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初》 第一章 颐紫湖就像位嫣然绝美的女子,静默地休憩在偏僻的颐州城北端,隐匿在一片树林之中。四周环抱的群山则好像刚毅、寡言的仰慕者守候在她的身旁,心甘情愿、无欲无求。 初夏时节,颐紫湖惊人的美开始悄然展现,此时的颐紫湖像是睡了许久终于醒转了的少女,周围的一切似乎也因她的醒来而显得更加生动异常。湖畔的绿柳映衬着岸边蔓延着勃勃生机的青青草坪与草坪上不知名或艳或素的野花,悦耳的鸟啼,岸边觅水的小动物,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生动、美妙的图画。湖畔,一个俊朗出众,气度不凡的黑衣男子背靠岸边的柳树而坐。他静静地轻抚着手中的玉佩,那是用一块极其罕见的金丝血玉石精心雕凿而成的稀世珍品,上面的“浚”字显得英气逼人。 他、玉佩的主人--皇三子应渝浚,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却被当今圣上委以重任,封为“英王”驻守于这重中之重的颐州城。他本该明日才来此上任的,却悄然地提早一天入了颐州,不直接去英王府却执意要来这僻静的颐紫湖畔。众随从不敢打搅他,站得远远的原地待命,傻呆呆的不明所以、胡乱猜测。 “我说老泉,三爷他是怎么了?都坐在那里楞了一个时辰了。咱们倒是进不进『英王府”啊?”侍卫季成在另一个侍卫泉峥耳边悄声问道。 “你别啰嗦了可以吗?!”泉峥白了他一眼,走到坐骑前规整马鞍。 泉峥、季成是应渝浚的贴身侍卫,二人均是从小便精挑细选出来的名门将臣之后,三人年岁相当、一同长大。 应渝浚漠然地坐在那里,眼看着满天的晚霞渐渐弥漫开来。 同样的景致仿若硬是要带他回到八年前--也是初夏时节,也是如此的夕阳下,在这平和安详的颐紫湖畔…… 八年前,年仅十五岁的他奉父命随同大将军巡视边疆国土,颐州城是他此行的最重要的一站,也是最终一站。 在任务完成后,他只想在次日回京复命前感受一下自己从不曾有过的、而其他同样年岁少年却可轻易拥有的那份随心任性。于是,他找机会甩开了众人,策马狂奔,任由马儿带他四处游走,直到来到了这颐紫湖畔。 眼前的美景以及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让他更加兴奋,他孩子气地把自己抛在湖畔的草地上,弄得满身草屑。他想大笑、想大叫,想就此再也不回京城、不做三皇子,直到疲惫了的他在柔软的草地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了。清醒后的他仍是备受父皇宠爱与器重的三皇子渝浚,仍要扛着与生俱来的身份与责任。他起身掸去身上的草屑,毫不犹豫地上马,头也不回地奔往归途。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他发现他竟然丢了他的玉佩--那是从生下来就跟随他的玉佩,是他的图腾、他的宝物,是他万万不可丢的东西!他必须找回它! 直至黄昏将至,他也没有发现玉佩的踪迹,他开始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他策马回到颐紫湖畔,跳下马、躺在草坪上。眼前平和、恬静的景致虽然让他烦乱的心暂时平静下来,可心中强烈的不安却怎样也无法赶走。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充满警戒地起身,看清来人后不禁楞了下,只见一个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女娃向他走来。 她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口问:“你丢了东西是不是?”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打量着她,不答话。他并没见过这女娃。 “你丢了玉佩!”女娃笃定地直视他,“我在那边看到你把它弄丢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凉亭。 懊死!他为何如此大意!竟没发现有其他人在这里!他的目光渐渐阴沉,身体也开始警觉戒备起来。她一定知道他的玉佩在哪里,她要以此要挟他吗?! “浚……是你的名宇?” “我的名字不是你乱叫的!”他的声音沉沉的,手按向腰间的短剑。 女娃淡然地笑了笑,“如果玉佩上的这个字是你的名字,我一点也不喜欢念出它。”她说着伸出背在身后的小手,在他面前张开。他的玉佩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他诧异地上前接过玉佩,想说些什么,可女娃已经转身跑远。 这时,树林的另一端,传来了纷而不乱的马蹄音,转眼间,几匹骏马随即现身,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众侍卫恭敬地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道:“卑职等护驾来迟,请三爷恕罪。” “我们走。”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掉转马头,毫不迟疑地向树林外奔去。只是,这夕阳下的颐紫湖和湖畔女娃淡然的笑意,却从此再难抹去…… “三爷,我们……”眼看天色已晚,泉峥上前几步,走到应渝浚身侧。 “走!看我们三人谁先到英王府!”不等他说完,应渝浚已利索地起身上马,奔驰远去。 “三爷,前面是树林,您小心!”泉峥翻身上马,快速跟上。 “三爷,若是属下赢了,有何奖励?”季成策马直前,边扬鞭加速边笑问。 “把我的『悬风』让给你!” “谢王爷!” “等你赢了再谢!悬风,快!”应渝浚轻拍了拍“悬风”的脖颈,它好像了然似的长嘶一声、加快了速度,轻而易举地就把两人甩得远远的。 *****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颐州城向来以繁华、锦绣著称,尤其是城内每逢初一、十五的夜市更是把偌大一个颐州城装点得宛若传说中雍容、昌盛的不夜城。 “初儿,雀韵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偏要拉我在这里受罪!”说话的男子面容生得少有的俊美,尤其是他的眼睛更是出奇的漂亮,但眼光却始终茫然地注视前方。没错!他是瞎子!那双漂亮的眸子竟是看不见的! “哥,雀韵姐是好意,她只是想让你出来散散心。你真的好久没出家门了,原来你最喜欢带我到处闲逛的,你不记得了吗?”尤其是这颐州城的夜市,几乎哥哥拉着她都逛遍了。 越织初紧挽着兄长越至衡的手臂,小心地引领他穿越夜市中熙攘的人流,眼看就要到与雀韵相约的“琴筝楼”了。 三年前爹娘相继病笔,兄长在娘病逝前一天因意外失明。从那一年,她原本安然闲适的生活一下子碎成粉末。 “哥,雀韵姐是好人,你对她要好一点。”她说着伸手抚向越至衡微皱的眉心,想抚平他的不悦,她不愿意看到他有丝毫不快乐。 乔雀韵出身书香门第,自幼父母双亡,由家中老管家带大。她的才貌双全、温良淑德深得越氏夫妇喜爱,几年前与越至衡订下婚约,如若不是越家家中变故,她此刻也早该被称为越少夫人了。 织初看得出,雀韵明显倾心于越至衡,甚至在他失明后也毫无动摇之心。而越至衡则对她不冷不淡,借着为父母守孝为由,绝口不提娶亲一事,但雀韵却并不怪他,默默地守在他的左右。 织初常在兄长面前为雀韵抱不平,也常制造各种机会让兄长与雀韵独处。但织初所有的努力并未让越至衡的态度有多少改变,他依然不冷不热地待雀韵,依然如故。 “初儿,我知道下面你要说什么。”他住了脚步,拉下织初停在他眉心的手,声音由严厉渐转为轻柔,“不许跟我提什么娶亲,我们约好不提这个的。” “哥,可是……”她正想说什么,忽然前方人群一阵骚乱,原本密集的人流快速地向两边散去,织初忙护着兄长退进人群。随即,三匹快马毫不减速地急奔而来。 但听,后面马上两人不停嚷叫着:“闪开,让开!”而最前面那匹如风般的黑马与那黑衣骑者却只管狂奔。 应渝浚黑色的披风如翔翼般霸然地张扬着,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偶然扫视过人群,眼神踞傲、迥然如炬。当他的目光经过织初时,那冷然的双瞳忽而掺进了莫名的情绪。与此同时,他们擦身而过。 而后,街上的行人不以为意地马上恢复了喧闹。 “哥,你没事吧。”织初仔细地检视兄长。那些人又是哪家有钱有势人家养出的败家子?不象话! 越至衡不答话,他揽过妹妹人怀,按在她肩上的手有些冰凉,“初儿,你答应过我,遇到危险时要先护你自己!你答应过的!” “是!下一回我一定先保护自己。”她笑着安慰哥哥。她明白,以前哥总是把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宠溺着、爱护着。现在,他看不见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保护她了。他的心里很难过,她知道的…… “哥!我真的能做到保护自己!我也会保护你,你相信我是吧?”她握住兄长颤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保护他,誓死!这是她向重病中的娘亲许下的誓言。 越至衡听到织初的话,轻点点头,脸上泛起笑容,他更加用力地拥住了织初--他的初儿。 没多久,古雅的“琴筝楼”赫然入目,织初小心地搀扶兄长入内。 楼上的雅间,乔雀韵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她一直站在窗旁,清楚地看到街上发生的一切,亲眼看见了兄妹二人进入“琴筝楼”。她的唇边泛起了一抹绮美的笑,那笑容显得漫不经心,却又那么地让人琢磨不透。 这时,刚刚疾驰过这里的三骑又掉转而回,这次它们放慢了速度,很慢。为首的那黑衣骑者,似乎在用心寻觅着什么。 应渝浚端坐在马上,锐敏的目光搜索着每一寸空间,找寻那张清秀细致的面庞,那张并不美丽绝俗却让他牢记了八年的面容! 没有错!就是她!是那个捡到他玉佩的女娃!即使只是剎那间,即使她现在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还是很确定那就是她! 没有! 没有她! 怎会没有! 老天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却不肯让他牢牢抓住她吗?! 他的心无法抑制地狂跳着,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作怪-- 相遇……相逢……冥冥中似早已注定。所以,他相信……和她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 雅室内,香烟袅袅,茶香四溢。 乔雀韵温婉有礼地为织初兄妹斟上上好的香茗,然后,与织初寒喧一些无关紧要的诗词歌赋。 一盏茶后,织初起身道:“雀韵姐,你陪陪哥,『琴筝先生』要抚琴了,我想去听。”她带着笑,边说边退后。不待雀韵与越至衡有任何反应,她已转身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随着门扇的闭合,雅室内忽而变得静得窒人。良久,只听得楼上阁台“琴筝先生”悠然、绝美的古筝之音飘然而至。 织初出去后,乔雀韵立即改坐为立。她恭敬地立于越至衡身后,轻道:“少主,属下一定会设法医好您的眼睛的。”她语气已没有丝毫的温婉娴淑,取而代之的是精干、沉着与发自内心的恭谨。 越至衡无言地垂下眼帘,遮住那双异常漂亮的眼眸,他的唇畔则渐渐泛起抹冷冽的笑意。 ***** 日光折射在紫湖广阔的湖面上,伴随着隐隐的水波,形成渺然的粼光,自成一派嫣然景观。 湖畔的凉亭里,两位青年正在对弈。 “老泉,不过赌顿『广和楼』的酱鸭子,您老果真嘴馋得很,我叫人端来给您解馋便是,这样步步紧逼,犯不上吧?!”季成手夹棋子、悬于棋盘之上,对泉峥怒目而视。 “不懂棋道,便不要附庸风雅。”泉峥拨弄着手中棋子,懒懒地、冷冷地回应着他。 “好!”文的不成就来武的!“这次换『广和楼』的酱排骨,你敢不敢和小爷我比划两招!”季成起身顺势推乱棋盘、捣毁证据,威风凛凛地拔出佩剑。 “啐,过来。”泉峥神秘地招招手,季成忙小跑上前。 “给你二十两,够你在『广和楼』吃到变成酱乳猪了。别来烦我,谢了!”丢给季成纹银二十两,泉峥快步离开凉亭。 “三爷,老泉他骂我是酱乳猪!您要为属下做主,我要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做成酱风爪给您下酒,您可别嫌爪子肉少。”说着季成提剑上去,泉峥立刻拔剑反挡。 一时间,只见刀光剑影、叮叮当当得好不热闹。 应渝浚瞥了那方一眼,淡淡地露出抹笑意。他闲适地背靠柳树而立,接过一旁下人递上的精致糕点,边轻抚着爱驹“悬风”的头,边喂给它吃。 自四天前与那少女擦身而过后,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们还会见面,就在这颐紫湖畔! 不是转瞬即逝的相见,这一回她会真实地站在他面前!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么会如此执拗地记着她,如此固执地想再见到她?他只知道,这种固执经过八年的沉积已经逐渐变成了某种虔诚的期待,任凭自己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抵抗这种希冀。 命中注定,他生下便只能活在漠然、无情的朝野争斗中,枯燥、窒人的深远宫闱里。他处理朝政刚硬、无情,他做好“三皇子”,一切不辱父命。终于,随着岁月尘封,他的心日渐坚硬。但,他的心却始终不忘在某一处为那个有着淡然笑容的女娃留一份柔软,让她舒适地栖息。 他也曾试图赶走她,可是人的心有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啊!所以,他不再勉强自己,不再深究原因,破天荒地允许自己任性而为--任她深深植于心底,然后,天长日久地蜕变成为--他的梦! 突然,喧闹的打闹停止了,泉峥、季成迅速飞身到应渝浚身前,守护在他的两侧。 “三爷,林子里有人。”泉峥低声道。 “把人带到我这来。”应渝浚似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喂“悬风”。那些别国的探子最近越发明目张胆了,想监视他却不派个更熟练的高手,莫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你们是谁?!放开我听到没有!”少女愤怒的斥责声伴着马儿的嘶鸣传来。 “说!谁派你来的!”泉峥押着少女边走边厉声质问。 “你胡扯什么?!”少女怒喝一声。 “这马好烈!喂!你给我识相点!再踢,我真的扁你!”季成吃力地牵住马,好像认定马儿会听懂他的威胁似的! 说话间,三个人来到了应渝浚面前。 “三爷,就是她,骑着马在林子里走走停停、忽快忽慢、鬼鬼祟祟的!”季成拼命抱住马头,气喘吁吁地回禀。 应渝浚抬起冷然的眼眸,但在他看清那“探子”时,眼神却化为不敢置信的惊喜。他掩饰得很好,可那一剎那的惊变还是被跟随他多年的两个侍卫捕捉到了。 那、是、三、爷、的、眼、神?!两人面面相觑。 “我问你,这座林子哪时定下规矩要规定如何骑马进来的?”织初倔强、高傲地微扬下巴反问。 雀韵姐为兄长请到位名医,为他医治双目。她不愿意在家里听那医者胡扯一堆、再装模作样一番,最后还显示自己权威似的让他们彻底放弃。以前不知请过多少名医,还不是都来这一套。她不愿再亲耳听到兄长的眼睛再也治不好的话,即便那是真的! “你为何来此?”应渝浚的语调很轻柔。虽然外人听来仍冷得打颤,可比起平日审问犯人时那个冷酷的三皇子,现在的他简直就像生怕姑娘不睬的傻小子,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泉峥、季成发觉自己已站立不稳,齐齐退后、扶住一棵柳树。不是吧?!那不是他们的三爷吧?! “我为何要告诉你?!”她的心已经够烦乱了,为何要应酬这些游手好闲没事做的无聊人!倏地,她转身夺过季成手上的马僵,上马、飞快离开。 “你们别跟来!”应渝浚道,随即跨上“悬风”追了上去。 “三爷他说--”泉峥呆望着应渝浚的背影。 “你们别跟来……”季成喃喃重复着。 ***** 应渝浚赶上织初,与她平行奔驰于湖畔绿茵青坪上。 “你不记得我了?”就剩他和她了,应渝浚不再掩饰内心的情绪,任由它聚成热切、映入眼瞳。 织初不耐地看向他,想呵斥他离开,却赫然发现脑海中确有对他的记忆,记忆中的影像渐渐清晰成一位少年。他是--丢了玉佩的那位少年…… “你还记得我。”他看着她,万分确定地缓缓开口。 织初勒紧马僵,马儿低鸣一声,缓下速度。一黑一白的两骑骏马改为漫步,他们的影像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曼妙而和谐。 “浚……是你的名字。”织初微微侧头看他,似是回忆当时,又似在向他证实,更像记仇似的故意挑衅。 “浚,是我的名字。”这次他没有不悦、没有戒备,只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一点也不喜欢念出它。”她果真是在报复,果然还记得他当时多么恶劣的态度。 应渝浚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欣然--她竟还记得他们那时的对话。 “告诉我,你的名字。”用习惯了的命令口吻,他月兑口而出。 织初低头不语,他的语气让她讨厌。她轻抚着白马的脖颈,轻道:“烈云。”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烈、云。” 烈云,她叫烈云?! 突然,织初加快速度,跑了很远,然后止步,回头笑道:“我的马--叫烈云!”那笑容带着戏耍别人得逞的满足、顽皮、动人和娇俏,让他瞬间忘记了被戏弄的愤怒。 楞忡间,白马已然隐匿于树林,她……又一次从他眼前消失无踪。 泉峥、季成策马而至。 “三爷,我去追她。”季成扬起马鞭。 “不必!” “三爷,万一她是探子……” “她不是。”应渝浚笑了笑。她虽不是什么探子,但却同样跑不掉,他认定她一跑不掉! ***** 织初策马一口气奔出林子,又接着奔出好远后,才勒住了“烈云”。她回望林中,见他并未追上来,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这才发觉她的心……跳得有些惶乱。一定是好久没同烈云出来了,所以才会这样!她扬起头不太确定地想。 天上的云素然白净,被柔柔的风推动着缓慢前移,就像她的思绪,缓缓带她回到了许久以前…… 九岁那年,哥哥带她骑马出来,无意间发现了这颐紫湖。自此,这里便成了她最喜爱的地方。对她,颐紫湖就像位善纯的姐姐,让她可以随心随性地与之亲近。每当她心烦意乱、落寞无聊时,这里便成了她最好的来处。 她最爱初夏的颐紫湖,美丽详和、雍容淡雅。每年一到这个时节,她便不肯放过每个与它独处的机会。她喜欢把侍从远远地支到看不到的地方,然后独自坐在凉亭里,品茶、看书、小憩、观景、发呆…… 那年,她十一岁……凉亭内的她被初夏的阳光照得懒懒的,随即便安心、舒适地睡着了。也许,就在她熟睡时,那个骑着高大骏马的少年来到颐紫湖畔--起先,他的肆无忌惮惊扰了她在凉亭内的好眠,她索性拿起随身携带的书卷翻阅……后来,他的大笑大叫又让她无心于书籍,她干脆放下手中卷册来看他。远远地,她看他笑、他叫、他弄得自己满身草屑,他疲惫、他睡去……颐紫湖这才恢复它往日的平静。 没过多久,他醒来了。接着,她看到他毫不迟疑地上马,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腰间坠下了,她想叫住他,可他却风驰电掣般,剎那间便不见了踪影。 走出凉亭,想看看他到底掉了什么,她悠然地沿湖畔踱步,心里想着刚刚他的一举一动。她觉得这个少年奇怪得很,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 忽然,脚下像踩到了什么,她蹲,拾起它。那是块玉佩,她生平从未见到过如此精美的玉佩,仔细端详,那玉佩上刻了一个“浚”字。是那个少年的名字?这玉佩对他很重要吧?他会回来寻吗?她想着,回到凉亭耐心地等……直至黄昏将至,他果然回来了。 她上前把玉佩还他,而他却用无礼、霸气的言行作回礼。 她恼了!头也不回地跑开,只想快些离开他! 没想到,八年后,当年那个叫浚的少年……会再次出现在颐紫湖畔。是啊,她记得他! 今日的相遇像是无形的手,毫不迟疑地撒开深置于她记忆的屏风,自己这才发现,他原来一直置身于屏风之后…… 第二章 大尚天朝地大物博,群国朝圣,傲视四方。 自尚祖帝开朝至今百余年,虽偶有战事,也可算国泰民安,但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太平、昌盛、繁荣过。 然而带来这般傲人成就的却不是尚家的子孙--而是跟随尚祖帝征战四处、被祖帝赐与“忠良世家”的应氏后人。 这要从尚朝第十五代皇帝尚玄帝殡驾天归的时候说起,年仅七岁的皇太子韧离本应继位登基,可就在他即位前夕,掌握重兵的护国将军应子魏竟率兵逼宫,而后竟做出囚禁皇太子、自立为帝、发配异己、诛杀先帝生前重臣等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由于玄帝生前在位时,重用奸臣、宠溺椋玲妃到了不理朝政的地步,致使奸臣当道、朝政腐败,加上连续几年的天灾,国库渐渐空虚,百姓怨声载道。大尚天朝虽外表仍然光鲜,但实则已千疮百孔、不堪重创。 年轻的应子魏早有所悟。他明白如此下去,尚朝气数在此便难继续了!但奸臣当道,迫害忠良的事屡有发生,想见皇上一面更是难上加难。明哲保身是当朝大多数臣子惟一的奢求,他表面不动声色,似乎也是深明此理。可在他心中早已蕴酿着自己的计划,与其让大尚这样步向毁灭,不如能者为王,而那个最适合的人选无疑是他自己--应子魏! 恰逢宫中传出玄帝龙体欠安、虚弱异常的消息。应子魏知道,如若圣上驾崩归天,年幼的太子登基后无疑会成为那些奸臣更好操纵的傀儡!到那时,天下会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他更坚信这是天在助他!天意如此!于是,他暗中加紧部署,终于在皇帝驾崩的第二天顺利地实施了自己的计划。就在他准备登基为帝的那天,他年迈的父亲在他面前以自刎向先帝谢罪,弥留之际让他承诺:善待皇上骨血至亲;永不杀尚氏一脉;永不改朝换代。 他悲痛欲绝地答应了父亲。之后,他果真没有改朝换代--大尚天朝仍巍峨屹立;他善待了尚氏一脉--把他们囚禁在京城某处,至少生活依旧奢华无忧,只是没有自由;他更不愿杀任何一个尚氏子孙--只要他们不挑衅他的权力! 逼宫之事一出,大尚天朝举国上下一片哗然。夺权篡位、逼宫叛主本就是天理不容、大逆不道的罪孽。更何况做出此事的竟是被誉为“忠良世家”的应家人! 一时间,上至朝野,下至民间,声辞严厉的讨伐不绝于耳,甚至有武官从戍守的边关调兵遣将,要亲自回京城质问应子魏为何如此这般狼子野心。 大尚天朝内乱四起,一直对尚朝居心叵测的邻国大椋、大敕更是乘机蠢蠢欲动,一时间,尚朝内忧外患。 初登皇位的尚隆帝应子魏果断地派出身边数位亲信大将平息内乱,然后自己御驾亲征、一举打败大椋、大敕,致使两国元气大伤。 自此,尚隆帝又颁布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法令,启用了一批贤人智士,大尚天朝才渐渐开始恢复了生机。 天下本无主,只要当朝者对应民心,顺应民意,自会受到百姓的拥戴。慢慢地,过上安然太平日子的老百姓便渐渐地忘记了逼宫、忘记了篡位、忘记了曾经辉煌过的尚氏一脉,他们只知道当今的皇帝宽厚仁义、睿智骁勇、体察民情。况且,大尚天朝仍是大尚天朝不是吗?! 尚隆帝是个还不错的皇帝啊! ***** 颐州城是大尚天朝的咽喉要地、守备重地,更近邻大椋、敕两国,一向被尚隆帝派以最信任的重臣把守。说他戒备缜密、固若金汤绝不为过。 当年曾是尚隆帝至交好友的卫国将军越安筹辞官后,卫国将军封号未变。隆帝钦赐卫国将军府于颐州城,但与其说是让他远离京城官场;安心度日,倒不如说是借颐州城森严的守备将他监视囚禁于此--尚隆帝下旨:卫国将军越安筹与其家人子女有生之年将不得出颐州寸步。当年,越安筹因不赞成尚隆帝的逼宫篡位,拒绝参与他当初的计划。可是后来,尚隆帝在内忧外患时,越安筹却毅然助他平定了内乱。正当尚隆帝打算重用他时,却听说就在逼宫计划实施前几天,越安筹曾与椋玲妃身边亲信过往甚密。而与此同时,越安筹又向他提出辞官,这更加重了他的怀疑,莫非他如此信任的好友与尚氏一脉、尤其与曾是大椋国长公主的椋玲妃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虽然后来暗中调查越安筹的人一无所获。但是,倾及天下的权力却让尚隆帝再也没法信任曾交过心、交过命的至交了。 他同意越安筹辞官,但却不放心越安筹留在京城与尚氏一脉再有瓜葛,于是降旨将他远远地囚守在颐州城,命每一任亲信守将严加看管越安筹及他的家人,这一囚就是十九年。 十九年后,越安筹病重期间,他自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于是,他拟书尚隆帝,希望能念在当年生死至交的情分以及如今自己大限将至,以换回家人子女的自由。 生性豪放的越安筹一向热爱自由,十九年的软禁对他来说已是极限。他不愿让子女因为他而永世生活在颐州城,外面的广阔天地本是他们应拥有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尚隆帝收到他的书信后,却命人快马加鞭赶到他的病榻前,宣读圣谕:卫国将军越安筹曾离经叛国,今虽天命已近,仍难平国心。故命其及亲眷死后,尸骨仍囚于颐州,其子女仍不得出颐州寸步--永生永世!钦此! 随着宣读圣谕官员毫无感情的阴狠字句结束,越安筹的眼神由希望到绝望,再由绝望到空洞--他就这样带着遗憾,饮恨黄泉…… 越安筹去世时,年仅十六岁的小女儿织初就在他的身边。她不能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爹的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她觉得爹爹还看得到她! 她扑过去,轻唤爹爹。可是爹爹的手并未像往常一样慈爱地抚向她的头顶,只是冰冷地垂着。她不信疼她的爹从此后再不会教她识字读书,教她骑马追风,告诉她颐州城外的世界是如何宽阔广博……爹真的不管她、不要她了!真的舍下娘和哥哥!真的就这样走了! 她起身,拼命地抑制着眼中的泪迸出,冰冷地瞪视皇帝派来的官员以及官员手中那份逼走爹爹的圣谕。 “滚!你从这里滚出去!” 可那官员仍僵冷地站立在原地。他到底想怎样?!还要她全家三呼万岁、跪地谢恩吗?! “越小姐,圣上有旨,命小人亲自监验直至卫国将军入士为终。”那人毫无表情地僵然回道。 娘听到这番话,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晕死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不久就随爹而去。 她记得那时娘反复地念着:他好狠!他明知安筹最在意的是自由!他却偏要以此来打压安筹!连死也不还安筹自由.....竟永生永世不还安筹自由……。 ***** 越安筹忌日的那天,越家祭堂前,越织初与越至衡一身素服跪拜于父母的灵位前。 转眼间,爹、娘去世已有三年。但当初的一切仍历历在目。这所有的一切,使织初对尚隆帝怀有浓烈的恨意,每当她面对爹娘的灵位时,这种恨意就来得更为汹涌! 她细心地扶起身旁的兄长,无意间撞入兄长那沉静绝美的眼眸中。两月前,雀韵姐请来的名医果然没有医好他。那曾经明亮的眼眸仍是置于空洞的黑暗里。但她有时却是那么强烈地感到,那双眼睛在专注地“看”她,让她有种不敢置信的错觉,以为兄长其实早已复明。 这时,家奴突然来报:“少爷、小姐,英王府英王殿下前来拜祭卫国将军。” 织初与越至衡闻听,俱是一楞。驻守颐州的三皇子英王,他来做什么! 织初望向兄长,只见他微蹙双眉、略作沉思,然后开口吩咐道:“请他进来。” “哥!”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兄长的决定。 “站住!”她喝斥住家奴外迈的步伐。 “请他进来。”越至衡低沉的语气不容置疑。 家奴赶忙小跑着去请来客。 织初牢牢地锁定兄长的面容,紧盯着兄长细微的每个表情变化,似在恳求着一个她能接受的解释。她的目光悲愤且凄然,就这样直射向兄长。 越至衡似是不堪忍受织初受伤的目光,他转过身去,不再面对着她。 织初无言地向外走去。听到她的脚步声,越至衡不再沉默,“初儿,你去哪里?” 织初止步,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地质问他:“哥。你为何让那个人进来?” “初儿,他是英王!是皇子!我们拿什么阻他?!”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无力。 织初冷然地笑笑,“哥,就算应家权倾天下我也不会让步。我不会让应家人来打搅爹。”说着,她毫不迟疑地快步走出祭堂。 在祭堂外的拐角处,织初倏然撞上一具高大英挺的身躯。她退后一步,缓缓抬头,在看清来人后,她感觉到心中好像被什么牢牢钳住似地压抑、扭痛。是他?!怎么会是他?! “初儿!饼来!”越至衡急切地追了上来,他用力推开一旁搀扶的下人,伸出手去。 织初默然地上前扶住兄长。顿了顿,她望向面前的应渝浚,缓慢、谨慎地吐纳着呼吸,“你是……英王?”她不希望是他!不能是他! “我是!”应渝浚注视着她,清晰、笃定地答道。 这两个字像两道旋风,直射入织初的内心,滑过了她心里他曾站立过的地方,瞬间便让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初儿?!她叫初儿!应渝浚意外于这次相遇,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喜。两个月来,他埋首处理政务、巡视城墙守备,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对自己惟一的奖励就是期盼--能与她相遇的期盼!他从没想过这惟一的奖励是否会兑现,因为天生倨傲的他只会选择肯定的答案!所以,他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此刻,他想走近她、仔细看她,触碰眼前真实的她--初儿……她为何出现在这卫国将军府,她是…… 突然,织初抬起头、正视应渝浚的目光,她清晰地一字一句道:“英王,请你离开!” “大胆!”站在应渝浚身后的泉峥、季成厉声叱道。 “初儿!”越至衡上前一步,把织初牢牢地护在身后,“在下越家长子越至衡,舍妹织初对英王无礼,都怪我管教不严。英王如若怪罪,我愿一人承担。” 应渝浚未置一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越至衡,停驻在织初脸上。 “今日乃越将军忌日,圣上钦派本王前来拜祭……”他深沉、危险地缓缓开口,“而你越织初,竟要本王离开!” “没错!我要你离开!请回去告诉尚隆帝,永远不要再来打搅我爹!”织初无礼的话激怒了应渝浚。 “大胆!”应渝浚喝道,忽然迈步上前,从越至衡身后把织初拉到自己的面前。 “别动!”越至衡来不及做什么、说什么,两柄长剑就已冷然地交叉着顶上他的咽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应渝浚牢牢地钳制着织初的手腕,紧紧地注视着她,冷峻地开口,“圣上让本王亲自来拜祭,是对越家无上的恩赐!” “我很清楚!”她倔强地迎视着应渝浚,“尚隆帝恩赐给越家颐州城这天大的牢笼,还不够吗?!我爹死时未能瞑目!娘也随爹而去!就连他们的尸骨也永世不得离开颐州!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还不够吗!如若他真想恩赐越家--那就赐越家清静、自由!他赐得了吗?!” 应渝浚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怒气,狠狠地甩开她。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这般辱没他父皇!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死活!即使是她! “你如此大不敬!不怕我杀了你?”他的手探向腰间佩剑。 她不语,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阴郁、深沉、危险;而她的则倔强、凄然、无畏…… 如此敌意的她,不是记忆中的她!这样冰冷、漠然的她浇熄了他隐藏在心里的所有热情与希冀,刺痛了他曾为她虔诚的心…… “越织初,你恨我?”他望着她的眼睛,从中读出浓浓的恨意,但他宁愿心存渺茫的希望,等待她摇头。 “是的!我恨你!”她恨尚隆帝、恨应家、恨身为应家人的他! 应渝浚凝视着她,扶剑的手渐渐垂下。良久,他默然地转身离去。他的心像一寸寸被掏空般无力。那个淡然、纯善的她,那个动人、俏皮的她,渐渐重迭成此刻带着如此坚定恨意的她……他们为何要如此势不两立?!上天甚至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便让一切悄悄开始、又草草地结束?! 泉峥、季成放开越至衡,追了上去。两人别有深意地回头望了望织初,那目光似震惊、似谴责,似有着难以言表的明了…… 织初冷漠地凝视他们的背影,同时她命令自己,从今以后,她只准许自己……恨他。 “哥!”她转身到兄长面前,看到他脖颈被锋利剑刃划出血丝,“哥!他们伤了你!”她心疼、焦急地用丝帕轻拭着那血迹。 “别碰我。”越至衡冷然地甩开她的手。 “哥……”织初茫然、委屈地楞在原地,泪水渐渐涌上双眸。 “初儿。”猛地,他突然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你嫌我拖累你了是吗?!你要存心吓死我是吗?!他真的可以杀了你的,知道吗?!” “对不起,哥……对不起……”织初哽咽着流下泪水,所有的坚强,都被出卖。那泪也同样无情地冲刷着记忆中那个颐紫湖畔叫浚的少年,要他模糊……消失……要他无痕无迹……. “乖……初儿……乖……”越至衡模上她的面颊,轻柔地替妹妹拭去泪水,拍着织初颤抖的背脊轻哄着。他的初儿是那么的坚强、倔强,从不轻易落泪。可此刻,她却如此柔弱,只有这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才放心…… ***** 应渝浚一队人马走后不多时,一顶雅致的软轿从街的另一端现身,停置在卫国将军府外,轿内款款走下的美丽女子正是乔雀韵。她一身雪白清雅的素服,前来拜祭卫国将军。 行完拜祭之礼,三人沿回廊步行至将军府的花园内,那园子不大、却精致得很,正中的水池中植着莲花。绿池红莲,很是淡雅、别致。他们走进园内凉亭,凉亭内的桌台上摆放着筝琴。织初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琴弦,飘出浙沥的琴音。 乔雀韵与越至衡落座于织初对面的石桌旁,“初儿,我想听你抚琴。”越至衡轻道,他想让她忘记应家人带来的不快……也许不止是不快……他想明白还有什么,他想让初儿的琴声帮他理清那究竟是什么。 随即,悠然的琴音随织初纤巧指尖飘溢而出,那琴曲虽哀伤却刚强,虽凄然却不屈,虽怅然却隐忍。猛然间,一根琴弦突地在织初指间崩断,深深地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一滴滴地淌落在筝琴之上。 “初儿!”与此同时,越至衡站起身来,欲迈步上前。他的眼中满是心疼--他看到她受伤了吗?为何他的样子竟如此心疼、焦急?! “哥?”织初起身,惊讶地注视兄长。她看到了,看到他眼中的疼惜。难道哥哥看到她淌血的手指了?还是,又是她的错觉? 乔雀韵也站起身来。越至衡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反应都没有逃过她精敏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用丝帕束住织初伤到的手指。 “初儿,琴弦断了?伤到了吗?”越至衡收回脚步,垂下眼帘,轻问道。 “没事,哥。只是弦断了,我没事。”织初失望地望着兄长。然后看向雀韵,摇摇头,示意雀韵不要告诉越至衡她的手指受了伤。 雀韵温婉、了然地点点头。 “初儿,我听你说过,你有本『琴筝先生』的琴谱,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她的眼中满是担心,指了指她的伤处,比划着、要织初进房包扎。 “雀韵姐,我拿给你。”织初点点头,乖顺地应声,退出凉亭。 看着织初渐渐远去,雀韵走近越至衡身畔,低声道:“少主,那医者未能医好您的眼睛,怪属下办事不力。”说着,她从袖内取出几枚尖锐的银针暗器,不着痕迹地扣在手中,“属下已派人四处去寻『鬼面医』的踪迹,他定会医好您的眼睛的。”话音未落,其中一枚银针故意从越至衡面前划出道长远的银线,深深没入织初刚刚经过的梅树树干中。 织初什么也没觉察到,拐入回廊转弯处,似已出了园子…… “你做什么!”当那道银光从越至衡眼前掠过的同时,他凶狠地抓过身侧的乔雀韵,扳开她的手,看到余下几枚尚未发出的银针。他眼中露出极寒的光,那眼神带着残扈,冷跋,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栗--如若她真的伤了织初,他定会要她即刻碎尸万段吧! “少主,您的眼睛早已复明了,是吗?!”她强忍住手上传来的剧痛,沉着地问道。 “你还是发现了。是我大意,忘记了你的精明、聪慧。”他盯着她的眼睛,忽而放开她,阴柔地笑了。 “少主……”过往,她的确注意到他的一些不寻常。她以为那只是她的错觉,只是她过于敏感,绝没料到内心曾一闪而过的念头会是真的!他的确早已复明了!他竟故意掩盖已复明的事实!为什么?! “听着。”越至衡逼近她,毫无怜惜之意地扳起她美丽的面庞,“不许将你知道的向初儿吐露半个字。”他的语气柔得能让雀韵迷失在其间,同时又对那满含阴冷的每个字印象深刻,不敢有一丝违背。 “遵……命。” “今后,不管你出于任何目的,别拿初儿试探!懂吗?”他猛地放开她,眼中隐藏着骇人心魄的残冷。 “属下不敢!” “很好。”他满意地微笑……那笑容是如此的绝美非凡,让看到的人不由得媚惑其中,明知危险,却不能自己! 但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回廊的转角处,不经意露出白色裙裾的一角--地上,来不及拾起的丝帕随风展舞着。 织初木然地背靠回廊苍冷的墙壁。她只是无意间掉了包裹伤口的绢帕,弯身去捡取时,那绢帕却被一阵清风吹回至回廊转角处。因此,她听到了兄长与雀韵的对话。 园中传来的对话,以及那对话所传达的内容让她震惊得不知所措。丝帕上的血渍不经意地闯入她眼中,她的视线有些混沌、模糊。 丝帕上殷红的血,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天,娘亲病重时咳出的鲜红血迹。三年前,那一天…… 夜很深了,外面下着大雨伴着骇人的电闪雷鸣。屋内昏黄的烛光映衬着病榻上妇人美丽但异常苍白的病容。随着剧烈的咳喘,鲜血从越夫人口中喷印在洁白的丝帕上,她看了看那血迹,坚强地笑了笑,然后爱怜地轻抚女儿的头,虚弱但清晰地缓缓道:“初儿,你听好。现在娘要告诉你一件天大的秘密。而你,要给娘一个承诺。” 她顿了顿,看到织初坚定的点头,才接着道: “十九年前,大尚天朝内忧外患,朝内时局混乱不堪。尚玄帝的宠妃椋玲氏是个聪慧的女子,她看出当时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天子重病在身,一旦演变成剑拔弩张的局面,她大椋国长公主的身份必成众矢之的,更何况,当时她已有孕在身。如何保护才满周岁的幼子。椋玲氏略通朝政、善于观察,众多臣子中,她深知你的爹爹越安筹为人秉直、侠义,又忠心于尚朝,定能应承她的不情之请。于是,她密派身边亲信到将军府,希望你爹能收留皇幼于韧恒。皇子虽有大椋血脉,但她以自己的鲜血修书立誓--绝不让他跻身大椋皇室。 “她说她别无他求,惟一的奢望,便是保有这婴孩的性命。时局混乱,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何事。如若将来有人要尚氏一脉灭绝,那么这孩子便是尚氏惟一的血脉。你爹没有丝毫犹豫地承诺了下来,皇幼子被人小心送来的同时,为了不惹人猜疑,你爹忍痛把,我们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儿子送出京都,交与一户普通农家抚养。自此之后,我们便再无那户农家的消息,至今也不知,娘那可怜的孩儿是生是死……”说到此,她的眼中噙满对亲生爱子的怜爱、愧疚与不舍的泪水,但她坚强地忍抑着,不让泪流落下来,接着道:“那以后,没过多久,天子归天,应子魏发动宫变。太子被囚、不知生死,尚氏一脉也下落不明……初儿……衡儿便是当年的皇幼子韧恒,是越家、是你爹舍弃所有也要保护的尚氏血脉。”看着女儿震惊的表情,她忽然握紧了女儿的手,威严地注视她,“初儿,你爹生前将保护尚氏皇子视作越家的使命!你要起誓!向你爹、向娘,向越家列祖列宗发誓!代越家保护好皇子--誓死保护!” “娘,女儿向爹、向您、向越家列祖列宗起誓,女儿定会誓死保护皇子。”她坚强地拭去双颊流淌着的泪,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 越夫人点点头,心疼不舍地轻抚女儿的手,吃力地抬手擦去女儿颊边的泪痕,定定地看着她清丽但仍稚气的面庞。她的初儿还这么小,如何能承受这誓死誓言啊?但,为了尽忠,越家宁愿舍弃所有!包括她那不满周岁便不得不离开她的幼子、安筹视若生命的自由,以及越家背负了十多年的不白之冤! “孩子,爹娘对不起你,娘实在是舍不得你……”她的泪模糊了视线,紧紧地看着女儿, “彼柔。”朦胧中她忽然听见了丈夫的轻唤,透过泪,她看见丈夫从门外缓缓走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他是那么的英俊、年轻、健朗,仿若她初见他时那般,“初儿,看,你爹来接娘了。”她笑了,那笑竟带着几许安详与幸福,她的双眼随着唇边笑意渐渐合闭,而她的手仍牵挂地紧握着女儿的手。 “娘……”一种不详的感觉在织初的心里渐渐弥漫,“来人,快去请郎中来!快!” 不久,家奴打着油伞连拉带搀地带着一位身背医箱的中年男子,行色匆匆地进了将军府。那医者为越夫人把过脉,又仔细地检视了一番,道:“越小姐,请勿担心,夫人只是睡去。”但织初看得出来,他的神情并不乐观。 这时,越至衡身边的小厮浑身湿透地踉跄着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罢刚少爷不知为何骑着马狂奔出府,小的跟出去时,发现少爷他……他已坠马、昏迷不醒……” 织初乍听,不置敢信地低喃道:“你……你说什么……” 小厮不敢看她,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小的该死!少爷他坠马了,小的把少爷抬了回来……可他不知摔到哪里了,到现在都没醒来啊!” 织初顿觉天旋地转,她站立不稳地扶住床柱,看着昏睡中的娘亲,她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慌乱被坚强、镇定取而代之。 那晚,越至衡身上伤痕累累,高烧始终不退,昏迷不醒。 就在第二天清晨,卫国将军夫人悄然撒手人寰。织初悲痛欲绝,但却没有忘记对娘亲许下的誓言,她坚强地送走娘亲,强忍着痛苦、不知疲惫地照顾兄长。 一个多月过去,越至衡伤势渐渐好转,但总不肯睁开双眼、总不肯下床走动,除了织初没有任何人能近他身。郎中告诉织初,他的伤并无大碍,只是那双眼睛怕是从此看不见了。 ***** 一阵细碎的脚步渐行渐近,打断了回忆中的织初。织初抬起头,看见婢女端着药走了过来。那药是为兄长治眼睛的--那双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 “把药给我。” “是,小姐。”婢女将手中的托盘交到织初手中。 织初看了看黑浓的药汁,笑了笑,那笑无力却复杂。她端着药走进花园,看到凉亭内的两人一站一坐,默默无言。她走到越至衡面前,良久不语,只是看着他-- 看他自若的表情; 看他清亮的眼眸; 看他琢磨不透的心! 雀韵看到织初凝血却未包扎过的手指,知道刚才定有变故,她镇定自若地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织初一手拿起碗举到越至衡面前,另一手无力地提着托盘,“哥,你该服药了。” 越至衡点点头,伸出手等着织初向往常一样将药碗递给他。 只见,织初缓缓地将药碗递送上前,当药碗刚触碰到越至衡的手指时,她的手故意微微倾斜,药汁顺着倾斜的弧度直直地淌溅在青砖之上-- “初儿……”越至衡哑然开口,他略顿了顿,然后起身从织初手中拿过瓷碗。 织初的眼睛始终看着越至衡的双眼,眼神空洞却异常犀利!他诧异的神态、他接拿瓷碗的动作、他欲言又止的双眸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看得见!原来--他真的早就复明了!织初手中的托盘“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她的眼圈发红,却倔强得不肯流泪。她恼怒地转身向外走,经过雀韵时止住步伐,仔细打量着雀韵,像从未相识,“你到底是淮?!” “越姑娘,我……”乔雀韵郑重地行礼,织初则撇过脸去不愿看她,似乎并不在乎那个答案。不等雀韵的答案说出,织初已茫然、坚定地向前走去。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 越至衡在织初经过园中的莲池时,突然冲上前来从背后牢牢圈住了她,“初儿,别走。”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求你,在这个时候,别走。” 织初没有任何挣扎,她缓缓开口道:“哥,你为何要骗我?” 他放开她,绕到她身前,一手扶住她柔弱的肩,另一手抚上她细腻的脸颊,“因为……”他深吸口气,缓缓开口,“我不愿你离开我,我想只有这样才能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织初抬起头,困惑地注视他,越至衡接着道:“你长大了,始终是要嫁人的。我不敢想象有一天你会爱上别的男人!我受不了有一日你为了其他男人而疏离我!但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我这样做根本没用!不让你离开我,其实只有一个方法!”他说完,倏地吻上了织初红润青涩的唇。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真的吓坏了织初,也震惊了乔雀韵。 织初用力推开越至衡,用双手捂住唇,大滴的泪水不觉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打在雪白的素服上。 “初儿,我爱你!我可以爱你的!我们并不是亲生兄妹,不是吗?”他痛苦地向她倾诉。他不知到底何时对她的手足之情蜕变成了难耐的爱恋。这份爱恋他不敢向她表白,不敢向任何人吐露。这份爱恋不得不被痛苦埋藏了这么久,几乎快要将他逼疯!终于,它积攒成了今日不可收拾地爆发!“那天娘和你说的话我在门外全都听见了!初儿!我不要你的保护!我要的是你!”他上前欲拉住织初。 “你别过来!别碰我!”织初惊恐地躲过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花园,她跑向马厩骑上“烈云”,冲出将军府。 第三章 应渝浚从卫国将军府出来、并未回英王府,而是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南端--颐州城门守墙。十几年前大椋、大敕两国就是从这里人大尚天朝门户的。 那年,大椋、大敕趁尚朝内乱,妄想联合起来一举吞并尚朝,不料倒被尚隆帝所大败,元气大伤。虽然以后两国就乖顺地以邻国友邦自居,但当朝天子尚隆帝从没有天真地以为两国就此真的心甘情愿与天朝百年修好。 颐州城南端相邻大椋、大敕,这一方向来是守备的重中之重。当年,尚隆帝肃清乱军与大椋大敕两敌国后,重筑了城墙,巩固了防备。应渝浚接管颐州后更是加强了戒备,派驻重兵,他本人则经常到此严加巡视。 此刻,应渝浚双手撑在凹处的城墙边缘,向城外举目远望,触目所及尽是边界交织处的广袤与荒蛮。 他心中压抑着怒火难平,那怒火全部来自那个女子--越织初!罢刚,凭她对当今圣上的大不敬,以及她对他无礼的言行,他大可以一剑要了她的命!恼她的同时,他又庆幸自己幸好没有拔剑。她,毕竟是他牵念了八年的人。但,她恨他!她斩钉截铁地亲口告诉他,她恨他! “三爷,刚从大椋来的密报。”泉峥上前将刚收到的密贴交予应渝浚。 应渝浚接过密报,拆开封蜡,逐字细看。密报里说,大椋皇帝椋尊帝忽染病疾,性命堪忧,却仍不立承嗣,招致朝野不满、旁姓皇族猜疑,但椋尊帝仍坚持己见,不知意欲何为。 应渝浚看罢,接过季成递上的火折子,将密贴引燃,看着它渐成灰烬。 大椋皇帝一生只有一子一女,长女椋玲,皇子椋平。长公主椋玲嫁予前朝尚玄帝,享尽荣华专宠。最后幼子染天花夭折,她自己也死于难产,诞下的女婴也没活过两日。那大椋皇子十二岁未满便身染恶疾,卧床二十余载,无子嗣可承位,而他本人怕是难承大统。大椋皇室人脉已绝!大椋帝只能从旁姓皇族那群酒囊饭袋里选出一人继承皇位,而他却迟迟不作安排,究竟有何目的?! 应渝浚想着,已从城墙一端踱步到另一端。这边看到的是大尚天朝的颐州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致--生动、繁闹,街市宽绰、店铺林立……忽然间,一骑白马疯了似的从旁边的道路窜出,奔向偏僻的土道。 那匹白马……是“烈云”!而马上的素衣女子,是织初?!越织初!她以那种疯狂的速度策马狂奔,不要命了吗?应渝浚不及多想,奔下城墙,骑上“悬风”追了上去。 “三爷,您去哪里?”季成远远地喊着。他是拼了命地追三爷了,只怪他腿脚不利索!可也没见爷他跑那么快过呀! “你们留在这里。”应渝浚交待着,但没有回头,只管策马狂奔。 “老泉,你听见三爷他说什么了吗?”季成喘着粗气,将一手搭在身后泉峥肩上,再把整个身体的重量交给他撑着,“三爷又不叫我们跟耶!爷是怎么了?!” “我……看到越姑娘了……”泉峥望着“悬风”踏出的尘烟,说道。 “啊?”季成掏掏耳朵,凑近他,“再说一遍!” 泉峥冷冷地看他一眼,毫无预警地走开了。季成连续几个大大的趔趄,最终扶住城墙,才没有扫了堂堂御赐侍卫的威严。不过,好像他也看到了那个越姑娘…… ***** 织初脑中混沌一片,漫无目的地狂奔。她不知该想些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包不知自己已经这样策马狂奔了多久。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速度稍有偏差,便可要了她的命,只感觉到,本应是轻柔的夏风现在打在脸上却灼热、刺痛得厉害。可那痛比起她心中的寒悸又算得了什么?!“烈云”似乎知道她的痛苦,它狂奔的方向正是颐紫湖、她每次烦闷时常去的地方。 后面的一骑黑马与“烈云”的速度越来越近,马上的应渝浚此刻明白了她的去向,她要去颐紫湖!可那之前要经过一片树林,她这种速度怕是没到湖畔便已葬身于树林之中了!想到此,他更加快马加鞭, “悬风”一声长嘶、拼命前驰,如一道疾风般,瞬间赶上了“烈云”。 “越织初,慢下来!”眼看前方已隐约看到那片树林,他大吼着命令。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他不再浪费时间,冒着危险向她探身,伸出手臂将马上的织初侧揽于自己身前。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了织初,“放开我!”她大喊着挣扎。 “你疯了!坐好!”他低叱,用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她不安分的身子,另一手挽紧马僵。马儿长嘶一声、缓下速度,向树林的方向驰去。 织初忽然停止所有的挣扎,变得异常乖顺。出了树林,“悬风”已改为踱步,而一直跟在后的“烈云”也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滴滚热晶莹的水滴突然滴落在应渝浚紧揽织初的手臂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你……哭了?”应渝浚震惊地抬起手,轻覆上她的脸,语气里竟有着难掩的焦虑与惊慌。 织初侧开脸、闪躲他的手,忘记自己手中正紧拽着马鬃,想翻身跳马。“悬风”毫无准备,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痛了它,它长嘶一声,立起身来。织初无防备地被“悬风”甩出去的同时,应渝浚毫不犹豫地抱紧了她歪斜的身子,与她一同翻落下来。他的背脊重重地砸在草坪上,而织初则安然无恙地被他紧拥在怀中。 应渝浚不理背部传来的隐痛,怒气冲冲地坐起身,双手用力地钳住织初的双臂,逼她看着自己, “越织初!你真的不想活了是不是!你……”但当他看到她无助的双眸和那眸中淌下的清泪时,后面的责备竟一句也骂不出了。应渝浚的心中霎时充满了对她的怜爱与心疼。他想知道她流泪的原因,他想拭去她不绝的泪水。在将军府时的她是多么的倔强、刚傲,丝毫不把他甚至当今圣上置于眼中。而眼前的她楚楚可怜,仿佛只有泪水才是她惟一的依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她上一刻还坚韧、无畏,此刻却柔弱、无依? “越织初……织初……织初……”应渝浚像中了魔咒般念着她的名字,反复地念着,用双手拂去她淌下的泪。可那泪却似乎永远不肯停下似的,沿着他的手,滴到草坪上、滴到五色美丽的野花瓣上。那泪烫灼了他的手,印烙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受到与她相同的痛苦与绝望,“我该怎样做,你才会停止流泪,告诉我,织初……告诉我……”应渝浚心疼地看着她,喃喃低问。 织初抬起眼眸注视他。透过泪水,她仿若又看到了八年前颐紫湖畔的少年。八年前……她还拥有疼她、宠她的爹、娘,还有悠然无忧的每一天,还有……小心呵护她的兄长……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兄长会变成让她害怕得发抖的人!三年来,她倾尽所有心思守护着兄长,不仅是因为对娘亲的诺言,也不是因为这个人其实是越家豁出一切救下的尚氏皇子--在她心中,这个人就是她的兄长!这是比一切诺言、牺牲更重要的理由!那是从小伴她一起长大,照顾她,疼爱她的兄长!她将这个人视作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有了他,那个冰冷的牢笼才算是家!有这个人在,她才觉得爹娘即使走远了,她还是有依靠的! 但是,今天兄长的所作所为瞬间将她对他的依赖击溃。当那冰冷的唇吻上她时,她觉得兄长是那么的可怕!兄长变得陌生、冷酷甚至狰狞--让她怕得发抖! 而此刻,眼前朦胧中看到的少年,则代表着她无忧无虑的过去。透过他,她看到了明朗的童年、慈爱的双亲以及那个盎然的初夏午后……她多想再次靠近那一切! 织初看着,忽然扑进应渝浚的怀中。那怀抱立刻坚定有力地将她紧紧拥住,用源源不绝的温暖将她牢牢地保护起来,隔断她所有不安。她终于痛哭失声,口中不断唤着爹娘。 应渝浚虽惊诧于她忽然卸下的防备,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抱住了扑进自己怀中的织初,任她的泪打湿他的衣衫,任她撕心地呼唤着爹娘。他可以清晰地感到她莫名的恐惧,他的心为她揪痛着。如果他拥着她,就可以让她远离心内的伤痛与恐惧,他愿意--他愿意永远这样抱紧她! 不知过了多久,织初哭尽了所有泪水,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她好累,而他的怀抱就像坚不可摧的堡垒,让她感到安全、踏实。她想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蜷在这个堡垒中,躲进他的气息中……她无意间低头,却看见了自己一身雪白素服,那刺目的白色剎那间让她记起了一切!不!她姓越!他姓应!他与她之间有着难以亘越的仇恨! 她倏地退离他的怀抱,踉跄着跌坐在离他几步远的草地上。 “织初。”应渝浚想上前去扶她,却撞进了她冰冷的双眸中。他愣住了。剎那间,他明白了她的思绪,“你想起了你恨我!”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地替她说出心内所想。是啊!他不该忘记!她本是恨他的!恨得斩钉截铁!恨得刻骨铭心! 她不语,只是抽泣着,用哭得红肿的双眼盯着他。眼中渐渐恢复了倔强无情。应渝浚起身走向她。而她也起身,却步步后退。 他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拉起她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前,“织初,别恨我!”难言的痛苦刺痛着应渝浚的心,让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丝毫的倨傲、霸气,变得无力嘶哑,“你能做到的,别恨我!”他眼中承载着渺茫的希望和卑微的乞求。他再次拥她入怀,试图让她想起刚才的一幕…… “不!”织初用力推开他,一步步后退,她执拗地大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越织初……”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唤着她的名字。她不为所动,走向正在湖畔饮水的“烈云”,牵过马僵,跃身上马。 应渝浚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浓厚的阴郁,他利索地跨上“悬风”,然后瞬间来到她身侧。他攥紧她手中的马僵,倨傲、冷然地瞪视她,“我要让你知道,我是这颐州城的天!”他阴冷的语气刺痛了她,她别开脸不去看他。他却强硬地扳过她清丽的面庞,逼她注视他,“越织初,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包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说完,他狠狠放开她,驾着“悬风”急驰远去。 织初望着应渝浚的背影,心中绞痛得厉害,她痛苦地伏在“烈云”背上。她的周围还有他干净、刚竣的气息,耳畔还有他温柔、疼惜的低语。但,爹娘的死却时刻提醒她,应家其实是多么的无情、残暴!她怎能不去恨他?!她怎能做到?! “烈云”昂头长嘶,似乎只有它才懂得她心中纠结的痛。 ***** 时近黄昏,天色渐黑。织初离开颐紫湖,漫无目的地策马漫步。她不想回将军府,但除了那里,她又能去哪?! “越姑娘。”忽然一个青袍老者挡在织初的马前。织初勒僵下马,暗自打量他,觉得他实在面善。 “你是……乔管家?”她记起他应该是代主抚养雀韵成人的老管家。 “越姑娘好记忆。在下正是乔安。”老者恭敬地向织初行礼。 织初并不还礼,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乔雀韵为何那般恭谨地称哥哥为少主?他们到底是何身份? “越姑娘,我家小姐请姑娘入府一叙。”乔安恭敬道。他招了招手,一顶绫罗锦轿从街暗处被抬了出来,“越姑娘,请上轿。” “不必了,乔府我认得,我骑马去便可。”她淡然地扫过那顶淡雅的锦轿,话音未落便已上马。她心中有许多不解,正好向乔雀韵问个明白。 乔安恭然从命地上了顶绒布蓝轿,跟在她后面。 乔府不是很大,整个府院看上去简朴、淡素。 进入乔府,乔安毕恭毕敬地带路在前,带领织初走进府中深处一间不大的厢房。乔安紧闭上房门,屋内的乔雀韵见织初立刻起身,与乔安一起向她跪拜下去。 织初退后一步,心中更觉怪异,蹙眉道:“你们将我带到此地有何目的?·你们到底是谁?行此大礼又是为何?” 乔安向织初深深一揖,“越姑娘!我乃大椋朝左都使禄德,这大礼早就该向越将军、越夫人诚心而拜。只是迫于无奈,我等不便暴露身份。如今,我等再无缘向越将军、夫人行礼致谢,就请越姑娘替越将军、越夫人受我大椋朝的感恩不尽吧!” 大椋朝?!织初惊呆了。 乔安接着道:“我等接到朝中密令,我大椋尊帝病重,急盼长公主之子回朝继承大统!尊帝特令我等代大椋谢恩于越家,如若不是越家当年忍辱负重抚育我长公主之血脉,今日大椋椋氏皇宗恐后继无人!越将军、越夫人对大椋恩深似海,我大椋没齿难忘……” “等等!”织韧愤怒地打断他的话,“你在胡扯什么!越家何时替你大椋养育了后人!”不会是这样的!以自己的鲜血立誓--违者生无一日宁日,死后永不超生!这是大椋自古最重、最毒、最正式的立誓方法!当年椋玲妃是以鲜血立誓不要兄长介入大椋皇室的,怎会? “越姑娘可曾见过这图案?”一直低首不语的乔雀韵忽然开口。她打开手中紧握的金丝楠木盒,递到织初面前。盒内锦缎簇拥着一枚已发乌的银牌,那银牌很小、只有铜钱那般大,上面雕刻的火雀异常精美。那火雀展翅于烈火中,显得既庄严又神秘。 织初的确见过那图案!当年越至衡坠马后,她为他换药、拭身,见到那图案就印烙在他右肩处! “越姑娘,你眼前的这枚『火雀章』便是当年少主出生后,长公主亲自用它烙印在少主右肩上的那一枚。凡我大椋正统皇室之后,出生时必在右肩烙下『火雀章』。当年长公主本来已打定主意护下少主,并决心让少主即便成人后也远离大尚、大椋任何一方的皇室权争。但大公主却辗转得知我大椋皇子染病卧床不起后,便历尽艰险派人送这『火雀章』回大椋,并告知尊帝少主的下落。尊帝知她苦心,知道长公主是怕但凡一日椋氏断了血脉,世代承袭的皇位落入旁繁杂族之手。”禄德怀着对椋玲长公主深深的敬意,解释道。 当年,椋玲长公主希望椋尊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接韧恒回椋朝。椋尊帝疼惜女儿一片苦心,遵循了她的意愿。不久,尚朝护国将军应子魏篡位登基,没了女儿消息的椋尊帝坐卧不安,他联同大敕攻入当时因大尚朝内乱而防守松懈的颐州,想趁此接回女儿及皇孙,并一举吞下大尚锦绣江山。 不想,应子魏亲征颐州,两国大败而归。他只有假意归顺应子魏,才没有招至更大的损失。后来,他听闻越安筹被贬囚于颐州,又惟恐身在越家的皇孙遭遇不测。遂费尽心机派左都使禄德潜入颐州,秘密守护大椋的皇孙。 居于颐州的乔家先祖本是椋朝移民,禄德为了掩护身份遂假扮乔家管家。后来,乔氏夫妇双双病重去世,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禄德便代乔氏夫妇抚养她成人,更刻意培养她誓死效忠大椋皇室的思想。 若干年后,为了接近越至衡,禄德更刻意安排乔雀韵遂与越夫人“偶然”相识。果然,乔雀韵的温婉娴淑深得越夫人喜爱。为了更便于守护越至衡,禄德借机向越氏夫妇提议将乔雀韵许与越至衡,越安筹夫妇深喜乔雀韵的性情,便欣然应允。就这样,禄德为乔雀韵设定了身份来接近越至衡,这样他们能更好地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 事有突变,那年越安筹病逝,越夫人也时日无多。那晚,时已深夜,越至衡却辗转难眠。于是,他起身去看望娘亲,当他欲推门而入时,正听得越夫人告诉妹妹他真正的身世。当晚,越至衡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策马狂奔出将军府。 那夜狂风暴雨、闪电雷鸣。雷声惊了马,马完全失控,越至衡跌落于马下,摔伤严重、昏迷不醒。当越至衡醒来时,已是双目失明。禄德、乔雀韵表露身份,欲带他离开将军府回大椋,越至衡却坚决不愿。于是,二人只能遍访名医,为他医眼。直到今日,他二人才知原来越至衡双目早已复明。 而今日越至衡对织初一番所作所言,更让他二人确定:三年前,少主不愿离开,也许是因为突来的变故使他难以适应,不愿承受。但如今,他仍不想离开将军府的原因,无疑是因为--越织初! “你住口!越家忠心所护乃玄帝的骨肉,怎会是椋朝皇脉!”织初听完禄德所言,自欺地喝斥道。她脑中混乱至极,当年娘亲临终的话语与此时禄德的话在脑中不断盘旋。椋玲妃不是立誓不让哥哥跻身大椋皇室的吗?为何又出尔反尔!难道她本就是看中了爹爹的秉直忠心,表面求越家保护尚氏血脉,实则是利用越家养育椋氏皇脉?!椋玲妃不惜违背自己以鲜血立下的誓言--她不怕自己永世不能超生吗?!她真的是如此阴险毒辣之人吗?! “越姑娘,我大椋朝祖制定曰:大椋皇帝终身一夫一妻。生得子女不论男女、皆立长为储……”禄德顿了顿,“当年,我大椋长公主为尚玄帝舍弃皇储之位,少主乃公主亲生之子。按我大椋祖制,少主乃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皇位的椋氏子孙!一个时辰前,我等收到我大椋尊帝的亲笔密函,尊帝命我等火速带少主回椋朝继承大统,光复大椋。” 禄德的一番话有如晴天霹雳般在织初的头顶响起。她脸上剎那间没了血色,苍白如纸。她忽然奔至门扇前,打开门就想离去。不料身后一股掌风,又将门死死关闭。 “越姑娘,请恕我失礼。”禄德走向她。 “你们到底想怎样?!”织初强抑着怒气,问道。 禄德在织初身后几步远停住,恭谨地说道:“请越姑娘与我等一起回大椋。少主深爱姑娘,姑娘他日必可成为我大椋国母,母仪天下、享尽尊崇!”他知道,如若没有越织初,少主必不肯与他们回去!所以,只有将越姑娘一并带回大椋了。 织初冷冷地瞪视禄德,“禄德!你好荒谬!我越织初乃大尚子民、越家子孙!你们休想要我去大椋!”说完,她倏地用力拉开门扇,跑了出去。 她大唤了声“烈云”。 “烈云”听到她的声音,便从乔家家奴手中嘶鸣着挣开,奔到她面前。织初一跃、跨上“烈云”。 这时,赶上她的禄德,在织初身后使了个眼色。四周家奴便团团聚拢上来。但见织初镇定地驾着“烈云”退后几步,轻抚了抚“烈云”雪白的脖颈。忽然间她双腿略使力,“烈云”立身长嘶,突然发力,竟从众人头顶飞跃而过,冲向渐闭合的大门,从两扇门中蹿身而出。 “禄大人,我派人追她回来!”乔雀韵欲转身部署。 “慢!”禄德伸手拦下。他的眼中满含欣赏,“越姑娘不吝富贵权位,而且临危不惧。不愧为越家后人。”他本是想利用越织初说服少主回朝,但她淡然坚韧的气质与她的镇定不乱、忠良倔强却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这个越家织初也许正是大椋朝国母的最好人选!他日定能助少主兴盛大椋!”大椋皇朝正处在岌岌可危之处,外族旁姓对椋氏皇位虎视眈眈,如今的大椋朝正需要像越姑娘这样勇敢、坚韧的女子站在未来大椋帝的身旁! 乔雀韵听禄德说完,望着织初离去的踪迹,眼中弥漫着异常复杂的思绪。 ***** 织初策马向将军府狂奔,她需要一个答案!她要这个答案从哥哥的口中说出!她要他告诉她,越家不会舍弃一切、牺牲一切地成全大椋的千秋万代!她要他亲口告诉她,他不要大椋皇位!他只想做越至衡! 将军府外,织初与越至衡相遇了。他们一个由东而来,一个由西而回,不约而同地停驻在“卫国将军府”幽暗的匾额下,互相凝视。 织初深深地看着兄长,心中翻腾着许多许多儿时的记忆……那些兄长陪她玩耍、护她冷暖、逗她开怀的光阴,这些回忆使她想问他的话哽咽在胸,一个字也说不出。 越至衡也注视着织初。她走后,他疯狂地找了她好久好久。他吻她时,看见她害怕受伤的表情后,他便悔恨极了!他伤了她!他知道!但他已控制不住自己!至少现在初儿明白了他的心。以后的日子,他会更加疼她、宠她,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爱早巳痴迷到深不见底! 织初默然地翻身下马,立在原地。 “初儿,你让哥好找。”越至衡下马欲走近她,见她轻蹙起眉,便止住了步伐。他不想让她怕他、厌恶他! 这时,将军府的大门倏然而开,府内跃出无数精兵,将他们层层围困。接着,门内走出了两人,正是跟在应渝浚身边的泉峥、季成。 “越织初,你要我应家永远不要来打搅越将军。你的永远有多久?半日?还是半个时辰?”一个冷峻的声音从将军府内传出,话音未落,高大挺俊的应渝浚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站在石阶上,孤傲、冷绝地俯视她。四周兵士的火把将整条街照得如白昼一般,更让织初看清了他眼中的寒冰,“半日前,你告诉本王的话还记得吗?越织初,就在半个时辰以前,本王已遵照父命祭拜了越将军!” 织初望着应渝浚,良久,她徐徐开口:“你既已完成皇命,为何还留在这里?” 应渝浚恨透了她眼中的无畏,他阴冷道:“你辱莫圣上,不敬英王!你可知罪?!” 织初淡漠地回应他:“今日,织初言语间确对圣上、英王不敬。但织初不认罪!”尚隆帝剥夺了爹爹视若生命的自由。那份逼得爹爹死不瞑目的圣谕!以及随后娘亲的重病不治!应家要爹娘的亡魂永生永世被囚禁!还有……与越家子孙永远无缘的自由……这些都是永远难以抹煞的事实,都是尚隆帝暴扈、冷酷的证据!是她永世难忘的宿世仇恨! 应渝浚不明白织初为何如此固执、如此偏拗!她可知道,只要她稍稍给他一个松动的眼神,他便会义无反顾地放下所有英王的威严、冷硬和皇室的自尊、矜持,上前紧紧拥她入怀,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任何东西!甚至--自由!他深深掩住心中的痛苦与无奈,面无表情地开口问她:“你可记得本王说过的话?i你难道不怕本王责罚?!” 织初深吸口气,闭上双眸,再缓缓张开。她怎会不记得他的话!他要她知道他是颐州城的天!他可以让她生!可以让她死……更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吗?那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无所谓!即便生不如死!她也真的无所谓!今日发生了太多她难以承受的变故。他给她的生不如死,对她来说也许是逃离这一切的惟一理由!想到此,她竟笑了。 “英王,你打算如何让我生不如死?”她轻柔地开口问。 她的笑带着绝望、凄然,美丽得让他心疼。她的问题不带一丝不敬与挑衅,他甚至可以听出她的乖顺与好奇。应渝浚紧紧盯着织初,想看透她的人、看透她的心!为什么,织初?为何要对他如此这般无情地步步相逼!让他无路可退,无处可躲!最终只能伤害她以及他自己!应渝浚转过身不忍看她,但他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无情,“将越织初带回英王府并关入地牢!严加看管!” “是!”众兵士大喝,用铁链锁住织初柔弱的双腕。 “慢着!你们放开她!”越至衡突然冲了过来,试图阻止那沉重的铁链碰到织初柔女敕的肌肤。但他根本还未碰触到织初,便被那些精壮的兵卫牢牢地束缚住。“英王,初儿还是个孩子!她什么也不懂!你若怪罪就怪我,你要抓人也请抓我!请放了初儿,请你开恩放了她!”越至衡忍不住嘶声大喊。 “哥!”织初听到兄长发自肺腑的喊声,转身看着他,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的眼中缓缓滑落,“你要记住越家!记住爹娘!扮,好自为之……”织初若有所指地说道。她相信哥哥懂她的话的!她知道聪敏如他一定会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要他记住他生在大尚、长在越家!她要他承诺永不背弃大尚天朝!永不背叛越家! 应渝浚听闻织初的话,胸中顿时燃起难以抑制的熊熊怒火。在这个时候,他们兄妹还要彼此重提越家悲惨的命运!还要对方记住爹娘是如何惨死于应家的残虐不仁!好!那你们就好好记住! 他倏地转过身形,喝道:“来人!将越公子请入将军府!从今后不得出府一步!” “遵命!”众兵士齐声抱拳领命。两位士兵立刻拖架着越至衡进入府中。 “初儿!初儿!”越至衡不停地喊着织初的名字,挣扎着、反抗着,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被带进府中深处。 泉峥挥了挥手,众兵士规整地分散成两队,一队将将军府外牢牢包围,另一队随季成人内将府内严加守备起来。如此严密地看管防备,终于将卫国将军府变成名副其实的牢笼! 应渝浚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向织初。 “越织初,你曾向我父皇要过清静、自由!”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抚上她清秀的下巴,抬起她的面容,“越家要自由,我不会令你如愿!至于清静,我此刻就赐给你们兄妹!”应渝浚说完这句阴郁冷绝的话,便放开她,骑上泉峥牵来的“悬风”绝尘而去,再也不看她一眼! 既然她对应家的恨如此之深、如此之切!那么,他就让她恨下去吧!就让她心中怀有对他浓烈汹涌的恨……这样,至少他还知道,她心中……是有他的! 第四章 “越姑娘,这是燕窝参汤,养颜补身又美味。你就赏脸喝了它吧。”季成将温热的汤碗递到织初面前,低声下气地乞求。 织初看也不看那汤碗,对碗中飘出的诱人香味也置之不理。 “越姑娘,你这样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何苦呢!我明白你跟三爷在较劲。可身子是自己的,肚子是自己的啊!我把汤放在这里了。你要喝喔!一定要喝喔!”说完,季成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放在织初身边。 做汤的赵师傅是京都宫里数一数二的御厨。因为三爷从小便专爱吃他的手艺,圣上疼儿心切,所以特赐赵师傅随三爷来了颐州。这赵大爷做的饭菜美味香绝、无可挑剔,人却傲得离谱!他只给三爷备饭,那手艺连季成与泉峥都难得品尝一回。 这三日,三爷命赵师傅专为越姑娘做一日三餐,原先这赵大爷听说做的是牢饭还老大的不乐意,直到每一餐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反激起赵师傅的牛脾气。赵师傅想尽方法、变尽花样,就连祖上密传的食谱也翻了出来,硬是激不起越姑娘半点食欲! “越姑娘,三爷交代在下,不看你喝下这碗汤,我便得杵在这里不准离开。在下求你喝一点吧!你不怕我在这里累死,也要顾念做这汤的金牌御厨的威名啊!他老人家扬言,今日你再不沾他做的饭菜,他就抱着御赐金牌一头磕死算了!你真忍心看着一汤两命的惨事发生?” 织初仍是不言不语,她抱膝坐在坚冷的木板床上,背靠阴冷的墙壁,楞楞地看着残旧木桌上油灯抖动的光亮。 来到英王府的地牢,她才知道这里是如何坚不可摧、阴森可怖、曲径幽深。就这样将她关在这昏暗阴冷不见天日的地牢,便是他所说的“生不如死”吗?! 阴暗的地牢回廊传来了脚步的回声,应渝浚终于忍不住前来看她了。他来到关押她的监房前。季成向他抱拳行礼,他挥了挥手,示意季成出去。季成走出牢房,看向他身后的泉峥,两人交换了无奈的眼神,走了出去。 应渝浚走进监房,一眼看见他身旁纹丝不动的参汤,蹙起剑眉。 她连续三日滴米未尽、滴水未沾,他便连着三天食不知味、坐卧难安!他看着她楞忡的表情,“越织初,本王命令你把汤喝下去。”但织初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一动不动。 “越织初,我夺了你的自由!夺了你兄长的自由!你不恨我吗?”他厉声问她。 织初的双眸忽而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过头看他,眼中渐渐露出朦胧的恨意。应渝浚看着她,心中有着隐隐的扭痛。眼前的她憔悴、苍白,更显得无助、孤零、了无生趣,就连对他的恨意,也显得无力、空洞。 “你要恨我就不要这般无力的恨!你要恨我就要像在将军府那般无礼、反抗!越织初,你的恨若不能强硬到击倒我这个应家人,那恨便毫无价值!你懂吗?”他如愿让她靠近“生不如死”,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与满足。 织初别过头去,不再看应渝浚,继续迎视那抖动的一点昏暗的光亮。 应渝浚上前捧起她的脸,逼她看向自己,“你到底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惩罚谁?!”他突然放开她,然后抓起木桌上的油灯,猛力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灯油漫洒在地,引燃一片小小的火海。应渝浚看着仍毫无反应、毫无惧意的织初,怒火中烧地拂袖而去。 响声与火光引来泉峥和季成。二人互望一眼,很有默契地一个留在地牢处理现场,叫来狱卒为织初换置一盏新油灯,另一人则跟随应渝浚出了地牢。 地牢外,夏意正浓。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有些刺目,应渝浚用手挡了下眼睛,问道:“季成,将军府那边如何?” “三爷,将军府的士兵回报,那越至衡.....也已是三天未吃未喝了。” “好!好一对越氏兄妹!那就看谁能熬到最后!”越至衡的消息进一步激怒了应渝浚,他狠狠地说完,便快步离开。季成小跑着跟上。谁能熬到最后?!三爷啊!不是他说,恐怕最先熬不住的那个人是……您啊! ***** 季成果然没有猜错,仅两个时辰后,应渝浚便再次返回英王府地牢。身后的泉峥、季成手中各提着一个精美食盒。盒内一边放置了各色精致、美味的糕点,另一边则是香气四溢的饭菜汤食。 应渝浚下定决心,这一回就算是她再如何倔强、执拗,他也不会拂袖而去,他定要她吃完这些才罢休! 他走进织初的牢监,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她侧卧在木床内侧,身体紧紧蜷曲着,脸色蜡白如纸,没有一丝生气。他心中一震,快步上前,伸手探她额头,惊觉她的体温滚烫得厉害。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起,疾步向地牢外走去。 众牢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搞不懂他们英明神武的英王殿下为何如此心焦如焚地抱着那重囚。 “越姑娘何时开始虚弱不支的?”泉峥盯视牢头,冷冷问道。 牢卒们听了泉峥的语气,才发觉事态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复杂得多、严重得多! “小的……小的……没注意……”牢头眼睛都不敢抬一下,抖声回答。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们是嫌脖颈上那颗脑袋太重了是不是!”泉峥吼道。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地跪了一片。 泉峥不再说什么,快步出了地牢。 “季大人,烦您替小的们说两句好话。”牢头跪到季成面前,磕头乞求,“小的琢磨着您和泉大人每日亲自送来饭菜汤食、好言相劝,不过是要那女犯软化乞降。小的以为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重囚,只要小的忠于职守、严加看管便好了啊!那姑娘楞楞地坐在那里三日了,小的们真的以为她坐累了、想躺一躺,真的没想到她会不支病倒啊!” “一群蠢东西!”季成蹙眉低斥,“你们何时见过我与泉大人对重囚如此低声下气过?!”重囚?!那越姑娘哪里是什么关押在地牢的重囚!她分明是三爷遗落在此处的心!他懒得多看那些牢卒一眼,匆匆向外走去。 “季大人、季大人啊……小的上有八十岁老……”牢头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跪爬着哀嚎。 唉!他就是心地善良啊!不等牢头连哭带唱地介绍完家谱,季成边走边摆摆手,“你们啊!快去请个佛龛。对着他老人家磕九九八十一个响头,诚心祈祷越姑娘没事!”如若越姑娘真的没事,他们的小命还有望保一保。 “谢季大人!谢季大人!”众牢卒磕头如捣蒜地恭送季成。 “小六子!”牢头焦心大喊道。 “爷!何事?”小六子连滚带爬地凑近他。 “何事?!”牢头气得一巴掌拍向他的愚木脑袋,“你活腻了?!还不快去请佛龛!” ***** 应渝浚抱着织初虚弱、发冷的身子径自走向自己的卧房,边走边向身后赶上来的泉峥吩咐:“把王御医找来!” “是!”泉峥领命,匆匆转身离去。 当应渝浚低首看见织初渐渐发青的唇时,忽地乱了分寸,“泉峥!傍我把跟来颐州的御医全部叫来!” “遵命!”泉峥楞了下,却没有止步,急奔英王府御医堂。 几位御医为织初诊断后,来到应渝浚的书房内。御医堂总管王御医垂首道:“英王殿下,那位姑娘气郁攻心,加上受了些风寒,又几天不进饮食,导致体质虚……” “她到底有没有大碍?!”应渝浚此刻没有丝毫耐心去听御医的长篇大论,一拍案,他大吼道。 几位御医吓得顿时垂首跪地。 “英、英王息怒!请英王放心!我等已将特配丹丸喂与姑娘,她已无大碍了。”王御医悄悄拿出手帕擦了擦冷汗,慌张地回答。 “你们退下吧。” “是……”几位御医心有余悸地起身,退出书房。 应渝浚松了口气,他坐下来,吩咐道:“季成,传令下去,将牢头重责四十大板。其余关联人等重责二十。让他们好好记住,倘若今后再有疏散渎职的,本王定不轻饶!” “是!”季成领命退下。不知那帮子蠢东西头磕够数了没?佛祖保佑,越姑娘没事,三爷开恩--他们那几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 应渝浚起身行至卧房。远远看见床榻上织初的面色稍有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他一直悬提的心才安稳了下来。 他走近她,坐在她身畔。她的身上盖着轻柔的薄丝被,睡容安适、恬静,一缕松丝悄然栖息在她脸畔,他不觉伸出手去将那青丝捋至她耳后。 然后……就这样静静地、细细地看她。只有这时,她才会让他心平气和地面对她,才会让他如此泰然地看着她。 她容貌清丽秀然,却算不上秀色可餐。比她美貌娟丽的女子他见过许多,但每一个都没有她这般让他牢记于心,难以忘怀。这张脸、这个人,仿佛有一种神秘的魔力将他紧紧吸附--从八年前的那次相遇开始,直到八年后的每一次相逢邂逅……他就这样掉人了这张无形的情网中,越是不甘地挣扎,这网便越是收得紧。 他不知自己陷入的究竟是何种微妙的迷离,只知道她的每个淡然笑意,每个倔强眼神,每滴晶莹泪珠,每个生动表情,都会牵动他的喜、怒、哀、乐…… ***** 入夜已深,应渝浚处理完公文,便来到卧房内。两名婢女刚刚喂织初喝下药汁,昏迷中的织初倒还配合,甚至傍晚时还吃了些清粥。应渝浚挥挥手,令二人退下,他则坐在床榻旁的躺椅内,轻轻地翻看书卷。 没过多久,门扇忽然被急切地扣响。应渝浚望了眼熟睡的织初,起身至卧房门前,打开门扇。 应渝浚见门外的泉峥神色仓促,问道:“这么晚,何事?” 泉峥单膝跪地,急道:“三爷!将军府失火了!” 应渝浚连忙与泉峥策马赶到卫国将军府,先一步赶来的季成与奉命驻守将军府的侍卫长梁康已恭迎在府外。 “三爷。”季成上前禀报,“火已扑灭,但……越公子他……” “如何?讲!”应渝浚端坐于马上,神情冰冷,眼中盛着隐匿的怒火。 季成身旁的梁康立即单膝跪地,垂首接道:“英王殿下,属下该死!越公子他……他已葬身火海!” “混账!”应渝浚听到此消息震惊不已。他再无法抑制内心的狂怒,挥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在梁康身上。 鞭子撩舌忝过梁康的背脊、肩臂--一道深深的血印即刻烙印在鞭过之处。那过猛的力道让梁康跌躺在地。他不顾刺骨的疼痛,翻身跪地,磕头道:“属下有辱王命!任殿下千刀万剐,属下甘愿受罚!” “你的确该死!”说完应渝浚翻身下马,走到梁康面前,“抬起头来!” 梁康领命,将头抬起。只见他的脸被火熏灼得黝黑似炭,头顶一块伤口临时胡乱地裹着衣服上撕下的布,那布已被血浸透,血水顺着他的脸颊点滴滴落,他身上的衣甲也被烧得破败不堪,露出的肌肤多处烧伤严重。显然,他是尽了心力、拼上性命。 应渝浚打量他一会,心中似有了另外评估。良久,他开口,但语气仍是阴郁得使人心颤,“这火是如何起的?!你们这群侍卫又是如何守的?!” 梁康跪禀:“禀英王,晚饭时,越公子忽然说要饭菜酒食。属下正为他连续三日未曾进食、体弱身虚不知如何是好。听闻他要进食,便火速命人送了去。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报,将军府的柴房忽然起火,属下忙与众侍卫一同赶去扑火,但那火势凶猛异常,狂肆蔓延的速度出人意料。属下尽心扑火的同时,对此火如此突如其来、且来势汹汹心生嫌疑。结果,属下后来发现了两个混入我侍卫队的叛奸!” “叛奸?”应渝浚眯起双眼,高深莫测地观望他,“你何出此言?!” 梁康笃定地说:“当时,属下正竭尽全力灭火,忽然发现两名侍卫鬼祟异常,他们不尽心救火,反而趁混乱往地上倾倒什么东西。属下上前盘查,发现那二人原来是我侍卫打扮的陌生男子。他们倾倒的竟然是油!属下即刻命人将他二人拿下。此时,火已被那二人引至公子所在的后花园厢房,属下不及多想,与另一侍卫冲入厢房,欲带越公子离火场。不想,越公子见到我等,反向烈火处退步,更将手中酒液淋满全身。属下心内顿觉不安,欲冲上前去拖他出来,岂料,他却步入火中、引火自焚!属下冲过去,不想厢房突然塌落,房梁将越公子压困于其下,塌陷坠落的房梁屋脊落于属下面前,阻碍了属下……属下无能!只能眼看越公子与火相熔、葬身火海!属下该死!” 泉峥、季成听到此处,都是震惊得难以自已。 应渝浚闻听后,沉默良久。倏然,他问:“那两个引火人在何处?”他的眼神凌厉,隐隐透露着嗜血的光。 “来人!将那两名引火之人带上来!”梁康命道,一侍卫领命而去。不久,这个侍卫却脸色大变地急奔回来,跪身禀道:“英王殿下、梁大人,那两人……已咬舌自尽!” 应渝浚心中一震,命梁康领路。只见将军府门廊处五花大绑着两个人,他们口吐鲜血、双眼圆睁,已经断气。 应渝浚命泉峥、季成二人细查此二人身份来历,然后转身步入府内。府前几间主屋只是略被大火浓烟熏黑,并无大碍。但将军府的后花园已是残垣断壁、白烟缕缕、焦味四溢,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只有园中水池还依稀可见过往的精美,但那汉白玉围成的雕栏已然污迹斑斑,而池中原本的绿叶红莲也早已被火舌燎成焦黑。 应渝浚进入越至衡曾在的厢房,那房间如今已是断壁残垣。他命众侍卫搬去残石断梁,最里处一根焦黑的断梁显现出来,应渝浚沿瓦砾碎片走近它。透过侍卫手中所举的火光,他依稀看到梁下压着焦黑的人手。再命人速将断梁移开,立时,一个焦黑的人形显露出来。那焦尸侧着头,身体蜷缩着,死状惨不忍睹。 应渝浚闭上双眼,转过身形。他沉默半晌,才道:“将越公子好生安葬……”顿了顿又补充:“传令下去,将军府失火与越公子亡故的消息,任何人不得透露给越小姐。违令者,杀无赦!”接着,应渝浚冷冷唤道:“梁康。” “属下在。”梁康上前一步,跪拜于地。 应渝浚道:“你身为侍卫长大意渎职,致使叛奸混入队中,导致如此严重恶果,论律当斩!你还有何话说?” “属下知罪!属下任凭英王殿下发落!” “好!本王念你舍身救火,你可不死!”他顿了顿,缓缓再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梁康打人大牢,听候发落。” “属下谢英王殿下不杀之恩!”·梁康说着,深深地磕拜下去。他的头垂得极低,似是发自肺腑地感恩于英王。但谁也没有看到--此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光。 ***** 回到英王府,已是凌晨。 应渝浚刚踏上卧房外的石阶,便听到房内传出瓷碗落地破碎的响声。他推门而入,只见两名婢女跪在地上,床榻上的织初则挣扎着要起身。 “怎么回事?”他看向其中一名婢女,问道。 “禀英王,奴婢遵照王御医的嘱咐,将煎好的药端给越小姐。可越小姐却怎样劝说也不肯喝下。”那婢女望了望地上的碎片,垂手低声回道。 应渝浚看着织初,淡淡吩咐:“将这里收拾干净,重煎一帖汤药,即刻送来。” “是。”两名婢女将碎片、汤渍打扫干净后,退了下去。 “这是你的卧房?”织初起身下地,顿觉一阵昏眩。她用手撑住卧床精美刚毅的雕饰,无力、淡漠地开口道。 “不错。”应渝浚抑住欲上前扶她的脚步,淡淡回应。 只见织初冷然地轻笑了下,强撑着一步步向外走去。 “你去哪?!”应渝浚在她经过他身侧时,倏然伸手拉住她的臂腕。 织初侧过头,冷冷地看他,“去你英王府的地牢!” “你哪里也不准去!”说着,应渝浚一把将她抱起,放置在床榻上,用双手抵住她抵抗的双臂,用身躯压制她挣扎的身子,“越织初!我要你待在这里!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可以让你感到比在地牢时更强烈的『生不如死』!”他紧紧盯着她低吼。 为什么!为什么当她清醒后,便要如此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与他的对峙中! 织初倔强地别过头去,应渝浚知道他果然说中了她的心内所想。他看着她,忽然颓然地放开她,缓缓说道:“我不会准你回去的!你生病了,我不会让你病得更重!地牢阴气太重,不便养病。你不愿呆在此处,我叫人带你到其他院落。” 他言语间隐隐透露的心疼与妥协,让织初转过头来。于是,她对上了他微蹙的眉心、伤感的双眸,他看上去显得如此的脆弱、疲惫。这是他吗?那个倨傲、霸气,不可一世的英王?! “越织初,我知道你的恨有多深、多浓。”他轻柔地对她开口。终究有一天她会知晓兄长的死,那一天他便会在她的心中彻底地万劫不复! “我也知道那份恨意在你心中会日久天长。所以,越织初,你要……你要为你的恨意保护好自己!你要喝药,要吃饭,要积攒力量……也许有一天,你会想报仇,要应家人的命来补偿你的家破人亡。很简单,你只要举起剑、刺过来。”说着,他握起她一只手,探刺向自己胸口,“那时……你便可以杀了我!杀了我这个应家人!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双手如此无力,你整个人这般柔弱,如果这样下去等不到那天的到来,你便被自己折磨掉性命了。”他抚上她的面颊,叹息,“别这样倔强好吗?织初?” 他轻喃的低语回旋在她耳畔,像符咒一样贴上她的心。他竟怂恿她报仇?!怂恿她杀了他?! “我可以……杀了你报仇?”她幽幽低语道。 “你若要便可以!你若要,我便把我的命给你!”他笃定地承诺,绝望地注视她,“我不要你恨我……织初!我只是……不要你恨我!” 第五章 夜风一日更比一日爽凉。眼看夏日一天天退离,秋的脚步已渐可闻。织初凭栏而坐,遥看着满天的星子。星空是墨紫色的,犹如滑绸一般,上面装点着点点星子,华贵美炫,让人遥想翩翩,不舍得转开视线。 自那日以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转而即逝。她也许是被他当时的眼神撼动、也许是被他报仇的『提议』所打动……不管怎样,自那以后她开始喝药、开始用饭、开始住进他为她备的偌大精美却冷然牢固的院落。 起初,他常来这里。他曾看到她勾勒于纸上的莲池沉寂不语,第二日竟派了许多工匠,要在院中为她挖造如她画中的莲池。他以为她会笑,哪怕极淡。但她却道:“在牢院中植莲会糟蹋了清莲的玉洁傲骨!”他的热忱、偏宠却换来她漠然、冷匿的嘲讽,最后他懊恼地叫人拆毁了建了一半的莲池…… 他曾派人前往尚朝属国--以出精美织品、丝绸著称于世的大禾国,购运回许多精美绝伦的绣品、丝绸--只因她被房内用作装饰的大禾绣缎上精巧的绣工图案所吸引,驻足观望了好久。他命人将那些绣品、锦缎堆满了她房内的桌几、条案,却眼看着这些他费尽心机购得、想要博她开怀的珍品落满尘土、甚至结上了蛛网..... 她曾救下一只受伤的麻雀,那小鸟儿的一只翅膀被外面顽童的弹弓射伤,挣扎着落在了庭院中。她将它的伤处精心包扎,用心喂养。他以为她爱鸟,遂命人不断送来许多各样珍奇异禽,而她却一只只将他用心四处寻来的鸟儿放归于天空,只剩许多精致笼舍悬于廊下…… 一次次的不欢而散,让他许久不再踏进这所院落。 有时,他站在远远的地方望她一眼,便转身离去;有时,他会派人传她院中下人去他书房,问她身体、衣食可好。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半月整了……想到这里,织初整个人滞住了。她是怎么了?!她怎会如此清晰地记得他不来的日子?! 她闭上双眼,想静下心甩开心中对他的描绘。可是,她越是不要自己想他,他俊朗的脸孔越是清晰、真实。为何?她心内盘踞的那份落寞与难以遮掩的怅然若失,无论怎样也挥不去…… “夜风凉冷,怎不加件衣衫?”低沉的男音从她身后响起。 是他!织初惊楞了下,没应声。而心中却为他的到来多了某种莫名的波澜。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有些意外与欣喜于她这次并未执拗地拒绝。顿了许久,他上前一步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探望。 “你在看星辰?” “这里的天空如此狭小,能看到什么?!”她起身,拿上的披风,塞进他怀中。 他提着手中的披风,看着她向房内走去。突然,他上前两步,从身后拉住她手臂,止住她的步伐,然后用披风紧紧包裹住她的身子。 “泉峥。备马!” “遵命!”立守于院外的泉峥领命,将“悬风”牵到庭院中。应渝浚将织初抱上马,紧拥在身前,策马向府外而去。泉峥、季成则驾马跟在他的马后。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抗拒着不肯坐好。 “去寻……我的梦。”他护住她身子,低头看看她,若有所思、若有所指。 织初不再乱动,讶然地回味着他的话。他的回答使她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就连呼吸也几乎滞停住了。怎么回事?!她到底怎么了! ***** 她过去从未发现--深夜的颐紫湖原来美得让人叹息!静谧中透着安然,仿若此刻这里的时间不会流动,一切都是永恒的。天空无限大地延伸、铺展,那宝石般璀璨的星子肆无忌惮地闪着耀目的光芒,密布于蓝紫色的绸缎上。若看久了,定会被繁星的光彩迷惑得眼花缭乱,会以为它们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迷蒙中伸出双手去抓捕,才顿悟着回到现实--原来,它们远在天边! “喜欢这里的星空吗?”应渝浚在她耳边轻问。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撩起她耳边不太听话的松丝。她暗自深吸了口气,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这里便是你的梦?” 他没有回答,只是驾驭着“悬风”悠然地踱步于湖畔,一直跟随在后的泉峥、季成则互望着会心一笑,径自下马,原地不动。 轻舒的马蹄声、铃音虫鸣、细微风音融而为一,柔美的月光洒在广阔的湖面上,反射出不可思议的柔亮光芒。湖面淡柔的光亮与灿然的星光交相辉映着,将整个颐紫湖畔映衬得亮柔、清晰、曼美。 怕夜风冷到她刚病愈的身体,他将她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顺势,他看向她的侧面,月光下,更显她眉目清秀、柔美迷人。他小心翼翼地合拢双臂,将她围困在自己怀中,希望他此刻虔诚的心跳,她可以感受得到。他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十五岁那年,在这里有个女娃捡到了我的玉佩。许多年以后,那女娃长成清秀丽泽的少女--那个梦……就是你!再次与你相遇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多么不甘心你只是我的梦!”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让她不知不觉已身陷其中。 她的背脊紧贴着他雄健的身躯,他坚毅的下巴轻抵她额畔。这种亲昵、和谐、自然无比地流转在他与她之间,仇恨这个词仿若从未曾横阻在彼此之间。 “织初,我觉得我的心仿佛已被你挖掘出千疮百孔。那伤痛让我几乎承受不起,每当这痛发作时,我便不知该如何对你才好。”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面庞,滑过细腻的肌肤,“可是,你知道吗?事到如今,我已无路可退。即便爱你爱得如此痛,但只要有你丝毫的回应,我便会义无反顾,就算遍体鳞伤也绝不回头。” 她不是铁石心肠、毫无反应!他相信,她不是!他不顾一切地表白心迹只奢望她可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那样于他--便值得!他爱她!是的!爱她!爱得浓烈炙灼!爱得锥心刻骨、无法自拔、痛苦难抑! 她呢……爱他吗?织初反复问着自己。怎么能爱他呢?要恨他的啊!但,每每从心底泛出刺骨的痛又是什么?!是恨与爱在较量?还是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恨他!她惊诧于这个念头,更惊诧自己恨他的念头越来越迷蒙,恨他的信念越来越动摇……不!她不允许自己这样! 可,她的心呢……也不允许吗? “织初。”他轻抬起她的脸庞,轻吟着她的名字。俯下头,轻轻地、轻轻地将唇印上她的。起初,他试探得小心翼翼,但马上,他改变了主意,辗转的双唇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真心、所有爱意、所有不甘与希冀。 他刚竣温柔的气息缭绕在她周围,是如此温暖、安全,将她束缚得无法思考,只能完全投入到那热切、激荡的吻中。 饼了许久许久,他才结束了这个吻。他将她轻压在自己起伏的胸前。他不语,她也不语,就这样直到彼此平静下来。 “爱我吗,织初?”他轻问,声音有些低哑、有些紧张--良久,得不到她的回应,他的紧张变作惶恐,惶恐中夹带着焦躁。他将头埋入她馨香如缎的秀发中以掩饰自己的不安,“爱我吧……我要你爱我……” 爱他--意味着她必须放弃仇恨,她怎能自私得不顾及爹娘的惨死、越家的哀屈,成全自己的心?不爱他--事到如今,怎能不去理会他的心与自己的心!怎能再骗自己未曾动心!她该何去何从?!她的心该何去何从…… “我要回去。” “织初……” “我要回去。”她重复,语气坚定、漠然。 “也好。”这会儿夜风似乎比刚刚大了些,她病体初愈,怕是感到冷了,“我们回英王府。” “不!我要回将军府!”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要回卫国将军府!”再次重复,她感到了身后伟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突然翻身下马,同时怒狠地拉她下马。他强抑着怒火,紧紧注视她。上一刻,他还以为她会了然他、会回应他、会给他希望。而此刻,只是剎那间的工夫,她又回复了她的坚冷与绝然! “我不准!”他阴郁地吐出三个字。 “你只是想要我失去自由,感受生不如死。既然如此,英王府,将军府,哪个地方来囚禁都无所谓吧。”身在英王府,和他同在一个空间,她无法使自己不去想他。而将军府则可以时刻提醒她该记住的仇恨!可以让她断了思念、断了希望、断了对他的……爱吧! 她的话和她空泛的眼神,让他感觉好冷,一股刺骨的寒意贯彻了他四肢百骸。他是皇子!是英王!他不顾身份地表白心意,换来的却是她的无动于衷?!他怀疑面前的女子体内跳动的根本是颗顽石长成的心!但,她适才温热的唇是假的吗?适才柔顺依人是假的吗?是啊!他怎会被她一时的柔顺所迷惑!他差点忘记她是越、织、初!她是在折磨他!用她的方法!傍他一点点希冀,然后踏个粉粹!他越是痛苦不 已,她越是欣然开怀! “你认为我在囚禁你?你认为我这样小心翼翼地将你安置在自己身边是在囚禁你?!你的心到底是什么?!是坚石还是硬铁?”他狠狠地瞪视她。他双手用力地按住她肩头、将她拉近于身前,看进她无波的眼底,“越织初!你根本没有心!你根本不懂爱!即使有一天,我真的将命交给你,你也会将它视为越家应得的祭品!你不会爱我!是我太傻,愚笨到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无法参透。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妄想用我的这颗真心来感化你的恨,来博取你虚无缥缈的爱!这就是你的目的?折磨我于你股掌之间?” “我没有那样想过,从来没有。”他太过用力,像是要亲眼看到她双肩的骨肉如何在他手掌中碎裂。她强忍着剧痛,咬紧下唇低喊。 她的表情让他不觉间放发了力道,“越织初,我再问你一遍,你爱我吗?”他的目光决然、锐利,语气阴冷、逼人。 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无法否认,她爱上了他!但,她只能将最重最重的三个字深藏于心底最深处!是命运的捉弄--让她明明心痛却不能表现,明明已爱上了他却不能表达! “好!越织初!你回将军府!现在本王就放你回去!”她的反应让他了然了一切,他放开他,冷冷地看着她,“记住!即将面临的一切痛苦都是你自找的!”既然她执意要回已成半个废墟的将军府,去面对早成焦尸的兄长--那就随她好了!他不会再在乎她会承受不住失去亲人的痛苦,不会再在乎她是否会因此加深对他无穷无尽的恨意!不会再在乎她的一切感受! 绝不! ***** 一月前的大火实在突兀、诡异,幕后定有蹊跷。因此,大火后至今,不仅将军府内外仍旧有兵士严加巡视把守,就连整个颐州城戒备得都更加森严,进出城的每个普通百姓、每个正常商贾都会受到比以往更加严格的盘查,整个颐州城守备得密不透风,时刻严阵以待。 应渝浚如此重视这场大火不光是为了严查、肃清潜混进颐州的各国叛奸,他还想给越家一个交代--越至衡的死多多少少与他的囚禁关押有关联。不是因为愧疚--生长在皇室的他从来不懂何为愧疚,他只是想捉拿住幕后真凶--给越家……给她一个交代而已。 尽避夜色笼罩,但将军府内每个角落均灯火通明,众兵士见到英王与泉峥、季成,均齐齐跪拜行礼,应渝浚目不斜视地径直把织初拉进了越家的祭堂。 进入祭堂后,他关上房门,狠狠地放开她。 “怎么,我身为应家人,身处你越家祭堂之内,打搅你越家列祖列宗安眠,你竟无话可说?”他看着她,微微冷笑着。 她别开眼,不置一词。顿了顿,她开口道:“我要见兄长。”哥哥还好吗?那次以后,他应该明白她的话,他应该不会在乎什么大椋皇位的。何况这里守备森严,那禄德与乔雀韵根本不会有机会带走他!只要从此后,他不再提……爱她,她便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们兄妹从今后清清静静地生活在将军府也不错,不过是牢笼由大大的颐州城变为小小的将军府--反正都是牢笼有什么区别?!至少……她可以求个清心寡欲,她可以有时间、有机会忘记面前这个人! 应渝浚注视她半晌,然后向旁移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祭台。织初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毫无准备地对上了祭台上的三个灵位--三个?! 织初不可置信、无法接受地睁大了双眼。她抚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鼓足所有勇气,缓缓移步至祭台跟前--只见父母的灵位旁多了个崭新的灵牌,那上面清晰地刻着:越公之长子至衡之灵位。 “越至衡已葬身火海。”应渝浚冷漠地一字一顿道。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她转身打开房门、冲出祭堂,泉峥见状忙要跟上去,被应渝浚喝阻住。 “随她,不要妨碍她。不论她接下来要对本王做出什么事,你们都不要插手!”他决然地下令。 泉峥、季成自小的职责、使命便是护三皇子于左右,用命保应渝浚的安全,这种命令他们不敢接、也不能领!两人互望一眼,默不作声。 饼了许久后,织初一步一步地走回祭堂内。 她看到了后花园的废墟,她无法相信那里已经变成了荒凉的废墟,她寻遍将军府的每个角落,不见兄长!葬身火海……兄长他果真葬身火海了…… 她走到应渝浚面前站定,直视他,眼光深邃而平静--异乎寻常的平静! “是你。是你故意放火的是吗?!”她深吸口气,接道:“这是你让我生不如死的手段吗?夺走我惟一的亲人!”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木然、冷傲地站在那里。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漠然的双眸。好久好久,她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如果你要报仇,可以取走我的命。如果你要我的命,我便给你!”他盯着她苍白的容颜,清清楚楚地重复着曾经的许诺。 “三爷!”季成、泉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们欲跃进祭堂却被应渝浚怒喝住。 “本王的命令你们竟敢违背!退下!” “三爷!” “给我退下!” 二人不敢违命,但又止步不前。 织初上前一步,更靠近他。抬头仔细看他俊朗英挺的容颜。倏地,她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直指他胸口。 “越姑娘!放下剑!”泉峥不顾王命,冲了上来。 “三爷!小心!”季成同时飞身跃进。 “别过来!”应渝浚举手喝退二人,“站在那里!别过来!”他再次重复,不容置疑地命令着。 泉峥、季成全身绷紧,停驻在原地,一起盯着那把直指应渝浚心口的利刃,他们屏住呼吸运持内力,随时准备于瞬间冲上去挡开那把剑。 织初手中的剑颤抖起来,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握住剑柄。他与她的目光紧紧交织。她可以清楚地看清他眼中的沉静,而他则看到她双眸平静后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刺下去?她不想报仇吗?!不想抓住这大好时机报仇吗?!难道她不明白,只要痛快地刺下去,便可完结她难解的仇与恨了吗?!他宁可被她一剑刺入心脏,至少从此,他不必再为欲罢不能的爱受折磨…… 虽然双手握住了剑,但织初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为何还不刺下去!只要用力将剑向前送出,便可以偿尽越家所有的不平!但,她为什么明知道,却使不出一点点的力气!不要……她内心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不要他死!她不要他死!她爱这个人!她爱他!爱他啊!她握剑的双手无力地垂下,目光对上他眼中的愕然。她冷冷地看他,唇畔露出了无力的微笑。 接着,她转过身去,向爹、娘、兄长的灵位深深地跪了下去。她曾向娘亲发过誓,要誓死保护兄长的,结果却无法兑现。兄长既然已经葬身火海,她惟有当面向娘亲、爹爹、越家列祖列宗谢罪……当她抬起头的瞬间,手中长剑同时翻转架于颈项之间。 在她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剎那,一股力道袭上背脊。长剑落地,她无力地昏了过去。昏迷前短瞬的迷蒙中,她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揽紧在宽厚、温暖的胸膛里。她知道这副强健的手臂和这安全的怀抱是属于谁的…… 他虽救下了她,却来不及阻止那锋利的剑刃划破她的颈项,那伤口不深,却流血不止。他抱紧她,用手紧紧压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血红竟渗透出他指缝滴滴淌出。 他慌了,嘶喝着季成去找御医。 “三爷。”季成狂奔出去的同时,泉峥上前、递过手中小巧精美的瓷瓶。一向自谙镇定理智的三爷竟然忘记了泉峥从来都会随身带着金创粉。 ***** 清晨,初升的旭日将光亮洒向大地,光明驱散了曾经的黑暗。晨光送入房间,洒照在织初周身。 她浓密的睫毛微微煽动,感到有只温热的大手停驻在自己的颈项上,并小心地轻轻摩挲着,凉凉的、痒痒的,好不舒服…… 她猛然睁开双眼、模向脖颈,却被那大手牢牢地捉住了手。 “不要碰。”应渝浚用一只手握住她的双手,并轻按在她头顶,继续为她的伤口撒上皇宫御制的愈伤灵药,“没事了,现在没事了。”血早已被止住,他现在只是为她最后一次换药。那药虽灵验,却必须每隔一个时辰换敷一次,连续三次,才可保伤口迅速愈合好转。 这间屋子是她的房间。此刻,她躺在床榻上,他则坐在她床畔。 “告诉我,为何没将剑刺下?”他的手并没放开她的双手,他只将头俯低了,直看进她黑白分明的双瞳。当他平静下来时,回想起刚刚发生的每个片段……她最后宁愿自刎,也不一剑刺下来,她对他……绝不会只是恨!所以,他要她亲口告诉他--她的感觉! 她不答话,想别过头不看他,却弄痛了伤口。她干脆闭上双眼,任他怎样好了! 良久,她突然感到耳畔呼来的热气,他将头抵在她枕畔,“织初,何必呢?何必如此……”他低喃。 他只是想爱她,只是想让她爱自己,只是这样而已啊……她如此刚烈、倔强、决绝,似乎永远都不肯软化,永远不肯! “三爷。”门外季成报告,“您要属下带的人,属下带来了。” 应渝浚站起身,“从此刻起,你可留在将军府,出入自由。”他顿了下,接着说下去:“但,我不会撤走兵卫,而且将派人日夜守候在你身侧。倘若你有一丝一毫的伤害,整个将军府的人都不会好过!如若你不想要无辜者做陪葬,最好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他说完,向门外走去。打开门扇,只见门外跪着一人。 “罪将梁康,参见英王殿下。”跪着的人正是梁康,此刻的他与将军府失火那晚的落魄完全不同。他双目炯然有神,伤势差不多已痊愈,全新的侍卫甲衣显现出英勃的体魄。 “起来吧。” “谢殿下。”他起身,垂首。 “从今天起,你官复原职,护卫于越姑娘左右。她若有丝毫不测,本王立即叫你人头落地!” “属下定必尽心竭力护卫越姑娘安全!不辱王命!”梁康再次跪拜下去。 “很好。”应渝浚轻点头,越过他向外走去。 梁康--将军府失火后,应渝浚曾派泉峥对此人作了缜密的调查。此人原是成州城一户普通农户之子,十七岁成为成州守城兵卒,由于尽心职守渐受到上级的提拔与重视,八年的工夫已升为侍卫都将官居五品并驻守颐州。关押他人大牢的一月间,应渝浚并未让他在大牢内受什么罪,反而派御医与他疗伤。此人身世清白、耿直尽责,尚可派以重任。 直到应渝浚脚步完全消失后,梁康才起身。他别有深意地望着织初紧闭的房门,嘴角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冷笑。 这时,门扇突然打开,织初抬起头轻瞥了门外的梁康一眼,未置一词地走出卧房。她径直走向越家祭堂,在父母、兄长的灵位前跪了下去。 脖颈上的伤口仍灼痛着,让她想起了昨夜,兄长的死、应渝浚的目光、应渝浚的承诺、应渝浚的怀抱、应渝浚的气息、应渝浚的……她闭上双眼,甩开那个人留在自己脑海中的深刻印记。她此刻应该怀着惭愧、愧疚的一颗心,来面对越家列祖列宗的。想他,就是亵渎这祭堂啊。 她其实是个不孝的越家子孙,辱没了爹爹承接的使命,愧对娘亲许下的誓言。所许下的“誓死”她还来不及做到,兄长他却……她要求得内心安然的话,只有去爹娘身边。但,她又如何做到不顾那个人的威胁?!她一死,便会牵扯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可是,如此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自从了然了内心的爱,她便无法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去恨他。不能去爱,又恨得无力,她到底该如何去做…… 突然--“啪”的一声响。织初睁开双眼,看向响声来源,原来兄长的灵位突然倒下了,翻扣于祭台之上。哥……你在怪我是吗?怪我没有陪你,没有保护你,怪我爱上了越家的仇人。是吗? 她内疚地起身、去扶那祭牌,却看见一枚蜡丸从祭牌的底侧缓缓滚出。织初心中一震,直觉地将蜡丸藏起。 她将兄长灵位扶正,又向父母、兄长叩拜一番,转身离开了祭堂。 ****** 应渝浚回到英王府,未待入府门,便有下人来报,“禀殿下,净王殿下在『英稷堂』等候您多时了。” 他来颐州做什么?应渝浚略点下头,径直向“英稷堂”而去。 “英稷堂”内,一锦袍男子端坐于正座之上,身边站着两名高大、英武的贴身侍卫。男子有着一张完美的俊颜,但却冷淡得无情无绪。这男子便是尚隆帝的二儿子--净王应渝沣。 “二皇兄。” 应渝沣见到应渝浚,只是抬眼望了下,似是打了招呼,然后伸出手,一旁手捧明黄锦盒的侍卫上前一步,应渝沣站起身、打开侍卫手中的锦盒,取出一黄缎卷轴。 “英王,接旨。”应渝沣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叫人发寒。 应渝浚立即跪地接旨。应渝沣将手中圣旨交予他,他起身将圣旨打开,看完后难掩眼中的不快。 “三弟,恭喜。” “没什么可喜的。”应渝浚月兑口而出。 应渝沣平淡地扯出抹笑,继续说:“大敕国的九公主有举世闻名的倾城之貌。父皇让你与她联婚,不该恭喜吗?” “既是如此绝世容颜,二皇兄何不向父皇要了她?”应渝浚将圣旨交予身后的泉峥,冷然地开口道。他知道自己的终身早晚会有定夺,这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事。可没想到这一天到来时,他的心里竟是如此的失落!倾城之貌又如何?他想要的只是那张清丽容颜! 但,身为皇子,又是目前为止众兄弟中仅被封王的三位皇子之一,他有他该负的责任,与大敕朝联姻,是他的责任。不可推卸,也不得推卸! 只是……他的心却不甘、不愿、不能如此轻易地离开她。 “怎么,父皇钦赐的姻缘,三弟不满?”应渝沣的问话似是无心,可一双浅棕瞳眸却别有深意地盯着三弟。 “没有。” “你该知道与大敕联姻对我大尚有多重要。父皇命三弟火速回京完成大婚,明日就请三弟启程吧。”见他静默不语,应渝沣接道:“莫非将颐州交给我,三弟不放心?” “既是父皇钦点二皇兄暂接颐州,我为何要不放心?”应渝浚看看二皇兄,坐进身后的檀木椅中。 “随你好了。”应渝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向外走去,两名贴身侍卫亦紧随着走出房间。 “三爷。二皇子心机深沉……依属下看,我们还是尽快回京为好。”见一行人远去后,泉峥低声道。如若说三爷外冷内热、心怀坦荡,那二皇子应渝沣便是外冷内也冷、居心叵测难察,让人捉模不透。 “本王自有打算。”应渝浚看着手中的圣谕,轻道。他会离开,但不是今天或明天……他会想尽办法将回京的日期延后。这两天他会克制自己不去见她,因为他要留下时间让她思考、斟酌--考虑是要继续违心地恨他,还是与他……共度一生! 在脑海中一瞬间闪现的四个字,下一刻已成难以动摇、难以磨灭的执着--共度一生!是了!他要她!他要娶她为妃! 回京后,他要求父皇撤回对越家的圣谕,还越家一个自由。他要求父皇考虑他钦赐的联婚成命--二皇兄、四皇弟均未赐婚,大敕国九公主既是那般绝丽,娶她为妻对他们来说也不该是件委屈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也被封王,当然也应负起联姻的责任。 这些不计后果的念头让他心内重重一沉,他知道父皇是多么威严、不可挑衅,多么注重自己至高无上的皇威。但,就让他胆大妄为一回,自私偏执一回,恃宠而骄一回吧!就算惹怒龙颜,就算治罪于他,他也……心甘情愿!疯了吗?!他自小到大何曾如此疯狂过?他浅浅地泛起抹苦笑。 织初、织初--这女子让他不能自已地陷入疯狂…… 生平头一次尝到爱的苦涩酸甜。虽是爱之初,他却已完完全全地将自己暴露在这未知的雄火烈焰中,被吞噬得体无完肤。 爱--之--初啊……所以,他原谅自己。 第六章 “越姑娘,你要去哪里?”梁康突然现身于街市的拐角处,伸出健臂、挡于织初身前。 织初微怒地蹙起眉,“梁大人,您未免管得太多了!”那日,她在越家祭堂发现的蜡丸内藏有一张字条,上有十四个字:“月初夜市『琴筝楼』,焦尸身无『火雀章』。”字条上的内容让她震撼得不能自己--火雀章是兄长身上才有的印记,难道……他并未葬身于烈火中?!蜡丸如何会出现在祭牌之后?字条上说的是真是假?这许多疑惑她来不及顾及、多想,两日来她只是盼着初一的夜市到来,她想去“琴筝楼”弄个明白。 终于盼到今日初一的夜市。傍晚,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挠便出了将军府。一路上,她故意绕围于人繁杂乱的夜市,就是想甩开紧跟在身侧的梁康。好不容易,不见了他的影子,不想,拐过街角,他又现身于她面前。 “英王殿下有令,越姑娘出入自由,我怎敢管束过问于姑娘。但保卫姑娘的安全确是在下的职责……”他说得中肯而坚决。 不等他说完,织初已越过他离开。这一回,她不再徒劳地甩开他,只是自顾自地穿梭于人流中,任他形影不离。 来到“琴筝楼”之下,她看看他,故意问道:“我现在要上去,梁大人要不要跟上来?” “不敢。” 织初看了看他的表情,明白他的坚持,不再为难他,“梁大人,我不会耽搁太久。你不用跟上来,在这里便好。” “是。”他似是为难,但总算答应了。 走进楼内,织初直觉地踏进楼上那间经常与兄长、乔雀韵相聚的雅室内。但见雅室内香烟缭绕,氤氲了她的视线。 隐约中,她看到云雾之后端坐着一位青衣素袍男子。那男子轮廓俊美,曾是那么熟悉。 她一步步走近那男子,心在难以抑制地狂跳着。当她终于确确实实地对上了男子的视线时,溢满双眼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初儿。”男子轻柔地叹了口气,“我回来了。”他起身,满心疼惜地将她拥入怀中。 “哥……”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兄长“死而复生”带来的惊喜,只能像从前一样任他揽入怀中,感受亲人的安抚、宠爱。无论如何,他活着!谢天谢地,他活着! “乖……初儿……乖。”越至衡轻抚着织初的发丝,低柔地轻哄着。 饼了良久,织初抬起头,仔细看他、检视那场大火在他面容上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的脸,唇、鼻、眉--他仍是他,大火并未在这张罕见的俊美容颜上留下丝毫痕迹。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中所呈现的凌冷光芒,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光芒让她不适,她不禁退出了兄长的怀抱,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哥,你如何逃过那场大火的,这么长时间,你去了哪里?” “初儿,这些不重要。”他上前一步,拉起她的双手。 “不,我要知道。”她坚持。 “你想知道,我以后会告诉你。但现在,你要与我离开这里。”他轻道,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吻了下去。 她楞了下,随后用力挣月兑他,将手背在身后。他如此对她,让她又想起了他冰冷的唇、冰冷的吻和那冰冷的陌生感!死而复生、劫后重逢、亲人相聚--这一切为他而来的喜悦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飞到九霄云外! 织初胆怯地退后再退后,直退到门边。 “初儿,跟我走,跟我离开这里。”越至衡几步跨到她面前,双手按住门扇,阻住她逃离的机会。同时,他渐渐收拢双臂,圈住她的身子。 “不!” “不?!不要离开这里?还是不要随我离开?或是--不要我碰你?”他看她的目光是一向的疼爱、宠溺,可语气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锋利。 “离开颐州?”是!他的碰触让她怕极了面前的这个人!为何?他是她最亲近的兄长啊!但此刻与他相对,她却感到发自心内的胆怯,就连声音都难以抑制地发抖。 “当然!初儿,我们会去一个并不次于大尚天朝的地方。”他看着她,温柔地笑着,“那是大椋,是我的大椋!” 他的话让织初顿觉眼前一片黑暗。他终究还是去大椋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大椋!那越家的冤情算什么?!爹娘以命成全的使命算什么?不!不会!不可能会如此! “初儿!”越至衡紧扶住她发软的身子。 “放开我。”织初使出尚存的力气,想推开他,却做不到。她被他紧拥在臂弯中。 “初儿,越家的恩德,我不会忘记。所以,我会让你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初儿,我爱你。”他牢牢地困住她,轻缓地说道。 “放开我!”她再次重复,但眼神中多了坚持,以及--决然。 他了解她的脾性,一旦她的眼中浮现出倔强、决绝的神情,那么她就会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肯让步屈服的。他不觉松了双手的力道。 “初儿。不管你要不要听,我还是要说。我会是将来大椋的皇帝,我要你做我的皇后。”他放开她,站直身子,眼中是同样的固执。 “哥,不--韧恒,”她看着他轻摇了摇头,凄凉一笑,“你当我越家二十几年的牺牲是什么?为了什么?” 越至衡的心中一紧,为她的言语、眼神。她可知道他冒了多大的风险潜进颐州,他怎会不念越家于他的大恩大德,不念越家的哀屈牺牲?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接她回大椋,他要她亲眼看到--他要建一座雄伟的祠堂给越家!他要让大椋朝永世为越家歌功颂德! 包重要的是--他要她!他必须得到她!必须! 他上前,按住她的双手,不顾她的挣扎,“初儿,你会明白我的。不管多久,我会让你明白的!但现在,你必须跟我走!” 她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向窗边走去,“越家忍辱负重,只为尽忠。舍弃一切保全的尚氏血脉如今却成了大椋朝继承者,你让九泉之下的越家列祖列宗情何以堪?!” “初儿,你还小,有许多事情你不明白。应子魏如此对待越家--只因他手中掌握傲视天下的皇权。想想当年尚氏所遭劫难,无非是皇权动摇所造成。如今,我不可能夺回尚氏的皇位,可至少我可以拥有大椋帝位。用不了多少时日,我便会掌握这至高无上的权位;假以时日,我更会壮大这权利。到时,我便可以与大尚相峙,甚至并吞尚朝,为尚氏、为越家雪耻。箭已发出,如何能收回?初儿,我要你站在我身边亲见我君临天下,亲见我统一天下。”他的话语虽平淡轻柔、但明眸中却泛着难以掩饰的。 皇位?权利?是不是每个人沾惹上这些就都会引发潜藏的野心、并让它无限膨胀,一发不可收拾!兄长变了!不再温柔儒雅,不再亲切体贴!而且让她感觉如此难以靠近! 她长久地注视他,然后,转过身去面向雕窗。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哥,你走吧,离开这里,去掌控你的权利。”事到如今,她知道无论对他说什么都起不了作用的,他的心已经如同射出的箭般不可能回头!“而我,宁可留在尚朝、留在颐州。背叛大尚天朝、背叛越家,我做不到!” “初儿。”他欲跨步上前,却在她转身时看到她眼中强抑的泪光,他止住了脚步。 “哥,从今后,我宁可当你已葬身于大火中。”她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她别过脸去,拭去泪水,“从今后,越家的一切与你无关!” 说完,她决然地向外走去。 越至衡没有拦她,任她走出雅室。他走向窗边,向窗外做了个手势,并且满意地看到承接命令的人随走出的织初隐没在人流中。 门扇被扣响,几个人躬身立于雅室外。 “什么事?”他微侧过头,问道。 “大椋刚来密报,主公的病情忽然加重。”为首一人跪拜于越至衡身后,“少主,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大椋。” “知道了。”他垂下眼帘,遮盖住眼中的寒光,“吩咐下去,两个时辰后起程。”这突然而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什么关系,计划可以改变,初儿终究会是他的! “在那之前,我要回将军府一趟。”他的唇渐渐勾起阴侧的弧度。 ***** “三爷,京城来的圣谕。”季成手捧圣谕立于应渝浚身前。 应渝浚从偌大的书桌后起身,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圣谕打开。坐在一旁的二皇子应渝沣也放下了手中的部署图,抬头用浅棕色的眼眸看着他。 应渝浚看过圣谕,略微楞忡,终于下了决定-- “传令下去,回京都……立即启程。” “是。”季成领命,出去部署回京事宜。 两天三道御笔召回令,天大的胆子也要审慎行事,应渝沣不着痕迹地轻撇唇角,“三弟何必如此仓促。”冷冷的语调微微扬起,似是故意要人难堪。 “颐州事宜还劳二皇兄费心。”应渝浚强扯了抹笑挂在唇边,不置可否,然后匆匆踏出书房。 睨了眼他的背影,应渝沣道:“『他』的行踪在颐州一带,这信息可确凿?” “二爷,有人曾在颐州城亲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救活了一个濒死的少年。”侍卫之一的万循开口回道。谁也没真正见过“他”的庐山真面,他们只能凭借各地传来的信息搜索可能是“他”的行踪。 “属下已广派亲信在颐州密寻『他』的下落了。”另一名侍卫嶙葚也同时报告。 应渝沣略点下头,站起身,颀长结实的躯体并未准备移动,而是轻闭双目,深深吸了口周遭的空气。一定要找到“他”、找到那个隐于世间的先知神人,不管“他”藏匿在哪个角落!他都一定定会找到的! ***** “你是如何进来的?!扮,你太冒失了!”织初刚走到书房,却突然楞住了。她用双手捂住因惊愕而差点叫出声的嘴,将军府如今戒备森严,兄长是怎样进来的?!这样有多危险,他有没有考虑后果?! “初儿,在担心我吗?”越至衡仍端坐在书案后面,只是温柔地看她。 织初从“琴筝楼”回来后,一路上混乱、失望、无措、叹息等复杂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心,将她折磨得疲惫而又颓然。回到家后,她将自己关入房中,不点灯,不开窗,只是蜷在床的角落失神,不知该如何理清这一切的纠葛。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二更天,她混沌地陷入昏睡之中。梦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爹娘慈祥的关爱,兄长温柔的轻唤……那么幸福的从前……再不会有了!再不会了! 猛然醒转,环顾漆黑的房间,她撑起身子,走出房门、走进哥哥的房间。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摆设,同样的秀雅,它的主人却是再不和从前一样了。 但当她走到书房后,却发现那熟悉的身形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她震惊不已。一瞬间,她的神思有些恍惚,但随即她又记起了一切,他不能再出现在这里!不单是他现在的身份对于越家来说,是多么的尴尬、荒谬,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安危!对她而言,他始终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那是深厚而难以割舍的亲情。 “你快走。”趁现在无人发现,她上前拉起他,向后门走去。 “跟我一起走。”他明亮的眸在黑暗中散发着别样的光,“不然,就开门大喊救命。”他握住她的手,轻道。 “不要说了。”她站定,对上他的目光,“我不会跟你走,也绝不要你受伤害。”她会誓死保护他,因为难舍的亲情,更因为对娘亲的誓言--不管他现在的身份如何,她要遵守对娘亲的誓言! “初儿,跟我走。我不会再逼你的,我会等你,等你爱上我那一天。”他会等到的!他知道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亲情转变为爱情,她需要时间来接受。而他给得起!今非昔比,她要任何东西,如今的他都给得起! 她听后,苦涩地轻笑了下,正色道:“你等不到的。哥,你不会等到那一天的。” “为何?!”顿了顿,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因为……我的心再容不下第二个人。”她坚定地看着越至衡,看着他温柔的眸光渐转为陌生的凌厉。 再容不下“第二个人”?!她爱上别人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不要说笑。初儿,不要如此和哥哥说笑。”他的唇边闪现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执起她的手,轻柔地说,但紧握她的手却加重了力道--非常重的力道。 她咽下疼痛,坚定地道:“我的心给了那个人,完完整整地给了他。我不会爱上别人,再不会!” “初儿,傻孩子,你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他俯下头在她耳畔轻语。无论如何,初儿都是他的!避她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她就是他的! 这时,门扇突然被撞开。 “少主,英王一行已到将军府外。”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闯入,却仍保持恭谨有礼的动作,“康大人请少主暂避。” 越至衡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察的不耐。突然,他拉住织初,不容置疑地向屋外而去。 “放开我。”织初想甩开他的手却徒劳无功,“哥!求你!”她无助地拉住兄长的臂膀,就像小时候每次需要他帮助、需要他满怀疼爱地轻哄她的时候那样…… 他的心在一剎那动摇了。短暂的楞忡间,她挣月兑了他,拼命向远离他的方向跑去。 “少主,请快离开。”越至衡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两抹敏捷的黑衣身影,并将他围拢起来,欲强行带他离开。 “滚开。”他冷冷地开口。 “少主……”几名黑衣人想说什么,却在他冰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退开。 “初儿,回来。”他轻柔开口,上前两步,伸出手。 织初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 “回来。”他向她的方向走去,一边重复着。 只见她短暂地停顿后,忽又迈开脚步,向拱形院门走去。直到立于门前,将双手搭上门闩,她倏然转身。 越至衡离她不到十步远,一步步向前逼近,“初儿,乖,回来。”他温柔地笑着,语气轻柔温雅,但眼神却令人发颤。 她深吸口气,不再犹豫地用力拉开门栓、打开大门。 “织初。” “初儿!” 门外不远处的应渝浚看到织初,轻唤出她的名字。 门内越至衡见她最终还是选择离去,嘶哑地低吼。 两个人同时开口,周时顿住身形,同时看到她身后的--他。 门外,应渝浚的脸上闪过一瞬而逝的震惊,目光随即变得高深莫测。 门内,越至衡仍是一贯的温文儒雅,不徐不疾、不慌不忙。 织初并未料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有的混乱,她慌乱地欲关上院门,却被飞来的一柄长剑卡住门隙,剑的主人怕伤到她而并未让剑月兑鞘。只见那长剑高高地僵滞在大门的顶端。 接着应渝浚几个大步上前,推开大门,佩剑掉回到他手中。他迈步跨进院落,经过织初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莫测。随后,他看向越至衡,眸中透射着锐隼炯然的光芒。 “越至衡。”他紧盯着他开口,不带任何语气。 “是我。”他也微微颔首,唇畔带着诡异的弧度。 接着,两人均沉默不语……气氛愈发紧张、窒人,仿若绷紧的弓弦…… “梁康,滚出来!”倏地,应渝浚大吼道。 话音末落,一道灰色身影从院墙外翻跃而入,落定在越至衡面前,此人正是梁康。 “属下参见英王。”见到应渝浚,梁康躬身而拜。 应渝浚再度深深打量他,并且向梁康的方向缓缓移步。梁康紧张地抬起头,眼中仍带着忠诚和秉直,还有舍命护主的决绝,但--他效忠的不是英王! 应渝浚越走越近,终于迫使梁康拔出剑来,“护少主离开!”。 三个黑衣人早巳将越至衡护围起来,想要退离。 少主?梁康称越至衡为少主?应渝浚突然止步,缓缓抬起手、轻挥了下。两道身影出现在越至衡等人之后。 “本王岂会容你等说走就走?”应渝浚巍然而立,“梁康,你到底是何身份!从实招来!”这一方全无守兵,想必是梁康利用职权、将在织初院落附近的众兵卒远远调离了。 无疑,这是早有预谋的。将军府大火、越至衡的“葬身火海”与如今的重返将军府--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恕难从命!”梁康护在越至衡身前。 “泉峥、季成!”应渝浚阴冷地下令,“将这些人统统拿下!” “是!”泉峥、季成领命,与三名黑衣人缠斗起来,眼见渐占上风。 “少主,请随属下离开此地。”梁康欲趁乱将越至衡带离。出发回椋的时辰渐近,想必接应的人已在城外布署妥当。此时不走,就怕真的走不了了。这个时候绝不能搁浅在颐州,前功尽弃是小,但少主身系大椋朝的前途,这是何等大事! “退下。”越至衡冷冷瞥他,命令。 梁康难以领命地立在原地。 “我叫你退下。”越至衡重复。 梁康躬身向旁迈开一步,却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初儿,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己见?”周遭的打斗与他无关,即将降临的危险也没放在心上,越至衡的眼中只有立在门边的那抹淡雅身影。 织初点头,别开头看向别处,却无意间撞入应渝浚那深沉似海的双瞳里。 与此同时,梁康忽然举剑于胸,飞身向应渝浚刺来,“应渝浚,小心!”看到梁康的动作,织初情不自禁地跨步上前。岂料,梁康剑锋一转、虚晃一下,竟纵身而起。他跃到织初身侧,伸臂探向织初腰际,将她牢牢地抓住,“越姑娘,得罪了!” “放开她!”两个声音同时喝道。 “少主,能牵制英王的惟有越姑娘。”眼看三个大椋侍卫节节败退。仅剩下他一人,根本无法抵御住应渝浚的武功剑法,更何况泉峥、季成均是一等一的高手。再拖下去,要是引来将军府内的驻守兵卒,月兑身会更加困难!只有出此下策,才有望保少主安全离开。 惟有初儿才能牵制英王?惟有初儿?!“初儿!”越至衡的眼中有着难掩的狂乱,他不顾一切地快步走近织初,用力执起她的下颔,“是不是他?!你说的人是他?!” 他的狂乱难抑完全扰乱了他的心神,打破了他的从容。这时,一股重力袭上了他的右肩胛,只见应渝浚的紫金剑鞘落在地上,接着越至衡的身子一歪,无力地倒卧在地、昏了过去。 “少主!”梁康大叫。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如一道冷虹,飞掠过织初发际、穿透了梁康的右肩,他手中的长剑落地。没入他身体的那柄剑所带的力道并未减退,楞是带他倒退了几大步,直到他身子撞到墙壁,才颓废、疲弱地滑到在地。 应渝浚上前拾起落在越至衡身后的剑鞘,随后走向快要昏迷的梁康。应渝浚举手从梁康的肩上拔出佩剑,冷冷地看着对方因剧痛而扭曲了的脸孔。应渝浚提剑将剑身上的血迹在梁康胸前擦拭,他的剑很久未见血光了,他破了他临行颐州前向母妃许下的誓言……剑身恢复了光洁冷峻的青芒,他还剑入鞘,居高临下地俯视萎顿在地的梁康,一字一顿道:“梁康,你要明白,你所受之苦乃咎由自取!因为,你动了动不得的人!” “织初。”应渝浚回身见织初双眼圆睁、面容煞白地僵立于那里,无助的样子惹人怜惜。定是鲜血吓坏了她,疼惜之情霎时溢满他胸怀。他走到她的身前,伸出手轻抚她惨白的面容,他的手刚刚触上她细白的肌肤,马上被她抗拒地闪开了。“织初?”他轻蹙眉心,强行揽过她入怀,看进她眼底。她的眼里毫不掩饰地呈现出厌恶之情,让他的心揪紧得难以喘息,“你……” 不等他说完,她挣月兑了他的怀抱,移步到越至衡身前,轻轻俯。 “哥、哥……”织初轻唤着,却不见兄长的回应。 “哥……”她伸出手,颤栗着抚上越至衡的脸、停驻在他鼻端,感受到他微弱但平稳的鼻息,她才放下心来。 “将人带走,严刑拷问!”见泉峥、季成已将三个黑衣人制服,应渝浚道。他向前几步来到织初身后,探身将她拉人自己怀中,“至于越至衡,要特别关照!”他冷冷地交代。 “应渝浚。”她僵靠在他怀中,轻开口。 “嗯?”他期许地垂首贴近她额际。适才在他遭遇危险时,她也是这样唤出他的名字。她不会知道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而出,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欣喜。 “请让我与我哥哥在一起。”话毕,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加重的呼吸和僵硬的胸膛。她轻轻合上双眼,再缓缓张开,转身抬起头注视他,勇敢地望进他阴沉、郁怒的双目。 “英王,请将我与哥哥关在一起!” 第七章 应渝浚并未将越至衡等人关人英王府,而是将他们分别囚禁在将军府前院两间厢房内。他顺随了织初的心愿,即便她的要求让他怒火难抑。 当时,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钳住她的双腕、将她丢入房间。她被他强劲的力道甩在青砖地面上,撞痛了身与心。 他不置一词,只是狠狠地瞪视她,目光中隐约透露着凄怆,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 越至衡平躺在房内卧塌上,仍未醒转。织初走到桌几旁坐下,脑中尽是应渝浚冷峻的表情、怆然的目光。她轻抚心口,感到心内刺痛难忍、痛苦不堪。他的爱,她岂会没有感应到?只是,她不能爱他!即便他已经深驻于心。他与她注定有缘无分,他有他的身份,她有她的信念……他越是义无反顾、不顾一切,她就越是将自己包裹得更紧、隐藏得更深。不能表达,不能流露,不能让他知道她爱他! 她觉得自己疲惫极了,痛苦极了。命中注定要敌对的两个人一旦邂逅、相爱……结果只能如此吧?!如果能不爱他……如果心中对他的爱能少一点…… 思于此,她涩然一笑。明知不可能啊!因为她的心早已不听她的控制,早巳变成了他的领地……她知道,只有放下一切、不顾一切地专注于他,投入他的怀抱,她才会好过、才会快乐!但体内越家的血液却无法让她割断一切……如果她的心真的冷硬无情--那该有多好啊! 对不起……应渝浚……对不起…… “初儿……初儿……”越至衡轻喃着醒转,打断了织初的思绪。她起身,快步走近他。 “哥,我在。”她轻俯。 越至衡勉强着笑了一下,强撑着身躯试图起身,却因背后传来的剧痛而躺回到卧榻上。 “哥,别动。就这样躺着,别动。”她轻按他的双肩,“你想要什么,要喝水吗?我去拿……”她转身欲走向桌几,想倒杯水给兄长,却被他抬手紧握住臂腕。 “初儿……你在乎我,你还在乎我的,是不是?”他轻轻开口问道,声音沙哑、无力。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不要看到你受伤。” 越至衡似松了口气,然后长叹了一声,拉她坐在卧榻上,让她看着他双眼。他道:“初儿,除了你,没人可以让我受伤。”他一手紧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宠溺地抚上她的发梢,“只有你,初儿,只有你才能伤得到我最重要、最致命的地方……”说着,他的手滑到自己的胸前,指着心口的位置,眼睛牢牢地锁着她,不让她逃避,“你会吗?会这样对我吗?” 她无言,浓密的睫毛垂下,盖住双眸。 “别逃避,回答我。” 她试着从他掌握中抽出自己的手,却不能如愿。越至衡将她的一举一动、每个表情都看在眼里。应渝浚!她还想着他!“傻孩子,他不会珍惜你的!”不觉间,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哥,你放开我。”他的话语与他的反应让她开始惶然。 “听着!他不会在乎你!” “哥,别说了。” “他只是在寻找刺激、玩弄你罢了!” “求你,别再说下去。” “他要娶的人不是你!” “哥!” “他会在下个月大婚!” 大婚!他会在下个月大婚?!这个消息就像惊雷一般,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劈中了她,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她发现自己于瞬间变得异常无力、全身都疲弱得不堪一击。 “你说……什么?”她不觉间缓缓开口。 “初儿,他将要娶的人是大敕国的九公主。”越至衡挣扎着坐起来,轻轻地抱住她,在她耳畔清晰地一字一句道,这个消息是他在前往颐州途中得到的。以前他只知道因为大敕朝自身的朝规规定,以至外族与大敕国联姻难于登天,所以在刚听到“大尚的三皇子将与大敕的九公主联姻”这一消息后,他很是震惊,马上发出密报到大椋朝,吩咐先暂且静观其变。毕竟大敕对大椋来说是亲密无间的友好邻邦,即便大敕与大尚有姻亲关系也暂时不会对大椋造成威胁。以后的事,原想待他回朝后再进一步定夺考虑。 但此刻,他竟庆幸应渝浚即将成婚,甚至毫不在乎那可能是会威胁到大椋的政治联姻。 “我不在乎他是否会成婚、会与谁成婚……”她突然起身,边退后边低语。 “你会忘记他的。初儿,我会让你忘记他的。”越至衡看出了她的无措。他忍着背部传来的灼痛,艰难地站起身。 织初站定身形,看着他,轻缓地摇头。 “别这样对我。”越至衡迈步上前,双手捏住她的肩头,“跟我回大椋!听到了吗?跟我回大椋!初儿!你没有选择!我不准你选择!你必须跟我走!” “砰”的一声,门扇被人用力地踹开。应渝浚站在门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昭示着他的暴怒。他原想来带她离开这间厢房的,却在门外听到越至衡的话--回大椋,他要织初与他回大椋--他是…… “来人!”应渝浚喝道。 “三爷。”泉峥、季成领命入内。 应渝浚大步跨到越至衡的面前,拉织初到自己的身后,“抓住他。” 泉峥、季成跃身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越至衡牢固地按住。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的时候,应渝浚突然将手一挥,一道银芒剎那间跃出了他的腰侧,划破了越至衡的衣衫。然后,应渝浚用剑挑开越至衡破碎的衣衫,真切地看到越至衡右肩上那个清晰的图案--火雀章! “你到底是谁?!”应渝浚厉声喝问。 “英王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越至衡微微一笑。 “你是大椋皇室的正统?!” “我是。” “你好大的胆子!”应渝浚沉声喝道,手中略微用力,剑刃陷入了越至衡的颈项,淌出血红。 织初冲上前来,挡在越至衡身前,用双手抵开锋利的剑刃。应渝浚的心中一震,连忙调转剑锋。 “你让开。”应渝浚看着她淌血的双手,紧蹙剑眉。看到她张开双臂、坚决地护在越至衡面前,不移不动、坚定倔然,应渝浚再问:“告诉我,在此之前,你知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她现在才知道越至衡的身份的话,那么她是无辜的、越家是无辜的。但如果她早就知晓,那一切会完全不同!说明父皇当年并未错判越家,而越家的确做了背叛尚朝之事,被囚也罪有应得!丙真如此的话,他根本没有立场去向父皇要越家的自由,他根本不能妄想……要她! 她紧咬下唇,抬起眼看着他,“我……知道。” 他屏住呼吸,仔细打量她。倏地,他愤怒地举起手中利剑、直指她眉心,“越织初!越家竟犯下如此叛国之罪!你还不认罪!” 她看着他因狂怒而变得煞白的面容,居然勇敢地摇头,“越家无罪!当年我爹出于臣子的忠心,只是单纯地想保护年幼的尚氏幼子,并未料到有朝一日会出现如此混乱的结局。此人是椋玲妃的儿子、是椋室继承者没错,但他也是尚氏后裔!”她坚定而缓慢地陈述,“英王,你不能伤他,更不能杀他!当今圣上曾经承诺过,永不杀尚氏一脉!” 他怒瞪着她,“你在要挟本王!” “织初不敢。”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不敢做的?”他冷冷地笑,但目光在触及她淌血的双手时,他转过了身,不再看她。 “请你相信,越家对大尚天朝绝无二心!我曾对娘亲许下誓言,誓死保护尚氏皇子。既许了誓,我便会应誓。你杀了我吧,如果你坚持不放过他,请你先杀了我。”她说着微仰起头,轻轻合上双眼。 “混账!”应渝浚愤怒地走近她,将她扯至身前,“谁给你的胆子,你竟敢如此威胁本王!” “放开她!”越至衡试图挣月兑束缚。 “将越至衡带下去,听候处置。”应渝浚推放开织初,冷冷地下令。 ***** 应渝浚走向桌几,一拳重重地捶向桌面,沉重的力道几乎将桌几分裂。 “过来。”良久,他命令。 织初身子一僵,抬起眼看向他。他的面容冷郁、眼神威严,让人不敢靠近、不敢注视。她深吸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移步走向他。 应渝浚坐下来,伸臂将站定在不远处的她揽至身前,没有距离地与她相对,然后他拉起了她的双手,逼她张开手心。于是,两道淌着血的伤痕呈现在他眼前,如芒刺般扎痛了他的眼睛。 接下来,他俯下头,深深地吻上了那血痕。 她错愕得忘记了挣扎,呆呆地站着,不能思考、不能行动。 他抬起头,稍稍用力,她就这样跌入了他的怀抱。她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他的唇已然寻上了她的,他的吻狂热、激烈,还带着鲜血的味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难抑的狂怒,以此惩戒她的倔强、偏傲。 许久后,他放开她,他与她的气息互相交缠,但他看她的眼神却锐利非常。她心虚地别开头去,他却强硬地扳回她下颔,逼她对视自己的双眼。 “你要我如何处置越至衡?”平稳下呼吸,他冷静地开口。 “放他走。”她直视他,清晰地说道。 “你凭什么说出这三个字?!”他的手不着痕迹地移到她的唇畔、脸颊、双眉,最后停驻在她的脑后。 “我没有任何筹码,只凭我的心。对于我,他不仅是越家守护的尚氏血脉,更是我的兄长,是在这世上我仅存的亲人。我知道,越家一味只知尽忠,却忽略了他同时是椋氏后人的事实。请你相信,越家和我的爹娘始终对国家忠贞不渝,如果你一定要治罪,这罪我领!只要你放过他,什么惩罚我都可以承受,你甚至可以马上赐我死罪。”她字字发自肺腑、不卑不亢,不再退缩、不再逃避他凌厉的眸光。 越家确是代代忠良贤臣,朝野上下都笃信,应渝浚也一直都知道。知道越至衡的真实身份的人不多,不着痕迹地放走他并非难事。只是,事关重大,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放走越至衡吗?一念之差,将会造成何种后果,他不敢想象,更不愿去想。 眼前的她才是最真实的!他要触碰到她,他要拥她在怀--他要永远如此!他承认他失掉了原则!失掉了判断!失掉了理智!也许还会因此失掉父皇的信任,失掉爵位,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 但是……没关系,这些对他都不重要。只要他不失去眼前的女子,只要可以不失去她! “你果真什么惩罚都愿承受?”他轻问道。 “是!” 他放开她,叫泉峥进来,“本王命你亲自将越至衡一行送出颐州。立刻出发,不得有误。” “遵命!”泉峥双眼中掠过错愕,但他只是如往常一般躬身领命,并没多问,转身步出厢房。 “你真的放过他?”织初不敢置信地轻喃。 “越至衡的身份如此特殊,而大椋帝现在已病人膏肓,不久越至衡就会即位,到那时你便可证实了,不是吗?”他走近她,“我犯下如此不可挽回的错误,但因为你,我不会后悔。但你也要履守诺言。”他停在她面前,将手置于她腰间,“你许诺过的,只要放过他,你什么惩罚都愿承受?” 她点点头。 “那么,越织初,我对你的惩罚是……”他紧紧地拥住她,轻轻地说:“陪我。今生今世,陪着我。” 他的话语让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感动的泪夺眶而出。她的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却在中途停止了动作,“应渝浚将要娶的人是大敕国的九公主”越至衡的话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挥之不去。 “织初?”他垂首注视失神的她,等待她的承诺。 “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轻吻她的眉心。 “你要大婚了是吗?”她深吸口气,轻道。 “是……但……” 她掩住他的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向父皇说明,我会娶的王妃,只有--越织初。”他拉下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双手中。 她回视他。良久,她突然从他掌握中抽回自己的双手,并退后一步。 “我陪你,我会陪你。”不是今生今世,只有今夜。 爱他!发自肺腑地爱她,她想自欺都不可能!但,她却忘不了爹娘的死,忘不了尚隆帝的残虐,忘不了他的身份…… 她不能让他为了她而去顶撞尚隆帝,那后果她承接不起!不是怕自己会有事,她担心他,无法克制地担心。 今天他为了她,放走了大椋的继任者。她很清楚,他为了她做出了多么糟糕的决定。如果尚隆帝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他会受到何种处置……她不敢想象后果! 所以……他不能不要大敕公主,她不要他再去冒险!为了一个差劲到不敢承认内心所爱的女子,不值得啊! 她颤抖的手伸向自己腰间,解下飘逸的束带,褪下外衣,水蓝色的衣衫随即跌落到地面上。 “织初。”他伸手按住她放在中衣束扣上的纤手,感觉到她的冰凉,“别这样。” 她不答话,上前一步、踮起脚,主动地吻上他。 他楞了下,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随后,他的吻延伸至她浓密的眼睫、细腻的脸庞,“我爱你……织初……我爱你……”他反复轻喃着,抱起她走向软榻。 应渝浚……我爱你!越织初在心中默念……今生今世,她都会记得今夜,记得她深深爱上、却注定不能拥有的这个男人…… ***** 晨曦的光从门扇、窗棂透洒进厢房。 织初悄悄起身,穿戴整齐后小心地走回榻前,伏,细细地看着仍熟睡的他。英气的眉、俊挺的鼻、刚毅的唇……他实在是俊朗得过分。 此刻,他睡得安然、松懈,晨光扬散于他周身,折洒在他面庞上,让他看上去显得十分的单纯、无害。她伸出手轻探上他的脸,当触及到他的肌肤时,她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将手收回了,但随即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了去。 他倏然睁开的双眸,让她吃了一惊。她不敢看他,嗫嚅着:“你……醒了……啊--”他目光中闪烁着温柔的深情,毫不避讳地锁着她,拉着她的手微一使力,她便毫无防备地跌入他健壮的胸膛。 她的面颊贴着他光果的胸膛,让她有些羞怯不适。她想起身,却被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揽住身躯、动弹不得。 “别动,织初。”应渝浚揽紧她,“别让我放开你。”他轻柔地抚着她的发丝,“你是我的,我要你。你呢?要我吗?爱我吗?”他坐起身,将她抱拥在身前,额头抵着她的,双手交叉在她腰间,低喃着问她。 得不到她的回答,他抬起头、拉开与她的距离,深深地看进她眼底。 “回答我,织初。”他的双手捧着她清丽的面容,“说你要我,说你爱我。” 她仍是默不作声。他小心翼翼地吻她,她竟木然地不肯回应。 “织初?”他疑惑地看她。许久,他轻轻一笑,微微地叹息,“你这个倔强的女子--没关系,等你成为我的王妃后,我有一生的时间等你说你爱我。” 他低下头,想吻她,她却执拗地别过头,他的目光中渐渐蒙上了疑惑。她突然挣月兑了他的怀抱,走下软榻、立于桌几前,淡然地说:“英王的大婚之日临近,也该启程回京都了。” “你在说什么?!”他起身下榻,走近她。 “英王大婚,岂能延……”她背转过身,再重复一次,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翻转过身子。他用力钳住她双臂,迫使她与他相对,“你在说什么?!你忘了昨夜?!”丝被上还有不可没磨灭的血迹,他的唇畔还有她的香味。,她怎能如此对他?只是一夜之间而已!而且,没有留给他一点余地、一点时间,她就再次变回到以前的冰冷、决然,“你说过,你会陪我。你承诺过!” “昨夜,我已兑现了。”她轻轻说道。 他紧紧地瞪着她,强抑着心中急剧膨胀的怒气,“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忍住喉间的哽咽,冷静地说道:“我……奢想以后与你再无瓜葛!” “越织初!”他怒吼!她这样对他!她居然这样对他!应渝浚再无法控制心里的怒潮,他钳住她、直将她逼到墙边。应渝浚强劲的力道使织初的背脊重重地撞上了墙面。她对背脊上传来的阵阵疼痛置若罔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爱我!你其实是爱我的,对不对?!”他阴沉地逼视她。 她看着他,无情、坚定地摇头。 他的手滑上她的颈项,倏然掐住她柔弱的脖颈, “越织初,我在你的心里究竟算是什么?”他危险地盯视她,缓慢、清晰地逼问。 “噩梦。”她不假思索地缓缓吐出。 这两个字让他僵然、绝望。他看着她决绝的表情,喃喃道:“所以……你宁愿献身,宁愿将冰清玉洁的身体作为交换条件,好赶走我这个梦魇是吗?!” 不是这样的!其实,她才是他的噩梦,她不应拥有他不顾一切的爱!但是,越织初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垂于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难以抑制地颤抖。 “为了你,我可以疯狂地抛下一切!只要你回应我,爱我,我甚至可以把命给你!但,我怎样做都软化不了你的心!原来,我根本就是你的噩梦!”他颓然地放开她。 对不起!应渝浚!但就这样吧,让他从今后怪她、怨她、恨她,然后……忘记她吧…… “我从未见过比你更阴狠的女子!越织初,你不用『奢想』!我自然会成全你的!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与你有有任何的瓜葛!”他转身抓起衣衫,像风般离去。 看着摇曳的门扇,织初再也站立不住了。她颓软地滑坐在地,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下来,终于汇成不可收拾的泪海。随着他的离去,她悄然地把自己的心沉入了苦涩的海底…… 厢房门外,泉峥、季成守候在不远处。泉峥看到应渝浚,上前复命:“三爷,属下已将越至衡等人送出颐州。” 应渝浚置若罔闻,他目光森冷地回首望了眼厢房,冷然下令:“即刻动身回京。” 泉峥、季成互望了眼,彼此的眼中都有隐隐的不安。昨夜三爷与越姑娘共度,情况不是应有所好转才对吗?为何三爷踏出厢房后,却是如此地抑郁?! 泉峥顿了半晌,终还是问道:“三爷打算如何安置越姑娘?” 应渝浚冷笑着回答:“她不会在意我的安排。”更不会在意他的爱、他的一切!“不必管她!传令下去,出发。” “遵命!” ***** 应渝浚骑马跑得疯狂,难为随行下属们跟得辛苦不堪。在要经过颐州城门时,他突然勒马停了下来,并将季成唤至身侧交待着什么。于是,一行人好生感激上苍的好生之德,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马上调整着呼吸,以便留下小命应付下面的劳苦奔波。 “季成,你留在颐州、驻守将军府。”应渝浚端坐于马上,冷冷地交待。 “是!”季成抱拳接令。他就知道三爷到底还是放不下越姑娘。 “本王是怕梁康之事再次发生,为了顾及颐州安全、大尚安危才留你在此的,懂吗?” 应渝浚不得不承认,对于混迹于国内的密探、奸细再怎么严加防范,有时也是无能为力、防不胜防的。除非切断大尚与其他国家的交往,才有可能真正杜绝这些人的存在,但这样一来,大尚又与死城有何两样,闭关锁国的后果,除了造成国民的夜郎自大之外,根本一无是处。 必于这些,各国君主与守城重臣彼此心照不宣。除了国家机密之外,其他的消息被这些探子、奸人窃取也是无可奈何、无关紧要的。何况,派眼线潜伏于其他国家这种事,各国都在干,只是根据国力的不同,人数多少有别而已。 “属下明白!”那些奸人、密探无一不是经过特殊训练后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些精敏、机智的,况且他们脸上又没刻字,怎么知道谁是奸细呢?这种事,聪明如三爷又怎会不知?所以,再如何找借口掩饰,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三爷舍不下越姑娘!唉!他懂! 第八章 “母妃,我回来了。”经过五个昼夜的奔波,应渝浚终于带着一身风尘回到了京城。 窗边坐着一个明艳绝伦的美丽妇人,正在专心刺绣的她一听见儿子的声音,便猛然抬起了头。她惊喜难抑地起身,疼爱地将儿子拉在身前,细细地巡视他,一双美丽的纤手轻轻比划着:浚儿,你瘦了。 这位绝美的夫人便是在后宫地位仅次于当今皇后的梅贵妃。谁都知道,这位不会说话的哑贵妃深得皇上眷宠,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更没人敢打听其中的原由。大家只知道,后宫佳丽无数,但任何人、就算是皇后也无法取代、动摇梅贵妃在圣上心目中的地位。 “母妃,我哪有瘦了?”应渝浚抚了抚自己的下巴,笑着说道。 “我看浚儿未瘦,倒是更结实了。”低沉的声音响起,伴着内侍的通报,一道明黄色的颀长身形出现在房门。 圣上总是喜欢突然现身。梅贵妃的唇畔扬起一抹柔婉的笑意,上前一步欲弯身行礼,却被那个人先一步扶住。 目光精锐逼人,面容威严,举手投足间无不映出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此人便是当今大尚天子、尚隆帝,应子魏。 “儿臣参见父皇。”应渝浚躬身行礼。 “抬起头来,浚儿。”尚隆帝的声音威严,目光中却难掩疼爱之情。他故意沉下了脸,“梅儿,刚才朕欲留这孩子在御书房内陪朕说话,他却执意要来此见你,朕要罚他。” 梅贵妃看着他,知道他不是当真。她双手轻巧地划着手语:只要皇上高兴。 他点点头,沉声道:“浚儿,过来。” “是,父皇。”应渝浚走上前去。 应子魏扬举起右手。 梅贵妃敛起了笑容,上前护住儿子,并用手势告知:皇上,臣妾改变主意了。你不准罚他! 应子魏大笑,毫不掩饰他的开怀。他将梅贵妃轻轻揽至身前,“梅儿,朕要连你一起罚。”说着,他落下的右手拍上了儿子的肩膀,“浚儿,还不去沐浴包衣?朕要你们母子陪朕用膳。” ***** 晚膳上的几道雅致清淡的佳肴,并不繁盛铺张,但俱是梅贵妃最爱的菜品。 应渝浚洗去一身的风沙,换了套褐缎锦袍,更显得他挺拔出众、俊朗非凡。 应子魏看着儿子,心中充满为人父的欣慰与骄傲。他为母子二人亲自夹了菜,开口道:“浚儿,朕正想着,如今日再不见你,就派禁军前往颐州『请』你回宫了。” “儿臣知罪。” 应子魏轻抿唇角,“既然回来了,便罢了。明日大敕朝的送亲队伍入京,你要亲自出城迎接,以表我大尚天朝之诚意。” 应渝浚微微一怔,脑中随即浮现出一张清丽的容颜,怎样也挥之不去。织初……他与她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他不甘心!他绝不要从今后与她再无瓜葛! 梅贵妃见儿子突然失神,便轻轻抚了抚他的鬓际。 “母妃、父皇……儿臣……” 话未说完,门外宦臣垂首人内,躬身跪禀:“禀皇上,大椋朝派使者前来,在『励勤殿』外候着,恭请圣上召见。” 应子魏颔首起身,看向儿子,“浚儿,将话说完。” “父皇。”应渝浚顿了顿,暗自下定决心,起身道:“儿臣恳请父皇重新定夺儿臣与九公主的婚约。” 应子魏没有任何表情地看他,眼中闪过不悦,未置一词就迈步离开。 浚儿,到底怎么回事?梅贵妃眼中充满疑问,肩目中流转着担心。拉儿子坐下,她站在他身前,慈爱地安抚他:你从不会违逆你父皇的圣谕的,告诉母妃,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子莫若母,浚儿的眼底小心掩饰着的那份颓然、无助到底是为何而来的? “母妃。”应渝浚将头埋入母亲怀中,隔了半晌,才低哑地开口:“我不要九公主。世间女子中,我想要的只有一人。但她却不在乎我!她宁可用纯洁的身子换取我的不再纠缠!母妃,我无法不爱她,无法对她放手!母妃,我该怎么做?我该如何是好……”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对母亲诉说着满腔的委屈与无措,像小孩子似的渴望躲入母亲温暖的关爱与怀抱里。 梅贵妃静静地听着儿子的轻喃,轻抚着儿子宽阔的背脊,眼中充满了心疼、不舍与叹息…… ***** 入夜,“霏秋宫”被烛火映照得柔亮、温馨。梅妃端坐在案前刺绣,但心思却始终不在绣品之上。突然,绣针刺入了指尖,大滴的血珠渗透出来。 “梅儿。”应子魏才迈人房间便看到这一幕。他拉过她的手在烛火下细看,轻拭去她指尖的血滴,“在想什么?” 梅贵妃并不回话,只是轻轻地抬起头,久久地注视他。 “你有话对朕说。”应子魏微抿唇角,坐去。 梅贵妃拿起桌上的纸笔,轻轻地写下一行娟秀的字体:魏唯嫣梅,心之所至,已有所属,日月争鉴,坚如磬石。 “你还记得这些。”应子魏笑看她。 是,皇上,这许多年来,臣妾没一刻忘记过。梅贵妃轻巧地在纸端书写着。 “知道吗,对你,朕始终心存愧疚。”他若有所指地抚上梅贵妃嫣然的红唇,“要不是为了朕,那曾经美丽的声音也不会……” 皇上!梅贵妃用眼神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垂首继续在纸上写道:臣妾不曾后悔过!因为臣妾对皇上同样奉上了一颗真心!皇上,“心之所至,已有所属。”你懂! “朕懂。”应子魏点点头,一眨不眨地看她。 皇上,既然您懂,臣妾恳请您重新定夺浚儿的终身……写到此,她手中的笔突然被应子魏夺了去,他将笔重重摔在桌上。 “胡闹!事关国家重策,岂可说改就改!”说着,他起身向外走去。 皇上!梅贵妃冲上去、拦在他身前,含泪跪下,纤纤玉手急切地比划着:浚儿他已心有所属!皇上,您不能逼他!求您!求您不要逼他! 看着她如此,应子魏虽未露声色,但却心中一紧。他面无表情地扶起她。 “朕心意已决,君无戏言。朕要去『百仪宫』了,你跪安送驾吧。” 皇上!梅贵妃扶住他的手臂,眼中的清泪滴淌下来。皇上!您不能如此对浚儿!皇上!求您! “朕命你跪安。”他无情地再说一遍。 皇上!你说过你懂的! “梅儿!”他喝斥,“跪安!” 梅贵妃缓缓地跪了下去,一双含怨泪眼始终坚定地紧盯着应子魏威严的双眸,直至他毫不留情地拂袖离去。 心有所属的滋味……皇上……你懂! ***** 应子魏离开“霏秋宫”,但并未依言转去筝淑妃的“百仪宫”,而是漫步到御书房独自坐了下来。 当今天下,大尚、大椋、大敕三国并立。除这三国外,其他小柄弱朝均难以望及其项背,难成气候。因此,他们大多宁愿选择依附着这三个大国,以求安心度日。所以,三国又各自有许多小柄属邦。 三国中以大尚天朝最为强大,小柄属邦是三国中最多的,这些朝、国攀附着大尚朝这颗好乘凉的大树,甘为臣子。尚隆帝更是靠赐婚、联姻与各小柄一直巩固着所谓血浓于水的链带关联。 大敕虽是大国却是三国中最弱的,属邦也最少。三国并立,实际上大多数时间是两国对峙,但大敕朝终究号称大国,实力不容小觑。何况,其属国大都是骁勇善战的国家,而且对大敕忠心耿耿。多年前,大椋就是靠着大敕的协助一举攻破颐州城的。 大椋、大尚都清楚大敕朝立场的重要性。大敕素来与大椋交好,而大尚一直想通过某种方式争夺大敕,却始终无法挑拨大椋大敕的世代交好。 大尚朝不是没想过联姻,但大敕朝朝规所定,凡大敕子民,上至皇族、下至百姓,如若嫁娶外族,必须通过大敕族“护族神”的考验与应允。繁琐、严酷又神秘的程序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尝试,当然,也有真心爱上外族人的大敕男女去神殿承受考验,但即便通过了考验也没有几人能得到“神的允许”。 多年前,大敕国的皇太子在一次大尚皇族的狩猎中爱上大尚长公主,并通过了“护族神”的重重磨难与考验。大敕朝遂向大尚提亲,此举正中尚隆帝下怀。不料,尚隆帝视若掌上明珠的长公主却不知为何在送亲途中离奇猝死,大敕皇太子更是毅然退位、将皇位让与其弟,隐居深山、下落不明。 大敕丢了深得民心的皇太子,当时的敕琛帝将责任全部归咎于大尚朝。从此,尚朝的联姻之意便更是难上加难。 峰回路转的事发生在一年前,大敕朝新一任的皇帝敕裎帝寿辰,各国拜寿使节齐聚大敕宫廷。为表诚意与重视,尚隆帝特遣皇三子渝浚、皇四子渝滠前往恭贺。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宫宴上,大敕国的九公主竟对三皇子应渝浚一见钟情,并且通过了神明的考验与允许。爱女如命的敕裎帝万般无奈,只得向大尚提亲。 眼看着联姻之事即成定局,怎可为浚儿的区区私欲而善罢。应子魏的目光深邃、莫测,忽而开口道:“宣英王觐见。” *****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应子魏淡道,“赐座。” “谢父皇。” “浚儿,明日前去迎接九公主入京,礼部已安排妥当。秦大人叫你如何,你照做就是,但也不必太过拘泥。”应子魏拿起宫女奉上的茶茗,轻啜。 “父皇,儿臣……” 应子魏伸手阻断了儿子的话,“浚儿,你身为朕最钟爱的儿子,就必须替朕分忧。”他背靠进身后威严的龙椅,语气虽轻,却绝不容人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儿臣……明白。”应渝浚双手攥紧椅子的两侧扶手,关节渐渐泛白。 “父皇知道没有看错你,但朕好奇的是……”应子魏顿了顿,突然走下龙案,“究竟为何,你会要朕重新定夺你的婚事?”他倒要听听看,让儿子能出此逆言并“心之所至”的,究竟是怎样的姑娘。 “父皇。”应渝浚霍然起身,“儿臣是为真心所爱的女子,才……” “浚儿,迎娶九公主后,你仍可娶你心爱的女子,朕会亲自赐婚。”应子魏打断了儿子的话。皇帝亲自赐婚--这是大尚女子的无上光荣。 “她绝不会做侧妃。”应渝浚凄苦一笑。织初根本不在乎能否当英王的妃子,更何况做侧室。 “朕亲自赐婚,要嫁予的人是朕的儿子,做侧妃亦是光耀门楣!难道天给她的胆子,敢违圣命?”尚隆帝轻蹙起双眉。对“她”,他颇感兴味,可语气却异常平淡。 “父皇,她就是这样倔烈的女子。”她的倔强、刚烈让他疼惜不已,却也让他恨之入骨。 “是哪家的姑娘?浚儿,据实说来。”应子魏走回龙案,端坐回龙椅。 应渝浚轻抬起头,回道:“越安筹将军的女儿--越织初。” 应子魏听闻,双手缓缓按向龙案,“越织初……”应子魏冷冷凝眉,“听起来,性格倒是十足的越家人,倔得离谱。”他低语,忽然伸手从迭放有序的众多折贴中抽出一份,让身侧宦臣递呈给应渝浚,话锋一转,“大椋尊帝驾鹤归西,新帝椋钺帝宣告天下,三日前举行了登基大典。” 应渝浚看着手中的帖柬,心中辗转难抑。这是一份邀帖,正式且精致,但其中内容更是让应渝浚心中一惊--椋钺帝竟要他参加他的登基大典! “英王殿下”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于贴上、言辞间毕恭毕敬。但只有他知道越至衡在多么犀利地讥讽他。 是他放了这个人、还给了这个人继位的机会!韧恒不会在乎他是否前去观礼,只是要自己在看到贴子后,感受他“由衷”的嘲讽!混账! 应渝浚不动声色地看着帖子,暗自命令自己压住怒火。他漠然地合上贴子,用力拿捏于掌中。 应子魏道:“父皇已替你做主,以你即将大婚、不便前往为由,改由身在颐州的沣儿前去大椋参加大典。”他看看儿子,“有什么要说的吗?浚儿。” “没有,父皇。” 应子魏看看儿子,接着说:“朕于三年前,曾降旨到颐州。那时,越安筹不久于世,却要朕看在他将死的份上换回越家自由。但他却不知那时朕已查清,他所谓的长子越至衡便是当年尚玄帝四个儿子中最小的韧恒,而其生母便是大椋朝长公主椋玲。那椋玲妃聪慧、狡诘,越安筹其实是被她利用了。他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应子魏轻蔑地牵扯唇角,眉宇间尽是傲然,“朕与越安筹乃生死至交,他如此不忠于朕,实则罪该万死!朕之所以没有动韧恒,是因为曾对你祖父许下的承诺。另外,朕也想看看,越家倾尽心力保住的孩子到底会成为默默无闻的尚家血脉,还是握有皇权的椋室后裔。结果,朕没有料错。浚儿,这是一场朕与越安筹的赌局--庄家是朕,赢家也是朕。” “父皇,您是在拿大尚的未来做赌注。越至衡登基继位后,定会处处针对大尚。”即便应渝浚了解父皇性格中难以捉模的部分,但听到这些,他还是不免震惊。也许那时……他不该放走越至衡。 应子魏双眼透着锐光,看了眼儿子,“越至衡曾回到大椋,却于前些日子潜回颐州。浚儿,可有此事?” “父皇?!”应渝浚震惊地抬起头,顿了顿,回道:“确有此事。是儿臣将他放走的,请父皇治罪。” “浚儿,你何罪之有。所幸,你放他走了,不然后果就难料了。你可知道,大椋使臣那日已连续三道奏折呈于『励勤殿』,内文曰:大椋皇太子微服出游,可能在我大尚境内。”应子魏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品了口香茗,“大椋使臣如此紧急、正式地通禀,于礼于情,我大尚自有责任保护大椋皇太子的安危。如若他在颐州出事,大尚一无颜面于天下,二无信义于大椋……此后,也会麻烦重重。” 应渝浚眯起眸子沉思。怪不得那日越至衡被他撞见后,面不改色。原来,他早有部署。他实在小觑了那个人了。半晌,他开口道:“他回颐州应是为织初。越家对他有恩,他应是念恩。” “念恩也好,其他也罢,无关紧要。浚儿,韧恒名号为『椋钺帝』,在你看来可有意义出处?”应子魏挑眉,看向儿子。 应渝浚略微沉思,回道:“父皇,儿臣以为,『钺』音同『越』,而『钺』字本身则意为兵器的一种--今后,他并不打算同大尚善处。” 应子魏微笑着点点头,“居安思危,人生难得棋逢对手,大尚不能失了大椋这个劲敌。韧恒不像是平庸之辈,浚儿,朕把这个椋钺帝交给你了。天不早了,明日一早,要为迎接九公主做准备,回去休息吧。” “可是,父皇--” 应子魏挥挥手,示意儿子退下。 “不!案皇!但求父皇再给儿臣半刻时间。”应渝浚说着,缓缓跪去,“父皇,儿臣心中只有织初……” “刚刚朕与你的一番话,还没表明朕的立场吗?”应子魏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朕说过,越家人倔强得离谱,想必你也应见识过了。这孩子怕是恨透了朕吧,你以为朕会让你娶进这样的女子?!朕会同意越安筹的女儿人应家祠堂?!浚儿,你起来吧。” “父皇!儿臣爱她!也只想娶她!儿臣即便遵从圣命与九公主成婚,也只会貌合神离、抑郁一生。”应渝浚并未起身,他轻缓却坚定地说着,“父皇,您拥有嫔妃无数,最疼惜的是母妃。但您可知母妃其实并不快乐,她拥有您的爱,却终身无法拥有您的整颗心。儿臣不愿像您,儿臣无法像您那样深爱一个女人的同时,却还可把心分成无数份,挂心于其他女人!儿臣做不到!” “大胆!”应子魏拍案大喝,“你竟敢如此对朕说话!” “儿臣知罪!”应渝浚垂首,“但,父皇,就像母妃为您能无怨无悔地吞下毒液。儿臣为织初也甘心情愿接受一切严刑责罚。今生今世,儿臣注定与她相属!案皇!” 应子魏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儿子,他的言语简直是大不敬!但浚儿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负了梅儿,她为救他饮下毒液,从此他再听不到她轻灵的声音所发出的美好低语。为了得到皇权,他娶了当今皇后,她含泪微笑祝福;稳坐龙椅的他,后宫日渐充盈,应接不暇的一位位绝色佳丽让他几乎完全冷落了她,而她却仍无悔地默默守在他的身旁,只因--她的心属于他! 年少时,初识爱的梅儿与他曾许诺:此生此心,互属彼此…… 而此后,他无情地违背了誓言。她却仍痴痴地、无悔地将誓言坚守了一生。 皇上!“心之所至,已有所属”你懂!梅儿的泪眸浮现在应子魏的脑海中,清晰得让他心痛。心有所属?!那是遥远但却又异常铭心刻骨的感受。 如今,他最疼爱的儿子心属的对象竟是越安筹的女儿……罢了!罢了!安筹已去了!当初,他对越安筹的确心存愤懑。只要安筹稍为低头,他也不会紧紧相逼。但安筹的所作所言却让他一再颜面无存、暴跳如雷,终于在他的心中累积成了对他的永不原谅!只有无情地打压他,看到刚秉、忠烈的越安筹认输,他才能获得少许欣然、快慰。 事过境迁、往事已矣。但他的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看到生死之交变为世代仇家呢?!与安筹的恩怨,等他百年之后自有机会再做定夺!只是他深知,即便在九泉之下与安筹相遇,自己不容背叛的个性也绝不会让彼此愉快的! “浚儿,抬起头,看着朕。” 应渝浚领命,他缓缓将头抬起,迎视着父皇深邃的双眸。 “浚儿,你有多爱那女子?” “以命!儿臣以命爱她!” “不后悔?这样生死相许,不后悔吗?” “永不!”’ “浚儿,回去吧。”应子魏点点头道。 “父皇!” “孩子,父皇明白的。”应子魏起身走下龙椅,来到应渝浚身前将他扶起,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浚儿这孩子会比他强!他的心如他的母亲般坚定、执着,他的肩臂如自己当年那般魁伟、有力。浚儿会扛举得起一切--即便整个天下!他会的!是啊!心有所属的滋味……自己也懂…… ***** 转眼间,近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应渝浚的心绪一日更比一日烦乱。眼看着大婚之日临近,他愈发心乱如麻。明明父皇的态度有所转变,但为何一切还是毫不迟疑、有条不紊地进行呢? 对于这一切,他毫无头绪,惟一掌握在心的是对她的思念。他的思念没有一日松懈过,依然如此强烈,如影随形、与日俱增,几乎要他失去理智地奔回颐州。 “三皇兄?”皇四子、奕王应渝滠放下手中棋子,唤道。 “渝滠,怎么?”应渝浚定了定神。他与渝滠出生前后只差两个时辰,所以二人从小便是众兄弟中最亲近的。 “三皇兄,该你落子了。”应渝滠温厚的双眸隐隐透着笑意。 应渝浚看看棋盘,黑子纷乱地部署、白子禅让地迂回。这盘棋再下已无意义,他放下手中的黑色棋子,站起身来。 “三皇兄,你心不在此。”应渝滠一颗颗地捡回棋子,放人棋篓中,“我敢说,你的心根本不在宫中、不在京都。” “那又如何?” “我只是觉得……”应渝滠顿了顿,“你不该对九公主太过忽视。” “忽视?!”应渝浚走回棋桌前落座,“于情于礼,我已尽力顾全,还要我怎样?” “三皇兄,九公主她对你确是一往情深,所以……” 话未说完,宫臣来报,九公主的随身宫女求见奕王,“渝滠,我若有不周的地方,有你弥补就好。”应渝浚朗然一笑,起身向外走去。 “三皇兄,你别误会!”应渝滠急忙赶上他,“九公主她……” “渝滠。”应渝浚转身直视他,正色道:“问问自己的心,她在不在那里。”说着,他拍了拍四弟的肩,不再停留。 第九章 织初坐在书案前,手握书卷,却无法静下心去看。自他离开已有一个月了,才一个月,却像过了一生;才一个月,思念就如铅石般压得她无法喘息;才一个月,她竟……希望他能回来。一个月而已! 她以为自己会心如死灰,以为自己能将他忘记,却没料到,原来她是高估了自己。她自以为是的坚强、冷绝在对他的思念面前显得那么苍凉、无力。她不知道如此下去,自己还能撑多久。 “越姑娘。”季成轻敲门扇。 织初定了定神,走过去将门打开,“季大人,有何事?” “嗯--咳!”季成清了清喉咙,书生似的抑扬顿挫道:“越姑娘,看今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姑娘何不出去走走。” “谢季大人挂心,我不想外出。” “越姑娘,请别再用这几个字打发在下好不好?”季成听到她的答话,顿时垮下了一张俊脸, “总呆在房里不好啊。颐紫湖也好、逛逛街市也好,随便哪里都好,出去走走吧。” “季大人……”她本想拒绝,但却在话出口前改了主意,“有劳季大人安排。” 她没有骑马,而是坐进一驾小巧、舒适的马车,季成与几个随从则驾马伴在左右。颐州城的街市一如既往地繁锦、喧闹。马车徐徐地穿梭在人流之间,行向颐紫湖的方向。 突然间,前面一阵喧哗、混乱,季成伸出手臂,示意停止前进,并派人前去打探。 “怎么回事?” “禀季大人,只是个药铺商行,出了点乱子。屑下已派人驻守处理了,并无大事。”不一会,一个随从完成任务后回转,并告知了情况。 季成点点头,“走吧。” ***** 颐紫湖的景致还是那般安详美丽,只是随着夏日时光的渐渐褪去,它似乎变得愈发沉静了。 知道她喜欢独处,季成带着随从们站在远处。织初站在草地上,眺望颐紫湖泛着粼粼波光的宽广湖面,她的思绪却穿越了时空,摇曳在每个有他的片断上-- “我的名字不是你乱叫的!” “告诉我,你的名字。” “织初,别恨我!你能做到,别恨我!” “我觉得我的心仿佛已被你挖掘出千疮百孔。那伤痛让我几乎承受不起,每当这痛发作时,我便不知该如何对你才好。” 站在湖畔,他的话语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想他!她想他!无时无刻地用整颗心、用所有的力量想他…… 应渝浚现在一定在为迎娶大敕公主而忙碌得忘记这里了,或许他……已经忘记她了。但这样是最好的,这样的话她的心里也会好过些。对他的歉疚怕是要纠缠她此生了,她知道,只要忘记她,他便会幸福!只有他幸福,她才会安然。 “哎哟。”马车下突然传来的轻哼声,让她一惊。 “谁?!”她低喝。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马车底下,慢慢地探出了一张带着善意笑容的女圭女圭脸。 “不管你是不是坏人。”怕此人又是兄长派来的,她的心里有些无措,却用淡然、镇定的语气掩饰得很好。织初望了望左右,见季成虽在与属下们闲谈,但一双眼睛却戒备地环顾着四周。她压低声音说:“趁季大人没发现,你走吧。” “我要走的。”他慢慢从车下钻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身材很瘦小,“可是,我为何怕那个什么大人发现?”掸掸身上尘土,他不解地问。 “什么人!”季成大喝着,与其他几位侍从驾马疾驰过来,将瘦小的青年围在正中。季成跳下马来,手扶佩剑,“小子!你是何身份?!谁派你来的!” “喂!你们这是干吗?我只是借你们的马车避避难而已,又没弄坏它。我又不是你仇家,做什么这样大呼小叫的?”瘦小青年皱皱眉,嘟囔道。 “从实招来,你到底是何身份?”季成毫不放松地逼问。 “我是谁?大尚天朝的良民啊!”青年撇撇嘴,无意间看见远处一匹棕红骏马正向这边奔来,跳起来喊道:“喂!我在这里!这边!这边!” 什么?!这小子还有同伙?季成侧头看去,只见那匹棕红骏马上端坐着一个白衣的男子。男子面带慵然笑意,正向这方漫步而来。 白衣男子勒马,停在不远处,然后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他用力地瞪了眼那瘦小的青年,然后抱拳道:“不知这孩子如何触犯了几位大人?我这里替他赔罪了。” 男子气质温雅,健朗俊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雍容内敛,让人不由心生信服,再大的火气也褪下了。 “你们是……”季成的手离开腰间佩剑,开口。 “我二人乃临州人氏,是来颐州做药材生意的。岂料,在药材商行与掌柜的起了点小小争议。这孩子刚出师没什么经验,仗着有点身手、出言不逊,结果小事闹大。没想到,他竟丢下一团混乱,不管不顾地攀着您的马车一走了之。”说着,他回首瞪了眼身后的青年。 “季大人,您多虑了,回去吧。”织初轻轻地看过面前众人,走向马车。 “姑娘,我该谢谢你救了我呢。我跟你回去,再慢慢道谢好了。”瘦小青年上前搀住织初,面露亲热的笑容,看上去俏皮又可爱。 织初回望他,觉得他的眉宇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她不禁莞尔。还不及开口,瘦小青年便被白衣男子与季成一左一右地拽到后面。 “休得无礼!”季成低喝。 “还想要逃?”男子轻斥。 “喂!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不是?”瘦小青年敏捷地闪身,甩开了二人牵制,轻跳上马车,“我是要报恩的!谁也别拦我!泵娘,上来啊。” 织初轻道:“季大人,既然如此,让他跟来吧。好吗?” “越姑娘……好吧。”季成为难地顿了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看向白衣男子,“请您一同前往,不知……”他话未说完,但听两个声音同时发出-- “不!”青年颓然低头。 “好。”男子甩开折扇,微微轻笑。 眼看甩掉男子的伎俩无望,瘦小青年抱拳道:“姑娘的大恩我改日再报,我还是走了。”他跳下马车,腾空跃起,却不小心撞倒了一旁的织初。 “呃……哎哟!”青年想落地去扶织初,慌乱之下却因落点不对,跌向了马车顶。 “小心!”白衣男子眼疾手快,一手抓住织初的臂腕,另一手轻托住她倾斜的身子。突然抓握她臂腕的手微顿,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微怔,轻抓织初腕部的手指蜷起,不着痕迹地仔细搭上她腕上的脉动。 “越姑娘!”季成急忙上前,然后瞪向爬坐在马车顶上的青年,“你怎么搞的!笨手笨脚的,哪里学的功夫!” “那个什么大人……”白衣男子轻道。 “鄙姓季……”季成冲他点头示意,再度将头转向正坐在车顶瞪他的青年,“轻功练成这样,我要是你师傅的话,一定找个深点的水缸淹死自己算了!” “我说,季大人……”白衣男子似有话要谈,却又不好当着众人开口。 “何事?请说。”正骂到兴头上的季成只是给了男子一个询问的眼神,接着一个旋身轻巧地蹿上马车顶,坐在瘦小青年身侧,“看到没,叫声师傅,本大人教你!” “季大人!”白衣男子终于大喝一声。 “嗯?”季成向下探头看他,不料却被身侧青年一个飞脚踹了下去。 季成落地还未站稳,白衣男子一把拽过他,在他耳畔低语道:“小弟我向以行医为生。” “噢!”季成打发他似的点了点头。 看到了他眼中的不以为然,男子神秘地塞给季成一枚沉甸甸的铜块,然后攥紧了他握有铜块的右手,接着说:“东西等我走后再看。现在听我说,你家小姐的身体一定要好生调养,尽量少乘车马,少些颠簸。” “什么?你说什么?”季成不太明白。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喜了?!”白衣男子无奈地轻叹一声,在季成耳边问。说完,他看向车顶上的瘦小青年,“贤儿,我们走。” 瘦小青年咬着嘴唇,不甘不愿地从马车顶上跳下来,上马坐在白衣男子的身前。 男子抱拳,开口道:“各位,告辞了,后会有期。” 季成茫然地立在原地。他摊开手掌,只见一个小巧精美的铜质鬼面具躺在自己的手中。老天爷!这是鬼面医的标志!那个白衣男子竟是传说中的--鬼、面、医!他竟三生有幸地见到了鬼、面、医! 他激动难抑地抬眼望去。 在不远处,白衣男子勒马止步,轻喊道:“季大人,江湖规矩……”他指了指季成的右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笑了笑,绝尘而去。 季成呆楞地站在那里,难以自制。天啊!表面医!天啊!越小姐有喜了!天啊,他可不可以先昏一下? ***** 还有七日便是大婚之日,难道父皇的本意就是不动声色地拖延时间,要他最终无从选择地迎娶大敕公主?果真如此,那现在他岂不是在坐以待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应渝浚疾步来到御书房外,却被挡在外面。 “英王殿下,皇上正与秦大人商讨您大婚的事宜,吩咐过不见任何人。”御书房外,宦臣恭谨地把应渝浚拦在书房外。 应渝浚闻听,心里不禁一沉,忽然,他推开房门,迈步而入。 “儿臣参见父皇。” “英王殿下!您--皇上!”宦臣与侍卫紧随而人,齐在尚隆帝面前跪去。 应子魏挥手,示意宦臣、侍卫退下,淡淡开口道:“浚儿,你有何事?””父皇,儿臣要回颐州。” “胡闹!七日之后便是大婚之日,你该知道的!”应子魏拍案。 “父皇,请您让儿臣回颐州。”应渝浚坚定地抬眼看向高高在上的父亲。 “为了那个女子,你敢抗旨不成?!”应子魏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冷冷地开口,“来人,将英王押下去,好生看管!不到大婚之日,不得放他出来!” “父皇!” “皇上!您……”秦大人恭身跪下,欲为应渝浚求情。 “秦爱卿不必多言!把他押下去!”应子魏挥手,不容置疑。 两名侍卫毫不留情地将应渝浚押了下去。 “皇上,依臣拙见,英王殿下如此专一深情,实属难得,不如将实情……”秦大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秦爱卿,快快平身。”见秦大人仍跪在地上,应子魏走下龙案,亲自去扶他,“爱卿,皇子大婚不但是国事,更是朕的家事。有时儿子太任性,让当父亲的威严扫地,作为父亲是不是该让他吃些苦头呢?” 秦大人呆楞了下,然后恍然大悟地说:“皇上所言极是!” **** 应渝浚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泉峥得知此消息,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直至翌日,万般无奈下,泉峥自作主张地前往“霏秋宫”。 事到如今,惟一能救三爷出来的怕是只有梅贵妃了。 梅贵妃听闻泉峥带来的消息后,既震惊又心疼,她一刻不耽误地直奔刑部大牢。 “母妃!”应渝浚看到母亲,震惊地上前,隔着牢笼轻拂去母亲焦急心疼的泪水,“您怎么来了?” 梅贵妃模模儿子憔悴的面容,缓缓地划着手语:浚儿,你受苦了。 她不会原谅他!他怎么能如此对待她的浚儿! “母妃,我没事。您不要担心。” 与此同时,怕再生变故而守在宫中刺探消息的泉峥,正一路策马向刑部疾驰而来。 泉峥到了刑部大牢外,不待坐骑停稳,已飞身跃下。他手握圣上钦赐的令牌,一路挡开阻碍,直奔向关押应渝浚的牢房。 参见过梅贵妃后,他上前一步,急道:“三爷,不好了! “何事?讲!” “皇上命净王监刑,钦赐毒酒给越姑娘!” “什么?!” “三爷,昨夜刑部官员已奉旨带着毒酒,出发前往颐州了。” “为什么……父皇……”应渝浚低喃着踉跄退后,靠到阴冷的墙上。倏然,他冲上前,紧攥牢固的铁栅大吼:“来人!放我出去!让我出去!” 浚儿!儿子失去理智的举动与狂吼,让梅贵妃也感受到同样的焦躁与心悸。她想安慰儿子,忙用双手捧握住儿子冰凉的脸。 “母妃!求您!让我离开这里!我要救她!她不能死!我不能失去她啊!母妃!”应渝浚用头抵着铁栅,泪水不觉滑下。 浚儿!应渝浚的泪水,落在梅贵妃双手上、心上,像是用刀在剜剃、割噬她的身躯与灵肉。 她再不犹豫,冲向看守官员的桌案,提起笔写道:放了我的孩子! 辟员忙与士卒们一齐跪,道:“贵妃娘娘!圣上有旨,不到殿下大婚那日,英王殿下不得离开!” 梅贵妃不动声色地上前,伸手扶起官员,突然夺下挂在他腰间的钥匙,用力扔给泉峥。然后,她将手按在官员肩上,肃然示意,要他跪下。 “贵妃娘娘……”官员错愕地楞了一下,随即命令:“严守此地,不能让英王殿下离开。” “遵命。” 众士卒领命刚要起身,却见梅贵妃退后一步,高贵、肃穆地站在应渝浚的身前,所有人被她的雍容、庄重所倾倒、震慑,全部跪在原地不敢妄动。 “母妃。”应渝浚冲到母亲面前跪下,“母妃,对不起,我……” 浚儿,去吧。梅贵妃含泪注视儿子,用眼神催促他。 应渝浚点点头,起身向外奔去。梅贵妃久久地望着儿子消失的甬道,不知过了多久,她无力地走向桌案,在纸上写道:各位大人,让你们受委屈了。皇上怪罪,梅妃一人承担。 她将纸展在官员面前,并亲自上前,扶那看守官员起身。 “贵妃娘娘言重了,娘娘慈母之心,臣等怎会不明白。”官员由衷地说。 突然,外面传来“圣上驾到”的通报声,在场的所有人还来不及重新跪下,应子魏就已站在梅贵妃的身后。 “参见圣上!”众人高呼着复跪去。 “皇儿已经走了?”应子魏淡然地开口。 “禀圣上,英王已走。” 应子魏点点头,拥着惊愕的梅贵妃向外走去。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贵妃站在邢部大牢外,质疑地看着应子魏。 应子魏轻抿唇角,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拿出一张探子加急送来的快信。 他看着梅贵妃,自顾自地低语:“梅儿,朕该为我应家长孙取什么名字,替朕想一想。” ***** “越姑娘,你胃口如何?感觉怎样?心情还好吧?”季成小心翼翼地问道。 “季大人,我很好。”自从那日从颐紫湖畔回来后,他几乎没隔几个时辰,就要问一次相同的话,织初简直哭笑不得,“季大人,如若您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越姑娘多虑了,没事、没事,”季成挠挠头,急急摆手,“在下不打扰越姑娘休息了。”季成说着,便关上了织初房间的门。 门一合,季成立刻垮下脸来。三爷到底要他怎么做嘛,为何还不给他指示?! 自那日被“鬼面医”告知越姑娘有喜后,他即刻派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送信给三爷。一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三爷;二来,他也要问三爷要不要先别将此事告诉仍没有丝毫察觉的越姑娘。他是怕越姑娘的性子太烈,万一她执意不要这个孩子的话……更可怕的是,也许三爷那夜根本就是霸王硬上弓。别看越姑娘现在装作若无其事,也许心里已经将三爷恨到骨头里去了。一旦她知道自己有了三爷的骨肉,带着孩子玉石俱焚的话,那可是一尸两命--不!是三命!若出这种事,他的小命一定跟着陪葬!他边想边苦着脸向外走。 季成哪里知道,那信并未到应渝浚手中,而是直接落在了当今圣上的龙案之上。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竟是一身锦袍的净王应渝沣。 季成一怔,随即躬身跪拜,“臣参见净王。” “起来。”净王一脸淡然地看着他,“越织初在哪里?” 一股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季成正色道:“不知净王为何事找越姑娘?” “胆子不小,你在质问本王吗?”净王冷淡地哼了一声,越过他向里走去。 “净王殿下,英王令臣在此守护越姑娘的安危。”季成起身,绕到净王身前,挡住他的脚步,抱拳垂首道:“如有冒犯,请净王恕罪。” “季成,要挡本王的路,你怕是不够格。”净王淡淡看着他,无情无绪地下令:“来人,拿下。” 下一刻,季成已被净王带来的兵士牢牢束缚。 “将将军府彻底搜查。”净王淡漠下令。 “净王殿下,您不能……”季成挣扎着喊道。 “不必劳师动众。”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织初镇定自若地站在一行人的正前方,冷然地注视众人,然后将目光锁定净王,“您找我?” “越织初?”净王没有温度地开口。 “是我。” 净王看着她,说道:“周大人,你可以宣读圣谕了。” “是。”周大人垂首领命,他上前一步朗声宣读:“越织初,接……” “英王殿下驾到!”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突然直传入府内。 季成听出是泉峥的声音,不禁长吁了口气。 应渝浚与泉峥都没有下马,而是直接疾驰进来。在众人面前,应渝浚勒紧马僵,马儿长嘶着跃起,他端坐在马上,目光直直地射向织初。 是他!真的是他! 织初毫不避讳他炙热的注视,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伴着眼中的他,与泪水一起浸热了眼眶。她深深地吸着气,想借此平复起伏的心绪,却不论怎样也无法如愿。 “三弟,你来得好巧。”应渝沣看了看弟弟,勾起的唇畔似笑非笑。 “二皇兄,好久不见。”应渝浚翻身下马,看了眼被绑缚的季成,不悦地对应渝沣道:“这是干吗?” 应渝沣做了个放人的手势,“为兄只是在履行圣意。周大人……” “周大人等等!”应渝浚上前一步,意欲制止周大人宣读圣旨。 “三弟,规矩你该懂的。”应渝沣侧头看看他,“父皇圣谕本王可代周大人告知……”他无波双眸转而看向织初,“听好了,越织初。圣上给你两条路:第一,嫁予英王渝浚为妃。”顿了顿接道:“如若不选此路,那么--周大人。” 只见周大人拿出一个锦盒,抽起盒盖,里面是个精致的玉酒壶和玉酒杯。 “这是剧毒之酒,也是你的第二条路。”应渝沣看着织初的双眼,平淡低述。 闻此,应渝浚心内一惊,百感莫辨。本以为织初会遭遇不测,却原来父皇竟已默认了织初!这对他来说不能不算是个意外惊喜。可那毒酒……她不会无情、偏拗到如此地步吧?她不会如此狠心对他的!她不会要那毒酒的! 强抑住内心深处的不安,应渝浚紧紧地看着织初,等着她的回答,等着她对他的“宣判”。 “越织初,你要选哪一条路走?”应渝沣问道。 “酒,我要那酒。”织初沉静地回答。 “织初!”应渝浚冲上前,按住她双肩;“你在胡说什么?!” “越织初,你当真?”应渝沣向来平淡无波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你当真要饮下毒酒?” “是的。”织初回避着应渝浚的眼神与质问,轻缓地答道。 “既然如此,周大人,行刑。”应渝沣道。 “慢着。”应渝浚喝道,然后他深深注视面前的织初,“二皇兄,我要单独和越织初说几句话。” “三弟……” “不会太久!” “随你好了。” ***** “为什么?!”应渝浚的声音嘶哑异常,“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转身便走,绝不会阻拦你的舍生取义!” 织初站在他面前,抬眼望着他。他显得很憔悴、满身风尘,却丝毫掩饰不住他俊朗的五官与英挺的身姿。如果能与他守一生的话,她一定会很幸福的,他会疼惜她--比任何人更甚!她知道!但是,她不能!她还是不得不在乎他是尚隆帝的儿子。 尚隆帝不可一世地给她两条路:生路、绝路,一定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吧。赴死之心,早已有之。与爹娘团聚,对她--其实是盼望已久的!只是,舍不下他啊!对他的歉然、愧疚,压得她难以喘息,对他浓烈的爱,撕扯着她的身心! 她是这么的自私、懦弱,怎么配拥有他的爱?!只要她从世间消失,他便可以忘记她……以后……他会得到最美好的女子,与她相爱厮守。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消失于他心底。 “对不起。”过了许久,她看着他,缓缓开口。 “对不起?!”她的回答是对不起!只是一句空洞的“对不起”?!他紧紧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然后,他绝望地开口:“越织初,你一直在利用我!我其实只是你向应家报复的工具!开始,你也许只是想要我的命。可后来,你终于发现,离开我、在我面前永远消失,是更彻底的报复方法!你清楚地知道,那样,我便会魂飞魄散、生不如死!对吗?!”说完,他突然大笑起来,“是的!怎会不是?!越织初!你实在残忍啊!” “不!应渝浚!”他的笑声像钢刺扎进她心里,她痛哭失声,情难自已地抱住他微颤的身躯,“不是这样!不是!请相信我,不是的!” “不是这样?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他无力地扶住她双肩,拉开她柔弱的身躯,“二皇兄,周大人,请进。” 应渝沣与周大人先后进入房间,周大人将酒壶中的毒液尽数倒人玉杯中,轻放在檀木托盘上。 “行刑。”应渝沣略颔首道。 织初深深地看了应渝浚最后一眼,深刻地将他的样子烙印在脑海中。然后,她走向托盘,拿起了那冰润的玉杯。 “等一下!”应渝浚走向她,“我说错了是吗?其实你爱我是吗?”他说完,俯首吻上她的唇,用尽所有剩存的情感,然后,抵着她的额际,低喃道: “织初,我该相信你吗?我该如何相信你?” 倏地,他握住她双手、举到自己唇边,将她手中的毒液一饮而尽。 “不--应渝浚!”织初手中的精美玉杯掉落在地上,四散碎裂。她狂乱地抓住应渝浚,大喊道: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应渝沣望着两人,未置一词。他示意周大人退下,自己亲自将门扇紧紧关上。 应渝浚抬手抚模着她面容,凄怆地说:“你总是让我痛苦难抑,我要你也尝尝这滋味。我要你为自己的倔强后悔。听着,越织初,即便死去,我也要纠缠你一生一世!我要你记住,永远记住--我是……为你而死。” 织初绝望地摇头,痛不欲生地看着他。 他继续温柔地低语:“如果我误会了你,我要你证明给我看,我要相信你,让我相信你……织初,爱我吗?嗯?” “我爱你!是真的!我爱你!应渝浚!我爱你!”织初止不住泪水的肆虐,她冲进他怀中,用淌着血的心低喊。 应渝浚紧紧地拥住她,再不愿放开。他俯首,疼惜地吻着她的发丝、额际、脸颊、双唇……在她耳畔辗转轻喃:“织初,记住,我爱你……记住……记住……记住……”说着,说着,他突然松开双臂,无力地倒了下去。 “不--求你!求你别离开我!”织初扑跪,捧着他的脸,乞求着。她感受到了!这种痛苦,他所说的痛苦!他永远离开的痛苦!不!别这样对她!她错了!她错了!他离开她,她会魂飞魄散、会生不如死的! 应渝浚紧闭双眸,似睡着了一般满足、安然。 织初轻拭去泪水,捡起地上玉杯的碎片,“你要等我,应渝浚,我要跟你在一起。所以,你要等我。”她仔细地抚模他的面庞,俯吻上他的唇。他的唇还是温热的,他没走远,他在等她。 她微笑地看着他,将玉片抵上臂腕。 这时,门扇突然被撞开,应渝沣一行人迈步而人。很快地,应渝沣身后贴身侍卫万循随手折下块烛台上的蜡块发出,那力道刚好打掉织初手上的碎玉。 “越织初,你最好别做傻事。”应渝沣上前弯腰察看弟弟后,抬起头,“来人,将英王抬回『英王府』休养。” 织初震惊地紧盯着他,突然拉住他的袖子,阻止他向外而行的脚步,“你说将他抬回『英王府』--休养?!” “三弟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无论何时,父皇都不会拿他的性命冒险的。”应渝沣以少见的耐性解说着。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安静了下来。织初仍沉浸在刚才大起大落的情绪中,难以自己。原来她竟那么迟钝,她已经如此深刻地爱着他了!生也好,死也罢,她愿与他生死相随!她不能没有他!再不管他的姓氏、再不管他的父亲是谁!经历了这么多,她如今只想和他相守…… 轻轻地,门扇被敲响。织初走到门扇前,伸出双手,将门缓缓打开。同时,一只手臂探了进来,将一块巾帕罩上了她的口鼻。 难忍的苦涩味道窜进了身体,织初顿觉得全身无力、瘫软。她身子软软地倾倒下去,门外来人上前一 ***** “三爷,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泉峥站在应渝浚的床头,挥手叫人端来人参鸡粥。 晨曦端露,睡了一夜的应渝浚醒转过来。他撑起身体翻身下榻,觉得眼前一阵昏暗,他闭上双眼,坐在榻沿,用力地甩了甩头。 事情很明显--父皇在教训他!回想起来,吏部大牢看押守备是如何严密,母妃怎能轻易进来看他呢?若是父皇有心阻他,他怎能一路顺利地回到颐州?至于毒酒--其实那酒味道还不错,只是,害他现在头昏脑涨、昏眩欲睡! 他涩然一笑,强打起精神,问:“织初她……” 季成笑道:“三爷放心,越姑娘很好。您饮下毒酒后,越姑娘差一点割腕随您去了。” 应渝浚为此微微一怔,想到她那时真切的情感流露,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此刻他竟觉得有些饿了。 泉峥端过粥食。应渝浚接过,刚将汤匙放在唇边,季成又道:“只是,属下有些担心,越姑娘的情绪这样大起大落,对月复中胎儿是否会有影响?” 匡--当--一声脆响,应渝浚手中的瓷碗落地,摔得粉身碎骨。他霍然起身抓住季成,“织初有身孕了?!” “三爷,属下的书信您没收到?”季成嗫嚅着。 “泉峥!备马!”应渝浚推开季成,不再多言,快步向外走去。但就在他策马向将军府奔去的途中,却在半路被守卫将军府的侍卫长迎面拦下了。 侍卫长翻身下马、跪拜于地,颤声道:“英王殿下,属下该死!有辱使命!” “何事?快讲!”泉峥喝斥道。 “送早膳时,房内不见越姑娘。”侍卫长官说着,突然磕下头去道:“属下派人寻遍了将军府,寻遍了颐州城……英王殿下,越姑娘失踪了!” 不会的!她不会离开他!她说过爱他的!应渝浚揪紧心口,强压下心内的惶乱。 越至衡--一剎那,这三个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越至衡曾要织初与他同回大椋,如今越至衡继位为帝,更有能力潜进颐州、从防备严密的将军府内将织初带走! “季成,即刻联络大椋境内密探,命他们火速探查织初下落。泉峥,调集人马,随本王前往大椋!”应渝浚的眼中闪着冷然,镇定地指挥、部署。没有人可以再将他与织初分开!即使老天也不行,更何况对手只是大椋的皇帝! 第十章 鼻腔中还残留着苦涩难抑的味道、喉咙也在干涩发热。织初觉得全身都像散架似的酸痛、疲累。她缓缓地张开眼睛,眼前侵入柔和的光亮,她有些不适应地闭上双眸,过了许久,复又睁开,随着视线的清晰,她一下子坐起身。天咽!这里不是将军府-- “初儿,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迂回在耳畔,织初愕然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哥--”他怎会出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初儿,尚隆帝不许越家子孙离开颐州城的圣谕,现在不过是几句废话。”越至衡低笑,他走到织初床畔,“因为,你已离开颐州三日了。” 越至衡一身巍然的黄袍,表明他现在的身份已是九五至尊,他的眉宇间隐隐透露着阴冷,再难找到从前的儒雅与温文。 织初别过头去,淡然低声道:“我在哪里?” “我大椋边城--椋宁城。”越至衡边说边俯,“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初儿,做我大椋皇后,与我一同俯视天下吧。”他欲吻上她双唇,却被她侧头躲开。她翻身下榻,冲向门扇,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回。 越至衡拉织初到身前,眼神中带着阴郁,“这方圆几百里都是大椋国土,你以为你能去哪儿?待你歇息片刻、恢复体力后,我们立刻前往大椋都城。我已安排好一切,抵达后我们立即举行大婚典礼。” “不!你不是我认识的哥哥!让我走!”织初想挣扎却没有丝毫力气,她双手抵着他胸膛,用尽仅有的力气喊道。 “初儿,我本就不是你兄长。”越至衡看着她,双眸渐渐收起笑意,“我只是个爱你的男人,是个想得到你想得快发疯的男人!”说着,他将织初抱起,向床畔走去。 他眼中带着孤注一掷与毫不掩饰的,让她惶恐、骇然,“哥!放开我!别这样对我!”不论她怎样挣扎低喊,他也不为所动。从前宠溺她、呵疼她的兄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了。 他的唇毫不怜惜地侵噬她细女敕的柔肤,双手无情地撕扯她的衣衫。 “啊!”突然,一阵坠痛从下月复袭来。织初蜷起身子,蹙紧双眉痛叫失声。 “初儿!”越至衡止住动作,抚着她瞬间苍白如 ***** 疼痛渐渐消失,织初呆怔地靠在床榻之上。她有身孕了!是她和浚的孩子!看看她,真是个粗心的娘亲,小小的生命已经陪伴了她一个多月的时光,她竟直到此刻才知晓。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护住小肮。只差一点,因为她的粗心,她差一点就失去了她的孩子了。对不起,孩子。从此刻开始,娘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到丝毫伤害! 越至衡坐在烛火之下,目光高深莫测。这时,门外御医请见,“皇上,您吩咐臣熬制的汤药。”御医手捧托盘,盘上精美的瓷碗中盛放着黝黑的药汁,正冒着冉冉的热气。越至衡命御医将托盘置于桌上,挥手示意御医退下。然后,他拿起瓷碗,一步步向床畔靠近。 “初儿,喝下它。”坐在床畔,他轻柔地开口。 “这是什么?”织初看看他手中的瓷碗,再看看他。 “乖--只管喝下就好。”他温柔地握了握她的手,递过药汁。 织初望着他,然后伸出双手接过瓷碗,随即将它摔碎在地。 越至衡看着一地的碎片药汁,轻轻一笑,“初儿,你不能要这个孩子。我可以不在意你曾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但我绝不允许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将是我大椋的皇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将会继承椋室大统,我不会让应家的孽种得到大椋的至尊宝座。这一回,你可以不喝这药。但下一次,你还逃得掉吗?!” 织初紧紧护住小肮,怒视越至衡。是啊!下一次她该怎么办!只要她身在此处,便在劫难逃! ***** 越至衡看着空荡荡的房内,眼中泛起冷柔的寒光,“康捷,差不多了,带她回来吧。”他向身后的人发出命令。 “谨遵圣命。”曾化名梁康的大椋将领康捷,领命退下。 他是故意放她走的。显然,不让初儿吃些苦头、看清事态,她是不会乖的。但康捷还未出房间,一守城官员慌忙来报。 “皇上,椋宁城外突然出现尚朝军马。” “康捷,找到初儿后,将她带到椋宁城墙之上。”越至衡疾步而出。 越至衡来到椋宁城的守备城墙上,举目向城外望去,只见城外黑压压的大尚军队如天降奇兵般将椋宁城层层围困。 此时,军队正规则地向两旁分开来,一小队英飒的人马正走向军队的最前方,为首者正是应渝浚。他端坐于骏马之上,冷傲、霸然地微扬头与越至衡对视。 “为何大尚境内我朝的探子竟对应渝浚如此重大的军事调度毫无察觉?”越至衡不禁目露寒光。 “皇上,英王的部署太快了,等我方密探察觉时--已是兵临城下了。”一旁守城将军颓然回道。 “皇上,越姑娘带到。”康捷上前禀道。 越至衡转身,将织初拉至身前,冷郁地凝视她。 见到越至衡身旁的织初,应渝浚不顾一切地昂首大喝:“织初,我来接你了。听到吗?我来带你回家了。” 织初听到他的喊声,紧紧看着城下的他,惊喜难抑。她深深地点头,用力吸气、不让泪水落下,不要他看到她流泪而担心。 “皇上,我军自二十多年前与大尚一战,至今元气未复。如若开战,对我大椋有百害而无一利啊。”颇有威望的守成大将军谏言道。 越至衡未置一词,只是一直注视着织初的反应,“初儿,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他攥紧她的双手。 织初默然不语,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他用手指着城墙,冷声道:“从这里跳下去。你若要离开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织初对着他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攀上城墙,巍然而立。她的笑、她的举动彻底击垮了越至衡,他伸出双臂将织初拦腰抱下城墙,“我懂了,初儿!扮哥放你走,放你和他团聚。”他看着她,不甘心地拥着织初,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初儿,你要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夺回你的!”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织初柔弱的身形从打开的两扇巨门中步出。 应渝浚策马奔驰到她面前,翻身下马、与她良久对望。 “为何站在城墙上?!你吓坏了我,知道吗?”他率先开口,一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严厉痛责。 “对不起!”织初慌乱地看着他,急道。 见到她手足无措、尴尬涩然的样子,应渝浚的心霎时软化下来,紧绷的面容渐渐泛起温柔。 “不仅是为那个……我们的孩子……我才知道……对不起……”织初接道。她有些语无伦次,长长的睫毛羞涩地低垂着,而泛红的双颊让她显得如此娇媚动人。 “还有……此生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现在才下定决心……对不起……”她眼中的他渐渐模糊起来。 “还有……以前对你的伤害……对不起……” “织初,我不会怪--”他似有话要说,却被她柔软纤手轻捂上双唇。 她接道:“我有许多的对不起……渝浚,原谅我。我不会再倔强、无情,不会再固执、偏拗,不会再伤害你。所以,你一定要原谅我……” 不等她说完,他已执起她的手,用力拉她入怀,俯首轻轻地吻去她的泪。 越至衡看着城下相拥的两人,眼中冷得骇人,双唇勾起阴恻的弧度,“康捷,拿箭来。” “皇上……” “还要朕重复一遍吗?!” 康捷只得领命,他双手将弓箭奉于越至衡手中。越至衡渐渐将弓箭举起,·拉满弓弦对准相拥的两人。 “皇上!”康捷上前道,“您不能这样做!” “朕得不到她,“绝不能眼睁睁看别人拥有她!” “皇上!”康捷跪,躬身磕头道:“请皇上三思!” 下一刻,城墙上所有的官兵将领一起跪去,劝谏道:“皇上!越家对我大椋有没齿难忘的大恩大德!皇上切不可因一时气盛而做出终身悔恨之事!我大椋皇帝绝不可做个忘恩负义之人啊!”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竟将锐箭对准初儿!越至衡手中的弓箭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回音。他望了织初最后一眼,颓然无力地走下城墙,全然不顾仍跪在地上的臣子们。 不得不承认,从此刻起--初儿真的……走出他的天地了…… ***** 颐紫湖畔的初夏是最美的,每到这个时候,万不要放过每个与她相处的机会。湖畔驾马奔驰的男孩今年九岁,他小小的年纪,就已是英姿勃发,神采奕奕。跟在他马后的小男娃不到八岁,骑的坐骑是只小小的马驹,虽然比不上哥哥所乘的高头大马威风,却仍不输阵地舞动着手中木剑喝个不停。 “娘,我也要骑马。”稚女敕的童音撒娇地磨蹭在娘亲耳畔,不达目的便不让娘亲安下心来阅读书卷。 “紫儿。”织初抱起趴在自己身畔的小女儿,点了下她的小鼻子,疼爱地抚模着她一双胖乎乎的小腿,笑问:“你个子这么小,如何踏蹬马蹬?告诉娘,紫儿打算怎么驾马?” 罢满五岁的应霁紫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嘟起小嘴,肉乎乎的小手绕着裙帕上的丝带,气结的样子俏皮、逗人。娘戳了她的痛处,她的确没想到自己短短的腿够不够得到马蹬子的问题。 “紫儿。” 看见父亲和泉叔叔、季叔叔远远地走来,她抛下烦恼,跳下娘亲的双膝,向父亲奔去。 案亲一下子抱起女儿,让她跨坐在自己肩上,走向凉亭内的妻子。 “父王,我可不可以骑马?”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从爹爹这里下功夫,相对比较容易得手。 “嗯……”他摆出一副正在认真考虑的腔调。 紫儿窃喜,“父王,杲哥哥骑大马,哥哥骑小马,紫儿可以骑小小马。”她的小手兴奋地比划。 “不行。”应渝浚走入凉亭,放下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父王!” “娘同意你骑小小马了吗?”他看了看妻子,忍住笑问。他用力亲了下女儿粉女敕的小脸蛋,“娘同意了,父王一定准。” “……”紫儿叉起腰,嘟着嘴看看父王,又看看娘亲,最后小大人似的轻叹口气,学着娘亲说父王太过宠她时的神态、语气,摇晃着小脑袋道:“父王,您再这样会把娘宠坏的!” 案母被她逗得大笑。 最终没能如愿的她,只能拧着眉,摇头叹气。她爬下父亲的腿,跑向一片小树丛。 “织初,累不累?睡一下,嗯?”他揽过妻子,让她舒适地靠进自己怀中小憩。 “你会把我宠坏的。”织初微笑着蜷进他怀中,轻喃。 “我啊,就是要把你宠坏。”他抵着她的额际轻喃。不久前,他收到了密贴,大椋朝出了点乱子……今天的天气不错,他的心情也不错。 隐匿在小树丛里、爬在地上正在搜寻着什么的小身影引起了紫儿的注意,她悄悄地走过去。突然间,她停住了,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蹲去,将那东西捡了起来。咦?是枚刻着小鸡的铜钱啊,她喜欢! 将铜钱捏在手中,她继续前行,来到那小身影身后,笑呵呵地一把揪住那身影的衣袍。不料,本身已有些松垮的衣袍就这样被她扯了下来,露出雪白稚女敕的肩背。 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扒他的衣服?!小男孩回首,向紫儿怒目而视。 紫儿楞了楞,然后好奇地凑近他,指着他右肩上的烙印斑叫:“小鸡!小鸡!” 小鸡?!罢爬起来的他,差点滑倒,“这是火雀!”这丫头是哪里来的笨蛋!他边套上衣服边靠近她,耐着性子厉声纠正。啊!她手中捏的--他找了半天的东西竟在这小丫头手里!幸好没丢! “给我!”他凶巴巴地伸手将她手中的“小鸡铜钱”夺了去。 “是你的?” “废话!” 紫儿上前两步,向他再靠近一些,认真地看了看他后,由衷道:“你真好看……” 哼!算她还有点眼力! “姐姐!” 扑通--他终于干脆利落地跌在了草地上。 “你果真笨得可以!看清楚!我是男的!”他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顺便拍了两下她那颗笨头。 “哇!”紫儿揉着头大哭出声。 “我又没用力!” “哇!” “你哭那么大声,若引来其他人,我的麻烦就大了!” “哇!”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你是什么人?”听到妹妹的哭声,应霁杲策马驰来,“是你让我妹妹哭的?!”霁杲端坐马上,一步步地逼近小男孩,生气地盯着他。 “不许你欺负我妹妹!只有我才可以欺负我妹妹!”应霁杲驾着小马驹奔过来,嫌小马儿磨蹭,他干脆跳下马儿向这方跑来,边跑边霸道地高嚷着。 麻烦来了不是!包糟的是--许多大人也向他这方走了过来!完了!他完了!他被这小笨蛋害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君子报仇,多少年都不晚!仇人的姓名可千万别忘了问啊! “紫……紫儿……”紫儿捂着眼睛,断断续续地抽噎着,怯怯地透过指缝看他。 好!他记住她了!不管她叫吱吱吱儿,还是丝丝丝儿!哼! 初夏的风轻柔的拂过,颐紫湖毫不吝啬地展示着它所有的嫣然。又是一个……爱之初的故事…… 许个愿吧……愿世间每一个角落,都有爱的纯美、芬芳……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