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不翻身》 楔子 当今大尚天朝地大物博,群国朝拜,傲视四方。 自尚祖帝开朝至今百余年,虽偶有战事,也可算国泰民安,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太平、昌盛、繁荣过。然而,带来这般傲人成就的却不是尚家子孙——而是跟随尚祖帝征战四处被祖帝赐与“忠良世家”的应氏后人。 这要从尚朝第十五代皇帝尚玄帝殡驾天归说起,年仅七岁的皇太子韧离本应继位登基,可就在他即位前夕,护国将军应子魏率兵逼宫。而后,竟做出囚禁皇太子,自立为帝,发配异己,诛杀先帝生前重臣等许多阴狠毒辣的事来。 那时候,由于玄帝生前在位重用奸臣,宠溺椋玲妃到不理朝政的地步,致使奸臣当道,朝纲腐败,加上连续几年的天灾,国库渐渐空虚,百姓怨声载道,大尚天朝虽外表仍然光鲜,但实则已千疮百孔,不堪重创。 这些,年轻的应子魏早有所悟,他明白如此下去,尚朝气数在此便难继续了!但奸臣当道,迫害忠良的事屡有发生,想见皇上一面更是难上加难。明哲保身是当朝大多数臣子唯一奢求。应子魏表面不动声色,似乎也是深明此理。可在他心中早已蕴酿着自己的计划,与其让大尚这样步向毁灭,不如能者为王——而那个最适合的人选无疑是他——应子魏! 恰逢宫中传出玄帝龙体欠安,虚弱异常。他知道,如若圣上驾崩归天,年幼的太子登基后无疑会成为那些奸臣更方便上手的傀儡!到那时,大尚天下恐怕会更加难以收拾。 思及此,他更加坚信这是天在助他,天意如此! 他暗中加紧部署,终于在皇帝驾崩第二天顺利地实施了自己的计划。就在他准备登基为帝的那天,他年迈的父亲在他面前以自刎向先帝谢罪,弥留之际让他承诺:善待皇上骨血至亲;永不杀尚氏一脉;永不改朝换代。 他应允了父亲。 他果真没有改朝换代——大尚天朝仍巍峨屹立;他善待了尚氏一脉——把他们囚禁在京都某处,至少生活依旧奢华无忧,只是没有自由;他更不愿杀任何一个尚氏子孙——只要他们不挑衅他的权力! 逼宫之事一出,大尚天朝举国上下一片哗然。 夺权篡位、逼宫叛主本就是天理不容,大逆不道的罪行。更何况做出此事的竟是被誉为“忠良世家”的应家人!一时间,上至朝野,下至民间声辞严厉的讨伐不绝于耳,甚至有武官从守卫的边关调兵遣将要亲自回京都质问应子魏为何如此这般狼子野心。 大尚天朝内乱四起,一直对尚朝居心叵测的邻国大椋、大敕更是乘机进犯,一时间,大尚天朝内忧外患。 初登皇位的尚隆帝应子魏果断地派身边数位亲信大将平息内乱,自己御驾亲征一举打败大椋、大敕,致使两国元气大伤。 自此,尚隆帝又颁布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法令,启用了一批贤人智士,大尚天朝也渐渐开始恢复了生机。 天下本无主,只要当朝者对应民心,顺应民意,自会受到百姓的拥戴。慢慢地,过上安然太平日子的老百姓便渐渐忘记了逼宫、忘记了篡位、忘记了曾经辉煌过的尚氏一脉,他们只知道当今的皇帝宽厚仁义、睿智骁勇、体察民情。大尚天朝仍是大尚天朝不是吗?!尚隆帝是个还不错的皇帝啊! 第一章 转眼间,已是隆帝九年。 这日,尚隆帝招亲信官臣入宫商讨立储君一事。 众官一致推举皇长子应渝宸。皇长子乃宜皇后所生,虽年仅十三,却聪敏过人,气度超凡,实属太子的不二人选。 尚隆帝其实早有此心,只待百官和应。如今,确实时机已到,他的宸儿如若登上龙座,必能将他辛苦打造的天下更为发扬光大。于是,他正式诏书天下:立皇长子应渝宸为储君太子,择日举行册封大典。 大典这天,即将被立东宫的应渝宸一直静默而立,一言不发地任凭宫女宦臣们为他整理朝服,礼官们喋喋不休地宣读、叮咛规矩礼法。 直至大典开始前,他忽而要独处片刻,众人以为如此举世关注的盛典,皇长子难免紧张,便遵言全部退下,留他独处。 但,当门扇再次被推开时,已是人去殿空…… ☆☆☆ 这是一间不大的四合院,邻近闹市却也倒闹中取静,院中的每个角落都被各色花草盘踞,分不清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院中央,精巧的木架亭棚攀满了藤枝,藤枝上滋生着泛泛点点的绿敕芽,偏执地对抗着初春寒气。 春风偶尔现身,穿旋于亭棚间。与风儿为伍,造访其内:石凳、石桌,书卷、棋盘、笔墨纸砚、各色茶食,鳞次栉比地散落其间,造出一派慵闲雅风。 这一隅,风儿正调皮地扫卷起一片白色袍摆,袍摆的主人闲散地伸展着四肢,瘫赖在躺椅上,任凭春风带着衣袍轻舞。只见,他阖闭双目,似是午睡,可微蹙的眉头却显示他根本没那种好命——他的烦恼毋庸置疑来自一旁装模作样研习棋道,口中却喋喋不休的中年男子。男子约莫四十岁,发福的胖脸上贴着两撇细胡,狭长细眼内的眼珠转来转去,最终落定在白袍男子慵然睡容之上。胖手抓了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男子言道:“听闻你前几日得了株天山雪莲?”话一出,糕屑也一同射出,不偏不倚地袭向躺椅上的白袍男子。 白袍男子似早有防备,他连眼睛也懒得睁开,顺手抓起石桌上反扣的书册盖在脸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途说,没有的事。” “哦……”胖男子点了点头,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杯茶,一碗茶下肚后,话音才接着续响,“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话可对?” “对——极。”书册下传出长长的闷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可对?” “对——极——”更长更闷的回答。 “好!裳于晨!你这条小命谁救回来的?你师父老子是谁?”猛地,胖男子激动得拍案而起,摆开骂街阵势,“臭小子,你知恩不报是不义!不敬师父是不孝!你个不义不孝的混球!” “师——父——”混沌无奈的声音从书册下的缝隙间幽幽飘荡而出。每次被他老人家窥伺上他这里能入药的奇草异珍,便总是来一出唱作俱佳演给他看。看戏他不反对,闲着也是闲着,可每次戏词都一模一样,就比较难以忍受了!况且,他说过他不给吗?! 裳于晨打个长长的呵欠,拿起盖在脸上的书册,翻看起来。 “您已退隐江湖许久了吧?是谁说‘万草郎中’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世事,安心过平凡百姓的太平日子的?一个小包子铺老板无故藏着许多稀罕草药,不怕引人嫌疑?”裳于晨善意提醒,语气却似唯恐天下不乱。 “臭小子,大隐隐于市,加上为师我如此小心机智,那帮子蠢材找得着我才有鬼!”渊瑞不屑一顾地轻哼起小曲,“话说回来,反正那雪莲你留着也无用,给为师收着有何不可?” “贤儿早该回来了吧。”裳于晨不理会师父而径自道。提起贤儿,裳于晨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温柔笑意,“那孩子为了一丁点儿好处又绕到哪里去为人跑腿了,师父?”说着,他合上手中书卷,扔到一旁,站起身,身躯伸展开后,尽显颀长朗健。 “我怎么知道!”渊瑞抿着茶,开始心虚地左顾右盼。他请贤儿替他从“药王行”带回株百年参王,掐指算来,明日也该回来了,不知这次那孩子又同“药王”那臭老头狼狈为奸地刮走他多少油水! 没错!这位圆圆胖胖的中年男子便是鼎鼎大名的“万草郎中”。 说起“万草郎中”,无人不是又恨、又敬、又爱、又怕—— 江湖传闻“万草郎中”渊瑞,医术出神入化,为人诡秘难测,为人医病手到病除,有个收集天下之名贵草药的怪癖。他医人的规矩怪得很——全要看他老人家当时的心情——心情好,就算咽气了,他也可把人从阎罗王家揪回来;心内不爽——对不起!亲自塞给人家张“老阎”的请柬他也干得出来! 据说,十几年前,“万草郎中”收了个徒弟,此徒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大可青出于蓝,可此消息在江湖上没传多久,他们师徒便一同销声匿迹于江湖,再难知晓二人行踪。 直至有一日,世间出了位更加怪,医术却同样高深莫测的“鬼面医”,人们对“万草郎中”师徒的诸多猜测与找寻,才日趋平静。 说起这“鬼面医”,只有两个字——离、谱!要想让“鬼面医”移驾救人没有他的“鬼面帖”是请不动、找不着他的。偏偏“鬼面帖”是在医好病人后才下的帖子,只有被他医好过的人才可能拥有并有资格使用“鬼面帖”。其实,大多数的“鬼面帖”会转瞬即溶。只有极少之人会持不会立即溶化的“鬼面帖”通过某种途径找到他的行踪,而那些找到他的“鬼面帖”会在用过之后立即化为铜水。 不仅找“鬼面医”医病难上加难,他的出诊费用更是令人咋舌。他不收银子,只要宝物。如若没有他点名要的宝贝恐怕他不会高抬贵腿地颠颠儿跟着人家去救死扶伤。但只要他心血来潮,竟然可以分文不收地医病,然后亲自采药、配药、抓药、喂药,服侍到人家通体舒畅、病好为止! 久而久之,“鬼面医”的江湖规矩就这么立下了,渐渐取代了“万草郎中”曾经的辉煌,当今江湖中人,没有人不认为、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不憧憬、没有人不尊敬神秘莫测却医术如神的“鬼面医”。“鬼面医”就这样成为了一个莫测的标志、一段诡秘的传奇…… ☆☆☆ 已近傍晚时分,水蓝的天空渐渐转深,天空上夹带着几片平铺的白絮与阵阵轻风一同眷顾着临州城热闹的街市。街市两旁店铺林立,买卖繁忙,人流如湍,昭示着当朝的国泰民安。 紧密的人流拥着一瘦小青年从容前行。 他满身风尘尚未褪尽,显然经过长途奔波。本应是斜挎在肩的包袱,却被他不在意地提在手中,虽是一脸灰蒙却不见半点疲惫之色。只见他闲庭信步地闪进一家包子铺,清亮悦耳的嗓音喊道:“掌柜的,三个热包子,牛肉汤一碗。” 掌柜的乍见他时一阵惊喜,他满脸堆笑地捧着胖圆的肚子从柜台里挤了出来,竟亲自招呼上了这满身尘土的青年。 “是,这就好!您里边请!” “这一趟半月有余,不知您生意是否兴隆?”青年随口问着,毫不客气地直至店铺后院,停在一眼水井旁,把手上的包袱丢向后面亦步亦趋的胖掌柜,自己蹲捧起井旁木桶中的清水掬在灰尘密布的脸上。 不一时,清澈的水已然混沌不堪,恭立一旁的胖掌柜忙不迭送上早已备好的巾帕。 “兴隆!兴隆!兴隆得很哪!不知我那……”胖掌柜欲言又止地瞟了瞟四周,压低声调,在青年耳边低语,“我那百年参王可带回?” 青年擦拭完毕,把玩着手中的巾帕,并不答话。 此时,他的五官才尚看清楚:细而浓密的眉、圆而灵动的眼、挺俏的鼻、红润的唇,小巧、尖俏的纯净脸庞,这孩子若是个钗裙罗缎的女娃该是怎生的娇俏、可人。 “我那辛苦酬劳呢?”青年熟练地掸直巾帕,专注地掸着身上的灰尘,反问。 “咳!咳!”胖掌柜被呛得退了一大步,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文银五两,早为您备下了。” “好!一手交钱,一手验货!”青年立即停了动作,挑出脖颈上挂的荷包,拽出根手掌大小的人参,丢过去,在趁胖掌柜专注接参的时候青年夺过他手上的银两,装进荷包塞进衣内。 “你才出四百两,人家任我说破嘴,也只卖我半根,我尽力了!”青年摊掌、耸肩,眉眼间溢满无奈。 “什么?!”胖掌柜捧着半颗参捶胸顿足,“小小年纪,却学无德奸商!那半截定是被你剁掉沿途贱价卖了!还我四百零五两来!” “干爹,就当辛苦钱行不行!”青年瞪了瞪眼,又不是第一次榨他油,谁让他不长记性!求他办事,就应有被榨的认知啊!他不悦地沉声道。 “不行!”字正腔圆! “为什么?” “……”啊,为什么?“就是不行!”他为什么一定要想“为什么”! “你是我干爹!”这干爹白叫的?! “就算我是你干爹也不行!” “不还!” “还来!” “就不还——” 叮——哐——哗——啦——一阵干脆的磁瓦碎裂声从院中厨间飘然而至,让这一方争执不休归于平静。 “啊——我的碗!”胖掌柜心疼不已地皱眉低叫,脚不沾地地寻声而去。而青年也顺手抓来小二正要上菜的肉包追了上去。 “小爷!你到底是不是隔街老王头烧卖铺派来整我的?!”胖掌柜来到厨间内看了看满地的破碗烂盘,又看了看面前高瘦孤傲的少年,哀号无力,欲哭无泪!他伸出胖爪将少年拉拽至院中,口中喋喋不休,“大前日,您吃了本店包子没钱付,要借宿一晚,把外袍当给本店。前日,您又吃了本店的包子,又要借宿一晚,把中衣当给了本店;昨日,您还是吃了本店的包子,还要借宿一晚,把鞋袜当给了本店;今日,您小爷干脆说以后白吃白住在本店,以劳抵贷——好!谁让我菩萨心肠呢!清晨,劳驾您烧烧火,要不是伙计发现及时,我这小店恐怕也并柴禾劳您一齐烧了了事;晌午,让您歇歇择择菜算了,您却把不能吃的菜根留下,菜叶菜心扔了个干净;后来我想洗个碗总应没问题吧?!您可真给我这胖脸上贴金——我这小小包子铺的碗碟就这么粉身碎骨个干净!我倒要问问小爷您,今天您要当什么赔我!嗯?!”胖掌柜双手叉腰,上下瞟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悄然停歇在他脖颈间的金丝绳上——那里挂着一块好玉,他昨天看到的! 这小子身上衣物皆出自大禾国“无逸坊”,少说也值六、七十两,别说几顿包子,住上几宿,就是拿下他这包子铺都不成问题! 所谓“无利不起早”,他之所以没把这小子一脚踹出去,还把伙计们的布衣、布袜并布鞋拿给他穿就是因为他有块好玉! 玩阴的?!他不屑!这玉当然要他自愿“当”给他。再说,这小子气质、举止、谈吐八成是哪个官宦、巨贾家的败家子,客客气气地好聚好散,免得日后惹麻烦。 “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敝,我说过,这两天你所有损失,他日我必百倍偿还。”少年毫无歉意,甚至言语神态间竟显露出居高临下的不屑,“若不是我与申侍……师哥、武师哥走散,你再修千万年功德,我也未必肯光顾你的店。”他只是坐在路边数一数身上究竟还剩多少张银票而已,把剩下的几十来张银票揣在怀里后,闻着远远飘传过来的喷香味道,他来到这间包子铺。在门外,被人撞了下,他没在意。直到吃完包子付钱时,他才发现所有的银票都不见了!他怎会想到银票这玩意儿这么容易丢! 千年功德?!这小子算是狂到家了!胖掌柜斜睨着少年,捋捋唇边两撇细胡,眼中闪烁着亮晃晃的诡光,“小爷,在下对积德行善、位列仙班没兴趣。也没多少耐心等到您那个‘他日’。不如您看看身上还有什么值钱之物,与我当当,咱们就此两清。您看如何?” 少年下意识用手护住胸口的玉佩,退后一步,“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当给你了!” “小爷,”胖掌柜掏掏耳朵,“好意”提醒,“您脖子上不是还有块玉吗?” “玉?真的?小子,拿出来大家鉴赏一下。”塞下最后一口肉包,青年迈步上前动手动脚去扯少年颈项上的丝绳,更顺便将手上的油渍赠送给他当见面礼。 趁少年手忙脚乱地又要护玉又要护衣时,青年就势掠下玉佩,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干爹!你有没有见过如此精雕玉琢的玉佩?” “放肆!大胆刁民!把玉佩还我!”少年大喝,扑向青年。 “还狂妄奴才哩!你以为你是谁啊?!”青年灵巧地左躲右闪,不时伸手抓胖掌柜过来当挡箭牌。 “哎哟!贤儿!别玩了——小心——别伤了——玉哟!”胖掌柜揪心地死盯着贤儿手中的玉佩,生怕有个闪失。 “我警告你,现在把玉佩还我,我可以恕你无罪!”少年倏地止住身,俊秀的脸上藏着不安,话却说得气势十足。 “我说不还了吗?只是替你鉴赏一下而已。这种东西假货多得很,小扮我是怕你上当。嘁!不识好人心!”贤儿洒月兑地一手叉腰,一手甩着手中的丝绳,慢步退后。 “别玩了!玉佩啊!贤儿!”胖掌柜捶胸顿足,呼喊得撕心裂肺。 “住手!还我!”少年气急败坏地用尽全身力气冲上来,来不及收势,整个人扑倒在贤儿身上,脸孔恰埋在贤儿胸前。 “掌柜的,六个热包子,一碗牛肉汤。哈——欠——”恰在此时,一个高扬的声音由远而近,一道白色颀长的身形出现在众人身后,边打着呵欠边配合着伸长双臂。 接下来,四人同时惊天动地地大喊出声—— “啊——” 哦!还好!还好!晨儿这小子到底也有有用的时候。他的老心哟——胖掌柜抚着胸口、甩了把冷汗,靠在墙上,惊魂未定。 “啊——” 什么东西?!吓他一跳!裳于晨皱眉取下挂在胳膊上晃来荡去的玉佩,定睛细看。那绝美玉佩上所篆的“沛”字纯良无邪。倏地,他的眼中充满震惊。他不动声色地将眼神巡落在少年脸上,悄然打量。是他……没错!是他!当年的小娃儿已经长大了!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啊——” 这笨小子冲过来干什么?玉佩飞出去了,不会已经粉身碎骨了吧?!贤儿一脚蹬开已呆如石像的少年,翻身坐起。在看清裳于晨合握在他手中完好的玉佩后才长吁口气。 “啊——” 少年的身子撞上了墙壁,手足无措地瞪着贤儿。他、他、他……他竟是女子!罢才他算不算轻薄了她?!脸、脸怎么烫得厉害…… “小子!你不是说老王头的烧卖更香吗?又干吗来我刘记包子铺?要不是你救了我刚得的玉佩,打你出去信不信!”胖掌柜摇上前去伸手抓玉,却扑了个空。 裳于晨闪开胖掌柜的圆滚身躯,径直走向愣愣坐在墙角的少年跟前蹲。他微凝双眉,声音有些许严厉:“你将玉佩送人?” “没——”少年呆呆地摇头,思绪仍沉溺在刚刚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没有就好。”裳于晨眉头略舒,“保护好它!”他拍了拍少年细瘦的肩,将玉佩重新挂回他颈项上,放进他衣领内。 也许是玉佩阴凉的温度唤回了少年的神志,他定睛打量面前的男子。 男子白暂的肤色同自己一样,飞扬的双眉浓而黑,眼眸温雅却又藏匿着精敏。他的唇像是专为微笑而存在似的,完美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停在唇畔。 面前的这张脸,这个人——为什么会给他如此熟悉、亲切的感觉?这个健朗、俊逸的男子是谁?会是他要找的人吗?会是他吗? “你是——”少年试探着开口。 “在下区区花匠一名,不足道也。”裳于晨轻笑着起身,侧头看向贤儿,“贤儿,半月前我交代你替我物色一位帮手,是他吗?” “是、是!是他!”贤儿机敏地用力点头配合。 “光天化日的!抢人啊你们!”胖掌柜见苗头不利,立即小跑着借助宽肥的身躯堵住院子出口。 裳于晨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袍子,道:“掌柜的,明儿个我让贤儿把那株雪莲送来……” 裳于晨话音未落,胖掌柜已然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请!请!您几位走好!回见!回见!”眼看几人走远,胖掌柜的眼光忽而变得深沉、幽远。难怪第一眼看到那孩子便觉得很是面善,却总也想不起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原来,他竟与当年的晨儿面容如此相似……哎呀,老了,老了!想那么多做甚啊! ☆☆☆ 从包子铺出来,裳于晨拿出二两碎银抛给身旁向他探手的贤儿。 “贤儿,刚才谢了。” “应该的,别客气!”随便客套一下,贤儿笑眯眯地随手把银子放进自己荷包,“你们要去哪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少年。 “嗯——蓝香楼。”裳于晨嗽嗽嗓子,轻咳一声。 “什么?!他这么小,你要带他去那种地方?你疯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裳于晨看着她,真诚有礼地邀请。 “我要回去看铺子。”疯子!贤儿瞟着他。小小的干货铺子,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打理,像他一样吃饱了疯来疯去地混日子,不是她做人的信条。“重振家业,咸鱼翻身”才是她祝贤芋毕生致力的正经事! 那实在是一间毫不起眼,毫无特色的干货铺。可这间小铺子却是她祝家由干货铺而发展到布庄,再由布庄做到酒楼,最后终于晋级为钱庄,富甲一方的发迹地。 只叹好景不常,到她败家老爹接手后,宏大的家产不过短短一个月工夫,就以惊人之速依次倒闭,最后只剩得最初的一间干货铺和与之相连的一座小四合院。那时年仅十三岁的她毅然接手铺子,小小年纪,她已充满危机感地深知,如果让老爹继续管铺子,他们父女二人过不了三天都会活活饿死!就这样,还算是平安地过了四载,那几年老爹还算乖。 直到三年前,干爹带着徒弟裳于晨大驾光临临州城,从此他们竟然死赖着不走了!吧爹隐姓埋名在她家附近开了间包子铺,而那裳于晨则租下她家的小四合院住下,他表面上是个花匠,实际上真正身份却是“鬼面医”。 她生下来就没见过娘亲,只有个老爹。老爹虽疼她,可每次提起他,她就头痛得厉害。当年老爹祝宛风,与后来被称“万草郎中”的干爹渊瑞同时拜师学艺,二人一个师承了绝世武功,另一个继承了师父出神入化的医术。 她老爹不仅败家败得颇有水准,路痴之道也被他贯彻得透彻,偏他又以游历各名山大川为唯一嗜好。这些年,老爹一年中有八九个月不在家中是再正常不过,游历美景并用不了多少时日——大部分时间都被他大费周折地耗在找寻目的地与找寻回家的路上!半年前,老爹为了凑够去千里之外玉鸾山的路费,瞒过她将她家的小四合院联并干货铺与裳于晨换来了一座价值连城的玉佛。 还好,人家“新东家”愿意让她继续代为经营铺子。并且大发“善心”地租了间耳房给他们父女安身。而她那败家老爹竟然贱价卖掉了玉佛,一边大赞新房东是“活菩萨”,一边扛着装有她家所有银两家当的钱箱子趁她不备跑得无踪无影……指望她老爹哪一天手上还能剩一个铜板地回来?!不如指望她从未谋面的娘亲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可怜可怜她! 自那以后,房客变房东。而她,原本高价收租趾高气扬的原房东,却不得不为每月少交或干脆赖掉“重租”而忍气吞声,小心谨慎地度日子。自那以后,她时刻不忘努力攒钱赎回铺子,试图创造祝家“咸鱼翻身”的传奇。 “小子,你要洁身自好,好自为之!”贤儿回身语重心长地告诫少年,不待话音落,人已快步走远。 “走吧。”裳于晨轻拍了下少年肩头。 少年挠挠头,问道:“蓝香楼是——”名字有点怪呢。 “是个好地方。”裳于晨微微一笑,答道。 ☆☆☆ 少年呆若木鸡地愣在蓝香楼的厅堂。不是因为这里热闹非凡,也不是因为这里雍容华美。以他尊贵的身份,再大的排场,再奢华的厅堂,他都见过。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蓝香楼竟是—— 他瞒着师傅偷偷翻看的书本上曾说过的—— 他连想也不敢多想的—— 据说是男人的什么乡来的—— 放眼望去全都是浓脂艳抹、嗲声嗲气的姑娘的—— 烟、花、之、地! 目瞪口呆的少年被裳于晨带进楼上一间雅致的包间,坐定后一位清丽冷艳的女子走了进来。 “他们告诉我你来了,我还不信,这间屋子我专为你留着,可你却总不来。”女子走近裳于晨,语气间有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但表情却甚是清傲。 这样的女子俨然出身不凡。如若不是亲眼见到,怕是没人相信她就是临州城远近闻名的蓝香楼老板娘兰睬凝。 “有株花儿生了病,近来只顾照料它,倒是忘记往你这里送银子。”裳于晨品了口茶,微微笑着,“让后面师傅来几个最拿手的菜,最近嘴馋得很。” “你……你常来这里?”少年鼓足勇气开口。 “可以这么说。”他很痛快地承认。 少年瞪大双眼紧盯着裳于晨,目光中尽是惊羡。 “他是——”兰睬凝才注意到坐在桌对面的少年。 “刚结识的朋友。”裳于晨微微一笑,轻道。 兰睬凝并不多问,她定睛看了看少年,仔细打量少年俊秀中带着稚气的面庞,又将目光移到裳于晨面容上。随后,她不着痕迹地轻垂下美丽眼睫,转身轻轻地拉门而出…… ☆☆☆ 少年目光跟随着裳于晨,似有话说却几次将涌到唇边的话硬吞了回去。 裳于晨则四处踱步,不是欣赏雅室内的古玩珍画,便是轻松自若地眺望窗外弥漫开来的晚霞。直到所有的菜品俱已上齐,他才悠然地走到桌旁坐下,先下箸夹起块醋鱼放到少年面前,“这些都是蓝香楼的招牌名菜,离开这里便再难吃到了。” 他记得这孩子从小就对美食毫无抗力。能在师父的包子铺遇到他,铺子里独到美味的包子实在功不可没。 丙然,少年情难自已地把一切想说想问的统统抛下,埋入满桌浓郁绝美的菜香诱惑里。 裳于晨唇边露出抹清淡的微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刮了刮飘在上面的叶子,细细品味,良久,他轻道:“你从京都来。” “嗯,嗯。”认真地嚼啊嚼…… “你是瞒着别人溜出来的。” “嗯、嗯。”忙碌地嚼啊嚼…… “出来时身边跟着两位贴身侍卫。” “嗯、嗯。”执著地嚼啊嚼…… “后来,你跟侍卫走散了。” “嗯、嗯。”卖力地嚼!嚼!嚼! 裳于晨满意地点点头,仍是面带笑意,闲散的目光却缓缓聚拢起精锐的光芒。倏地,他开口:“应渝沛。” “嗯……”嚼,嚼——嗯?!咳!咳!咳!渝沛停住咀嚼,愣愣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裳于晨。 只见裳渝晨收起笑意,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渝沛,我是应渝宸。”是!他是应渝宸。失踪了十二年的皇长子——应渝宸! “你,你,你是大皇兄渝宸?!”应渝沛瞪大眼睛不置信地看他。 只见裳于晨不紧不慢地笑笑,又不紧不慢地把手探向袍内,取出一枚巧夺天工的金丝血玉,玉上精雕细凿出的“宸”字洒月兑不羁。 这枚玉佩除了上面的刻字与花纹外,质地与他的玉佩一模一样。雕造这玉佩的金丝血玉石世间绝没有第二块,如此珍稀的图腾护符也只有应家子孙才有。他真的是大皇兄!他竟找到了大皇兄!那么多精锐的皇家人马花了十几年时间也毫无大皇兄的一丁点头绪,竟让他随便找找就找到了?这是真的吗? “我记得我离开时,你还只是个刚满三岁的小女圭女圭。”应渝浚微微笑着,用手轻轻刮下他唇边的酱汁。 他的一句话,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渝沛忽觉鼻酸,一双俊眼瞬间蒙上薄雾。他至今不明白,大皇兄——一个即将成为大尚天朝皇太子的人,一个即将权倾天下的人,为何会不顾一切地舍弃所有。 “皇姐失踪的事我已知晓,母后一定忧心至极。”他低沉的音色中夹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浓思念与关切,“渝沛,这么多年过去了,母后她现在可好?” 兄弟二人的母亲宜皇后母仪天下、贤良淑德,深得天下百姓与文武百官的拥护与爱戴,她一生育有一女二子。十二年前,长子渝宸在册封大典前毫无预兆地消失无踪。十年前,女儿渝沁被隆帝远嫁大敕国,在途中离奇猝死,却死不见尸,尽避宜皇后始终坚信女儿还活着,可又活不见人。宜皇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一双儿女。 “母后一切都好,就是常常思念皇兄、皇姐,黯然神伤。”他知道许多年来,母后心内牵念皇兄、皇姐,一刻也未停止过。他不忍再看到母后强忍思痛,他长大了,他的肩膀可以替母后扛下这痛苦,于是他毅然出宫寻找兄姐。 他闻听弟弟的话,静默不语。良久,他道:“渝沛,你回京都,越快越好。” “好,大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他多希望早一刻让大皇兄与母后相见。 “不是我们,只有你。” “大皇兄……为何只有我……”他不懂,什么叫只有他?!他是应渝宸啊,当今皇长子,未来大尚天子!他竟不跟他回去?!他千里迢迢一路受苦受累的到底为什么?! “听着,渝沛,你此番欺上瞒下地出宫必定闹得京都草木皆兵,于情于理是你不对,母后她定为你担心至极,你必须回去!” 渝沛眼圈红润,眼泪溢满双瞳,不想让皇兄看到自己哭,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有些抖颤“……我也担心母后……可大皇兄!你一走十二年,你想没想过母后?想没想过京都上下?我知道我这次擅自出宫不对……皇兄,你也是擅自出宫的,你也不对!你错了十二年,如今我总算找到你,你却不跟我一起回去……你这样怎能让渝沛信服?!怎能让渝沛听你话回去?!” 没有回应弟弟的质问,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渐黑的天色,耳边仿佛又回响起礼官清晰、繁冗又字正腔圆的喋喋不休……十二年了,他已经离开皇宫十二年了! “渝沛,我其实是个闲散无心又不负责任的人。自在逍遥地过活才是我想要的,就如我现在的日子。十二年前,我对做皇太子应负的使命一知半解,但至少明白那是个负担。思来想去,终还是怕极了这份责任的沉重与拖累,干脆选择逃避一走了之。如今的我虽只是从着小小花匠的营生,但衣食还算无虞。闲来无事,更可四处游逛浏览世事。这不是在宫中可以做得到的,不是做皇子可享受得起的。命中注定我是闲云野鹤,我便无论如何做不了龙首至尊啊。”他看着弟弟,缓缓开口。 “大皇兄!”渝沛再也不顾肆虐的眼泪,他握紧双拳,咬着下唇,蹭地站起身来,“你怎么可以为了逃避责任为了享受安逸而抛却皇长子的身份,抛却父皇母后对你的思念,抛却兄弟手足之情,抛却肩臂上本应扛举的苍生社稷?!大皇兄,想不到你竟如此自私!” 自私……是!渝沛说得没错!他原本就是个自私的人!他走回桌前,与弟弟相对而立,仍是一脸气定神闲。轻撩衣袍,他坐,一双眼睫轻垂下来,盖覆住眼中或许会显露的其他思绪。他手握成拳,中指有节奏地敲扣着桌面,倏地,他不容反驳地开口道:“明日我送你回去。” 第二章 他一步一步地步入这间过于奢华的宫堂,越向深处走去,越觉胸口压抑,却又没想过停止、回转。 前方,紫色、蓝色、粉色——各色薄纱随风时舞时落。纱帐后站立着一道女子淑雅的身影,纱雾遮盖着她,时隐时现……那道身影美丽、高贵、灵慧。她安静、沉默地站在那里。 是她……分明是她! 他几个大步冲向前,想看清她、靠近她。而她却模糊了、退远了、消失了。 等等! 你为何出现在我梦里? 你有话想对我说是吗? 别走!你别走! 猛然睁开双眼,初升新日带来的光亮罩上身体,裳于晨怔了怔,双手盖住眼睛,深深地长呼出口气,再更深更长地吸进新鲜气流,这才坐起身来。走下床榻,走向窗前,推开窗扇,清脆、欢快的鸟啼伴着有些凉冷的清鲜晨气扑面而来。 她……来了!他已很久很久未曾梦见过她了。昨夜,她再次来到他梦回里!为什么?! “我帮你看管了一夜那小子,不敢怠慢,不敢合眼!裳爷您老睡得可踏实?”一道轻捷的身影带着春晨凉风旋到他窗前,打断了他的沉思。 接下来,一只小巧的手探向他,勾了勾纤细的手指。 裳于晨看着面前的小手,这只探过来的小手纤巧却不够精致,白润却不够细女敕,顽劣的小手好像天生便熟悉这个向他探手的动作。只要需要,它便可以随时随地以各种有理无理的缘由而伸出来探向他,一气呵成,不需辅助任何言语解释。 他抬起头,对上这小手主人灵秀的双眼……她的眼睛慧丽灵动,似曾相识。多少次,他放任自己掉进思索与恍然中,企盼这双灵动的眼睛带着他找寻些什么,却每次都无功而返,似乎有一道巨大而朦胧的纱帐挡在他所需要的答案之前,让一切隐约可见,却又触及不到……是啊,贤儿的双眸和他的梦怎么可能有联系! 他什么意思?说好看人一晚四两银的,看在他平时信义不错的分上才没立字据,干吗如此诡异地看着她,想赖账? “裳于晨!你——”贤儿撸起袖子,伸臂探向他领口。 躲闪开伸来的小手,沉思了下,裳于晨探身拉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拉近身前,道:“贤儿,有笔好买卖接不接?” “嗯?” “保趟镖。” “这个——” “没把握?莫不是功力不济?” 笑话,功力不济?嘁!她老爹是谁,当今武林论武功,老爹若是自谦自己排名第二,绝没有不要命的敢站出来称自己是第一!她从小受老爹教功夫,谦虚点吧,不敢说顶呱呱,也敢说没问题。只是,她走了,铺子怎么办?老爹哪天蹦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贤儿,咸鱼翻身,机不可失。”他懒懒地伸了伸双臂,转了转脖颈,打了个呵欠,然后用双手撑着窗沿,瞄着她。 “我接!”话音未落,她已敏捷地从窗外飞身进他屋内,“东西在哪里,快快拿来,我好速去速回!”说着她开始翻箱倒柜。 “喂!我说——” “不要磨蹭了!快拿出来!”贤儿重重地关上衣柜双门,不耐地蹿到他跟前。 “你让我怎么拿给你?!”他皱皱眉,慵然地抬起双手梳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随手束齐。然后,自顾自地套上罩衫白袍。 “废话!把你让我保的镖用你的爪子拿起来,交给我啊!” “贤儿。”他轻叹口气,双手搭上她双肩,“你教我!” “呃?教你什么?”贤儿侧头看他,一脸不解。 他倏然正色,紧紧注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教我——该如何拿起自己,交给你!” ☆☆☆ 正值晌午,孟州城的街市回复了短暂的清闲。 行人渐稀,两旁铺子里的伙计们偷空打着瞌睡——春困,春困,在这样晴朗、温暖的春日午后,就要做一些符合春天该做的事,但是…… “吱——吱——” 街市尽头,一匹干瘦的灰马吊儿郎当地踱步,渐行渐近。马儿身后的车架松散歪斜得像是随时都可以四散开花,而车架上的布帘覆着厚重的尘土与油渍,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随着前行的节奏,马车的两个破旧车轮不断制造出吱呀哀号,随着青石板路的坑隙咯咯噔噔地跳跃起落。 贤儿高高甩起手中马鞭,再敷衍了事地轻轻落在马儿上敲了两下。她的这辆破败马车便是所有幻想抽空小憩者的梦魇、是扼杀美好春日午后的元凶! 其实,贤儿并不知道她所保下的这趟镖目的地在哪里,那个被她保的“物件”好像并不打算告诉她,她也真的不想问。反正三十两订银已顺利藏到家中她铺板下的小钱匣里,又与他说好要以天计算酬劳。所以,她巴不得保着他巡游列国才上算——只要可以多攒些银子,她不在乎多跑跑腿。何况,这趟镖的任务如此简单——他说:跟着他,只要跟着他就成了! 眼下,已是孟州城境内,这孟州城虽与临州相邻为伴,但却没有临州城的热情好客啊! “好像这里的人都不太友善是吧?”贤儿左看右看,只觉沿途街市两旁似有无数眸光如利箭般刷刷刷地射向他们的马车。 “我给了你十两银子雇车吧?”她还敢说?还不都是因为这破车!裳于晨揉了揉被“吱纽”声荼毒得已近麻木的双耳,瞟了眼身侧驾车的贤儿。 “没错。”贤儿撑起一条腿搭在车辕上,将马鞭扛在肩上,掰着手指向他报账:“讨价还价不到三两便到手了。听好了,这车是‘到手了’,不用还的!”多便宜!多难得!至于剩余的银两,自然烙下了祝贤芋三个金闪闪的大字,识相地淌进了她的小钱匣。 “厉害。”这辆车竟能坚持到出了临州城!裳于晨击掌,由衷感叹。 他知道她为了省下银子来必然要使这一套的,但绝没想到她这次竟然这么绝。以为路程不远,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哎,哎嗬……疼,腰疼,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老天爷!才赶了半日路而已。 还好,接下来的是水路,雇船他一定要自己来,船儿这种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东西还是他亲自出马可靠些。 “喂,那小子是京州都人,你也是?”贤儿侧头瞧他半晌,忽而压低声音问道。 “我是。” “他真是你弟弟,亲的?” “亲的。” “他从大老远的京州都跑来找你,干吗?” “聊天。” “骗人!” 他瞪瞪眼,道:“相同的话,第三遍了!再问,扣你银子!” 贤儿立即正色,摆正脸,口不出言、目不斜视。 裳于晨忍住笑意,坐直身子向前眺望,隐约可见前面繁忙的河港。 “贤儿,停车。” 马儿懒懒地止了步,接着响起的是“吱呀呀”让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尖音。 裳于晨用手扶着脖颈小心地转动,接着,他撩起袍摆跳下马车。 “贤儿,我去前面雇——”本想去河港挑艘舒适的船儿,可却在无意间发现了马车后不远处有个人在定定地盯着他,用带着浓浓敌意与恨意的眼神——他怔住了,但猛然间他在脑海里寻到了这种眼神,了然代替了闪过的诧异。他镇定自若地接道:“我去前面找家客栈,咱们歇歇脚再赶路。”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地定立在那里,双眸牢牢地锁定着他,眸光无波无澜却含着让人骇然的冷光。 裳于晨的眼瞳闪过一抹恍然,心中倏地揪紧。他的手不觉间覆上胸前心口——那样冷冽的眼神让他回想起十二年前被尖锐断木刺破直达心口的一瞬……此刻,他仍能感受得到当时那股椎刺剧痛。转而,他怅然地低低幽叹。 只有她,只有她才会用这种眼神瞪视他!三年前,他与她在蓝香楼相逢。那时,他们并没认出对方。今日,她跟踪他至此,定是确认了他的身份。而他也从她的眼神中了解,他相识了三年的女子,就是当年向他索命的女童。 一切……不该如此巧合……却偏偏要巧合至此吗? 他轻挑开车帘,车内沉沉睡着渝沛,他无防备的睡相仍如醒着时的一脸憨纯,正如他在拼尽全力说服他这个大皇兄与他一道“回家”时,毫无防备地被他手中的熏香带入梦乡一样。他也许……不能亲自将渝沛送回去了。 贤儿侧头看着他肃然的表情,心内忽而有些不祥的预感。认识他以来,他的眼中都是慵然、安适。她所知道的他是洒月兑不羁,安然自得,闲散无心的。但这样的他又怎会有这般难懂的眼神,这样沉重的表情?贤儿专注地看着他,却意外地撞上了他深沉、郁愁的双瞳,而他瞬间轻凝的双眉则不小心泄露了他正努力克制内心。 她了然了——他有秘密,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 在河港前的客栈租下间客房,裳于晨将渝沛抱到床榻上,号了号他的脉,又轻轻地为他盖上被子,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轻道:“贤儿,一会儿他若醒来,让他服下盒内丸药。”说完后,他随即向外走去。 看着他走向门扇的身形,贤儿抑住内心的惴惴不安,她上前两步拉住他手臂,问道:“你去哪里?” “放心,这趟镖还没走完。”裳于晨回首看她,轻柔地笑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说话的语气异常温柔。他轻轻拉下她抓紧自己手臂的小手,用他的双手紧紧包裹住。 “贤儿,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安心地在这里等着我。”接着,裳于晨抬起一只手捋过贤儿双颊边的两缕垂发,道:“但,万一,我回来得……太晚,麻烦你带这孩子走一趟京州都,只要将他送到京都城门外便可以了。然后——” 他用一种她很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牢牢地锁着她的双瞳。 “然后,你回临州去,那间四合院还是你的。” “是我的?!”她瞪大眼睛盯着他,用力甩开他双手,“口说无凭,你真要把院子还给我就不许走!我们回临州,你亲手把它还给我!” “贤儿,没有时间了,我现在必须出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柔声道。 “你哪里也不准去!是你要我接镖的,是你要我保护你的,你不记得了?好,如果你一定要出去,带我去!不管哪里,我跟你去!” 他不答话,只是一味地看她。良久,他微笑着将她拉近身前,轻柔地将她小小的身子圈在自己怀中。 来不及推开他、质问他,贤儿忽觉颈后微微麻痛,接着,意识飘离了身体,双眼不由自主地阖闭,身子像月兑了筋骨一般滑软下去,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裳于晨修长的手指间有根极纤细的银芒在闪烁。他托住贤儿下滑的身子,哑然在她耳畔低语:“贤儿,我真是个自私的人是吧。”他从来就没有顾及过身边任何人的感受,做任何事都是一样。改不掉了,此生算是改不掉了。 他将她抱起,放置在卧椅之上,探子,伸出手抚上她面容,滑过她浓细的双眉、密长的眼睫、小巧的秀鼻,当手指停驻在她红蕊润泽的唇瓣之上时,他忽然怔了怔,接着狠狠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不再迟疑地起身向外迈步而去。 ☆☆☆ 裳于晨来到客店门外,置身于繁闹的码头前,于纷乱的人流中,他一眼看见了一身紫衣、头束紫笠、面遮紫纱的女子。 兰睬凝定定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似石砥般等待着他的出现。 “让你久等了。”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她,定立在她面前,抿唇微笑着。 兰睬凝不答话,只是阴沉地看着他,缓缓开口:“昨日和你在一起的少年是你手足至亲?” 他点头,顿了顿,轻道:“你不用再确认什么,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那时候,我果然没杀死你!当我返回那片荒野,却只看见地下留下的血迹。当时我就知道,我没能杀死你!”当年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娃,当她用断木刺进他胸膛,却被那鲜红刺目的血红吓走了手刃仇敌的快感。她转身跑走,跑了好远好久后,却又想亲眼目睹仇人死去的样子。但,回去后,她看见的只是一摊血迹,她便怀疑他根本没死。 那时她毕竟只是小小的女童,也许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勇气刺穿他的心脏。如今,上天再次将仇家送到她面前,给了她弥补的机会。她不会再放过他,不会的! 兰睬凝半眯起美目,冷冷地开口:“你的确让我等了好久!”整整十二年,他变得太多了——多到认识他如此之久,她竟未发现他的身份,竟未怀疑他的身份!昨日,她悄然回到他所在雅间门外,恰好从房内传出少年喊“大皇兄”的声音。那少年,五官与他神似。若不是骨血至亲,怎会如此相像。如今,他亲口承认、亲口证实了她的猜测。 裳于晨的一切都对应上了应渝宸,他就是十二年前的皇长子,他就是她的仇人!此时此刻,他无路可逃,她也无路可退,就让他们在此了断一切吧!思及此,她咬紧下唇,毫不迟疑地转身,径自前行。 裳于晨没有丝毫迟疑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兰睬凝走到一间酒肆前止了步,进门后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甩给了掌柜的,她冷然道:“你的铺子我包了,让这些喝酒的连同你铺子里上上下下所有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 “姑娘,这、这、这个……”酒馆掌柜看看柜台上的银子不置信地嗫嚅着,这包银子少说也有百两,他今天是撞到财神星君了?! “咚——”,又是一包银子砸在了柜台上:“不要敬酒不吃,拿着银子带着人快滚!”她低喝。 “是,是!宾!马上滚!这小酒馆您随便用,别见外。”掌柜的举手招呼着,“各位客官,小店今日酒钱不要了,都跟我走,我请您几位日宣楼打牙祭去。” 几个早已看傻眼的酒客这才纷纷惊醒,一群人紧随酒馆掌柜的鱼贯而出,吵吵闹闹地离开酒肆,那掌柜的在临走时还不忘关合上酒肆大门。今后他还开个屁酒馆啊,买地盖房做财主去喽! 随着门扇的关合,小酒肆内忽显空旷,静得窒人。 裳于晨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大笑道:“就算你铁了心想盘下这馆子,价钱也有商量嘛。看那掌柜的表情,我猜,他回去定会给你刻个神位——谨敬无名女财公,从此早晚三炷清香、三叩九拜的——” “住口!”她瞪视他,一字一字狠狠挤出,“将死之人有什么资格玩笑!”说着她从袖管中抽出一把短剑,“今日,我不只要你的命,我要你弟弟也为我叶家偿命!” 他看着她,收起唇畔笑容,眼中蒙上深郁光泽,他迈步走向她,边走边道:“何必牵扯上他,该死的是我。十二年前若我就此死去……”直走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站定,清晰缓慢地接道:“叶依,我领。这死,我领。” 是他忽略了她的痛苦,她的失意。是他十二年前的狂傲、无知给叶家带来灭顶之灾。而他不该在这许多年来,将愧疚锁紧、深藏,不该忽略掉自己应担的罪责。所以,这死——他领! 叶依摘下束笠、解下面纱,露出清傲月兑俗的美丽容颜。 “应渝宸,你为何不离开?为何要跟着我进来?”如若他摇头否认他的真实身份、或是在客栈里根本不出来见她,抑或不跟随在她身后来这酒肆,她或许可以长舒口气,心甘地自欺自己认错了人。 他幽深的眼底凝聚着她的影像,道:“你我都清楚,只有杀了我,才可了了你的心结。我们都别无选择。”他的话语诚挚、坚定,没有丝毫畏惧,直撞击进她心底,“十二年前,在我们那次相遇时,我庆幸你逃过劫难。那时我就对你说过,我愧对叶师傅,为叶家抵命,我愿意。” 她提握短剑的手缓缓抬起,将剑尖抵上他心口,“的确,我别无选择!我早告诉过你,那间屋子谁都不可以进去!”叶依双目红润,隐隐含泪,口中却是阴狠无情的话语,“我只恨十二年前我手中断木为何没有刺死你!是你将叶家带入万劫不复,你该死!”话音未落,她将抵在他胸膛的短剑向前推送,顷刻间,鲜血渗染了他的雪白衣衫。 叶依双目含泪,面无表情地望着裳于晨胸前扩大成片的血红,望着他唇畔缓缓渗出的血丝,望着他幽深双眸逐渐闭合,望着他颀长朗健的身躯终于向后仰倒。 “丫头,住手!”酒肆大门突然被撞开,渊瑞圆滚的身形闪了进来。 “混球!你给我坚持住!”渊瑞一眼看见仰倒在地的徒儿,急急奔到他身边,一坐在地上,伸出两指迅捷地点住几处止血穴道,“臭小子,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到底要劳烦我救你几次你才甘心?”他边发牢骚边取出一丸丹药塞进徒儿口中。昨日他收到药王那老东西的飞鸽传书,知道他又得了个西域毒蛤来勾引他的银子。他本想不屑一顾,可终于没定力、没骨气地决定过去看看。途中,他恰巧看到徒弟从客栈出来跟随一紫衣女子进了这家酒馆。他本想,若能抓到徒弟的风流把柄,以后向臭小子伸手要什么岂不是方便得多,于是,幸灾乐祸的他蹑手蹑脚地跟在二人身后来至这间酒肆。贴着门板听了半天,却越听越不对劲,预感似要出事,果然真就出事了! 渊瑞检视着徒弟,他脸色煞白,嘴唇青紫,双目紧闭、气息奄奄。他撕开他的衣袍察看伤口,只见伤口剑身周围呈黑紫色。好阴狠的丫头,竟在剑上喂了毒,摆明定要拿走臭小子的小命! 叶依冷漠地戴上束笠、面纱,举步向外走去。 “慢着,丫头!”渊瑞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向怀中取出金针反扣在掌心,沉声道:“把解药留下再走!” “他该死!”紫色面纱将她苍白面容映衬得更加漠然、淡冷,她不为所动,仍一步步地走向门扇。 渊瑞目露阴郁,他不再多说一个字。握有金针的手指凝结成扣、手腕精巧地抖动了下,两道金色劲芒从他手中划破空气飞射出去。 当年,他在路边野地里捡回了徒弟的小命。这么多年了,徒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份来历,他也没问过。旁人的是非恩怨他从不过问,也懒得判别。他是郎中,只管救人。即便是晨儿负了这丫头的痴心、杀了这丫头的全家、挖了这丫头的祖坟,即便此刻躺在此地的不是晨儿,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十足恶棍、魔煞,只要他愿意,也照救不误! 就在叶依将要迈出这间酒馆时,身后突然飞来两束厉风。接着,一阵难耐刺痛从背脊袭遍全身,坚硬、冰冷的金针从背后没入了她的体内。她扶着门扇瘫跪,已然动弹不得。 “拿解药来!不然我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成!”渊瑞眯起双目盯着她,眼神诡秘阴鸷。 迷蒙中,裳于晨听到金针划破空气刺入的闷音。 “师父……”他强撑开双目。 “臭小子,坚持住!我的金针已阻住这丫头的背部经脉,不交出解药,她也不会有好下场。放心,晨儿,不将你再救活一次,我便不是他娘的‘万草郎中’!”渊瑞说着欲起身走向叶依,却被徒儿抓住脚踝。 裳于晨用尽尚存的所有气力阻住师父的脚步,然后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微弱地、清晰地且不容置疑地说道:“不要伤害她……师父……徒儿请您……不要伤害她……”他低喃着,直至眸中光亮逐渐散去…… 第三章 昏沉中,只见前方一点亮光,他顺着亮光向前迈步而去,周围是一片模糊的影像。恍然之中,一切影像越变越清晰,终于凝结成真实的晴空、白云。细腻的微风轻柔地拂过他面颊,他感觉身子轻盈、空灵,似乎抬起双腿就可飘摇在空中。他四下看去,只见正身处一处庭园,不远处有个少年昂首而立。 他记得,这里是叶府,而傲立于园中的锦袍少年正是十二年前的他! 那时的他,似乎受尽上天眷顾。他是尚隆帝之长子,乃正宫宜皇后所生,加之自小便给人顽皮却不劣性,雍傲却不骄狂,聪敏却不卖弄的印象,小小年纪已备受朝野上下器重,甚至父皇也早有心立他为东宫,只是在静待时机。 一日,父皇将教授他功课的叶黔师傅招至驾前议事。难得一日偷闲的他偷溜出宫,突然出现在叶师傅府邸。他曾听闻叶师傅藏书万卷,所藏书册占满了三幢楼厦,他倒要看看那到底是何等壮观的景象。来至叶府,他确实被那三栋楼厦的藏书震撼得心服口服,他更加崇敬叶师傅的清朗博学。 就在将要回宫之时,他突然注意到坐落在叶府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房屋。他走上前,见房门上牢牢地盘踞着一把铜锁。他好奇地询问府里的下人屋子里面有些什么,回答他的却是个清脆的童音:“这是爹的书房,谁都不可以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裙的美丽女童站在不远处抿着红唇注视着他。 “你爹?是谁?”他看看她,巍然开口。 “叶黔。”女童微扬起头,清傲地回答。 “我可以进去。”他笃定地接道,“你爹定会允我。” “爹说过,谁都不行!”女童很坚定地重复。 “你可知道我是谁?”他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大孩子,尊贵的身份让他有些时候不能自已地目空一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田政、翁典!”他挥手招来左右贴身侍卫,“给我把锁撞开!” 随着不断的劈砍砸撞,固若金汤的铜锁开始松动。 “不许进!谁都不许进!”女童的话语间带着颤抖的哭音,她冲上前拼命推拉两个正在踢门砍锁的少年侍卫。却被二人轻易地甩了开去,女童踉跄着重重地撞在了他身上。他轻蹙双眉,伸手拉开女童,交予一旁不知所措的叶府下人,“你们带她走!看好她!”他面露不耐地交待。 “小姐,乖,走吧。”下人们连哄带拉地强扯女童离开。他们虽明白这间书房不准任何人靠近,但是,此刻硬要闯入的是大尚天朝的大皇子,没有人脑袋多长了一颗,敢拦着他! “爹说……谁都不能进去的!谁都……不能……进去的!”远远的,女童抽噎的哭音仍可耳闻。 耳边充斥着女童的哭声,一瞬间,他也觉失了兴味。 “咣当——嘭——” 就在这时,铜锁落地,门扇被撞开,他顿了顿身形,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田政顺着门外投进的光线找到一个烛台,取出火折点燃烛台,持着它为他照明。 “爷,这里不过是间普通的书房嘛。”翁典环顾四周,轻道。 他轻抿起唇,不置可否。 书房的陈设的确没有特别之处。 他不懂,为何那女童说叶师傅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房间。难道怕人打扰了读书的清静吗?只是这么简单吗?想着,他的手指触上靠墙多宝阁内摆置的五彩玉雕——那是一只美丽的雀鸟,它似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精致绝伦。宝阁上还有许多摆设,各个绝妙得让人叹为观止。与其他摆设相比,那只小小鸟儿并不起眼出众,却宿命般吸引着他的视线,掳走了他全部的注意。他想拿起那雀鸟儿细看,当双手捧住鸟儿,小心翼翼地拿起时,但听“吱啦——吱啦——吱啦——”,静谧的书房响起了低闷的回音。 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那鸟儿被移动时竟牵扯了设在它底座极纤巧、极隐匿的机关。但见多宝阁后的墙体突然向旁移了开去,露出一人宽的空隙与清晰可见的阶梯。 他未及多想,示意田政、翁典移开多宝阁,他则撩起锦袍下摆,闪身进入了地道之中,他的两个贴身侍卫紧随他而入,为他照明、护卫。 经过一段漆黑,接着便有点点灯火悬在两边墙壁上,拐过一道弯折,一个奢华的宫堂霍然映入眼帘,宫堂被置于其内的灯火映照得金壁辉煌、华丽非凡。宫堂内垂挂着紫色、蓝色、粉色——各色薄纱,纱帐后,静立着一道女子淑雅的身影。纱雾遮盖着那道身影,时隐时现…… “她”安详、沉静地站在那里。他不由自主地穿过轻纱走向“她”。“她”是如此美丽、高贵、灵慧……好美!这画屏上的女子……好美! “她”静静地立于画屏中,双眼灵静地“看着”他,似乎若再贴近她些就可听到她红蕊朱唇正在轻诉的话语……他不自禁地更靠近画屏,着魔似的伸出手,抚上画中女子玲珑面容,细细滑过“她”的弯黑蛾眉、绝美双目、挺秀鼻端、不知不觉停留在她丰蕊朱唇之上。 何为女子,十三岁的他,开始隐隐懂得。但对于面前的“她”,他心中丝毫没有繁杂邪念,只是单纯地被“她”的美所震撼和吸引。心内隐约感觉到“她”似在呼唤着什么,诉说着什么。“她”似乎认定他能听见,似乎认定他能帮“她”,也似乎感到是上天安排了他与“她”在此相遇! 真的是这样吗?他根本不确定这些“似乎”到底是“她”的,还是他的! “爷,我们出宫太久了。”田政谨慎地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实在怪得很,如此不起眼的书房之下却坐落着这样一座华丽宫堂。侍卫的直觉告诉他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好,回去。”他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画屏,心内已有决定,“田政、翁典,将这画屏抬回宫去。”他下令。 “爷——”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爷,想必这画屏是叶大人极珍爱的东西,才会置于如此隐秘的地室,就这样抬回去……好吗?”翁典迟疑地嗫嚅。 他倏转身形,看到二人面容上的踌躇,傲然一笑道:“叶师傅曾送我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他又怎会在乎这区区一幅屏画?抬走!”叶师傅说过,他才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可雕之宝、可铸之材,他值得拥有天下最珍贵的罕物! 两个侍卫不再犹豫,挽袖、运力,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这幅在他们看来并没什么稀罕的画屏。 画屏被抬至他的寝宫,却不料被随即御驾亲临的父皇撞见。父皇双目扫到他身后的画屏,问他画屏从何而来,他据实以告。父皇闻听后,未置一词,只是,眸光变得愈加深邃、莫测。 两个时辰后,忽然传来叶师傅被抄家的消息——御林兵卫从他家中密道搜出前朝尚氏皇宗画像、牌位、灵匾、祭坛等物。 他曾试图为叶师傅开月兑,却最终在父皇不容置疑的威仪、幽深漠然的眼神下退缩了。父皇不许任何人为叶师傅月兑罪,他认定叶师傅效忠前朝之心不死,对尚氏前朝意谋光复,下旨将他革职关押听候处置。 次日,父皇决定——将叶黔师傅满门赐死! …… 胸前阵阵剧痛袭来,才记起自己原来正游移在死亡边缘。 好了,下一刻,他会升天还是入地?! “裳于晨——”熟悉的声音从天际另一端飘传而来,“干爹,你别告诉我他会死!你别告诉我你救不了他!他若死了……不!你敢让他死!” 贤儿不讲理的低吼传到耳畔。她的声音夹杂着浓重的鼻音,焦躁、急切,她哭了——她在担心他吗? 正想着,周遭再度变得模糊、一片混沌伴着刺眼的白光呈现在眼前,让他有些眩晕。他抬举起手臂,挡捂住被光刺得酸涩的双眼,直到白光消失,才放下手臂,他发现周遭的景物竟变了。 眼前该是临州城。 此刻,他如一道无形的光影突兀地站在人流穿梭的街市中。没错,他此刻就是道影子,根本没有人看得到他,人流从他的身体间穿越而过,他无奈低笑,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街慢慢踱步,停驻在一家小小的干货铺之前。 店铺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忙碌着,脸上挂着讨喜的笑意迎来送往着光顾的客人。客人很少,她大部分时间坐在老旧、低矮的柜台后,数钱箱里的铜板。她故意把铜板弄出清脆的响声,听着脆音满足地微笑。这时,一枚不太听话的铜板从她小手中漏出来掉落在柜台上,再从柜台上滚到店铺门口,悠悠地打着转,最终安安静静地躺落在地上。 他走过去,弯下腰,想帮她把铜钱捡起来。伸出的手穿越过铜钱,他才赫然记起此刻的自己只是道光影。还未来得及起身,店铺里刮出一道疾风。而在他身前,一片白色袍摆随风轻扬而起,那道白色身形站定身子,弯下腰,修美的手指刚刚碰触到铜钱,两声痛呼便同时响起。原来,店内奔出的贤儿来不及煞住步子,她的头重重地撞上了那个白袍男子的额头,两人同时捂着脑袋痛呼出声。只见贤儿一手捂着头顶另一手还不忘迅速地捡起地上的铜钱揣进口袋,上下打量了白袍男子一番,她转身跑回店中。 这个情景如此熟悉、如此深刻,那身着白袍的男子正是他——三年前的自己。 眼前便是他与贤儿初次相识的情形。后来,他走进店中,四下张望。之前他与师父说好这个时候在这家干货铺碰面的。店中不见师父,他决定在此耐心等待。巡视着店里还算齐全的货品,偶尔随手拿起个榛子、花生扔进嘴里。当他的目光对上初次相见的贤儿时,他愣住了!他不确定自己从前是否见过她,她的神态中、眉宇里处处向他透露着似曾相识的信息,但脑海里又无论如何也觅不到关于她的丝毫线索。直到她对他愣忡的盯视不满地扔弹过来一枚榛仁,榛仁打在他脸上,他才痛呼着被拉回了神志。 “小扮,我打听个人。”起初,她的穿着打扮真的让他以为她是个俊俏的男孩,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柜台上,微笑地看着她。 “对不起,小店只卖干货,不卖人。”她挥挥手赶人,一脸的不耐烦。 “贤芋,老规矩,我买完菜再过来取。”一位挎着篮子的妇人领着儿子,在店门口喊了声。 “放心,知道了。”方才还在脸上的不耐烦立即消失无踪,她瞬间换上笑意,铲了半斤花生熟练地包好。 “她要的是咸鱼吧?”他月兑口而出,好意提醒。 “你买不买东西?!不买麻烦滚出去!”她从柜台里拽出把大大的扫帚扛在肩上,接着,她运动手指,发出嘎嘎的慑人响动,“还有,你刚刚吃了小店七个榛子,十六颗花生,共九厘半,四舍五入整一文,滚之前先把账结清!” “贤儿!”危急关头,师父渊瑞赶到。 “干爹!”她看着滚进店内的圆滚身躯,诧异得合不拢嘴。 “才多少年的工夫,我的小贤芋竟然长这么大了?!”渊瑞隔着柜台一把揽过瞠目结舌的贤儿,用他高低起伏的哭唱功夫,感叹着岁月如梭,“想当初——” 他轻咳一声,上前拍了拍师父多肉的肩膀。 “哎呦,谁!”渊瑞抚着心口,吓了一跳,看清徒弟的一张脸,才常舒口气,“臭小子,是你啊。” “你叫人家‘小咸鱼’?”他挑着眉,抬头瞥了瞥柜台上方吊着的串串咸鱼,再扭头看看她。 “来,晨儿。这里是你师叔的地盘——对了,一直忘了告诉你,你还有个傻不啦叽的路痴师叔。这就是你师叔的女儿,我的宝贝干女儿祝贤芋。”一把拉过自己的徒弟,用力拍着他的肩,渊瑞捋着唇边细胡道。 “煮咸鱼?!”忽然多了个师叔不奇怪,眼前的“他”是女孩家也不奇怪……他的眉毛扬得更高,长久的抬头盯视着房梁上挂的咸鱼干。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女孩“别致”的姓名。 她看看他的表情,再顺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向房梁上干干扁扁的咸鱼干。愣了下,她忽然满脸怒容地立起浓细的两道俏眉,举起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倏地,他感觉胸前伤口剧烈剜痛,刺在心口的短剑被猛然间拔去。 他飘散的神志被收回体内,周身血液凝固、逆转、接着,开始缓慢流动…… 他知道,他再一次被师父救回了性命。 ☆☆☆ 不知过了多久,裳于晨缓缓睁开双目,发觉自己已身在客栈,正靠躺在卧榻之上。 夜,似乎很深了,可这间客房却灯火通明。 “裳于晨?!”贤儿不置信地低呼,双手模上他脸颊,感受他苍冷面容渐渐回复的温热,“你真的醒了?不是诈尸?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无奈地扯动唇角。他知道贤儿在担心他、她为了他死又复生而庆幸。但她就不能说点温情的话语来表示她很惊喜吗?他吃力地抬起手抚上贤儿面容,强忍着胸口的剧烈疼痛,轻道:“是,贤儿……不是诈尸……我真的醒了。”深深地、谨慎地吸了口气后他轻问,“我……睡了多久?” “四天。”贤儿伸出四个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很……久。” “没错。” “师父他……” “干爹去了药王那里为你找解药。” 渊瑞认为叶依既然是存心置徒儿于死地,那她手中根本就不可能有解药。拔下裳于晨胸口短剑,看他性命暂无大碍,渊瑞便不愿多浪费时间,干脆直接去找药王寻配解药。 “对了——”贤儿顿了半晌,接道:“你弟弟醒来后,正好撞见干爹拖着你回来。他看见你胸前插把剑,‘大黄——大黄——’地喊了两声就晕过去了。”贤儿侧头看他,蹙眉问道:“你有个绰号叫大黄吗?” 他忍不住笑了,却不慎牵动了胸前伤口,缓吐口气,他接道:“他现在怎样?”他的伤一定把渝沛那孩子吓坏了。 “在隔壁,看人。” “看人?” “就是给你一剑的人啊。”贤儿抬手在他胸前比划着道,“她为何要杀你?” “江湖上的事,因果报应而已。你不该知晓太多。”他淡淡几个字带过,不能解释太多,不愿提起更多。 贤儿看着他,抿了抿娇俏红唇,不再追问,转身走向门边的盆架。 突然,门被“砰”的一声被撞开,应渝沛跌跌撞撞地冲闯进来,贤儿敏捷地闪过他。只见他直奔榻前扑跪,泪水顷刻间流了满面,他呜咽开口:“大皇兄,我方才打盹,梦到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大皇兄!我——我以为你死定了……我、我、我——”哭得一塌糊涂的渝沛“我”了半天再说不出一个字。 裳渝晨费力地抬起手无言地抚模他的头,安慰被吓坏了的弟弟。 “擦一擦鼻涕吧,小子。”一块巾帕不偏不倚地砸在渝沛脸上,“离天亮还早得很!你喔什么喔!”贤儿边说边拿起另一块巾帕用温水浸湿。 渝沛一下一下地抽泣着,用毛巾使劲擤了一下鼻子,抽噎着开口:“大皇兄——”顿了顿,他捂住嘴,瞟了瞟贤儿。他真笨!一定没有人知道大皇兄的真正身份,他这一声“大皇兄”岂不是全露馅了?! “裳于晨,你到底有几个绰号。到底是大黄还是大黄熊?!我以后该叫你哪一个?”贤儿说着走到床榻,坐,用巾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面容。 “哪一个也不许叫!”裳于晨轻按住游移在自己面庞上的小手,哭笑不得。他温柔地望着她,让她灵动的双眼停驻在自己眼中,低声接道:“我只准你叫我名字,懂吗?” 和他良久对视,她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陌生。她愣忡地看着他,试图解读他郁黑双眸中隐含的意义。但是,那双瞳中除了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似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承载了太多东西,多到让她很难模清、很难弄懂…… “那个——大哥!”渝沛试探的低呼不识时务地响起。 贤儿回过神来,将帕子丢在裳于晨脸上,倏地站起身,走到桌几前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却仍掩盖不了自己的慌乱。 裳于晨拿下覆在脸上的巾帕,下意识地低咳一声,不料却再次牵动了伤口。他痛得蹙眉,不禁痛呼出声。 “弄疼了伤口?裳于晨,你太笨了吧!你到现在还记不清自己身上被人开了个洞吗?!”贤儿急忙抓起桌几上的瓷瓶,奔到他跟前,倒出粒丸药喂他服下。干爹离开前叮嘱她,他若伤口疼痛,吃下这药丸便可减轻,“你以为你真的死不了了吗?别忘了你的毒还未解!”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一直被裳于晨体内毒素牢牢地攥紧着,坐立难安。 她怕他会随时毒发,她怕会眼看他被毒药折磨死而束手无策,她怕好容易醒来的他再合闭上双眼从此后永不睁开,她怕他的音容、他的笑脸、他的气味、他的可恶、他的玩笑、他的慵然从此不再出现在她眼前、身侧,她怕……她怕自己平生第一次这么多的怕…… “毒?!大——大哥,那个女凶手还给你下毒?!”渝沛睁大眼睛喊道。 “渝沛,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毒死不了人。”裳于晨略微沉思,忽而轻轻开口,“我要见她,把她带来。” ☆☆☆ 叶依显得很憔悴,她被贤儿点了穴道,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从她背部传来的剧烈刺痛却让她的眼神不能尽兴地表达对他又一次未死的愤慨。 “渝沛,我记得街尽头有间粥铺,整夜都开着。我很想吃粥,麻烦你跑一趟。”裳于晨轻道。 “喔。”渝沛乖乖地点头,退了出去。 “贤儿,把她的穴道解开。” “你在说什么?!她是要杀你的人!” “听话……”裳于晨轻吸口气,平复自己微喘的气息,接道,“把她的穴道解开。” 贤儿紧抿双唇,迟疑了好久,最终走上前去解开了叶依被封固的穴位。 叶依酸软地垂去,跪坐在地,现在她虽可言语,虽可动弹。但没入背部肌理间的金针仍旧让她浑身酸软无力,无法站起身来,她看着卧榻上的裳于晨阴狠地开口:“为何你还活着!到底怎样才能杀死你?!” 裳于晨默然不语,他试着起身下榻,却因伤势太重而做不到。 “贤儿,把她扶到我跟前。”他看着贤儿,知道她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不解与愤怒。 他正色道:“相信我,贤儿,我要做的事非常重要。我的伤口痛得厉害,所以,你要帮我。” 贤儿深吸口气,僵持地望着他,可最终还是照他的话做了,她将叶依安置在他卧榻之前。 裳于晨强撑着在榻上坐起身子,撕下块榻上单布蒙系上双眸,又吩咐贤儿扶转叶依转过身去,背向他。 贤儿照他吩咐解开叶依的衣衫露出背脊。接着,裳于晨修长指尖准确地寻到了叶依背脊上右肩下侧的两处极小凸点,然后迅速点上她背部的几处穴道。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汗水已然浸透了他的衣袍,他吃力地喘息,顿了许久,才攒够力气言语:“叶依……我将为你逼出金针,会非常痛。但是……如若任它留在体内,一旦金粉化尽,你便永远也不能动弹了……你要忍耐。” 接着,他忍住牵动伤口而导致的难耐剧痛,用真力引导出深深植在她体内的金针。只见,两根纤细金针逐渐露出,越露越长,在裳于晨最后导击下,金针终于化做两道金芒从她体内飞射而出,突兀地射在墙面上。 裳于晨感觉胸前伤口撕痛、温热,他知道伤口已撕裂开来、正涌出热血。他仍强撑着自己运力疏点她右肩最后一脉经络,当他两指寻上这先前被金针阻断了的经络时,却倏然止了力。敏感的指尖所传来的皮肤触感是凹凸不平的,她右肩似乎有个烧痕烙印,他顿了顿,随即不再犹豫,用剩存的真力捋点盘踞在那里的脉络。 当一切程序完成后,他并未放手,指尖停驻在她右肩的烙印上,那烙印的纹理是—— 他心内一惊,倏地揪紧。他不顾一切地扯下蒙着双目的布条,目光直直地落上她右肩。 叶依右肩上铜钱大小的烙印就这样撞入他眼中——一只浑身燃着烈焰展翅在烈火中的雀鸟…… 丙然没错!那个图案的确是—— “火雀章!”他震惊得不能自已,月兑口而出!对于火雀章,身为大尚皇子的他当然知晓。那是只有大椋皇室正统之后才会于出生时烙刻在右肩上的标志! 这么说,她竟是—— “你看到了?”叶依穿上衣衫,淡漠轻道,“当年,那画屏上的女子你想必已知道是谁了。” 知道,他知道!后来他终于知道画屏上的“她”,原来就是前朝椋玲妃! “当年,行刑前,我被人从刑场救出。我逃出来,也活下来了。真巧,上天让我在出逃的路上遇到你,可惜当年的我太过年幼,力小体弱,没能拿走你的性命,让我悔恨至今。不用我多解释,你如此聪明,该明白一切了。的确,那画屏上的女子……是我娘亲。”她说着,举手摘下头上珠钗交给身侧贤儿,她回转身形,看着他胸前渐渐泛起的血花,缓缓吸了口气,道:“珠内粉末便是你们要找的解药,将它敷在伤口便可。” 傍他解药并不代表一切从此一笔勾销。 他虽冒死救他,但她仍恨他!是他导致尚隆帝发现了父亲死守的秘密,打破了几乎可守住一生一世的平静。 当年,父亲为了掩护另一个毫无血缘的女婴,宁可牺牲刚出生的她来以防万一——她没有选择地被父亲烙刻下这枚烙印,她何尝愿意?八年后,尚隆帝遣人到叶府抄家,无意间发现了她背后的烙印,也正是这枚章印为叶家带来了覆灭之灾。那时,父亲没有丝毫辩驳,宁可带着她,带着所有家人赴死,也不愿说出她背后的火雀章其实是假的! 永远不能忘记,永远不能释怀——叶家的灾祸是面前的他引来的!也许命中注定她杀不死他,也许今日被他发现她身后的火雀章正是上苍之意……难道……老天要提醒她,背后火雀章的重要用途…… 她怎会没想到呢?早该想到的!如若她能善加利用肩背上的章印……她便再不用为如何向应渝宸索命而费尽心力。到那时,她可以,并且有能力让整个应家一起毁灭! 想到此,她不知不觉露出了美艳却阴恻的笑容。她抬起头看着他,非常仔细。 “也许,让你活着会更好……”她忽而轻轻开口,若有所指。他胸前的伤疤会替她提醒他,他的罪孽、他的愧疚,这份痛苦会长久地跟随他、折磨他,这样似乎比让他痛快地死去更好!她转身,虚弱地走向门扇,开门离去。 望了一眼她的背影,贤儿轻叹口气,坐上卧榻,轻轻掀开他的衣衫,用渊瑞留下的止血药撒向裳于晨再次出血的伤口,直到鲜血不再汩流。 她看着手中珠钗,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冒险试试看。她为他敷上珠子内的解药,不一会儿只见暗红的血液终变回正常的鲜红色。她才放下悬提的心,长长地吁出口气。 然后,她开始不太熟练地为他重新包紧纱带。 门外恰巧买粥归来的渝沛托着烫手的粥碗,愣愣地看着与他擦肩而过的叶依目不斜视地冷傲离去,直到她走下客栈楼梯,出了大门,融入夜幕他才反应过来。 “她、她、她——她跑了、那个女凶手跑了!”他扔下粥碗冲入房间,跳脚喊道。 “她走了,不是跑了!”贤儿撇撇嘴,纠正,“别捣乱,让她走。”说完,便不再理会渝沛,“我不太明白你们的对话,但我感觉她不会再来杀你了,你和她之间的‘江湖恩怨’真的很复杂对吗?从此后,你们之间的恩怨结束了?”贤儿侧头看了看裳于晨,轻轻问道。 “也许……结束了。”他知道今后叶依不会再执著于拿走他的性命。而是更漠然地存心留下愧疚、自责、负罪与他相伴,折磨他一生一世,他明白——她所作的决定,她给他的罚刑,会比杀了他更让她快意!真的没想到叶依竟会是前朝尚玄帝与椋玲妃的女儿、是大椋朝皇室正统。许多年前还是皇长子的他曾听闻过椋玲妃长子才满周岁便死于天花,而她自己又因难产而死,诞下的女婴也未活过两日。却原来那女婴并未死去……而成了后来的叶依。 其实,只是私藏画像、灵牌等物品绝不至赐死全家,甚至不至治死罪。当年,父皇原来是发觉了叶依的真实身份,所以才做出对叶师傅满门赐死的决定。父皇定是碍于当年承诺“永不杀尚氏一脉”,但又唯恐留下椋氏正统皇脉会成后患,才做出如此阴狠残忍的决定。 椋玲妃的画像为何会在叶府?叶依究竟如何进入叶府的?椋玲妃出现在他梦里,会是为了告诉他答案吗?叶依确实有资格、有理由向他甚至应家寻仇,毕竟是他为叶家带来的灾祸,而应家则为尚氏一脉创造了厄运。他知道,她不会轻易卸下心中的仇恨与复仇的决心。从此,她会去哪里?她会如何展开她的报复? 不管怎样,他希望她能珍惜自己…… 第四章 次日,渊瑞将带回的药草调配妥当,吩咐贤儿为徒儿每日更换。见他确无大碍,便放心地匆匆赶回药王处,下定决心一定磨到药王肯以一成价卖给他西域毒蛤才罢休。转眼间,裳于晨一行三人滞留在孟州城已近一个月了。裳于晨的伤恢复得很快,已可下床走动。 这日,傍晚已过,裳于晨踱步至客房窗前,推开窗扇向外望去,这间客房位处二楼,又恰好面向河港,正好方便他看热闹,排解了他这些时日以来不少无聊。 夕阳已隐匿多时,外面的河港依然喧吵、繁忙。橘色余辉继续渲染着河面,反呈着温雅的金光。河面上飘散着的各色船只陆续燃起灯火。 载满货物的货船、慢行取乐的花船、文人雅客的画舫夹带着平常无奇的渡船各取其道地占领着河面,让终年无休的孟州河永远无法清静、悠闲下来。 这时,一只远远驶来的楼船吸引了裳于晨的视线,当那艘船终于靠岸清晰地映入他眼帘时,他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向门扇,迈步而出。 这间客栈分上下两层,楼上打尖、歇脚,楼下饮茶、吃饭。此刻,楼下位置最好的一张桌子已被贤儿、渝沛霸占了许久。得亏银子有面子,掌柜的非但没有丁点不悦,还笑呵呵地亲自忙活着奉上茶水、点心。 “小爷,还要点什么?”掌柜的为茶壶续上滚烫的热水,点头哈腰地问渝沛。 “下去,没叫你不用过来。”渝沛挥手,举手间不觉带出了身为皇子的高贵气度,掌柜的忙不迭地“是、是”着,猫腰退下。 渝沛转过脸来偷瞧了贤儿好久,才红着一张俊脸,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有没有去过京、京州都?” “没有,干吗?”贤儿连头都没抬,仍旧埋头用算盘左拨右算。 “嗯……京都……很、很好。”憋了半天,渝沛终于嘟囔出一句。 “噢——是吗?”贤儿有口无心地随便应答。 “其实……那个,我、我和大哥这次回去,以后就不会再……轻、轻易出来了,所以……我……那个……”怎么搞的,每次都这样!为何每次与她说话他都这样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渝沛有些气恼自己在贤儿面前的胆怯和羞涩,他垂下头悄悄用手向两边拉扯自己两颊,用力一拍,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大声说:“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留在京都。” 这次出来真的赚了不少呢!贤儿双眼放出动人光彩,她终于停住在算盘上飞舞的手指,唇边渐渐漾起一抹甜美微笑。 “你笑得好美!你愿意是吧!”她的反应给了渝沛莫大的鼓舞,他情不自禁地拉住她双手跳了起来。 “哎!哎!”贤儿迅捷地抽出双手,反手打了他一下,“我愿意什么?”她戒备地瞟他,在她专心算账时口头答应了这小子什么不平等契约了吗?! “嗯……那个……”她竟没听进他的话?贤儿的言行将渝沛好容易积攒的“气焰”劈头盖脸地闷了回去,他又恢复了张口结舌的措辞方式,“这、这么回事……我们过些日子……到、到了京都……我和大哥都会留在京州都……那个……你……”虽然他口头上并没有再固执地要求大皇兄跟他一同回宫见父皇、母后,但并不表示他放弃了。他想着,只要到了京都城,他便可亮出自己与大皇兄的真正身份,到时候大皇兄想离开,除非他能长出一对翅膀。 “裳于晨打算留在京都?”她打断他的拖拖拉拉,问道,“果真?” “嗯,嗯。”渝沛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是吗,裳于晨要留在京都……这应是个好消息吧。他若留在京都,小四合院自是用不上了,她可以以奸商本色,将他名下的四合院低价盘回来,这是个绝佳的翻身机会啊。可——为何她没有丝毫兴奋,心内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他要离开了,要从自己生活中实实在在地抽身而退,从此相隔千里。她忽地有些从未有过的深深惆怅和隐隐落寞。这种感受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和他受伤时带给她的那些“怕”一样,她不愿意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折磨。 她懊恼地抬起双眸,恰好看到裳于晨悠然、缓慢地走下楼梯,向客栈外而去。 他又要干吗?他又会血淋淋地回来吗? 那日满身血红的他忽然跳进她脑海,从他体内渗出的红色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谓“心惊”,何谓“胆颤”,她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体会,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不管怎样,他是她保下的镖物,谁也不能让他再流血! 贤儿随即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在裳于晨身后。渝沛怔了下,不明所以地跟上了贤儿。 裳于晨穿梭于过往人流中,走向河港,沿着河港悠闲踱步,直走到一艘楼船前才止了步伐。 面前是艘很大的船,比起其他花花绿绿的船只,这艘楼船实在是太过平常、朴素了。楼船分为上下两层船舱,在船头、船尾处各站了两三个水手打扮的结实汉子。 只见船上一位高壮、伟岸的男人走下船,径直走向裳于晨。裳于晨则迎着男子缓步而行,双眉纠结、目光肃然。 贤儿的心紧紧地悬了起来,这又高又壮的男人难道又是裳于晨“江湖上的因果报应”吗?管他是不是报应,若这人敢要加害裳于晨,她便让他尝尝她的厉害,她翻转掌心,暗自运力。 只见,一直面露凝重的裳于晨突然咧开嘴,乐呵呵地走向前去抱拳打招呼:“有劳齐爷亲自相迎。” “哪里的话。”被他称为齐爷的男子抱拳恭谨回礼,“裳公子,请上船。”齐爷毕恭毕敬地将裳于晨迎上大船。 哎?!贤儿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贤儿、渝沛,上来。”裳于晨头也没回地边沿踏板走向船上边扬声唤道。 贤儿蹙眉怔了下,恍然大悟地瞪视裳于晨。他是故意摆出那副悲壮表情给她看的,他根本就知道她在后面!而她太过专注于裳于晨,竟未发现“黄雀在后”,贤儿扭头,瞪了眼跟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渝沛,顺手敲了下渝沛饱满的前额,轻轻点地,她蹿身上船。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你是我保的镖,还有印象吧?”贤儿活动着十指,甩甩手,轻描淡写道。 “噢——”裳于晨了然地点点头,上前两步,俯首在她耳边低语,“干吗不说实话?你担心我。” “哼。”贤儿轻扯唇角,不自在地撇过头去。为何他最近总说些能让她心里乱作一团的怪话,总能射出让她血气染上双颊的眼神。他近来闲得很,难道这些是他闲来无事想出来戏弄她的招数吗?还是……她自己太神经质?! “大哥,你来这里做什么?”渝沛揉着被敲疼的额头直奔上船,眼看皇兄与贤儿过分靠近,心里别扭,干脆迈步强插入两人之间,提高音量,抬手阻开他们亲密的距离。 “渝沛,过来。” 裳于晨抬手将弟弟拢到一旁,正要说什么,这时,从船舱中走出一位男子,大约三十出头,一身朴素的青灰便袍,相貌清俊、气度儒雅。男子径直走向裳于晨。 “束文兄,你让贤弟我好想念!”裳于晨放开渝沛,激动地大叫,还没待那男子站稳,他已上前一步,一把抱拥住男子身形,用力拍击他背脊。顺势,他悄声在男子耳边低言,语气甚是阴辣:“兄台,你疯了吧?竟大咧咧地拐进这人多眼杂的孟州城,上次分手不是与你约好在老地方不见不散吗?‘不见不散’作甚意思,不用我解释给您听吧?嗯?” 束文退后一步,拉开与裳于晨的距离,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被他拍得麻痛的背脊,“我们在约好的地点等了你近一个月,很担心。孟州城是你必经之地,我们只想打探你的消息。”束文边和颜悦色地缓缓轻诉边将清朗目光掉转向贤儿、渝沛,面露询问。 “束文兄,放心,我没事。”裳于晨走过去拍了拍男子的肩,率先走进船舱边走边道,“贤儿、渝沛,进来。” 束文轻轻一笑,知道他带来的人必是无须防备的自己人,他转身对齐爷吩咐:“齐非,为客人引路。”说完,也进了船舱。 “是,老爷。”齐非垂首领命,对男子恭敬有加,言听计从。 这个名唤束文的公子哥儿不简单!贤儿几乎在踏进船舱后便已笃定。与这艘船不起眼的外表形成对比的是,灯火通明的船舱内,雕梁画栋、装饰得古朴典雅,所用所摆俱是上好材料,名贵珍品,却又不显招摇、刻意。船主若没有不凡的出身决不会有如此品位、雅意、闲钱! 不久,一行人来至船廊尽头的房间,裳于晨交待贤儿与渝沛等在舱房之外,自己跟随束文、齐非走进舱房。 这间舱房素雅淡然,整间屋厅被翠竹包裹,精雕细琢的竹制隔断将舱房分成两间,外间摆设着固定在船板上的桌几、凳椅,内间责被垂下的厚重幔帘隔阻住视线。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漂亮小男孩正跪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把玩着一只小而精美的船形玉雕,见到裳于晨,他并不感到陌生,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着惊喜。 男孩跳下椅子跑到裳于晨面前,拉住他双手,甜甜地笑着。 “好乖。”裳于晨笑着模模男孩的头,然后,将小男孩拉拢在自己身前,他伸出一只攒握成拳的手,在男孩面前张开来,只见一个铜制精巧的鬼面具躺在他手心里,引得小男孩惊奇地睁大双眼。 “怕不怕?”他笑问。 小家伙摇摇头,好奇地注视他手中的铜面具。伸出白女敕圆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铜块。 “鬼面帖?”一直默立在门旁守候的齐非疑惑地看着裳于晨。“鬼面帖”是“鬼面医”的信号与标志,因难得一见,被视为珍物。“鬼面帖出,病愈天泽”,“鬼面医”将病人医好后,便会留下“鬼面帖”,“鬼面帖”会在不定的时间内自溶,这段时间也许三年五载、也许一时三刻。大多数“鬼面帖”会转瞬即化。只要“鬼面帖”不溶,便可凭帖寻请“鬼面医”医病——前提是必须做到守口如瓶,不泄露“鬼面医”的任何蛛丝马迹。此刻,“鬼面帖”现身,难道夫人的病已愈,但为何夫人她没有丝毫病愈的迹象? 裳于晨将“鬼面帖”交到男孩手中,道:“齐爷,我当初曾医过你。两年前,也是你拿着帖子寻到我的。你该知道我的规矩。”顿了顿,他起身来至垂着厚厚帘幔的隔断前,定定地注视着厚幔,缓慢却异常清晰地开言道:“上次分别时我看出你已回想起很多往事。你的头痛之疾已医好,不会再犯。‘鬼面帖’上一次便该下,可我想证实你心内所想、想再见你一面,才会拖到今日。我懂你的心,所以,我不会搅扰你,更不会让任何人搅扰你。我知道你从来都是纵容我、疼宠我的,因心存顾虑,才不愿见我。我知道是你提议来孟州打探我的消息,因你担心我。我知道你此刻就在幔帘之后流着泪听我说话。我知道束文兄会爱护你、珍惜你……这些……我全都知道……所以,我放心。” “你——”束文欲言,被裳于晨抬手制止。 “束文兄,我方才交给孩子的‘鬼面帖’永不会溶。不必相送,请留步,告辞了。”说完,他向幔帘郑重施礼,叫上贤儿、渝沛步下楼船。 ☆☆☆ 下船后,裳于晨并未离去,他定定地站在岸上似在等待着什么。直到那艘船收起船锚,他仍未有丝毫离去的意思。贤儿、渝沛迟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在等些什么。终于,贤儿没了耐性,转身走开。 “贤、贤儿,等等我。”渝沛高喊,跟着贤儿的步调,转身、抬脚,却被裳于晨一把拽回至身边。 “大哥?!” “渝沛,你要见见大皇姐。”裳于晨不动声色地沉声低语。他知道她会出来见他,他知道她一定会出来见他! 渝沛瞠大双目瞪着他,不置信地张大嘴。大、大皇姐?十年前被父皇钦指嫁予大敕国皇太子,据说猝死于送亲途中,却始终找不到尸身的大、皇、姐?大皇姐竟然真的还活着?! 丙然,在下一刻,两道身影出现在渐行渐远的大船船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父母身边卖力地向裳于晨挥手。 “看到了吗,渝沛?”裳于晨看着渐渐远去的大船,欣然一笑,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轻问。 “……嗯。”渝沛点了点头后,低垂下头。 “皇姐自十年前意外失了记忆,从此患上头疾。两年前,我开始为她医病,终在三个月前,医好了她,那一次,她已经知道我是谁,却不愿相认。我明白,她是怕我破坏了她的平静。你看到了,皇姐很幸福。渝沛,其实,我完全可以向你隐瞒我与皇姐的真正身份,之所以告诉你是因我们手足相亲、骨血相连。”裳于晨扶着他的肩转身向客栈走去,接道,“明日,我们出发去京都。关于我与皇姐的行踪,待回去后,说与不说你自己决定。渝沛,如论如何我希望你懂我、懂皇姐。” 渝沛无言地听着兄长言轻却语重的字字句句,脚步变得沉重起来。他有些茫然、失落和无措。又仿佛于一瞬间明白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皇兄说得似有道理,平静的日子、平凡的生活——对于注定要在深远宫闱、规矩礼数、明争暗斗中度过一生的他们确是种奢侈的诱惑。 这些日子混在兄长、贤儿身边,留连于市井街道、布衣百姓之间,身侧、耳旁、眼中看到的听到的全是新鲜又随意的事物言谈。没有了宦臣、宫女的随侍,没有了师傅的唠叨,没有了父皇的威仪,没有了母后的遵嘱,没有了贴身侍卫申则、武率的亦步亦趋……他竟会时常不自禁地忘记自己的身份。这些日子里的每一天都是轻松、适意、安然的,这些感受本该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也许,下意识里连他也动心于这样过活。只是,他没有皇兄、皇姐的勇气、胆量,更没有他们与世无争的魄力、超然! 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似乎只有咬紧牙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他不知自己回去后能不能做到守口如瓶,不知道自己这次出宫到底是对是错……可,总算他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亲眼看到皇兄、皇姐都活得好好的。 第五章 一艘宽敞、舒适的船只平稳地行驶在河面上。河岸两旁滋出女敕绿的柳枝,随春风摇曳着。粉色、紫色、黄色——百花披上万色,嫣然斗艳。春风带着轻柔笑靥撩拂过万物,春燕不时啾唧着滑剪过碧蓝晴空。 春日愈浓、春景宜人。 船头躺椅上,裳于晨懒洋洋地感受着春日阳光的沐浴。 如此美好的春日,如此悠然的时光,应该有个绝佳的心境相匹配才合适。但,此刻他心里却很不爽朗——双目再次半眯着瞟向不远处正在垂钓的贤儿与渝沛。 “笨蛋!笨蛋!笨蛋!”贤儿大叫着捋起袖子,毫不客气地敲打渝沛的脑袋,“叫你松线,是让你放长鱼线懂不懂!谁叫你把鱼竿扔到水里了?!” “明明是、是你说:“快松,快松——’”谁知道到底要松什么东西?他是谁啊,当今大尚天朝五皇子,让他钓鱼?吃鱼他还成! “还敢还嘴!”贤儿拿起仅剩下的鱼竿,独自盘坐在地,利索地将鱼线甩了出去。靠水吃水,钓些鲜鱼上岸后摆个鱼摊,她好歹可赚些碎银子。原以为这小子能当个帮手,可他却险些让她钓鱼的家伙全部报销,“走开!早该料到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贤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渝沛颓然地走到兄长躺椅旁,一坐在甲板上,撑着双手,扬起头,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与日光对视。 “大哥。” “嗯?”裳于晨随口应声,目光仍停驻在贤儿身上。 “大哥,贤儿实在是个特别的女子。”太不一样了,跟他从前接触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没有其他女子或真或假的娇羞怯涩,没有其他女子或虚或实的卖弄风情。她总是把喜怒真实地挂在脸上,不顾形象,自在地举手投足。她娇俏可人的面容与灵动的活波个性,他都……好喜欢。自从在她面前再难说句完整的句子开始,他就晓得他真的、真的喜欢上她了,“她总是一身男装,举止也挺粗鲁。但我发现,她其实长得不错。”岂止不错,他甚至觉得天下女子中只有她才是最标准的美人! “渝沛,要叫贤儿姐姐,她比你大很多。”裳于晨不动声色地掩饰着自己的不悦,看了弟弟一眼,幽幽开口。由于他伤势的缘故,他们在孟州城停留得太久了。期间,渝沛对贤儿越来越亲近、粘缠,他早料到这不是好兆头……等等,自己这是——吃醋吗? “很多是多少?”对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年纪。 “五岁。”他随口应答。吃醋?是,他承认。 “原来只有五岁!”渝沛坐直身子,长吁口气,“大哥,母后比父皇年长八岁,不是也成夫妻了。大尚律法没哪一条规定妻子不能比夫君大,是吧?” “是。”裳于晨月兑口而出,看着贤儿的眸光于不知不觉间变得深沉起来。 “方才听船家说晚上我们就能进京都河界了,是吗,大哥?”渝沛回首偷望了贤儿,马上又红着脸转回头来。 “是。” “这次回宫,我要贤儿留下来陪我。”渝沛压低声音满脸通红地向兄长通报自己的打算。 “什么?”裳于晨的目光仍旧深沉地紧锁着贤儿,忽然他愣了下,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弟弟,“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我要贤儿陪我留在京都。”渝沛红着脸,傻笑出声。 “上一句!”他伸手按住弟弟的肩,一脸郑重地俯。 “我问大哥是不是今晚就能到京都——” “不是这句!” “我好像说——母后比父皇大八岁,大尚律法没规定妻子不能比夫君大……”渝沛边重复方才的话,边谨慎地望着兄长越逼越近的脸。 “再上一句你说了什么?嗯?”裳于晨微侧头,紧抿唇角,等待弟弟的回答。 “我问你贤儿比我大几岁……”皇兄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简直跟父皇一模一样。明明艳阳春日,怎么忽然冷得打颤?! 案皇、母后、大尚律法都搬出来了,还妻子、夫君?这孩子想得未免太长远了吧?!他忽然放开弟弟,清清喉咙,拿起旁边茶几上的瓷壶为自己添了杯茶水,饮一口才道:“渝沛,你喜欢贤儿——” “大、大哥,你胡说什么。”他慌乱得手舞足蹈,回头看了看贤儿仍在专心垂钓,才长吁了口气,红着脸凑到、兄长耳边接道,“我好喜欢她,真的!好喜欢……”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裳于晨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弟弟清晰缓慢地吐出四个字,“到此为止。” “啊?”什么叫到此为止?到底什么东西要到此为止? “渝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舒展了下颀长的身躯,然后在弟弟面前坐,道,“你的喜欢到此为止——不,渝沛,你的喜欢最好永远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渝沛瞪大眼睛大喊大叫。 “嘘!”裳于晨探手捂住弟弟的大呼小叫,压低声音,道:“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当然!”渝沛扒下兄长的手,急躁地坐直身子,“大哥,为什么?” “贤儿——”他顿了下,随后正色接道,“她是我的。”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恍然了。他竟然可以把这几个字如此平静、真切、专注、且占有欲十足地说出口,就好像这的确是个事实。 “不可能!”渝沛震惊得一个不稳向后仰倒,又立刻爬起来正襟危坐,“我不信!谁会信!” 裳于晨一言不发地与弟弟对视,片刻后,他突然手撑着船板缓缓起身,径直走向专心垂钓的贤儿身旁,照她的样子盘腿而坐。 “贤儿。” “千吗?” “你不小了。” “我知道。” “我也不小了。” “关我屁事。” “现在订下吧。” “拿订银来。” “我给过了!” “不记得了。” “你真的忘了?” “我到底还跟你订了什么!” “你我终身。” “你我终身……啊?!”顾不得手中最后一根钓竿也最终落人了水中,贤儿猛转过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们的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他一手撑腮,一手拂过她惊诧、错愣的小脸。 “你、你——我、我——”她瞪大双眼,诧异地结结巴巴,根本无法让自己表达出完整的词句。他、他、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叫“我们的终身大事……”?他方才有没有说过“我们”? “噢,你也觉得我们该成亲了——是啊,住在一起这么久,彼此该有个名分了——”他完全明了她要说什么似的重重点头,一副故意摆出的喜上眉梢、暧昧的样子,加上他特意将音调拖的长而又长,旁人听来定会认为他们早就私订了终身,只差拜天、拜地、拜父母了! 他的玩笑太过了!太过了吧! 贤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疑惑地、愤懑地、涩然地瞪视他! “啊——”这时,一声凄凉的惨叫划破春日晴空,惊起岸边树梢栖息的鸟儿。只见渝沛抱头仰天长啸,接着,他掩面奔入船舱,呜咽着告别自己的初恋。 ☆☆☆ 入夜,船儿行进京州都城外的运河。已可见进入京都的城门,城门附近灯火通明如昼。因为五皇子在皇宫内城失踪的缘故,负责城门守备的将领官兵们显得比平时更加戒备、紧张。每个进出城门的百姓都会被阻在城门内外,经过询问、盘检,耽搁好一会儿,百姓们不知这样严厉的盘查到底所为何事,难免有些抱怨。显然,五皇子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得异常严密。 裳于晨命船家将船靠岸而停,他撩起袍摆迈上河岸。 “渝沛,过来。”他回首,轻道。 “大哥……”虽然他早已想通、早已理解大皇兄不可能跟他回去,可他还是不愿就这样与皇兄分开。他知道今日相别,日后定难想见。 “到家了还愣着?”裳于晨见他仍迟疑着不肯上岸,干脆探身将他拉了上来。 “大哥,我……走了。”渝沛咬了咬下唇,眼圈一下子红润了,他咬咬嘴唇,转身向城门走去。他想告诉皇兄是老天要他和贤儿缘无分,他认命了,不然,方才他绝不会毫不结巴地与贤儿道别;他想告诉皇兄,他不会说出皇兄与皇姐的事,请他放心;他想告诉皇兄,这些日子能在他身边真是太好了;他还想告诉皇兄……太多了,想说的太多了——可是,至此他却不知该从何开口向皇兄诉说…… “渝沛。”裳于晨突然叫住弟弟,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弟弟。良久,他长叹口气,道:“你看,你都快和我一般高了。”说着,他放开弟弟,笑着抬手拂乱了他额前的发丝。 “大皇兄!”渝沛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流了满面。 “回去告诉母后,我很好,皇姐很好。”他抹了把弟弟的泪,道,“渝沛,我知道你现在懵然,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兄姐的。不许哭了,记住皇兄的话。去吧,渝沛,回家吧。”他不再多说,向前轻推了推弟弟,挥挥手。 终于,渝沛抽泣着转身离开。 裳于晨走回船上,示意船家开船,他则一动不动地立在船尾,望着城门的方向。远远的,但见城门外一阵骚乱,接着官兵、百姓黑压压地跪拜了一片。他轻轻一笑,对着夜空深深地吸进口气,再缓缓吐出,双手罩上面容用力抹了一下,这才转身步入船舱。 “你在干吗?”一进船舱便见贤儿大包小包地收拾细软,竟然连船舱内的茶碗、茶壶都不放过。 “停船,我要下船。”贤儿将最后一个包裹牢牢地打上死结,接着喊道,“船家,你船上的物件太旧了,小扮我帮你带走处理掉,你别忘找裳大爷要银子买新的!”拖着—串大大小小的包裹旁若无人地向外挪,却被一堵没长眼的“白墙”堵在了舱口。 “怎么?你没和那小子一起走?”她往左边钻。 “为何要走?”一闪身,他挡住她。 “你走不走是裳爷您的事,我走不走是小扮我自己的事,回见!”她往右侧挪。 “到底怎么回事?”他伸臂截住她,“别停船,接着开!”感觉到船身真的在向岸边靠拢,他大喝道。 船身轻轻一颤,复又向前开去。 “喂!停下!停船啊,我要下船!” “不许走!”他看着她,低声道,“你忘了你的责任?你收了我的订银。” “我的责任?裳于晨!”她仰起脸瞪视他,怒道,“我收了你的银子,自有保护你的责任,但谁准你任意拿我取乐了?我没有责任逗裳爷开心吧!”无聊时随便逗弄她,他拿她当猫狗吗?不对,比这严重得多!她好歹也算个姑娘家,他随便拿她的终身开玩笑,将来他若故意传出去,她还混不混了! “取乐?”他别开头,看向别处,低喃着重复。 “别以为收了你的银子,你就可以随便拿我终身大事逗闷子!我是喜欢钱,可好歹也要点姑娘家的面子!你实在太过分、太无聊、太缺德、太欠扁、太——哎呀,干吗?”她慷慨激昂地历数他的可恶,控诉未完却被他忽然转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裳于晨转过头来定定地注视贤儿,正色道:“今日我说的……若是真的呢?” “啊?”贤儿傻傻地眨眼。 “我想对你说——”他顿了下,接着缓缓开口对她轻诉,“我是真的。” 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他愣忡了。她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却又无论怎样也想不到为何自己会有如此感受。再认识她久些,便开始被她的一颦一笑所侵蚀、感染,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引、收服。她是那么开朗、雀跃、调皮、俏喜……她就像一只可爱小巧的雀鸟,活跃、忙碌地飞旋在他周围。 今日,他本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让渝沛死心,可当自己的话出口,却发现每一个字都那么自然、真实,就像它们早已罗列在心中。是否为了防止她展开翅膀飞离自己,是否为了防止其他男子发现这只小鸟儿的美丽,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把她据为己有了?是的,原来,他早已小心翼翼地把她收藏在心内,他将她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无迹可寻,深到险些忽略了她。 一直以为对她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份喜欢晶莹、透明,没有任何杂繁欲念。直到这次受伤,直到渝沛想要“抢走” 她,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份“喜欢”。也许,在不知不觉间,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比如——他的“喜欢”……该责怪自己对感情太过迟钝,居然事到如今才开始察觉。 “咣——当——乒一一乓——” 贤儿手中包裹接二连三地向地面砸去。 “怦、怦怦怦——” 这是什么声音?是她的心发出来的?她没有听错,他说……他是真的……他是真的!等等,这家伙捉弄她的技巧已经练就得炉火纯青了,不行,不能上当!绝不能让他下一刻捂着肚子指着她鼻子笑她“又上当了”! 乱了节奏的心跳声让贤儿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心神不宁—— 忽然,“砰”的一声响,船身剧烈晃动起来,裳于晨迅速伸臂揽过贤儿,却无法在晃动下保持平衡,他的背脊重重地撞向舱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后,他抱着她缓缓滑坐在甲板上。 未完全长好的伤口开始隐隐撕痛,他极轻地申吟了声。 “你怎么样?怎么样?”贤儿从他怀中矫捷地翻身趴起,半跪在地,急问道。 “还好——”他吸了口气,接道,“但你的手若能移开些,大概会更好。” 贤儿低头,原来她一手正紧紧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服,而另一手则重重压在他曾受伤的地方。 “贤儿,我的袍子很贵。”他扬起唇,笑得莫测。 “嘿嘿嘿——”她连忙放开双手,谄媚地帮他整理衣袍。 “方才你的手压到我的伤口,疼得要命,也不知道刚长上的新肉是不是撕裂了……”他纠紧的浓眉在向她证明事态很严重。 “嘿嘿嘿——”想赖上她?贤儿赶忙收起手背在身后,再不敢碰他。 “我该要你赔我。”他看着她,缓缓地坐直身体,语气似假还真。 “没钱!没钱!”果然开口要银子了!贤儿鼻尖开始冒汗,紧张地握紧双拳,一个不稳跌坐在地,她边大叫着边向后蹭,想与他拉开距离。 “你的确该‘陪’我。”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向前探身,伸臂握住她撑在甲板上的手臂。 “我说过我没银子!”他这回怎么这么小气,再逼她赔钱就干脆一掌劈晕他! “银子?”他轻轻一笑,不着痕迹地挨近她,接道,“那东西,我不要。” 他停坐在她身侧,收敛起笑意,看着她低柔轻道:“贤儿,陪我,如果你愿意,就在我身边停歇下来,让我随时随地可以看到你——看我在说什么……”说着,他温柔地伸出手抚上她灵秀的眉眼鼻唇,停驻在她泛着红晕的颊畔,“你是一只如此忙碌的小雀儿,怎么会乖乖地待在我左右。如果你觉得闷,想飞到别处去,那么就让我陪你,不管你飞到哪里,想去哪里,都要像现在一样把我拉在身边,可以么?” 贤儿呆呆地望着面前温柔的他,过了许久,只见她小巧的红唇错愕地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可以吗,贤儿?”他更加贴近她,一字一字地轻问。也许是刚刚的跌倒触碰到了伤口,也许是贤儿的踌躇、错愕让他紧张、无措,他感觉此刻自己每一下心跳都牵痛着四肢百骸,疼得有些难耐。这种疼痛让他开始不安,怎么会如此不安?难道仅仅是为了他——在乎她的答案? “贤儿?”他轻唤她,修长手指移向她嫣然唇畔,期待着她轻启朱唇缓缓回答她愿意,他可以…… 他的手指刚碰触上贤儿的嘴唇,贤儿瘦小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颤,紧接着她慌乱地侧过头,不再看他。 “贤儿,你喜欢我。”他轻轻扳过她的脸,柔声道,“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我。”她平目的言行举止、他受伤后她的心焦如焚和她此刻涩红的双颊都告诉他,她是喜欢他、在意他的,只是让他难以安心的是——她的喜欢有多深,有没有深到“爱”的程度。如果这份喜欢只是“喜欢”,如果这份喜欢永远不可能转化成“爱意”,他又该如何?想到此,他的心重重一沉。 究竟何时对她动了心,他自己也无法追溯。他喜欢她的欢跃、她的活力、她的忙碌甚至她平日里小心谨慎的吝啬与她对他明目张胆的抢掠。终于,他发现她原来早已经纠结了他的心思与注意。她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占满他的心、他的梦,让他沉重了十二年的心不再难以喘息,夜深梦回里不再只剩对叶师傅一家的愧疚与歉责。 他知道他再不可能让她飞离开他身侧,即便她的喜欢永远只能是喜欢,即便有朝一日她会碰到真爱之人。他承认他是如此的自私、狂佞、过分。今生,他不会再要求什么,只希望有她相伴。 如何留住她?如何才能让她永远不飞走?也许他该打造一只无与伦比的鸟笼将她牢牢地禁锢起来。想着,他俯下头吻向她的唇,感觉她在退缩,他忽然将她推倒在甲板上,压制住她欲逃离的身子,再次吻向她嫣然红唇。 “裳于晨——”贤儿大叫,她从不知道武功高强的自己会如此毫无办法地被别人强压在地,她此刻为何没有丝毫力气抵抗,他明明不会武功、明明不堪一击,但为何她没有办法逃离开他,他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的眼神,如此咄咄逼人的举动。她怕这样的他!她是如此怕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举止! 贤儿的喊叫,使他微微一怔,看着她失去灵动光芒的慌乱双眸,他用力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他的唇深深地、疼惜地吻上了她的额头。接着,他放开她,轻道:“贤儿,请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他的语气恳切、坚定、虔诚,“就算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喜欢、就算你一辈子也无法把这份喜欢幻化成爱恋……没关系,只要我可以看到你,只要你准许我,留在你身边,我不会再逼你接受我。但是,我要你承诺,当你发现你的喜欢不再只是喜欢时……当你发现自己已经爱上我的时候,请告诉我。贤儿,我就在你左右,所以,到那个时候,别迟疑、别耽搁,马上告诉我。” “裳于晨……”贤儿缓缓坐起身子,静静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他的一字一句流进她心间,盘旋回绕。她该怎样回应他?她喜欢他,没错。想爱他,也没错。可,爱是什么?她真的不懂,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爱上你,我不知道会要你等多久。也许有一天你等的不耐烦了就会走开,就会离开我走得远远的。”会吗?他会吗?她的心越跳越厉害,为了他即将出口的答案。 他望着她,轻柔低笑道:“贤儿,即使要你爱上我需要一生,即使需要我等一生,我也会毫不犹豫、毫无悔意地等下去。” 没错,他会等!从今后的每一天他会沉浸在期盼中,会沉醉在等待中。他会!他将手缓缓伸到她面前接道:“如果你对我的感觉还没有把握,不要紧。贤儿,此刻,只要你把手交给我,你便订下我的一生了。” 订下他的一生——只要她抬起手再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四合院、他的钱财、甚至他自己就是她的了。多划算!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她祝贤芋从此就名正言顺地咸鱼翻身了。她很想马上抓住他的手,她怕他会突然觉得自己太吃亏而反悔。可是,身体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径直冲到她双臂,这力量使她没有力气抬起手。为何明明心里清楚自己是多么想握住他的手,可身体却如此不愿配合?悬在她面前的手修长而秀美,坚定地伸展着、等待着、期盼着……她抬眼,恰对上他同样蕴含着期许的跟瞳。她看着他,定定的,目光深处隐含着无措与惶然——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身心不一。 他望着她,眸光里掩饰着焦虑与急躁,她的迟缓与僵滞牵动着他的心甚至波及到了胸前伤口,伤口开始作痛,这痛楚渐清晰、渐强烈,他强忍着、压抑着、坚持着,他始终不肯收回自己的手,生怕她会忽然在下一刻探出小手却扑空。 突然,船身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整条船在河水中剧烈地颠簸起来,船舱内异乎寻常的氛围终于被这突来的意外划破。 “待在这里不要动。”贤儿脸上的踌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蹿起身,刚要跑出船舱,小臂却被裳于晨紧紧拉住。 “贤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他若有所指地站起身,轻道。 “你是我的镖,有我保护你,怕什么怕。”她抬手气盖云天地拍拍他的肩。话音未落人已冲到舱外。 她的话让他的心轻轻一颤。她会保护他……他的唇畔轻轻漾出笑意,带着些微安慰与满足。但,那丫头知不知道——不管她的武功多么高强,不管她将他保护得多么周到安全,不管她多么忠于职守地守护着她的“镖”,他还是怕,因为对于他,所有的威胁与危险都不及她对他“无动于衷”来得可怕!他有多怕,她根本不明了啊!这不解风情的傻丫头。他该拿她怎么办…… “船家!你怎么开船的!” 听到贤儿响彻夜空的怒吼,裳于晨不再多想,向舱外走去。 “小扮,我怎么开船的?冤死了——”船家大哥扶着手中船桨,伸手指着对面不远处豪华得离谱的巨型楼船说,“您该问问他们是怎么开船的——” 贤儿随着船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只极其气派的大船横冲直撞地霸占着河面,把平静的水面搅和得波涛暗涌、混沌不堪。 “不像话!”贤儿捋起袖子喝道,“小扮我今天要为河除害!” “贤儿!别胡来!”裳于晨步出船舱疾步走向贤儿。 “裳于晨别过来!船家大哥,劳烦您也站远点,一会儿拆解那条破船时若误伤你们,我可不管赔汤药钱!”说着贤儿轻点船板纵身蹿起,一个轻旋踏上船头,她轻巧地使力一蹬,整个身子便像一只灵巧的雀鸟般飞到了对面那艘大船上面。 “贤儿,听话,回来。”裳于晨轻叱。她是如此敏捷灵巧,他根本来不及拉住她、阻止她,他甚至没有能力挨近她。亲眼看着她飞离开他,竟无能为力,恍惚间以为这仿佛像是预兆——心下一紧,他讨厌此刻心头的隐隐怅然与淡淡失意……她,一向是这样的不是吗?洒月兑、不羁、灵动,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一次心底确有一种惴惴不安,这不安似在提示他,他终是留不住这美丽雀儿的…… “裳于晨,等我教训了这破船的主人自然会回去,你别让我分心!”贤儿轻轻跃起跳蹿到高高的楼舱顶上高喊,“这条破船是哪头笨猪的!傍我滚出来!” 一片无人响应的死寂。 贤儿在船舱顶上挑衅地走动、跳跃,嘴上喝着:“混账东西!再不出来,小扮我拆了你的破船。” “拆我的船?口气不小!哪个不知趣的小辈在这里大喊大叫,没规矩!知不知道,只要老夫愿意,便能要了这条河!”狂傲的声音与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船舱内走出一人,他站定在甲板上,气定神闲、孤傲威仪。他微微抬头看向贤儿接道:“莫不是跟你那没心没肺的干爹混太久连人都不认了?来啊,升起‘药王旗’——” “是——”一呼百应的齐喝,接着,原本光线暗淡的大船忽然间灯火通明,不知从哪里冒出众多穿着一致华袍的年轻男子规矩地站守在甲板四周,桅杆上,一面华丽大旗缓缓升起,旗上“药王”二字巍峨肃穆,有着唯我独尊的气魄与嚣张。 “药王旗……”贤儿嗫嚅。当那个傲的离谱的声音响起时她已万分后悔自己跳上这艘船了。抬头望望天,果然阴云遮月,倒霉啊!她怎么一不小心得罪了小器巴拉的药王啊! “贤儿丫头,不升起旗子你就不认得老夫了?平日里白疼你了!”在月光与灯火的映衬下才真正看清“药王”的面,容,他虽自称“老夫”,有着一头胜雪银发’可面容却是年轻且俊逸的。 “药王伯伯——”贤儿乖巧甜笑,“贤儿实在不知是您,真不该打扰您夜游的雅兴。”说着她准备蹿回去,忽然眼前金光一闪,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啊呀——好大一锭金元宝,看来这小心眼儿的老头心情不错,没在意她的造次。 药王背手而立,声如洪钟:“丫头,说,臣小子躲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贤儿长吁口气,回头看看自己的船,裳于晨刚刚还立在船头喊她回去,这会儿却人影全无了,他溜得竟比她还快! “好!”药王背手而立,“贤儿,做买卖明码标价,要多少银子你才肯把晨小子交出来,说个价码,老夫绝不还价。” “呃——”好买卖啊!贤儿半眯起眸子,将手里的元宝抛得高高的再接住。虽说裳于晨是她的镖,她本该护着他的,但……手里的金元宝真的好沉啊! “药王伯伯这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九鼎,不许后悔——” “绝不后悔。” “好——”贤儿高声道,“一言为定,我要——”心里默数三、二、一……果然,下一刻裳于晨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此年岁了何必再冒充散财童子。”一道雪白的影子闪出船舱,裳于晨哑然失笑,“您老人家根本就知道我的行踪,特意驾船游水追到此处的吧?”望向正小心擦元宝的贤儿,“贤儿,我是你的镖还记得吗?如若我再不出来,你是不是准备找柄秤台把我论斤论两地卖给那老家伙?” “你又没有几两肉,那样卖你我多亏本。” 贤儿把手中元宝揣进怀里,盘腿坐在船舱顶上,接道: “放心,我没忘你是我的镖。但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收了药王伯伯的银子,怎样也得要你露个面才算有信誉啊。” 这么阴险?这丫头果然是做奸商的好胚子,裳于晨哑然地看了看贤儿,然后望向药王,道:“您老人家放着药材不管,找我干吗?” “老夫听闻你中了毒、受了伤,现在可全好了?”药王半眯着眸子,看着天上的星斗,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划动,好似在算计着什么。 “没好,我现在弱不禁风。”裳于晨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袍摆,接道,“所以,别跟我说你有个故人——” “老夫有位故人——”药王瞥了他一眼,径自说道,“这位故人的故人身体有恙,交给你了。” 裳于晨淡淡接道:“您老的‘鬼面帖’早就融掉了,别指望再让我替你医治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故人’。” 很早以前他曾为药王医过病,看在有些交情的份上留下张三月不融的“鬼面帖”,岂料他老人家物尽其用,一点不肯浪费,三个月间竟有几十位他的“故人”拿着同一张帖子找到他。这样也罢,只要拿帖之人出得起他要的东西,为人医病也算他分内之事——关键是那些“故人”根本不认识药王老头儿是哪根葱。最可恶的是这老头发帖子的方式,那些日子,他经常闲晃在大街上,看着哪个行人顺他的眼便追上去死缠着问人家自己、家人或是知己好友有无疑难杂症…… 这样的日子直到帖子融掉的一刻,才告一段落。今天不知他从哪里又冒出个故人来,这一回没有“鬼面帖”他绝不再出手。自己发帖子谨慎得很——这老头儿手中应该没有“鬼面帖”,除非…… 这时,药王身子微微一滞,轻轻咳了下。只要有此举动,说明他老人家心下不爽,这个时候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贤儿赶忙旋身而起,飞蹿回到自己船上。刚刚落地,一道暗影直飞向贤儿后心。 “贤儿!”眼看贤儿来不及躲闪,裳于晨奔上前伸出手臂为她挡住袭来的物体,而那一团小小的影子不偏不倚地正好飞进他手掌中,他直觉地攥住它,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手中的东西,这狡猾的老家伙果然有了把握才开口——“鬼面帖”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臭小子,别怀疑手里的东西,你师父为贪图老夫的西域毒蛤将它押给老夫使用一次,老夫言而有信,使用一次,原物归还。下次记得收回你白痴师父手里七年不融的帖子,放在他那里岂不浪费,不如交给老夫为你多揽些生意。”药王抬手示意开船,接道:“去找颐州城内‘琴筝楼’一位姓魏的姑娘,这是老夫替魏姑娘付给你的诊费。”说着,他手一挥,一个绸缎包裹掉落在贤儿脚边,贤儿捡起包裹打开,惊诧不已,布包里的灵芝一看便知极其稀罕珍贵。 “您老人家不是不知道我的规矩,诊费要什么、要多少由我自己决定,出不出诊也要看对方给不给的起我要的东西。”谢天谢地,七年届满,师父的帖子自溶期限已到。一根灵芝就断定他会大老远跑到颐州去,这怪老头儿以为他是“万草郎中”吗?裳于晨淡淡地瞥了眼灵芝,转身回舱。 不料,耳边却传来了贤儿的高喊:“船家!靠岸!” “靠什么岸?!”裳于晨闪出船舱,怔怔地看着贤儿将灵芝重新包裹打上结,别系在自己腰间。 “去颐州怎么能走水路!”贤儿正颜正色一字一顿地答道。 “谁说要去颐州了?!”他蹙眉。 “它。”贤儿一脸正色地拍了拍腰间的灵芝。 药王的手始终在掐算着什么,倏然间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了然于胸,他望着两人半晌,转而看向裳于晨高声道:“这世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到底有你这小子也降不住的魔!”若有所指地说完,药王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从渐行渐远的大船飘出,荡漾在整个河面。 裳于晨注视着贤儿,忽而低笑起来。 “听到吗?这世上还有我降不住的魔。”他边说边走近贤儿身边,俯低身子在她耳畔柔声接道,“贤儿,你这个小魔头,快告诉我,你到底在我身上施了什么咒?”随即,他缓缓地将温热的唇轻柔地覆上她的小巧红唇…… 啊…… 贤儿僵直地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吻越来越深,直到她无法呼吸时她才恢复意识推开他,不料她用力过猛,推开他的同时自己也一头栽进了水里。 “贤儿!把手给我!” “滚开!” 他趴在船舷探身把手伸向她,却被她故意撩起的水花淋湿了全身。 “要骂人是吧?可以。”他捋开额前湿发,厉声道,“上来骂!”他更向下探身一把拽住她手臂拉向自己。 害她掉进河里还敢那么大声跟她说话?贤儿眯起眸子顺着他的力道攀上船。裳于晨从舱中拿出单被将她包裹起来,却被贤儿毫不领情地抖落。她湿淋淋地站在甲板上瞪视他。 忽然,她冲进船舱重新拾起地上的大小包裹,喝道:“船家大哥!我要上岸!” 第六章 终于来到了颐州这座热闹繁华的边疆重城。 那天贤儿跳上岸便不见了踪影,但他知道她一直都跟着他,算起来他已经整整九天未曾看见她了。他明白她是羞涩的,毫无准备地承接了他的吻却又不甘心自己落魄的表现。 他知道她迁怒他突如其来的吻让她尴尬地落入水中。所以她可恶得不让他看到她,却故意处处留下她就在他左右的痕迹来证明她是称职尽责的镖头,收了订银便会履约到底。 为了成全她的报复,他承受着她不在身侧的寂寞,一连一几天看不到她,他有多无聊想必她早已看在眼里了,这样,该抵过了吧? 颐州城近邻大椋大敕两国。城内店铺林立,行人熙攘,街市买卖也比其他地方更多了几分繁荣。裳于晨翻身下马,牵着马儿信步地穿梭在人流里,边漫步边道:“贤儿,既然你不准备见我,镖银也不用急着结给你了。好得很,我身上的银子正好也用光了,银子的事我们往后再说——” 话未说完,一只小手忽然从背后揪住了他的袍摆。 “什么叫你银子用光了?!”贤儿阴恻着脸看他。 “就是说我已经身无分文了。”不是单为骗她现身才如此说的,他没说谎,最后几个铜板被他换了两个烧饼填肚子,除非找到“琴筝楼”,不然下顿饭怎么解决还真是个问题。 “我的镖银怎么办?”她一脸肃然地开口问他。 他同样严肃地回视她,接着俊朗的脸上堆满无奈,长吁短叹地摇头。 “裳于晨——”她大喊,“我的镖银你一定要给!” “好。”他点头微笑,抬手指了指系在她腰间的小包裹,那日药王给他的诊费她还好心地“帮”他收着,“把那个给我。” “你做什么?”她下意识地捂住包裹退后一大步……、 “傻丫头,你要它还是要银子?”他走近她,伸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轻笑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隐隐弥散着淡淡的药香味,附近应该有药铺,“跟我来。”他自然地牵握住她的手,向药香飘来的方向走去。 ☆☆☆ “大爷,劳您再说一遍,这个卖多少银子?”药铺掌柜双眼圆睁地看着裳于晨手中的灵芝。他真的不太信任自己的耳朵,如此罕见珍品只卖八十七两,是他不正常了还是面前这位爷疯了? “八十七两银子。”裳于晨慵然一笑,“多一两不卖,少一分不成。” “快给这位爷拿银子。还磨蹭什么?”掌柜的把柜台上的灵芝搂进怀里,生怕他反悔。 裳于晨手拿银票微笑着走出药铺。等在门口的贤儿牵着马迎了上去。 “我的镖银呢?”她伸出小手。 “共八十七两没错吧。”他把银票递给她 “没错,没错。一分不少,很好,很好。”她笑眯眯地把银票揣进怀里。 “贤儿,从此刻起直到回临州的所有费用,就由你来付了。”他从她手中接过马缰,若无其事地说道。 “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镖银是八十七两,灵芝正好也卖了八十七两。”他转身边整理马鞍边道,“所以——贤儿!”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背后一道疾风蹿过,他猛然回头,只见贤儿如一道劲风般冲进药铺大喝道:“黑店!把灵芝还给我!” “光天化日的!哪来的野小子撒野!”掌柜的招呼店内伙计,“把这小子轰出去!” 一群小伙计拥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探向贤儿。 只见贤儿倏地从围困中腾空蹿起,一旋身落在了柜台上,她盘腿而坐,伸臂一把拽回了欲逃开的药铺掌柜。 “你、你干什么,这、这里可是英王殿下管辖的颐州城,你、你别胡来你!”药铺老板蹦蹦跳跳地挣扎。 贤儿皱眉,迅速地封住了掌柜的穴道,要他立正站好乖乖听她讲话:“你方才说这里归谁管?鹰王还是鸟王?不管他是什么王,难道他说过你们颐州的药铺做生意可以不诚实?可以无信誉?” “贤儿,别胡闹。”裳于晨微蹙浓眉,叹着气走进乱作一团的药铺。 “胡闹?!我在替你讨公道!去外面随便找个人来问都知道那灵芝是宝贝,他只给你八十七两明摆着欺负你笨头傻脑,我怎能不帮你出头!” 贤儿回头看了看他,接着扭头瞪着掌柜的,喝道:“快把灵芝交出来!不然小扮我砸了你的黑店!” “咳——”裳于晨轻咳一声走近贤儿,伸手点了点她肩头,接道,“是我一定要卖八十七两。” “你?!” “我。” “你疯了!” “我一向如此。” “一向?难道——”难道他得来的宝贝都是这么月兑手的? “没错,经过我手的宝贝是不少,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宝贝到手,马上月兑手。用多少银子卖多少钱,平日里不受钱财傍身的束缚,就是这样。”他理所当然地轻松解释。 “……你除了四合院还有什么家当。” “十几盆花。” “没了?” “没了。” “你根本是个没银子的穷光蛋?!” “谁说的?”穷光蛋?他什么时候缺过银子? “你其实有的是银子?” “为人医了病得了我要的东西再换成银子不就有了。” 只要他想,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怎么换?” “自然是眼下需要多少换多少。这么说好了,如若此刻我只需要一碗清水解渴,身上又恰好有个所谓宝贝,那自然要用这宝贝去换来这碗水。值得啊,是不是。” “裳于晨。” “嗯?” “你是天下闻名的郎中是吗?” “天下人都这么说,大概算是吧。”他很谦虚。 “你先医医自己的脑袋瓜吧!”名医?!他自己就是病人! 这时,店内忽然进来几个官兵,“这里怎么回事!” 店铺里的伙计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把官兵们团团围住。 “官爷,您几位来得好,有人要砸铺子啊——” 贤儿瞪了眼裳于晨,趁乱从敞开的窗户里飞蹿出去。 裳于晨推开拥作一团的小伙计们躲闪开门口的官兵跟了出来,却晚了一步,眼看她灵活地攀附着一驾马车车底,离他越来越远。 他随即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 树林中传出有节奏的笃笃蹄音。一匹棕红骏马情绪不错地沿着颐紫湖畔的树林向林外踱步。 裳于晨双手牵握马缰,微微俯头看着坐在身前的贤儿。 方才若不是他紧跟着她到那片湖泊前,她会不会真的拜托辆马车的女主人把她藏起来,然后,就这么逃开他……他的爱对她真的不是很重要?是啊,至少没有银子重要吧…… 这时,贤儿恰好侧身昂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两人都微怔了下。贤而马上扭转回头,不再看他。 “贤儿。”他忽然低下头去,脸颊轻轻贴上她的,温柔低语,你在想什么?要看我便专心看、仔细看,不许想别的。” “哎——呦。”贤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斜晃了下。 裳于晨迅捷地收紧双臂牢牢地将她抱紧,把她的身子紧紧贴在自己身前,直到他感到她安全了。 “你!哎——听着,不许你这样对我说话,不许你这样抱我!”贤儿挣开他,将身子向前挪了挪。 “谁?我?怎样对你说话?怎样抱你?”裳于晨挑起眉峰明知故问,“是这样吗?”说着,他再次伸臂揽过她,垂首在她耳畔低问:“是这样吗?嗯?” “你——找——打!”她抬起手肘,咬牙切齿。 对于他,贤儿涩然又恼怒。动手动脚且不跟他计较,他骗她才罪大恶极!她以为堂堂“鬼面医”好歹行医敛财了数年,不算家财万贯至少也盆钵满满,可万分想不到,他居然连一两多余的银子也没有!他说钱财累人——哪有人会嫌银子太重拖累的?!身为“鬼面医”脑袋瓜子出了大问题却不自知——浪得虚名……嗯……再等一下,她以为“鬼面医” 的诊费通常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所以她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就该”有的是金银财宝,但人家好像从未说过自己很有钱吧?这……算得上“骗”吗…… “贤儿?”她抬起的臂肘久久不落,他举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在琢磨着干脆在这人迹罕至的林子里干掉我再顺便毁尸灭迹,然后回临州名正言顺地接收四合院?” “你真的很怪。”她缓缓收起肘臂。为何方才没教训他?她这样一个武功高手面对他的挑衅却没办法即刻挥拳相向……不,不是没办法,其实是——舍不得……是舍不得吗?他受到伤害,她会很痛心,那种心疼得要命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亏本买卖。 “因为我没有存银?因为我不要多余的银子累在身边?”他模了模下颌,“这算怪?” “我也很怪。”她不理他径自喃喃。 “你一向怪。”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回临州后我就去找田媒婆,托她老人家给寻个有钱有势有病的老头儿,然后,我嫁过去,很可能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变成有钱有势的寡妇……”她一脸正色地深沉低语。 自己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不是没想过,而是很早以前便有此盘算——她可以嫁个有钱的老头儿,可以嫁个财多的短命鬼,但,绝不能嫁给没有存银的穷光蛋、不会理财的大笨蛋!曾对着梁上的咸鱼干发誓,她最终有了钱财后会马上赎回她家的四合院,再用心经营把干货铺变成布庄、酒楼、钱庄,得意洋洋地“咸鱼翻身”,这才是她该走的路该做的事。她本该毫不犹豫地这样想这样做,可是……奇怪啊!为什么再说这些话再想这些事的时候意志不再坚定难撼?难道跟他走得太近了,他的怪异影响了她? “住口!”他狠狠地瞪向她,“你敢!” 她似乎已经听得到万丈雄心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她对他只是喜欢,还没有爱上吧,可是,只是喜欢就可以动摇她从小便累积的坚定决心吗? “怎样……才算爱上你?”她侧头问得小心谨慎,看来爱上他她便再难痛快地“翻身”。此刻希望自己还来得及证明心中最重要的是“咸鱼翻身”而不是他裳于晨。 “怎样啊——”他抿抿唇,还在介意她方才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忽然,他俯下头轻轻吻在她额畔,然后收紧双臂拥住她的身子,脸颊贴着她的柔声道:“像这样,想亲吻我、想靠近我、想拥有我、想着……绝不放开我……” “贤儿,你有答案了吗?”良久,他轻轻开口。 贤儿不语,腮边却布满了红霞。 他望着她——希望这美丽的绯红是她的回答…… ☆☆☆ 出了林子不远处有个茶棚,茶棚挺大,里面散坐着三两个歇脚的路人。 裳于晨在茶棚前止步,翻身下马。 “渴不渴?”不待贤儿回答他已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举手高喊:“小扮,麻烦拿壶茶,再来十个肉包子。” “等等!”贤儿追上去打开他高高扬起的手臂,“这顿茶钱是你付还是我付?” “自然是你,早说过我身无分文、两袖清风。”他甩了甩袖子。 “不好,不好。这就快到琴什么楼了,你答应药王去给人医病,虽说药王老头儿已付了诊费,可咱们顺便蹭他们几顿山珍海味总不过分,肉包子就茶有什么好吃的。”她绕过桌子,上前拉起他欲向外走。 “这两位爷,您二位的热茶,包子,得勒!上齐了!” 说话间,热腾腾的包子、茶水已端上了桌。 “好的当然要吃,不过也得有力气走到那里才吃得上。”说着,裳于晨拿起包子掰开两半,一半递给贤儿,另一半塞进嘴里,刚想再拿一个,一大盘包子却被贤儿先一步搂在了怀里。 “嗯,包子好歹请你吃了,可不能算我小气——”啃了口他递过来的半个包子,她端起整盘包子起身大喊,“老板,结账,你可数好了,我们只吃了一个包子,其他的没动过,茶也没倒出半滴来,一个包子多少钱?” “小爷,您逗我吧?哪有这种规矩——”。 茶棚老板小跑着到贤儿跟前,他话音未落,贤儿忽然眯起双眼按住他肩头大喝:“蹲下!”小老板连忙乖乖地抱头蹲趴到桌子底下。 只见贤儿将整盘包子向上扔起,然后手撑桌面飞身一踢,一大盘包子就这样从茶棚直飞向外面正路过的一顶素轿,而落点目标正是轿子旁侍候着的家丁的后脑勺。 但见那家丁似毫无察觉,他“恰好”侧了,抬手挠了挠头,手放下时却正巧捏住了盘沿,而盘中的几个大包子却未止力纷纷越过他飞进了轿窗。 “啊——洪爷,您还好吧?”家丁大叫一声不好,连忙对着轿子点头哈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听到那家丁的声音后裳于晨为自己倒了杯茶,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摇头轻笑。 “好在得来全不费工夫!”贤儿说着飞身出茶棚一脚踢向那家丁后心,但见他高大的身躯灵巧地转过身形避开袭击,在看清贤儿的脸后他竟满脸愕然与惶恐地拔腿就跑。 “哪里跑!”贤儿追过去,“还我钱箱子!” “你这孩子不在家看铺子瞎跑什么。”那家丁跑了老远后倏然止步,转身尽量使自己英武的脸看起来充满威严,而话一出口语气间却透着理亏心虚。 “我的银子呢?”贤儿一步跨到他跟前,眯起一双大眼睛逼视他。 “我的乖贤儿——你老爹我本想浪迹天涯、从此潇洒地闯荡江湖做个游侠浪客,谁想半月不到便钱财尽散流落异乡,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只好——”他忽然垮下一张脸,哀叹一声,一把抱住贤儿瘦小的身子,“贤儿,快帮老爹赎身吧!” 这高大英武相貌堂堂的家丁正是贤儿老爹祝宛风。半年前,他偷偷扛走了女儿的宝贝钱箱本想一游黎州城闻名天下的玉鸾山,之后再游戏江湖个三年五载顺便寻个好女婿拎回去给宝贝女儿当赔礼。万万没想到他“一时疏忽”却溜达到了方向正好相反的颐州境内。身上的银子花光了没钱打尖吃饭,他灵机一动,一不做二不休地把自己押了出去做了家奴。做家奴后才知道这真是个不错的行当,时不时地能得几个赏钱,而且又吃又喝又住的还不用花钱,若不是对外面大好河山一如既往地向往,他真想赖在主顾家里混吃等死了!好在老天疼惜他的雄心壮志,竟派了他最乖的孝顺女儿来带他回家。 “老爹,你真的不顾老脸,卖身为奴了?”完了,她的钱箱子……没了,真的没了! “我有套最可心的白缎长袍,可却总也找不到。您老人家看到了没?”不知何时,裳于晨端着茶杯踱步到二人身边,悠然开口。 “噢,那件白缎锦丝的破袍子啊,我早给它穿烂了!晨儿那些袍子好是好,但都是些绫罗绸缎——不结实、不经脏!到现在老爹也没捉模透那孩子的诡异功夫,贤儿,你说晨儿身上穿的白袍子怎么就穿不黑、磨不烂啊?下次记得提醒老爹多偷他几套袍子,也好让我老人家换着穿——”祝宛风说着无意间低头瞄见一旁被风轻撩起的白袍长摆顿感不妙,他连忙对女儿道:“我说贤儿啊,记住老爹的话,晨儿这孩子是最可靠的!他心肠极好,活菩萨一个!炳哈哈——乖贤儿,跟晨儿说,他那套袍子啊就是好,好到不得了!难怪他可心!炳哈哈——走,赎老爹回家。”不由分说,搂着女儿的肩,走向远处的轿子。 “老爹!我有正事要办,你就踏踏实实地做家奴,熬个三年五载的弄不好你主子开恩大赦还你自由呢。”贤儿招呼裳于晨:“你的袍子是他穿坏的,要赔找他赔,咱们快去那个什么楼,吃点好吃的,歇歇脚,顺手给人家医个病,然后、回临州。” “也对。”裳于晨点头配合,上前拍了拍祝宛风肩膀,“师叔,我们饭钱还未付,方才已跟那卖茶的小扮说记在您账上,我看您老腰带里别着的那吊钱足够了。对了,下回再翻我的衣箱时,您老要记得今天的话——我那些不结实不禁脏的‘破袍子’实在是不合您意,您还是去刨我师父的衣箱子吧。” “你那肉球师傅的衣服像个布口袋,穿上它我的伟岸形象还如何示人?”祝宛风信誓旦旦地举起右手,“晨儿好师侄,龙袍都没你的白袍好!” “老祝!”含着压抑怒火的男音从远远的轿中传出。 “洪爷,小的在。”祝宛风一脸谄媚地踮脚跑向轿子。 家奴当久了言行举止越来越有当奴才的操守作派了。 “误了爷的大事你担待?还不走?”轿中男子喝斥道。 “起轿、起轿!”祝宛风招呼着,轿子快速走远,“乖贤儿,好师侄!别忘了去南市‘九鱼楼’给我赎身。”祝宛风的声音远远地飘来。 “老爹!岸饭钱!”贤儿一蹿身追了上去,“又想赖账啊你!” 忽然,几个白花花的影子连同一道银光一起从轿窗飞出,贤儿飞身一一接住——几个原物奉还的大馅包子,还有一锭纹银。 “好厉害!”轿子里的人伸手不错,看着轿子快速走远,贤儿叼起个包子咕哝着,由衷赞叹。 “还吃!”裳于晨牵马走过来,拍了下贤儿的头,拿起她手上的银子扔给从桌下爬出来看热闹的茶摊老板。 “怎么都给他了?”她转身扑向看着银子傻笑的茶摊老板,“臭美什么!找钱啊!” “小扮,收好银子,不必理她!”裳于晨一手揪住贤儿的衣衫,一手牵着马,把她拽到自己跟前,道:“正好,师叔他老人家竟也在颐州城……你说得对,该让他赔我袍子!这些年来被他偷偷翻走的袍子有多少?”他将她揽近身前,深深地望着她,低语,“贤儿,那些袍子值不少银子吧。你说,师叔会拿什么来赔我?是啊,他除了你,还有什么?” “除了我……你——”这个家伙,好阴险!他分明是想逼她老爹卖女儿啊! ☆☆☆ “啊——” 一声讶然惊叹从“琴筝楼”二楼长长的甬道尽头那间雅致的包间内传出—— “琴筝楼”管事老板魏燕若呆呆地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人。 “……你们说有位老人家要你们来找我?”她轻抚胸口,微微蹙眉。最近天气有些变换,勾起了她胸闷气喘的老毛病,“裳公子是吧?您说您就是‘鬼面医’?”无论如何想不起曾几何时认识过他们口中的白发老头儿。不置信的再次上下打量着面前悠然闲坐的白袍男子,再者“鬼面帖出,病愈天泽”传说中医术高明莫测的“鬼面医”怎么会如此年轻,如此俊雅?谁会信! 裳于晨看着她微微一笑,悠然地拿起桌上的点心送入口中。 “再说一遍,有个白发老头儿替你付了诊费。”贤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反正诊费不会退,有病没病的好歹看一下,也算我们跟那老头儿交差了。” 说着,她拉起魏燕若的手臂交给裳于晨:“来,把脉。” 裳于晨轻轻搭上魏燕若脉门,双目微垂:“姑娘未满周岁时染过风寒,未及时治愈,至今偶尔还会气喘轻咳。好在你身上有些功夫底子替你压制了些病疾发作的次数。不用担心,你的病只需调理,在下给你留下几枚丸药,照我说的吃下就是了。”说着,他把几粒很小的丸粒放入她口中,修美的长指快速捋顺她身前几处脉络——医治完毕。这病没难度到如此地步也要他大老远跑一趟,药王那老头儿越来越离谱了! “你——”魏燕若吃惊地睁大眼睛。他竟然连她未满周岁染过风寒都知道,他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便知晓了她的顽疾,甚至还准确地说出了她的病因!她咽下的小小丸药清凉滑爽,抑制了喉咙的痒涩,他手指经过她身前,瞬间带走了她的胸闷气喘——他简直不可思议,“原来那位白发公子不是在说笑,他真的找得到‘鬼面医’,你就是!”她毫不掩饰惊喜与兴奋,顺势紧紧抓住他的臂膀生怕他会逃走似的。 白发公子?!正大吃着糕饼的贤儿忽然大咳起来,她连忙喝了口茶。怪不得那老头儿这么热心,肯定是这姑娘瞧他白发童颜误会他老人家少年白头才“公子、公子”地给他叫顺了心,于是那老头儿搬出裳于晨做回礼。要是此刻告诉她那位“白发公子”搞不好已经一二百岁了,会不会吓晕她。 等等!她的两只手放哪里?干吗攀着裳于晨的胳膊不放! “你跟我来——”魏燕若不由分说地拉起裳于晨向外走。 “做什么!”他还来不及开口,贤儿已伸开双臂蹿挡到他面前,“病都看完了,还跟你去哪里!” 算了!好吃好喝的她也不要了,这女人小懂非礼勿动,他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见魏燕若的手还拉着裳于晨,贤儿执起他另一只手,“裳于晨,我们回去!” 她……这是在……吃醋吗?她在吃醋!裳于晨不动声色,他望着贤儿,心内渐渐泛开一种别样的欣喜。于是,他想把这欣喜延长些,再延长些,直到要她自己发现——她有多么多么在意他…… “‘鬼面医’要医治的人并不是我,怎么能算看完病?”魏燕若巧笑倩兮,媚眼如斯。 贤儿眯起眼盯着魏燕若,她五官精致,明眸皓齿,柔美的脸上总挂着媚人笑容。她大概算个大美人儿,不对,不服气也得承认——她就是个美貌佳人。就因为她的美丽裳于晨才任她牵着自己的手? 一股火气升腾起来,贤儿提高声音,掷地有声、义正严辞地开口:“老板娘你懂不懂江湖规矩!‘鬼面医’为人医病一定要有他要的宝贝作诊费,不管怎样他给你医过病了,那白发老头儿替你付的诊费用完了,况且你又没有‘鬼面帖’,‘鬼面医’不见帖子不医病。所谓规矩自是不可打破,改天你弄到‘鬼面帖’再来找他吧。” “‘鬼面帖’?”魏燕若眨了眨明媚的眼睛,看向裳于晨。 “原来你真的不懂规矩。”裳于晨轻叹。 “这种不懂规矩的人最麻烦。”贤儿牵着他的手径直向外走,却被他收臂拉了回去。 “所以我们要解决麻烦啊。”裳于晨侧头看向贤儿,轻轻把手从她的手中抽离开,而他另一只手却始终任魏燕若牵附着。 贤儿心中重重地顿了下,她握紧被他放开的手,脸上不自然地腾起一层红晕。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不久前他还说过他会等她,会等她爱上她——他的那些话……她不在乎!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她不在乎他!随便他对哪个女人好,她无所谓!他有什么了不起,没有存银、不会理财,根本是个大笨蛋,离穷光蛋也差不到哪里去,反正她不会爱他!不会嫁给他!也许有一点喜欢,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他而已,从此不喜欢他不就得了!从此,再也不喜欢他了不就解决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口闷疼? “我确实还有个规矩,医好病人后我会留下一块‘鬼面帖’,只要帖子不溶掉,便可以要求我去医其他人。方才是我不好,没有问清到底谁是病人便擅自替你医了病。不过没关系,好在我医好了你,给你一张帖子也不算破了我的规矩,来,这个是你的。”裳于晨拿出一块小巧精美的“鬼面帖”交给魏燕若,“只要它不溶掉,我就可以去医你想救的人。但是不是无条件的,你要给我我要的东西做诊费。”他故意放慢声调,故意轻且柔地娓娓说给她听,“听懂了码?你需要我为你医好其他人吗?” “需要!当然需要!”魏燕若拿着“鬼面帖”递到裳于晨眼前。忽然感觉手中帖子开始隐隐发热,它要溶掉了吗?她急道:“请您一定要帮我医好我家‘琴筝先生’。” “诊费——”他低吟。 “你要什么都可以!”魏燕若不待他说完便抢先开口。 “裳于晨,我们的镖银已经结清了。你我互不相欠,我没工夫跟你耗下去。”说着,贤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门扇。 被了!被了!他们说话的语气、相望的眼神、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都在挑拨着她一再压抑的火气,再待下去她可能一真要一脚踹向这女人美貌脸孔了。 “贤儿!”裳于晨紧跟过去,按住被她开启的大门,“不准走,你要跟我在一起。”他俯头在她耳边坚定低语。 她用力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而他_脸正色地回视她。 “你让开。”她撇开眼不屑地轻哼,两只手扶着门扇,只稍用内力便弹开他的阻拦走了出去。 “贤儿——”望着她疾步而行的背影,他已十分确定,她爱他!但她为何偏偏不懂自己的感情? 他追上她,她推远他,他拉住她,她甩开他。 看着她即将走下楼梯,他终于有些恼怒,几大步到她身侧,伸手拽住她臂腕略微用力,她便猝不及防地靠上了楼梯扶栏,他靠近她,将双臂拦在她两侧,围困住她瘦小的身子,他胸膛起伏着,紧紧盯着她,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她。 她被他吓住了。这样慑人的眼神、这样强制的举动第二次出现在他身上。她无法动弹,不能思考,只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下。 “贤儿,我知道你在气什么。”过了许久,他的眼神渐渐柔化下来,轻轻说道,“可你自己却不知道。”他只想要她看到她的心,她只想要她亲眼看到他在那里——她的心内。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曼妙的琴音,这琴声悠远而飘逸,仿若上天赐给人间的仙乐般独特、绝妙……没错!只有那柄琴才会有如此音色,而会用这支琴弹奏出这首独一无二曲子的人——只有他的叶师傅! “魏姑娘!”不给贤儿任何逃月兑的机会,他紧紧牵握住她的手,转身大喊。 “裳公子。”魏燕若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候着,“您答应了?” “带我去见掌琴之人。”他不答她,语气充满不容反驳的坚定。明知不可能,明知叶师傅早已不在人世,但他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激动地狂跳,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追随琴音飘来的方向。 “奏曲的人正是‘琴筝先生’——”魏燕若有些迟疑,“请容我先请示先生——” “你不是想要我为你家‘琴筝先生’医病吗?”他不容许她有丝毫犹豫地接道,“我要马上见到他,这是我要的诊费!” 魏燕若带着二人走到二楼尽头的屏风后,只见一扇雕饰精美的门扇前守着几个精壮的伙计,伙计们见到魏燕若齐声招呼“魏掌柜”,魏燕若点头示意他们将门打开,门扇开启,一座拱桥出现在眼前。 走下拱桥,花香鸟啼迎面扑来,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精美花园。 花园不大,却拥有小巧的亭台游廊,园子正中央注满一池碧水,水上坐落着一幢小巧的两层楼厦,楼厦二层是座露台,露台正中是间厅阁。也许是琴音被环绕的碧波托村的缘故,厅阁四面的门窗虽然关闭着,但从阁内传出的曲乐却仍然清晰悠扬。 水面上没有与岸相通的桥,只有一叶小舟靠在岸边。 伴着二楼厅阁内传出的琴音,这里仿若一座小小仙境蓬莱。 ☆☆☆ “干吗这么隐秘!弹琴的很见不得人吗?”贤儿左右环顾,语气不善。 “贤儿!”裳于晨低斥道,“别无礼。” 曲调声近在咫尺,却陡然间变了调,没有了独特的旋律,变成了一首异常悦耳但却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曲子。 “不是故意要如此,只是我家先生喜欢清静,才这样布置。”魏燕若微笑着引领裳于晨与贤儿登上小舟划过水面,进入楼厦,走上通向二楼的楼梯,她放低声音接道:“有许多人专为听‘琴筝先生’的曲子远道而来,却只能坐在前楼。只有得到先生允许的人,才能到水边的亭子间听琴,但也仅限于此,从未有外人划船渡水踏进这幢楼内。先生每天在这小楼里抚琴,从未出过这里一步,我带二位上来算是破了先生的规矩了。” 上至二楼置身于露台,魏燕若恭敬地站在厅阁门外,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曲终,她才轻叩门扇,“先生,是我,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这是一个异常恐怖的嘶哑声音,虽平静无波却可让人感到汗毛直立,有谁会把如此使人颤栗的声音与声音的主人方才所凑出的绝妙音色联系在一起? “先生,我进来了。”魏燕若轻启门扇走了进去,示意二人等候在外,随后紧闭上两扇门。 那个声音不是叶师傅……他还记得叶师傅教他书文时,那清朗温雅的诵渎。但,若不是他又怎会奏出那首曲子?怎会拥有那柄琴?他曾说过,这是他一生难忘之人送他的琴与曲子。曾偶然听到他用那支琴弹奏这首美妙的曲子,他很想学。他竟跪请他赎罪,他说他唯有此事不能从命。他说除了他和“她”再没有人会奏这支曲子,再没有人能拥有这柄琴。斯人已逝,他决意再不要其他人拥享他唯一和“她”所共有的他倍加珍惜的信物……如若世间真的没有其他人会这琴曲,那里面抚曲之人是谁?!如若他只是会奏此曲的其他人,他又是从何处学会这曲子,从哪里得到这柄琴的?房内抚琴之人究竟和他的叶师傅有何关联? 看了看他沉思的面容,贤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竟然未引起他的注意。她是不是应该趁此机会溜走,从今往后跟他恩断意绝。随便他再去看哪个绝世美女,随便他再低眉顺眼地与别的女人窃窃私语,亲密无间,随便他爱上其他女子,然后跟她洞房花烛,举案齐眉……随便他!他可以像现在一样对她视若无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当然没关系!当然!当然!当然…… “贤儿。”他忽然看向她,轻唤,伸手捉住她的手,仿佛希望从她的掌心为自己获取求证真相的勇气。 “啊——”贤儿正专心致志地肯定自己的“当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叫一声。 “谁在外面?”那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任何惊异或不悦,仍是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夹杂其中。 与此同时,一阵喧闹声传来,方才几个守卫在外的店伙计跌跌撞撞地下了拱桥—— “这位爷,我说过您不能进去。没有我家‘琴筝先生’的允许,您不能来这里。”跌下桥的伙计们爬起来跑上拱桥围拦住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形,虽然他们看起来个个身强力壮,但对付起这威武男子来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滚开!”男子不耐地冷冷开口,脚下的步子却越发快了,他“呼”的一下抬起袖子扫向面前的店伙计,身前围拢的几人便不由自主地退了开去,随后又锲而不舍地围拢上来。 “您回去吧,这位爷,您别难为小的们了,都说替您通报我们掌柜的了。您要进来可以,等掌柜的告诉先生,先生同意您再进啊,这是‘琴筝楼’的规矩。”伙计们好言好语地试图再做努力。 “爷我没那个工夫走你们的破规矩。”他抬掌,“方才我手下留情,你们几个若真不懂何谓识相,便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这里是‘琴筝楼’,您来这里便得从这里的规矩。您要无情,小的们也只有奉陪了!”即便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地挂了彩,但伙计们仍旧舍身护规,让人动容。 “贤儿,不要管!”裳于晨俯头在贤儿耳畔轻道。看着她轻蹙眉心,他已知道她随后的动作。他用力拉住她的手,尽避他知道这没用,她月兑离他的掌控是件太容易的事。 “你待在这里。”她果然轻易地摆月兑他的牵绊,“我要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破了别人的‘破规矩’该有什么‘破’下场!”说着,她攀上露台的扶栏跃下楼去。 魏燕若闻声从房内疾步而出,却不忘回身拉紧门扇,“裳公子,对不起,我想请您替我家先生医治嗓疾,我知道先生每说一个字都很痛苦。但是,先生不愿医治。虽然如此,先生还是请您与那位小鲍子留下用膳,请待我片刻。” 她镇定地看向岸边喧闹的来源,“我解决点事情,马上就回来——裳公子,您身边那位小鲍子呢?”才注意到一直在他身边的男孩不见了。 “如果你要处理下面的事,最好马上解决不要等事情变得更糟。”他指向方才所乘小舟的位置,只见贤儿站在舟上费力地摆渡着小舟,也许是不太熟悉如何控船,她无法让小舟准确向前。 裳于晨抿抿唇,希望她就这样暂时在水里打转,直到他为自己的疑问找到答案,再将她捉回到身边。他倏然转身径直走到厅阁前,推门而入,然后迅速从里面将门闩搭扣上。 “裳公子!”她来不及阻止他如此突然的举动,又无法推开紧锁的门扇。 “魏姑娘,得罪了。请相信我绝无恶意,只是仰慕先生竟能抚奏出如此绝妙之音,想与先生相谈几句。”他轻道。 “你们几个快说!方才奏琴之人在哪里!”岸上威武男子轻缓地活动着手指,冷冷地发问,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几个伙计。 这个人如此狂肆大胆,简直此有此理。魏燕若深吸口气,走下楼梯。至少裳公子比岸边来人君子得多。既然里面发生什么她看不到,既然她相信裳公子是位君子,那就先解决眼前看得到的不够君子的二愣子! 来到楼下的小小佰口,魏燕若惊诧于眼前的景象,只是下楼的片刻工夫,小舟之上已经空无一人,舟上的木桨一只飘在水面上,另一只斜躺在岸边,而岸上一个瘦小身形正与一道高大身影缠斗得不可开交。 从岸上到亭子,从亭子到游廊,再从游廊到水面小舟,甚至飘在水上的小小船桨无一不是这二人斗武的场地。也许是武逢知己,那威武男子脸上的不耐早已消失,脸上开始出现兴致盎然的微笑,但笑意并未维持多久已不得不被专心致志所取代。他以为这个突然蹿出来的小东西只是半路横出的小螃蟹,他轻易就可以琊住他的张牙舞爪,没想到这小螃蟹的一招一式竟然如此出其不意、深不可测,让他不能不使尽全力地与他过招,不知不觉地忘记其他陷入这小家伙密不透风的招式里。 “小家伙,我叫洪言,‘九鱼楼’的新东家,你的名字?”男子擒住贤儿臂腕拉向自己,饶有兴趣地盯着贤儿的脸,问道。 “你管得着吗?”贤儿怒喝,翻转手腕挣月兑他,同时拳头袭向他英挺的鼻梁…… 第七章 厅阁顶部的天窗开启着,阳光透进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笼罩着正中的琴案,琴案四周围着灰暗的纱幕,琴案之后端坐着一个清雅身形,他轻垂着头在小心细致的调试琴音,淅淅沥沥的音符从他指端飘出。 裳于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在离他几步远的软垫上坐了下来。他注视着他的手指、他的动作、他手下那柄火红的筝琴,几乎在一瞬间已经证实了心中的疑问。 “客人从哪里来?”“琴筝先生”并未诧异于他的不请自进,他没有停下手下的动作,微扬起头看向他,嘶哑的声音低低回荡在厅阁。 “在下来自临州城。”裳于晨望着他,他的脸上密布着恐怖的深深的疤痕,几乎辨别不出他的容貌,但那双眼睛注视他时所传递出的沉静明睿而又慈祥温和的目光却又是他曾经多么熟悉的——叶师傅的目光。他握紧拳头,逼自己冷静、逼自己压抑惊喜。对叶师傅的负罪感汹涌嚣狂地涌上心头,他强抑着告诫自己不要冲上去告诉他他便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是他曾经多么用心培育的皇长子应渝宸。 “客人便是‘鬼面医’?”“琴筝先生”将十指轻轻平放在琴弦上,开口道。 “正是。”裳于晨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在下愿倾毕生所学替先生排解病痛,先生,请允许在下为您解除身上病疾。”他诚心恳切地一字一顿,只求叶师傅可以给他赎罪的机会。 “客人言重了,并未有疾,何言医治。”他轻轻笑道,他的笑容里,目光中充满宽容、慈爱、欣慰…… 这目光、这笑容分明是在告诉他——他不怪他,能再见到他他很欣喜,在他心中他仍是他教导过、疼爱过的那个聪敏过人的孩子。 他读懂了他的叶师傅,他深深地看着叶师傅,眼圈红润了。 这时,“琴筝先生”放在琴弦上的十指缓缓挥动,一串音符倾泻而出——是那首世间再没人可奏出的曲子,是那首只有这柄琴才可唱出的绝妙琴音。 是的!他就是叶黔,是曾经地位显赫的大尚官员,是大尚天朝皇长子的叶师傅、是备受尚隆帝信任与重用的臣子。 隆帝对他有知遇之恩,椋玲妃是他此生无缘的挚爱。他的确为了椋玲做了背叛隆帝、背叛朝廷的事。他知道死亡有一天会来,他早有所准备,他心甘情愿领死。只是,让他揪痛、愧责的是……他连累了无辜的女儿、妻子及十几位跟随他多年的家仆。 而这些又怎么能怪皇长子,怎么忍心要这样这样一个天资过人、心地善良的孩子背上愧责的包袱十几年?后来,他知道,自他出事之后,皇长子便离开了皇宫,从此消失无踪。该有愧的人是他才对,大尚为此失了难得的皇太子,皇上皇后失了心爱的孩子,是他该对大尚有愧、该对皇上皇后有愧啊! 欣慰的是,这孩子终究未让他失望,他是优秀的,是为人师者的骄傲,他竟然成为了名医。他知道,他不管是作君临天下的君王,还是济世救人的医者,都是最为优秀的! 再见到他,他并不诧异,他之所以坚持着用这支琴奏这支曲,为的就是要见到懂得他琴曲的人。是的,当他在门外极轻地开口唤“贤儿”的时候,他已经从这个声音中了然了他的到来。本想在适当的场合与他相见,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感到难过、愧疚,可是,他却忽略了他是个怎样深情重义的孩子,既然听到了他的琴曲,他又怎会就此安然离开。 琴声悠扬,这曲子仿佛操控了时空,带着他们回到了十几年前——学殿上,清俊文雅的叶黔教导着聪慧活跃的应渝宸,从初见面的第一堂课直到最后一堂课的情景历历在目…… 突然,门扇被撞开,一个高大身形冲了进来,直奔叶黔扑去,裳于晨即刻起身站护在叶黔之前。 “滚开,小子!”那人喝道,并抬起臂膀劈向裳于晨。 一道瘦小身影飞身进来直接挡在裳于晨面前,抬腿直向那人胸口,而一道柔美身形也随后举手袭向那人后心,月复背受强敌夹攻,那人一时间难以应付。他没想到这女掌柜的也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虽然没有那“小螃蟹”高深,但也需要他费一番心祷来应付。 “姓洪的!你很不上道!”贤儿趁他应付魏燕若时喘了口气,“不要垂死挣扎了,乖乖投降吧。” 明明他已经败下阵了,谁知他听到传来的琴乐,竟突然一虚晃一招摆月兑她踩着小舟飞上了楼。小楼上虽然有魏燕若的拦截,却也没能成功阻住他冲入亭阁。 没想到的是魏燕若表面娇美,武功却如此高强,奇怪,她功夫的路数为何会如此熟悉?贤儿正在愣忡间,被洪言突如其来的劲风扫到,一个不稳直冲向叶黔的琴帐。 “小家伙,没事吧?”洪言一边应付魏燕若,一边伸手去拉贤儿却只揪到了她的后衣领,贤儿直觉地扭身躲闪。只听“哧啦”一声,贤儿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背部皮肤上一道月牙形的“胎记”若隐若现。她整个儿身子无法挽回地冲入了琴帐,重重地摔趴在琴案上。 “什么破衣服!等下带你做身好的去。”洪言丢开手上一缕衣服碎片,并一掌袭上魏燕若月复部。 魏燕若摔跌在地,继而利索地蹿跃而起,忽然抽出藏匿在腰间的软鞭,扬向洪言,洪言一把攥住鞭稍,“等等,爷今天没带兵器,玩家伙也要等我通知下人送上来。暂且不同你打了,爷要先办两件事。” “好啊,这位洪爷,燕若尊您是客,不过却是‘琴筝楼’不欢迎的客。您要么离开此地,要么取来兵器一决高下。”魏燕若没想到他会有如此言语举动,侧头看了看他,将鞭收缠回腰问。 “你这话分明是要我别无选择。要么离开,要么回去取兵器——反正都得滚出这里是吧。可以,容我片刻办事,办完就走。你就是八抬大轿,爷也不再来了!”他边说边走向琴帐——他要与这位奏琴之人求证一件万分重要的事……然后,他要带走这小螃蟹和他好好聊一聊,他要知道他的一切。 “站住。”一个威严冷淡的声音响起,让洪言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裳于晨走到洪言面前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他快步走向贤儿,月兑下白袍包裹住她。 洪言从小拜高人习武,出身更是显赫,他高傲,只肯屈尊于自己家族守护的人。而,这样傲然的他此刻竟然无法挪动脚步,他肯定这白袍男子不会武功,可他的眼神却可以如此这般地将他震慑住。混账!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先生,您的琴——”裳于晨看到贤儿刚刚跌落的琴案上所放的那柄琴有两根琴弦因为她的冲撞而断。他知道这琴对叶师傅很重要,但贤儿确实是无心之过,他希望叶师傅不要怪她。 裳于晨抬起眼看叶黔的,却发现他正紧紧地注视着贤儿的脸,眼神复杂,难以捉模。为什么?叶师傅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贤儿?! “哎呀——”贤儿轻轻叫出了声,刚刚绷断的琴弦划过脖颈时留下了划痕,好疼!包要命的是——她把人家“琴筝楼”台柱吃饭的家伙弄坏了,怎么办?那个琴看起来很旧,奏出的曲子却那么好听,肯定是人家的传家宝,要赔多少银子啊?装晕算了!想着她双腿一软整个身子靠进裳于晨怀里。 “贤儿,你怎么样?”看见贤儿用手捂住脖颈,紧闭双目,他无法在思及其他,他拉下她的手,看到了刺目的血红从她脖颈间淌落下来。 “贤儿!”他用手捂住流淌的血,大喊道,“魏姑娘,这里有没有其他房间?” 他是医者,不该怕血!不能怕血!但贤儿的血却让他的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栗不止。他抱起贤儿紧紧贴在怀中。他不能让她流血,不能让她觉得疼痛,不能! “裳公子,跟我来。”魏燕若看向叶黔,见他点头,她将他们引至楼下一间卧房。 “你为何还站在那里。”叶黔看向正在发愣的洪言,起身走向他,“你说你要在这里办事,你要办的事应该与我的琴和我的曲有关。” “啊……”耳畔回荡着嘶哑的声音,面前一张疤痕密布的脸,洪言吓了一跳,“你、你是不是——” “你姓洪,那么……”叶黔低吟接道,“你该是大椋阳、赤、卫、华、佘、倪、琅七大辅国始族中的赤家继任者。” “果然是您!”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方才在外面听到的琴曲果然是他奏出来的,“在下赤家继任长老赤焰拜见大椋恩人!”说着赤焰深深地躬身拜下。 “请起。叶黔不能当!”叶黔将赤焰扶起道,“我知道大椋在找什么,七始族竟派出继任长老前来大尚,恐怕事情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也许是天意,更或许是玲儿刻意如此安排,将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的人同时带至他面前,“的确,大椋要的珍贵之物在何处只有我知道,但我暂不会交给大椋。” “叶大人?”赤焰不解地看着叶黔。 “长公主托付我的事情,我至少要替她了却一件。身为母亲,她该希望子女幸福,不是吗?”叶黔的目光落在琴上,低幽道。 ☆☆☆ 贤儿安静地躺在床榻上,眼睛闭着。 他知道她没有睡,她长长的睫毛在偶尔抖动着——她在装睡。 “贤儿,你的伤口还疼吗?”裳于晨躺靠在床榻外侧,轻抚过她脖颈已处理好的伤口,在她耳畔轻问。刚才是他乱了方寸,其实,她的伤口并不十分严重,只需止血上药便可,现在已经没事了。他为她调了杯药水,逼她乖乖喝下去,里面有一些安眠的成分,睡眠可以帮她减轻疼痛。也许是她练武内力太深厚的缘故,到现在她还没有屈服在药物制造的睡意里。 “你方才是故意逗我的,这点伤怎么会晕倒?嗯?”他的手轻轻抚上她面颊,柔声道,手指经过她唇畔时忽然被她狠狠咬住。 “哎——”他疼得吸了口气。 “你才故意!”贤儿倏地睁开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瞪视他,“你明知道我怕什么还故意问我!” “你说什么?”甩了甩带着齿痕的手指,他故作无辜地小声嘀咕。 “那个琴啊——”贤儿低喃。 “琴?”他靠近她,装作不明白。 “就是人家那把红颜色的琴啊,琴弦这样翘起来——” 她手指弯了弯,比划着,压低声音提醒他。 “翘起来又怎么样?”他拨开她的手,翻过身,双臂撑在她两侧,垂下头深深地看着她,轻轻道。 “那把被我撞坏的琴——”贤儿不耐地揪住他的衣服高声道,不料她的用力使他险些跌在自己身上,幸好他关键时刻用手肘撑住了自己的身子,才没有被他压到。可是这样他与她距离太过接近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脸上好看的五官都那么近。她的脸很烧,她的心脏咚咚狂跳,呼吸急促。这样不自在的感觉让她不习惯,却不讨厌。 “那把琴,你要怎么办?”裳于晨看着她刹那间红透的脸颊,深深吸了口气压抑自己想更贴近她的念头,开口道。 “你要帮我赔给人家,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无赖的人,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我一定会赔的。”她嘀咕着。做人的原则就是要如此严谨,她该负责的,她会负责,不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可是,她跟人家又不熟,她的命人家要来也没用,“我的银子一定不够赔那柄琴,所以你要帮我凑银子。 咱们进来时看到这间‘琴筝楼’里坐着不少穿着绫罗绸缎的有钱人,你出去随便拉个客人治病,狠狠地敲一笔银子,我就可以把琴钱赔给人家了。” 她的语气自然而然,神态理所当然。他微微一笑,她其实是如此依赖他、信任他……爱着他的,他竟然愿意沉浸在这样霸道、任性的爱里——只是,多么希望亲口听她说:裳于晨,我爱你。 “贤儿——”他看着她,很用心。然后,他低喃着她的名字轻抚过她额头、脸颊、嘴唇…… “我帮你。这辈子你都有我在帮你,所以,你可以放心地飞出去闯祸。但是,贤儿,有一样东西你千万不能伤害,不能把它碰碎、弄坏,更不能忽视它的存在——”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颗心里住着一只小小的雀儿,它不能飞离开这里。贤儿,你要记住,如果你抛下我飞走,我的心就会碰碎、会毁坏。你知道吗,就算你弄坏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有我帮你弥补,但是如果这颗心碎裂了,就连我也帮不了你。所以,你要永远住在里面,不要离开。”他轻柔地对她说着。 的确,他的心如若没有这只雀儿的相伴,将没有跳动的意义,不知不觉中已经爱她到如此之深的地步,有些可怕,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他,他该怎么办,该如何说服自己继续度过未来没有她的日日夜夜?怕是很难,怕是很难啊…… 贤儿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只有他,心中只有他,脑海里能想到的也只是他。原来,他是真的!他的确爱她……此刻,她赫然发现,原来,她也是真的!也许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他……第一次见面时吗?还是这么多年中的某一天开始,她的心里面也同样驻进了一道白色的清风。为什么从前没发现,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定他对自己的爱。 终于知道世间有比“咸鱼翻身”还重要的事情——爱他!虽然不太懂如何去爱,但是,为了他,她可以咸鱼暂时不翻身,哦,不!也许咸鱼不翻身她也甘愿! 好想抬起双手抱住他,好想开口告诉他他是个笨蛋!她当然不会离开他,如果他的心碎了、裂了,她拿什么来赔给他?她根本赔不起啊!所以,她要一辈子住在他的心里…… 可是,她的双手没有力气,无法开口说话,眼睛也要粘合在一起。不要,不要现在睡,至少要她对他说三个字……三个字…… 她有话要说的,他看得出来她明明有话要对自己说的。 这丫头至少对他说些什么再睡啊。 直到她的呼吸均匀平稳了,他起身想去叶师傅身边,他想向叶师傅诉说太多事情,想告诉他叶依还活着,已经长成为美丽坚强的女子。猛然想起叶师傅看贤儿的眼神,他迟疑了一下,究竟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呢? 脑海中浮现出那只五彩雀鸟玉雕、那个密室、那扇画屏、画屏中绝美的椋玲长公主、叶依背后的“火雀章”烙印、还有父皇对叶家的赶尽杀绝……这一切疑问让他暂时打消了去找叶师傅的念头,他侧身躺在贤儿身侧静静地守护着她,默默地沉思着。他心内升起一股不安,而这不安像被吹散弥漫的迷雾,密布在心中每个角落、且越来越浓郁…… ☆☆☆ 四周的雾渐渐散开,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是这里!又是这里——奢侈堂皇的厅堂,辉煌绝伦的华灯,紫色、蓝色、粉色,各色随风舞动的纱帐,以及纱帐后时隐时现的女子身影。 他知道纱帐后站立的一定是她,椋玲妃!他缓步走向那道身影。这一次她竟没有消失而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越走越近,直到他站定在她面前。 他撩起飘垂在她面前的最后一道纱帐,终于看清她面容时却震愕地从梦中惊回到现实—— 裳于晨倏地睁开双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的胸膛因方才梦中带来的震惊而剧烈起伏。双手遮捂住面庞,用力地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才调整回正常的呼吸节奏。垂首时,看到贤儿静静地睡着。 他抿起嘴唇,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黑,月光透过窗棂洒了满屋。他借着月光回首看着贤儿,长指轻轻滑抚过熟睡中她的面容,从她浓细的双眉、密长的眼睫、小巧的秀鼻,直到她润泽的唇瓣之上,他就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她的睡颜,一眨不眨。 怎么会?怎么会? 纱帐后哟容顿……怎么会是——贤儿?! 不安再次撞击着他的心,也许只有叶师傅能帮他挥去心中的迷雾,他不再迟疑,步出房间走向二楼的厅阁。 ☆☆☆ 烛火把整间厅阁照得温暖明亮,叶黔仍是坐在琴案之前,那柄被贤儿撞坏的琴已经修补妥当。他正在调试弦音。 “先生。”裳于晨仍旧在离叶黔几步远的软垫上坐了下来。他轻轻开口,仍是叫他“先生”,除非叶师傅亲口承认,亲口与他相认,否则他不会改口。他不确定称呼的改变会不会为叶师傅带来麻烦。毕竟,他不再是十二年前任性莽撞的应渝宸了。 叶黔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慈爱。 “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我应该在先生身边才对。”叶师傅关爱的眼神一如从前,可他的声音却——他知道,这样的声音定是毒药所致,他有办法替他治好,如论音容、笑貌,身为“鬼面医”的他都可为他治好,“先生,您的声音,您的面容。我可以为您恢复。” “声音不能恢复。”叶黔坚定地说,“相貌不用恢复。” “先生?”不能?不用?为什么?他疑惑地注视着叶黔。 “当年为了使自己隐匿于世我故意毒哑了声音。”叶黔用手抚上面容接道,“而面貌只是表象,丑恶或是俊美都只是一幅面具而已。”说着,他撕开了自己的“皮肤”,露出真正的容颜——一张清俊不凡的脸。 “叶师傅。”裳于晨不禁叫道。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叶师傅,他如此真实地站在他面前。他终于可以亲口向叶师傅道一声“对不起”…… ☆☆☆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四周的浓雾让她辨不清方向、看不到周围。她睁大双眸深深地、小心谨慎地呼吸着周遭空气。 背部传来疼痛,很疼、很疼!肩背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粘腻与湿热。她伸出手费力地探模向传来疼痛的右肩。啊——难以言喻的剧烈撕痛随着手尖的碰触袭向四肢百骸,这种疼痛几乎让她难以支持。 将手凑到眼前,光线昏暗、浓雾四弥,她看不清方才碰触背部的手指上所沾的粘腻液体,但是,她清楚,那是血,温热的鲜血! 她的背部怎么会流血?划伤的地方明明是脖子啊。后背如何受的伤,何时受的伤,她怎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裳于晨呢?她方才还与他在一起的!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血的味道,腥甜、诡谧。她缓慢地吐纳着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渐渐地,浓雾开始散去,周围被灯光映衬得仿若白昼。 才看清自己原来正身处一间陌生的宫堂之中。这是一间奢华、堂皇的殿堂,有着她毕生从未见过的华丽与奢美。 “有人吗——” 她忍着剧痛轻喊。可是,只有自己的回音回应、缭绕。 这里实在大得吓人,一丝她难得体会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有人在这里吗? “裳于晨——你出来——别逗我,至少现在,别逗我!” 她边低喊着边缓缓地向前移步,前方、左右的薄纱不断扫过她脸颊、身侧、以及痛得难耐的背部右肩处。 忽然,前面似有一道人形,影影绰绰、似真似幻。 “谁——” 她低喝,举手拨开恼人的薄纱,她艰难地向虚幻的人影走去。 “孩子——孩子——你来了——” 一个曼美、婉约的声音忽而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你是谁?你在叫谁?” 她止步,望向四周。 “我在等你——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多么想念你,多么想见你—— “为何你直到现在才来,我的女儿,我的孩子——”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凄美,悠远地缭绕在她耳畔。 “你在跟我说话?是,你的确在跟我说话! “娘——你是我娘对吗——你出来见我啊——你出来见我吧——娘——你出来啊——” 她的泪肆虐着夺眶而出,她不断地转着身子,对四面八方的空气,哀号、乞求。 猛地,她看到刚刚似有人影的地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她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却不知为何忽然不能再向前走动半步。 她只能定定地站在一道纱帐之后,愣怔着,无法动弹。 人影走到她面前,撂起飘垂在她面前的纱帐。 裳于晨! 她还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忽然一下子消失在她面前,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等等!你别走——” 她的背好疼,疼得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思考、没有力气呼吸…… 好冷,四周景物变得阴暗、混沌起来,她要死了吗? 她还没有见到娘,还没有来得及质问裳于晨为何甩下她。 别,黑暗先别来…… 贤儿猛地坐起身,猛烈地喘息着,睁大眼睛看着四周。 房间被黑暗笼罩着,外面的天色已全黑了,她的手扶上右肩,剧烈的疼痛仿佛还感受得到。 裳于晨呢?她忽然很想他。此刻,她需要他在身侧。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在她身侧,伸出双臂揽着她,将她藏匿进他的气息里。虽然自己武功高强,难得有害怕的时候,却不觉间早然习惯了他为她带来的安全与安心。 贤儿想着,翻身下床,走出卧室,寻着楼梯往二楼的厅阁而去。 厅阁内传出了对话声,裳于晨果然在这里。她举起手想推门而人,却听到他在叫“叶师傅”?她好奇地眨了眨眼,调皮的笑意溢上唇角,随即凑上前,舌忝湿指头,小心翼翼地捅破窗纸,向房内偷望。 第八章 “叶师傅……”裳于晨的声音颤抖着,走到叶黔身前,高大的身躯直直地跪了下去,“对不起!叶师傅!如果不是我,您不会毒哑自己……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他,叶依不会执拗地被复仇所累,她肩上的“火雀章”便不会被发现,也许直至今日,叶师傅一家仍旧过着幸福、康乐的日子…… “身为大尚天朝大皇子、身为隆帝之长子,您怎么可以跪下高贵身躯!臣请渝宸殿下起身!”叶黔说着退后一步,行君臣之礼。 裳于晨忙起身,扶起叶黔。 叶黔接道:“臣从未怪过殿下……的确从未责怪过您分毫!对于您,这个微臣斗胆视若己出般尽心教导的孩子,臣心中——只有感念!” 当年,尚隆帝赐他全家上下饮毒酒、留全尸,这已是格外开恩。那时,他将毒液一饮而尽,没想到他会再度醒来。 而醒来时看到身侧站立的竟是大皇子身旁贴身侍卫田政、翁典,他已明了是大皇子冒着欺君大罪将他救了下来,更让他感激不尽的是大皇子甚至欲救下他的妻女。可惜,他的妻子竟在行刑前自尽,女儿逃离开救下她的几人,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为了不拖累大皇子,他找寻机会甩月兑田政、翁典,隐匿容貌,饮下毒液自毁声音,从此藏隐于世间。 “是微臣罪该万死,臣的确有罪。殿下,您不该为臣愧罪,您不该离开皇宫。如若您承接大尚天下,将是万民之福,天下之幸。可如今——” “叶师傅。”裳于晨阻住叶黔的话,“是我自私、怯懦,大尚天下,我无力扛下。”十几年前确实是因为对叶师傅深深的负罪感才导致他走出皇宫,逃避东宫之位。而如今,因为贤儿,他却不得不感激自己当初的离开。也许,他的命运冥冥中早已被如此安排,“能重遇叶师傅我已无憾了。”说着他搀扶叶黔重新坐回琴案后,刚要抽回手却被叶黔牵住。 “殿下,您手上的血迹。”叶黔看到他左手中有鲜红的血迹。 “哦,没什么。叶师傅,这血迹不是我的。”这是贤儿脖颈上流的血,急着为她医治,忘记擦拭了。想起贤儿,他记起密布在心中的重重疑云,正待开口提起却见叶黔拿起一块被清水浸透的巾帕,将他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雪白的巾帕被血色浸染,接着叶黔将巾帕移至琴案之上,将巾帕上的血色水滴滴落在琴头,滴下的水滴形成颗颗圆润的赭红水珠,不可思议的是——片刻后,水珠内的血红色竟然被琴吸没了,水珠回复了晶莹透明的本色! 裳于晨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叶黔。 “殿下,您还记得吗?当年臣提起过大椋有几件自古传下的珍贵宝物可以感知大椋正统皇族身上所流淌的血液。这琴便是宝物之一,此琴共有两柄,其中之一已在多年前被当今圣上从臣的宅邸缴没,而另一柄则被心思缜密的长公主寄存在‘琴筝楼’二十几年……” “叶师傅,难道贤儿是大椋皇室血脉?!” 怎么会!贤儿她竟然是大椋皇室正统!他无法置信这是事实,本能地逃避道:“不可能,叶师傅,贤儿生长在临州城,他的生父明明是我师叔,师叔此刻就在颐州境内,他可以作证贤儿确实是他的女儿!” 猛地,脑海中出现了叶依的话语与她肩背清晰的火雀章:“的确,那画屏上的女子……是我娘亲。”原来,那画屏上的椋玲妃、他梦境里的椋玲妃不是叶依的娘亲,而是贤儿的母妃! 叶黔嘶哑的嗓音缓缓轻诉:“当年,椋玲妃产下双生女,大女儿临产后便遣亲信连同‘火雀阴章’一起送入微臣宅邸。未想那位送小鲍主的人在离开途中莫名失踪。为以防小鲍主行踪泄露惨遭不测,臣只有在亲生女儿身上烙刻上伪造的章印,即便被发现,牺牲的也只是微臣的女儿,却可保全小鲍主……” 原来,世人只知椋玲妃生产女儿时难产而死,孩子也未能生还。却不知她的血脉安然地活在世间。几个月后,大椋派人秘迎大椋皇室血脉回朝,授命密使却在途中遭人劫杀。 所幸,密使遭暗算前已有所察,他将小鲍主藏匿起来,自己却终未能逃过杀身之祸,他临死前为接应的人留下小婴儿下落的线索也被人阴差阳错地破坏。从此,大椋便失了小鲍主与“火雀阴章”。虽然大椋皇朝一直未停止对小鲍主的找寻,可沧茫人海,如同大海寻针。 大椋朝辅国七始族七位长老体内血液可以感应皇室血脉,却不得离开大椋寸步。所幸,始族中的继任者终于出现了,在下一任继任者身上开始浮现长老符,直至最终清晰而上任长老身上的符记逐渐褪去这段时日,继任长老皆可行动自如。但是,继任者身上的符记愈浅,感应力便越低。赤家继任长老赤焰身上的长老符怕是才出现,便肩负起找寻小鲍主的重任,所以即使小鲍主近在咫尺他也未有感觉?也或是他已有别样感觉,却不知那正是神奇的感知所至? “叶师傅,您是说大椋正在找寻贤儿的下落,而方才的男子就是被大椋皇朝派来找寻贤儿的七始族赤家继任长老?” “是的,殿下。‘火雀章’共有阴阳两枚。大椋新帝虽已继位,大椋皇朝已不必担心血脉消绝,可是,新皇帝必须拥有火雀阴阳双章所组的钥匙才可打开大椋皇权之门,拥有皇权象征的玺印,才可成为大椋皇朝真正实权在握的统治者。组成钥匙的‘火雀阳章’在大椋新帝手中,另一枚‘火雀阴章’微臣则遵照大椋皇帝母妃椋玲的遗嘱封存在他同父同母妹妹的体内。” 原本清朗的夜空忽然雷声大震,紧接着大雨如同倾盆般狂泻而下。 叶黔的诉说使裳于晨所有的疑问均得到了答案,他震惊无措,而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贤儿拥有大椋“火雀阴章”,她便是大椋遗失了二十年的小鲍主,是椋玲妃与尚玄帝的女儿! 而他,这个笃定深深爱着她的男子却是大尚天朝的皇子,尚隆帝的大儿子!他父亲谋篡了她父皇的天下,掠夺了她母妃、与妹妹的性命。他是应该被她视作魔鬼猛兽般厌恨的人!脑中开始嗡嗡作响,眼前变得混沌模糊,这样的他将如何面对她,如何毫无顾忌地要求她爱他?! “可是,叶师傅……”裳于晨顿了顿,无力却坚定地一字一顿,“我爱她,早已深陷得无法自拔……”说完他走到门前,缓缓打开门扇,站在露台上任凭大雨将身子淋透。 “殿下——”叶黔撑起油伞,为裳于晨挡开雨水,而伞却被他推移开。 “叶师傅,一切都是注定的吗?这是我必须承受的吗?”他转身看着恩师,眼圈红润,喑哑道,“她的将来、她的一切再不是我可以拥有的了,对吗?我不能再自欺了,是吗?” 叶黔看着他,他红润双眸中流下的泪水正与雨水一同不绝地滑落着。他将他揽入怀抱中,如同慈父般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缓而坚定地说道:“一个男人挚爱的女子便是他人生中的稀世罕宝……而殿下您值得拥有天下最珍贵的罕物……您值得!” “您值得拥有天下最珍贵的罕物”这句多年前叶师傅亲口对他说过的话,再次从他口中缓缓道出。 他感激地拥抱着是师如父的恩师,汲取着师傅传给他的温暖与鼓励。 是的,她永远是他的贤儿,是他的稀世罕宝!他要再次任性、自私、贪婪,就像十二年前,他要拥有她,哪怕上天惩罚他,哪怕世人唾弃他,他也不要悔悟,不会放手! 雨仍旧下着,楼梯上一串湿淋淋的鞋印延伸着,i鞋印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斜靠在墙壁上,她的身子湿透了,手抚着右肩,不住地颤抖着…… ☆☆☆ 雨仍旧下着,天地万物仿若被围裹在水帘之中,变得模糊。 裳于晨轻轻推开房门,走向床畔,缓缓地坐在贤儿身侧。 她瘦小的身子整个埋没进丝被里,身体蜷缩着,睡得很香甜。 “贤儿,你会怪我吗?有一天当真相大白,你能原谅我吗?”裳于晨极轻地低喃着,“如果我的自私伤害了你,很抱歉,原谅我不能让你离开。”说着,他的目光移向指端,在他指尖一根极细的银针闪着炫目银光。 举针,却未落下,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如此对贤儿是不是万恶不赦…… 如若银针落下,贤儿会毫无痛苦地被他从体内取出“火雀阴章”,他会把章留给大椋。而贤儿的身世,他会永远守口如瓶。他会带她走,不管临州也好,天下任何角落也好,他会将她圈牢在自己的怀抱。 可此时此刻,看着贤儿的睡颜,恍惚中仿若画屏上椋玲妃的容颜——那张似乎对他欲言又止的朱唇,那张隐含着千言万语的明媚面庞……于是,他犹豫了,退怯了、醒悟了……他不该剥夺贤儿的身份、权利、未来……他没有资格! 他仰起头,合闭上双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俯,他在贤儿额头、红唇上印下难舍的吻。 她该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如果她的将来注定不能有他的身影存在……如果这是她所愿……他可以看着她展开翅膀飞离开。如若她真的飞走了,那便是上天要他必须接受的结局——即便他知道那将是他承受不起的痛苦…… “别离开我,贤儿,别离开我……”他在她耳畔重复着。他该去哪里寻找告诉她真相的勇气?该如何获取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开的理由?他无法再面对这张无邪睡颜,他怕自己的自私任性再一次占了上风。他看着她,他的手划过她脸颊,终于,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间。他仍是自私的,他无法对自己残忍,亲眼目送她离开,他做不到。那么,自己先一步走开该是最好的告别方式吧……脚步如此沉重,他该怎样生存在从今后没有她的世界?! 门扇合闭,房内只听得到外面喧嚣的雨声。 贤儿缓缓张开双跟,眼中淌出了闪亮的泪。她光洁的额头渗出无数晶莹的汗滴。只见血水从丝被内沁出,鲜红的血从她的右肩不断涌出来,弥漫了床褥……被鲜血染红的小手中攥握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章印…… ☆☆☆ 裳于晨站在小楼外的港口,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不觉间,暴雨已经转为淅沥的小雨,天色亮了,清晨伊始。 裳于晨雪白的袍子被雨水淋透,包裹着冰冷的身体,他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虚弱、怯懦。他没有力气离开,只能任身子僵立在雨中,冥冥中期待着上天的安排与指示…… “裳于晨,你不冷吗?” 一把伞遮上了头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仿若给他带来了大赦一般,他告慰自己——他就是在等她醒来,享受她在身侧的美好时刻——最后一次,他想拥有这最后的机会! “贤儿,你醒了?”他侧头看向她,专注地记住这张带着俏美笑意的面容。 “废话。”她像往常一样,仍是那么不客气地跟他说话,“你身畔明明放了一把伞,为什么不用?”她扯扯唇角,嘲笑他:“笨蛋!” 不知是谁将伞悄悄放在那里,他竟然未发觉。他将伞接过撑在她头顶,温柔地看着她。 “裳于晨。”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声。 “我很想无缘无故地叫你的名字。”她低低地说,“你不要问我理由,只要应声。” “嗯。”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水迹,以为方才她也淋到了雨,却不知那是隐忍剧痛的汗水。 “裳于晨……裳于晨……裳于晨……”她笑着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贤儿。”他也笑了,眼睛未曾离开过她。他贪婪地听着她的声音,品味着这声音如此甜美地叫念着自己。 “于晨。”忽然,她改了口,收起唇畔笑意,低柔轻缓地念道。 他怔住了。她如此亲昵地说着这两个字,他的心霎时溢满惊喜、快慰。 贤儿伸出双手牵住他的手,轻轻说着:“你不赖的长相、温暖的怀抱、你叫我名字时的表情、甚至亲吻我时的感觉,这些,我全部都喜欢。”她抬起灵动的眸子注视他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字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不!裳于晨,不仅喜欢——”她向前一步更靠近他,“我想靠近你——”说着,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唇畔,用双手圈住他的身子,继续说道:“还想亲吻你——想拥有你,想着,绝不放开你……这该是爱。你说过这样才算爱上你。” “贤儿!”他握住她一双小手,抵上自己胸口,让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么狂乱。 “我爱上你了,怎么办,我不能亏本的。”她深吸口气,咬了咬唇接着说,“所以,裳于晨,你也要靠近我、亲吻我、拥有我、绝对、绝对不要放开我——” 她话音未落,他丢开雨伞,猛地吻上妃的唇。不知为何,她的唇有些冰冷,他想拥她在怀,想让她温暖起来。 “你知道吗?”他低柔地在她耳畔轻语,“我有多怕你不要我,有多怕你根本不在乎我。谢谢你,贤儿。”他牢牢地牵住她双手,“我,绝不放开你!绝不会!” “放开她!”岸上的声音传来,同时一道身影踏着水面飞了过来。 “老爹?” “师叔?” “别叫我,你们眼里还有我吗?”祝宛风叉腰站在俩人面前,一脸怒容,“大白天的卿卿我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师叔。”裳于晨看着贤儿开口道,“别说你不知道,别说你看不出来。我要贤儿,我要娶她!即便你不同意也没用!”他傲然而坚定地开口。 是他错了!他差一点就放弃了她!他应该自私,应该圈牢她!即便她有一天知道真相后会责怪他甚至远离他,到那个时候他将不得不真切地面对没有她的黑暗。当那一天果真降临时,他将毫无遗憾地去承接最坏的结果——至少他拥有过她,至少他知道她是爱他的。有她的“我爱你”,够了! 祝宛风横眉立目地怒视裳于晨。 “你这小子——”他只是奉洪爷的命上街采办,没有方向地七转八转加上上蹿下跳的绝佳轻功,不知怎么就蹿到了这里,没想到却让他看到了女儿差点被这臭小子拐了去。说实话,他对晨儿这孩子一向比较“敬畏”,尤其是他像现在一样满脸冰霜的模样。但是,面对女儿的事,他绝不会退缩,就算晨儿比皇帝老子还蛮横威仪,他也豁出去了……不过,就算皇帝也会深谙“以和为贵”的道理吧—— “好商量,好商量。”猛地,祝宛风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他凑近贤儿,表情变换为为人父的威严,问道,“贤儿,老爹问你,你喜欢晨儿吗?你愿意做他的娘子吗?” 贤儿坚定地点头。 宝贝女儿是他的天,天都没意见,他还废话个屁啊。只是心里似乎打翻了醋瓶——还记得在那片人迹罕至的林子里第一次抱起贤儿时,小小的她给了他毫不吝啬的甜美笑容,那时的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决定从此要做这个可爱婴孩一辈子的老爹。转眼二十年了,他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就这么让这小子抢了去?以后要多翻他点宝贝做路费,穿烂他更多好袍子,对他作威作福个够以解女儿被抢的心头之痛! “谁?”魏燕若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从前楼通往这里的门扇一直有店伙计守着,没看见过有人进来。而内院设置精巧隐秘足以杜绝外人企图翻墙越顶的闯入。自打这里建成,除了教她武功神通广大的师父外还没有其他人有这个本事闯进来。 “‘琴筝楼’不经‘琴筝先生’允许决不可擅自闯入内院!你破坏规矩,自讨苦吃!傍我上岸来!”魏燕若瞪视着擅自闯入“琴筝楼”禁地的祝宛风怒喝道。 “哪来的丫头这么泼辣。”祝宛风挽起袖子飞过水面,定定站在魏燕若身前,“大爷祝宛风,就是不请自来了,丫头,你想怎么样?” 只见魏燕若愣了一下,从上到下地打量祝宛风忽然上前一步抱住祝宛风臂膀,兴奋地摇着他的胳膊,道:“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啊?”祝宛风看着魏燕若,眨了眨愕然的双跟,“你叫我师父?” “多年前您离开时说不久就会回来,还说回来后会再传一套鞭法给我,师父,您都离开十几年了!您到底去哪里了?”魏燕若紧紧地抓着他的臂膀,生怕他忽然一下子从自己手中蹿出去再度不知去向。 “等、等一等。姑娘,你是谁啊?”祝宛风僵直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向对岸港口高喊求助:“贤儿、晨儿她是谁啊?”仔细想一想,自己好像确实教过什么人功夫,不过是在颐州吗? “你一定是以前来过这里,顺便教了魏姑娘武功,至于还答应了人家什么你真的要好好想一想。”裳于晨好心分析。 “老爹,你只是路痴,不是智障吧?”贤儿接道。然后她拽了拽裳于晨湿淋淋的袍摆,“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回去。”他望了望楼上的露台,“当然,贤儿,我们要回去了。”回到临州,做回裳于晨,不再回头看过去,不再逼自己正视未知的将来。他愿意与应渝宸做个了断,回到裳于晨的世界与贤儿一起回去。 “我去替老爹赎身,然后我们回家去。”没错,她听到了一切,她的身世,他的过去。在她拿起烛台用烛签划破自己的肌肤起已经做好决定——回去,回到临州,回到未知一切的从前!只是,她要将从身体里取出的章印亲自送给守护大椋皇室的那个人的手中,这是她最后能为娘亲做的事情。 “你在这里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裳于晨伸臂揽过贤儿在她耳畔轻道,“从今后你不准撇下我,你到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他放开她,轻轻一笑,接着快步上楼。 “从今后,我要你跟着我,我到哪里你就要到哪里。” 看着他的背影,她微笑着低喃,“只是这次例外,可以吗?” 裳于晨来至叶黔门外,几次举手敲门,却又犹豫着放下。该跟叶师傅道别的,但是,他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的央定?他会失望于他的自私、任性、怯懦吗? 忽然,门内传出了叶黔沙哑的声音:“我知道,您终于做出决定了。请不要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您其实做了最正确的选择。那孩子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珍贵的至宝——您值得拥有她。玲儿定会满意上天这样的安排。她的女儿拜托您了,裳公子。” 不!玲儿是那样聪慧,这一切根本就是她冥冥中的安排。是她引导大皇子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意图,她是那么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她希望女儿可以有个坚定而可靠的怀抱依靠,但却不希望女儿付出感情——她与隆帝之间的纠葛恩怨错综难解,其实,看着隆帝疼爱的长子得不到爱情而受尽折磨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是的,这一切是她的安排。她总是不顾一切地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他则义无反顾地协助她。她无情冷淡地对他,却又总不忘留给他一线希望。从初相遇到两相隔,他还是一样心甘情愿地被她利用——这就是她爱他的方式,她如此说过。而,他相信! 裳于晨知晓一切都已尽在叶师傅的话语里,字字诚挚铿锵,无须其他。只是,有一件事必须要他知道。“先生,您的女儿还活着,叶依还活着,我相信您一定会再见到她。” 叶黔十指在琴弦上拂拨过,美妙的琴曲响起。 裳于晨知道这是叶师傅在与他最后告别。 叶黔闭上双目,乐曲环绕在耳边,恍惚中椋玲站立在不远处,她那双慧黠而美丽的眼睛带着笑意静静地望着他。他唇边露出微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们初相识的那片火红花海,她这些年有没有独自去过?再次见到女儿叶依,这将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缘由。之后,他会去找她,牵起她的手一起找寻那片记忆中美丽的花海…… 听到吗?玲儿?终究还是无法阻挡两个孩子真心地彼此互属,你有些懊恼吧。好了,不要再难为孩子们了,不要再恣意而为了,乖乖地等在那里,不会等太久,不会太久了…… 裳于晨转身离开时看到门边阁台上放若一套干净的衣袍。方才那把伞与这件衣袍定是叶师傅替他备下的,他赫然明了—一在叶师傅心中其实早已明晓了他最终的决定。裳于晨双目红润,对着门扇深深一拜,饱含着对叶师傅深深的敬意、感念与惜别。 裳于晨走入贤儿曾休息的房间,想将湿淋淋的衣袍换下。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低头,脚边倒着一个空烛台。他没多想,随手拾起烛台放到桌几上。抬手伸向袍扣,手却在空中顿住了——他的手上竟然有血迹!他微怔了下,猛地抓起桌上的烛台。果然,烛台上沾满了血,他慌乱的视线无意中撞向床铺,赫然看到丝被下露出小小一块红色,他几大步跨到床前掀起床上的丝被——鲜血染红了床铺,触目惊心的血红就这样直冲入他眼底。他踉跄地退后,背脊撞靠上冰冷的墙面。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将颤抖的手举到眼前,看着手上刺目的血红,倏地,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第九章 “九鱼楼”这幢三层的酒楼虽然在前一阵子换了东家,但丝毫未影响红火的生意,光顾往来的富贾名绅只多不少。 伙计、厨师仍是原来的,新东家是个年轻、英朗的小伙子,据说是老东家的远亲。他一来便重金顶下了这火爆的“九鱼楼”,老东家竟然也心甘情愿地放手给他。反正原汁原味的招牌菜不换,“九鱼楼”这块金字牌匾悬在那里,谁还会管东家是谁? 离饭食时刻还早,店铺里利索的店伙计们往来穿梭做着迎客的准备。酒楼新东家洪爷吩咐下来,今日“九鱼楼”三层不开市,他要为一位老远来的挚交洗尘。一大早他沐浴包衣端坐三层,交待伙计们如若有点名找他的直接带上去。 “我找洪爷。”贤儿径直走进“九鱼楼”,拦住一个店伙计,说道。 “小爷,您跟我来。”小伙计殷勤地带路。 店伙计带着贤儿来到三层最里侧的单间。 “洪爷,您等的客来了。”小伙计在门外高喊。 “这么晚才到!你这磨磨蹭蹭的慢性子改掉成不——” 洪言打开门扇,笑意僵在唇边。门外不是他等的人,竟是那只“小螃蟹”。他朗然低笑,道:“你找我?”挥手让伙计下去,他伸手拉贤儿入内,关上门扇。 “这里有点银子,我要替我老爹祝宛风赎身。”贤儿将一个小小包裹扔到他怀里,“他笨得要命,当你的差使想必也不合用。本想你早晚会因为他笨手笨脚地轰走他,可我急着离开没时间等。” “祝宛风是你爹?”洪言顿了顿,接道,“你就用这么一点银子想从我‘九鱼楼’带走一个大活人?” “银子给你了,你到底要放人还是要耍赖。”贤儿活动着手指,语气带着威胁。话音未落她忽而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变得一片花白。她退后两步靠上身后的桌几。明明已经封住了自己的穴道止住了血,但却无法抑制疼痛,她已经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抵制剧痛,可是,痛到极点后意识仍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离身体。 “小螃蟹,既然可以选择放人与耍赖——我洪言选后者又有何妨?”洪言将手中包裹抛起再接住,笑着看向贤儿,“你们父子不如一起留在我‘九鱼楼’,我好吃好穿地供着你,金银财宝只要你开口我便给,而你要做的只是跟在洪爷身边,不管洪爷我身在哪里。”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疯了!他第一次对别人有强烈的兴趣,而这个令他倍有好感的人竟然是个瘦小的男孩。不知为何自从见到这孩子后他开始心动难抑,尤其他在他身边时,这种动了心的感触便更加强烈,这就是一见钟情吗?他怎么能倾情于这样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他难道有断袖之癖不成……断袖之癖又怎样?他为何不能喜欢上这只“小螃蟹”? 贤儿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被他玩弄在手中的包裹,未置一词地向外走去,才走几步双腿忽然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小螃蟹!”洪言上前扶住贤儿肩臂,却被她挣扎甩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的汗珠已滴落下来,“你怎么回事?哪里不舒坦?” “你少管!”她口气不善,但听起来却虚弱无力,她说着站直身子继续向外走。 “等等,我给你请大夫,你现在不准离开。”洪言说着趋步上前揽住她的身子,怀中瘦小的身形微微一僵,接着抬臂握拳袭向他面门,他放开她,轻巧闪过袭击,伸出手按住她肩臂,她的肩膀瑟缩了下,身子一软跌向墙边的躺榻。 洪言没有料到武功甚至在他之上的小螃蟹此刻竟然不堪一击。他将手中包裹扔到桌子上,走向贤儿,脚步却在离她几步远的时候突然顿住——地上为何会有鲜血?洪言抬起眼看向贤儿,他愣住了。 只见贤儿咬着唇攀着榻沿站起身,仍不放弃地举步向门扇走去,她整个背部已被鲜血染红,血水顺着她的衣襟裤管淌落在地面上。 “你受伤了?”谁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要离开,你要止血才行!”洪言心内紧紧揪痛起来——因为他的伤吗?因为他的痛吗?难道自己对他…… 动了真心?! “我不会留下。”贤儿轻而坚定地接道,“有人在等我。” “洪爷,点名找您的客还真不少。您又有客——”还是刚才的小伙计在门外高喊,他话音未落,门扇已被人重重推开。 “裳于晨。”他来了?虽然视线已经模糊,但她仍知道眼中这裹着湿湿白袍子高而清朗的身躯是他的。 “贤儿!”她的脸惨白得毫无血色、身子不住地发着抖,他毫不犹豫地抱住她摇摇欲坠的瘦小身子,抬眼看向洪言,不容质疑地开口:“你出去,从此刻起谁也不准踏进这个房间。” ☆☆☆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房内所有的灯火都被点燃,将房间映照得如白昼一般。 裳于晨坐靠在躺榻上,贤儿赤果的身上包裹着药布,披着他早已干透的白袍,趴靠在他怀中沉沉地昏睡。 贤儿的伤口被他悉心治疗包扎后已无大碍。此刻,他才开始细细体会自己的心疼。她的伤口触目惊心,透过她的伤处他仿佛看见她举起烛台划破自己肌肤时的景象——她挑剥皮肤,剥离血肉,探寻埋没在身体中那枚章印……当时,她瘦小的身子在多么坚强、多么勇敢地隐忍着皮肉割裂开来的剧烈痛楚。他知道她忍受这一切骇人的疼痛是为了他,但她却不知她的痛能够如此这般地牵引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她不仅是剜割着自己的身体,也在割据着他的心!他的灵血与骨肉都沉浸在剧烈的疼痛中难以自拔,即便刀刃断木刺入胸膛的惨痛,也无法愈越他此刻的苦痛。 贤儿低低地申吟着,缓缓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起身。 裳于晨扶着她小心地坐靠在自己怀中。 “我好像睡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赤着身子,她讶然得不知所措。 “还疼吗?”他知道她的尴尬,抬手轻柔地用衣袍包紧她的身子,“我在说什么!当然还会疼!我知道,就算我是神医在世也无法替你赶走那样惨烈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 他说着抚上她的脸,心疼地看着她,“贤儿,傻丫头,你为什么不要我帮你?我起码会让你的疼痛少得多!” 她注视他,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缓而清晰地说着:“我其实不是祝贤芋,你也不是裳于晨,但我不在乎。可我不能确定你是否跟我一样不在乎。我怕你退缩、怕你迟疑、怕你恍惚、怕你离开,我怕自己—不能再爱那样的你……” “贤儿——”他温柔地抬起她的脸,专注而虔诚地拭去她脸上的汗珠与不觉间流下的泪水,他红润的眼睛真诚地注视着她,缓缓说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是我害你吃苦,我不该有丝毫犹豫的。我知道我错得不可原谅。我知错了,所以贤儿,请你继续爱我。你一定要爱我,不管我是谁、不理会我的过去、不追究我的怯懦,请你爱我。” “我爱你!”她坚定而郑重地开口,“裳于晨,我爱你!我会长长久久地爱你。”什么是爱?她终于懂了!因为他,她可以抛却一切!为了他,她宁可“咸鱼不翻身”! 他用心聆听着她的爱意,闭上双眸疼惜地吻上她前额,发丝,脸颊。 “真的是她吗?牵引我与你相遇,让我深深地爱上你。”自从他看到了画屏上的椋玲妃后,他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步上了一条似乎早已铺成的道路。 椋玲妃,真的是她在操纵着一切吗?或许她的安排别有目的,但他仍满怀真挚的深深感激!他的额头抵着她面颊,低喃着:“谢谢你爱上我,贤儿。” 她不答话,侧过头,抬起手扶住他的脸,轻轻吻上他有些冷的唇瓣。他冰冷的唇,小心的吻让她更加体会到了他的心——他珍惜她、深爱她,他是真的!而她的真,他有没有感受到? 真的爱他……不管他过去是谁。 真的爱她……即便有一天她会飞离。 深深亲吻着,而耳畔似乎听到了彼此心中默默低喃着爱的誓言…… ☆☆☆ 照亮整条街市的华灯逐渐暗了下去,“九鱼楼”结束了今日火爆的生意,伙计们麻利地收拾着桌椅碗碟,忙活着一天中最后的工作。 “洪爷,您又有客——”小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却不敢怠慢今日第三个点名找东家的客人,他把客人直接带到三楼尽头的单间,匆匆关上门扇转身接着忙活自己的活计去了。 洪言忽然转身向外走与来客撞了个正着。 “我来了,赤焰。”说话之人身形修长,儒雅清秀,正是赤焰等待多时的大椋七始族七族之首阳家长老继任者阳泽。他身上的“长老符”印记刚刚显现出来,便受命前来接应赤焰,共同寻找大椋小鲍主的下落。 “我看到了!”赤焰边说边向外走。几日前接到大椋密信,阳家已有族人身上浮现出长老符,继任长老即将来颐州与他会合,令他惊喜的是这个人竟然是与他从小便熟识的挚焚好友阳泽。 “好久不见,你打算就这么迎接我?”阳泽拽住赤焰后领,将他按在桌前椅子上。他随后落座,身上散发出浑然天成的优雅从容,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赤焰忽然揪住阳泽的衣领恨恨地说,“他身上有那么重的伤!那家伙怎么能就这么带他走!” “你说什么?”阳泽推开赤焰的手,路上接到赤焰的密信,他已经找到了知道小鲍主下落的叶大人,“不管你在说什么胡话,现在,带我去见叶大人。” “叶大人?对!他们一定在‘琴筝楼’。”赤焰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拉起阳泽就走。 “等等,赤焰,这是什么?”阳泽目光扫向桌面,看到那个小小包裹,他不待赤焰回答将包裹缓缓打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神秘的直觉告诉他,必须打开这个毫不起眼的包裹,里面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他。 解开系扣,揭开裹布——难以置信!包裹中竟然是大椋皇室至宝“火雀阴章”! 长久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阳泽看向赤焰,他正愣怔地看着“火雀阴章”,一动不动。 “你——”赤焰是七始祖继任长老,大椋圣物离他近在咫尺他却毫无感应?!阳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肃然地看着他,忽然厉声开口:“赤焰,你知罪吗?你知道自己罪责有多重吗!” “是,阳泽。我见到了小鲍主。原来‘他’就是小鲍主,我见到了我应该守护的小鲍主后竟然又丢掉了她,我实在是罪无可赦!我竟然忽略了那时的心动难抑就是在提示我面前的‘他’就是大椋皇室的小鲍主!”他低语。自责自己为何连如此重要的信息都可忽略? “你该知道公主殿下在哪里。”阳泽恭谨地用丝缎绒包重新包裹好“火雀阴章”,“速速准备,我们立刻迎我大椋公主回朝。” “等等——”赤焰脑中忽然显现出叶黔的话,他郑重地看着阳泽,坚定地说道:“叶大人说过,身为母亲的长公主会希望子女幸福。阳泽,既然小鲍主要以这种方式将‘火雀阴章’交给我,她必然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想,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小鲍主该有她的幸福。” 也许,那个白袍男子便是小鲍主最终的决定。他知道,对小鲍主的心动不会有错。而,对“小螃蟹”的心动也绝不会有错。错在他不该混淆忽略了这两种心动,他不该到此刻还大逆不道地回味着她在身旁时那种从未有过的动心感受。 他不该不顾大椋皇朝而一心想成全“小螃蟹”想要的幸福。 “赤焰!你难道忘记你的使命?忘记你身上的‘长老符’?”阳泽怒喝,但当他看到他眼中坚决却又柔和的目光时,他猛然间明了了什么,他试探地低问:“还是,你需要忘记小鲍主?” 赤焰的目光暗淡下来,轻轻回道:“族规中记载着七始族不可以爱上大椋皇室血脉,所以,我需要忘记……” 阳泽默然地抿了抿优美的唇,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握上老友的肩臂,了然而真诚地安抚着他,也许赤焰的决定将会使他们受到族规严厉的惩罚,但他不愿破坏赤焰不惜一切对小鲍主的成全。惩罚若来,一起扛下便是了…… 第十章 这是一间不大的四合院,邻近闹市却也倒闹中取静,院中的每个角落都被各色花草盘踞,分不清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院中央,精巧的水架亭棚攀满了藤枝,藤枝上滋生着泛泛点点的绿敕芽,偏执地对抗着初春还寒。 春风偶尔现身,穿旋于亭棚间。与风儿为伍,造访其内:石凳、石桌,书卷、棋盘、笔墨纸砚、各色茶食,鳞次栉比地散落其间,造出一派慵闲雅风。 这一禺,风儿正调皮地扫卷起一片白色袍摆,袍摆的主人闲散地开展着四肢,瘫赖在躺椅上,任凭春风带着衣袍轻舞。 “裳于晨!”怒喊声打散了慵然闲适,一道瘦小身形夹着春风冲到了他面前。 “贤儿?”他笑,她的愤怒他早已料到,却仍旧故意逗她,“送你的东西满意吧?” “什么?你还敢说!你简直是故意气我,只是一下没看住你,你竟然用可以买下一个城池的绝世翡翠只换一间布庄?!”从颐州回来后他近一年没有出诊,这次出诊本来她要跟他一起去的,却因为去追那个偷偷拿了她好不容易攒的银子做盘缠的老爹,才没有顾上毫无理财头脑的他,没想到她只离开他一下而已,果然出事了! “师叔他——哦不,岳丈大人他这一次想必是为了去颐州看望魏姑娘才偷拿了那点银子,他老人家为情所困,你该做孝顺女儿成全他啊。”他起身为贤儿倒了杯水,拿起块山楂糕递到她唇边,“贤儿,我记得你说过你要从干货铺做起接着是布装、酒楼、钱庄?可是,照目前的生意状况——总之,我不想看你到了八十岁还没有从干货铺过渡到布庄,你以后干脆从布庄开始做起好不好?” “笨蛋!”她咬住山楂糕,以前她并不喜欢这种酸酸的味道,可不知为何,现在却离不开它了。她边大嚼着边喝斥道,“你干吗不连酒楼和钱庄一起买下来。” 裳于晨从石桌上拿起本书册,翻出里面两张契约。 “买下了。本来想一样一样送给你,可是——”他把契约塞到她手中,然后拉起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搂在怀中,“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干货铺、布庄、酒楼、钱庄,现在你都有了。从今以后,你不可以再这么忙碌,不可以上蹿下跳——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他紧抿了下唇,在她耳畔柔声低语,“贤儿,你要答应我,从现在起你绝不离开我的视线。” 贤儿抬头望着他,灵动明媚的双眼带着疑问。 他没有立刻揭晓答案,只是满足地微笑,疼惜地吻着她的脸颈,嘴唇。 咳——咳——咳—— 一阵煞风景的咳嗽—— “师父?药王?”他眉头蹙了起来,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时往往该倒霉的人是他,“师父,你又为了点好处出卖爱徒了?” “什么话!”渊瑞圆滚滚的身体习惯性地缓缓移动到隐蔽的墙角,“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干!”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明明清白还要躲到这里?! “药王,我师傅的帖子早就被我收回来了。”贤儿心虚地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侧头看她,一瞬间他了然了,“算了,师父,我错怪你了。贤儿,你做了什么?” “药王伯伯给了一锭金元宝,要换我的‘鬼面帖’。说好的,就一次。”贤儿俏笑着跑向门口,“干爹,我想去你的包子铺喝酸辣汤,不酸不辣不给你钱。” “不酸不辣不要你钱!”渊瑞急匆匆地跟着贤儿冲了出去。 “贤儿,不许跑!傍我慢慢走!”裳于晨心悸地欲追出去。 “晨小子,放心吧,你会顺利当爹的。”药王伸手拉住了裳于晨,幽幽说道。 “嗯?”裳于晨微微一怔,药王这老头儿怎么会知道贤儿有了身孕?好,他既是药王也许也会一点医术,察言观色看出些端倪,不奇怪。 “这个给你。”药王将从贤儿那里“借来”的“鬼面帖”交给裳于晨,“其实,这次老夫的故人你一定会去医治,即便没有这个帖子,你照样会去。” “你要我为谁医治?”裳于晨看向他。 “这次劳你进趟大椋皇宫。”药王轻缓地说着,仿佛大椋皇宫在他看来似乎就是街市里的店铺,可以任意进出,“酸辣汤?老夫也很想尝尝你笨蛋师父铺子里的手艺呢。” 药王说着向外走。 裳于晨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随他步出四合院。 两人闲话家常—— “晨小子,知不知道你的孩子是男是女?”药王若无其事地随口而出。 “谢您老关心,是男是女我都喜欢,这有什么关系?” 裳于晨揣测着他的一言一行,越来越觉得他不仅仅是个有着鹤发童颜的卖药“老妖怪”。 “你在想老夫到底是何方神圣?老夫喜欢用‘神圣’这个词,而不是‘老妖怪’。”药王点点头,不理会裳于晨眼中的诧异,“老夫知道你定会给老夫面子去大椋,礼尚往来,给你占个卦。”他说着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掐动起来,说道:“晨小子,你一生只有两个儿子,且是双生子。贤儿丫头生孩子时会受些苦头。假以时日,你的长子会登上大尚龙座。而次子——老夫似乎说得太多了。” 不觉间前面已是渊瑞的包子铺了,药王接道:“想必你那蠢师傅铺子里的东西也好吃不到哪里去,罢了,老夫还是先走一步。” 裳于晨上前两步挡在药王身侧看着他,低问:“你到底是谁?” “怀疑老夫的话?你在想你离开京城隐瞒身份这么久,孩子怎么可能有机会登上大宝之位?晨小子,进铺子里看看就明了了。”药王拍了拍裳于晨的肩,“不要想太多,别怪我牢骚,你那个父皇啊实在是个最不听话的星宿——唉,似乎又说了不该说的。”药王洒月兑地微微一笑,径自走远。 裳于晨怔怔地望着药王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中,难以置信他刚刚听到的一切,他似乎知道他所有的思绪,他难道真的通晓未来?他到底是谁?他说贤儿生孩子时会受苦,他说他与贤儿会有一对双生子?他说他的长子会是大尚天朝未来之君?他说他父皇是最不听话的星宿?不可能!他是医者啊,他怎么会让贤儿受苦!就算他会有一对双生子,但他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皇室,怎么会做皇帝?更荒谬的是父皇怎会是星宿?“药王”这个臭老头为了哄他去大椋竟然这样的玩笑都敢开…… “裳于晨——”贤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沉思。 “贤儿。”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下。他身为“鬼面医”怎么可能要深爱的妻子在生产时受苦?!不可能!他再次把刚刚听到的一切全盘否定,终于定下心与贤儿一起走向铺子。 “你一定不信他来了,他还带来了位夫人。”贤儿在铺子门口止住了脚步,她抬手指向铺子角落,“我正犹豫要不要见他们,但是,我想这个决定该你做。” “贤儿,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裳于晨微笑着顺着贤儿指的方向看去,接着他的笑容就这样僵住了。 “不要见。”裳于晨拉起贤儿向外走,“跟我走,不要见他们。” “大皇——大哥,贤儿!申则、武率快去拦住我大哥啊!” 应渝沛热切的喊声传来。糟糕!还是被这小子发现了! 下一刻申则、武率已恭谨地一左一右躬身站在裳于晨与贤儿身侧。 然后,一个熟悉又慈爱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轻轻响起:“宸儿——” “裳于晨,她是娘对吗?是娘在叫你。”贤儿把裳于晨的身子轻轻转向妇人轻道,“你快叫娘啊。” 熬人不待他开口已上前将她日思夜想的儿子,和这第一次见面却已深深喜欢上的女孩紧紧拥入了怀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