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气小娘子》 序 趁着写序的机会,顺便告诉大家,我是女生喔! 因为朋友a说我的笔名“纪夏”,感觉阳刚,会让人误会作者是男的(会吗?偏着头疑惑中……),还问我为何不取蚌梦幻飘逸点的名字。 这个嘛,就牵涉到取笔名时发生的事了。 当我知道第一本稿子通过后,便非常地认真地取了很多梦幻的笔名,没想到被一个懂姓名学的朋友全打了回票。由于反反复覆太多次,已经把我的“梦幻仓库”里的姓名全给用光了,只好随便翻书,找到“季夏”这个名字。(再说难听,我也没办法,妳要国文课本里有什么好名字?) 然后,我这次学聪明了。 不再把它拿给懂姓名学的朋友按照天格、地格、人格来算,(那实在太复杂了,而且笔划不错的名字,通常都不好听。)直接以“家传式取名法”将“纪”取代“季”,就成了现在这个笔名“纪夏”。 看到这里,妳一定想问我,何谓“家传式取名法”? ?,说出来不怕妳们笑,听说我的名字是我妈取的,她的理论是,不用太认真,看起来顺眼就好。 因为这个名字很普通,没有太多期许与压力加诸身上,所以我也满意地使用这个名字,到现在都没有动过改名字的念头。 我觉得,与其认真的取名求得顺遂,不如自己创造好的命运来得实在些。如果想要个心安,请人算算姓名也无妨,只要妳不怕麻烦的话。(像我就是怕麻烦啦!) 还有,别忘了,换新名字前要给亲朋好友们听听看感觉如何,别像我,到了最后还让人搞不清楚是女是男,那就糟了。(我的朋友分成两派,一派觉得这个名字像女生,另一派觉得像男生,各有不同的论点。) 不过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我出了书,可以利用写序来澄清。 记得喔,纪夏是女生,别好奇的写信来问我性别,至于长相这件事……嗯,我想妳还是别问得好,以免幻想破灭啦! 楔子 大雪初霁,屋外依旧寒冷。 深达数尺的积雪,车马难行,但仍无法阻止一肚子火的吴家总管吴行雁驾车找画师李吾归算帐。 “也不想想,当初是我们书肆培养他成为画师,如今他的王嫣图得到皇上的青睐,钦点画中人为贵妃,达官贵人争相送女来画仕女像,身价因此水涨船高,现在却跟我说:『你那书肆的差事能挣几个钱,本画师不干了!』你说该如何教训这家伙,好让他知道咱们谪仙书肆可不是好欺负的?” 相较于吴行雁的激动,一旁的白衣男子倒显得云淡风清。 他微仰着脖子,长睫半敛,享受着拂面的冷风,随意束起的墨发因风扬起,衬托得俊美的脸庞更为清逸尔雅。 “这事你自己看着办,我没意见。”吴常一挥袖,大方赐权。 “没意见?那你刚才干嘛吵着要跟来?”害他以为不问世事的少爷终于良心发现决定接掌书肆,差点喜极而泣了哩! “关在家里太闷了,想出来吹风嘛!”吴常幽怨地说道。连日大雪,可闷坏他了。 “吹风?”一股怨气涌上吴行雁心头。“书肆跟吴家的生意已经让我忙得焦头烂额,而你却闷得想出来透透气?”他泣诉着主子兼损友的丧尽天良。 “要不,干脆我把家产败光,你就不必如此操劳啦!”吴常好心地替他分忧解劳。 “谢了,少爷还是乖乖地当只米虫,我可不想到了黄泉时愧对吴家的列祖列宗。”因吴家的恩德让他们一家免于饿死的命运,所以他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偿还。 “啧,万一我不是吴家子孙,你岂不是愚忠?”吴常半开玩笑地说。 “别胡说,这话让其他人听到还得了。”吴行雁温言微斥,阻止少爷胡言乱语。 见着前方的赭红大门,他知道李府到了,遂停下马车。 门口停了一顶装饰华美的轿子,随行的奴仆有五、六人,看来是某个名门大户的千金来了。 “宝小姐到啦,你们这些人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去伺候着。”李府总管连忙迎上前去,殷勤地招呼。 这位宝小姐来头可不小,父亲是城中首富不说,从小就被算命师铁口直断是后妃之命,宝家视她为珍宝,小心地呵护着,因此万一在这儿掉了根寒毛可就不得了了, “喂,来人哪!”吴行雁喊人来将马拴好,却见李家众仆均拥向轿子,没人理会他跟少爷。 “怎么回事?”吴常走下马车问道。 “可能是哪家小姐来画仕女图了吧?可恶,这些奴才跟他们的主子一样,真是狗眼看人低!”吴行雁咒骂着,只得自己把马拴好。 “哼,又是个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庸脂俗粉。”吴常冷眼瞧着从轿里下来的娇小女子,颇不以为然。 本来以为会见到什么天仙绝色,却看到一只骄傲的孔雀。 她脸上的粉抹得比墙还厚,全身珠光宝气不说,肩膀还披着以孔雀羽毛制成,曳地数尺的大氅,简直是俗不可耐,令人作恶。 “别碰这衣服,要是弄脏了,你们赔得起吗?”她抬起下巴,神情倨傲的对李府的下人们说道。 那拖在地上就不会脏了?李府总管心里啐道,但脸上还是陪着笑,生怕得罪这位贵客。 吴常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向来讨厌这种庸俗女人,尤其是挡了他路的女人,更是感到厌恶。 俊眸瞇起,薄唇勾起恶意的笑,他伸足踩住曳地的孔雀毛,啪的一声,高傲的孔雀当场摔进雪堆里,引起众人惊呼。 “是谁好大的胆子踩了我的披风!”顾不得狼狈,宝贵儿立刻跳起来,怒气冲冲地冲到吴常面前。“是你对不对?” “抱歉,一时没注意到脚步。”吴常的语气不甚认真,之后回头向吴行雁交代道:“看这位姑娘在意的模样,恐怕是省吃俭用买的吧?看看多少钱,咱们赔给她就是了。” “不必了,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宝贵儿无法忍受他怜悯的口气,这让她觉得备受侮辱。“冬儿,我今天没心情给人画像,我们下次再来!” 吴常望着她的背影,瞇起眼眸,并不打算放过她。 “入了宫的女人都是靠皇上施舍的爱才能过活,奉劝妳还是早点习惯得好。” 嘲讽的话语飘进宝贵儿的耳里,她彷佛被雷击中,震了一下。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她霍然旋身面向他。 “少管别人的闲事,说不定你连施舍爱给你的人都没有!”说完后,她挺直了身子上轿走人。 “好傲的女人!”吴行雁叹道。 不过少爷也不遑多让,不容许有人在他头上撒野。正这么想着,他一回头,果然看见吴常满面森寒,眼里的怒气似乎直冲云霄。 “可恶,这女人以后别让我遇到,要不然……”他会亲手将她身上的孔雀毛一根根拔光! 第一章 宝家府邸。 “气死我了,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傲慢无礼的男人!”带着怒意的嗓音响起,接着便听见房门砰一声被踹开,宝贵儿鼓着腮帮子走进来。 “小姐不是去给人画仕女图,怎么弄成这样?”丫鬟慧娘见小姐浑身湿透,连妆也掉了大半,连忙为小姐换上干净的衣裳,并拧了条湿帕为她梳洗。 “别提了,还没进李府大门,就摔进了雪坑里。” 宝贵儿卸下粉妆,容颜恢复原有的娇俏甜美。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即使唇瓣紧抿着,仍十分可爱。 “摔着哪里?冻着了没?”慧娘慌忙地伸手探额。“小姐的身子骨本来就较常人娇弱,我看还是去熬个姜汤好了。”说着,她转身打算到厨房去。 宝贵儿见状,连忙拉她坐下。 “我没事啦,只是还没给人画张『俗女图』,有点不甘心就是了。”她打算图画好了,送进宫去吓吓皇帝,让他从此将她归为丑女,永不入宫门,那她就自由啰! “小姐别再胡闹了,天意难违啊!”注定的事,是怎么也逃不过的。 “这算什么天意,我才不要嫁给皇帝!”宝贵儿趴在桌上,气闷的说道。 “皇帝是九五之尊,天下之首,小姐不嫁给他,还想嫁给谁?” “谁希罕那个。”她又不是贪慕虚荣的女子。“我不在乎贫富贵贱,或是身分地位,我只想嫁给一个能全心全意待我的男人,那就够了。” 从小见多了那些日日盼爹垂怜的妻妾们,她们痴心的等待,却换来一次次的失望与无奈,因为爹的喜新厌旧,早已将旧人遗忘在深苑里。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是她娘最常说的一句话。 她的娘亲虽为正室,温柔贤淑又才貌双全,仍无法留住丈夫的心,终至抑郁而逝。 娘亲夜夜的叹息化为绵长的幽怨,飘入她的耳中,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不愿重蹈娘的覆辙,即使她真的拥有全天下女子羡慕的后妃之命。 “要找一个能全心待妳的男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慧娘叹了口气,知道小姐想起了夫人,不过她还是得劝劝这个死心眼的孩子。“倘若找不到该怎么办?” “那我就一辈子不嫁,陪着慧娘好了。”宝贵儿隐去眼中的悲伤,挨着慧娘撒娇道。 慧娘跟寻常的丫鬟不同,虽然宠她,但也会跟她说道理,就跟娘一样,而她也早就视慧娘为亲姊姊,如果两人能够相伴一辈子,那她就不怕寂寞了。 “小姐,我……”慧娘眼神一黯,欲言又止。 “怎么,慧娘不愿意是不是?”宝贵儿佯装生气的问。 “不是这样的。”慧娘急忙解释。“因为老爷将我许给了长工阿福,下个月初一就得离开这儿了。”眼泪在她的眼眶里转。她也舍不得小姐,却又无可奈何啊。 “什么,爹要将妳嫁人?”宝贵儿气得跳起来。“我找爹理论去!” “小姐,妳还是别去了,老爷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改变的。”慧娘泪眼相劝。 “不!我要去,凭我这后妃之命,爹也会让我三分的。”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毫无顾忌的原因。 于是,宝贵儿独自来到父亲所居住的万芳苑。 万芳苑有座富丽堂皇的金色楼阁,地底下还有间藏宝的秘室,平常严禁奴仆在附近逗留,连女儿也要经过亲信的通报才能进入。 然而这时门口正巧没人,宝贵儿见无人看守,便大大方方的走进苑内,直来到主屋都没有人拦下她。 她正欲推门而入,这时,屋里传来一对男女的交谈声。 沿着门缝看去,爹和他的小妾海棠坐在椅子上,脸上有着奸邪的表情。 “早点把慧娘那丫头弄走我才能早点安心,省得她和贵儿一鼻孔出气。”宝万金沉声道。 “难道老爷不怕贵儿记仇,到时进了宫后不认咱们可就糟啦!”海棠娇声嚷道。 “别担心,早在她小时候,我便在她身体里养了毒。这种毒是西域五毒制成的,每个月会发作一次,若是没有我手里的续命丹,将受血液逆行奔窜之苦,接着五脏六腑俱裂,直到鲜血呕尽,便命丧黄泉。妳说,她敢不乖乖听我的话吗?” 宝万金的无情,让宝儿全身上下的血液彷佛冻结了。 她瞠大眼眸,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万一被御医查出来怎么办?”海棠担心地问。 “放心,这毒天底下没人能解,也查不出来,”宝万金微瞇的眼眸浮上一丝阴冷。 “没人能解?怎么说?” “因为我早已经把唯一懂得解毒的人给杀了,所以贵儿永远只能活在我的掌控中。” 权势的光芒令人着迷,他只得牺牲女儿来换了。 “老爷真是高招,海棠甚感佩服啊!”海棠依在他的肩头娇声媚笑。 “谁教我生了个有后妃之命的女儿,这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两人像鬼魅般不停地笑着。 宝贵儿的娇颜失去血色,浑身颤抖地跑出万芳苑。 她没命的跑,虽捂住耳朵,耳边仍是父亲与海棠的狂笑声。 直到没有力气再跑下去,她才俯在池塘边的栏杆上喘气,眼泪仍是不停的流,心寒不已。 “为什么?人家说虎毒不食子,而我的爹竟然可以为了自身的利益毒害自己的女儿。”她既伤心又失望,体内的血液翻腾汹涌,猛然呕了一口血。 她早该听娘的话,不该留恋这个地方。 眼泪沾湿她的衣襟,心中有说不出的懊悔。 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贵儿,妳要记得一件事,长大后千万要想办法离开这里,知道吗?”女子抚着女儿稚女敕的脸庞交代道。 “不要,这里有我最爱的娘和慧娘姊姊,我不要离开这里。”宝贵儿的小脑袋瓜摇得跟博浪鼓一样。 “傻瓜,世事多变,娘跟慧娘不可能陪妳一辈子啊。这里不是能够久待的地方,妳要听娘的话,早点离开这里,找寻属于妳的幸福,知道吗?”别和她一样,困在华丽的牢笼里,终日郁郁,无法逃离。 “嗯。”看到娘亲忧心的目光,宝贵儿虽不愿,也只得答应了。 那年她八岁,并不知道娘当时的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什么事都会改变的。 原本她仗着“后妃之命”肆无忌惮,怎知这护身符如今成了她的催命符,声声催着她的命。 而她最爱的娘亲已不在世上,慧娘也将离开她,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早点离开这里,找寻属于妳的幸福,知道吗? 娘亲的话言犹在耳,她的心却好沉重。 原本得一有情郎相伴,便是她的幸福,如今,她身上的毒,不知何时结束的生命,已经让她丧失了追求真爱的条件。 既然如此,无法爱人,那就活得有尊严吧! 至少在她所剩不多的生命里,她想自在的活着,做个单纯而乎凡的女子,再也不是拥有什么后妃之命的千金小姐。 原本微暗的幽光乍亮,宝贵儿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光明。 “小姐,妳终于醒了,真是谢天谢地!”慧娘神情担忧的看着她。“妳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大夫来替妳看看?。” 当小姐全身是血的被送回房里,她差点吓得昏过去,现在小姐终于醒了,让她放心不少。 宝贵儿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只是老毛病犯了,休息一阵子就好了。”谁知道这个老毛病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她狠心的爹所导致。 “真的没事吗?妳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而且心事重重的样子。 “慧娘,很抱歉,我没能要爹留下妳。”宝贵儿黯然垂眸。 “小姐别自责,这不是小姐所能改变的啊。”慧娘抚着她的脸颊,轻声安慰。“这是我的命,早在出生时已经注定了的。” 人该随着既定的命运而走吗?宝贵儿并不这么觉得。 她抓住慧娘的手,认真地问:“慧娘,如果妳不是奴婢,妳想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突然被这么一问,慧娘想了会儿,缓缓说道:“我想嫁个老实可靠的男人,生个几个孩子,做个小生意,衣食无虞也就满足了。” “这么简单的愿望,倒容易解决。”宝贵儿低喃道。那名唤阿福的长工倒是老实可靠,将慧娘托付给他,她也能安心。 剩下的是卖身契与做买卖的本钱,都是能轻易解决的问题。 这些事,她打算向爹争取,算是送给慧娘的嫁妆。 “小姐,妳在想什么,想得那么专心?”慧娘瞧着沉思的她问道。 “慧娘,再过不久,我会将妳的命运交还给妳,记得,要过得幸福喔,别辜负我的一番心意。”宝贵儿紧握着她的手,诚挚地说道。 “小姐,谢谢妳,我……”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慧娘感动得只能泪眼相对。 “别说了,这没什么的。”宝贵儿拭去她的泪痕。 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的心里的涌起暖意,一圈一圈的,如涟漪般泛开。 原来,让人得到幸福,自己也很开心。 她能为慧娘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她也要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风光地送慧娘出嫁后,宝贵儿的心事也算了了一桩。 今天,她化上大浓妆,穿金戴银,打扮得华丽非常的再度来到画师李吾归的府邸。 只是这回的意图和上次不同,上次是要来画“俗女图”,这次则是要逃跑。 图画到一半,她便借故说累了,讨了间厢房休息,接着,她迷昏随侍的冬儿后,立刻换装梳洗,扮成丫鬟的样子。 换好衣裳,她探手入怀,确定那只玉瓶依然安放在胸口。 玉瓶里头是她从爹那儿偷来的续命丹,虽然只有一年的分量,不过也足够了。 将身上的首饰打包好放进提篮里,宝贵儿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有些忐忑不安的来到宅邸的侧门。 见前方门扉洞开,自由咫尺在望,她心中大喜,连忙加快脚步。 正要走出去,她忽然被李府的总管叫住。 “慢着!妳是谁,干什么的?” “小的是宝家的丫鬟,小姐忽然想吃福珍楼的糕点,所以派小的去买。” 虽然她的容貌化妆前后差异极大,若非心细之人是察觉不出的,她还是不能冒险,得小心谨慎才行。 总管一听是宝家的丫鬟,脸上浮现出嫌恶之情,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千金小姐还真麻烦,到了这里还想吃东西。去吧,快去快回。” “是。”宝贵儿应了声,迅速步出李府。 她终于自由了! 来到大街上,她差点兴奋的喊出声,但怕引人注目,她只得好奇的张望着这陌生又新鲜的街道。 她从小必在家里,只能听慧娘描述外头的景物,如今置身其中,觉得眼前彷佛梦境般不真实。 站在大街上失神微笑的她,忽地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小姐在那里,快追!” “糟糕,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得赶紧逃跑要紧。”看到自家奴仆追来,她大吃一惊,连忙闪进小巷内。 后头的追兵穷追不舍,她左拐右弯,出了巷弄,来到另一条大街。 “好机会!”见有户人家的门口停了顶轿子,她当下便钻进轿子里避难。 这时,后头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妳是谁?” 没料到轿里有人,宝贵儿先是一愣,接着双手合十哀求道:“好心的大爷,有坏人追我,求求你借我躲一躲。” 转过身一看,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面善。 恍若神人般的俊美面容,冷然的眸瞳,好像随时会吐出刻薄话的薄唇,似乎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啊,他就是那天李府门口那个无礼傲慢的男人! 忍住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宝贵儿捂住嘴,在心里暗叫不妙。 真是冤家略窄,怎么偏偏遇上他!她好后悔没广结善缘,现在只希望这个男人没认出她来。 “妳看来很面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吴常俊美的瞳眸瞇起,盯着她的脸蛋直打量。 他见过的女人不多,微一细想,某一张目中无人、气焰高张的面容和眼前这张清丽的小脸重迭在一起。 “不可能的,我想你认错人了。”她拚命摇头。 “别装了,妳就是那个在李府门前羞辱我的女人。”就算是化成灰他都认得。 宝贵儿忍不住在心里惨叫。 完了,他不但认出来,还寒霜满面的瞪着她,活像是要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冷酷模样。 “请原谅我一时失言,拜托让我躲一下下就好。”她诚心诚意的说道。 吴常睇着她的表情,蓦地勾唇一笑。 “当然……”他突然倾身向前,食指抵住她的额头。“不可以!”微一使力,她便像一颗球,连人带着包袱滚出轿外。 看到那只小孔雀张着微愕的小嘴,他恶劣地笑了。 真是天真的女人,他怎么会轻易原谅一个在他伤口撒盐的人?这是不可能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吴常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置于掌心里细瞧。 这块龙纹玉曾是他和家人唯一的联系,如今人事全非,情感已断,他就如同失去牵引的纸鸢,茫茫无所依,不知何处是归处。 他低垂的眼眸满是忧伤。 说不定你连施舍爱给你的人都没有! 这个女人说得没错,爹娘在很早的时候就弃他而去,现在只剩下他独自活着,忍受着孤独的煎熬。 他常常想,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吴家代代相传的书肆与庞大的财富吗? 吴常倏然收拢五指,玉面上的龙雕紧嵌入皮肉里。 但他丝毫不在意手上的刺痛,因为这样的痛楚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以为逐渐遗忘的时候,却因为这女人的话再度浮现脑海。 他这才知道,自己根本没忘,也对那些过去无法释怀。 往事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那般鲜明,忆起当时的痛楚,像结痂的伤口狠狠地被撕裂,再度流出鲜血。 他实在太痛苦了,不得不把这个罪名归咎在她身上,无法轻易因为一个道歉而原谅她。 “真是个小气鬼,都跟他道歉了,还把我推出来,我如果再去求他的话,我就不叫宝贵儿。” 但大话才说完,她便被后头杂杳的脚步声吓得又爬进轿子里。 呜……是老天爷惩罚她吗? 平日都是别人看她脸色,如今风水轮流转,换她得低声下气地求人了。 她抬起头,望见他森寒的眸子,突然一愣。 这个男人的眼神,怎么会…… “妳还真是厚脸皮,怎么又回来了?”见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掌心,他防备地将玉收回怀里,不耐烦地说道:“给我滚出去!” “对不起!我一定伤你很深吧?气成这样,手都流血了。”她连忙掏出手缉为他包扎,愧疚地道:“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事,让你觉得好过些?” “真的什么都可以?”她若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能会气得暴跳如雷吧? “嗯,什么事都可以。”她漾开甜笑,大方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当丫鬟服侍我吧。”吴常往后一靠,下颚微扬地睨着她。 “嗄?”她的笑颜当场僵住,没料想到他会这么要求。 “吴常少爷,要起轿了吗?”外头有人这么喊道,她吓得脸色一白,以为有人要来抓她,幸好不是。 “快作决定,我可没时间在这里跟妳穷耗。”吴常催促道。“现在妳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被踹出去,另一个就是当我的丫鬟。” “好,就当你的丫鬟。”突然萌生的念头让她咬牙下了决定。 “好极了。”薄唇扬起,他无声地冷笑,接着大声地对外头的轿夫们道:“起轿回府!”他等不及要拔孔雀的毛了。 第二章 未曾探过这男人的虚实,只知道他名唤吴常,她就决定跟这个不过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回去了。 她的确是冲动了些,而且感情用事。 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神,她也曾有过。当时,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操弄在狠心的亲爹手里,坐在梳妆台前垂泪时,镜里倒映的眼神就是这般悲伤、痛苦。 虽然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够体会他的苦。 所以,她不愿见他封闭心门,失去追求幸福的勇气,直到惊觉生命的短暂,才后悔为时已晚,就如同她一样。 这就是她进吴府当丫鬟的理由,希望她这个“感情用事”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模着怀中的玉瓶,她跟在他身后踏进吴府的门槛。 唉进大厅,立刻有个容貌方正,眉宇俊朗的男子向他们疾步走来。宝贵儿记得那天见过他,看来他应该是吴家的总管。 “我说大少爷,这么冷的天,你上哪儿去了?” 看他揪紧双眉,是发火的前兆,宝贵儿立刻识相地退到一旁。 “不过是四处走走,散心罢了。”吴常甩了甩后脑勺的发束,一派轻松的坐下喝茶歇息。 又是散心,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身为继承人应有的自觉啊! 吴行雁一股闷火瞬间烧了起来,握紧拳头咬牙道:“那也得交代一下仆人去处,别出去就像是弄丢,回来就像是捡到了。你可是吴家唯一的香火,倘若被贼人绑去怎么办?”也不管别人会不会担心,出门也不带奴仆随侍,等玩够了才回来,真是够任性了。 “那倒简单,千万别付赎金顺了贼人的意,若我没回来就当我死了,然后由你吴行雁替我延续吴家的香火不就得了?”吴常优雅的勾起唇,好心地为他指点一条明路。 “你这个浑小子,当我这么没心没肺吗?”宽阔的方额浮出青筋,吴行雁简直快气炸了。 “我倒希望你没心没肺,那我反而落得轻松。”见吴行雁错愕的表情,他唇角一勾,又恢复原来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肚子饿,先去吃饭了,你就帮我教这丫头一点规矩吧。”说完,他径自离去。 “丫头?哪来的丫头?” 吴行雁东张西望,身后突然蹦出一个娇俏的女孩,恭敬地朝他行礼。 “见过吴总管。” “小泵娘,妳打哪来的?叫什么名字?少爷怎么会带妳回来?”头一次见面,他立刻对这个有礼的小泵娘有好感。 看来吴总管没认出她来,真是太好了。 “我叫宝儿,刚从外地来谋差事,正巧遇到吴少爷,他说府里正缺人手,便带我回来。以后有什么事情宝儿不懂的,得请吴总管多多提点了。”宝贵儿漾开甜笑回道。 “这样啊。宝儿,妳想要什么样的差事,我可以替妳安排。”这位小泵娘真是可爱,跟少爷那个不知体贴的浑小子简直是天南地北! “谢谢吴总管的好意,不过,少爷要我当他的贴身丫鬟。啊,吴总管没事吧?”看到吴行雁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她连忙问道, “少爷真的要妳当他的贴身丫鬟?”那小子该不会闲得发慌,又想捉弄人了?。 “是啊,哪里不对吗?”她看对方那俊朗的眉目一下子变得沉郁,感到有些奇怪。 “唉,事情是这样的。”吴行雁扶着发疼的额头。“少爷因为爹娘早逝的关系,自小被我给惯坏了,每次派给他的丫鬟总是不到几个时辰就哭着跑来找我,有的甚至宁愿扫茅房、喂猪,也不想伺候少爷,这样妳还敢当他的丫鬟吗?” 爹娘早逝?宝贵儿心里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是这个原因,才让他拒绝对人付出真心,最后成为一个自私无情的人。 倘若问题真出在这里,那事情就好办了,她要代替他的爹娘给他满满的关爱,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单地活在人世间。 “是的,我要当少爷的贴身丫鬟。我相信只要努力,一定可以改变他。”此刻的她热血激昂,充满了斗志,想要征服吴常这座高山。 “妳不了解,那小子冷漠执着的性子像千年不化的冰雪,我花了十几年想改变他都没成功过,更何况妳才刚来府里,这是不可能的事。”吴行雁劝她别浪费力气了。 “无论事情多么困难,我还是愿意试试看,请吴总管给我这个机会好吗?”她央求着,眸中闪耀着坚定的光彩,打动了吴行雁。 “既然如此,我就将少爷交给妳了,宝儿。”他叹了口气,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希望这个单纯的小丫头不会被那浑小子耍着玩,因为藏在那俊美面容下的,根本是个不折下扣的磨人精啊! 朝阳初升,积雪未融,天气冷得令人贪懒,不想起床,但是新丫鬟上工的头一日,总是得给主子勤劳的好印象。 于是宝贵儿早早离开了被窝,到井边打水。 当柔女敕的指尖触及木桶中的清水,她冷不防地打了个哆嗦。 “哇,水怎么这样冰冷?” 手指都冻红了,她这才想到从前慧娘端来的洗脸水都是温的,因为太理所当然,所以她忘了原来冬天的井水是冰寒刺骨的。 “现在我是丫鬟,得舍弃千金小姐的习惯才行。” 她就着寒冷的水洗脸,再为主子重新打了盆洗脸水。为了不让他感受到同样的寒意,她细心地到厨房取热水调和,才端到吴常的房间去。 奇怪,这里怎么比外头还冷! 推开门扉,寒冷的风迎面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把洗脸水置于镜台,将开敞的窗户给关上。 “少爷,起床了。”进入内室,她走至床前,将帷幔拉开,系在床柱上。 床榻上长睫轻阖的美男子,吸引她垂眸注视。 他半敞的胸膛结实而精壮,着实令任何女子目光眷恋,但她目光停留的地方,不是他俊美的面容,而是眉间凝聚的忧愁,与紧抿着的薄唇。 他是作了什么恶梦,为什么会有这样痛苦的表情? 是因为梦见孩提时爹娘离去的情景吗? 她心一紧,忍不住碰触他的眉间,缓缓地抚乎其上的皱折,低声轻喃道:“别烦心,从今天开始有我陪你,所有的痛苦都会过去的。” 不知道是她细语轻喃,还是温柔抚触的关系,他郁结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连唇瓣也不再紧抿着。 “好了,大功告成!”这样的俊颜看起来还顺眼些,宝贵儿满意地点点头。 “干嘛,想趁我睡觉的时候暗算我啊?”吴常冷不防地睁开眼,黑瞳瞪着她,防备地问道。 这家伙疑心病还真重,幸好不是在模他眉头的时候醒过来,不然她一定会被误认为是个放荡女。 “不是啦,我是来叫你起床的,”宝贵儿连忙收回停在空中的手,扬起甜笑。“少爷早啊,昨晚睡得如何?我睡得很好,没想到吴府对待下人很不错,衣食无缺,连棉被也是很暖和的。”加上她现在不是宝家小姐了,不必背负着沉重的命运包袱,心情感到特别轻松愉快。 面对她笑意真切的小脸,吴常仍是一脸冷淡。 “谁管妳睡得好不好,别净在那儿吱吱喳喳的吵死人,把洗脸的巾子拿来。” “是,少爷。”碰了个钉子,但她不在意,回身拧了条巾子,再度漾起笑容将它奉上。 这么冷的天气,用暖暖的巾子擦脸,一定能让这张冷脸回温吧? “这是什么?”吴常的手触及巾子时愣了下。 “很温暖吧,这是我特别用热水……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而来的巾子打个正着。 “你干什么啦!”她气冲冲地揭下巾子,却见到他的臭脸益加寒冷。 “去给我换盆水来,里头还要加松树枝头雪。” “冬日的井水已经够冷了,干嘛还要加冰雪?”用温热的水洗脸不是比较舒服吗? “是谁要妳多管闲事了,去给我换盆新的来!”见她仍没有动作,他瞇眼讽刺道:“怎么,大小姐连这点小事也不愿意做?妳干脆给我滚出去,我另外找人做。” 他知道她正被人追杀,现在无处可去,若是离开吴府,后果将不堪设想。 “好嘛,我去就是了,干嘛威胁人。”粉女敕的小嘴扁起,宝贵儿端起铜盆离开。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边打水心里边骂着,然后架梯子取来松树枝头雪。 当她再次端水进房,手伸进水里拧巾子时,沁骨的寒意直窜脚底,让她浑身打冷颤。 哇!好……好冷! 不愿被那个坏家伙取笑,她硬是咬住唇瓣,阻止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 她心里咕哝着,这么冷的水,都快把她的手冻僵了,她就不信吴常受得了这种冰冷。 “少爷,请擦脸。” 看他接过巾子拭净脸庞,竟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她忍不住怀疑,这家伙该不会有自虐的性格吧? 啊,难道是因为从小缺乏关爱,所以用这种方式引起别人的注意吗? “你没事吧?这么冷的水……”一股悲怜涌上心头,她正要表达关怀,却被他的话给当头浇了冷水。 “收回妳该死的怪异眼神!我从小练功,体内有真气护着,寒气不侵。反倒是妳,娇贵的小手一定被冻坏了吧?啧啧,真是可怜哪,要不要乘机哀求我放了妳啊?”吴常冷眸睇向她冻红的小手,恶劣地嘲笑道。 真可恶!原来这个家伙是故意捉弄她。 宝贵儿将手藏在背后,倔强地抬起下巴。 “这一点冷意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才不会认输呢!”她才不如他所愿,夹着尾巴逃跑。 “是吗?那还真是好胆量。”他扬唇,态度似乎有软化的迹象。“现在我要用早膳了。今天想吃清粥小菜,妳去端来吧,宝丫头。” 他被她坚决的态度打动了吗?真是太好了! 宝贵儿高兴地跑到厨房去,备好清粥与五盘小菜,将早膳送进他房里。 “少爷,清粥小菜来了,快趁热吃吧!” 摆好碗筷,她带着满满的笑意面对他,却迟迟不见他动筷。 “唉,清粥似乎太淡了些,现在我想吃烧饼油条和豆浆,撤下去换新的来吧。”吴常优雅地托着腮帮子,唇畔扬起一抹恶劣的微笑。 “你……”可恶,她被骗了,这家伙根本就是要整她! “我饿极了,手脚快些,宝丫头。”他满意地看着她顿时有如乌云蔽日的脸庞。 “是。”宝贵儿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绝对不能认输,不然她就会失去接近他的机会,更别谈改变他顽劣的性格了。 这一次,她故意晚一点才把早膳拿进他房里,她就不相信他宁愿饿肚子也想跟她玩下去。 “少爷,早膳来了,要趁热吃喔!” 不料才摆好碗匙,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烧饼油条太腻,换素菜、包子和清茶好了,妳知道该怎么做吧?宝丫头。” “我知道了。”见他弯眼而笑,宝贵儿简直快气炸了,迅速收拾好早膳退出去,以免自己忍不住动手殴打主子。 懊死,这家伙顽劣的程度不容小觑,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整她,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被他给玩死。 宝贵儿在厨房里,一边啃包子,一边哀声叹气,正巧被路过的吴行雁看见。 “怎么啦?是不是少爷为难妳了?” “没什么啦,少爷只是拿不定主意早膳要吃什么。”她知道吴总管已经够忙了,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唉,这小丫头的心地真是善良。吴行雁知道那小子不会让她好过,她还如此为他说话,真是令人不舍。 “如果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跟我说一声。” “真的吗?”她双眸一亮,“那我可不可以跟吴总管借几个人手?”那家伙这么爱虐待下人,一定招来许多怨恨,干脆聚众痛殴他一顿好了。 “好,没问题。”吴行雁大方应允。 不是倔着小脸说不肯认输吗?这么快就放弃了? 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吴常猜想,宝儿可能如同过去那些丫头一样逃掉了,不然就是跑到行雁那里哭诉了吧。 “哼,真是个爱说大话的丫头,才撑不到一个时辰就放弃了。” 他打算自个儿到厨房吃早膳,正欲起身,带着甜美微笑的宝贵儿忽然推门而入。 “少爷,您的早膳来了。” 吴常扬眉睇着她,心里微讶。 看来这丫头毅力非常,不过,她还是敌不过他。 “把这个拿出去……” 他话未落,宝贵儿立刻接下去。 “少爷又不合胃口了是吗?这容易。”她嫣然一笑,玉指轻弹,门扉应声开启。 门外十二个丫鬟一宇排开,每个人的手里端着不同种类的早膳,正恭候吩咐。 宝贵儿虽然很想把这家伙抓起来痛打一顿,不过那么做一定会被踢出吴府,只好想出这个办法来。 “各位姊姊,都端进来吧。”她一边招呼着,并向吴常说道:“所有的早膳都在这里了,少爷你想吃什么就任选吧。如果没有想吃的东西,恐怕只能饿肚子了。” 看他脸上挂着的恶笑瞬间垮下,宝贵儿扬起笑容,心里得意得很。 炳,磨人精也不过如此。 别小看她的能耐,她可不是其他那些单纯的丫头,只会乖乖地被欺负不敢反击。 看来,这回合与他的战争,她小小地扳回一城。 呜……她不该说大话的。 这家伙果然是磨人精,她实在小看了他虐待人的功力,以及宛如石头般的固执。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她的命都快被折腾掉半条,每日有做不完的粗活,全身的骨头彷佛被人拆解再重新装回般酸痛不说,还得时时承受他的冷嘲热讽。 他的内心深处有如天山积雪,遥远而寒冷,她到达不了,也触碰不得,摆明了教她认清现实,别妄想有融化他的一日。 宝贵儿裹着厚厚的被子趴在窗边,望着吴常紧闭的门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不懂,为何他老爱将别人的好意拒于门外,就算爹娘早逝,仍有许多人愿意真心待他啊!吴总管是,她也是,还有府里许许多多的丫头、奴仆,只要他愿意的敞开心门,每个人都会善意回应他。 为什么老爱摆张臭脸,说些难听的话,把接近他的人都气得离他远远的? “吴常这个混蛋!大笨蛋!”宝贵儿忍不住对着那紧闭的门扉骂道,水眸里浮现一丝伤感。 她对他是既羡慕又嫉妒,他有这么多人真心诚意的对待,还不知道珍惜,哪像她才是真正孤零零的,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喜怒哀乐,更别说她的死活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记起又近月底,得要吃药了。 她掏出怀中的玉瓶,倒了颗续命丹吞下,然后再度深呼吸,振奋精神。 “宝贵儿,妳千万不能放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妳的努力一定会有收获的。” 她知道吴常不是完全薄情寡意,若真是如此,她就不会见到每日早晨在他眉宇间凝聚不散的悲伤。 她总是努力的抚去那道痕迹,却又在隔日再度浮现他的眉心,那彷佛显现出他心里的痛苦,教人妩法忽视,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悲伤呢?无法入他的梦,她就只能紧跟在他身边,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蛛丝马迹了。 望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宝贵儿立刻离开被窝,带着甜笑迎上前去。 “少爷,你要到哪里去啊?”看到吴常手里拿了根钓竿和一袋鱼饵,她欢欣地嚷道:“要去钓鱼吗?我可不可以跟着去?” “不可以。” 被他无情地拒绝,她仍不在意,兴致高昂地问:“外头风大,我去拿些御寒的衣物和吃的东西好不好?” “把妳的手拿开。”吴常想直接走人,她却紧揪着他的衣袖不放。 “不要!我才不会让你丢下我,我说不放就是不放。”她迎向他的冷眸,彷佛打算与他的固执相抗衡,摆明了他若是不退让,那她也不肯放。 吴常俊眸一瞇,心里有了个想法。 “好,妳赶快去。”然后趁她去拿东西的时候丢下她走人。 “真的吗?那少爷等我一下喔!”她笑眼弯弯,向正巧走来的两个丫鬟交代道:“麻烦姊姊,一位去少爷房里取外衣,另一位去厨房拿几个馒头来,谢谢妳们了。” 俊秀的眉峰拧起,吴常此刻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恶劣。 懊死!他忘了这丫头一向古灵精怪,从不按照规矩办事,这下子他即使不愿意,也只好让她跟了。 接过丫鬟们拿来的东西后,宝贵儿拍拍他,扬起笑容说道:“一切都打理好了,走吧!我说过了,我绝对不会让你丢下我的。”那抹笑容是宣告,也代表她锲而不舍的决心。 “真是烦死人了,妳爱跟就跟吧!”吴常望着她的坚定眸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转身就走。 宝贵儿蹦蹦跳跳的紧随在后。真是太好了,吴常可是破天荒头一次让她跟呢! 到了卧龙湖,吴常径自在湖边坐下钓鱼,仍不理会她。 “好……好……冷喔!”她的贝齿止不住地打颤,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天知道她是最怕冷的,而每逢月底又是她发病的日子,身子骨特别虚弱。 即使她拥有坚强的意志,单薄的身子仍敌不过寒冷的天气,湖边的寒风冻得她只得紧缩着肩头,直往掌心呵气,最后不得不抛开矜持,往身边的大热源窝去。 “妳干嘛一直靠过来?”感觉她紧贴过来,吴常忍不住敛起眉峰。 “嘿嘿……天气冷嘛,两个人挤在一起可以互相取暖啊!”身子感受到源源不绝的温暖,她满足的微瞇起眼,只差没舒服的叹息出声。 “我一点都不冷!妳若是怕冷的话,就自己回去。” 他无情地推开她,让她的脸又是一垮。 讨厌,干嘛又要赶她走? “我不回去!”她倔强地说。 “那好,冷死一个聒噪的丫头,我乐得耳根子清静。”他盯着她泛白的唇冷嘲道。 “你想得美,我若是冷死了,做鬼也要提着灯笼夜夜唤少爷起床上茅房。”惨白的脸色加上森冷的一笑,她恐怖的表情提醒他,别想摆月兑她的纠缠,还是尽早投降才是明智之举。 “我还真倒楣,收留了一无是处又爱管闲事的丫头,死了也不放过我。” 面对她以死相搏,吴常突然觉得有股无力感,连她再次死皮赖脸挨过来,都没有力气再推开她了。 “别这样嘛,除了缠人和爱管闲事,我也有其他的优点啊。”宝贵儿见他的态度有软化的迹象,讨好地道:“对了,我唱歌给你听,心情说不定会好一点喔!” 说完后,她轻启唇瓣,唱出一首轻松愉快的曲子。 如黄莺般宛转的娇美嗓音,穿过氤氲的湖面,飞越结冰的林梢,在山谷问回荡,彷佛鸟儿在树枝间跳跃,云儿在天空中轻飘,让人忘却烦恼,稍稍融化了吴常冷峻的神情。 宝贵儿看见这个情形,开心地笑了。 于是她从小调到民谣,一首又一首地唱着,希望卸下他眉间的忧愁,直到她口干舌燥,又累又倦,才停止歌唱。 为什么始终不见他稍展欢颜呢?她好像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唱进他的心里。 她叹了一口气,累极地将螓首落在他的肩上,缓缓合目,心里仍悬念这件事,直到意识消失。 突来的重量让吴常侧过头,发现身旁的人儿枕着他的肩,已沉沉睡去。 凝视着她疲惫的小脸,他不禁敛起眉,心头感到不解。 这是为什么?他都已经无情的对待她,她还是每天带着温暖的甜笑向他道早安,殷动地为他添衣倒茶,现在还费心思唱歌讨他欢心。 即使这是她对当初的失言心怀愧疚所做的弥补,也已足够了。 她所付出的,早已经远远超过他所预料,甚至不惜失去生命,也要死赖着他,究竟是什么原因,造就她这般坚定的意志? 我绝对不会让你丢下我的! 她认真的声音仍在他耳边旋绕。 吴常心中一动,修长的手指禁不住哀上她的花颜。 当指月复触及她柔软的唇瓣,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骚动,他倏然收回手,甩去那股怪异的感觉。 “别傻了,你以为她跟其他的人不同吗?她会这么做,只是出自一时的愧疚与同情,等她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就会迫不及待的离开你。” 展现在她面前的自私与无情,不过只是实际上的万分之一。 他敢保证,若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一定会对他心生厌恶。 为了不让人窥见他内心的黑暗,所以他才拒人千里,希望能够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安逸地当他的吴家大少爷。 可是这丫头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安排,照这样下去,她终究会发现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不!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些事。 望着她苍白的娇颜,他冷然的眸子覆上阴影。 就这么丢下她吧,让她冷死在这里,那些秘密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好冷,好冷…… 宝贵儿觉得自己似乎回到过去,再次见到爹与海棠的狞笑。她的心直往下沉,身体彷佛浸在幽暗的水井里,冷得直发寒。 那种被遗弃的痛苦与毫无未来的绝望,让她惶惶然不知所措,只有篁着遥远的天空,希望早日月兑离这苦海。 谁……谁来救救她啊? 她虚弱的喊着,最后已经失去声音,只得无力地闭上双眼,让这梦魇慢慢地蚀去她的精神和气力。 难道她真的得独自承受这个痛苦,直到生命消失的那一刻吗? 她既悲哀又绝望,身子却突然变得轻盈,甚至往上飞升,离开了那个幽暗的深井,落在软绵绵的云朵里。 是谁将她救出了梦魇? 蒙胧之中,彷佛感觉到有人抚着她的脸,温柔的指尖轻落之处,便像注入了一股暖意,原本极冷的身体逐渐变得温暖,彷佛身处三月花开的时节,令人舒服得不想睁眼。 等等……这里该不会是西方极乐世界吧? 她忽觉惊慌。 不行,她还有事没做完,不能死!有个人同样囚在冰冷的幽暗里受苦、她怎么可以自私地弃他不顾? “不,不可以!”宝贵儿霍然张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红木床顶与洁白的纱帐。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吗? 奇怪,她刚刚不是和吴常坐在湖边,喝歌唱到睡着了,怎么会在这里? 她皱眉思索时,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穿着吴常的外衣。 难道是吴常抱她回来,为了怕她冷替她穿上的?对,一定是这样没错!宝贵儿为这个猜想感到兴奋。 吴常果然不是薄情之人,没有丢下她不管,还抱她回来。 想到紧密环住她的结实臂膀,还有在她脸上流连的温柔指尖,她的俏脸不由得浮出红晕,心也开始狂跳。 她想见他,并且告诉他,她已经看穿他伪装之下的真实面目。 宝贵儿立刻掀被下床,匆匆套好鞋子,便往吴常的屋里奔去。 “妳还没死啊?”见到她时,他的反应出奇的冷淡。 “别装作一副冷酷的模样,你不是这样的人。”她看着那漠然的俊颜,认真地说道。 “哼,我是怎么样的人,妳又知道了?”他冷声嗤道。 “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又体贴的人,冷漠只是你不愿让人接近的伪装罢了。” “胡说!”他喝道,不愿她再继续说下去。 “我没胡说。你若是寡情之人,怎么会带我回来,没有把我丢在冰天雪地里冻死?如果不是体贴,又怎么会将外衣借给我穿?还有……”她急欲说清楚,却被他冷声打断。 “我只是不愿背负杀人的罪名,如此而已。”吴常低垂的眼眸像是凝了一层冰,连声音也是。“我都听行雁说了,妳这丫头竟敢大放厥词想改变我,真是愚蠢!我告诉妳,别白费力气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你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不可能?你一定得解开心结,才不会夜夜被梦魇折磨一辈子!”她抓住着他的袖子,激动得眼眶泛红。 仅剩几个月可活的她,已经没有未来了,但是拥有大好光阴的他,却如此轻言放弃,她绝对不容许他这么做! 面对她的真心相劝,他却皱起眉头,无情地挥袖将她推开。 “少天真了!有些事实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妳难道没听说过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吗?如同窗外那株死去的红梅,妳有办法让它再度复活吗?” 他悲惨的过去,已经烙印在脑海里,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每个下人唤他少爷时,总是一再提醒他,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 难道这些事实,她有办法改变吗?那是不可能的! “啊!”这道力量让宝贵儿来不及反应,硬生生地撞到后头的柱子,她的背脊发疼,也为他话里的绝望感到震惊。 “怎么,连聪明的宝丫头也没办法吗?”见她沉默不语,他弯起唇嘲弄。“若不能使梅树复活,又如何让我已死的心再度跳动呢?” “我……”已死去的东西,该怎么重生?他是存心为难她啊! “天底下还是有办不到的事吧?”见到她挫败的神情,吴常的心情却没有想象中愉快。 见到总是带着甜笑的倔强脸蛋,如今却为了他的事烦恼,教他忍不住想伸手抚去她眉间的忧虑。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不愿破坏现在平和的日子,更不想有人窥探他的内心,所以…… “我不想再看见妳了,妳离开这里,到行雁的身边去吧。” 他要赶她走?这句话如一道无形的巨雷轰然地劈在宝贵儿的脑门上,在她的耳边隆隆作响。 那俊颜上的冷笑刺痛了她的眼睛。 为什么……他可以在说出无情的话时,唇边仍是微笑着的? 第三章 在吴常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后,宝贵儿终究还是厚着脸皮留下来。 而且她作好决定,不管他说了多少难听的话,更加地苛刻对她,她还是坚持留下不走。 昨日在他情绪激动时,无意显现出的真性情,让她窥见了他的内心深处有张悲伤与愤怒交织成的网,密密地将他缚住,无法逃月兑,只得日复一日地在囚痛苦的牢里。 她这才发现,他的心病远比她所想象的严重。 若心病一日不除,他就无法逃离悲惨的深渊,往后只能自怨自艾的过一辈子。 人生苦短啊,为何要这样为难自己? 她已经对他伸出手想帮助他,为何他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敞开心胸? 宝贵儿的纤纤细指抚模着素白的外衣,这是吴常曾经披在她身上的。她轻合双眸,回想当时在半梦半醒间,带有淡雅男子气息的指尖触碰她的感觉。 即使只是片刻停留,她仍可感觉到他的指月复轻柔如羽毛般滑过她的脸庞,带着阵阵的暖意与温柔。 若不使梅树复活,又如何让我已死的心再度跳动呢? 她的耳畔仍回荡着他绝望的话语,但她知道他的心并没有死透,不然怎么会如此温柔地对待她? 他的温柔将她从梦魇里解救出来,她又怎么能轻易地舍弃他呢? “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重新燃起对幸福的渴望?” 宝贵儿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直至破晓鸡啼,仍无法得到答案。 看看时辰,是给少爷打洗脸水的时候了。 掏起寒冷的水洗去整夜未睡的疲惫,她如同往常一般捧着洗脸水,带着甜美的笑容,来到吴常的房间。 “少爷,起床了喔!” 她进入内室,里头却没人,连被子也折得好好的,所有的物品都没动,只有这几天谪仙书肆送来的新书及文房四宝不见了。 吴常是故意要躲她吗? 宝贵儿放下铜盆,知道他可能在哪里,于是先到厨房准备些东西,然后送到书房去。 “少爷,宝儿拿点心来给你吃喔!我还泡了上好的白毫乌龙,快开开门,不然冷了就不好喝了。”她拍打着紧闭的门扉,却不见里头的人有所回应。 正当她玉臂酸疼,喉咙疼痛之际,经过的吴行雁看到这个情形,忍下住叹口气,对她唤道:“宝儿,妳过来,我有话要对妳说。”真是个傻丫头,她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吴总管,少爷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把门关起来不理我。”她垂头丧气地向他走去。 “傻丫头,少爷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关在书房里,不到半个月是不会出来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生妳的气,但倘若他出来后还是坚持要妳走,那我也只好依命带妳走了。”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吴行雁着实不忍,但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她继续受伤害。 “我知道了,吴总管。”事情至此,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吗?不,她不愿就这样放弃。“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想办法让少爷回心转意?” 看这丫头还真有毅力,吴行雁勉为其难的再违逆主子的命令一次。 “不过这是最后的机会,妳要好好把握。” “嗯,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少爷收回成命的!”宝贵儿心中重燃起希望,娇俏的脸蛋又恢复原来的笑容。 “好,那妳好好努力了,我等着看成果。”他被她那股活力感染,扬起唇角,心情愉快地离开。 待在书房里的吴常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冷哼一声。“哼!懊死的行雁竟然吃里爬外,帮起外人来。” 他冷然的嗓音不经意的飘了出去,听进宝贵儿的耳里。 “吴常,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现在我要说的事很重要,你最好一字一句给我听清楚!”她知道吴常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嚣张,但只有这样做,才能够吸引他的注意。 这是拜托他回心转意该有的语气吗?吴常冷淡地垂眸,没有回应。 但宝贵儿不管他有没有应声,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要跟你挑战!如果你赢了,我会收拾包袱走人;相反的,若我赢了,你就不可以再赶我走。” 吴常微一挑眉,不置可否。 这宝丫头好大的瞻子,竟然向他挑战?不过,若是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离开,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说吧,妳想跟我挑战什么?” 听见他清冷的嗓音传来,宝贵儿高兴地扬起眉,连忙回道:“你不是曾说过,有些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吗?” “那又如何?”她不是也没办法反驳他的说法吗? “如果我有办法证明这句话是错误的,你就不能赶我走喔!”她有些紧张,怕他不答应。 “好,我答应妳的要求。”他饶富兴味地一笑,想看她究竟有何能耐。“说吧,妳要如何证明我的话是错的?”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宝贵儿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她将掌心轻贴着门扉,想象是握住他的手那般,坚定地道:“我,会让已死的红梅再度绽放。” 这宝丫头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竟然把他的话当真? 要让已死的心再度跳动,就得先让死去的梅树开花,这只是他故意为难她,要她打退堂鼓的话,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认真了。 原本要写些东西的吴常,看着空无一物的素纸,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将悬空已久的毛笔搁下,端起茶碗啜饮一口,企图弄清脑中紊乱的思绪,不料看见澄净的碧绿茶汤,又让他忆起她清灵的水眸,思绪再度被搅得混乱不堪。 本来他以为宝丫头只是在说笑,不过从她近日的态度看来却不是这样。 她每日均为仅剩枯枝的梅树整除杂草,施肥浇水,但替他送来三餐、茶水和保暖的衣物后就匆促离去。 不晓得她究竟在忙些什么,只见她娇俏可人的鹅脸蛋日益消瘦,平日灵动有神的美眸也渐渐失去光彩。 这丫头为什么如此拚命?难道真的只为了要他别赶她走吗? 吴常将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四处越来越多的纸团以及心头旋绕着无法得知的疑惑,让他烦躁了起来。 离开他这个寡情冷血的主子,到和善的行雁身边当差不是比较好吗?为什么要留在他这里找罪受?他实在越来越搞不清这丫头的心思了。 “少爷,我送午膳来了,你要记得吃。还有,昨儿个夜深时还见你烛火未熄,别用功过度,早点歇息啊!” 门外响起宝贵儿的声音,听来有气无力。 吴常放下手里的茶碗,走近窗边推开一道细缝,将她的面容收入眼底。 “该死,她到底在搞什么鬼?教我记得吃饭,自己却没有吃;教我早点睡,却一副憔悴的模样,好像三天三夜没睡。行雁到底在干什么啊?竟然放任她这样不管。”他眉头皱起,暗咒了声,双眼却始终不离那看来好像又瘦了一圈的小丫头。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像风一吹就会被刮走,加上她眼睛下方的阴影与苍白的唇瓣,就像是失色的花儿一般快枯萎了,令他顿时涌起怒气,想推门而出,告诉她别再傻了,他根本不值得她这么做。 闭了闭眼眸,他硬是将这股冲动压下。 他知道若是这么做,一切就毁了,他以后再也无法在她的面前装出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态度,所有的事情都将不受他控制,连那些他所厌恶的陈年旧事,也将会一一地摊在阳光下,受众人的责难舆轻视。 众人的眼光他不在乎,那些人只是把他视为一个任性自私的公子哥儿,未曾对他付出过关怀,可是她和其他人不同,即使面对他无情的嘲弄,仍继续对他付出源源不绝的暖意,成了他唯一在意的人。 因为如此,他怕一旦让她看清他真实丑恶的面目,她不知会多么鄙夷,多么失望,这才是真正教他害怕的原因啊! “快走吧,别再对我付出关怀了,我会感到罪恶的。”吴常痛苦地低喃着。 “还有,你需要什么就写在纸上放进提篮里,我见到就会张罗来的。最近天冷了,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我走啰!” 门外殷切的叮咛终于结束,他蓦然睁眼,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渐渐走远。 “我这是怎么了?”他微皱眉心,抚上胸口,竟然觉得有丝怅然。 他握紧掌心,克制住不该出现的情绪,不断地提醒自己,别爱上任何人,因为他无法承受再一次被抛弃的痛苦! 破碎的伤口难以愈合,他再也不愿增添另一处新伤。 吴常瞳眸里的痛楚逐渐隐去,恢复原有的冷凝,长睫染上浅浅的灰暗,喃喃地对自己说道:“我绝对不会心软的。” 期限一到,他就将她送到谪仙书肆去,离他越远越好,到时,他的心将不再有任何波动,宛如一摊死水。 而令人高兴的是,明天就是痛苦结束的日子了。 宝贵儿已经好几天没合眼,摇晃着沉重的脑袋瓜,撑着快要上下贴合的眼皮,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宝贵儿,妳千万不能睡着,不然明日梅树就开不了花了。”嘴巴虽这么说,但她的精神已开始恍惚,连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模糊起来。 凭着仅剩的些许意识,她伸手模来茶杯凑到唇边,希望藉由浓茶让脑子再清楚些。 “没了?”杯子见庭,她提起旁边的茶壶晃了晃,同样空空如也。 想到烧水沏茶还须费些时间,可是眼前还有一大堆尚未完成的事,她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算了。 “惨了,没有浓茶可以喝,注意力越来越来不能集中了。”疲惫如海浪一波一波袭来,她觉得好累好累,额头已经快贴到桌面。“不可以。不可以,妳若是放弃这次机会,他就会真的完全锁住自己的心了。” 宝贵儿勉强撑趄身子,继续裁剪手中樱红色的绢纸。 “快天亮了,我得快点才行!”心里一急,她被锐利的剪子划破了手指。 “好痛!”剧烈的痛楚袭来,她下意识地甩着手,不小心把血珠甩到一旁的绢布上。 “糟糕,这下毁了!”那血珠在刻意留白的地方晕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在外面就听到妳的叫嚷。”吴行雁走进来,看到那抹怵目惊心的鲜红。“哎呀,妳的手受伤了,得快点包扎。” “我没关系,重要的是得赶紧掩盖这点血污才行。”她取来毛笔蘸些色料,在上头添了几笔,便成了一朵红梅。“吴总管你看,和其他的一比,看得出破绽来吗?” 吴行雁雨相对照,觉得画功的确无异,但那抹艳红是寻常色料无法调出的。 “看不出来,都一样。”为了安慰她,他决定这么说。 他想,她一定是累得头昏眼花,才会没法子分辨吧?他在心里低叹一声,见可爱的小丫头已经累得摇摇晃晃,实在是让人不忍。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可以偷偷地帮妳做,不会告诉少爷的。” “不行,这样会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宝贵儿微笑婉拒。“虚情假意只能蒙骗一时,唯有真情真意,才能持续到永久啊!” 吴行雁笑了。难怪她的笑容总是这么真诚,让人看了心生暖意。 “我果然没有托付错人。”他感慨的低语。希望她这道温暖的阳光能融化吴常那颗冰封的心。 “吴总管,你刚刚说什么?”她忙着手里的细活,一时听漏了他的话。 “没什么啦!”只是一时的请托,就让她如此劳心费神,甚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他怎么能再过分地要求些什么。“对了,宝儿,我做妳的哥哥好不好?”希望这么做可以弥补对她的愧疚。 她抬眸见到他祈求的目光,不忍拂逆他的好意,于是笑了笑。 “这样也好,倘若我死了,至少有人可以替我收尸。”因为吴总管是个好人,她可以确定自己死后不会曝尸荒野,吓到过路人。 “宝儿,妳……”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看到吴行雁吓呆的模样,她扬唇一笑,露出调皮的神色。 “吴总管别认真,我是开玩笑的。大总管要当小丫头的哥哥,我当然乐意之至,这样以后就有靠山了啊!” “宝儿,妳怎么跟少爷一样,总爱一脸正经地开玩笑,差点害我当真了咧!”他捧着胸口,连连哀叹。 “在事情还没做完前,我是不会死的。”无论如何,她也会拚命撑着。 “妳真的没事吧?”看她一脸惨白,吴行雁关心地问道。 “没事,我只是几天没睡,有点累而已。”其实不只是这样,她近日感觉到体内气血翻涌,有提前发病的征兆。 是因为太累的缘故吧? 宝贵儿闭了闭眼,让呼吸平稳,竭力压下胸口剧烈的躁动。 希望能再撑久一点,至少别让吴大哥看到她呕出鲜血的样子,不然他绝对会阻止她继续做下去的。 现在只差一点点就要完工,绝对要撑下去才行。 一丝腥甜涌入喉间,她强忍着咽下,然后勉强拉开笑容道:“吴大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泡壶浓茶?” “好,我马上去。”听到有事可做,吴行雁立刻眉开眼笑提起茶壶离开。 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宝贵儿再也压抑下了胸口的奔腾,一口鲜血猛吐而出,染红了她怀中的梅花瓣。 雪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停了,连天也悄情放晴了? 当日光洒落窗棂,带来些许暖意,吴常从灰冷幽暗的梦里缓缓苏醒,敏感地察觉到不同。 望向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他落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犹记得小时候曾见过红梅盛开,也是这般雪霁天晴的日子。 听说梅神怕冷,偏偏被分派在寒冬时节绽放,于是她忍受着严寒的天气,等到天晴时,便欢欣鼓舞地展开绝艳的笑容,夺去每个人的目光。 今日是个晴朗的日子,难道红梅真的开了吗? 不,这是不可能,只不过是他的胡思乱想罢了。 薄唇微微扬起,吴常暗笑自己的愚蠢。 然而当他推开门扉,眼前的景象令他猛然一怔。 面前是一株比他记忆中绽开得更繁茂的红梅,风儿轻吹,梅瓣便漫天飞扬,如蝶舞翩翩,绚丽的美景教人迷眩,鼻间还嗅到迎风送来的冷冽清香,令人赞叹造物者的巧夺天工。 “这梅花开得真美,不过真可惜,终究是假的。”他接下从天而降的梅瓣,冷声说道。 躺在他掌心的只是用樱绢裁成的悔办。 从天而降的花瓣,是吴行雁爬到屋檐上撒下的。 至于那棵盛开的梅树,是画在一块巨大的绢布上,如破蛹而出的彩蝶展开羽翼,遮去原本在那儿的枯梅,代替它舞出栩栩如生的美丽。 而那股沁人的幽香,则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的用心,他不得不佩服,却还是用错了地方。 “没错,这些虽是假的,但是我的心意却是真。”宝贵儿拾起地上红艳的梅瓣,唇畔有抹苦笑。“这些都是我用生命换来的,假使仍不能让你感动片刻,那么我也认了。” 若他亲口说没有感觉,那她也就死心,不再赖着他,也愿意承认自己愚笨,想用仅剩不多的生命,做些无聊的傻事,甚至承认在发病的隔日,拖着虚弱无力的身子,用水粉掩饰她惨白得无血色的病容,只怕引起他的罪恶感,是个可笑的多虑。 “感动……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吴常的眸中有着迷惘。长久以来,他的内心只有怨恨悲苦,要如何体会“感动”这空泛的两个字? 他长这么大,还不曾体会过感动吗?宝贵儿的脸上满是同情与不舍。 她试着回想以前经历过的感动,向他解释道:“感动呀,就像是倏然拨动心弦,引起微微的颤动;像有道暖流缓缓地流过心口,整个人欢欣愉悦,有种流泪的冲动,甚至想把对方抱在怀里,希望时光就此停留在这美好的时刻。” 吴常听了,蹙起眉心。 “妳说的这些我不懂。”随便抱人的冲动,他不曾有过,也无从想象。“已经死去的心,是没有感觉的。” 又来了,面对挫折,他又要退缩不前,陷入自己设下的囹圄里。 这次,她不准他再逃跑了。 “是你刻意忽略它,忘了该去感觉,才会误认为它已经死了。” 她大步走向前,不顾羞赧地牵起他的手,覆在她的面颊上。 “你可以感觉得到很温暖对不对?那就代表你的心还没死啊!我知道你心中有着极大的痛楚,拒绝再度受到伤害,我不忍心见你独自受苦,将悲伤分一半给我好吗?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垂下眼眸,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滑过他的手背,流入他的心底。 即使他再怎么欺负她,用言语打击她,她都不曾哭泣,最多只是皱皱柳眉,嘴里咕哝几句,不久后又再度笑脸迎人,因为她倔强不服输,从没在他的面前表现出她的脆弱,如今却为了他哭得这般伤心,有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彷佛真的能够体会他的痛苦。 难道她听到什么,或者是看了什么吗? 一般人都只当他是任性自私的大少爷,但是他内心不欲人知的苦,她却知道。 “妳不是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心里的感受?” “我当然知道,因为……”宝贵儿突然收口。她心中的伤痛是一道无法解决的难题,就留给她自己品尝吧,“是梅树告诉我的。它每天都见到你的心伤,所以偷偷告诉了我。” “死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吴常瞇眼,不满她的刻意回避。 “这回你又错了,梅树它没有死。花匠告诉我,它只是叶落枝枯而已,其实树心仍是活的,只要好好照顾,相信明年就会开花了。”她擦擦眼泪,小脸再度扬起笑容,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有话直说,别用这种眼巴巴的眼神看我。”他淡淡地瞥她一眼。 “我可以留下了,对不对?” “期限已经过了。”他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她答应过半个月之内要让红梅开花的。 “可是……”她咬着唇,小脸不禁垮下。 “不过,看在梅树需要有人照顾的份上,妳可以留下,直到明年花开,甚至年年花开,妳都可以见到。”薄唇扬起,他冷峻的俊颜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这真是太好了!”这代表他愿意接纳她了! 一股疲惫涌上,宝贵儿突然觉得头晕目眩,顿时软倒在地。 “妳这个傻瓜,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吴常望着睡得极沉的人儿,靠坐在床榻旁,紧握住她的手,心疼地低喃道。 要不是吴行雁告诉他,他不会知道她为了做这些东西,已好几天没合眼,还受了伤;要不是卸去她脸上的那层厚粉,他不会见到她眼睫下的黑影深得惊人;要不是她突然昏倒,抱起那娇小的身躯时,他不会心惊地察觉到她轻得让人几乎毋需使力的重量。 自从遇见他,她好像总是疲累不堪,总是伤痕累累。 指尖怜惜地抚上那清瘦的鹅蛋脸,失去粉女敕色泽的苍白唇瓣,以及受伤的纤指时,吴常的愧疚感不断地涌现。 因为他受到诅咒,凡是接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他要所有人离他越远越好,才不会被他所连累。 可是,她偏偏是个倔丫头。 越要她走远,她却越靠近他,即使受伤也不怕,最后甚至走进他的心里,打算赖着不走了。 “什么都不知道,轻松过活不是比较愉快吗?为什么要担负另一个人的罪恶,辛苦过日子呢?” 不过,也或许是她这般坚持的傻气,改变了他长久以来的想法,让他重新燃起对幸福的渴望。 他愿意冒着再次被遗弃的痛苦,换取重新爱人的机会。 为了得到一份被了解的关爱,他决定舍去虚假的伪装,将内心的黑暗面揭露出来。 遇见她是幸运或是错误,他无法断定,但他已下定决心赌这一次。 若她听了之后,无法接受事实,甚至厌恶他所做的一切,那么他也只好黯然离开这里,独自过活。毕竟像她这般善良的人都无法接受他,那么天底下还有谁会接受一个利用人心弱点的卑劣之徒? 得到真心,或是再度被弃,他只能从这两者择其一。 他已经无法再忍受孤独地度过余生,因为她让他的心恢复知觉,甚至贪求更多的情感,想弥补过去未曾拥有过的缺憾。 “快醒来吧!只要妳想知道的一切,甚至是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我都可以毫无保留的告诉妳。”吴常凝阵望着她,再次运功,将体内的阳刚之气源源不绝地注入她体内。 上次在湖边,她冷得昏睡过去,他因一时不忍,将内力输给她,之后她很快就醒来了,可是这回已经过了三天,为什么她还不醒?难道她真的想丢下他不管吗? “你的手好温暖。当日在湖边钓鱼,我失去意识时,你也曾这般温柔的对我,对不对?”宝贵儿睁开眼,握住他的手,淡淡地一笑。 “对,那个人就是我。”他不再压抑,顺着心里的意念,向前拥住她。“宝儿,妳终于醒了!” 吴常一反常态的热情,让宝贵儿着实吓了好大一跳。 “我睡了多久?”她怎么觉得,他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妳睡了足足三天。”他声音嘶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答应我,下次不可以再伤害自己。”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句话。 听见他害怕又不舍的语气,宝贵儿心中一暖,环住他宽阔的背,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有事别放在心上,说出来会好过些。” 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吴常的身躯蓦然一僵,扬起苦涩的笑,离开她的怀抱。 “只要妳想听,我愿意告诉妳,但那些都是一般人不见得能接受的事,妳若没办法听下去,可以随时喊停。” “好,我知道了。”面对他沉肃的脸,她同样正襟危坐,以示慎重。“现在你可以说了。” 吴常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坦白一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不是吴家的子孙,甚至跟吴家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第四章 他不是吴家的子孙! 宝贵儿听到这惊人的秘密时,呆了一下,这才明白他为何有难言之隐。 拥有万贯家财的吴家,竟是由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所继承。 这事若是让人知道了,不仅会为吴家带来风风雨雨,吴家的远近亲戚们涌来的批评声浪,更可能让他这个大少爷地位不保。 他会这么担忧是对的,人言可畏啊!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一定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吧?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开口对她说出真话。 就算外表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其实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着头,甚至连眼睛也不敢望她,她只能从他颤抖的双手得知他此刻的恐惧和不安。 心里涌出一股不舍与心痛,宝贵儿向他保证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你继续说下去吧。” 吴常闭起双眸,忍着胸口奔腾的情绪,诉说着过往。 “我的母亲是皇帝的嫔妃,她美丽温柔,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但是好景不常,在我满八岁的那天,有个素末谋面的女人出现了,她告诉我,母亲犯下重罪,已经被打入天牢等候问斩,母亲不想让我受到牵连,吩咐了这位姊姊,将我偷偷带离宫中……” 母亲是犯了什么错,为什要父皇狠心杀她? 曾经深爱着母亲的父皇,又为何一夕之间变了样,不顾多年的夫妻感情,连一条生路都不愿给她? 难道多年的感情,竟然换不来一丝悲怜吗? 有太多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部没见到,他就被带走了。 从那之后,他的身分从龙子变成弃儿,境遇彷佛从云端落入地狱。 人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势利,嘴里说的话也从奉承变成了嘲弄,人情冷暖的现实,命运无常的折磨,大人都不见得能够承受,他却在稚龄时被迫面对这样的残酷。 于是,他开始用冷漠保护自己,不再对任何人付出感情,以免遭到同样的背弃,再次伤他的心。 靶觉到他的背正在颤抖,宝贵儿知道吴常的面前是条满是荆棘的路,正刺痛他的双脚,但他不勇敢走过的话,又将如何治愈心中的伤? “后来你为什么会来到吴家?”她间道。 “没想到父皇不愿放过我,派人杀了那位姊姊,还想把我抓回去,但是被我逃月兑了。当我在街上流浪时,正巧遇到吴氏夫妇,他们把我带回府里,收我为养子。”他憎恨父皇的无情,宁死也不回宫向父皇乞怜,宁愿隐瞒皇子的身分,成为别人的儿子。 “往好的方向看,老天爷并没有遗弃你,不是吗?在你失去亲情的同时,又拥有了新的家人。”她温声说道。 若不是失去,又哪来的获得呢? 吴常冷冷地一笑,笑容里有着苦涩。 “我只不过是代替他们死去的儿子活下来,连名字也是相同的。吴家的奴仆在当时已经换过一批,连行雁也是之后才买进来的,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是外姓人。后来,吴氏夫妇在我十岁那年死后,这个秘密也跟随着他们埋葬了。 “因为贪图着虚假的亲情,冒用别人的身分活到现在,所以我必须戴着冷漠的面具示人,夜夜被梦魇所侵扰,这也算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不断的涌现的罪恶与痛苦的回忆,有如荆棘狠狠地鞭笞着他,尖刺没入胸口,伤得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痛苦不堪。 吴常倏然双手握拳,猛然地击向床柱。 指节渗出血丝,但他仍想藉由再次的撞击,停止心头不断涌出的苦楚。 他已经承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 宝贵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环住他的双臂,藉止他再度伤害自己。 “不是的!你真的误解了吴氏夫妇。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保护你不受其他的人伤害。因为那些人无法理解,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只要付出感情,得到回报,仍可亲如家人。”她温柔地抚着他僵硬的背,安抚着他不安的情绪。 “我从来没有对他们付出过感情,又怎么会有回报?”他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你陪着他们度过失儿的痛苦,在最后的日子带给他们欣慰,而不是怀抱着遗憾离开人世,所以,你值得以他们儿子的名义活下去,拥有这一切。” 在她温暖的怀抱与轻柔的语调里,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似片片飘落的雪花,落入泥里消失不见,原本沉重如铅的胸口,也慢慢地卸去他所加诸其上的罪责,变得轻松许多。 “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吴常说得好没自信。“毕竟我总是冷漠的对待身旁的人,又怎么期望他们对我付出真感情?” “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为他们做些事情,至少你不会再有遗憾,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会慢慢喜欢你的。” “妳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难道妳不讨厌我曾经无情地对待妳?”他悬着一颗心,语气紧绷地问道。 “你是怕我受到伤害,才会想将我安排到吴大哥身边去,希望我离你远远的。即使无情的对待我,你也时时担忧着我,当我昏过去时,你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给我温暖,不是吗?” 他一直陪伴在她的身旁,用温柔的指尖抚触着她,这种感觉,她永远不会忘记的。 “原来妳真的懂我,不是随口说说的。”吴常的胸口有股暖意释放,缓缓地在心头漾开。 从来没有人懂他,唯有她……是唯一的例外。 “当然不是随口说说的,这个世间只有我最了解你。”粉唇勾起笑弧,宝贵儿神气地说道。“所以我得留下来,帮你解开一个又一个结,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到时候,你就可以安安心心作美梦,一觉睡到天明啦!” “妳为我费尽心思,甚至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样做,妳觉得值得吗?”他圈住她的纤腰,让她娇小的身躯更加贴近,彷佛要揉进他的身体里一般,密密环抱着。 因为他不敢相信,世上会有人待他这么好,唯有感觉她身上传来的温暖,他才能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 “值得的,因为你以后会对我更好,更温柔。而且……”清楚地感受他的体温以及男性的气息,宝贵儿突然觉得一股热气往上冲,在她雪白的双颊晕开。 怕他看出她的羞赧,她只得埋首在他的肩窝,在心底告诉自己,是他曾经给她温暖,所以她才想陪在他身边。 知晓他秘密的同时,她心里也拥有了新的秘密。 “今天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宝贵儿甫进房门,便见到吴常的手里拿着一块玉佩,表情严肃地陷入深思,连她走近都没有发现。 是什么东西让吴常这么失神? 她好奇地打量着那块玉佩。 碧绿的和阗玉上没有一丝杂质,上头雕着的青龙栩栩如生,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泛着金光,宛如腾云飞起,看来这块玉不但是上等的货色,连雕功也是一等一的好。 不过,他怎么会有这块玉呢? 正纳闷时,她突然注意到玉佩下方的红绳结着两只比翼的凤凰。 这个是女子为了证明爱意,编给心上人的饰物,这块玉……该不会是哪个千金小姐爱慕吴常所送的吧? 宝贵儿控制不了自己的脑袋瓜,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看这货色,寻常的千金小姐还买不起,至少是皇亲国戚才有这等财力。 到底是哪来的女人?她每天黏在他身边,怎么不知道? 不,这很难说。他经常月兑离她的掌控偷溜出去,不晓得在哪儿遇见这个女人,他们可能已经彼此看对眼,私定终身了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宝贵儿深受打击,头拚命地摇晃,不断地否认这件事。 她认识吴常,他不是哪种会与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定姻缘的随便男子。 包何况他说话刻薄,再加上对人爱理不理的死脾气,没有一个女子会倾心于他的。 不……说不定会有。 菱唇一瘪,她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他改变态度,多点温柔,再加上他丰厚的家产,俊美的长相,还有精壮的体格,凡是女人都无法抗拒,必定前仆后继的送上门来,到时候环肥燕瘦任君挑选,让他不动心也难。 唉,她的心情好复杂啊! 他能够重新爱人是好的,但是,真让她见到他爱别的女人,她的心里却很不痛快,像是重要东西被抢走似的,很不甘愿啊! “宝儿,妳在想什么,怎么一直猛叹气?”这会儿换吴常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那块玉是哪个女人送你的?”宝贵儿噘起嘴,只觉得胸口有股火气要冒出来。 “这是我的父皇留下的。”面对她的怒气,他不明所以的回道。 “你父皇?”她顿时火气全消,只留下满月复的疑惑。“可是玉的下头是女子送给男子的『凤凰于飞』结,怎么会挂在那儿?” “这个,是我母亲做的。”指尖抚着绳结,他的心头有着难解的情绪。 “你恨你的父皇遗弃了你们母子?”所以表情才会如此凝重? “不,我恨的人,其实是我自己。”吴常的俊眸变得黯然。“当初我被带出宫时不过八岁,什么事也不懂,后来回想当时的事,才猛然惊觉,我的母亲可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会遭受不幸。” “告诉我,你为何会这么想?”宝贵儿在他身旁坐下。 “这块龙纹玉原本戴在父皇的身上,在我满八岁的前几天,他将这块玉拿下来送给我,但母亲说我不能要,因为它是用血和泪换来的不祥之物。它虽然有着惊人的力量,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但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将会让我不快乐,她宁愿我是个平凡人,活得轻松自在就够了,但是我……”长指覆额,他陷入了悔恨里。 “你收下来了?”她紧张地问。 “不,我将它还了回去,但父皇说君无戏言,不能改变。于是,母亲的忧心成真了,头一个改变的就是我和她的命运,从此我们母子分离,阴阳两隔。早知如此,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父皇的!”他为此十分自责,宁愿困在心里的囚牢中不愿月兑逃,都是这个缘故。 “难道你不想查清楚玉的背后藏有什么样的秘密吗?”不祥之物的说法没有吓着她,宝贵儿拿起那块玉,反复看着,并没发现任何奇异之处。 直觉告诉她,若要解开吴常的心结,这将是重要的关键。 “我当然也想过,不过我怕旧事重演,为妳和吴家招来灾祸。” 看见他眼底的忧心,宝贵儿不在意的笑道:“如果它会招来不幸,你的父皇不会戴在身上,更不会将它送给你,我相信它是一份天大的恩宠,所以才会招来他人的觊觎,让你和你的母亲落入灾难中。” “但愿如此。”他勉强一笑,心头却仍无法释怀。 “只有这样是不够的。”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她摇摇头,拿着龙纹玉走到案前,将上头的图案描绘下来。 “妳想干什么,宝儿?”吴常走到她身旁,见她三两下便完成草图,之后振笔疾书,不知道正写信给谁。 “这么重要的事,不弄清楚怎么行?长安城有个人可以帮我们查明真相,我现在写信委托他,相信不久就会有回音了。你放心,他口风很紧,行事也小心谨慎,只要多付些酬劳给他就行了。” 宝贵儿小心地吹干墨迹,将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认真的看着他。 “还记得吗?我说过不要留下遗憾,现在,第一件事由我为你开头,以后自己要好好努力啊!” 吴常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浓烈,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她蓦然一惊,下意识想闪躲,却被他低柔的语调阻止。 “别动,妳的脸沾上了墨汁。”他直勾勾地望着她的面容,唇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妳说得对,我以后不会留下任何遗憾的。” 她不知道他那抹笑代表什么,但他专注地凝视着她,指月复轻拭着她的脸颊,让她有些愣住。 他每一次的温柔抚触,都让她眷恋不舍,甚至有更多贪念,从心里不断地涌现。 察觉到这一点,她不由得一惊,别开脸闪躲他的指尖。 “怎么了?” “我……该去差人送信了。”双颊有些臊热,她急忙旋过身,心慌意乱的夺门而出。 疾行的莲足逃离了吴常居住的谪仙居,最后在回廊上停住。 宝贵儿背靠着梁柱,喘着气,手轻按着起伏的胸口,企图平稳那悸动的芳心。 不可以的,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这件事。 她垂下的眼眸中覆上一层水雾,微微的刺痛钻入心底,清楚地告诉她心痛的事实。 原来,她早就爱上他了…… 自从那日吴常说过不会再留下遗憾之后,对众人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不再寒着脸,也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 这样的改变对他很好,照理说,宝贵儿应该高兴才对,但她却为此深感烦恼。 因为他对其他人好,对她更好,甚至到了宠爱的地步。 他特地为她改变了生活方式,洗脸时不再坚持用冰水,当然连她也不准,理由是为了怕冻伤她的肌肤,还差人做了许多保暖的衣物给她,让她好几个冬天也穿不完;甚至不再叫她丫头,而是亲昵的唤她宝儿,还要她私底下叫他名字,不准称呼他为少爷。 种种超越丫鬟的待遇,让她深感不安。 她知道他想弥补之前的无情对待,所以尽其所能的宠她,但她却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每每望见那张俊美熬俦的脸庞,想爱的欲念时时牵动着她,然而玉瓶里逐渐减少的续命丹总是残忍的提醒她,她只能以丫鬟的身分守在他身边,如此而已。 宝贵儿坐在栏杆上,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园门。即使心头涌起阵阵苦涩,她的目光仍追随着那道身影不肯放。 吴常正与外头的丫鬟说着话,那些丫鬟们以倾慕的眼神凝视着他,脸颊浮着淡淡的红晕。那是爱恋某个男人的女子才有的神情,但她并不嫉妒,因为他的唇边虽带着笑,但态度却不同于对她那般热切,并刻意与她们拉开距离,隔着一道拱门说话。 “这是为什么?”她曾问他。 “这里是我的地方,只有我认定的人才可以进来,其他的人,就让她们在围外等待吧!”他眼神坚定,像是宣告她的独特之处,唇边的笑意真切,至今想来仍令她怦然心动。 如她所说,吴常的态度改变后,马上引来许多女子的爱慕。 但是在众多爱慕者之中,她却是唯一可以接近吴常的女子,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那些曾被他拒于门外的女子,如今不得其门而入,而笨得一头栽进去的她,却得到了他的怜惜与宠爱。 宝贵儿扬起唇角,心里似乎释怀了点。 “能待在心爱的人身边,已经很幸福,我不可以再贪心了。”望着眼前让她心跳的俊雅容颜,她的胸口猛然揪痛。 这是怎么回事? 她闭上眼,柳眉皱起,捂住胸口,清楚感受到这和发病时气血逆流,五脏六腑俱疼不同,这股痛彷佛是有人握住她的心,指节不收也不放,只用微微的力道抓着,不过这样的疼痛也够她受的了。 一口气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虽不会让人痛得尖叫,却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她轻轻地吐息,试图忘却这股痛楚。这个方法似乎有效,胸口似乎没那么痛了。 “宝儿,妳没事吧?” 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她霍然张眼,吴常的脸庞冷不胜防地贴近她。 “啊!”她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地向后倾倒。 “小心!”见状,他手一勾,扣住她的腰肢,却连带地跟着她一起往后倒。 “你快放手!”宝贵儿推着他,怕他也跌倒。 “不放!”吴常反而搂得更紧,怕她的脑袋撞到地板,他护住她的身子翻转,让自己的背撞在地上。“喔,痛……”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听见他的申吟,趴在上头的她挣扎欲起,却被他制止。 “别乱动!暂时保持这样,让我休息一下就好。”虽然痛,但是软玉温香在怀,也就足够了。 “真的很痛吗?”她担忧的看着他。 “对……真的很痛。”吴常的手不安分地圈紧细腰,将她贴近他的胸膛,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骗人!你这个无赖。”看见那抹笑,宝贵儿气极的跳起来,头发却被一股力量给拉回去,扯得她的头皮一阵火辣辣的疼。“啊,好痛!怎么回事?” 他搂住她的腰,让两人坐起来,这才发现她的青丝被他母亲做的“凤凰于飞”缠住。 “妳的头发跟龙纹玉的绳结纠缠在一起了。” “我……我来解开吧。” 贴坐在他的怀里,她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吐纳间微热的温度拂过她雪白的颊,唤起一片红潮,她的心跳开始失序,指尖颤抖得不听使唤,没办法立即解开绳结。 “解不开就算了,我们永远绑在一起吧。”吴常认真的看着她,唇角却带着戏谵的笑意,态度似真似假,教人分不清。 “谁要跟你永远绑在一起,我……我才不要!” 被他的话给吓着,宝贵儿开始心慌,不由得将结越扯越乱,最后干脆放弃,挣扎起身想逃,却又再度被拉回去。痛得流出眼泪来。 “欸,妳别生气,让我来想想办法好了。”不忍心见她流泪,他这才收起玩笑,认真解决问题。 脚下忽然一轻,被吴常俐落地横抱起,她吓得赶紧抓住他。“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不是要解开这个结吗?妳乖乖的别动就行了。”他不由分说地抱着她往屋里走去。 “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的。”在他厚实的胸膛里,她红透了小脸,心儿猛跳。 “别急,待会儿就放妳下来了。”看她挣扎的样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跟我绑在一起真的那么痛苦,让妳急着想离开?” “不是痛苦,而是害怕。” “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宝儿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吴常取笑着。 “什么嘛,说得我好像是没知觉的傻瓜似的。”她生气的说道。“我是人,有七情六欲,当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那么我的宝儿正在怕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我可以为妳解决。”他走进房间,寻找针线盒。 “我怕什么?”她喃喃自语,眼里浮现一抹苦楚。 她究竟怕什么? 害怕在他的注视之下,她的心越慌乱,在无意间流泄了心事,让他知晓她对他异样的情愫。到时候,别说是当他的丫鬟了,可能连留在他的身边这点小小的颢望都无法达成,只能离他远去。 如果离开他,她的心会痛得受不了的。 心里百转千折,望着他的脸,她怎么也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她将心事藏起,随口道:“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跟男人绑在一起成何体统,这事如果传了出去,到时候没人敢娶我怎么办?” “这倒容易,到时候我帮妳物色对象不就好了。”他找到针线盒,放在桌上,并没见到她的水眸倏然一瞇,浮现怒意。 “别介绍一些不学无术的纨桍子弟,我可看不上眼的。” “妳放心,我介绍的对象绝对完美得让妳无从挑剔。”吴常将她放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头发,另一手从针线盒里拿出剪刀。 大笨蛋,呆头鹅,无论介绍谁,她都不会满意的啦!宝贵儿在心里直骂,忽然见到闪着银光的利剪靠近,忍不住往后头一缩。 “你……你想干嘛?” “妳不是说要解开这个结吗?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妳如果不想受伤的话就别乱动。”扬起利剪,他严肃地交代着。 “好吧,你剪好了。”她闭上眼睛,认命的接受这个结果。比起她的头发,当然是他母亲的“凤凰于飞”来得重要。 喀嚓一声,宝贵儿感觉自己跟他之间的联系没了,心头怅然若失。 “好了,妳可以睁开眼睛了。” 睁开眼睛,她却惊见自己的头发完好如初。“怎么……啊,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怎么可以把它剪断?”她将那断掉的绳结捡起来:心疼不已。 “这个结代表着母亲的痴与父皇的绝,也是我永远解不开的怨,不如趁这个机会割舍了吧!”抚着她柔软的青丝,吴常潇洒地道。 “可是……这两只凤凰本来就该在一起,如今怎么舍得让它们分飞?”她看着手心里分开的凤凰双结,想到自己无法有结果的爱情,她忍不住伤感。他不知道“凤凰于飞”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信物吗? “得不到情人的心,再多的结也绑不住。”看她恋恋不舍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母亲曾告诉他这个信物代表的意义。 “凤凰于飞”是由九十九条红绳结成凤凰比翼双飞的信物。 若是女子送给男子,代表着心生爱慕,愿从此跟随;而男子若跟女子要这个结,则是有意娶她为妻,愿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虽然跟宝儿很亲近,但丫头与少爷的身分似乎让她有所顾忌,总是有意无意地拉开两人的距离,让他无法更接近她。 虽然不清楚她的身分和来历,他仍不可自抑地爱上了她。 他想要她的人,她的心,她所有的一切,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宠她,娶她为妻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无论她是否愿意,他已经霸道地决定要宠她一辈子了。 黑眸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吴常缓缓地倾身欺近她,食指勾起她小巧的下颚,轻柔的诱她走入圈套里。 “对了,妳的手那么灵巧,要做个『凤凰于飞』不是问题吧?” “当然。”一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接近,瞬间让宝贵儿的脑袋化为浆糊,再也无法思考。 “这龙纹玉底下空空荡荡的,让我看得好不习惯,不如妳做一个『凤凰于飞』给我,好不好?” 他的俊眸里闪耀着和煦的波光,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失神地望着他。 “好。”宝贵儿忘了自己的坚持,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呆呆地接过龙纹玉。 听见她的回答,吴常扬起恶作剧得逞的笑,但眼神充满温柔。 虽然用不光明的手段骗得她的允诺,但若不是如此的话,她恐怕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他意随心动,伸手抚上她雪白柔女敕的脸颊。 她长得很美,有着微弯的月眉,明媚的大眼,娇俏的小鼻和粉女敕的唇瓣,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全天下的女人都不入他的眼,只有她,是他今生唯一的选择。 “记住,我只要『凤凰于飞』,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在它完成前,别把玉还给我。” 食指滑过她柔软的脸庞,停在嫣红的唇瓣上轻轻地摩挲,指月复传来柔女敕的触感,让他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眸光渐深,他倾身吻住那柔软的唇瓣。 突然看见他的俊颜贴近,宝贵儿惊然地抽气,唇瓣却突然被覆住,轻启的檀口源源不绝地注入他的气息。 怎么办,他……他吻了她! 吴常的唇仔仔细细地,霸道地品尝她的芳唇,烙下专属于他的痕迹,彷佛宣告她再也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 她无法挣扎,避不开他精心设下的柔情陷阱,只能迷醉在他的气息中,忘了自己已许下了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诺言。 第五章 一道蓝色的身影穿过长廊,吴常神情愉悦,唇角高扬地往处理吴家事务的静心阁走去。 “亲爱的行雁,你有空吗?” 唉进门,便见吴行雁照着案上一堆大的批阅指示,笔不停歇地向各商家下订货数量,看来好不忙碌。 “真是可怜,还有这么多事没忙完,要不要我帮你啊?”吴常眉开眼笑,亲切和善地道。 吴行雁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唇边的那抹笑有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谁不知道,这堆批阅指示根本就是这个“好心”的大少爷所写的。 虽然吴常依照他的期望,接掌了吴家的生意,他对于经商天资极高,扩大经营后,生意蒸蒸日上,偏偏这小子只出脑袋,写个批阅指示,最后还是丢给他来执行。 唉,看来要少爷接掌生意的算盘是打错了。 他不仅没得清闲,还累得像条狗,只怕未老先衰。 “谢了,少爷只要把桌上那堆画像看完,挑个顺眼的好姑娘,就算是帮我的忙了。”唯今之计,只能盼少爷赶紧成亲生子,将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接班人身上。 照这样算来,必须再经过二十年的操劳,才能将小接班人栽培长大,到时近五十岁的他已垂垂老矣,呜……实在是歹命呀! “你知道我向来讨厌毫无主见,没有脑子,只会任人摆布的女子。”吴常看着那堆得像座小山的画轴,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那正好,里头的小姐们有好几个出身书香世家,个个言之有物,上通天文,不知地理。要不要明天就送几个来瞧瞧?绝对包你满意。”吴行雁热情地推荐。 “既然那么好,那就送给你好了。”吴常显得意兴阑珊。 吴行雁的眉头皱得死紧。他真会被这臭小子给气死!眼光那么高,也不降低一点。 “这些姑娘已是中上之姿,资质也算聪颖,你还不要,难不成要天仙绝色且聪明绝顶的女子你才满意?” 如果少爷真的要,他也会想办法弄来,不过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吗?恐怕也是后宫佳丽,后妃之选吧? “就算是两者兼具的女子,我也不要。”吴常认真地道。 天啊!连两者兼具的都不要,少爷到底要的是什么?吴行雁突然觉得头晕,有种快昏倒的感觉。 “在我有生之年,还看得见少爷成亲吗?”他扶着头,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看着一脸凄苦的吴行雁,吴常险些大笑,但是为了捉弄他,他只得忍住,一本正经地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什么?”听不清这浑小子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头痛耳鸣,全身无力。 “这些姑娘我当然不喜欢,因为我已经有意中人了。”看到吴行雁错愕的张大嘴,他才放声笑道:“你可以替我准备提亲的礼品了。”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恢愎,吴行雁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问:“是哪家的姑娘?芳龄多少?长得什么样子?” “别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吴常笑得很神秘,不肯多说。“你现在上街采买些礼品,好让我拜访岳家,顺便带宝儿去彩线坊买些红绳。” 他已无法再等待,决定先下手为强。 倘若事情生变,宝儿反悔不嫁给他,心已经脆弱得无法负载伤痛的他,再度失去所爱,一定会发疯的。 “那位小姐已经答应了婚事?”连续的惊喜让吴行雁险些连笔都握不住。 吴常勾起薄唇,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弧,顺势接过他手中的笔,在纸笺写下采买的物品。 “她已经允了我『凤凰于飞』,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凤凰于飞?吴行雁眼睛一亮,欢天喜地的道:“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你这小子真有办法。” 接过纸笺,他立刻准备出发。 “等等。”吴常忽然叫住他,长指抚唇思考道:“待会儿先去彩线坊吧,单子上的物品,少买一,两样无所谓,唯有宝儿的红绳,一定要记得买。” “但是彩线坊要绕路,要费些工夫才能到,可以的话……” “这是我的命令,行雁!”吴常以坚决的语调否决了他的提议。 “怎么了?”这小子很少对事认真,这般强硬的态度还是头一次。 “别问理由,照我说的做便是。”他避开吴行雁采究的目光,沉声说道。 “真是怪了,这小子干嘛这么坚持?”吴行雁领命而去,嘴里咕哝着,吴常也听见了。 “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事情本身就漏洞百出,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他低垂眼睫,原本的自信褪去,黑瞳闪烁着不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只要是明眼人都能轻易识破他的骗局,当然包括冰雪聪明的宝儿。 相信她很快就会明白他真正的索求不仅仅是个绳结而已。 他要的是她的一生,她所有的倾慕。 但他却无法捉模她真正的想法,只知道她心里存在着一道谜样的难题,正等着他解决。 令人庆幸的是,宝儿是喜欢他的、所以才会让他吻了她,但她是否能喜欢到放弃坚持,愿意嫁给他为妻,他至今仍在赌。 宝贵儿呆坐在马车里,食指轻覆在唇瓣上,感觉吴常的余温彷佛还停留在上面,蓦然脸儿通红,又羞又气。 吴常这家伙……根本是乘人之危的恶霸。 不但在她迷迷糊糊的状况下吻了她,还向她索求“凤凰于飞”! 他难道不晓得,这种结是不可以随便向人要的,甚至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要吴大哥带着她上街买红绳。 他真的知道这个结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只是为了龙纹玉下方不再空荡荡的,那她可以做个“招财进宝”、“吉祥如意”结,就是别跟她要“凤凰于飞”,她……不可以给任何人这个结的。 她咬紧了下唇,水眸浮上一丝酸楚。 一个女子给了男子这个结,是愿托付终生,相约白头的,然而,剩下没几个月可活命的她,已经失去了与他偕老的年岁。 叹了口气,她只能在心里祈求着,但愿吴常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她编个一模一样的结替代他母亲所做的“凤凰于飞”罢了。 “宝儿,宝儿,妳知不知道那件事啊?”吴行雁像发生什么大事般语气高昂的问道。 “什么事?”她支着下颚,心不在焉地问。 “少爷有心上人的事啊。”他期待的看她,希望能挖出有关那位神秘女子的事。 心上人? 宝贵儿飘远的心思立刻被拉回来,她张大美眸,脸上充满错愕。 没想到他已经有心上人了!那么,他向她要“凤凰于飞”的举动,真的如他所说的,只为了补全龙纹玉下的空缺,如此而已? 看来是她多心了,他根本无意于她。 “那个女子是谁?”方才心里的祈求已如她所愿,但她心头没有半丝欣喜,反而难受极了。 “原来妳也不知道啊。”没想到这小子保密到家,连宝儿都隐瞒。 “大哥也不知道那名女子是谁吗?” “别说不知道,连个人影都没见过,更别说对方姓啥名啥了。”吴行雁皱起眉头,感到一阵气闷。“这小子实在没良心,连我跟他多年的情谊,也不肯透露半点口风。”害他简直好奇得快发疯了。 “少爷总是没个正经,说不定他只是跟你开玩笑的。”她说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吴大哥,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她想是后者多一点吧! “不,听说他已经跟那个女子要了『凤凰于飞』,还要我上街买提亲用的礼品。依我看,那小子肯定是认真了。”吴行雁摇摇头,推翻她的说法。 这会儿,宝贵儿不仅仅是错愕,而是震惊了。 “少爷他……只跟一个女子要过这个东西吗?”她急切的语调有些不稳。照这样看来,吴常肯定知道这个结代表着什么意思。 “妳别看那小子平时吊儿郎当,但是若爱上一个人便很死心眼,绝对不会再看上别的女人,所以我很担心。”他严肃地道。 “大哥有什么好担心的,独钟一名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对。”她垂眸,眼里尽是复杂的光芒,心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钟情一人当然无妨,但问题出在他的性子爱恨分明,若是掏心挖肺得不到回报,他不但会受到严重的伤害,更会转而恨那个人,这才是我所忧心的事。” 宝贵儿突然一颤。 记住,我只要“凤凰于飞”,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在它完成前,别把玉还给我。 想起吴常这句话,还有他认真的眸光,她的心头顿时变得沉重。 “为什么他的爱恨如此强烈,不是爱一个人,就是恨一个人?”她喃喃低语,秀眉微蹙,芙蓉股的俏脸浮上愁云。 吴行雁看到宝儿因为他的杞人忧天,也跟着担心起来,突然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妳别担心,既然对方已经答应给他『凤凰于飞』,而吴家又是名门大户,相信这桩亲事一定谈得成啦!” 他好心的安慰,却使得宝贵儿的心情更加沉重,胸口突然觉得似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大哥,在这里放我下来好吗?”再不离开这里,一定会被吴行雁看出异样的。 “可是彩线坊还要转个弯才到,少爷坚持一定要送妳到门口。”他有些犹豫。 “才一小段路,我用走的就行了,你不是还有许多东西要采买,前面就是聚丰庄了,你买完再来接我也不迟啊。” 她说得合情合理,令吴行雁很难拒绝。 “好吧,那妳自己要小心喔!”吴行雁停下马车,在她下车时不忘叮咛道。 “好。”她微微一笑。 背对着马车后,她唇畔的笑才卸下,眸中顿时盈满忧愁。 “凤凰于飞”究竟给或不给,她已陷入两难。 宝贵儿叹了口气,双脚有如千斤重一般缓缓的往彩线坊的方向走去。 选择被爱,或是被恨,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但两者都非她所愿,如今硬是要她抉择,她该往哪一条前进? 心情沉重的她,经过贴满布告的街角,突然听到有人说道:“今年的选秀名单已经出来了,没想到邻县首富宝家的小姐真如算命仙说的一样,真的被选进宫了!” 宝贵儿浑身一霞,难以置信的朝皇榜看去,上头清楚地列着她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她的画像尚未完成,哪来的东西送进宫里? “宝家的小姐不是已经跑了,怎么还会出现在选秀名单里?”张三问身旁的人道。 “傻瓜,有钱可使鬼推磨啊!反正宝家有的是钱,要砸多少钱寻人都无所谓。”李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听说为了寻找女儿的下落,宝老爷还悬赏一万两黄金哩!” “一万两黄金?”张三咋舌:“宝家小姐那么值钱啊?” “人家是天生的富贵命嘛!”李四叹道。哪像他们是穷人的命格,不值几个钱。 “一万两耶!宝家小姐如果被我遇上,我这辈子肯定是不愁吃穿了。对了,宝家小姐长得什么模样,说来听听。”张三兴致勃勃的问。 什么,爹悬赏一万两黄金要人抓她回家? 宝贵儿大惊失色。这可糟了,重赏之下,想找她的人肯定多不胜数,恐怕只要模样与她些微相似的女子,便会被抓去宝家领赏,这下她得小心了。 她还没将他们的对话听完就匆匆离去,直到远离人群,才稍稍安心些。 “宝家小姐,妳该回去了吧?” 宝贵儿一抬头,一名黑衣的壮汉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她心头一惊,转身欲逃,不料被地上突起的石块绊倒。 “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宝家小姐。”脚踝传来剧痛,她仍勉强站起,额上已经是一层薄汗。 “妳的画像贴在街头,我已经看过上万次了,不会认错人的。妳最好乖乖跟我走,否则别怪我老粗不怜香惜玉!”壮汉一把抓住她,瞇眼笑道,箝住她手腕的蛮力惊人,手指立刻陷入她细致的皮肉中。 宝贵儿皱起眉头,痛得流下冷汗,心知这会儿她是插翅也难飞了。 在静心阁里接手处理生意的吴常,运笔如飞地写着与各店家往来的书信。 这时,他胸口倏然一震,含满墨汁的笔尖一颤,一个不小心,如雪的白纸上立刻渲开一片黑雾。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他的心头会惶惶无措,思绪不宁? 他盯着眼前的墨渍,正皱眉思索时,有个丫鬟慌张地跑进来。 “少爷!”她气喘吁吁地禀告着。“街上有坏人要欺负宝儿,吴总管跟他打起来,结果不小心受伤回来了。” 有人敢对宝儿动粗!吴常拧起眉头,面容顿时浮现怒意。 “宝儿受伤了吗?她现在在哪里?”他沉声问道。 “大……大厅。”丫鬟没见过少爷这么吓人的模样,勉强地吐出两个宇回应,等她回过神,只见少爷已经像一阵狂风般迅速离去。 吴常悬着心踏进大厅,便见到吴行雁受了伤,大夫正为他推拿手臂,疼得他惨叫连连,而宝儿则苍白着小脸坐在椅子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疾步走到她面前,心疼地问道:“妳没事吧?” 宝贵儿摇摇头,见他盯着她脚踝上绑着的白布,连忙说道:“这是我不小心跌倒扭伤,过几天就好了,不碍事的。” “我不是嘱咐你要跟在她身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吴常隐含怒意地问吴行雁。 吴行雁自觉理亏,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话便被宝贵儿抢了去。 “那不是大哥的错,是坏人动作太快了,他反应不及,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幸好大哥挺身相救,我才能够平安的回来。”若非吴行雁心中不安,掉头来找她,说不定她已被抓回宝家。 想到刚才的情景,她就觉得害怕,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吴常了。 “那恶徒为何要对妳动粗?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我绝对绕不了他!” 吴常感觉她在颤抖,他满是担忧,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不巧恰恰按着她被那汉子抓伤的地方。 宝贵儿痛得险些叫出来,仍勉强自己以平淡的语气说道:“只是醉汉的无礼举动罢了,毋需在意他,大哥已经教训他一顿了。” “真是如此?”吴常十分怀疑,转头问吴行雁。 宝贵儿投给吴行雁一眼,暗示他别多说。 “对……是这样没错。”吴行雁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吴常的眼睛。 “行雁的功夫不怎么样,下次妳想去哪,由我陪妳去。”吴常转回头对她说道,却发现她的额间沁出冷汗。 “好。”她痛得快昏倒,说话已经有点颤抖。“我累了,让我先回房休息去吧。” 吴常倏然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见她露出袖外的右手隐约有着青色的痕迹,立刻捉住她的手指,将衣袖拉起。 她雪白纤细的手腕上有道五指指痕,已经几近乌黑。 他皱起眉,旋即明白这件事并不像她所说的只是醉汉的无礼举动。 伤她的人不但是个练家子,而且目标明确,手段残忍,若她不从,甚至不惜以捏碎她的手腕作为警告。 “可恶,你们两个同时对我说了谎!”吴常的冷眸扫向吴行雁,怒声说道。 “别怪大哥,这是我拜托他的。”宝贵儿脸色惨白,仍冷静地面对。“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别将他拖下水。”她意有所指地这么说。 “妳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给吴行雁说话的机会,吴常抱起她大步往谪仙居走去。 在吴常的怀里,宝贵儿不发一语,在心里反复思索着待会儿要怎么跟吴常谈。 虽然她不相信命运天定这种事,无奈挫折却总是紧紧跟随,教她不得轻忽它的存在。 如今她已经被选入宫,随时可能被贪婪之徒抓回家领赏,想要在他身旁多陪伴些时日,已变成一种奢望。 即使没有发生这件事,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的。 当生离或死别的日子来临,她总是要离开,不是吗? 但被留下来的吴常该怎么办?他的心可能会受伤,再度碎裂成千万片,倘若没有她在身旁,他可能再也补不回完整的一颗心了。 她爱他,宁愿他恨她,也不要他再次沉沦在黑暗里。如果两人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要遭遇受别离之苦,那么就由她独自承受吧! 吴常将她带进房间,心里虽气,仍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在她面前。 他还没有开始质问,她便率先开口了。 “抱歉,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也不能给你『凤凰于飞』。”见他突然愣住,她叹了口气道:“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你不该要的。” 来历不明?她担心的只是这个吗? 吴常唇角一扬,对她的傻气感到好笑又心疼,认真地对她道:“在我的眼里,妳是为了让梅树复活、心思灵巧的宝儿;天冷饥饿时为我添衣加饭,体贴入微的宝儿;遇到挫折与痛苦时,抚慰我悲伤的宝儿,身分和来历对我来说,并不是问题。” 望见他眸子里的坦然,宝贵儿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地又找到理由拒绝他。 “我有可能是十恶不赦的罪犯,难道你不怕吗?” “我可以陪妳浪迹天涯,”他真诚的笑道。“还有什么问题,不妨一次说来。” “还有,我讨厌男人三妻四妾,在外风流。若想娶我就得发下毒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否则遭天打雷劈,下辈子投胎当女人,尝尝被男人抛弃的滋味。” “这容易。这辈子我吴常只……”他举起手正欲起誓,却被惊慌失措的她阻止。 “不要!”她捂住他的嘴,眼眸漾起水雾。“这些话不要轻易的说出口,誓言有可能会成真的。”若真是如此,年轻的他恐怕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只能孤独一人过日子,她又怎么舍得啊! 吴常看她表情沉重,于是轻轻拉下她的柔荑,温柔地说道:“妳不用担心会有誓言成真的一日,因为我是不可能背叛妳的。” “谢谢你的倾心相待,但我不是你该爱的那个人。”宝贵儿摇摇头,眼角的泪滑了下来。 他伸手欲拭去她颊上的泪珠,却让她避开,悬在空中的手只得收回,心头顿时觉得很受伤。 任何的承诺都说服不了她,到底为什么? 难道……他目光一黯。 “说再多的理由都只为了拒绝我,其实,妳心里已经有人了是吧?” 她脸上闪过惊诧的神色,接着立刻镇定下来,心中已有了决定。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骗你,我的心里确实有了人。”她别开头去,不想看见他眼底的心伤。“你的情感让我很困扰,以后我们可不可以维持主仆的关系,别再踰矩了?” “别再踰矩?妳指的是被我吻,还是被我抱的那些事?原来妳觉得很困扰,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吴常扬起唇角笑了,但没有笑意的黑眸里带着心碎。“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碰妳了。可以告诉我那个幸运儿是谁吗?” “我……”她一时语塞。 此时,正巧吴行雁从外头奔来。 “少爷,少爷,你不可以责怪宝儿,这件事都是我不好!”因为怕宝儿被责骂,他伤处还没包扎好,就赶紧从大厅跑来。 宝贵儿像是见到救星,连忙从床上溜了下来,躲在吴行雁身后。 “妳说的人难道是行雁?”吴常瞇眸,打量着他们亲近的样子,胸口燃起一阵妒火。 宝贵儿蓦然一僵,知道吴常误会了。 如果这时候她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将事情推给吴行雁,相信他会死心的。 但倘若他失去理智,可能因此迁怒吴行雁。让两个亲如手足的朋友反目成仇,这是她不愿见的。 看着吴常的黑眸中燃烧的怒意,她在自私与良知间徘徊,迟迟无法决定。 可是她知道,吴常如果不得到一个答案,是不会放过她的。 “那个人是……行雁大哥身边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只希望这个回答不会给吴行雁带来麻烦。 第六章 静心阁内,吴常双臂交抱,目光充满怒意的看着吴行雁,沉声问道:“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吴行雁被瞪得心中发毛。方才宝儿才说完那句话后,他就被吴常拖来这里,完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吴常皱起眉头,“她说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到底是谁?”都到了这个时候,行雁这家伙还装傻? “宝儿有喜欢的人?”眉头霎时扬高,吴行雁很是错愕。“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干嘛急着招认这件事是你的错?”吴常看到他老实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说谎,但是对于他刚才急着护住宝儿的行为仍有疑虑。 “我是想告诉你,宝儿之所以受伤,都是因为我的关系。”神情一黯,吴行雁充满愧疚的说道:“你明明交代我要送她到彩线坊门口,我却因为贪图方便,在街口转弯的地方让她下车,她才会遇到坏人。” “但是你觉得不妥,又回头找她,所以及时阻止醉汉抓走宝儿。不,那个汉子其实并没有喝醉,宝儿要你保守的秘密是这个吧?” 他准确的推断,让吴行雁惊讶不已。 “宝儿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她并没有恶意。”吴行雁连忙为她说话。 “行雁,你这样做,只会害她陷入危险里。”对于行雁的妇人之仁,他不以为然道。“那汉子是谁,为何要对她不利,又说了些什么话,你最好一一老实招来。” “我真的不知道那汉子是谁,只记得他拖着宝儿时曾说:『若不是那老头说不能伤妳半分,我早就打断妳的腿,让妳跑不了。』” 吴常听到这些话,嘴抿成一直线,面容霎时变得寒冷。 “行雁,帮我查查那个汉子是谁。”他必须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然他有可能会再度失去她。 “少爷,你该不会是想修理那个人吧?” “胆敢伤害宝儿的人,总得要付出一点代价。”吴常的唇角勾起冷冷的笑弧,之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又问道:“还有,你最近曾带宝儿见过什么朋友?” 啊,这小子还不放弃啊!吴行雁苦着脸。 “嗯……没有吧,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谪仙居跟你在一起啊。”他揪眉努力地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出她曾见过他哪个朋友。 “是吗?”吴常敛起眉头。 难道是宝儿说谎,想藉此逃避他的情感? 这次他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因此受伤也无妨,他非得逼她说出真正的心意不可。 唯有如此,他才能选择放手或是继续。 现在,他得下步险棋了。 如果她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爱别的女人,还无动于衷,那就证明的确有那个人的存在。 那么,他就会死心放弃,成全她的心愿。 谁教他是如此喜欢宝儿,宁愿独自心伤,也会强迫自己放手,让那个该死的家伙得到宝儿的爱。 “少爷,我的朋友做错了什么事吗?”吴行雁看他脸上浮现愠色,不由得担心地问。 “我喜欢宝儿,但她喜欢你的朋友。”他无奈地扯了扯唇,笑自己几乎已丧失理智。还没确定那个人的存在,他竟已产生强烈的护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什么,少爷喜欢上宝儿,宝儿却喜欢他的朋友?吴行雁惊呆了。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吴常便朝他看过来,缓缓瞇起的黑瞳里有着迁怒的寒芒。 “所以,你得负起这个责任。” 听到吴行雁要离开的消息,宝贵儿不敢相信吴常如此不明理,立刻奔至吴行雁所住的动耕居想证实,不料真的见到他正在收拾行李。 “吴常怎么可以这个样子,这件事又不是大哥的错,他为何要把你赶走?真要追究起来,要走的人也该是我,大哥应该留下。走,我们找他理论去!” “宝儿,妳误会了,少爷没有要赶我走,我只是要去外地办件事情而已。”吴行雁连忙拉住怒气冲冲小丫头,免得她一时冲动做出不该做的事。 “那为什么要收拾这么多衣服?”她指着装满的衣箱问。 “因为我要去很多天。”他避重就轻,没有告诉她,少爷警告他事情没办好就不必回来了。 “真的?不可以骗我喔!”宝贵儿怀疑的看着他。 “当然没有骗妳呀!”如果被她发现真相就完了-他皱眉笑道,额间不禁冒出冷汗。 “那大哥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就没有靠山了呢。”想到要独自面对吴常,她就觉得有些害怕。 “好,我答应妳。”看她一脸烦恼的样子,吴行雁忍不住同情地道。 昨日知道那件事后,他也烦恼得彻夜无眠。 一边是亲如兄弟的主子,一边是他的妹子,若是他们两人看对眼,他倒也乐观其成,偏偏宝儿的心另有所属,而执着的吴常又不肯放弃,还打算用某种让人难以苟同的方式,赌这场没胜算的感情。 坦白说,他不看好这场赌局,也担心吴常失败后,会受到严重的打击,甚至恼羞成怒伤害小丫头,但这会儿他又要出门办事,没办法保护她,这可怎么是好? “宝儿,妳可以答应大哥一件事吗?” “什么事?” “如果妳认识那位姑娘,也就是少爷的心上人,麻烦转告她几句话。”他小心翼翼的斟酌字句。 宝贵儿明白他知晓这件事,但这是她跟吴常的恩怨,她不要吴行雁为难,遂大方地开口道:“大哥毋需介怀,直说无妨。” “如果妳不爱他,那就别给他任何希望,这样会让他伤得更重。” “我明白。”她点点头。 “要坚定心意,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都别放弃。等大哥回来,一定会见见那个人,安排你们俩的亲事。”这是他身为兄长的允诺。他们两个都是他的亲人,他不该偏心才是。 “谢谢你,大哥!”她觉得好羞愧,吴大哥视她如亲人,而她却为他带来不少麻烦。 “好了,时候不早,我该出发,妳也该去伺候少爷了。”他拍拍她的肩膀,像是想到什么事情般,面色凝重地叮咛道:“记得,无论待会儿妳见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知道吗?” 宝贵儿缓缓走出勤耕居。 她觉得很奇怪,吴行雁刚才的表情看来很忧心,像是有某件大事要发生。 不管她再怎么追问,也得不到答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就出门了。 “要我保持镇定,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吴常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宝贵儿心头突然涌起不安,不顾踝间的疼痛,莲步渐快,打算到谪仙居去一探究竟。 无论他毁了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别伤害自己就好。 她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要面对各武各样的难题,却在踏进谪仙居的拱门时,猛然愣住了。 花园里不若以往清静,一群女人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看来好不热闹。 “听说谪仙书肆的主人要娶亲了,我爹听到消息,早早就带我来,希望得到书肆主人的好印象。”一名看来是个小家碧玉的女子细声说道。 “瞧妳那个穷酸样,早来不代表会得到他的心。我爹可是花了不少银两,帮我打点行头。看我这身衣裳这么美,相信他一定会多瞧我两眼的。”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充满自信地道。 “吴家富可敌国,他哪会将这点钱放进眼里。我娘说,男人都爱风情万种的女子,特地传授我几招勾引男人的方法,这才是最有用的。”另一个艳丽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是迷人的风情。 宝贵儿这下终于明白,为何吴行雁要她保持镇定了。 这些女人个个面容姣好,身着绮罗绸缎,穿金戴银,看来都是出身富贵的人家,这么好的条件绝对有资格坐上谪仙书肆老板娘吴夫人的位子。 他是真的放弃了她,想另娶他人,还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审视她的真心? 不管如何,他真的成功了,因为她此刻心里很难受。 “宝儿,妳怎么还在这儿发呆?少爷教妳去观心亭见他。”一个手上拿着许多画卷经过的丫鬟对她唤道。 她收拾起心头的酸涩,走过曲桥,来到位于湖心的凉亭里。 “请问少爷有什么事吗?” “宝儿,妳说,这么多女人,我要选哪个才好?”吴常望着湖岸边的女人们问道。 “只要少爷喜欢就好,宝儿没有意见。”她恭敬的回答。 “我喜欢的是不嫌弃我的出身,给我无限温暖,永远不放弃希望,笑容总是甜美有朝气的女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她却不喜欢我,妳说该怎么办?”他眸光锐利的看着她,想看穿她的心思。 “我想,这里头会有这样的女子的。少爷你慢慢看,宝儿去为你准备茶点。”宝贵儿转过身,忍住内心的痛苦欲离开。 “我看不出来,不如妳陪着我一起看,如何?”他硬是扣住她的手腕,不准她逃。他就是故意要留她下来,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何时。 “是。”纵使万般不愿,她也只能答应。 看那些女子们望着吴常的眼神充满引诱,那些爱恋的目光,彷佛一支支的箭射穿她的心。 宝贵儿蹙起眉头,又感觉到一股拧心的痛。 那彷佛指节收握的力道剧增,让她呼吸困难,疼痛激烈。 这才明白,她曾说过不在乎女人们看他的目光,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就觉得幸福,根本是自欺的谎言。 她其实是个贪心的女人,对爱有独占的渴求。她想要他的宠爱,他的注视,他的温柔,他所有的恋慕。 如果他们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她会对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们大声的说:“吴常是我的男人,妳们别打他的主意!”然后狠狠地吻他,让那些女人死了这条心。 若他有胆看别的女人一眼,她也会休掉这个三心二意的情人,重新找个值得爱的男人,以更美丽的姿态出现,让他后悔自己放弃的女子其实是无价珍宝。 她是只抬头挺胸的小孔雀,即使没有华丽的装扮,骨子里仍傲然,有着不服输的性子,不愿屈就于男人一时的垂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想好想勇敢的爱,不愿只守着自己的相思,追随着他的身影,恋着他的一切。 她头一次这么怨恨父亲,因为贪念与自私,砍去她追寻未来的双翼,再也无法飞向幸福的彼端,只能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 阵阵凄楚袭上心头,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再恋着他,再这样下去,到了黑白无常来拘魂的那天,她可能会拚死抱住那棵梅树,宁受天谴也不肯走。 但,那又能如何? 她只剩一缕芳魂,没有温暖的怀抱,殷勤的嘘寒问暖,甚至感觉不到存在,即使深爱着他又如何,岁月悠悠,漫长无尽,他仍是孤寂无伴。 她曾是个寂寞的人,所以了解无人陪伴的可怕,因此她更加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毁了他能够得到幸福的机会。 默默地看着那些女子,承受着锥心之痛,宝贵儿仍强迫自己不面露任何情绪。 她相信,只要不回应他,再强烈的情感,终究会烧成灰烬,那么他就会死心放弃,重新寻找值得爱的女子。 只要他得到幸福,那么她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今日就看到这里,妳可以先下去了。”吴常审视着她,却始终未见端倪,他不禁叹了口气,握住她的大掌终于松开。 他终于心灰意冷,想放她走了吗? “是。”宝贵儿一直用意志力支撑着,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再不走的话,就快虚月兑了。 “等等,把这些画像带回妳房里,咱们明日再来吧。”他不死心地叫住她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如果少爷不放开心胸,重新接受另一名女子,无论有多少个明日都只是惘然。”她话中有话的劝着。 “反正本少爷有的是耐心,不管多久,只要寻觅不到想要的女子,我都不会放弃的!” 望着他怒然离去的身影,她的心里不住的叹息。 她已经没有多少个“明日”可以陪他了,为何他非得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她才甘愿?难道要她每日望着那些觊觎他的女人,嫉妒到死吗? 收拾好那些画像,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它们缓缓地步下曲桥。 “啊!”宝贵儿一个不留神,脚下踩空,跌在石阶上,画轴散落满地。 她的惊呼声引来附近一位美丽的姑娘上前关切。 “妳还好吧?”那姑娘连忙伸手扶起她。 “我没事的,没事的。”宝贵儿的脚踝本已肿痛,这下又添了新伤,跌破膝盖的雪肤沁出血丝,但她仍逞强地站起身。 即使跌跌撞撞,伤痕累累,她还是不能表现出心里的伤痛。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哭泣,泪就会无法停歇,若是让他瞧见她这副软弱的模样,她就再也狠不下心对待他,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拆穿。 所以,她只好继续用刚强伪装自己,直到让他死心离去为止。 “妳真的不需要请大夫来看看吗?” 她不但扭伤脚,膝盖还跌破了皮,看来很严重的样子。 “只是一点小伤,上些药就好了。谢谢妳帮我把这些画拿回来,放在桌上就行了。” 宝贵儿洗净伤处的尘上,再上药包扎,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妳不痛吗?”那位姑娘奇怪地问。 “痛啊。”她理所当然地回道。 “那妳怎么不哭,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哭得死去活来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如早点站起来面对才是真的。”她眨动明眸,娇俏的脸上有着过人的坚强。 “真羡慕妳这么勇敢,如果我有妳的一半就好了。”那姑娘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妳有什么烦恼的事吗?” “以我的长相,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谪仙书肆的主人一面?听说他的眼光很高,连身边的人也是,光是随侍丫头那一关,就删去不少人,让我好担心呢!”她撑着雪颊忧愁地道。 原来这个女人也是觊觎吴常的狂蜂浪蝶之一。 宝贵儿对她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心中瞬间涌起敌意。 “这位小姐……” “不必客气,叫我怜香就行了。”那姑娘连忙打断她的话,温柔地笑道。 “怜香小姐,怎么这么晚了不回家,还在谪仙居游荡?太过随便的女人,是会招来少爷厌恶的。”明天立刻把她自名单中删去。宝贵儿很小人的这么想。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在花园徘徊,只是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妳千万别误会了!”怜香的美眸瞬间浮上一层水雾,看来不知所措。 “妳见过他?”害人家哭不是宝贵儿的本意,她忍不住软下了口气。 “嗯,我曾经在谪仙书肆被人调戏过,是他救了我,所以我……”说到这儿,怜香便害羞得说不下去。 “所以妳就爱上他了?”见到怜香如此羞却,宝贵儿更确定了她的意思。 “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但还是忍不住想着他。” “如果妳是因为这个理由而爱上他,那么我劝妳还是早日忘了他吧。” 宝贵儿希望怜香能够看清楚现实,毕竟英雄不是日日可当的,爱一个人的原因若是如此肤浅,那么可能会因为日后的平淡,热情逐渐消褪。 “我喜欢他,不只是因为他救了我,而是他不似寻常男子轻浮,谈吐中显现出丰富的学识,态度温和有礼,待在他的身旁,令人如沐春风,让我不由得心生思慕。”怜香急急地回道,颊边浮上红晕,更显得娇美动人。 宝贵儿欣赏地看着她。这是她头一次听见有人说爱上吴常不是因为他的财富和俊美的皮相,而是因为内在。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虽然怜香生得柔美可人,加上彷佛风一吹就会飘定的纤细身材,的确能让男人心动,偏偏吴常不重视女子的外貌,而是其他东西,所以,她恐怕会心碎了。 看到情敌同样陷入苦恋,宝贵儿却对她心生同情,甚至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告诉我,妳爱他的决心有多少?” “什么意思?”怜香清丽的大眼里有着不解。 “如果他不再是书肆的老板,只是个身无分文的人,妳还会爱他吗?如果他失意落魄了,妳肯跟着他一起吃苦吗?如果他失去希望,妳能够不吝惜地支持他吗?”倘若没有这样的决心,又怎么能说服她将心爱的人让出来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了心爱的人,什么苦我也甘愿承受。” 在动人的丽眸里,她看见了怜香的真挚情意。 “那很好。”宝贵儿站了起来,摊开桌上那些画像问道:“怜香,告诉我妳的画像是哪一张,我会帮妳的。” 她的心很痛,却扬起唇笑了。 吴常的心如果再次受伤,有怜香不离不弃的照顾,一定很快便能痊愈吧? 只要能让他觉得好过,她被恨也无妨。 慧剑可以斩情丝,而她的这把剑,却可以断了他的执着。 第七章 吴常一直待在观心亭里,茶都喝完了一壶,终于见到宝贵儿提着裙襬奔来。 他见她顺了气,才启口问道:“花园里怎么空荡荡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教她们回去啦!”她的双颊浮着一抹红晕,雪肌沁出汗珠,看来已经忙了好一会儿。 他瞇眸看着她,半晌,唇边逸出一抹意会的笑。 “怎么,妳终于受不了了?”想对他说实话了吗? “是。”她老实的回答。“我讨厌那些女人,她们不是冲着钱来,要不就是垂涎你的美色,根本没有一个是真心的。” 吴常挑眉,对她的说法好气又好笑。 美色?说得他好像是个女人一样,不过,可以引起她的醋意,这个形容他倒是不介意。 “奇怪,刚刚明明还在这儿的,跑到哪里去了?” 见她满头香汗,往袖子里东翻西找,他猜可能是在找手帕,遂开口道:“宝儿,妳过来。” “待会儿,我快找到了。”她一副不找到不罢休的样子。 “妳『马上』给我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吴常的俊眸里有着不耐,语气透露出危险的讯息。 “再等一下就好了,啊!你想干嘛?”指尖刚模着东西,她的腰间倏然一紧,被拉进他的怀里。 “再乱动的话,信不信我会吻妳?” 威胁奏效,她果然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只是睁大眼睛不服气的瞪着他。 他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看他表情肃然,深邃的眸瞳深不可测,她心头七上八下,有点慌乱。 “找不到帕子,将就用我的吧。” 宝贵儿知道他误会了,但她要找的并不是这个,而是…… 只见吴常拿起袖角,专注地拭干她额上的汗,眼眸深处有着柔和的光芒,让她胸口一紧,心中涌出对他的愧疚,险些握不住袖子里的画轴。 “妳看起来好像快哭了,为什么?”他的大掌忍不住哀上她的面颊。 “没有,是你看错了。” 她不着痕迹地退离他,避开他的触碰,努力稳住情绪,然后对他扬起甜美的笑,热情地拉他来到桌边。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喔!” 见她似乎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吴常的心情变得愉快,往她摊开的那幅画看去。 “她叫怜香,名字跟人一样美,对不对?”宝贵儿微笑问道。 没想到她是打算介绍别的女子给他。 “妳这是什么意思?”他倏地沉下了脸。 “帮你找娇妻啊!怜香小姐不仅温柔贤淑,娴雅可人,最重要的是,她是真心爱你,愿意舍弃所有痴心相随,这是很难得的。”她装作没见到他的表情,仍滔滔不绝地道。 “那又如何?我喜欢的是妳,不是她!”吴常皱起眉头,满腔热情化为怒火,扫去桌面的画像,怒气冲冲的走副她身前。“难道妳这么讨厌我,拚命的想把我推给别人?” 他已经失去耐性,再也不想等待,今天她若是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说过了,你跟我之间是不可能的。”宝贵儿被逼退数步,困在梁柱和他的双肾之间,但眸中仍是无惧。 “是因为妳心里的那个人?” “是又如何?”她傲然地回道。 “坦白说,我怀疑根本就没那个人的存在,”看见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冷笑道:“如果真有其人,那就说出来是谁啊,说出来,我就不会再为难妳了。” “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的,信不信随你!”她的雪颜浮上怒意,像是存心隐瞒那个人的身分,不让他知道。 “那么妳敢说,以往妳对我全然无情意,不曾爱过我一丝一毫?”吴常隐忍着内心翻涌的醋意,语气紧绷地问。 “我对你只有家人般的亲情,所说的话也全是出自于关心,如果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她充满愧意的眼神刺伤了他。 “亲情?换句话说,妳从来没爱过我半分,根本是我自作多情?早知如此,我为何要让妳接近?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付出了所有感情,挖空了心,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她这么说,比说不爱他还要伤他更深。 所有的美好都像梦幻般破灭,他一直认为她对他有好感,才不吝惜地倾尽真情作为回报,如今才明白,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原来,她从来没真正爱过他,这一切都是他极度孤单下的自我想象罢了! 被击毁的自尊化为强烈的怒意,他用力击向她后头的梁柱,在上头留下两道深陷的掌印。 宝贵儿的心头震颤着,她知道这次真的伤透了他的心,但她硬是咬着下唇,不让心疼的眼泪流下。 她不想伤他,但唯有用“无情”才能断了他的执着,希望他就此舍下这份情。 “对不起……” “如果妳说这话是出自于『家人』的关心,那就免了吧!以免我错将它误认为『爱情』,那可就糟了。”吴常讽刺地冷笑道。 他再也不想再见到她同情的眼神,听到任何道歉的话语,那只会更让他觉得愤怒。 他霍然转身离去,宛如负伤的野兽般想回到自己的地方,独自舌忝舐心伤。 “虽然我不能爱你,但是你可不可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机会?”宝贵儿要他收下怜香的画像。 她这句话像硬是往他的心头刺入一刀。 “妳真够狠心,明知道我爱妳,却还要将别的女人推给我!” 他的目光充满恨意,里头的寒气足以将她凌迟。 “你是个值得爱的男人,只是我们相遇得太迟了。如果你是真心爱我的话,可不可以别再让我为你担心了?”她拉着他的袖子不放,闪烁的水眸中满是恳求。 “要我对妳死心的话,就再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被她欲泣的表情打动,吴常收下画像,寒声说道:“若是让我察觉到妳对我还存有一丝情意,就算妳再说任何借口拒绝,我也不会放手。” 别再用心痛的眼神望着他,像是对他依恋不舍。 不要让任何一丝情感流露出来,让他产生误解。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忍住对她的感情,真正放手让她离去。 若是要他死心,就必须对他绝情。 宝贵儿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霍然松开拉住他袖子的手,掩着泪眸,决然地道:“为了不让我们彼此痛苦,让我离开谪仙居吧。” 这一次,吴常是真的放手了。 他将宝贵儿调离谪仙居,到吴行雁的勤耕居帮忙。 不过由于吴行雁至今还没回来,在什么事都不用做的情况下,她只有独自品尝相思磨人的酸涩滋味。 昨日下了场大雪,似乎将他们的关系层层覆在霜雪之下,所有的一切好像从没有发生过那般,她住在原来的屋子里,仍望着吴常的房门叹气,只是心情已从先前的苦恼不解,变成了痛楚与无奈。 “宝儿,吴少爷人真的好好喔!”怜香喜孜孜走进房里,满面春风。 “是吗?” 宝贵儿知道吴常把她的话听了进去,主动找怜香见面,他们两人在谪仙居里谈笑许久,看来吴常也对她颇有好感的样子。 “我不小心做错事,他都没有生气,还热心地要帮我的忙。”怜香开心的说道。 “他很少对人如此亲切,那是因为对妳有意的缘故吧。”宝贵儿嘴上这么说着,却有点言不由衷。 “真的吗?”怜香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感情这种事是很难说的,什么时候开始也说不定。”宝贵儿垂下眼眸,开始忙着手里的针线活。 “对了,妳在做什么?”怜香好奇地问道。 “帮少爷做衣裳。”相思无处寄,只得将它密密地缝进衣裳里,希望他穿着的时候不受风寒便已足矣。 “吴家跟我们绣坊订了下少冬衣,正巧送来,妳可以不用这么忙了。”怜香好心地告诉她。 “这是我的心意,不管少爷有没有机会穿到,我都会完成它。”宝贵儿语气淡然,针仍在布里穿梭,没有停止的意愿。 怜香看着她,沉默半晌,突然认真地问:“宝儿,妳是不是喜欢吴少爷?” 她震了一下,抬眸见到怜香怯怯的眼神,不禁失笑道:“妳想太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吗?那就表示我可以放心答应他的求亲了。”怜香像是松了一口气,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道:“到时候妳要来喝我们的喜酒,坐媒人的大位喔!” “那我先跟妳说声恭喜了。”宝贵儿脸上扬起微笑,却感觉有股撕裂的痛苦正慢慢地从胸口传来。 这天,吴常约宝贵儿在谪仙居旁山坡上的小径见面。 他撑着白色的纸伞,望着天空落下的雪花,风吹得他衣袂飘然,像幻梦般不真实。 “妳知道我要成亲的事情了吗?”他问道。 “我已经听说过了。” “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妳不留我吗?”他的眼神仍流露出对她无限的依恋。 “怜香是个好女孩,别辜负她。”但宝贵儿视若无睹,甚至表现得十分无情,明白地表示她不会留他。 “那么,帮我一个忙,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他冷冷的扬起唇,笑得苦涩。 “什么事情?” “待会儿要我跟怜香去她家提亲,若是妳若对我没有情意,请别开口留住我,不然我会无法继续往前走的。”他的目光望向山坡下方,不知在看着什么。 “好,我答应你。”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怜香正往这儿走来。知道自己不是他眼中的唯一,她顿时心如刀割。 “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好久!”怜香微喘着气,颊边浮现红晕,看来更是柔美动人。“吴少爷,我们可以走了吗?时候已经不早了。” “好,我们走吧。”吴常深深地望了宝贵儿一眼,便带着怜香离开。 宝贵儿站在雪中,望着吴常和怜香离去的身影。她下停地颤抖,最后连纸伞都拿不稳,跌坐在湿冷的雪里,隐忍已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开口留他,让他走会比较幸福。 怜香可以给他的东西,是她所没有的,也是她深深嫉妒的…… “白头偕老,共度余生……”她又恨又怨,喃喃地说着。 漫天飞雪不断地落在身上,她却没有感觉,因为心碎的痛苦远远超过身体的寒冷。泪水纷纷落下,落在雪里,化成了冰珠。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仍不甘心,因为她对吴常的爱不比怜香来得浅啊! “吴常,你留下好不好?”宝贵儿向着无人的远方喊道。 风吹雪狂,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我是爱你的,你可不可以待在我的身边不要走?” 她真想乘着这阵风儿,追上爱人的脚步,但她无法御风,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唤心爱的人回来。 奈何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谁教她违背自己的心,轻易地放开他,造成永难弥补的遗憾。 后悔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纤弱的身躯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着,她却不愿拂去满身的雪花,就让这样的寒冷侵蚀她的心吧,看是否能因此忘了胸口的痛! “固执的小丫头,为何非要到这个时候才肯说实话?” 吴常忽然撑着伞出现,心疼地抚去她身上的白雪。 “对不起,我对你说了谎!我其实是爱你的,可是……”宝贵儿急急地说着,感觉浑身的力气正逐渐消失,怕自己来不及说尽对他的爱意,就这样离开人世。 “妳都冻僵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他察觉到她脸色苍白得不寻常,于是伞也不要了,赶紧将大氅覆在她身上,将她带回谪仙居。 在满室的暖意中,宝贵儿的鼻端传来熟悉的气息。 她缓缓张开眼,看见吴常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们两人被包覆在大氅里,隔着单薄的衣裳,他的身体贴合着她,将温热的气息传送至她的身上,让她原本冰冷的身躯温暖了起来。 宝贵儿舒服地叹了口气,正想枕着他的胸膛继续睡时,她习惯地模上胸口的玉瓶,忽然发现它不见了,连忙在满地的湿衣间寻找,正好看到它掉落在他脚边。 她欲小心翼翼地滑下他的身子捡拾,腰间倏然被扣住,让她动弹不得。 “妳要去哪里?”吴常睁开眼睛看着她,黑眸中有着警觉。 “让我下去,我的东西掉了。”她指着地上的玉瓶。 “这容易。”他的手臂仍环着她的腰,不让她有逃跑的可能,另一手拾起玉瓶交还给她。 “干嘛死抓着我不放,我又不会跑掉。”宝贵儿接过玉瓶,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这很难说。”他撇撇唇,反而抱得更紧。“妳这丫头古灵精怪,还是小心点得好,以免待会儿上妳的当就完了。” “说得我好像是个骗子似的。”她皱了皱鼻子,不满地瞅着他。 “本来就是,妳这个小骗子!”他捏捏她的鼻子,有些生气地道:“妳说了好多的谎话,骗得我好惨,如果不是怜香帮我的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见妳说实话。” 怜香?宝贵儿呆了呆,眸子里浮现不解。 “她为什么要帮你?她不是真心喜欢你吗?”难道是她看错了? “她喜欢的人是行雁。”吴常纠正道。 “这不可能啊,怜香明明说她喜欢的是谪仙书肆的主人。”她皱眉想不通。 “因为书肆一直是由行雁掌管,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误会。”他好心地为她解惑。 “原来如此……”宝贵儿突然陷入沉默,不知思索着什么。 “妳该不会又想把我推给别人吧?”黑眸倏然一瞇,吴常警觉地道。 “怎么可能!我才不想把你送给别人,连别的女人看你一眼,我都会受不了。”她不满地嘟起红唇。 “那妳之前干嘛把怜香丢给我?”他可是很会记仇的。 “因为我无法自私的爱你,让你受离别的痛苦,我舍不得……”宝贵儿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声音突然消失了。 “妳要去哪里?”他敏感地问。 “如果我说我活不久了,你还敢爱我吗?”她的声音轻颤,隐约有着不安。 吴常倏然被她的话所震惊。 原来如此,她才不敢爱他,宁愿自己伤心,也要他去爱别的女人,即使痛彻心扉,也要强颜欢笑,舍弃自己来成全他的幸福。 这个倔强的小丫头,为什么傻得令人心疼? 这是命运的折磨,不是她的错,他又怎么舍得让如此善解人意的她独自面对恐惧,挫折与无奈? “傻瓜,两个人若是没有爱,即使天长地久也只有虚空与茫然,与其那样,我宁愿拥有短暂的激情,不枉此生。” 他轻柔的嗓音卸去了她的刚强,泪水不由得流下。 “谢谢你的谅解,但是我不想成为你心里永远的遗憾。” 面对生命的无常,人往往无能为力,只能任其发生而悲痛万分。 她不要他因此自责内疚,甚至感到罪恶啊! 宝贵儿哭得难以自抑,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地滚落,泪湿他的衣襟。 “不,生命的短暂固然令人惋惜,但无法爱妳,才是我心中最深的遗憾。无论妳剩下多少的光阴,哪怕只剩一个时辰,我对妳的心意仍是不会改变的。”吴常捧着她的小脸,轻柔地低诉。 只见她泪眼迷蒙的看着他,水眸里闪烁着光芒,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犹豫着该不该将心交给他。 “可不可以帮我个忙?”他以指揩去她的泪,放下平日的傲气,轻声恳求。“妳若是爱我的话,就别轻易放开我好吗?”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成为怨夫的。 吴常恳切的字句深深敲进她的心里。 当生命的烛火只剩微光,她徘徊在生死边缘时,体会了一个道理。 当爱情来临时,就要勇敢的爱。 就算是遭受痛苦、挫折与失败,仍要继续向前行。 因为错过了这回,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下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主动伸手搂住他,即使泪流不止,仍紧紧圈着他,再也不放手。 第八章 因为吴常的爱,让宝贵儿心中燃起活下去的渴望。 仅剩的生命太过短暂,她只能如飞鸿踏雪泥般,在他的心田留下浅浅的爪印,在下次飞雪来临前时便消失了。 她不要这样。 她想陪着他走过四季更迭,看尽风花雪月,在他的身边永远停留。 为了达成这个心愿,她必须回去跟爹要解药的方子才行。 但如果这样回去,无疑是飞蛾扑火,她爹为了满足私欲,肯定会杀了吴常,然后立刻把她送进宫。 她不能让任何遗憾的事发生。 为了断绝爹的贪念,她不得不用这个方法了。 宝贵儿思索了一夜,整晚无眠,第二天一早便要吴常带她上街买几样重要的东西,好帮助事情顺利进行。 “回房去睡一会儿,晌午吃过饭再去吧。”吴常看着她疲累的脸色道。 “这件事很重要,没办好我睡不着。”她抓着他的衣角,嘟起嘴坚持。 “什么事这么重要?我差人替妳办妥就好啦。” “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她神秘兮兮地道。 “真拗不过妳,走吧!”他叹了口气。 望见窗外雪花飘飞,吴常特地拿来保暖的大氅为她穿好,才带着她出门。 宝贵儿实在太想睡,上了马车后第一件事立刻靠在吴常的怀里,享受着他的体温跟气息,困倦地闭目养神。 “记得待会儿到了锦玉织要叫我起来。” “昨晚整夜没睡?”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马车走在石子路上,有些颠簸,吴常环抱住她的身躯,让她更安稳的靠着他的胸膛。 “嗯……想了很多的事,所以睡不着。” “想什么?”他问。 “想我们的未来该怎么办。”有好多困难要解决啊! “宝儿,我们找大夫来看看妳的病,只要有任何希望都不要放弃,好吗?”吴常看她紧蹙眉心,以为她忧心着自己活不久的事情,心疼地搂紧她道。 “没有用的,我不是生病,而是从小被喂了毒。”迷迷糊糊的她,不经意地透露了不该说出的事实。 被喂毒? 吴常目光一凛,不管她是否快睡着了,立刻将她摇醒。 “宝儿,快起来!版诉我是谁对妳下毒?”他要杀了那个人! 宝贵儿困惑地睁眸,瞧见他黑眸中怒气翻涌,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心里猛然一惊,小手立刻抚上他冷峻的面容,安抚道:“这些事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理清思绪吗?”让她先想清楚该怎么说,以免他一时冲动前去杀了她爹就完了。 他蹙眉思考半晌,才不情愿地道:“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随时随地跟在妳身边。” “你怕我跑了?”她还记他得昨天说过的话。 “前车之鉴,不可不防。”长指抚着下巴,他认真地说。“所以我待会要跟妳进去锦玉织里。” “这怎么可以!”刚才明明说好不准跟来的。 宝贵儿正要跟他理论时,马儿嘶鸣了声后,马车停了下来。 “少爷,锦玉织到了。”前头的车夫说道。 “放手啦,我要下去了。”宝贵儿想起身,吴常搂在她腰间的大掌却紧扣住不放,于是她推了推他的胸膛。 “为什么不让我跟?”他挑眉问道。 “我要去买女孩儿家的东西,所以不好意思让男人跟嘛!”她的脸庞浮现出红晕,心里对那个想法感到害羞。 她怎么好意思说,她要到锦玉织里买的玩意儿,是今晚打算用来勾引他的? 只要木已成舟,相信她爹因为怕犯下欺君之罪,便无法将她送进宫里,她再以手里几项不利于爹的罪证要胁,相信爹只能乖乖地将药方子交出来。 “要买什么东西?”吴常打破沙锅问到底。 “哎呀!”这么羞人的事,她怎么好意思启口? 她瞪着他,他却与她僵持不下,最后她只好叹口气,从怀中拿出抵押品给他。 “来,替我保管着,这样你就不怕我跑了。” “我要这个有什么用?”他拎着玉瓶皱眉。 “真不识货,这里头可是我的续命丹,没有它,我活不了的。”趁他愣住时,她连忙开门跳下马车,笑道:“我的命交到你手里了,所以耐心点等我回来吧!” “等一下。天气冷,披上大氅吧。”吴常从马车中探出身子,将大氅拿给她。 “天,好俊的男人啊!” “是啊,世间怎么会有这种美男子?” 他俊逸的面容立刻引来街上许多女子爱恋的目光,点燃了宝贵儿的妒火。 她皱起眉头,小手对他招了招。“吴常,你靠近一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吴常不疑有他,弯去便被她勾住脖子,芳香柔软的唇瓣跟着贴上来,像是向那些女人示威般的用力一吻,提后才放开手。 “待会儿我们到处逛逛吧?”他不介意这样的事多来几次。 “坏蛋,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看吴常唇角微扬,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宝贵儿不满地瞅了他一眼,凉凉地警告道:“如果被我发现你看其他的女人,小心下次飞来的不是艳福,而是横祸。” “是。”理智告诉他,惹恼吃醋的女人是很可怕的。 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锦玉织后,吴常将视线收回,打量着手里的玉瓶,突然感觉背后似乎有道视线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猛地回首,那道视线却消失了。 之后,一道细微的声音从锦玉织里传出来,像是呼救声。 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吴常神情一凛,立刻冲了进去。 只见到锦玉织的伙计脸色惨白的倒在地上,额头上满是鲜血。 “刚刚进来的姑娘呢?”吴常着急的问。 “她被一个大汉打昏,从后门扛走了。”伙计惊魂未定,颤抖着往侧门一指。 “该死!”吴常震怒的吼道,追去时已不见两人的踪影,只捡到她掉在地上的大氅,上头已经失去温暖。 他回想着她下车前所说的话。 真不识货,这里头可是我的续命丹,没有它,我活不了的。 我的命交到你手里了,所以耐心点等我回来吧! 她的笑语仍在耳边回荡,佳人却已远离。 他目光霜寒,握紧手里的玉瓶,知道若不快点将她找到,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回来了!” 吴行雁从马背上跳下来,走进吴府大门时,便敏锐地感觉出不对劲。 奴仆们都失去了笑容,行色匆匆的在外头与大厅来回,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教人窒息。 “怎么了?”他随手抓了个面生的小丫鬟问道。 “听说未过门的少女乃女乃被人抓走了,少爷派了好多人去找都没有消息,正在大厅里发脾气。”她才刚来没多久,便碰上这样的场面,真是把她吓着了。 “未过门的少女乃女乃?”吴行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宝儿。” 没想到他们已经是这种关系! 这下可惨了,看来少爷已经对她爱之入骨,失去她,肯定会发疯的。 吴行雁连忙加快脚步往大厅走去,还没进屋,便听见怒吼声传来。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为什么还找不到人!” 众人浑身紧绷,回答不出来,只得站在厅里发抖。 “少爷,别骂他们,我知道宝儿在哪里。” 吴常转头一看,见是吴行雁回来了,立刻急切地抓着他的手臂问道:“行雁,你回来得正好,告诉我她在哪里!” “这些话我们得私底下说。”吴行雁说着,手心有些颤抖。 少爷为了怕宝儿再次遭遇不测,所以派他去调查她的身世,没想到让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你们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吴常吩咐着,见闲杂人等已经离去,门扉也紧闭,才开口道:“现在,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不准隐瞒。” “少爷,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得冷静。”吴行雁担忧地道。 “尽避说吧!”他颔首。 “她名叫宝贵儿,是邻城首富宝家的独生女,相命的说她有后妃之命,注定要当皇后的。”吴行雁小心翼翼地道,怕吴常听了后会有激烈的反应。 没想到吴常微一挑眉,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不过只是江湖术上的胡言乱语。”他并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问题在于这胡言乱语已经成真了啊!”吴行雁叹口气,将手里的那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他从邻城揭回来的告示,上头盖有方正的玺印,在在显示着不容忽视的事实-- 朕偶得宝家之女贵儿所著之献君计,对其精辟见解惊为天人。 有感玲珑聪慧,才色兼备之佳人难得,特此钦定为后。 “少爷,有你的信。” 吴行雁拿着一封由快马带来的紧急信函,走进谪仙居里,见吴常正擦拭着剑身,知道他仍没放弃宝贵儿,不由得忧心忡忡。 “少爷,你打算怎么做?” “御前抢亲。”吴常面不改色,像是打定主意般坚定。 “对手是禁卫军,你知道会有多么危险吗?”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死又算得了什么,失去挚爱才最令人痛苦。”他毫不畏惧地道。 “死?说得那么轻松,难道你没想过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我都想过了,事成之后,我会带宝儿离开,你们只要绝口否认跟我的关系,以吴家庞大的势力,相信官府也不敢动你们半分的。”吴常一脸专注,平日喜怒形于色的面容,此刻却显得沉着内敛。 难道爱情的力量真如此惊人,让孤傲的少年一瞬间转变为稳重的男人? 吴行雁惊诧半晌,旋即皱起眉头,头一次对他生气拍桌子。 “你这个浑小子,净说些见外的话,你忘了还有我的存在吗?我是不可能让你陷入危险的,我跟你一起去!”不管如何,少爷需要盟友,他不会让少爷孤军奋战的。 “因为我是吴家唯一血脉的缘故,所以你舍命陪主子?如果是这样,就别白费这个工夫了。”森冷的剑身映出他冷情的模样。 “为什么这么说?”吴行雁握紧拳头。少爷若是打算说出“不把你放在眼里”这种薄情寡意的话,他就一拳挥到这浑小子的脸上。 “因为我根本不是吴家的子孙。”。吴常放下长剑,眸光肃然地看着他。 “只是因为这个?”吴行雁松开拳头,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为何少爷一听到“吴氏子孙”就会摆出一副臭脸,并且口气不善的原因。 “不惊讶?”看他没什么反应,吴常挑眉道。 “这我老早就知道了啊。”他搔搔头,不知道从何说起。“其实我们一家三代都在吴府当差,老爷和夫人临终前托孤,要我们将你视为吴姓子孙扶养成人,还要对你保守这个秘密。”没想到少爷已经知道了。 吴常望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薄唇扬起笑,胸中有着释怀的淡然。 只要他最重视的人不介意,这些事是否让其他人知道,都已经无所谓了。 “行雁,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用心良苦。” “少爷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吴行雁摇摇头,表情严肃,坚决地道:“少爷如果把我当兄弟的话,就让我跟着去。” “事关重大,我得考虑考虑。”吴常低首敛眸,突然注意到搁在案边的信函。“这是哪来的?” “长安城来的信,是给你的。”吴行雁将信递给他。 “长安城?”是龙纹玉的事有消息了吗?“行雁,去帮我泡壶茶来吧。”为了安全起见,这事暂时不能让行雁知道。吴常按捺住急切的神色,淡淡地启口。 “是,我马上来。” 待吴行雁离开后,他这才把信拆开。 信里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却让他的心一紧。 龙纹玉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先帝亲授皇位的证明。传说此玉已随着死去的皇子遗失,现今君主正派人在民间寻找,若平民私藏此玉者,应尽速归还朝廷,否则将招来杀身之祸。 吴常敛起眉,面容沉肃凝重。 事情已经不像他所想的简单了。 先皇已逝,新皇即位,凡是身上有龙纹玉的,都是觊觎皇位的野心狼子,就算他表明皇子的身分,也不能改变什么。 现今君王不可能容忍拥有龙纹玉的前皇子在眼前出现。 因为这代表他的皇位即将不保,所以得在别人发现前杀了他这个前皇子,甚至可能连知晓这件事的宝贵儿都会被格杀封口。 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吴常立刻将信笺丢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少爷,茶来了。”吴行雁走进来,将一壶茶放在桌上。 “行雁,我以茶代酒,谢谢你的舍命相陪。”吴常主动倒了杯茶给他,低敛的眸里有着难解的光芒。“从今以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吧!” 少爷真当他是兄弟了?没想到这寡情的小子也会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话来。 “这么说,少爷真的要让我一块去了?”吴行雁差点喜极而泣,接过茶一饮而尽,之后急忙间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行雁,我不能让你跟去。”吴常认真地道。 “我们不是兄弟吗?啊,你……为何要对我下迷药……”吴行雁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站不住脚,才发现吴常在他的茶里下了药。 “就是因为把你当兄弟,所以更不能让你涉险。如果过了明天,我跟宝儿还没回来的话,就帮我们立个夫妇冢吧!” 吴常说完,便带着剑毅然地走出谪仙居。 若平民私藏此玉者,应尽速归还朝廷,否则将招来杀身之祸。 信上的话一字字痛击着他的胸口。 龙纹玉已经将宝贵儿与他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无论它带来的是不祥还是恩宠,他们都只能一起面对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喃喃自言。 现下,就要赌那个未曾谋面的亲兄弟会不会狠心弒亲了。 第九章 宝贵儿被松绑,头上的麻布袋拿开后,并不意外自己站正在宝家的大厅中,因为只有她爹这般阴险的人,才会使出这样的手段。 “贵儿,妳回来得正好,爹有好消息要告诉妳。妳被皇上封为皇后,咱们家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了!”宝万金的胖脸抖动着,笑得万分亲切的迎上前来,手欲搭上她的肩。 “想飞黄腾达的人只有你吧?”甩开他的肥手,她冷淡地道。 “妳怎么可以这么说呢,爹可是为了妳好,进了宫后,妳就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享,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啊!”对于女儿这样无礼的举动,他并不介意,仍然笑着道。 “荣华富贵?”她冷哼,“只怕女儿没这个福分。” “妳说这是什么话,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将妳送进宫,如今妳说出这样忘恩负义的话,当初爹的苦心都白费了。” 他皱着眉头,一副锥心至极的模样,教宝贵儿差点怒极反笑。 难道他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娃儿,轻易地就能被虚假的亲情所蒙骗吗? 之前不愿拆穿他,是想留点情分,好让两人日后相见,如今看来是不必了,因为他的贪念已经毁了她的幸福,她此生都不愿再见到他。 “女儿不想见爹继续虚伪下去,还是开门见山的说好了。看你是要我进宫之后,跟皇上说你对我下毒的事,将你推出午门杀头;还是要给我解药的方子,让我现在就离开?”至少还可以谎称她忽然失踪,让他留住一条命。 宝万金知道女儿已经知道他下毒的事,亲切的笑容霎时变得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妳知道,没有我手上的解药,下场会是如何?” “我死了,你一样没有好处。”她挑眉道, “这很难说。”宝万金瞇眸盯着她,表情阴森。“如果妳能撑到拜完堂后才死,便算已拥有皇后的名分,而我,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皇上的丈人。” 宝贵儿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突然惊觉,明日就是月底了,如果发病时没有药可以吃的话,她不但可能虚弱得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没等见到皇上的龙颜,就因此香消玉殒了。 “你……你想杀了我?”她瞪着他,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现在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明天乖乖的当新娘子吧,说不定我到时心情好,赏妳半颗解药,让妳多活半刻再死也说不定。”他得意地仰首大笑。 宝贵儿背脊僵直,身侧紧握的拳头隐隐颤抖。 连女儿也忍心杀,她爹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甭立无援的她,不由得想起吴常,顿时充满信心。 她知道他人脉极广,本领非常,发现她失踪了,一定有办法尽快寻来的。 “别高兴得太早,到时候谁先死也说不定。”宝贵儿冷然道。 “什么人有这个能耐?”宝万金仰头畅笑,陡然问沉寂半晌,之后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笑得更大声了。“妳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吧?” 听说那个人是贵儿的保护者,不过是个文弱的书生,能奈他何? “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救我出去的。”她曾看过吴常暗中练剑,因此有信心地道。 “任凭他有再大的本领,也不过是一个人,只要他敢碰皇后一根寒毛,就会被外头的侍卫不留情地碎尸万段,哈哈哈!” 宝万金猖狂的笑着,面容有如鬼魅般恐怖。 因为他的靠山是皇上,谁敢挡住他的发达之路,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她不甘示弱地瞪着他,阵子里有着坚定。 “妳以为我在说谎?” 看着无动于衷的女儿,宝万金心中不快,扬手打开门屝。 宝贵儿看到屋外的景象,顿时惊然。 没想封爹竟然向皇上要了这么多御前侍卫来! 前方约三十人的侍卫正屏息以待,冷肃的面容,闪着银光的刀芒,瞬间让她手脚冷透,寒意直窜心头。 面对这群高手摆出的阵仗,吴常纵使有绝顶的武功也孤掌难鸣啊! 谁啊! 谁来救我? 一身的宝石珠翠宛如铁链般锁住宝贵儿的颈项、手脚,紧缚得教她快窒息,只能在心里吶喊着,希望有人能来解除她的痛苦。 “吉时已到,起轿!” 花轿里的她泪流满面,喷吶声犹如丧钟响起,为她此生的幸福送终。 忽然间,一道贯耳的怒吼划破嘈杂的人声。 “她是我的女人,谁也不准动她!” 吴常带刀闯进迎亲队伍里,将她救了出来。 “有人要劫走皇后,快来人杀了他!”见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坏了好事,宝禺金连忙嚷道。 胆敢在天子面前放肆,只有死路一条。 侍卫们纷纷拔刀,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团团围住他们俩。 “别怕,我会保护妳的!” 吴常将她护在身后,执刀杀退了一个个侍卫,但还是不断有人蜂拥而至, “吴常,你还是快逃吧,别管我了。”见情况不对,宝贵儿心惊地道。 “不行!我一定要带着妳离开。” 刀剑如雨般落下,他闪过一剑,想对她扬起唇角表示没事,蓦然间感觉一股灼热的剧痛从月复部袭来,他往下看去,有把利刃已经穿透他的身躯。 “不!不要啊--”宝贵儿看见他月复间鲜血顿涌,声嘶力竭地喊着。 她将他抱在怀里,试着压住伤口止血,但那汩汩鲜血仍不停地从她的指缝流出,感觉到他生命正在流失,她的心止不住地颤抖着。 要是他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她会恨他一辈子的! “吴常,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不是答应过永远不会放开我的手,就得说话算话!” 她哭得伤心,如雨般落下的眼泪纷纷飘落在他的脸上,让他好心疼。 “别再哭了,我会守住对妳的承诺,至死……不渝……”吴常想举起手臂拭去她的眼泪,却已无力,只能用剩下的最后一口气说出不变的心意。 “不要!吴常--” 宝贵儿霍然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因为梦境太过真实,她的心不住惊跳着。 怎么办?明天就是皇帝来迎亲的日子,她有预感吴常真的会来,也害怕这样的事真的发生。 梦中,当那一刀刺向他时,已经让她惊骇万分,如果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她的心一定悲恸得淌出鲜血来! 不行! 她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拭去两颊的泪痕,宝贵儿深吸口气,决然地披衣起身。 她要保住吴常的命,为他挡去所有的危险,就算要她耗尽气力也无所谓。 宝贵儿望着窗外的夜色,知道离天亮尚早,众人都在沉睡中,她悄悄地打开房门,往书房而去。 那里藏有她自如离去的秘密,希望能够再次发挥功效,明日让他们俩安然离开。 清晨,冬儿和几个丫鬟一进房,便发现宝贵儿揪紧眉头,脸色惨白的靠着床柱喘气。 “下好,小姐又发病了,我去跟老爷拿药!” “小姐不是发病,只是身子虚弱了点。”宝万金穿得贵气逼人的走了进来,见众丫头担忧地立在旁边,忍不住吼道:“妳们这群懒散的丫头,快把小姐扶起来打扮,不然误了时辰,看我会不会痛打妳们一顿!” 众丫鬟吓得一颤,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宝贵儿扶起来梳洗换装。 苞他斗,就是这个下场。宝万金得意地看着虚弱的宝贵儿只能如同傀儡般让人穿戴凤冠霞披和金银首饰,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还能怎么样? 他开心的正要去外头招呼宾客,冬儿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求情。 “老爷,给小姐吃药吧,小姐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身子都快撑不住了。” “蠢丫头!脸色差,多上几层粉不就得了。”他用力甩开她,绝情的离去。 冬儿哭着对宝贵儿道:“对不起,小姐,都是小的没用。” “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除非见到吴常已安全无虞,否则她不会倒下的。 宝贵儿只能虚弱地垂眸养神,让众丫鬟们搀进花轿里。 她闭着双眼,虽看不见外头的景致,但可以听见人声鼎沸,花鼓啧吶的喧嚣声如同梦境一般的响起。 我不会让恶梦成真的。 她握紧了双手里的东西,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等!她是我的妻子,你们不可以带走她!” 听见熟悉的嗓音和兵器交错声同时响起,宝贵儿霍然睁目,掀开红盖头,用尽所有的力气冲出轿外,奔向吴常。 “他是我的夫君,你们不可以伤害他!” 吴常的面容看来有些疲惫,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身形感觉清瘦不少,但仍完好无缺的站在她的面前。 真是太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以自己的身子护在他面前,并对他回眸一笑。“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吴常闻言,忍不住蹙眉。 伸出手臂,他将这个勇敢过人的小妮子揽入怀里。 “我好歹是个男人,这事可以由我来吗?”他没好气的间。 “那么,你可以为我扬起一阵风吗?”她甜笑着摊开掌心,手中有着细白的粉末。 “当然可以。” 吴常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将浑厚的内力注入手中的冷霜剑,眸光一瞇,翻手旋身,舞动的银剑便幻化成龙形。 “腾龙驭风!”他大喝道。 闪耀的剑身立刻卷起一阵狂风,向前方的人墙扫去。 “这是怎么回事?” 一股强烈的香风袭来,反应不及的侍卫们纷纷吸入粉末,登时双脚瘫软。 “皇上,小心,有迷药!” 护驾的侍卫惊觉,连忙扬起剑挡去这股风势,让身边的黄袍男子安然无恙。 “那是……龙纹玉?”黄袍男子突然注意到宝贵儿腰间有块泛着青光的玉佩,眼睛不禁一亮,心中大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失踪已久的龙纹玉终于出现,这也意味着他心头的尖刺终于有除去的一日。 “皇上,我们还剩十二名侍卫,要追去吗?”御前侍卫恭敬地问道。 看着策马扬长而去的两人,黄袍男子目光坚定地下令,“别让他们就这样跑了!” 吴常带着宝贵儿出了城,突然发现怀中的她神色痛苦,立刻拉缰停马,将她抱进一座荒废的破庙里休息。 “宝儿,妳怎么了?脸色看来有些不对劲。” “都是因为脸上抹了太多粉的缘故,我看起来很恐怖吧?”她怎么能够告诉他,身体里的剧毒已经发作多时,她活不久了。 “以后别涂胭脂水粉,我可不爱妳这样。”吴常皱起眉,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用这样的伪装掩去自然的面目。 “好。”宝贵儿想对他扬起笑容,奈何胸口气血突涌,让她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妳发病了?”他面色大变,见她没有否认,立刻吼道:“为何要瞒着我?” “不瞒着你,我们就逃不了了。”她气若游丝地道。 “我带了续命丹来,快吃下去。”他立刻拿出玉瓶,倒出续命丹要她服下, “我已经发作数个时辰,毒早已渗入五脏六腑,丹药再也无法续命了。”她爱恋地抚着他的脸,舍不得放手。 为何老天爷对她如此残忍,让她才刚见到他就要与他分离了? 在死去之前,她不能留下任何遗憾。 宝贵儿像是想起什么,立刻从腰间取下龙纹玉。 “这个是你的东西,现在该还给你了。” 吴常接过龙纹玉,看见上头重新结了两只比翼的凤凰,心头抽紧,对她埋怨道:“妳都要离开了,现在给我『凤凰于飞』有什么用?” “你不要生气好吗?我好怕你不理我。”她心慌地说着,又猛地呕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染在白色的帕子上,令人怵目惊心。 “妳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舍得对妳生气?”吴常惊慌地将她搂进怀里,心疼不已。 她刚刚是忍耐了多久的痛苦,才让他们安然离开,他此刻如果再苛责她,那就是混蛋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靠在他的胸膛,强忍着被毒噬骨的痛楚,困难地启唇,“你知道吗?当我发现爹对我下毒时,我真的好难过,认为所有的人待我好都是有目的的,直到你在寒冷的雪地里不吝惜给予我温暖,让我觉得好高兴……这世间,总算、总算……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了。” 这么长的一段话,对她来说实在太费力,她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地说完,额间已经浮上一层薄汗,喘息不止。 “别说话了,我们去找大夫吧。”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那冰冷温度不由得教他心惊。 “没有用的,会解这毒的人……已经被我爹杀了。”宝贵儿的声音十分虚弱,像是即将用尽所有的力气。“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如果……如果我死了,请你好好活着……” “我不能答应妳。”吴常眸光一凛,黑眸中有着被遗弃的怒意。 就算是死,他也会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找到她不罢休。 “你为何就是这样执着,教人放不下心?”她累极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要妳对我放不下心。”他强硬地道。 “你是故意不让我安心离开是吗?”难耐涌上的疲倦感,她困倦地闭眸抱怨道。 “除非妳不爱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放手的。” 吴常坚定地说着不变的承诺,顿时让她心头盈满柔情,眼眶涌出湿意。 “好,为了你,我会再一次坚持到底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宝贵儿便昏倒在他的怀里,眼角的泪珠彷佛闪耀着不认输的光芒。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气若游丝,于是立即俯身封住她的檀口,将真气徐徐渡给她。 直到她的呼吸恢复平稳,他才停止。 “撑着点,我会找到大夫将妳治好的。” 他正将她抱起,却听见纷杂的马蹄声在庙门前停住。 “这是他们的马,他们一定在里头!” “把门撞开,快点!” 门扉激烈的震动着,相信再过不久就会被撞破。 为了心上人,就算奋战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认输的。 吴常看着大门,举起冷霜剑,冷眸闪现嗜血的光芒。 第十章 轰然一声巨响,门被猛烈的力量撞开,十多名御前侍卫闯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把人放下!”手执红柄长剑,为首的侍卫喝道。 “除非先杀了我。”吴常瞇眸,一手扶着宝贵儿,另手扬起寒气迫人的冷霜剑,与迎面袭来的敌人厮杀。 锵!兵器相接的震耳声中,霍然有人喊道:“住手!” 众侍卫闻言,立刻放下兵器,恭敬地朝进入庙里的黄袍男子拱手。“皇上。” 黄袍男子见到浑身是血的宝贵儿,不禁皱眉。“她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接着随即向旁人指示道:“传随侍太医前来。” 吴常认出了这个长大后和孩提时一样清秀的男子,竟是他小时候最亲近的皇弟,不禁愕然。 真是苍天弄人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必须和皇弟对立。 不过现在看来,他也不必手下留情,因为权势已经吞噬了福君威的善良,将两人过去的情分也一并抹去了。 “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啊,威儿。”吴常再度举起剑时,眼眸已恢复冷寒。 “你是皇兄?”福君威听他这么喊,不禁一脸惊然。 “很懊恼我没死吧?”他扯唇讽笑。 “我……”福君威正欲开口,太医已匆忙前来。 “皇上急唤卑职何事?” “快去看看她。”福君威指示道。 “别过来,不然我会杀了你!”吴常见有人接近,防备地喝道。 “让太医为她把脉吧,她若死了,我会很难过的。”他对宝贵儿所著之“献君计”万分赞赏,实在不愿意看见如此聪慧的女人香消玉殒。 见福君威惋惜的眼神不是假,吴常这才放下宝贵儿。 太医立刻替她把脉,一会儿后,他蹙眉起身,向福君威禀告道:“启禀皇上,她身中西域五毒,毒已渗入脾肺,幸有他人内力护体,可保暂时不死,但仍须尽快回宫由萨瓦济医治,方能转危为安。” “是吗?”福君威的目光移向两人。“现在她的命就在你手里,你怎么说?” 见福君威的视线停在他腰间的龙纹玉上,吴常知道此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可是,现在他已经没得选择了。 宝贵儿披着大氅,让吴常搀扶着,缓缓地走向御花园里的凉亭。 “身体觉得怎么样?” 他牵着她至凉亭内坐下,小心翼翼的动作教她差点失笑。 她已经休养许久,精神气力已经完全恢复,怎么吴常还是像对待瓷女圭女圭般的呵护着她?若非怕他生气,她早就蹦蹦跳跳的了。 “好多了,我的身体从没这么轻松过。”她伸展双臂,表示自己很好。 “幸亏遇上钻研解毒数十载的萨瓦济,才能解去妳身上的毒,我想,这也是宝万金始料未及的吧。”见她的美眸又恢复原有的神采,他总算放心不少。 宝万金? 听到这个名字,她顿时失去笑颜。 “我爹他现在怎么样了?” “妳别害怕,他已经被发配边疆,宝家的财产也都充公了。”知道她心头仍存有惊惧,吴常长臂一揽,牢牢地将她守护在怀里。 “都是贪念害了他。”她叹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叫道:“等等,我家被朝廷收了去,那我以后要住哪里?” “住哪里?”这个问题还要问吗?吴常皱眉。“妳难道没听过嫁鸡随鸡的道理?” “我当然知道,只是……”宝贵儿想起他的身分,突然沉默不语。 原来当初救吴常出宫的女子也是先皇的妃子之一,因为嫉妒先皇对他们母子的宠爱,才假造他母后被斩的消息,将他骗出皇宫。 如今误会已经解开,吴常也恢复皇子的身分,事情总算雨过天青。 但是,听到福君威坚持将皇位归还给吴常后,她心中不禁担忧。 这意味着她必须和三宫六院的后妃们分享同一个丈夫。 对倾注所有爱恋的她而言,这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折磨啊! 她无法忍受着这些,却又难以启口,要吴常放弃这些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所以,在嫉妒将她的理智烧光之前,主动求去是最好的选择。 见到她悲伤的神色,吴常沉声问道:“妳在想什么?” “吴常,你要留在皇宫里吗?”宝贵儿知道这些事总要面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妳喜欢这里吗?”他笑了笑,不答反问。 “当然不喜欢,因为这里有很多女人觊觎我的男人。”她嘟着嘴,心里很难受。 原来这小妮子在担心这个啊! 吴常拍拍她气鼓鼓的粉颊,认真地道:“那简单,我们就尽快离开这里吧。” 宝贵儿闻言一顿,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激动的红了眼眶。“你真的肯为了我放弃皇位?” “如果不放弃皇位,我又怎么能够看见妳的眼睛是多么真挚美笼?”她的眸光如星辰般闪耀,总是能够吸引他凝眸注视。 “只要有崇高的地位,多的是美丽的双眸。放弃这些,你真的不觉得可惜?” 世间姿色动人的女子多如夜空中的繁星,她只是其中一个,没有那么特别,也容易让人遗忘。 而且,容貌会随着时光老去,她没有信心留住他的深情凝望直到永远。 “我不在乎富贵荣华,也不迷恋容貌姿色,只求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女子就够了。如今得到妳以命倾注的爱恋,我已经够幸福了,又怎能再贪爱其他的女子,让妳伤心哭泣?” 吴常眸里坚定不移的柔情,悄悄化去宝贵儿所有的不安。 原以为得一有情郎真心相伴是她此生的奢求,没想到它真的实现了! 她顿时泪如泉涌,不知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激动和喜悦,只能紧紧地拥住他。 “谢谢你愿意为我放弃这一切。” “我并没有失去一切,因为我拥有妳。”拭去她的泪珠,他温柔地笑道。“妳就是我今生最珍贵的拥有。” “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说出这么动听的话呢?”害她的心头怦怦跳,忍不住意乱情迷。 “妳害羞的样子看起来真可爱!” 看她双颊酡红,水眸中流转的灿亮,他心中一荡,食指扣住她的下颚,倾身欲吻住她那甜美的唇瓣。 突然间,有道杀风景的声音出现。 “皇兄,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儿!” “该死!”吴常低咒一声,放开她,知道是福君威来了。 “嫂子也在啊。”福君威看见宝贵儿,笑着撩袍入座。 “我见园里的红梅开得正美,所以就跟吴常一起来赏景了。”宝贵儿扬起笑容道。 埃君威私底下是个单纯可爱的人,只有在面对外人时不得不摆出冷肃的面容。 他对宝贵儿没有任何爱恋,有的只是称赏。 说起来,是吴常误会他了,他还是从前那个福君威,从来没变过。 “春天的景致才美呢,到时候繁花盛开,那可真是美得教人不想离开。”福君威说道。 “是吗?那一定很吸引人。”她满脸期待。 吴常看着热络交谈的两人,不禁皱眉。 “威儿,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立刻打断他们的谈话,占有地将宝贵儿揽入怀里。 “皇兄,嫂子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咱们是不是该定下登基的日期了?一日不决定,我就痛苦得要命,睡也睡不好呢!”福君威目光哀戚地看向他。 之前被皇兄以宝贵儿病体末愈为理由搪塞,这次他应该没理由可说了吧? “这事改天再说。”吴常面无表情地道。 “啊?不要啦!现在就决定好不好?”福君威简直快哭了。 看见福君威不达目的绝不放弃的傻劲,教宝贵儿忍不住忧心。 吴常又遇到一个跟行雁大哥一样执着的人了,这下该如何拒绝福君威死心眼认定的事呢? 一辆马车疾驰在清晨无人的石子路上,奔驰的马儿们载着归心似箭的主人,奋力地向吴府前进。 “你到底是怎么跟君威说的?”坐在驾车的吴常身旁,宝贵儿好奇地问道。 埃君威送他们离去时那欲哭无泪的表情,让她印象深刻。 “这还不容易,就要他负责啊。”吴常扬眉,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 “负责什么?”她不解。 “这几年我在外头流浪,吃尽苦头,他不早点找到我,如今我已经身心俱疲,再也无力挑起皇帝这个重担,所以他得承接这个责任,算是对我的小小补偿,所以他就让我们走了啊。”其实他是在吴府吃香喝辣,日子过得逍遥得很。 宝贵儿登时傻眼。 “这样也行?”这分明是硬拗兼耍赖。 “他的个性跟行雁一样,妳说行不行?”吴常的眼中有着一丝狡诈的光芒。 “你就是吃定人家!”她没好气地道。“以后别再欺负这些老实人了。”每次看到他们被吴常拐得团团转,一副内疚的样子,她就觉得好可怜。 “是的,娘子。”他勾起唇角,不正经地笑道。 “谁……谁是你的娘子啊!”突然听到这个称呼,她不禁红了脸。 “娘子,咱们继续那个吻吧?”对于没吻到她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他食指轻勾起她星眸半闭的醉人娇颜,正要吮住那两片粉女敕的唇瓣时,她突然眼睛一亮,连忙把他推开。 “看,行雁大哥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呢。” 懊死,又是一个杀风景的家伙! “妳说,如果我们过家门不入会怎样?”这次又没吻到,吴常不甘心的耍起小孩子脾气。 “不行啊,会把他弄哭的啦!” 见吴常勾起恶意的笑,策马奔驰,宝贵儿惊慌失措地连忙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飞快地奔过吴府大门,留下一脸错愕的吴行雁。 “看,教你不要这样你不听,现在大哥生气了吧?”宝贵儿走进谪仙居,忍不住对吴常抱怨道。 没想到行雁大哥一气起来,足足念了他们半个时辰呢! “谁教妳不让我吻,我心里觉得不舒服嘛!”吴常跟着走进房里,正巧见到桌上有个青布包着的玩意儿。“这是什么?” “啊!”那是她跟锦玉织订的东西。宝贵儿羞然地叫道:“不可以打开!” 可惜来不及了,吴常已经打开它,而且认真地打量着。 “妳买这些东西要干嘛?” 看着那薄如蝉翼的衣裳,他的黑眸瞬间闪过意会的光芒。 她该不是想勾引他吧? “我会成全妳的。”吴常扬起唇角,邪恶的一笑,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腰,将她压在柔软的床铺上。 “呜……”这下她玩火自焚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深浓,俯身而下,炽热的薄唇霸道地撬开她的唇瓣,尽情地汲取她檀口内的芳香。 只有这样,他还不能满足。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她胸前的衣襟,两片薄唇像品尝美食一般吮吻她柔女敕的颈项,炽热的舌尖扫过她的肌肤,让她的呼吸开始紊乱。 “妳怕吗?” 清楚地见到吴常黑眸里燃烧的,宝贵儿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女人。 “不,我一点也不怕。”她微微一笑,主动吻住他的唇,将所有的浓情化为缱绻的蜜意。 重生的她,知道若不及时把握,爱就会悄悄地溜走。 现在,她不会再逃了,即使未来再有困难,因为爱,她会勇敢的面对一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