捆。 “要不是如霜心怀慈悲,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目光如刀。 周韦康汗如雨下,全身抖颤。原来杜叔伦是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他和妹妹都错看了他。 “喂!你们不能把我丢在这儿,天要暗了--我错了!泵女乃女乃饶了我,我给你磕头!”被捆绕在树上动弹不得的周韦康,眼巴巴地看着杜叔伦和白如霜共乘一骑扬长而去,欲哭无泪。 至于他的结局--只有天知道。 ***** 走出密林,迎着月色,杜叔伦在如霜耳畔低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禅娟。” 如霜心头一震,故作镇静,“三爷好雅兴,对着月华吟起词来。” “如霜,我--”话未说完,一枝利箭破空急射,他一个跃起翻腾,抱着如霜轻巧地落至地面。 “好身手。没想到杜三爷也是个练家子,文武双全,展某佩服。” 循声西眺,上头崖壁蹲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手持羽箭,搭箭开弓,全对准了他。 亮灿灿的火把顺风闪耀,将夜空染成诡谲的黄红色。 “三爷--”如霜被这等阵仗吓到,紧抓着杜叔伦的手。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为何有一大堆人要取他首级? 将如霜护在身后,他朗声问向声如洪钟的带头者:“阁下和刚才的玉面公子是同伙?” “可说是,也可说不是。”为首的男子答道。 模棱两可,态度不明。 他是哪里得罪这些凶神恶煞?若只有他一人,奋力一搏,或可逃出生天。现下,多了个如霜,他不能不顾她的安危。 “杜某自认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和行走江湖的各路英雄没有瓜葛。是谁买通诸位要置我于死地?”杜叔伦镇定自若地问。 “哈哈哈,临危不乱,你是个人物!可惜命不久矣。杜三爷,别想从展某这儿探出话来,我只能告诉你,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射箭!” 受女人指使,这下用钱也收买不了。 杜叔伦将如霜护在怀里,矫健灵敏地闪躲来自四面八方的箭矢。双拳难敌四掌,何况他要面对的是上百人的车轮战,两炷香下来,体力渐感不支。 卑劣的小人,知道如霜对他的重要,频频往她身上放箭,她已被吓得脸色雪白,身颤牙抖,是该壮士断腕、作出抉择了。 “展兄!听我一言。”在漫天箭雨急下的空隙中,他向西侧崖顶大喊。 “停。你有遗言交代?”好家伙!以一挡百,至今毫发未伤,让他刮目相看。 英雄惜英雄,他,展天霸,愿给他喘息的机会。 大口喘着气,杜叔伦的眼光看向已被射成刺猬的黄骠马,它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杀的是我,放过这位姑娘,杜某束手就缚,任凭处置。” “三爷不要!如霜不活,我要与你共生死。”她紧紧地环住他,不让他挣开。 “如霜,好死不如赖活。是我连累了你,别为我白白牺牲。” “三爷--” “英雄难过美人关,儿女情长确实动人。可惜我不能冒这个险,她是惟一的目击者,怎能留活口?” “我以性命--”杜叔伦苦笑,人家要的就是他的生命,他拿什么做筹码? “三爷--”如霜拉拉他的衣袖,比向东侧。 那是直峭的绝崖深渊,掉下去恐怕粉身碎骨,拼凑不齐完整的尸身。 终归一死,哪种情况比较惨烈? 心灵互通的二人对望一眼,齐齐向前奔跑。 “想跳崖?”手势一下,攻势再起。 展天霸向属下要来鹫翎箭,拉满弓,对着白色身影射出劲道十足的一箭。 他满意地看着杜叔伦以血肉之躯护住白如霜,承受从后背穿透出的利箭,然后,双双坠崖。 “别了,杜兄弟,我不能让你有万分之一存活的机会,那会为我九龙帮带来莫大的危险。” 他,畅笑收队。 ***** 水声淙淙,夜风拂衣,如霜被刺骨的寒冷给冻醒,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三爷!他人呢? 他们从百仞的崖上落下,掉入滚滚江流中,随波逐流,载沉载浮。然后,她撞到一块岩石昏了过去。 三爷呢?他那一直抱着她的温暖身躯怎么不见了? 彼不得昏眩疼痛,冷风袭人,她在一团漆黑的夜江边,借着朦胧月光,找寻杜叔伦的踪影。 走了十来步,如霜在一处小石矶上,看见下半身仍浸在水中的杜叔伦。 费力地将他拖到岸上,她才发觉她的右手沾满了暗红的鲜血,那稠浓的液体还不断汩汩淌泄,早已染红他碎裂的衣裳,令人触目惊心。 “三爷!你醒醒,醒醒啊!”她拿手绢堵住他肩上的伤口,没一会儿工夫,她就感觉自己的白襦已被濡湿一片,他的后背同样有个血窟窿。 “不!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这么做--”快要失去他的恐惧侵蚀她的心,她凄厉地抱着他大声哭喊。’ “别--哭--”吃力地睁开眼,杜叔伦嚅动干灼的嘴唇微弱出声。 “三爷!你醒了!如霜以为再也--”她说不下去,破涕为笑,将他紧揽在自己胸前。 “有--没--受--伤--”光说四个字都要耗掉大半元气,他的时间所剩不多。 “不碍事,能走能动。倒是你,伤得如此严重怎么办?你身上有没有金创药?”如霜焦急地在他身上模索,药没找着,倒是又发现几处大小不一的伤口, “你这笨蛋!吧吗死命护着我,如霜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你--你--”她的眼泪又开始泛滥,泣不成言。 这些伤都是他以肉身阻挡弓箭、利岩换来的,没有她这个碍手碍脚的累赘,他不会如此凄惨。 终于保住了她!颗颗晶莹的珍珠,都是为他滴落--这样已足够。 “霜--听我说,天亮--沿着下游--走,找人--救--你--”他剧烈地猛咳,胸口如火炙,快喘不过气。 “不要再说话,保存体力,天一亮我们就离开。”她轻柔地拍着他的胸膛,减缓他的不适,像母亲呵护孩子一般。 握住她的素手,对上她逃避现实的眼神,“霜,我--走不了,箭上--淬毒--我--看不到--明天--的--” “骗人!我不要听。你不是武功高强、身手一流吗?哪有这么简单轻易死掉!”如霜杏眼圆睁,目眶含泪,掩耳生气地不听他解释。 就算不毒至攻心死去,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身亡。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走不出两步,身子即颓然倒下。他用行动证明,他的生命有如夕阳残照、日暮余晖,捻指即灭。 “够了!”她跪爬着扶住他软乏冰冷的身躯,不住啜泣。 拭去她温热的泪水,他轻抚这无比的玉容,“霜,那一夜--我神志昏蒙,以为--是梦,对--不--起--” “不要说了!我早已原谅你。从你出现在深山里,如霜就知道你对我还有情--三爷,你不是说千里共婵娟?你不能言而无信,放如霜一人独品明月清辉,商人最重视的就是『信用』--我背你!我现在就去找人救你。” 他揪住如霜衣襟,不让她做徒劳之举,“月已西斜--陪--我--”陪我同看这最初、也是最终的月色。 “好--”她捂嘴哽咽。 江岸上,雾薄露寒,柔和幽清,气氛迷蒙冷寂。 如霜拥着杜叔伦,同赏迤逦星河,皎洁月魂,静静垂泪。 “霜,不要轻易--求死,去杜家--找娘--照顾你,或许肚里--正孕育小--生命--我--的私--心,果真如此,生下他--好--咳--”呕出腥粘黑血,喉咙再也发不出声响,只能用残余眼光传达他的感情。 “我都知道!我都晓得--”如霜早已泪流满面,她抱着脸色灰白、气息越来越弱的杜叔伦,痛彻心扉,魂销神黯。 躯体沉重,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娇颜,再也看不真确-- 他不甘心,却无力回天。 别了,如霜。 江水潺,芳草碧绿,当他俩共同迎接第一道曙光时,杜叔伦攥住如霜的手也缓缓垂落,咽下最后一口气,靠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不--”岸边上,尽是她怨苍天不公的悲号,肝肠寸断,声声泣血。 她的控诉,很快地淹没在呜咽的水声中,消失不见。 江天晴朗,流水依旧悠长浩渺。 ***** 江南杜府撼波楼。 “伯况,这是我亲自熬的人参鸡汤,里头加了数十种珍贵药材,你趁热喝。”杜府二夫人董惠心端着热腾腾的鸡汤进门,要仆人搀大少爷坐起。 “姨娘,劳您费心了,这交代下人做就好。”杜伯况神情萎靡,有气无力地说。 “嗳,这熬补品的事,还是要自己来,下人有时难免疏忽。况且,我整日无所事事,闲着也是闲着,帮你炖这一盅汤,也可打发些时间。” “谢姨娘。”杜伯况就着二娘的手,慢慢喝汤。 “哎,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总觉得追着你们三兄弟,边跑边喂饭是昨日的事呢!岁月催人老,老爷小姐都不在啦--”她不胜唏嘘。 当年,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却情如姐妹。 尔后,她陪嫁进了杜家 身体羸弱的小姐,在生了二少爷后,大病缠身,终日卧床,在生命之火将要熄灭前,要老爷续弦,收她做填房。小姐一则担心夫君早鳏,老年无伴;二则害怕幼子乏人照料,若老爷另娶,恐被凌虐。只有她进杜府当夫人,保住两个孩子的地位,才能让小姐瞑目。 鹣鲽情深的老爷,在小姐临终前答应了她。 从此,她摇身一变,成了杜府的当家夫人,带着失恃的伯况、仲齐和自己的骨肉叔伦,一起在这红墙绿瓦、富丽堂皇的大宅里生活。 一晃眼,都快三十年了。 杜伯况低垂的眼眸精光一闪,快得无法让人窥探其中的奥妙。再抬起眼,他抚着心口虚弱地说:“姨娘,别再想那些伤心事,我好怀念小时候你做的桂花糕、红豆饼,真想再吃一次。” “哎呀!你喜欢怎么不早说,姨娘这就去做。”董惠心将补汤交给下人,匆匆起身,边走边卷起衣袖,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 “姨娘慢走。” 成功地拐走挡他好眠的碍事者,杜伯况继续窝回他的“爱巢”,蒙住头睡起回笼觉。 充满药味的寝室内,忽然飘进一股神秘优雅、馥郁细致的醉人迷香,他嘴角上扬,似笑非笑,睡意霎时消逝。 “『你』回来了?” “有一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先听哪则?” “好消息。” “闵中述已死,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着『暗夜修罗』的名义招摇撞骗。” “嗯。” “坏消息是三少爷跌落崖底,生死不明。” 被褥里的身形动了动,“意外还是人为?” “人为。” “谁?” “三少爷的贴身小厮郑宽说,行凶者所穿的披风绘上了九条盘踞缠绕的蛟龙。” “九龙帮!” “八九不离十。” “叔伦和展天霸有过节?” “事情的蹊跷就在此,九龙帮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不做暗杀这种下三滥的事,我怀疑和他新娶的夫人有关。” “谁?” “周芊芊。” “就是那个强迫推销、硬要叔伦娶她的丑女人?” “她是关北第一美女。” “美女?她还不够格。真正的无双美人在这儿。” 来人一阵沉默。 “叔伦失踪几天了?” “三天。郑宽已回黄河牧场,派人打探三少爷的下落。” “黄河--他是在常山坠崖的?” “对。” “可恶!那崖底是滔滔激流,奇磷怪石,水势湍急澎湃一他当时有无受伤?” “三少爷力抗百名弓箭手,最后被展天霸的神力大弓射中右肩落崖。” 杜伯况拥被坐起,怒焰滔天,全身火红,手中的锦被已被他浑厚内力震碎,满天棉絮飞舞。 “我想杀人了!这嗜血的又被挑起。郑宽呢?他当时躲哪去?” “郑宽跟踪喽啰到山头,发现对方人多势众,他就下山报官府。等到他和官兵再回到崖顶时,九龙帮人已离去。他是抓到一名想趁乱打劫,偷三少爷马袋内银两的扒手时,才知他已遇难。” “目击证人呢?” “已被他带回牧场严加看管。” “好,他还没有笨到交给官差。司空绪易容成杜伯况的模样,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待在撼波楼内掩人耳目。阿娇拦截府内所有通信文书,千万不能让二夫人知道此一消息。另外,传我信鸽给仲齐,他待在常山附近,要他协寻叔伦下落。至于『你』--和我一道走。我要亲自收拾展天霸和周芊芊,没有人能在伤了杜家人后还逍遥度日,我--暗夜修罗,要把加诸在叔伦身上的痛苦,万倍地还给他们。” 转过身的杜伯况,双眼凌厉,脸色红润,抖擞精神,浑身散发出一股冷硬冰寒之气,和稍早病恹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楼主,我也要和你一道去,待在杜府闷死人了!哄二夫人的事,交给司空绪就好,他闲得很。”面若桃花的阿娇,柳腰轻摆,翘嘴嘟唇,向杜伯况逞侬软语,媚态万千。 吊诡的是,她口吐的言语竟是地地道道的男声。 “谁说我很闲?二夫人常常兴致一来,不经下人通报,就进到楼内,我又不是四川的变脸杂技,头一转,马上换另一张脸孔。穿帮了谁负责?”拥有一副磁性嗓音的司空绪,端的是张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脸孔,这张脸任凭众人瞧他千百度,也难有印象。 “可是真的好无聊,我成天打苍蝇,拍蚊子,都快闷坏了,我也想到外头活动活动筋骨--看招!”阿娇射出一把细如牛毫的银针,把一排辛勤工作、搬食物的蚂蚁钉在窗框上,动弹不得。 司空绪瞟了阿娇一眼,不予置评。 “他女乃女乃的,谁把老子苦心培育的牡丹加上刺?给我站出来!”门外的雷公嗓,从庭院一路飙进卧房,兀自喋喋不休。 司空绪指向罪魁祸首,做壁上观。 “死阿娇!我王道哪里得罪你?这是明年花季要参赛的最佳品种,你这骚蹄子--我的心血全完了!呜--”虬须虎眉的大个儿抱着心爱的盆栽,不顾旁人目光,凄凄惨惨地嚎啕大哭。 “一时失手,谁晓得你刚好把花盆摆在窗外?这怪不得我,窗外也有蚂蚁呀--”她讨厌一切的 “虫”,见到总是除之而后快。 堂堂七尺大汉抱着小盆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真难看。阿娇撇嘴。 “牡丹爱妻,我会为你复仇的,阿娇纳命来!”敢把他视为亲密爱人的尊贵花卉弄伤,他要阿娇付出代价。 王道把背在身后的扫帚拿出来,运起内劲,和阿娇对招。 “楼主救命呀!大力士要杀人了。咦,楼主呢?”利用彩带在屋内满场飞的阿娇,居高临下地俯瞰内室,楼主和“他”都不见了。 “楼主说这是家务事,不用我们出手,他先行一步。”司空绪传完话也走出屋内,把战场留给疯颠的两人。 “家务事?这么说楼主把『他』当自己人了?” “阿娇,不要仗着轻功好,高来高去,看掌。”王道发出虎虎生风的一掌,把吊在屋梁上的阿娇给震落。 “臭熊王道!你玩真的?那别怪我不客气。”阿娇拔下发上的金钗,射向王道面门。 一时间,屋内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站在屋脊上的杜伯况,摇头不已。 “我为何要跟去?” “少了那些碍事者,你我单独二人,要狙杀我容易得多。”杜伯况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你不怕死?” “我很期待死在『你』怀里。”他哈哈大笑。 “疯子。” “我是疯了!从见到『你』开始,我就疯狂至今。” “他”不再理会杜伯况的疯言疯语,径自施展轻功,灵巧离去。 留下他,再三回味“他”的曼妙身影。 第六章 常山下桃源村。 空山新雨后,天阴地潮,凉爽湿润。 静谧的桃源村上空,一缕缕炊烟缓缓升起,农妇们正烧火做饭,准备提携至田里给劳作的人享用。 便漠布满积水的平畴上,白鹭翩翩飞翔,茂密的树林中,众鸟齐鸣,互相唱和,一幅无忧无虑、怡然自乐的景象。 杜仲齐躺在千草堆上,意态闲散地哼着小调,还不时甩着钓竿,给前头拉车的秃驴一根红萝白当犒赏,奖励它尽忠职守,奋力驮车。 “秃驴呀,你得再走快些,咱们才赶得及在香儿弄些怪怪料理荼毒我们的胃前,告诉她食物已买好,免得她心血来潮,煮些和馊水有得拼的东西,到时苦的是咱们。” 秃驴心有戚戚焉,感慨地应了一声,吞下甜美多汁的“佳肴”,迈开步伐朝山坡上的茅草屋前进。 秃驴,是一只顶上无毛,连后颈也无半根毛的公驴。 它原叫毛驴,体格健硕,毛发乌亮,是桃源村身价最高的单身驴。 好景不常,它心爱的毛发,在一次梅香小魔女借它“家”烤地瓜时,烧个精光,成了名副其实的“秃驴”。 从此,再没有母驴肯瞧它一眼。 它的美好驴生全毁在梅香手里,成为一只欲求不满、极度哀怨的驴子。 苍然翠碧,深深绿竹林在望--到家了。 “咦,这是什么味道?”杜仲齐嗅了嗅空气中传来的阵阵香味。 烤鸡?香儿杀鸡了! 不可能!她对那一窝“长大成鸡”的宝贝们,疼爱保护得很,连他偶尔要偷颗蛋进补,都会被她的眼泪攻势刺激得良心不安,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罪孽滔天的大坏人。 她这个“鸡妈妈”不会杀子,那他家屋前空地上的袅袅炊烟,做何解释? “小爹爹你回来了!这翅膀和鸟腿是我特地留下来孝敬你的。”梳着双髻的娇俏少女,娉娉婷婷地跑到杜仲齐身旁,献宝似的捧着香喷喷、热腾腾、泛着黄澄油光的食物给他。 “鸟腿?这是烤小鸟?”这只“鸟”好像有点大,是什么“鸟”? 她该不会把在后院垂柳歇息,吵她不得好眠的乌鸦烤来吃,以报“熊猫眼”之仇吧! 杜仲齐张着疑惑不安的瞳仁望着她。 “是呀。哎哟,放心啦!我有问砍柴下山的黄大叔,他说可以吃。”也才失败过八次而已,吓成这副模样,要对她有信心。 梅香张着鼓励的眼神,望着杜仲齐。 “哦。”既然有“正常人”做保证,那吃了应该不会猛跑茅房。 杜仲齐对梅香的懂事,报以粲笑。 “啊,这是它带来给你的。吃吃看,我有涂酱料,很好吃哦。”梅香把一张纸条和一只鸟腿交给杜仲齐,双眼眨巴眨巴地等着他的赞美。 “嗯--香儿你这次成功了,叶大娘的确是个好师父。这只飞离肉质鲜美、有弹性,再佐以叶氏独门沾酱--嗯,好吃!香儿,你有进步。”饥肠辘辘的他受不了香味诱惑,先咬了填饱肚子要紧,管它是什么鸟。 受到称赞的梅香,高兴得咭咭直笑。 将整只鸟腿啃得一丝不剩,他才想起手上的纸条,入目一瞧,他的好心情顿时消失,脸色凝重。 “怎么了?”感染到他的低沉情绪,她担心地问。 “小弟出事了。”他失神地看着手上的纸条和“鸟骨头”,然后,双眸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梅--梅香,你说这纸条是『它』带来的?”他脸色发青,犹带一丝希望地指着手上的“残尸”,期望她摇头否认。 梅香彻底摧毁他的希冀,头点得很勤劳,还咧嘴大笑。 “啊--我完了!我会被老大砍死,我竟然吞了他的信鸽。小白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信差呀!这下换我要死无全尸了。小白,对不起呀--”杜仲齐抱头鼠窜,急着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知道自己又闯祸的梅香,正一步步后退,想趁着杜仲齐头脑清醒,抓到她前溜之大吉,可惜,功亏一篑。 冷静下来的杜仲齐,正捉着她的小辫子,阴恻侧地对她笑。那笑,令她毛骨悚然。 “要死也要找个垫背的。梅香姑女乃女乃,我慎重地告诉你,脚上有绑东西的『小鸟』不能吃,那叫『鸽子』,通常是外界与我联系用的。嘿嘿嘿--当下,我要给你一个『超级任务』,限你在我回来前,训练好你的『小鸡兵团』,让它们取代小白,不然--”他双手叉腰,脚踏三七步,很地痞样地盯着她。 “不然怎样?”梅香小心地问。小爹爹的表情很邪恶,一定不怀好意。 “我就把它们全吃了!”他大叱, “真凶!”梅香捂住耳朵,哀怨地横了他一眼。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桃源村没鸽子,她怎么晓得那不可以吃?真是好心没好报!自己还不是嚼得津津有味。 梅香对杜仲齐的背影做鬼脸。 这个天真过头、思路异于常人的惹祸精,总有一天,他会被她给活活气死。 杜仲齐的迈步,又重又急。 “你要去哪,小爹爹?”望着他越走越远,梅香发问。 “找弟弟。”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这不能吃,那也不能碰,她会饿死的。 “找叶大娘救济你。” “她去别的村落给她女儿坐月子,下个月才回来。”梅香引吭大喊。 “天杀的!”杜仲齐停下脚步,忿忿地生闷气。 梅香小跑步地赶上他,牵起他的手,快乐地偎在他身畔,“我最喜欢小爹爹了。” 看她对他甜笑撒娇的可爱模样,他心中再大的气也消失大半。哎,孽缘,真是孽缘! 叹了口气,杜仲齐对梅香说:“折回去带些衣裳,山上天气冷,我们不知要待几天呢!” “好。”梅香乖巧地点头,跑回屋里捆包袱。 小爹爹不气了!她的“孩子们”性命无虞。 哼!当她是白痴。鸡能在天上飞,那鱼都可在陆上走。 嘻,她就知道,面恶心善的小爹爹见不得她吃苦。叶大娘的女儿,下个月才生小女圭女圭,哪有这时坐月子的。笨蛋! “小爹爹,你永远逃不出梅香的五指山!”她右手握拳,笑得十分得意。 站在路口等梅香的杜仲齐,忽然起了一阵莫名哆嗦,他有预感,他即将大祸临头。 ***** “师父,他会不会醒过来?” “不知道。” “那她呢?” “问你呀。” “师父,我们交换好不好?把他交给我,我对他比较有兴趣。” “不行。你想让后山多一座『土丘』?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绝佳的试验品,怎能轻易让出。” “医她很没有成就感!只是一些皮肉小伤,她根本是悲伤过度不愿清醒。师父,这棘手的个案还是交给你,徒儿甘拜下风。凭你『笑闷罗』响当当的名号,一定可以让她苏醒,这看病治心乃行医济世者最高境界,诊治她,非你莫属,徒儿不敢掠美。” “少拍马屁。医治他,挑战性比较大,这可是跟黑白无常抢人哪。要是能把当时刚断气的他救活,那才不枉费我与阎罗王争人的名声。哈哈哈,光想就令人兴奋!” “那他为什么还醒不过来,一副死人脸?已经三天了,这就证明你的方法有误,应该让我试试。我可是太师父口中所说,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青出于蓝,说不定,在我手里医治,不到一天就可活蹦乱跳--你是怕丢了面子,才不让我接手对不对?你该退位了。” “死小三你懂什么?天机不可泄漏。” “天机?哦--师父,你又乱配处方,把他当『药人』试。太卑鄙了!也不知会我一声,那我也要拿她做实验。” “随你。说我卑鄙,要是让他们转醒,还肯乖乖让我们试药?你这颗笨脑袋,还自称天才。” “对哟,师父,还是你英明。” “当然!我吃过的盐,可比你走过的路多。谁叫这方圆百里,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死的死,逃的逃,见到我们像看到鬼一般,躲得连个影子都瞧不着,只好委屈他们了。” “这要怪你医术不错。” “医术不错!你说的是什么浑话?别忘了后山的坟冢,都是谁的杰作!” “别全推给我,起码有十座与你有关。” “是可忍,孰不可忍!好,咱们师徒来比赛,看谁先把手中的病人给救醒,输的人要洗一个月的衣服,砍两个月的柴,烧三个月的饭。” “好。谁怕谁,比就比!” “哼!” “哼!” ***** 醒来!他没死;他没死!快醒来。 谁?是谁一直在她耳畔重复说这两句话?不,她不要睁开眼,她不想承受这浩瀚穹苍的无尽悲凉。 先是娘,继之是爹,再来是他。她的挚爱都走了,留给她一次次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累了,不论身体或精神上,这里很黑、很暗、很安全,她只想长长地、静静地待在这里,不要吵她,让她安息。 “已经睡四天了,你给我醒来!醒来!快醒来!”小三猛摇女子的双肩,想把她晃醒,奈何撼不动她求死的意志。 “可恶!气死我了。”他吁吁喘气,顺道瞄一眼隔壁病床。 糟糕!师父不试药后,那男子恢复神速,脸色越来越佳,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输定了? 为求胜利不择手段。他爬上病床掀开布帘,将男子与女子的手互握,对着她耳畔大喊:“他的体温是热的,你昏迷前搂抱的男人没有死,那个佩戴白色古玉的男子还活着,动动你的右手感觉看看。” 白色古玉? “好漂亮,这是块莹洁无瑕的极品白玉。” “那是杜家的传家物,我们三兄弟各有一块。” “三爷你做什么?我不能要。” “这玉我从小不离身,它贴着我的心口放,蕴涵我的热情。如霜,你是知心人,只有你够格拥有它。” “我只是个下人--” “这块传家宝玉只传媳--” 那块曾熨贴在她心房的美玉--三爷没死? “三爷--”如霜霍然坐起。 “你终于醒了!这『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还一点都没错,用在医心病也行得通。哎,差点累死我。”小三喝口茶润润喉,坐在竹椅上,仔细地替如霜把脉。 好漂亮的一个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有双倨傲勾魂的凤眼,他将来会令多少女人心碎? “没事了,多吃点固本培元的食物调养即可。啊,快放开!被师父看到就惨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小三一个箭步跳上床,放下布幔,拉开他们交握的手。 “三爷!真的没死?”如霜这时才发现,身旁躺着杜叔伦,他与她交缠的左手,是温热的。 “早就告诉你他还活着,你偏往死胡同里钻。喂喂喂,你要下床照顾他没关系,可千万别对我师父说掀帘握手的事。 “为什么?”苍白脸色,薄薄细汗,三爷现在一定在痛苦挣扎。 “与你无关,保密就好。”这种作弊、有损颜面的事,笨蛋才会告诉她。 “这是哪里?”按去脸上冷汗,她轻柔地擦拭杜叔伦身上伤口的血污,还他洁净身躯。 小三瞄了眼她的举动,“常山月复地,我家。” “他何时才会醒来?”气若游丝,浅弱几无,他仍在鬼门关前徘徊。 “不晓得,要看他的造化。放心,他死不了。”如果连他们师徒都救不了他,普天之下,更无人能医治他。 “请问你是--” “停。我一次全说明白。我叫小三,我师父是笑阎罗,最喜欢把死人救活。我们师徒俩采药时,发现你们双双不省人事,他见猎心喜,就把他扛回家,至于你--是我背回来的。”原本颇不耐烦的小三,说到最后,竟然面色潮红,不自在起来。 “如霜谢谢小三和令师尊的救命大恩。”她曲身鞠躬,行大礼。 “你想折我寿?”小三一个后空翻,急忙跳离她三尺远,“记得要守密!我先闪人。”他施展凌波步法,一眨眼,人就消失不见。 斑人。幸亏他们师徒施援手,三爷才能获救。 “三爷,老天听到我的请求了,你快点醒来,如霜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你--”偎靠在他耳畔,如霜低低呢喃,一一诉说她的情之所钟。 ***** “哇--你醒了!我--我输给那小子--”笑阎罗站在房门口,扶着门框,深受打击,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事实。 小三真的让这一心求死的女人转醒,他的医术已超过他? 虽然,那受剧毒荼害的男子,伤势比她严重千倍,可是他求生意志强韧,屡屡突破生死险境;不像她,该醒不愿醒,这种人最难医,心中的结未解,神仙也难救-- “笑阎罗--前辈?”散发美髯,灰白宽袍,看不出岁数。一身仙风道骨的他,有一双和小三极为相似的魅眼,摄人心魄。 “前辈?”他瞧了自己的长胡子,再看向床上的昏迷者,然后耸耸肩,“前辈就前辈,称谓不重要。你如何醒过来的?” “我--”小三说不能将经过讲述给他师父知悉,她要如何启齿? 如霜左右为难。 “算了,看你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就知道其中有鬼。”笑阎罗扯下充作隔间的布帘,拿到烛光旁以烟熏烘。 丙然有诈!“小三,你给我出来--”他朝屋外密林一吼,深厚内劲,让林间落叶纷飞。 好可怕的功力!她差点被震聋。 三爷会不会被震醒?她放松按住他双耳的柔荑,探头一瞧,不免失望。 “来了--”小三有气无力地踱回房内。 “作弊!你不知我在布上涂抹『采莹笑』?这上头清清楚楚留有你的指印,你还有话说?”破坏比赛规则,趁着他去炼药时动了他的人,这小子越来越大胆。 小三认栽,“我去做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只老狐狸师父! 哎,一个月的衣服、两个月的柴火、三个月的炊饭,他宝贵的青春哪! 小三垂头丧气地步向厨房。 “慢着。笑前辈,饭让如霜来煮。你们的救命之恩如霜无以回报,这屋内的一些琐事就让如霜来做,三爷他还要靠你们师徒全力医治,叨扰的这段期间,让如霜尽一份心力,也算聊表感激之情。” “好!好!你负责烧饭洗衣,砍柴让我来。”小三喜滋滋地朝如霜露出一口白牙。 这女人颇上道的嘛!这下摆月兑那些娘儿们做的事,他乐得轻松。 浑小子,什么嘴脸,“你叫如霜是吧。住在这里不必有压力,救人本是行医者的天职,不需感到负担。有缘才能聚首,我当你是朋友。”如此回答,有没有“长者”的风范? 欺骗这样一位老实的姑娘,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对不住,委屈你的男人,他可是千载难逢的活体实验者! 这些话,不久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在皎洁月色下。她,白如霜,开始转运,从遇到三爷那一刻-- 如霜微微一笑,“厨房在哪儿?” 从这一晚起,如霜开始打理笑阎罗师徒的生活起居,并照顾尚在昏迷中的杜叔伦。 ***** “郑宽,你的苦瓜脸很难看哪,三少爷和如霜姐吉人天相,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们逢凶化吉,渡过这次劫难的。”小青替刚从外头寻人回来的郑宽倒一杯茶水,让他解渴。 “整座常山几乎都快被牧场里的人翻遍,就是找不着三爷和如霜的踪影。七天了,也不知他俩是生是死--若三爷真的--真的--我如何向老夫人交代?我--我干脆以死谢罪还比较痛快。”郑宽心烦意乱,攒眉长叹。 “你别做傻事。没找到他们或许是好兆头,说不定他俩早被善心人士救起。你们有没有问山脚下的住户?” 郑宽点点头,“有,都说没见过受伤的一男一女。” 他真懊恼。早知如此,在尾随那些鬼祟坏人到城外时,就跟着三爷坐骑的马蹄印寻去警告他,而不是被好奇心左右,与恶徒同往崖顶上走。 他和三爷,就算不能同生死也要共患难,让他只身对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负伤跳崖,他这个随身侍从太失职。 是谁要害三爷这样一个大好人?城外另有一批三脚猫蹑手蹑脚地跟踪他,那种身手,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别说三爷这样的功夫,当下也没在意。是同伙吗? 哎,是不是这趟出门三爷忘了烧香拜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灾多难。 “你在干啥?”郑宽对小青拿着布尺在他脑门上量来量去的行为,不解得很。 “嘻!你猜。猜着了有赏。”小青神秘一笑。 哎,他实在没心情与她闲扯谈,在他为三爷和如霜的安危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时,她还在跟他嘻嘻哈哈?她晓不晓得,他急得头发都快白了。 郑宽睐她一眼,不感兴趣。 “哭,是过一天;笑,也是过一天。我知道你很焦急,可这也不能改变现况--”小青的长篇大论,在目睹门前出现的人后,自动消音。她诧异地睁大双眸。 她,还是他--好俊! “郑宽。” “楚彦,你来了!太好了,又多一个得力人手,是伯况少爷要你来的?”郑宽起身领楚彦进屋内。 “嗯。” “郑宽,这位是?”这样俊俏的人,见一次就不可能遗忘,太让人印象深刻。 “哦,他是大少爷的贴身侍从,叫楚彦。楚彦,这是小青,牧场姚婶的女儿。”郑宽介绍两人认识。 楚彦俯首致意。 “你--是男是女?”小青心里头按捺不住,月兑口而出。 “他”,一身男装打扮,举止斯文大方,不见娇态;五官精致,仿若玉雕观音、云中仙子,荡魂摄魄。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 小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楚彦,想从“他”身上瞧出些端倪。 “不得无礼!楚彦当然是如假包换的男子汉。男生女相,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唱戏的青衣花旦,哪个不是人比花娇?你别胡乱问话。”郑宽驳斥率直的小青。 大少爷的撼波楼内,奇人多的是,楚彦还算是正常的,她是少见多怪。 “可是,那些花旦的嗓音,也没有楚彦这么细柔。”小青怀疑地咕哝。 “你别--” “郑宽!你可以带我去找那位目击三爷落崖的扒手吗?我想尽快了解事情始末。”楚彦神情淡漠,沉稳出声。 “对!这才是要事。都是你害我忘了正经事。楚彦,随我来。”郑宽领着楚彦去柴房,离开前,还不忘给小青一记瞪视。 哼!这个不识好人心的郑宽,若没有她在一旁叽叽喳喳,给他排忧解愁,他早就引咎自刎了。大笨牛! 如果,用花来比喻美人,如霜姐就像水生芙蓉,楚彦则是芍药牡丹,各有风姿。 不过,郑宽说楚彦是道道地地的大丈夫。那老天爷也太捉弄人,给他一副比女人还娇的脸蛋,叫她这个牧场西施自惭形秽。 若他是女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个须眉男子,她真想拿块豆腐一头撞死。 小青垂头丧气地踱回闺房,无颜见人。 楚彦,真的是男人! 第七章 长风吹林雨堕瓦,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这是一间用竹子搭盖起来的茅草屋,清贫幽雅,张望室内,只见桌椅和茶几,别无长物。 寒灯孤影。一身的疼痛酸软,清楚地告诉他,魂魄仍在这副皮囊内,耗费气力艰难地撑坐起身,他按着右肩伤处不住喘息一包扎上药,有人救了他。 如霜呢? 此处是何处?今夕复何夕? “三--三爷?”刚洗完碗盘掀帘进来的如霜,站在房门口定住脚步,不敢相信人眼所见。 倚在床上,带着专注目光凝视她的人是--三爷!他终于醒了! “你瘦了。”憔悴疲累,他又让她受了许多苦。 “三爷--”沙哑微弱,但的确是他的嗓音。热泪漫进眼眶,如霜急急欲言,却如梗在喉。 “虽然九死一生,但终究再世为人。霜--过来。”他举起左臂,迎接这魂牵梦系、心神挂念的女子。 “三爷!”偎进他的胸怀,如霜声泪俱下,“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就那样躺一辈子--” “放不下,一想到你今后形单影只、孤独无依--就算要受再大的皮肉折磨,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也要回来。霜,我很庆幸,战胜幽冥阴曹,再次与你相依。”他紧紧地抱住她,感谢上苍给他再次机会,来弥补他的缺憾。 “三爷--”今生得他如此珍爱,她,夫复何求? 如霜噙着两汪泪水,抬起头,与杜叔伦柔情互视。 “我昏迷了多久?”抹去她温热珠泪,他笑问。 “旬余。” “难怪,你一定不眠不休地照顾我,对不对?下巴尖成这样,如霜,辛苦了。”杜叔伦恋恋不舍地轻抚她瘦削的脸庞。 如霜猛摇头,“为了三爷,如霜衣带渐宽终不悔。” “傻气。”杜叔伦轻笑。 “你也一样。”如霜如怨如诉地低吟。 每次换药,目睹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处时,她就有落泪的冲动,心如刀割。这个以生命护她的男人哪-- “霜,谁救了我们?” “武林奇人,笑阎罗师徒。啊!我去请他过来。”她被喜悦冲昏头,现在才想起该请笑前辈前来诊治。 “不要!我没大碍,给我一杯水。”拉住如霜的纤手,他不让她离去。 “可是--” “霜,我喉咙干涩,又没力气下床--”他可怜兮兮地哀求。 “来了、来了。”见不得他难受,如霜赶紧倒了热茶,快快走向床畔递给他,却被他一把搂住。 “小心!”茶水差点溅到他身上。她嗔怨地瞪了他一眼,以杯就口地喂他喝茶,“还要吗?” 杜叔伦摇首。 “那我去--”请笑前辈。这四个字没说出,蓦然被他含在嘴里,擒抱在怀,眼对眼,鼻碰鼻,唇-- 三爷在吻她!如霜双眸大睁。 “霜,合眼。”她被吓到了?杜叔伦好笑地瞅着她。 “哦。” 轻捧如玉美颜:杜叔伦辗转温柔地吸吮她口中的甘甜,将她的不安全数化解。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这种感觉,这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是他,让她由一个闺女变成妇人-- 如霜媚眼迷蒙,主动攀上他的颈项,牢牢拥吻,绵绵衷曲,尽在这以沛然感情、性命相许的盟誓中。 良久-- “怎么又哭了?”杜叔伦疑惑地看着她嫣红淌泪的俏脸蛋。 “笨!不痛吗?”食指轻点他右肩,明明虚弱乏力,还硬圈着她,要是伤口再渗血,她一定会羞惭至死。 “痛!真痛。可是见你攒眉蹙额,我心更疼--如霜,我真的没事,休养几天,等伤口愈合,我们就可回家。” “真的?没哄我?” “真的。”他用深邃诚挚的眼眸,诉说他的保证。 如霜再度潸潸垂泪,环住他,呜咽啜泣,哭个不停。 杜叔伦温柔地抚模她如云乌丝,让她尽情宣泄这些日子的焦虑恐慌。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轻拍她的背,他低低吟哦。 “因为--长相思--摧心肝--”扬起头,如霜哽咽地道。 “我懂。累了吧,好好睡一觉,明早再去拜谢救命恩人。”在她额间印上一吻,杜叔伦让如霜依偎在他左侧,替她盖妥被子。 “好。”她回以一笑。 挨靠在温暖坚硬的胸怀,如霜紧握他的大掌,伸展眉头,酣然入睡。 ***** “不要偷偷地『啄』我,吻--应当是这般。”张开眼的杜叔伦,按下如霜的头,扎扎实实给了她一记热吻。 一刻钟前,如霜就开始撩拨他。 可惜,她的吻太拙劣,蜻蜓点水,让他欲求不满,不得不出声指导她。 他不是熟睡着?端药进房的她,见床上安眠的三爷,忽起调皮心态,想趁机在他略显苍白的嘴唇上印下嫣红,哪知--哦! 羞煞人! 如霜双手掩面,甜腻娇唤:“起来换药了。” “噢。”右肩胛根本无法使力,他会不会就此伤残?倚靠床上的杜叔伦,黯然眼神一闪而逝。 “我来。”听到他吃痛的申吟,如霜赶忙代替他的双臂,协助他将上衣褪去。 “三爷,放心,你会完全康复的。”他的心情,她感同身受。 杜叔伦举头凝望她。这个纤细敏锐的女子,他怎么又让她难过了?“如霜--” “嗯?” “你很习惯月兑我的衣服?”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比他自个儿还熟练。 如霜霎时变成一只煮熟的虾子,全身红通通,面颊火辣辣,“我--长这么大--也只月兑过--两个男人的衣服。” 言下之意,好像她多放浪似的,若不是他昏迷不醒,她哪得每天月兑衣换药?十数天下来,不熟能生巧才怪。 “另一位是谁?”杜叔伦原本逗弄的语气,瞬间转为冲天的醋劲,酸得不得了。 还有哪个男人也享受过同等的“服务”? “讨厌!爹啦。”故意取笑她。如霜嗔怨地睨了他一眼,抹药时,刻意加重力道。 “唔--”这一下挨得不冤枉,未来的老丈人又已仙逝,怪不得也。 终究不舍,见他蹙眉,她立即放松手劲,轻柔地在伤处呼气,“对不起。不痛、不痛!” 苦肉计如此好用!这点要牢记。不过,同理可证-- “霜,我的左大腿也有一处撕裂伤--” “嗯--哼!”总算被她扳回一城,如霜狡黠一笑。 天呀!他的男性尊严,荡然无存。 如霜已模透他身上每一寸,可他对她玲珑胴体的记忆,却模模糊糊。 罢了,这已不是头一遭。不争一时,他争千秋! “满意吗?”他神采奕奕,期待地问。 “满意?啊--三爷讨厌!”退去的激情又再度涌上,如霜羞窘不已。 杜叔伦朗朗大笑,可这一笑,又牵动箭伤,痛得他龇牙咧嘴。 “活该!谁叫你要挑惹我。喏,吃药。”缠好干净药布,套上外衣,如霜将搁在一旁的药汁端来他面前。 “一定得喝吗?我觉得此时的精神体力,比喝过药后还要好。”喝完药后,没片刻他即开始疲累嗜睡,为何? “你不想早点回家吗?不吃药哪好得了?这可是笑阎罗前辈今早替你把脉后,特地调配的补药,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如霜循循善诱。 懊告诉她吗?笑阎罗师徒初见他醒时,那诧异怔愕的表情--他们,似乎不乐见他清醒。 为什么,他会有月复背受敌的莫名感受? “霜,你觉得笑阎罗师徒是怎样的人?” “大好人!他们救了你,是我的恩人。”如霜双眸含笑,不疑有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或许,是他多虑。只要他们不伤害如霜,他无所谓。 左手接过瓷碗,杜叔伦将药汁一饮而尽,“去忙吧!免得小三又来这儿要人。” “嗯。你好好休息。” 目送如霜离去,须臾,他的眼皮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抵挡不了排山倒海的困意,他合眼昏睡。 ***** “原来,屋边栽种各样奇花异卉,难怪清风拂面时,总带来阵阵芳香。” “不只如此,后院还广植各式药草。你有几味药,取材就在那儿,方便得很。”如霜替倚在门口看屋外景致的杜叔伦添衣。 “这附近只有一户人家?”前方是一大片密林,看不到尽头。这里,的确适合隐居。 “笑前辈师徒是出世奇人,不喜嘈杂。三爷撑得住吗?要不要进屋去?” “不,我想吹吹风。”他徐行步向屋前古松下,闭眼听松涛。 如霜静静地立在他身后,观赏这幅美丽风景。 苍松、和风、谦君子,这是一幅意境极佳的树下隐士图。她用眼睛仔细记下这一刻,来日,描绘赠予他。 “如霜!做饭了。”从屋脊跳落的小三,提着两条刚钓上来的鱼给她。 “小三,谢谢,三爷的体力就靠它了。”吃鱼补血,伤口也能快快愈合。如霜举着鱼,朝杜叔伦绽出一抹倩笑。 “喂,我也要吃。”戳戳如霜后背,小三语气不善地说。 “好,大家有分。” 杜叔伦莞尔。 “奇怪?还没开饭吗?如霜姑娘,我饿了。”从炼丹房出来的笑阎罗,捧着碗筷,走到偏房外,找如霜要饭吃。 “对不起!我马上做饭。”投给杜叔伦一记抱歉眼神,如霜匆匆进厨房。 “师父,你不是肚子饿?不会去帮如霜的忙?” “帮什么忙?”她煮的料理又香又好吃,不像他,食物老是烧焦过咸,去了只会碍手碍脚。 “笨!生火杀鱼呀。” “你说我笨,我是你师父!” “你如果想在一刻钟内吃到午膳,就快去。” “一刻钟?”笑阎罗咽了口唾沫。为了炼药,他早膳没吃,此刻早已饥炎上焚,肚子辘辘作响,好想再吃如霜做的糖醋鱼、豉炒藿叶、排骨金萱汤-- 不暇细想,他脚跟一转,朝厨房飞奔。 “你有话对我说?”杜叔伦缓缓开口。 “唷,你不笨嘛。”小三睥睨的眼神,多了几丝敬意。 这小子,从半个时辰前就待在屋顶上,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他是有伤,听力可没受损,早就发现他这个梁上“小人”。 “我要你离开如霜。只要你答应,我这儿有两颗药丸,吃下包准你马上无病无痛,健步如飞。”小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瓷瓶,丢给杜叔伦。 “为什么?”他不疾不徐,从容地问。 “因为我要让师父娶她,这样以后天天都有香喷喷的饭菜吃。” 单纯只为口月复之欲?“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在你的药里下毒,无嗅无味,一碗一滴,不出三天,你就心脏衰竭,自然身亡。” 使毒的手法如此高超,救醒他,应该不需花上十四日,“你们在我药里动手脚?” “反应真快。没错,我和师父不想如霜太早离去,就让你半昏迷着。只怪你底子深厚,不然,你应该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这人从小不知吃什么珍贵药材长大的,竟能靠自身的武功修为,冲破黑暗迷障,坏了他的整盘棋。 直觉不假,忧虑成真。 “我走,如霜不会留;我死,她更不会独活。小三,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杜叔伦将瓷瓶扔回给他。 “你以为你是谁?我师父人品相貌、聪明才识,哪一样比你差?自大的家伙!”小三轻蔑冷嘲。 “我不是自傲,瞧不起人,只是我了解如霜。况且,令师尊对如霜好像没那个意思。” “他不要,我要!”小三双手抱胸,洋溢爱慕之情,自信十足地说。 这才是症结所在! “你起码小她六岁--”恐怕还不止。 “那--那有什么关系?我--我会长大,再等几年,我就可以娶亲了。”小三面红耳赤,吞吞吐吐地反驳。 “小三,喜欢一个人,应当尊重她的意愿,而不是用强制的手段去夺取。你说你喜爱如霜,你可有设身处地想过她的需要?她身上的衣裳破损单薄,你可曾注意?给她一套干净保暖的衣物,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还是你根本把她当女佣看,只要管好你的肚肠,生活起居,不论是谁,你都可以随意说喜欢?”他一步步接近问题的核心,要小三看清事实。 他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娘亲。他在如霜身上,找寻失去的母爱。 “你--你胡说!才不是那样!”大吼完,小三恼羞成怒地跃上树梢,蹲坐在上头生闷气。 唇枪舌剑的家伙!让他像只斗败的公鸡。小三边扯树叶边诅咒他。 望着地面、肩上、头顶纷纷的落叶,杜叔伦摇头喟叹,仰天长吁。 遇上情敌--在他清醒的第二天。 ***** “后来呢?七岁的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将山上砍伐下来的木材,劈成炉灶适用的大小,小三红润的脸庞,满布辛勤劳动后的汗水。 “不。糊里糊涂。那时的我呼吸急促、头晕脑胀、身热发烧、胸闷想吐,难受得很。爹爹一瞧,不得了!跋紧将我扶到树下阴凉处,解开我过紧的衣襟,喂我喝大量的茶水,然后使劲按我的人中,痛得我哇哇大叫!可是,说也奇怪,渐渐地,精神就好转,身子也没那么不舒服。回到家,他二话不说,硬是在我后背刮下一层皮--”如霜边聊天边把小三劈好的柴火,一一在厨房外头堆置好。 “刮皮?” “嘻!蔽痧啦!”她俏皮一笑。 “哦。伯父那样的处置没有错,除了刮痧,还可做适当的指压按摩,如后颈和足三黑穴,这中暑的急救方法就是如此。将病患带往阴凉通风处,松解太紧的上衣,除了补充盐水外,若有莲藕茶、菊花茶,也是不错的解热方法。对了!除了按摩人中穴,这合谷穴、肩井穴或内关穴,也都可以解除紧急症状。”小三滔滔不绝地述说中暑的急救常识。 “嗯,后来镇上的大夫也告知,平常多服食甜瓜、酸梅、西瓜等食物,或涂吃薄荷,也都可预防炎日中暑。”从厨房捧了一个瓷瓮出来,如霜倒了一碗桂花乌梅汤给小三解渴。 “嗯,那些食物有醒脾醒脑的作用。啊!如霜,你煮的乌梅汤味道就是不同,好喝极了。”小三再要一碗。 “可以了,休息吧,这些柴火够用四五天。流了一天汗,喏,擦擦。”递给小三一方汗巾,如霜把斧头归位,着手清理木屑。 带着困惑的眼神,小三定定地瞅着如霜。 上午三爷的那番话,在他心中起了莫大的涟漪,到现在还兀自翻搅着。 自从她来到这里,他们师徒俩开始有了“家”的感受。 不只是定时美味的三餐、点心,如霜将家中打扫得一尘不染、有条不紊,就像--娘亲在时一般。 他不用为了找一则医药偏方,而翻遍整间房子,只为寻觅那本曾师祖留下来的小册子。因为,她总是分门别类地排列好,一目了然。 他喜欢闻身上衣服所散发出阳光日晒、暖暖的味道,这也是她的功劳。 餐桌上,那和乐融融、谈天说地的温馨景象,更是他梦寐以求的感觉。 他真的把如霜当成女仆看待?有哪一个主子在面对下人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啊--可恶的三爷!害他脑子一团浆糊。 避他答案是什么,他喜欢如霜,这点毋庸置疑,只要将她留在身边,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解答,不急在一时。 “如霜,你想不想知道人体穴道的位置?若以后不小心遇到危险时,可先自行急救。” “好呀!你要教我?那先告诉我哪些穴道可以止疼。”如霜兴致勃勃。 “止疼?” “对呀。虽然三爷掩饰得很好,但我晓得,他浑身痛楚,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你干吗事事以他为主,他到底是你的什么人?”提到他,他就一肚子火。 “亲人。最重要的人。”如霜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恶!他讨厌这个答案,“进屋来!我拿一本经脉穴道图指给你看。”小三没好气地说。 “好。”她要努力认真地学习,替三爷尽一份绵薄心力。 因为,他是她的最爱。 ***** 额际冷汗顺着他颊畔滑落衣襟,胸口的剧疼,让他不得不停止蓄意催动内劲,深深吐纳,将呕到咽喉的腥甜咽下,杜叔伦放松身子,瘫软在床上抚胸喘息。 不行。他没法鼓动真气,自行运功疗伤。 他体内的各路经脉,尚被箭毒盘踞牵绕着;正邪难分的笑阎罗师徒,也不知下了什么药在他身上,全身脉络,窒碍难行。 能活着醒来,已算万幸,实属奇迹。要是再任意运气,恐怕这回真的得去见阎王,与阳世道别。 毒逼不出,那箭伤呢? 他试着活动右手的肌肉,奈何-- 右边肩臂至今仍无法移动半寸,稍稍挪举,那种仿若扯心撕肺的尖锐刺痛,常令他片刻昏盲。 此时的他,与半身不遂,肢体瘫痪的残者没两样。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堂堂声威天下,冠盖相望,掌握全朝经济命脉,利析秋毫,只手就能翻云覆雨的杜三爷,竟被一个毛头小子拎着性命要挟。 说来可笑,只要小三扳动一根手指头,手无缚鸡之力、宛若废人的他,马上魂归西天。 情路坎坷。 没想到闯过生死关卡,却又掉人善恶莫测、行事作风诡异的怪医师徒手中,前景难料。 未来,还有多少荆棘等着他去面对?是不是必须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赢得美人归? 何时才能拨云见日,重见光明? 如果,只依恃己身先天体质慢慢调养,不吃那些成分不明的“补药”,他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走得出这间屋子? 若是笑阎罗师徒存心刁难,利用他来牵制如霜,他又该如何? 带如霜逃走?以他目前的体力,踏得出一里路? 若遇危难,不论是风雪、暴雨、野兽、追杀他的恶人,或是不放如霜离开的笑阎罗师徒,对他来说,无非是螳臂挡车、蚍蜉撼树,守护如霜成了妄想。 现在的他,是泥菩萨过江,自顾不暇,更别说还要保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让如霜留在阎罗居还比较安全,至少,他们师徒俩不会伤害她。 放弃如霜,求得生天--那是万万不可能! 待在阎罗居,与他们师徒磨耗一辈子?小命捏在人家手里,他的一辈子又有多长? 杜叔伦苦笑。就这样任人宰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舍命奉陪到底,他还能怎么做? 哎,这是上苍给他的考验? 剪不断,理还乱。 杜叔伦仰天长叹,声声无奈。 第八章 夕阳斜晖,日落时。 “哇!今天的晚膳真丰富。三爷,你们家的如霜真是好手艺。”笑阎罗不等大伙开动,先夹起一块三杯田鸡,准备祭他的五脏庙。 杜叔伦但笑不语。 “师父!等如霜来再吃。”小三用竹筷敲落他到口的美食。 专跟他作对的浑小子!“没大没小。如霜姑娘呢?怎么菜做好,人就不见了?”在外人面前,仍旧要维持些“长者”的形象,他端正坐姿。 “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小三一定要我先换上衣裳,才能用饭。” 翩然进入饭厅的如霜,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绣罗宫装,娉娉袅袅,显得娇女敕动人。 “采莹?”笑阎罗霍然站立,月兑口而出。 定眼细瞧,发现佳人非伊,掩不住失望落座。 “前辈?”如霜诧异。 “没事,吃饭、吃饭。”弹指间,笑阎罗又恢复一贯轻松神情,招呼大家用餐。 “师父--”小三先拍拍师父肩头安慰他,继而投给杜叔伦一记胜利的眸光。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杜叔伦,默默不出声。 “三爷,小三说笑前辈的衣物只有那几件,没法让你替换;委屈你了。”三爷身上穿的还是落水时的绸衣,她看了好心疼,却无能为力。 “咦?我有多的长--好吃,徒儿真孝顺--”话说到一半的笑阎罗,嘴里被小三塞进一块咕噜肉,堵住他未竟的话。 “师父,你乖乖的,安静吃饭。”他又夹了一筷野蔬给笑阎罗。 “哦,好。” 短兵相接。开战的火花在空气中传开,小三和杜叔伦,交换只有两人才能意会的眼神。 “如霜,我没关系。合身吗?暖不暖和?”杜叔伦转向如霜,低首轻问。 “有些宽松。等换洗的衣服干了,我会洗涤干净还给你的,小三谢谢。”帮三爷布菜时,她顺道致意。 “那本来就是要给你穿的,不用谢。”满嘴都是食物的小三,口齿不清地回答。 如霜看了一眼笑阎罗,而后把目光调向他,“不,这衣裳的主人对笑前辈很重要,我不能随意穿着,那亵渎了她。” “可是--”小三左右为难。 置身事外的笑阎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继续扒饭。 “如霜不会取不属于她的东西。”杜叔伦徐徐开口。 心机深沉的老男人。小三瞪了他一眼。 “三爷,我喂你。”如霜夹了一口饭给杜叔伦。 “谢谢,我可以自己来。”在三个各怀鬼胎的男人面前,她依然故我,真服了她。 “不,你右臂还无法使力,如何拿箸?下午那碗药,就是你逞强,才会翻倒,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杜叔伦淡淡扫了始作俑者一眼。笑阎罗不知是神经粗,还是演技太佳,径自喝他的汤,还做手势要杜叔伦也来一碗。 至于小三,则光明正大地接受他指责的瞥视,还挑衅地反睨回去。 有意思。待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他就下场陪他玩玩。 “霜,我要喝汤。”杜叔伦对如霜软言央求。 “来,张口。” “想吃菜。” “啊--” “鲜鱼,要挑刺哦。” “没问题。” “你煮的咕噜肉味道真棒!” “谢谢。你喜欢,我以后常做。” 恶!实在听不下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他又不是残废,为什么不能自己拿碗筷?” “唉!我也不想如此。这就要拜托小三神医了,只要你『早一天』医好在下的伤,我就可以『早一日』不依赖如霜。有劳两位。”杜叔伦对小三和笑阎罗笑眯眯地说。 吃了闷亏的小三,忿忿地嚼着白米饭,两颊气鼓鼓的,在肚里月复诽他家祖宗十八代。 笨蛋!被反将一军。别看他一派写意随和样,这家伙道行可高深得很。笑阎罗对爱徒寄予同情的窥视。 “疯子罗!有没有饭菜?我来打尖住宿--”爽朗直率的嗓音,从院落一路传进饭厅。 “这是--”二哥的声音! “惨了!他到就代表--” “梅香也来了!”小三惊呼。 师徒俩对看一眼,风卷残云地把桌上的菜肴一扫而光,此举,看傻了杜叔伦和如霜。 “疯--小弟!原来你在这儿!”杜仲齐把扛在肩上的梅香放下来,给久未谋面的么弟一个大拥抱。 饭桌上,同时响起两记碗盘碎裂的声响,笑阎罗师徒面面相觑,两人不约而同,嘴角开始抽搐。 “好久不见--痛!”杜叔伦轻轻挡开热情的二哥。 “不要碰他右肩--有伤!”如霜情急地一把推开杜仲齐。 “这是--等一下!你有再大的伤,落到他俩手里,怎么可能还好不了?”杜仲齐先看向如霜,而后把饱含疑惑的瞳仁扫向做贼心虚的二人。 “小爹爹,先放开我啦!”把口中的布条顶出来,梅香一蹦一蹦地跳到杜仲齐面前,要他松绑。 “嘿嘿,二师兄,小师妹,别来无恙。”笑阎罗冷汗开始滴流。 他们师徒俩要整人前,好像忘了先问问对方的后台有多硬。 “疯子罗,我想我们需要好好地聊一聊。”杜仲齐解开缚住梅香手脚的绳索,神情严肃地招呼大家坐下。 “是、是--”死定了! “小三别想走!这事你一定有分。”惟恐天下不乱的梅香,叫住想偷溜的小三。 “站住了,师姑。”小三翻白眼。可惜,就差一步。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杜仲齐指着身旁的杜叔伦问大家。 “谁?”笑阎罗师徒一概装白痴。 “我的亲弟弟!”杜仲齐拍桌大喝。 胜负分晓,接下来的岁月,将不再有人挟如霜以令他,他的苦难日子,即将远扬。 ***** 杜仲齐升堂。 “说!拿我弟弟当试药人,有何辩驳之辞?”杜仲齐拍着以砧板充当的惊堂木,威严问话。 当然,此举又是梅香的杰作。 她认为这样的小爹爹帅呆了,就跟说书里的县老爷一般威武。 只是,这厨房里的砧板也太大块,杜仲齐拍没三下,手腕就酸疼不已。 “呃--没办法,这附近的动物都逃光了。二师兄,你一路行来难道没发现,方圆百里杳无声响,连蛙叫虫鸣都听不到?我找不着试验的对象,正苦恼着,他凑巧从上头掉下来,又被我碰到,二师兄,天命难违呀!”笑阎罗一副天意如此,他不能不顺应天命的无辜表情。 “你不会学神农尝百草!要试也不能找我弟弟。好险,从小姨娘和我喂他吃了不少长白人参、天山雪莲、千年灵芝等药材补身子,不然,早被你折腾死。笑阎罗不施仁心良术,有罪!”杜仲齐拍砧板定罪。 梅香漾着笑鼓掌附和,拿了纸笔要笑阎罗画押。 笑阎罗不理这个疯师妹,“冤枉!二师兄,他又没在身上挂名牌,我哪会知道他是你弟弟?而且;我又不是笨蛋!以身试药,万一翘辫子,以后你们受重伤谁来医?这要成就伟大事业,背后一定有人--牺牲--”原本振振有辞,替自己开月兑的笑阎罗,在见到杜仲齐铁青的判官脸后,声如蚊蚋,嗫嚅支吾。 诅咒他受伤,这天杀的疯师弟。不再理会他,杜仲齐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共犯,“小三,为什么怂恿你师父,将人医得半死不活,嗯?” “我讨厌他!只要他一直昏睡,如霜待在这儿,我就可以有热热的饭吃,干净的衣服穿。”小三不客气地指着杜叔伦的鼻尖,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 “小三!”如霜无法相信入耳所闻,惊讶得无以复加。 拍掉他指向弟弟的手指,杜仲齐开口:“你要的这些很简单,叫你师父请个仆佣就好,何必打她的主意?” “那不一样。”小三倨傲地甩头。 再听下去,如霜会承受不住,“二哥,我累了,先回房休息。”杜叔伦握住如霜的素手,离开“公堂”。 “哦,好。等等!疯子罗你们也太不人道了,不会给我弟弟一件衣服穿,这十来天就让他一直穿着这件皱巴巴的咸菜干--还是破的!说,谁的主意?”气死他了!他娇生惯养的宝贝弟弟受了多少苦? 笑阎罗死道友不死贫道,出卖徒儿,手臂伸得长长的。 “三爷--”如霜眼眶开始泛红。 “二哥,那不重要。”丢下话,他速速将如霜带进客房。 二哥到底懂不懂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先帮他疗伤,径在那儿办家家酒。 师出同门,果然都是“疯子”。 “三爷--对不起--”如霜从背后抱住杜叔伦,低声哽咽。 “我没有怪你,谁叫你漂亮又娴淑,煮的菜饭让人赞不绝口。”转过身,将如霜的眼泪抹去,“别哭,我最怕你掉泪。哎,你快要跟孟姜女媲美了。”他吻去她又落下的水意,并在唇上偷香。 如霜终于破涕为笑。 “霜,我喜欢看你笑,你才是『一笑百媚生』的大美人。”杜叔伦正经八百地对她说。 “啊?你偷听我和郑宽的谈话!”如霜羞恼不已。 “哈哈哈,走,我们去厨房弄些食物给二哥吃,他还没用晚膳呢,我也饿了。”被他们一搅和,他和如霜根本没吃几口饭,晚餐消夜一并解决吧。 “好。”如霜拉着他的手,愉悦地步向厨房,享受两人的独处时光。 饭厅--公堂上。 “你是说若你师父不娶如霜,将来你要娶她?”惊讶的杜仲齐,嘴巴大得可以塞下一整颗生鸡蛋。 “对。” “疯子罗!你有这个意愿?”他的必杀目光,凌厉地瞪向疯师弟。 “冤枉!这事我完全不知情。”这小子的脑袋瓜里装了什么豆腐渣?这么离谱的事,他也想得出来。 “那就是说,你预备让我弟弟不明不白地死掉,或者永远昏迷,你好接收如霜?”天才的思路果然异于常人。 “没错。”小三脸不红气不喘地回答。 “那是我弟弟未来的媳妇!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想跟他抢老婆?”杜仲齐青筋崩裂,跳到板凳上,指着小三气得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眼高于顶的叔伦有了爱的人,他和老大可以逃过一劫,不必听姨娘念经似的唠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长幼有序”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这下,要是让如霜跑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老大有病可装,他壮得像条牛,又排行第二,姨娘一定会软硬兼施、哭哭啼啼地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亲。 扁想象与完全陌生的女子相处一辈子,他就浑身打哆嗦,他又不是种猪! “小三意图棒打鸳鸯,有罪!”他惊堂木再拍。 “哼!”双手抱胸,小三面向窗外,不理会杜仲齐。 他才不甩与杜叔伦沆瀣一气的二师伯,他现在只担心如霜误会他-- 一张宣纸挡住小三的目光。 “小三画押。”梅香把文房四宝都备好,笑吟吟地要他留下证据。 上面什么罪状也没,空白一片,画什么押? 无聊的女人!他大笔一挥,赶走这只扰人的麻雀。 “好可爱唷!四师兄画押。”梅香走到被冷落在一旁,频打瞌睡的笑阎罗面前,要他也依样画葫芦。 “我若不在上头签名,你是不会放过我的,对不对?”从刚才就拿着纸张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快被她烦死。 全天下,也只有二师兄治得了她。 “拿来。”笑阎罗看到爱徒留在纸上的押--溺水鸭,童心一起,在右上方画了一双“脚丫”,以兹纪念。 “哇!我要拿去裱褙。”梅香兴奋不已。 “师爷,安静点。你说要如何处置这干犯人?”这一出桃源村就更加疯颠的梅香,要不是她把寻人当郊游看,一路游山玩水,他们怎么会拖了十天才到达半山腰,让叔伦多受罪? 她--算不算是共犯? “嗯--客房让人给占了,小爹爹,我们没地方窝--” 聪明!“那就一人一间。梅香你接收小三的猪寮,我睡疯师弟的狗窝。” “那我们睡哪?”师徒俩齐声问。 “茅--房。”梅香开心地宣判。 ***** “三爷不会有事吧?”绞着手绢,如霜担心地问。 “放心,有小爹爹在,没问题。”打了个饱嗝,梅香拍拍肚皮,“如霜姐,你教我如何做好不好?”她捍的面真好吃,她连舀三大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哦,好。三爷他一直冒汗呢!”她的眼神,须臾不离坐在床上盘腿运功的杜叔伦。 “那才好呀!这表示他体内的气血运行开始顺畅,真气贯通全身。等小爹爹把他的淤血残毒全逼出来,就没事了。” “梅香,你懂好多。” “没有啦!你这样称赞,我会不好意思。”梅香蓦地脸红。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赞美她懂事,真让她不习惯。 杜仲齐收回贴在小弟后背的双掌,深深吐纳, “好了,把身上的汗擦干,不要着凉。余毒已全解,你又吞了小三的两颗续命丸,已无大碍。这疯子罗的独门伤药,多涂抹几次,伤口很快就可收缩愈合。大功告成!”他跳下床,走向桌旁落座,“啊!只留这一丁点儿给我,梅香你是猪呀!吃那么多。” 都快见底了,这个大胃王。杜仲齐抱着锅子,左闪右躲她贪婪的目光。 “太好吃了,忍不住。啊,小爹爹,看你吃我又嘴馋,给我一块肉丝好不好?” “免谈。”这些哪够他塞牙缝。 “面条?” “做梦!” “青菜?” “你哪边凉快哪边闪。” “小气。”梅香蹲在地上,托腮撅嘴,哀怨地瞧着大快朵颐的杜仲齐。 换上二哥衣裳的杜叔伦,走到梅香跟前,塞给她一块雪花糕,“这可是如霜姐的私房点心,你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尝食的客人。” “真的?谢谢。”梅香感激涕零地用双手捧着白色甜糕,小口小口地品尝味道,“啊!真是人间美味。”她一脸幸福洋溢。 真有那么好吃?不过这汤面还不赖,他未来的弟媳手艺不错,“叔伦,我也要。”杜仲齐大咧咧地说。 杜叔伦摇摇头,把藏在柜内的糕点全端出来,只见他二哥和梅香像蝗虫过境般,没一会儿工夫,盆内已空无一物。 “你--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呀?”这一对和笑阎罗师徒相比,不遑多让。 如霜赶紧倒两杯水给他们,免得噎到。 “先吃先赢,迟了又被梅香吞光。”塞完点心,杜仲齐继续吃他的大卤面。 “二哥,家里可知我的事?” “老大已叫人封锁消息,并差人打探你的下落,姨娘应当还不知情。” “老大?” “呃,就是大哥。” “大哥不是在病中,这样操劳,对他不好吧?” 杜仲齐瞄了小弟一眼,不予置评。 还想瞒多久?杜叔伦暂且按下,“回不回去过年?娘很想你。” 先前,为了怕被逼婚,连着两年不见踪影。今年有他当挡箭牌,不应再有借口,不回家围炉。 “我也想回去呀!可是师父还没回来,梅香谁照顾?” “带她回府,一起团圆。”他二哥和梅香是绝配。 “好呀、好呀,我还没去过江南。”梅香兴高采烈。 “不行。家里头到处是珍贵的古董字画,这个混世魔王一去,绝对会造成天大地大、无可弥补的损失。”把梅老头历年所收的束修加起来,恐怕还不够赔偿梅香因好奇心所造成的破坏,他可不想做杜家的千古罪人。 “我哪有那么恐怖!不理你了,我要去睡觉。”梅香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小孩心性。”杜仲齐不理她,“你知道害你的人是谁?” “跟踪我,意图凌辱如霜的是周记布庄的少爷--周韦康。至于那些草莽人物,我就不知情。”经过多日回想,他终于忆起那名面善的男子是谁。 “周芊芊的哥哥?”如霜诧异。 他家中已经有多位如花美眷,还来欺侮她,果真色胚一个。 可是,他为什么要派人跟踪三爷? 老大料得没错,周家兄妹全月兑不了关系,“赶明儿,我就上黄河牧场要郑宽来接你回去,还有其他的事吗?二哥困了。” “二爷,你真的把笑前辈师徒关在茅房?他们罪不至此。”如霜替他俩请命。 “是呀,若没有他们,你今天见到的就是一堆白骨。”虽然让他受了不少皮肉苦,可是,这条命终究是他们捡回来的。 他,还是满怀感恩之情。 “放心,后院小门没落闩,他们还是进得来。那两个精灵过头的师徒,哪可能乖乖地蹲在茅厕内反省,早就溜回炼丹房睡大头觉了。这挖了一大半疯师弟惜之如命的生肌露,和小三提炼一年,只得三颗的续命丸给叔伦,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还有,未来的弟媳啊,笑阎罗不是前辈,他只比叔伦大一岁。”疯子罗若是“前辈”,那长师弟几岁的他,不就成了古稀老者? “什么?”如霜睁着圆滚滚的杏眸,惊疑地看着杜叔伦。 “你是要问我『笑前辈』的事,还是『未来弟媳』的事?”将颈项上的传家古玉取下,替她戴妥,他饱含笑意地问。 如霜,还真没有识人之能。 第九章 “那表小姐呢?我不能夺她主位。”如霜作势要拿下白玉,却被杜叔伦伸手阻止。 “什么表小姐?主位?如霜,我不会再让你将玉佩退还,有什么误会今晚说清楚,杜叔伦今生娶定白如霜,矢志不渝。你不嫁,我打一辈子光棍。”他一脸坚决。 “在黄河牧场,我无意间听到有人提及表小姐--你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明年,你就要迎娶她过门--”明明已做好心理调适,为何提起这件事,她还是心痛难当? 她,真的爱惨三爷。 “所以,你自愿居小,当侧室,一直不肯称呼我名字的原因在此。天呀!如霜,你心目中的杜叔伦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表小姐名唤婉儿,与我确是青梅竹马,同样和二位兄长亦是。她与我没有婚约,只是娘亲手中的一颗棋--娘对我们三兄弟至今皆未娶亲烦恼得很,若我们到而立之年仍讨不到媳妇,她就要押着我们其中一位与婉儿完婚。只因大哥染病、二哥学艺,大伙儿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但,这不代表我非娶不可。如霜,当时为什么不问我?为了维持你的自尊,刻意取绿珠的例子来回绝,是不是?你让我--让我想不透自己哪里像骄傲放纵的石崇,让我--让我不得不压下一切爱慕之意,冷淡疏离,只因你要的是一个主子--”为了这个误会,他和如霜付出多少代价? 百感交集,他深深喟叹。 “不要说了,对不起,三爷!都是如霜不好,如霜是个倔强又别扭的人。明明喜欢三爷,却羞惭身份的悬殊,而防备退缩;感动你的似水柔情,因不想与人共享一夫,内心反复摇摆--我真的很忸怩作态,为了微不足道的尊严,害你受无计煎熬--三爷,如霜不值得你垂怜--”因她的一己之念,而衍生出如此波折,她真的羞愧万分。 如霜泪如雨下。 “你如果真是惺惺作态的女子,就不会在我糊里糊涂要了你,事后又一副不闻不问、没事人的打击下,编造谎言离我而去。霜,你那时已决定委屈自己做侍妾,对不对?所以,你才会毫不犹豫地献身。能让你这样一个知书达礼、自尊自重的才女做这等牺牲,需要多大的勇气、决心?这样的女子叔伦怎能不爱?”拭去她扑簌簌不停歇的泪水,他灵巧地解开她的裙带。 “三爷--”如霜怔忡迷蒙地望着他。 “如果我说想要你,你会如何响应?”缓缓月兑下如霜的外衣,杜叔伦分外温柔地等着她的响应。 她羞怯低首,“如--如霜早就是你的人--” 闪着了然目光,他将如霜白色亵衣拉开,一片雪白无瑕的玉肤立刻暴露在他眼前,俏容赧红,眼波宛转,他当夜就是与这清艳姣美的女子,共享巫山云雨-- 温厚大掌沿着她脂腻颈项一路滑下,慢慢地来回轻抚水女敕的肩背。如霜带着绰约风姿,盈漾蜜意,合上了眼,任他为所欲为。 徐徐撩落她的贴身上衣,带着怜惜姿态,在她右上臂印下深情一吻,并将玉佩贴放在她心口,仔仔细细地把刚才褪去的衣物一一穿戴上。 此举,看傻了如霜,张着圆扇似的浓睫,她不解地问:“爷,这--” “如果这时要了你,就真的与石崇没两样。收好它,它代表我的诚心。半梦半醒的那一夜,是个意外的错误,如霜,我要三媒六证,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光明正大,不落人口实。我--不能现在碰你,因为,我可以向你保证,回程的这段时间,我一定会让你受孕,你是如此的诱人,只怕我一尝到甜头就停不--”他未竟的话,被如霜的一双小手覆盖住,又吞回肚里。 “不要说了!羞死人--”如霜酡红面颊,娇嗔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她甜腻叱喝的模样好妍丽,还有多少风情他未知?“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疼你、爱你。如霜,这不仅是对你的尊重,更是对我人格的考验,我要让你明了,杜叔伦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我知晓,早在未谋面、初闻你的声音,将名贵披风送给一名陌生女子时,如霜就明白,这个宽阔的肩背,能抵挡一切风雨,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央求你带我走--叔伦,谢谢你的厚爱。”轻抬头,她柔柔喊出他的名。 杜叔伦会意一笑,“你值得。” 揽着如霜的肩,让她拢靠在自己身侧,两人,共享窗外月色。 “霜,今日就算你真的只是一名婢女,叔伦也娶定你了。我俩已有夫妻之实,在杜府,这等事情是不允许发生的,就算我已有婚配,仍要迎你进门,你与正室一概平起平坐,身份不比正妻低。”闻着她的发香,他悠悠地说。 “是家规?”无意识地摇晃两人交握的双手,她转首轻问。 “我娘亲就是奴婢出身--”杜叔伦刻意顿了一下,端看如霜的反应。 如霜的盈盈大眼依然沉静无波,期待听见他的下文。 杜叔伦笑了,“不会瞧不起我?” “不会,你仍是高高在上的杜三爷。” “喔!那--如此,有没有使你耿耿于怀的等级观念得到纾解?” “讨厌,老是取笑我。”如霜偏着头颅想了想,很诚实颔首。 “你哟,去掉你的自卑感,叔伦与你是对等的。”将她圈在怀里,他继续说下去,“娘亲与大娘情同姐妹,大娘仙逝后,她被爹迎进杜家,成了二夫人。她常说做仆佣不会比别人卑微,是命运使然,只要行得稳、坐得正,一样有出头的机会。她很自豪当初是清清白白地嫁给爹,读书识字她皆通,和那些名门闺阁没两样。所以她走路总是抬头挺胸,不曾畏畏缩缩--”将尾音拉长,他又顿了一会儿。 “是,小女子受教,夫子请继续。”如霜毕恭毕敬,有模有样地朝杜叔伦一鞠躬。他的用心,她岂会不知? “她后来下了一道内规,严禁杜府内不可告人的暧昧情事,若有此等行为,不分等级,一律媒合婚配。也因这个原因,我们三兄弟自律甚严,为了不让一些想飞上枝头的下女有机会,不约而同地挑了男仆做贴身侍者。霜,高烧昏迷时,你把我身子都模透,除了亲娘、乳母、郑宽,你是惟一碰过我的人,我不找你负责后半辈子,找谁?”杜叔伦的表情很无辜,但眼里却漾着促狭的笑意。 “哪--哪有大丈夫这样说话--啊!这么说,你要我做贴身侍女不就是包藏祸心?”如霜指着他的鼻头诘问。 “天地良心!我只是想保护你。我可曾叫你侍浴?”他举起右手发誓。 如霜摇首。 “所以,那是天意。接连两次的病痛,恰巧都由你看顾。霜,冥冥中,月老已用红线系住我俩。” “月老--”如霜翘首,远眺窗外。 仰望天际玉盘,两人举起交缠的手,相视而笑。 夜深入静,情投意合的两人无语观月,心领神会。 忽然,想到一事,如霜调转头,“你要如何处置周少爷?” 这样温馨的时刻,为何提起他煞风景?“你不是说交给老天爷决定?” “我想,他应该早被用箭伤害你的人救走,以你的个性,不可能轻易饶过他们,可你却一派云淡风轻--” 杜叔伦气定神闲地说:“不劳我出面,这事早有人接手。” “谁?” “我哥哥。” ***** 钿头云篦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云屏闺房内,欢笑连连。 “展爷,芊芊再敬你一杯。”在肚兜外头只罩一件轻罗纱衣的周芊芊,仪态万千地替展天霸斟酒。 “芊芊,你今个儿心情特别好,是不是与杜家有关?”展天霸目露精光地问。 这是一桩各取所需的婚姻。 陪友人蔡员外赴宴的他,对周芊芊一见钟情,不顾及会损伤多年的金兰情谊,当下,即表明他的爱慕之意。 惟利是图的周芊芊知悉他来历后,态度急转,百般奉承阿谀,蔡员外见大势已去,割席绝交,黯然退让。 “只要你除掉杜叔伦,芊芊立刻嫁你。”她如是说。 棒日,她即离府,至九龙帮小住。 杜三爷落崖那夜,帮内喜气洋洋,大红灯笼高高挂,拜过天地,喝完交杯酒,他俩成了结发夫妻。 这一切是那么的突兀、匆忙,被美色冲昏头的他,渐渐察觉事有蹊跷,现在仔细回想-- 婚后,芊芊对他事事敷衍,漫不经心,只有娘家与杜叔伦的消息,才能吸引她目光。 她不曾主动嘘寒问暖关心他,只顾着颐指气使、傲慢无礼地差遣他或帮内弟兄做事。 芊芊对钱财需索无度。 她的笑容虚浮僵硬,根本不含真心。 他似乎被设计,给人坑了,失去金钱、江湖道义,得到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胴体。 芊芊不爱他,她爱的是-- “没错。你的手下来报,说杜家人翻遍整座常山,至今还找不到杜叔伦,哈哈哈,十来天了,恐怕早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大笑三声,她为自己的胜利于杯,“杜叔伦,这是你自作白受,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怨恨有多深--” 醉态毕露,周芊芊喃喃自语,失神落寞的模样,全看进展天霸眼中。 “爱恨只在一线间。芊芊!看着我对我说,你心里爱的究竟是谁?”他捉住妻子的臂膀,今晚非得要一个答案。 “三--展爷!你在说啥?你是芊芊的夫君,还问妾身这个问题。”回神的她,立刻换上妩媚笑脸,柔腻撒娇。 虽然很细微,他却听得真切,她喊的是三爷! 花费如此大的工夫,换来这椎心残酷的事实,他被心爱的枕边人利用得彻彻底底,到头来,她爱的仍不是他。 “把杜叔伦的身影完全抹掉!从今而后,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人,我威震江湖的展天霸,不做赔本生意。” “不--啊--展爷--痛!好痛--”周芊芊拼命挣扎,奈何抗拒不了他的蛮力,只能嘤嘤哭泣,不断求饶。 “你这个贱女人!”气急败坏的展天霸将她一巴掌打落地面,月兑掉全身衣物,把摔得头昏眼花的她拽到床上,扯下帷幔,捆绑她四肢。 揪着她散乱的发髻,他语气冰寒,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臭婊子,看清楚!我是九龙帮帮主展天霸,不是那个已作古的杜三爷。高高在上的女皇你不做,偏要自甘下贱。好,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如愿,我找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姓杜的男人,你喜欢杜三爷就去爱吧!炳哈哈--” “不--展爷!夫君!我错了,芊芊是一时口误--我--口齿不清,你听,三爷和展爷发音多相似呀!”她试图力挽狂澜。 “哪里相同?我就让你见识展爷的真正能耐。”他狂暴地又啃又咬,左摔右打,恣意凌虐,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救命--停手!展爷不要--啊--好痛!呜--”老天爷!她的右脚断了。 她怎会认为她控制得住这个煞星,一时的谈判,将自己投入何等的绝境-- 谁来救她? “你们玩够了没有?”清冷淡漠的声音幽幽响起。 “谁?”展天霸警戒的看向来者。 “取你命的人。” 全身黑衣,脸上戴着半月形的鬼面具。 “暗夜修罗!” 黑衣人不承认也不否认,带着嘲讽神情瞅着他。 “大侠救我。”周芊芊大声呼救。 英雄!这神秘男子的气势,比展天霸高出不知几何,若跟了他,她将可坐拥天下。 “救你?哈哈哈--”黑衣人狂笑不止。 “大侠,你要什么,小女子全都给你。”周芊芊摆出一副娇弱姿态。 见异思迁的女人!展天霸怒瞪他变节的发妻。 “壮士--” 不想再听她废言,黑衣男子弹出一颗小石,点住她哑穴。 展天霸四处搜寻蔽体衣物,奈何,早被盛怒的他撕得粉碎-- “外头的手下已全部解决掉。” 暖暖香气弥漫室内,展天霸立即闭气,避免吸入致命的迷魂香。 随后进来的是一身红衣,头覆纱巾的-- “玉罗剎!”展天霸惊呼。 这两个消失多年,令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忌惮不已的索命杀手,为何找上他? “谁要我的命?我可以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给两位,只要你们放过展某。”不是他胆小懦弱,一山还有一山高,从暗夜修罗点穴的功夫,就可看出他身手非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爷没死。”玉罗剎在暗夜修罗耳畔低语。 “我就知道这小子福大命大。床上那个女的交给你,我看到她就倒胃口。展天霸,你想不想试试万箭穿心的死法?”他一步步进逼。 万箭穿心?“是杜家的人派你们来的?”殷实的商贾巨户,也知道江湖杀手? “去问阎王,他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 翌日,两具全身赤果,身上布满弓箭的尸体,被人发现吊在九龙帮大厅的横梁上。 死者身上无一块血肉完整,密密实实的全遭利箭穿透,体无完肤,死状极为凄惨。 另外,有近百名射箭高手,也全遭杀害,手段凶残。 从此,九龙帮在江湖上消声匿迹。 必北周记布庄,忽而宣布破产、倒闭关门,一夕间,众人全不知去向。 ***** “三爷!如霜!”郑宽的嗓音,伴随隆隆车声,从树林一路传来。 “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款待,叨扰多时,我和如霜就此别过,告辞。”杜叔伦转身,对站在后侧的笑阎罗和小三抱拳作揖。 笑阎罗师徒目不转睛地盯着杜叔伦,想辨别他言词中是否含有“揶揄”的成分。 “我是真心诚意的!若不是两位,杜某今日不可能站在这儿。” “喔,哪里、哪里,只要你向令兄多美言几句,叫他不要和梅香来找我及小三的麻烦,我们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笑阎罗放下忐忑的心,开始和杜叔伦插科打诨。 “小三、笑阎罗,这是我连夜赶工纳的两双鞋。大恩不言谢,如霜心怀感激,会每天为你们祈福,祈求两位长命百岁,无灾无殃。”如霜将做好的布鞋交给他俩。 “如霜--你等我一下。”小三接过新鞋,一溜烟就跑得不见人影。 这小子干啥?“真不好意思,多谢啦!啊,如霜姑娘你有没有--” “我已多做三日的膳食,放在地窖用冰雪保鲜,加热即可食用。还有,厨房里有一些小点心,嘴馋月复饿时,可拿来充饥。” “太感动啦!真舍不得你走--”笑阎罗噙着两泡泪水,握住如霜的手,满怀离情别绪。 以后,就吃不到如此美味的料理了,他的肚皮已经开始想念她。 “咳、咳,嗯?”杜叔伦示意。 “我没别的意思,纯粹是感谢她辛劳。”笑阎罗赶忙放开如霜的手,免得造成误会。 “三爷!如霜!”看到久违的主子和如霜没缺手断脚,气色红润地站在他面前,郑宽一时情绪激动,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淌流。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们不是好好的?倒是你--瘦了许多。”拍拍郑宽的肩头,杜叔伦安慰他。 “给你。”掏出罗巾,如霜温柔地替郑宽拭泪。 两人窝心的举动,让郑宽更加失控,嚎啕大哭,哽咽地说不出话。 叹了口气,杜叔伦给郑宽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拥抱,情如手足的两人,就这样交换尽在不言中的情感。 如霜感动地看着他俩,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这样很--难看。”郑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推开主子的胸膛,断续地说。 “你也知道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不成体统,那还哭得比娘儿们还夸张?看,你的杰作。”杜叔伦指着肩背上的一片濡湿。 如霜“噗哧”一声笑出来。 郑宽擦掉满脸涕泪,面红耳赤地开口:“控制不住嘛--放心,三爷!你的衣裳全在马车里,多得很,要不要换?我随即拿给你。” “你哟!”他给郑宽一个爆栗。 众人全都笑开,郑宽也模着头颅,咧嘴大笑。 “如霜,回家了。”投给她一抹笑,杜叔伦执起她的纤手,准备上马车。 “等等!”小三急喊,捧着一束花,从树梢跃下。 走到如霜面前,他把花交给她,“送你。你不能--忘了我!”他脸色通红,羞赧地低下头。 “我会永远记住你,小三,谢谢。”如霜双眸含笑,动作轻柔地用衣袖拂拭他脸上的尘土。 同一个乳臭小儿吃醋,会不会太小家子气?杜叔伦暗暗思忖。 “再见,有空常来玩。” “再见。” 互道珍重,笑阎罗和小三目送马车绝尘远离。 “拿来。”小三伸手向师父要东西。 “拿什么?”笑阎罗一脸疑惑。 “这个。”他指指师父抱在胸前的布鞋。 “这个?这是如霜做给我穿的,为什么要给你?” “穿了会脏,我要把它放进衣柜,用药草恒久保存。” “鞋子不穿还供着!小三,你的恋母情结也太严重了,为师很担心。” “谁说我把如霜当娘看?我是真的喜欢!她温柔贤淑,聪慧大方,这样的女子--白白便宜了那个杜叔伦。”小三气愤难消。 娘亲怎么不早几年生下他,这样他就可以和杜老三一较高下。 笑阎罗的下巴有接续不回的危险,他楞楞地看着爱徒小三,脑子里闪过一幕幕他从吃女乃包尿布开始,到翻身爬坐、牙牙学语、读书识字、锻炼武功及修习医术的种种片段。 他家小子长大了! 尾声 “哈啾!炳--啾!” “叔伦,你会冷吗?加件外衣。”如霜拿件短褂披在他身上,模模他额头,“没烧啊。” “不用。没事。”今儿个风和日丽,冬阳融融,车内温暖适意,为何他喷嚏打个不停?杜叔伦百思不解。 “你对梅花过敏?”顺着他的目光,如霜看向怀中的花束。 他摇首。 云岫居就栽植数十株的梅树,他若对花粉过敏,哪能活到现在。 “你为何一直捧着那束花?”马车起程都一个多时辰了,犹不见她放下。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送我花,不但是异性,还挑了我最喜爱的白梅--”如霜浅笑盈盈,开心地闻着冷冽的清香,娇滴女敕语,喜上眉梢。 严冬之际,绽放枝头的大概也只有寒梅,不挑这个,他选啥?那小子总不会笨到山涧水湄地去找那装蒜的水仙,好惹来大伙讪笑。 如霜,不必感动成这副令他酸味四溢的模样吧? 天杀的小三!他终于明白自己反常的缘由。 “霜,年过后,我们就成亲。”扳转她的身子,他低下头,额触额地轻声细语。 “这--太快了吧?会不会太匆促?啊,会压坏花!”推开他,她仔细地检查花朵有无毁损。 杜叔伦目瞪口呆,震惊不已。他的心很痛,比被弓箭穿破骨肉还疼,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不过一堆腊梅? 杜叔伦闷闷地转头,有心无绪地瞧着窗外风光。 “生气了?”把梅枝放在一旁,她主动偎靠他胸膛,奉送一记香吻作为补偿。 “不够!” 两人意会,相视一笑,各自平复心中狂热。 “嫁给我,好不好?我无法熬到你丧期满。”轻抚她红肿娇女敕的绛唇,他温柔凝睇,可怜哀求。 “好。”如霜巧笑嫣然。 “啊,万岁!”了却心中大虑,他快乐地趴在如霜身上。 不能说,千万不能让她知晓,急着在百日内迎娶她,全是为了小三那毛头。 等她父丧期满,小三也可以成家了,他可不想到时拖着一把老骨头和他决斗。 如果,他努力些,和如霜多生几个漂亮的女女圭女圭,或许,他可以和笑阎罗互结儿女亲家。 让小三做他女婿,嗯,这点子不错-- “你在想什么?一径盯着我傻笑。”如霜捧着他的面庞,不解地问。 “我--” “啊!对不住!扫了两位的雅兴,请当我不存在。”打开车门的郑宽,看到两人迭在一起的身影,连忙掩着脸,挥手要他们继续。 吧柴烈火。看了不该看的画面,他会不会长针眼? 三爷都有伴了,剩他孤家寡人一个,怪寂寞的。 顺手模到临行前小青做给他的毡帽,他心中思考,这丫头虽然粗率聒噪了点,倒也长得眉清目秀,乖巧善良,不失为一个好女孩-- “你要我和如霜接连表演给你看?不然为何不关门?”杜叔伦向坐在前头的郑宽发问。 这家伙,一副失魂落魄样,必有缘故。 “啊,不好意思,一时晃神、晃神--”郑宽抱歉连连。 “有事吗?未到晌午,要用膳了?”如霜问。 “唉,瞧我这个记性!如霜,你的包袱。”拍一下头,郑宽把那时如霜系在马上的行李交给她。 “啊,谢谢!”如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她以为这个包袱早巳随着黄骠马的死去消失不见,没想到细心的郑宽,替她拾了回来。 “还在,没有损坏。”小心翼翼地把父母亲的牌位拿出来细细擦拭,如霜满心激动。 下一刻,她看到了一样眼熟的东西。 “紫貂披风?”她疑惑地望向杜叔伦。 杜叔伦耸耸肩,“收着吧,那本来就是你的。” 大概是郑宽又把它放回去。 收好牌位,拿着披风,她坐到他身畔,用披风将两入团团围裹,“这样,你就不会受寒--打喷嚏了。”她故意顿一下,俏皮地眨眼。 “你哟,这样消遣我。”捏捏她圆鼻头,杜叔伦将如霜圈在胸前,靠在她肩上,柔柔地说:“一切故事,都从这件披风开始。” “没错!它可算是牵起我俩姻缘线的大媒人。”在他温暖胸怀觅得舒适的位置,她扬首轻笑。 两人对视凝盼,绵绵情意,尽在炽热的瞳眸中燃烧,心心相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