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还不赖》 楔子 北京城,养心殿。 当今圣上摒退随从,只留了个低垂着脸的老太监陪在身边。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总是特别令他伤神的年轻人。 足音轻响,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宫殿口处出现。 男人高额挺鼻,容貌俊美无俦,有着尾端上扬、彷佛永远都在微笑的薄唇,一双深邃的眼睛,像天边的星子,只要一出现,便会锁住所有人的目光。 只是那种过于潇洒的态度此时实在刺目,丝毫没有常人面圣时的惊慌。 丙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京城浪少”……皇帝在心底不禁喟叹、皱眉。 “臣侄觐见皇上。” 看见了难得对他端肃着脸的皇上,男人聪明地稍稍收敛了过于灿烂的笑容。 “又在八大胡同里瞎搅和啦?”锐目向下扫射。 “谁说的?” 男人义正词严。“若是那九门提督慕朝阳在圣上面前嚼舌根,您可千万不能信,那家伙现在是个标准妻奴,除了老婆,谁也看不顺眼。” “朝阳啥都没说。” 在上者清清冷冷瞇目。“格沁贝勒……是你自个儿的脖子说的。” 脖子? 男人伸手触到突起,惭愧一笑。“圣上英明,这些日子臣侄身子不适,染上风寒,起了疹子。” “染风寒会起疹子?”哼!还真是奇闻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摇头喟叹,面容神伤。“臣自小缺乏阿玛额娘照拂,体质本就和别人不太一样。” 一句话让那高坐于九龙金椅上的天子,喉头顿时梗塞。 他这侄儿格沁的阿玛死于战场上,当年他阿玛死讯传回,他额娘因伤心过度,竟在当天夜里自缢身亡,当时格沁年仅三岁。 没阿玛少额娘,又没有手足,太后心疼地将他带进了皇宫里头照顾。至于皇上更因心疼而对这亲侄儿多了几分惯宠,直至他在宫里长到了十二岁,这才另赐了座睦亲王府供他独立。 榜沁嘴甜人聪明,又生得俊俏,是以虽说懒散了点、没野心了点,但多半的人在与他相熟之后,都会喜欢上这个没架子、性格浪荡、言谈风趣的贝勒爷。 而在格沁的众多好友中,现任九门提督的慕朝阳最是与他臭气相投,同样都是痛恨约束、贪鲜爱闹的性子,是以让人合在一块儿取了个“京城浪少”的名衔。 变逛胡同寻欢猎艳、闹闹酒肆街头比划,这一对哥俩好,甚至还曾上演过两回“果奔京畿”的轰动事迹,但其中之一的慕朝阳已娶了妻,稍微收敛,剩下的,自是这让皇上深觉头疼的格沁贝勒了。 也罢!皇帝长声一叹,这小子会成为京城浪少之一,他这当叔叔的管束不严总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一回,他可是铁了心,再也不会让步了。 他冷下脸来加重语气。“若真是体质问题,就代表你是当真乏人照顾。格沁,现在连朝阳都娶妻了,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让朕有个侄孙可抱?” “皇上!”格沁微笑,笑得开怀。“您整日三宫六院抱来抱去还嫌不足?可要当心,别抱出了毛病!” 臭小子!皇帝垂眸轻咳。这种话能由晚辈来提吗?尤其他还贵为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朕在谈你的事情,别故意转移话题。” “这不叫做转移,这叫做关心。” 榜沁笑咪咪的。“臣侄年纪尚轻,什么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但皇上您就不同了,白日得忙天下事,夜里还得忙着『攻城掠地』……让臣侄不得不为您的健康忧心……” “够了!”皇帝伸掌打停,切入正题。“别说这些个,这回朕召你来,是要派你到回疆去出一趟公差。” “回疆?公差?”俊眸难得失笑,浓眉蹙了蹙,这是怎么回事?敢情是天气太热,烧坏了皇上那英明睿智的脑袋,竟异想天开要派头懒驴去拖车? 对于格沁的反应,皇帝只是佯作未见。“前阵子回疆的波罗尼都纳在喀什闹叛变,这事想必你应有所闻。” “有闻是有闻……”格沁没好气。“但启禀皇上,臣侄一非将军,二未曾领过兵,三武功平平,四我朝人才济济,条条理由都说明了这征讨回疆的『正事』,是怎么样都不该落到臣侄身上的。” 皇帝也没好气。“领兵?朕只是让你去同郝康将军学着点罢了。” “干么非得跟着郝康?在中原,臣跟谁学都成的,何必一定要到回疆去?” “因为除了明着的『学习领兵』一事……”皇帝压低嗓音。“朕还有件私人的事儿要托付你。” 私人事儿格沁皱眉。 “有个维吾尔族的小泵娘,她与她的叔叔额色笋拉族长是回部的另外一支,他们愿意与郝康联手平定波罗尼都纳叛事,只求咱们别误伤了同族之人。你和郝康这一趟前往,就是必须先和他们接洽上了再行动手。” “所以呢?”依旧是兴趣缺缺。 “根据传闻,那小泵娘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回族美人儿,朕要你一路妥善保护,替朕将她带回京城。” 老天爷!榜沁忍不住翻白眼了,敢情这么百转千回地要他这堂堂贝勒爷亲自出马,为的就是替他这样样都好,就是“略”贪的皇上叔叔,再添一个后宫嫔妃? “如果对方不肯呢?”可不是人人都稀罕当皇妃的! “偷拐抢骗,无所不用其极!”皇帝一脸势在必得。“别告诉朕,『京城浪少』四个字不过是徒具虚名。” “皇上!”格沁还想做最后挣扎。“就如同臣侄方才所说的,您已有了些年纪,后宫佳丽又多得数不清,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委屈亲侄哪! 他话还没说完,龙颜已然勃怒,重重拍案。 “格沁·爱新觉罗!从什么时候起,朕的决定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让你去把人带回来就照办,其他的都不要再说了。” 龙颜申明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总之大军凯旋归京之日,朕要见到孅孅·博尔济吉古,懂了吗?此外,这事儿别到处张扬,免惹致异族人士议论,另生事端,就连郝康那儿你也要噤口,知道吗?” 眼见一切成了定局,格沁强吞不悦,行了礼,重重踩步离去。 榜沁离去后,那从头到尾垂首佝身的老太监悄悄将脸抬起。 那张脸上虽是化了老妆,但一双炯炯有神的亮眸,却是只有精明干练的青年才会有的。 “你确定……” 皇帝侧过脸,语气忧心。“这一招能成吗?” 老太监还没作声就先笑了,笑得自信。 “放心吧皇上,有微臣从旁推波助澜,无论再难,也非要让它成功不可!” 第一章 领了圣命的格沁随着征回大军开拔前进。 历经漫漫长途,他们终于到了回疆,并且很快找着了想要和他们合作的额色笋拉族长及其族人,两方大军合并,与叛军狠狠打了几仗,胜多败少。 一切顺利,只除了他还没机会见着他的标的物--那个叫做孅孅的回族小泵娘。听说是部落里有事,她和她大哥暂离战场,过去帮忙。 一路行来,格沁向郝康学了不少事情,但依他的性子实在对攻伐之事兴趣不大,反倒还宁可学习如何当个探子。 学学学,自然就要用用用了;要用,自然得找最大的来玩。 这一夜,格沁决定夜探叛军族长波罗尼都纳帅帐窃军机。 经历先前那一路上的奔波及几回战役,格沁始终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论战况再激烈、再危险,他总是能够化险为夷,而这一夜他的“幸运”果然再度上身,让他安然无事地潜入了敌人帅营。 一进帐内,触目所及一片昏暗,唯一光源是从天窗透入的月光。 榜沁得意窃笑,伸手自怀中掏出了早已备妥的夜明珠。道具备妥,凡事莫愁! 心底还在自赞聪明,却没想到一个没握牢,只见夜明珠滚呀滚地,竟滚进了帐中的一张大床底下。 蒙古人多半席地而眠,但这顶蒙古包是波罗尼都纳的,他向来崇慕汉人文化又好新鲜,在他帐中发现一张汉人用的大床不足为怪,但,呃……接下来该怎么办?钻进这蒙古佬的床底下去吗? 这些不爱洗澡的蒙古佬惯住帐包,体味全在里头,不但如此,偶尔还会有牲畜跑进来凑热闹,那床底下甭瞧也知道会有多脏,光想就快吐了,还怎么钻? 却在此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格沁牙一咬,滑进了床底下。 动作俐落、迅速确实,就在他想给自己鼓掌喝采时,笑容却陡然僵在俊脸上。 床底下,不只有他一个人。 一颗夜明珠定在床下正中央,他的眼睛和一双黑钻般明亮的瞳子对了上。 床下如他先前所想的一般脏,他与那双黑钻眼珠的主人,身上都沾了尘埃,但此刻他看不见对方的骯脏,只看得见她的清甜及娇俏表情。 她是个小泵娘,因着光度有限,这会儿他只能觑着一张俏脸蛋儿,未能再多瞧清楚她的穿著打扮。 她的脸好小,目光清亮,一管直直鼻,两瓣诱人菱唇,纯然的天真无邪,还带着一股洁净无垢的清甜。 她的五官生得纤巧,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双黑晶钻般的瞳子,如子夜星辰一般,漆黑中点出了晶莹,活灵活现得教人恍神。 他偏首好奇打量,她也跟着偏了方向。他释出善意的笑,她也跟着笑了,笑出了一对可爱的小梨涡,他想出声,却让她伸长小手堵住了嘴。 她的小手漾着香氛,此时他才发觉床下虽脏却不臭,原因无他,只因这小泵娘身上有股淡淡香气。 榜沁恍神地想,不知她身上用的熏香是上哪儿买的?味道自然得彷佛来自于草原大地,闻久了也不觉甜腻。 只见她一手堵住他的嘴、一手往外指。看见帐中几双由外踱进的厚底靴,终于让格沁猛然忆起了自己此行的任务。 蹬着靴子的男人们大呼小叫地将烛火点上,让帐内灿亮起来,也让格沁可以大略睇清眼前小泵娘的装扮。 她是维吾尔族的小泵娘吧,头上覆着蓝色布巾,身着柔软长布袍,戴着一只金色耳环及用鸟羽、细绳编织成的彩色手镯,一身鲜艳、明亮开朗,像她给人的感觉。 小泵娘松开他的嘴,偏头又是纯真一粲。受到那纯真笑容影响,他也笑了。 此时,外头几个回族男子开始叽哩咕噜地一阵交谈,又是拍案又是跳脚争执不休。 他们交杂使用蒙古语及回语,格沁得先翻译成汉语才能听懂,只是话中提及的多是陌生的地名及人名,愈听愈是无趣。他转过头去,看见小泵娘也听得开始打起呵欠了,心念一转,他推推她,伸指往地上写字。 妳是维吾尔族人吗?他用的是回族文字,且没忘了要先将夜明珠摆在字旁。 她用力点头,孩子气地笑起,也学他的样子趴在地上用手写字。 你是汉人吗? 他摇摇头,写下了“满人”两字。 你既然不是波罗尼都纳的人,又是满人,莫非是清廷大军的人? 聪明!那么妳呢?妳是额色笋拉族长的族人吗? 她点点头,一脸同仇敌忾的微笑,甚至朝他挪近了些。见她这般动作,没来由地,一股被信任的优越与满足自格沁胸口漫生出来。 不过,他不得不想,这丫头着实太单纯了些,真不懂额色笋拉怎会派这样的小泵娘出来。幸好他不是坏人,否则,她可要倒大楣了。 波罗尼都纳是个大笨蛋,床底下躲了两个探子都不知道!他笑咪咪地写。 是呀、是呀!她看来比他还要得意洋洋。 上回的那一次奇袭让我给搞砸了,害我被大哥念了半天,这一次我偷偷来探,就是为了想要戴罪立功的!小泵娘写着。 妳立功,我无所谓。格沁展现出了男子的豪气大方。待会儿不管得到了什么军机,功劳都归妳! 真的吗? 见小泵娘笑得更热络了点,格沁只觉天地一切美好,什么立不立功的,对他早就无所谓了。 达成共识,两人一样地欢喜,都想着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先“聊聊”。 这一聊可聊到忘神,当帐内会议终了,床下的两个“探子”,才正聊到了回疆的哈密瓜有多甜、抓饭有多么好吃。 直到掀帐而去的声音传进耳里,格沁才回过神来,并且发觉大事不妙。 不妙、不妙,非常不妙! 呃,刚刚那些人是不是决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是他不应该却已经错过了的吗? 妳刚刚听到了啥? 他在地上写,向另一个“探子”求救。 小泵娘没回写,只是用一双写满了惭愧的黑钻眼儿瞧着他。 他叹气,伸手将字抹去,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想到更惨的还在后头,离去的人并不包括此帐的主人波罗尼都纳。他不但没离开,甚至唤人送了酒来,伴着酒来的是三名艳女。蜡烛被吹熄,格沁躲着的那张大床被用上,彻彻底底地被用上。 一男三女同滚上大床,先是床板叽嘎鬼叫,再是男女暧昧申吟,好一室的春光漫盈。 他们在做什么? 凭借着夜明珠,他看见了那双黑钻眼珠的主人,困惑地这么问。 丙真是个未解人事的小泵娘,才会拿这种问题来问个陌生男子。 虽是出了名的浪少,虽是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虽说他一点都不能否认自己已受“魔音”撩拨得有些血脉奔腾了,但一接触到那双好干净、好纯真的眼神,他全身上下的火苗瞬间被熄灭了。 他回避她的眼神,快快写下:不是重要的事,只是一种庆祝商议结束的方式。 好怪!可我们从不这样的。她写。 本来就怪,妖人做怪事,妳别听了,免得被干扰。 她乖乖点头,伸手摀耳,面容朝下闭上眼睛紧伏于地,就怕受到了“魔音”骚扰。一边摀耳她一边暗呼好险,幸好他警告了她,否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些妖音竟会惹得她有些面红耳赤,全身不自在。 他在旁护守着她,倒没像她那样摀耳闭眼。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反正他这趟到回疆就是来“吃苦”的,唉,也不计较再多这么一次了。 床下是方宁静小天地,床上却有愈战愈猛的情势。芙蓉帐暖,浪吟尖啼,床板剧烈震晃,晃得格沁不得不担心床被弄垮,害得探子现形。 为了转移心思,格沁将视线转回了身旁那始终摀耳闭眼、害怕被“魔音”噬了神的小泵娘。 看她那么认真,他好想笑,但除了想笑的念头外,一股柔蜜蜜的保护情绪亦随之而生。 她和他先前认识的女子都不一样,她单纯天真,且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情正在萌芽,那是一种想当她的英雄,以求护妥了她心情的意念。 真的是疯了! 他甩甩头,因为有些被这怪念头吓到。他一向就只想当个浪子,怎么会突然间有了这种想要当个英雄的荒谬念头呢? 他果真是疯了,他想,原因就是来自于床板上的持续骋动-- 懊死的!榜沁忍不住在心底开骂了。波罗尼都纳!你到底是有完没完? 终于,在床上响起了呼噜鼾声后,格沁准备行动了。 他先自个儿爬了出来,确定那些泄欲完毕的男女都已熟睡后,才招手让那小泵娘跟着爬出来。 原本格沁是想拉着她就跑,但在瞥见了乱摊在桌上的军阵图稿后,改变了计划。 他吩咐那小泵娘到帐口把风,好让他可以搜集方才错过了的机密。 榜沁武功或许不济,但统筹能力却是绝佳,东看看、西摹拟,三两下便能揣出对方大致的攻略走向,并拿了纸匆匆记录。 一个把风一个抄写,两人默契十足,完成之后,又蹑手蹑脚地出营帐。真好,他的“幸运”果然再度上身,那些守在帐外的兵卒,竟有好几个是站着昏昏睡的,任由他握牢了她的小手,安然度过了一条又一条的防线。 路上有几回她似乎想要出声,似是想告诉他什么,但都让他给阻止了。 “别担心、别害怕。” 榜沁当她是在害怕,于是安抚地微笑。“有我在就一切没问题,就算是天要塌下,我也一样会护妥妳的。”深深注视,以目传情,一双俊眸里写着愿为她当个英雄的决心。 她没再作声,点点头,眼神里的仰慕更深。 出了敌营,一路上黑漆漆的,他自然得着了借口不必松开她的手。她安静地快步追随,而他则是有几回在体贴地问“妳还好吗?”的时候,看见了她那酡红着脸蛋儿的反应,心情大好。 向来情场得意的他,通常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够将对方心意给模透了大半。她对他有好感,就像他对她一样。 这阵子军旅生活的苦闷已快将他逼疯了,有个天真可爱的小泵娘能偶尔陪他聊聊天、寻寻乐子,那可真是天赐的恩典。他愈想愈开心,而她也是,因为他感觉得到,那只被握紧了的柔荑,更加柔顺如泥了。 寅夜赶路,两人没再交谈,直至回到了他们这方营地,格沁才再度开了口。 “喏,这个给妳,好让妳去立功。”他将“辛苦”了一整夜的成果交给她。 小泵娘瞪大了眼睛,里头写满了喜悦也写满了困惑。 “全部?那你呢?” 先前他在床底下说功劳全归她时,她原当他是开玩笑,奔波了这么一夜,他真的毫不在乎? “我刚刚就说了,只要能看到妳开心,我无所谓的。”他说得很潇洒,倒也是真心话,比起哄得美人儿芳心,区区小宝一件,能算得了什么? “你真的是个大、大、大……好人耶!” 她双手张到最大,快乐灿笑,又固执地摇了摇头。 “但你放心,我是不占人便宜的,今夜的功劳日后我一定会与你分享--糟,我不能再浪费时间,要不然,大哥可要派人到处寻我了!” 她往营帐左方跑去,那儿正是额色笋拉族人驻防之地。一边跑,她还没忘了回眸向他挥手巧笑,而他则是笑着催她快快回帐,直至不见她人影,他才猛然想起-- 糟糕!被成功的滋味冲昏头的他们,竟然忘了留下彼此的姓名。 三日之后,清军与额色笋拉族人联手出击,激战了七日六夜,狠狠地教训了敌方,获得了空前的胜利。 在论功行赏的盛会上,格沁终于又见着那可爱的维吾尔族小泵娘了。 距离虽远,他却在见着了那娇美的人影时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他乍然惊觉,他竟已在无意间将她的身影,紧系在心头了。 作战时,他会担心她的安危;放饭时,他会担心她有没吃饱;睡觉时,还会担心她的营帐暖不暖……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真的想要当她的英雄了。 但他们回人真是奇怪,怎么会允许一个如此弱不禁风、天真可爱的小泵娘溜到敌军营帐偷取军机呢?当真是缺人手缺到了这步田地吗? 棒了这么多天后,他终于又见着她了。这一回,他肯定地告诉自己,什么都不重要,先问出她的芳名才是最最要紧的事情。 他强忍住想要过去将她护在怀里,细细审视她是否平安的冲动,遥遥睇着她。只见她像只快乐的小云雀,在额色笋拉族长的身旁跟前跟后,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灼热的视线,美丽螓首困惑地旋过,两人视线相接,下一瞬,他看见了那双晶瞳流露惊喜神采,她甚至还尖叫出声。 “就是他!就是他!” 小泵娘三步并作两步蹦跳至格沁身旁,小手一挽,毫不避讳地勾进格沁的臂弯,将他拉至了她族人面前。 “叔叔、大哥,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能够窃得军机、立下大功,全都是这位满族的大英雄帮了我。” “是这个样子的吗?” 随着格沁走来的,是笑容可掬的郝康将军。“贝勒爷呀,您可真是深藏不露、虚怀若谷,既是立了大功又不出声?” 叔叔?! 她到底是谁?格沁的心思净在小泵娘对额色笋拉的称呼上打转,半天无法集中心神也无法出声。 只见那额色笋拉朗笑出声。“好男儿!不邀功、不自夸,贝勒爷,可真没枉了我这侄女儿成天对你赞不绝口。” “侄……女儿?”格沁努力了好半天后,终于能够挤出声音。 “呵呵,贝勒爷、郝康将军,请容我为您们介绍,这一位……”他指向身旁一名壮硕魁梧的回族男子。“是我的侄子图尔思·博尔济吉古,至于这位小泵娘……是图尔思的妹子,也是咱们回族的第一美女,孅孅·博尔济吉古。” 听见了叔叔的介绍,小泵娘臊红了脸颊,轻嚷着从不认为自己是美女;但格沁在一旁已错愕得没了声音。 额色笋拉刚刚说了什么? 他说……她叫做孅孅·博尔济吉古? 她就是……他到回疆的“秘密任务”? 青天依旧,日照未止,格沁却没来由地全身冰冷了起来。 他抽回了手,松开那热情地挽着他不放的小手。 第二章 她就是孅孅·博尔济吉古,他此行的目的,不计偷拐抢骗也要带回的人。 但在领命之初,格沁并不知道他们的初遇会是在波罗尼都纳的床底,更不知道她竟是一个仅见一次面就能骚动他的浪子心,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无论如何,骚动也得遏止了,知道了她的身分后,他的态度起了转变。 她是他叔叔要的女人、是未来的皇妃,两人之间不可能会有发展。 他决定疏远她,但决定是他作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在他惦记且动心的同时,她对于他,似乎也是如此。 初识的那夜,他在床底下“英勇”守护她不受“魔音”干扰,在回程的路上又握牢她的手、生怕她摔跤的体贴,甚至末了还将功劳全让给她,这一切的英雄事迹、坦荡磊落,还有他出色的长相及谈吐,都早已让她为他倾心。 这是个情窦初开的回族少女,性格坦率、开朗天真,不懂忸怩作态,不会迂回转折,她喜欢他,别说是格沁,想是谁都看得出来。 “来来来,今儿个的哈密瓜和葡萄特别甜,大家快来尝尝!” 只要如此甜音一响,清廷军营的人都会知道又是那孅孅姑娘来“劳”军,一大群男人一窝蜂拥上,吃归吃、笑归笑,大伙儿心里有数,有这些好料吃都是沾了谁的光,因为送东西来的姑娘那双澄澈大眼是不会骗人的,总是三不五时偷偷地瞧着他们那绝俊出色的格沁贝勒。 但每回只要孅孅出现,格沁就无法再同往昔般凡事无所谓、潇洒自若地谈笑了。 两人注定无缘,在他想好该如何将她“哄”回中原当皇妃前,他只能躲着她了。 为了躲她,他变得忙碌,什么活儿都抢着去干,只求能够远离佳人。 数日来都没有“巧遇”她,他狼狈地松了口气,却又掩不住惆怅。在他想着她已明白他的拒绝时,帐帘陡然一掀,香影一摇,未经通传,这回族小泵娘索性直接阗进他的管帐。 蓦然相见,他的脸上还有着未及收拾的愕然,她却偏着头,真心地笑了。 “格沁哥哥,你真的好忙,人家已经有好几天没能见到你了。” 话里虽带了点责怪,但因用的是关心的女敕嗓,丝毫不让人厌烦。 而那双黑钻晶瞳,丝毫没打算遮掩住她那乍见着他的惊喜及倾慕。 与她的率真相较,他的顾虑反倒只让他像个放不开的缩头乌龟。 算了,他认了!缩头乌龟就缩头乌龟吧,他在心底叹气,决定对她过于热情的注视佯作未见。 “博尔济吉古姑娘,请喊我格沁贝勒……”满面肃容,言语正经,他甚至打躬作揖。“或许你们族人觉得无关紧要,但在咱们中原那『礼仪之邦』,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礼节。” 若此时来了个知晓他真面目的人,例如他的好友慕朝阳,肯定会让这句话给逼笑到死。 “是吗?格、沁、贝、勒。” 她却没笑,只是很认真地、逐字逐字清晰地练习,念完后,她粲颜走近。 “我懂了,也记牢了。至于我呢,咱们回人没那么多规矩,你喊我孅孅就行了。” “无此必要,博尔济吉古姑娘。”他退开三步,再揖。 “你不觉得……”甜笑不减,她再前进三步。“这样有些拗口吗?” “一点儿也不会,博尔济吉古姑娘。”他再后退。 博尔济吉古姑娘!博尔济吉古姑娘!他在心底像只九官鸟,一再地重复,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两人之间当有分际。他退她进,帐内空间有限,末了两人几乎是绕着桌子在兜圈了。 “好吧!”她终于驻足。“只要格沁贝勒不嫌喊得累,孅孅就不嫌听得烦。” 调开注意力,她将好奇的眼神转往桌面。“你在看啥?需不需要我帮忙?咱们一块儿研究好吗?” 大眼里满含期盼,明写着--只要你不赶我出帐,让我做什么都成。 他却只是冷着俊眸,刻意将桌上卷宗移远了点。“对不住,博尔济吉古姑娘,在下正在看的是军事机密,『外人』是不可以瞧的。” “可我并不是外人呀!”她咬唇抗议,有些发急。“你忘了在那一夜里,咱们曾经是最佳战友了吗?” “妳看不懂的啦!”他再度搪塞了个理由。 “谁说的?我看得懂!”她不服气地挺高胸膛。“我爹娘死得早,叔叔和大哥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带我上战场了。” 为了证明她没撒谎,她将身子靠在桌沿,伸指点在行军图上逐一解释。 “你瞧,这是控点驿马站,至于这个双圈,代表的是粮秣补足所;如果沿着准必耳湖的路线,不消两个时辰就可以越过沙丘了。但要小心这儿,红色星点代表此处是流沙区,咱们沙漠里的流沙你们外人没碰过,不晓得它的可怕……” 她说了好多好多,说得又快又急,却又仔细俐落、条理分明,就是因为怕让他瞧不起,怕被他逐出营帐。 天知道她等着能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已经等了多久? 他好忙好忙的,可是…… 她就是压不住思念他的心,难得这会儿能有机会接近他,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但同时她又有些不懂,明明头一回见面时他对她那么温柔,还曾说过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护妥她的感人话语,却在第二回碰面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有礼而冷淡。 为什么?是她做错了、还是说错了什么吗? 是因为他发现她虽然容貌不错,却只是个直肠直肚的傻丫头吗?是因为她的本事不足吗?还是因为…… 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孅孅逼自己拉回神思。她是有些儿傻,却也因为如此,她向来有着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再改变的牛脾气。 那一夜,在他发誓要护妥了她的时候、在他紧握着她的小手不放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定了他。 不论他是为何起了转变,她一定要扭转他的印象,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神思集中,她认真地解说着那张行军图,却没发现,他压根儿没有听进去。 因为她身上那股自然甜香,总会不经意地飘散,因为她那张合不歇的樱桃小嘴,总会勾惑他全身的所有神经。 他向来不赞成女人家参与战事就是这个原因。 她们的嘴儿是用来亲吻,不是用来讨论军机的。 她们的手是用来摩挲,不是用来指图论阵的。 她们的身子是用来宠溺,而不是要上马杀敌的。 你疯了?她定大清未来的皇妃,于公于私,你都不该对她存有任何绮思!脑袋里轰隆隆响,有个声音不断斥责着他。 “你出声了吗?” 她停下,一双抬高了的美眸里写着愧疚。“对不起,我说得太认真,没听见你说的话。” “我只是说妳……” 他努力让自己看来若无其事。“很有本事。” 她笑了,笑得像个用力摇尾、盼能得着主子肯定的小狈。“那么以后在你研究军机图的时候……”一双黑瞳写满了期待。“我可以来陪你吗?” “再看情形吧!” 他逼自己别去理会那惹人心疼的笑容。“其实天底下大部分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身边的女人过于有本事,因为那样只会降低他的男子气概。” 她听了不安地瞠眸,一双大眼里换上了懊恼神情。 “欸欸欸,这会儿我得说实话了,其实我刚刚说的全是从大哥那儿听来的。其实我呀,一点儿也没有本事的……大哥就常笑我,说我是个小迷糊蛋……” 见她拚了命地诋毁自己,他真的想笑,却又怕她会错意,只得忍住。 “是吗?但我瞧妳族里的人都很尊敬妳,如果妳真的糊涂,想来他们也不会服气于妳。” 她更用力地摇头了。 “他们尊敬我只是因为我叔叔是族长,大哥又是个英雄,至于我呀,真的只是个小糊涂蛋,你信我--哎呀呀,我又想到了……”她稚气娇粲。“千万别担心女人太过聪明,我曾听老一辈的人说过,他们说女人家只要是生过了孩子,就会变笨了。”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了,笑得险些岔了气。 “博尔济吉古姑娘,妳不会是想要告诉我,为了讨一个男人的欢心,妳真会生个孩子来变笨吧?” 孅孅傻觑着格沁开朗的笑容,心跳加速,好半天回不过神。 天知道他的笑容是多么地迷人,而她又是多么地思念他的笑。自从那一夜之后,他就不曾再对她这么笑了。 而现在,他又对她笑了,又对她笑了…… 她瞧着、瞧着,突然伸出小手,紧摀住自己胸口不放。 “妳在做什么?”看见了她的动作,他困惑地问。 “压紧胸口。”她憨憨作答。 “为什么?” “如果没压好,我担心……”她傻傻地笑了。“它会一个不小心蹦了出来。” “妳--” 他无奈地蹙眉,却又开不了口以绝情的话语伤害她,或是撵她走,在她持续地用这样傻气而无辜的笑容对着他的时候。 “我还没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呢!”收起憨笑,她用力点头。“我会!我会为了想要讨他的欢心而生个女圭女圭,好让自己变笨点的。” 即便他在心中对自己三令五申,却仍是控制不了自己,让那张又是可爱又是纯稚的容颜给吸引住。 他吸气,深深吸气,终于逼自己发出冰冷的声音。 “那男人可真是幸运,我恭喜他。” “没有他,只有你!” 孅孅也深吸了口气,不容许自己退缩。她踮高脚,带着凉意的小手攀上他颈项,但那双绝美的眸子却是炽热的。 “格沁贝勒,我喜欢你!” 她她她她……她说了什么? 榜沁瞠大俊眸,张口结舌,心跳如擂鼓。真该死!亏他刚刚还在笑她呢,此刻却明白,原来心似要蹦出胸口竟是这样的感受。 就在他尚未消化完这份震惊之前,她送上了唇瓣,羽毛般地轻轻啄吻他。 全身血液冲向头顶,他看见了眼前的一片幽暗。 是的,一片幽暗。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但他一点都不能否认,她的唇真是该死的甜蜜、该死的诱人,以及该死的香醇…… “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在他还深陷于慌乱中时,她退开了,张着一双澄澈的大眼问他。 长这么大,格沁头一回词穷。 他应该正经八百地要她牢记来自于“礼仪之邦”的“男女授受不亲”规矩,还是警告她别胡乱去亲一个男人,或是跟她说这个吻一丁点、一丝毫都无法打动他,然后将她逐出帐外? 他办不到,只怕伤了她,让那双澄澈大眼揉入了伤心。 是他的错,是他先前的举止让她有了错误的认定,他应该据实以告,说真正想要她的人是他们的皇上,而不是他,不能是他。 就在此时,一句冷冷的提醒自他脑海浮出…… 偷拐抢骗,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他据实以告,别说带她回京城,就连想要和她再见一面,都会变得困难无比。 他咬咬牙,逼退自己的良心。 这样吧,他劝自己,先将这单纯的小泵娘哄回京城里,等她见识了中原国都的繁华,感受到皇帝的权势及对她的恩宠,也许她就会改变主意了。 大清天子不但是条真龙,更是个真英雄,她会喜欢的! 能够长伴君侧,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期盼呢! 念头既定,格沁重拾了往日的俊魅笑容。 “孅孅,妳到过中原吗?”他问。 她瞪大眼儿,小声央求。“嗯,求求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他不懂。“我只是问,妳曾经去过中原吗?” “不是这一句、不是这一句……”她焦急摇头。“我是说,嗯,你刚刚喊我什么?” “我喊妳……”他恍然大悟,重新启口。“孅孅。” 罢喊完,他就看见了那双黑灿眼珠里的快乐。一股罪恶感爬上心头,他没再作声。 而她依旧憨笑着,摇摇头说没去过中原。 “那么,等到战事结束后,妳愿意跟我回中原吗?” 他等待着,却看见她摇头,然后在他微讶的眼神里,她皱皱鼻子娇笑,开了口。 “不!不只是中原……”眸光炽烈。“天上地下,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去的。” 榜沁闭上眼睛,真是有些想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格沁不断地在理智与罪恶感之间挣扎。 他“勉强”自己接受孅孅对他的好,并告诉自己,他的接受是不想让她伤心,也是为了皇帝叔叔,仅此罢了,仅此罢了。 但真是仅此罢了吗?他似乎已经愈来愈无法肯定了。 在此同时,他的“幸运”依旧眷顾着他,不只是在战场上,似乎还包括了他和孅孅的“谈情说爱”。 郝康将军突然调他到左思草原上勘视地形,而他骑马到了那儿,竟遇着了正在和一群野山羊玩耍的孅孅。 “格沁贝勒!” 他的马还没接近,她就已经看见他了。她快乐地挥手大喊,让他连掉头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这么巧?”她扯住他的缰绳直笑,笑得连太阳都要失色了。 他俐落下马,也笑了,却笑得隐含无奈。 “是很巧。”他点头,明白这会儿不单是他和她之间的问题,怕是连郝康及她叔叔都试图撮合他们。 “既然你来了,就别赶着回去……”她拖住他的手往前跑。“走!我带你去看英雄。” 英雄?他微微蹙眉。那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清,已被她拖进了野山羊群里。接着她竟和l头正在吸乳的小羊抢起了母羊,惹得小羊咩咩叫,母羊不舒服地扭动,她却不肯松手。 “妳想做什么?” 说实话,即便是聪明如他,也看不懂了。 “我想喂牠吃女乃,但牠不肯。” “人家自个儿吃得好好的,妳干么这么玩牠?” “你不懂啦,『英雄』是我帮忙接生的,好歹也该让我这接生婆尝尝喂女乃的滋味喽!” 他恍然大悟。原来英雄是一只小野山羊? “快快,你帮我捉住英雄,我把女乃挤在手掌里,就不信英雄不肯就范。” 他原来深觉荒谬,却被她的固执给打败。 在两人的携手努力之下,母羊小羊纷纷投降,英雄成了狗熊,牠放弃了野生的惯性,伸舌往孅孅掌心舌忝舐起母羊的乳汁。 见小羊就范,孅孅喂得更是起劲,直至小羊饱足才肯停手。一俟她停住,母山羊立即领着宝贝儿子,咩咩咩地快速逃离了两个疯人。 孅孅没再追,只是双臂大张仰倒在草原上,得意洋洋。 榜沁曲起长腿坐在一旁,恍神地审视着那张写满快乐的小脸,想了又想,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半倾身躯,伸出长指,温柔地为她拈掉了方才与小羊缠斗时,小脸上沾黏的草屑。 “看见人家没命地逃,妳就开心?”虽是苛责,语气却是宠溺的。 “才不是这样子呢!”她侧卧着身躯面对他,不服气地噘嘟嘴儿。“是牠不该不领受我的好意。” “所谓好意……”他含宠带怜地轻敲了敲她光洁的额。“是要替对方想想,妳觉得好,牠觉得不好,那就不能算是好意了。” “格沁贝勒!” 她的瞳眸瞬间写满了崇拜。 “你随随便梗的一句话,都和我们真神的真理很贴近呢--” 对于她的崇拜,他只是讥讽地扯唇,转开话题。“为什么要叫牠英雄?” “那是因为……” 孅孅坐起,双目熠熠。 “那天我到溪边采野菜,正好遇到牠的母亲生产。一胎四只,其他三只都没事,只有牠四肢没长好,血淋淋、病恹恹的,眼看就要没气了,是我将牠抓起倒提,无撕胎衣,再拚命拍打牠的身体,在牠耳边高嚷『张开眼睛!张开眼睛!你办得到的,因为你是个英雄!』,末了,牠竟然真的活过来了……”孅孅点头。“你说,牠是不是该被喊做英雄呢?” 他没作声,因为觉得她才是英雄。 他不得不重新看待她。原来在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竟是包裹着一颗拥有坚定意志的心。 “这就是妳平常的生活?” 他语带玩味。“和叔叔上战场、和大哥在营帐中讨论军机,还有偶尔为野地里的小山羊接生?” “还有呢!”她可爱地笑了。有时跑到敌人营帐里,和人在床下谈心。 两人会心一笑,同时想起了那个初识的夜晚。 “除了这些,难道妳就没有其他女孩子气一点的游戏吗?”他好奇。 她再度趴上了草地,小手托撑腮帮子,纤足左右勾玩。 “我会唱歌、会跳舞、会烤肉,还会背诵可兰经,是从头背到尾、一字不漏的那种唷。还有呀,我会泡制马女乃酒、会弯弓射箭、会赶羊……对了,还有……”她转过小脸,目中满是星点。 “我还会捉蛇和钓毒蝎子,你说,我本事不本事?” 听了她的“专长”,他为了她将来在北京城里的日子而叹气。 将她哄回京城,不就形同将一只野鸟关进了金丝笼里? 听他叹气,她赶紧改口。“哎呀!其实这些都不算真本事的,不像贝勒爷您会的……”她偏头送去甜笑,给足了他大男人的面子。“那个才叫做真本事。” 罪恶感再度降临,格沁甩头抛去杂绪,学起她那样趴在草地上,两人并肩觑着远处天幕,蓝天干干净净,就像她给他的感觉,干净得近似圣洁。 “格沁贝勒,我--” 再也忍不住了,他淡淡打断。“妳喊我格沁吧!” 她困惑地看他。“为什么?你不是说这么喊是不合礼仪的吗?” “真要追究的话……” 他淡淡睨她。“咱们这样并肩趴在一块儿,不也不合礼仪吗?” 她敲敲脑袋、吐吐香舌,语带崇拜。“所以你的意思是,所谓的进退礼仪,也得偶尔因时因地做修正喽?格沁贝勒--喔不,格沁哥哥,你真的和我们的真神一样地聪明耶!” 榜沁没作声,只是沮丧地将俊脸埋入了掌心。 真神阿拉!有空来引导一下你的小羊,别让她一步步踏入了恶人的陷阱! “那么格沁哥哥……”没理会他的沮丧,她偎近他身旁,小小声地问:“我可以在这里,做和上次一样的事情吗?” “和上次一样的什么事情?” 他困惑发问,赫然抬首,竟险些触及她的唇瓣,吓得他赶紧一退。 “就是、就是……”她红着脸,声音更小了。“就是亲亲嘛!” 当然不可以!那叫做欺君逆上!懂吗?虽然现在他们身边没有其他人,但人在做,天在看! “孅孅!” 他拉她坐起身,面容正经,像个大哥哥教诲妹子一般。“妳听我说,女孩子是不可以主动要求……呃,和男人亲亲的。” “为什么?” 她目露迷惑。“阿古妮、齐娃格、哈雀斯她们都是这么做的,别说亲亲,她们甚至还主动拉男人进帐,连咱们的『偎郎』大会里,也都是由女孩子主动对男子示好的呀。明明喜欢,却还要佯装没这回事儿,不是很奇怪吗?” “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但族情不同,在我们那里,男人看上了喜欢的姑娘,或找媒人提亲,或是想办法旁敲侧击、让女孩儿知道他的心意,如果女孩儿不喜欢他,男人便会千方百计求得佳人芳心。” “那如果是女子先喜欢上了男人呢?” “那就得请爹娘寻媒婆找机会撮合了。” “那如果那个男人还是不喜欢她呢?” “那就应该放弃。女追男,在咱们那儿是会被人笑的。” “为什么?幸福应该是操纵在自个儿手里的,怎么可以因为怕被人笑就裹足不前呢?” 太奇怪了,她无法接受,即使她向来视他的话为真理。 他一时词穷,但撇开一切不计,他其实是赞同她的想法。 “孅孅,先撇开那些不相干的事儿吧,有关于咱们俩之间,反正妳是绝对、绝对不能在人前亲我就是了。” “不能在人前,只能在人后?”是这个意思吗? “不,也不可以。”头痛。 “那就是只许你亲我,不许我亲你?”好吧,族情不同。 “也不可以!通通都不可以!” 他失控地大吼,可在吼完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了她受伤的表情。 受伤之后是生气,她跳起来,扭身要走。 “孅孅,妳别这样子,我不是故意要对妳大声的。” 她对他太好,他会困扰,但见她当真气呼呼地要走,他又不舍得了。 “我说对不起了好不好?好不好?”他放柔了嗓音。“妳别生气了。” “不要!我要生气!” 她抬高了一对愤怒的大眼睛。“打小起,只要我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会对我好,不像你……不像和你在一起时……” 恼火压下,伤心浮起。“我总要胆战心惊,时时留意你的神色、怕你生气。你让我喊你什么我就喊,让我上哪儿去我都没异议,我对你依顺听话,我对你体贴温柔……”委屈整个袭上,眼泪一滴滴的落下。“可你刚刚竟对人那么凶、那么大声……又不说原因……” “我错了、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妳别哭了。” 心疼又怜惜,他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是将她揽在怀里,一边为她抹去眼泪,一边在她耳畔赔不是。 “本来就是你的错--” 小脸恼然抬高,那让泪水涤洗过的双眸更形澄澈。“谁让你哪儿不躲,却也躲到了波罗尼都纳的床底下,害我认识了你,还害我……” 她话没说完,声音就被堵住了。他低下头,毫无预警地吻了她。 她被吓傻,唇瓣张启,却恰好给了他进犯的机会。那热如烙铁的男性唇瓣紧缠住她的不放,窃取着她的甜蜜,大掌将她的螓首牢牢捧紧,好让他可以纵情倾泄积压多日的渴望。 他甚至探出了舌尖,喂入她的檀口里。 榜沁哥哥……在做什么? 在……在舌忝她吗? 这……到底是什么? 她熟悉的亲亲,就像她亲吻心爱的小羊小马一般,不过是盖个印子作数,压根儿没体验过这样唇齿交融、惊天动地的感觉。 她的小舌被他诱出,且回应起他的需索,她甚至发出了娇女敕的申吟。 吟声不大,在他耳里却形同雷鸣。 老天!他……他到底在做什么?! 叙气凝神,他赶紧将唇移开,俊脸转了方向,没有勇气看她。 他后悔,但她开心,满足眷恋地叹息。 “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了呢!原来……”她将殷红的小脸深深埋进了他怀里。“原来这才叫『亲亲』,原来这就是你不让我在人前和你亲亲的原因……你是怕咱们腿站不稳,摔得四脚朝天吗?” 当然不是!他很想这么说,却已经懊恼得挤不出任何声音了。 第三章 很好! 草原那头一对天造地设似的佳偶正在喁喁私语,不远处的小丘上,一个身着维吾尔族服饰、头戴毡帽的高大男子,抬高下颚、健臂环胸,满意地点下头。 他是慕朝阳,九门提督兼皇城禁军统领,格沁的拜把哥儿们,亦是此次与皇上密谋将格沁“哄”到回疆的献计人。 因为见着慕朝阳娶妻,皇上对于格沁的终身大事也心急了,想为亲侄儿指婚,便派人到四方搜集资料、筛筛选选,挑中了这回族的孅孅姑娘。可他太过了解格沁那自命风流、喜新厌旧的毛病,若直接派人去提亲,一来对方不一定首肯,二来格沁肯定要逃。因此他向皇上献计,反其道而行,推说是皇上对那小泵娘有意思,让格沁去把人带回来,然后他再尾随跟来。 慕朝阳到回疆的事只有郝康知道。他隐密行事,此行只为保护格沁,以及从旁推波助澜,让两人生情。 “太轻易得着的感情……” 慕朝阳瞇起俊眸远眺,慨然地自言自语。“这小子肯定玩玩便罢,若非当真尝过了苦、费尽了周章,又怎么会懂得珍惜?” 如今他见着两人当真互萌爱意,格沁是想爱又有所顾忌,三不五时便要躲在帐里烦躁不安,慕朝阳觉得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有趣的还不仅止于此。少女多半崇慕英雄,慕朝阳决定,要让好友当个“英雄”! 孅孅喜欢他,他知道。 他对孅孅也愈来愈不可自拔了,他也清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早点减少她对他的迷恋,也才好让她在将来两人得分开时,不会痛苦难受。 因此格沁想了个抹杀自己的办法,在大军上战场冲锋陷阵杀敌时,他决定打混模鱼,一个人偷偷溜到小溪边戏水玩乐。 他打混模鱼了两个时辰,连一条鱼尾巴都没能捉着,正想上岸找食物的时候,竟发现小溪上游漂来一具具的叛军尸体。 所以当郝康将军领着图尔思及额色笋拉等人气喘吁吁赶到时,众人只见着了溪中愣立着个没穿衣裳的男人,让一堆敌人尸体给环绕住了。 那一夜的庆功宴上,格沁成了主角,因为那批叛军是挖地道潜伏越界,打算给联军一个奇袭,却没想到让格沁灭了。 人人额指喊他是英雄,赞他是天赐的鬼将,格沁坐在首席,从头到尾手没停过,耳里蒙语、满语、汉语交杂,人人争先恐后与他人分享“鬼将格沁”的战绩,说他谈笑用兵,说他潇洒从容,来无影去无踪。 当然无影无踪了!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些见鬼了的尸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这些人明明什么也没看到,想象力却一个比一个还丰富,像是怕少说了会落于人后似的,口沫横飞地交换听来的连篇鬼话,还没忘了顺带加油添醋一番。 表将格沁?! 榜沁耐着性子将酒一杯杯倾倒入口中,心头闷得慌。鬼将?!说是见鬼了还比较像! 但他又不能摊明了讲,怕会伤及清廷与郝康将军的颜面。 什么都不能说,又不能先行开溜,所以他只能喝闷酒了。 其实回疆的酒有些刺舌,不如他惯喝的老白干顺口,但他宁可一杯接一杯地喝,藉此避过左右两道灼热视线。 左边一道来自于孅孅,而右边的那一道,则是来自于孅孅的大哥图尔思。 “别喝这么多……”软软小手欺压上他的厚掌,送上了一双关怀的眼睛。“当心明儿个起来会不舒服的。” 他很想甩月兑她的手,叫她别再纠缠着他不放,却又舍不得那柔荑带来的软腻,他真是有些醉了吧。转过视线,孅孅在他迷蒙的瞳子里,竟是更美了。 敝哉,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会一日比一日更美的吗?而他愈来愈无法自拔的迷恋,又要到何时才能泯除,纯粹只以“完成任务”的态度来对待她? 她是未来皇妃……是你叔叔要的女人……他的脑子里又开始念经了。几杯再灌,酒精袭上,念经的声音霎止,他对着她悠悠开口。 “妳为什么会愈来愈漂亮?” 话出口,他懊恼咬舌。真该死!榜沁·爱新觉罗!你明明只能和她保持距离,怎么又在调戏人家了? 孅孅红了脸,像颗红咚咚的苹果,扭身微嗔:“格沁哥哥,你醉了。” 是这样子的吗? 他呵呵傻笑。若真是醉了,那么醉了还不错,看见的人更美,烦心的事也会随风飘散,只除了……呃,他转过头,深知再也无法佯作没见着那来自于图尔思的视线。 榜沁不会蠢到以为图尔思也爱上他,他虽然魅力惊人,但到目前为止还都仅止于吸引女人而已。 图尔思的眼神,是那种狗儿看见自己的骨头,落进了别条狗的碗里,一意想要等回的眼神,有不信、有憎恨、有评估,当然还有更多更多的,叫做嫉妒。 “格沁·爱新觉罗贝勒!” 图尔思举高手。“来!咱们再干三大杯!” “我不能再喝了……”明了自己情况的格沁开口谢绝。“再喝,就得倒下了。” “怎么可能?贝勒爷还没喝上千杯呢!所谓的英雄人物,自是千杯不醉。” “所以方才在下已经一再强调自己并非英雄人物。”只是没人相信。 “格沁贝勒爷若不是英雄……”图尔思拔身站起,虎掌往下豪气曳巡。“那么在场的还有哪一位敢妄称英雄?” “我说实话,图尔思将军您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榜沁说得真心,被称赞的人却不做如是想。这句话似乎惹恼了图尔思,碗盘弄得劈哩啪啦砸地,响音引来了四面八方的注目,就连那在远方弹琴高歌、痛宰牛羊的人都停下了。 “呼赫&*%#,敢情你现在是嘲弄我吗?今儿个我一个敌人都没砍着,全让你包办了,你居然还说我是英雄?!版诉你,我不屑你的怜悯,因为这根本是侮辱!” 榜沁叹气,头好痛。虽然图尔思骂的话他听不懂,却不难想象是在问候他已逝的阿玛及额娘。他没生气,也懒得计较,他向来浪荡惯了,不爱与人争执,加上他知道图尔思其实不坏,只是乍然间无法接受英雄宝座换人坐的怨气,尤其那抢了他宝座的还是他一向看不顺眼的浪子王孙。 “图尔思将军!”格沁的笑显得疲倦。“在下是诚心诚意这么说的。” “诚意?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全身上下就没半根骨头是有诚意的。”放完话,又是一堆&*%#、%#&*的。 榜沁见状,索性懒歇下了笑容。 他看得出图尔思已经醉了,且醉得厉害,才会在众人面前大骂清廷贝勒油嘴滑舌。偏偏此时额色笋拉及郝将军又都不在场,是以没人敢出来劝阻。 坐在他另一侧的孅孅看不下去了,她赫然立起。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格沁哥哥呢?” “格、沁、哥、哥?” 图尔思怪腔怪调地学起了妹妹的娇音。“瞧瞧妳这没出息的丫头,整日跟前跟后喊哥哥,两个人整天黏在一块儿进进出出的,妳究竟还要脸不要?” 图尔思这话很伤人,可孅孅自认问心无愧,只是昂高了纤巧下颚。 “我和格沁哥哥是两情相悦,有什么要脸不要?倒是你自己,本事不足、心胸狭窄,见他成了英雄就出口伤人,你这么口无忌惮,当心阿拉惩你。” “阿拉惩我?!阿拉惩我?!” 图尔思气得蹦蹦跳,活像只下了油锅的大牛蛙。 “孅孅·博尔济吉古,妳这个死丫头,这小子同妳大哥,究竟哪个才是妳的亲人?妳这么当众帮他,不怕更惹笑话?我告诉妳,趁早收了妳的痴心妄想,人家不过是行军在外觉得无聊,拿妳戏耍罢了!这种浪子王孙,妳以为他会拿真心对妳吗?这小子目带桃花、嘴带滑油,只有妳这蠢丫头会信他,当心哪天他把妳给卖掉了,妳都还不知道!” “够了--都别再说了!”格沁立起,俊脸无奈低垂,双臂平举两端,“别再为我吵了。” “不!榜沁哥哥,我知道你风度好,不爱与人计较,但我大哥做错了事情、说错了话,你不能这么纵容他--” 孅孅对着图尔思抬高了下巴。 “大哥!穆圣在可兰经中曾经告诫:『被攻击的人,已得抗战的许可,因为他们已受亏枉了,阿拉援助他们,确是全能的。』咱们不该被攻击,更不可以主动攻击,所以,你该向格沁哥哥道歉。” “不用道歉了,我真的无所谓……”格沁出声,无人理会。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图尔思猛跳脚,恶指扬高。“咱们这儿谁都有眼睛的,这家伙有多大本事人人知晓,光凭一役便能被封做英雄?!不说旁人,我就是不服气!我就是不服气!” “所以我早说了,我不是英雄、不是英雄的……”格沁咕哝,却依旧没人理。 孅孅接腔。“不服是吗?那明天你就和格沁哥哥到户外议事堂当众掼跤,若是你输,就得向他道歉。” 掼跤?就是满人所指的扑虎或角抵之戏吗? 虽说满人颇好此道,他也常看到人家玩,但这玩意儿必须扭打扑跌、扳颈拗腰,绝非爱好和平且怕脏的他会尝试的,但这会儿……格沁眨眨眼睛,他有没有……有没有听错了什么? 他还不及表示什么,图尔思已在众人面前与孅孅击掌为盟了。 “成!我输了我就服气,向他道歉。但若是这小子输了呢?” “格沁哥哥是不会输的!”孅孅胸有成竹。“但若他输,我任由大哥处置!” “成!”图尔思爽快点头。“若是他输,我就不许妳再和他在一起。” 听见明日有好戏瞧,底下安静了许久的人们终于鼓掌叫好。 只有格沁却仍傻瞪着眼、微张着嘴,好半天没能够回神。 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要当个武林高手,除了资质天分外,勤奋刻苦、果敢顽强、虚心好学及勇敢进取都是不可或抉的特质,而以上几点,格沁自知除了天分之外,他都没有,更不会傻到以为睡上一觉,隔日就能成了个武林高手。 但他还是去睡了,因为除了睡觉外,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虽向来被人赞誉足智多谋,但前提是在有充分的资源可利用的情况下,他最擅长的是指使好友慕朝阳那类武林高手,而不是由他这尊贵的贝勒爷亲自操刀。 所以高手来挑战,贝勒怎么办? 不怎么办,睡饱了再办! 棒日天刚蒙亮,香影摇曳,孅孅掀帘进了帐里。 “起来、起来,先暖暖身,别再睡了。” 伴着娇嗓而来的是一盆清水,孅孅先帮格沁略抹了俊脸,软声抚哄,像在哄个贪睡的孩子起床一般,见他好半天仍是迷迷糊糊地,只得一边叹气一边塞给了他一套松软、绑系着腰带的衣裤。 神识依旧飘荡,从小到大让人服侍惯了的格沁,边打呵欠边朝孅孅伸去了单臂,尊贵骄矜的神情里夹带了点耍赖般的任性。 “干么?”她微瞋问他,瞪了瞪美眸。 “这么明显了还不懂?” 他索性掀被起身,要笑不笑地微撑起了眼皮。“帮我。” 她瞠眸转身,瞬间红了小脸。 不是不愿意让人使唤,而是陡然惊觉了倨立在她眼前的男人,上身仅着单衣,向下半身只套了件底裤。 “自己穿,都这么大个人了。” 她转过身去不想理他。两情相悦是一回事,但让她帮他穿衣裳、套裤子?她自忖还没有这种勇气。 “不帮我?” 他低低咕哝像个孩子似地,举步朝外。“那我就穿这个样子上场了。” “不可以的!” 她一边尖叫一边阻止,一只手挡路,一只手遮眼睛。“你这样子上场会让人家笑话的,就算赢了,也不会像个人人尊敬的大英雄。” “笑就笑吧,反正除了妳之外,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别人的英雄。”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细咬银牙,孅孅无奈地吐了口长气,喝令自己将两手放下,转身拿起为他备妥的衣裤,红着脸认命地为他更衣着裤。 榜沁举臂抬脚,满脸得逞地笑睇着在他身前忙碌的小女人,一股莫名满足在胸口涌生。他突然有些羡慕那打小有个童养媳在身边打点的慕朝阳,同样都是美丽乖巧、深爱着他们的女子,只是…… 他怅然地将想柔抚少女青丝的大掌黯然收回。 只是他的情况和朝阳不同,朝阳的童养媳是他可以名正言顺碰触的女人,但孅孅于他却不是的,不是的。 心思百转千回,脸上一忽儿阳光、一忽儿阴霾,好半晌后,他才察觉孅孅的忧心注视。“格沁哥哥,你是在担心吗?” 担心?他集中神识,挤出了点笑容。 是的,他原是在担心的,但这会儿他又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他甚至有种自暴自弃的念头,索性就让图尔思失手在擂台上将他打死罢了,至少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受着想爱而不能爱、想放却又放不开的苦,既怕欺骗了心爱的人,又怕违逆了亲叔叔的意,伤了他的心。 他打小就没了阿玛,在心里,皇上几乎就等于是他的阿玛。 “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的……”见他半天没作声,孅孅赶紧为他打气。“我大哥那人只是外表看来强悍--” 他笑笑地伸手揉乱她的发,打断她的声音。“小丫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那你是在担心什么呢?” 她偏首不解,晶灿双瞳盈满忧心,小手歇在他宽厚的掌心。 “我在担心……” 榜沁拉长尾音,静瞅着眼前这张真心为他担忧的美丽脸庞,一个念头顿生--如果他真的会死,能不能容许他就这么放纵一次,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念头转过,他的笑容起了变化,变得邪肆且俊魅。“我担心打得太久,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尝到妳的滋味!” 孅孅红了脸,忧心转为薄嗔,伸出拳想搥他胸膛,却让他一手包覆住拳一手箝腰,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快别闹了……” 她红着脸儿,在他怀里挣动。“我这么早来找你,不是来玩的,你还不赶快认真点儿提气练功?要不待会儿--”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让他低头吮去了声音。 这个吻有多长,他们没去计算,只知道当郝康将军掀帘进来、轻咳出声时,他们仍沈浸其中。 一咳再咳,不间歇的咳音终于惊醒了孅孅。她面红耳赤,赶紧摀脸离开格沁身边,跑出帐外。被留下的格沁,净是用着波澜不兴的无谓眼神睐着郝康。 “贝勒爷呀!” 郝康嘻嘻笑。“比赛时间快到了,末将原是来为您打打气的,但现在看来……”调侃眸光射向掀帘逃遁的倩影。“末将的打气,想是效果不彰吧!” 榜沁冷下俊脸,就连嗓音也透着冰寒。 “郝将军,谨言慎行乃为官者的不二法门,希望你懂。”话说完,他漠颜越过郝康,步出了营帐。 榜沁之所以会出声警告郝康,为的不是自己,只是担心日后孅孅在皇城里难做人。 先和侄子谈情,再嫁给叔叔?这种耳语是有可能让一个女人在明争暗斗的后宫无端送命的。真该死,他就知道不该纵容自己,但他真是愈来愈忍不住了。 郝康没敢吭声,快步尾随。幸好他早从慕统领那儿知道了其中原委,否则还真会被这贝勒爷难得的脾气给吓坏。 第四章 终于,掼跤大会在众人的殷切期待之下登场了。 战局采三战两胜制。在第一回合里,格沁用了点心眼,耍了点无赖手段,东拖西扯,硬是拖过了时间,让双方“战”成了平手。 第二回合一开始,图尔思可不再让格沁有打混胡闹的机会,采取霸王脚踢的先制攻击式,格沁下腰闪过,并回以肘击及回马拐踢,一踢中的。 但踢中了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格沁很快就领悟到了。 图尔思不但身材魁硕不怕人踢,且动作敏捷得让人连眨眼都来不及。对于格沁的一踢,他不痛不痒,并且立刻展开了另一波飞跃扑击,顿时就将格沁压制在地。 被压住的格沁末了还是暗施“搔痒神功”,才将身上的一堵墙给移了去。 “你你你……怎么可以……” 图尔思原要骂对方使用阴招,却见对方又是一招扑来,为了闪避,图尔思没再作声,自认了亏。 但阴招只能使一回,图尔思已有防备。下一瞬,他终于得手,恶狠狠地箝紧格沁,先是两个过肩摔,再来三个正面朝地。格沁俊脸遭劫,肩骨及肋骨也出现了断裂般的痛楚。 就这样了吧…… 榜沁意识渐渐模糊,正想着索性就这么要赖死在这家伙手里,也好别再左右为难,却在此时,一把虽低微却清晰的哭声传进了他耳里,逼得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是孅孅。她在哭,在心疼地为他低泣-- 那柔弱的哭泣强逼着他回神,集中心志。 他不可以死在孅孅面前,那会让她的心蒙上一辈子的阴影,因为是她提议让他上擂台的。 榜沁忍着瘾楚爬起,汗水、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仍是挺起胸膛转过身,步履不稳地以这副狼狈惨状朝图尔思走过去。 再来吧!他甚至还朝图尔思挑衅地勾了勾长指。 他或许没有敏捷的战斗力及魁梧的体魄,但他有绝不认输的意志,为了孅孅,他办得到的……一定办得到的…… 办不办得到暂时无法得知。赛钟响起,图尔思赢了第二回合。 “格沁哥哥!” 赛钟刚响,孅孅就急奔上台。她将鼻青脸肿、俊容走样的格沁扶下台。 虽说俊颜不再,但她只是心疼,心疼得要命。都是她不好,干么无端端订下这种赛局,害他受这种罪? “你不要再让我大哥了!好不好?好不好?算我求求你啦……” 为了怕影响他的心情,她硬吞下泪水,赶紧为他搓揉瘀肿、拭净血水,并送上了凉水。 榜沁神识昏然,闭目休息。 原来……这傻丫头对他还真是有信心呢!竟然当他是为了顾全她的面子,而让她大哥?拜托,天底下会有人笨到让人让到快丢了小命的吗?他不是在让,而是他本来就只有这样的料而已。 但现在怎么办?如果他依旧坚持不让孅孅失望、打赢比赛,那可除非是天降奇迹了。 第三回合开始,图尔思扭扭手腕、扑过中点线,乘胜追击。 猛虎螺旋、脚剪夹头、翻摔反制…… 凌厉招式一套紧接着一套,谁都瞧得出格沁又要输了,可在此时,他一脚拐过去,看似劲猛,却只是虚招,没料到图尔思猛然发出一声大吼,膝后吃疼跪倒,双腿剧麻,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真是见鬼了……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彬倒在地的图尔思愤怒地指着格沁。格沁忽见一线银光正中图尔思喉间,图尔思陡然喉间吃紧,什么话都挤不出来。 榜沁上前,在图尔思身旁发现了一颗小小的白色石子。 原来--格沁恍然大悟,他这一路的“幸运”其实是有人暗中相助。 是谁? 是谁明明像是要帮助他,却又躲着不肯现形? 拈压手上的小石子,他知道对方的功力深厚,就连块石子也能当作武器,且手法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榜沁想到了一个人,他蹙眉远眺,搜寻台下拥挤的人群。 但阳光太过刺目,人潮又太过拥挤,他什么可疑人物也没瞧见。直至赛钟响,图尔思始终没能爬起,格沁赢了这一局。 包夸张的是,图尔思的双腿就因这一踢而长跪不起,最后还动用了几名大汉才将他扛下台去,下台之前,图尔思垂首认输。虽然他输得有些不明不白,但对这能在青天之下动用“妖法”的“鬼将”起了忌惮,再也不敢小看格沁了。 而孅孅虽是心喜于情郎得胜,但又关怀兄长腿伤,是以紧随着图尔思等人离开。 比赛结果一公布,属于“鬼将格沁”的喝采再度喧腾,人人都在现场,亲眼目睹了像座小山似的图尔思是如何被格沁潇洒惬意地一腿打垮。 台下众人兴奋交谈,台上的格沁却难以融入。 他的眼神来回于嘈杂的人群里,始终一无所获。 掼跤大会后又过了半个多月,叛军投降,回疆乱事至此平定。 兴奋满满、神采飞扬的郝康将军立刻宣布收拾战备,三日后班师回中原。 当然,他可没忘了盛意邀请额色笋拉及图尔思等人到京城接受皇帝封赏,而另一个同返京师的重要人物,自然是孅孅了。 终于,可以回家的时刻到了,但格沁却突然发现,他已经不想回去了。 即便他在这儿莫名其妙成了“鬼将格沁”,成了人人景仰的大英雄,让他感到满怀不自在,也觉得心虚,但至少和回京以后的结果相较起来,他还宁可留在回疆。 “孅孅,妳住边了回疆,过一阵子冬季又快到了,北京城冷得慌,要不我先别回去了,留下来陪妳,咱们等明年或后年再说吧……” 班师命令下达,那编尽口拖延耍赖着不想走的人,竟是先前口口声声嚷着要回京过好日子的贝勒爷。 只是格沁的“体贴”却让孅孅不开心。 “格沁哥哥,你是怕我跟去会碍事吗?我不怕冷的,还有呀,你这借口着实荒谬,大清天子既是盛意邀咱们到中原去,我能因为怕冷而不去吗?此外,我也是很想、很想见见你们的皇帝。” 小脸儿绯红低垂,格沁明白了她的意思。 孅孅想见皇上,和皇上想见她的原因大不相同。皇上是他的亲人,他的父母不在了,一切由这亲叔作主,她想与他共效于飞,自然得先过了皇上这一关。 只是…… 他人在回疆时,还可以佯装忘了皇上托付的事,但回到了京城,他还能够再若无其事地和他的亲叔叔抢一个女人吗? “还有哇……”孅孅又开口,说话前还先左顾右盼了下,压低嗓音。“格沁哥哥,有件事儿我连大哥和叔叔他们都没提过,我有个师父就住在中原的黄山上,这一趟我知道要到中原去,开心得不得了,几天前就已传信告诉师父了,就算不为见你们的皇帝,我也得去见见他老人家的。” 师父?教什么的师父?赶羊的还是跳舞的?绣花的还是烤肉串的? 榜沁皱眉,头一次发现他并不完全了解她。 拗不过孅孅,格沁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跟随郝康大军踏上了回乡之路。 在班师回中原的路上,孅孅没坐轿,骑着匹小红马,跟前跟后地紧随在格沁身旁,兴奋快乐溢于言表。 反倒是格沁,常常魂不守舍,别说不像个英雄,就连往日那京城浪少的模样,也几乎全然不符。 一路上晓行夜宿,沙漠色泽由深黄转为浅黄,戈壁终于被远远抛在后方。城关在望,家乡近了,众人情绪高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只除了格沁。 这一日,经过了百里跋涉,夜已至,大军落脚在一处峡谷中,扎营生火。 几个弓箭手打着了獐子及黄羊,吆喝着刮毛去皮、掏洗内脏、烧烤抹料。 人人忙着闻香、忙着抢肉,只格沁一个人坐在远远的角落,没吃也没抢,眼神不时落在孅孅身上。 不过,倒也不需要他这贝勒爷亲自动手,眼前黑影遮下,一阵香味扑鼻。 “快吃了吧!瞧什么呢?” 先挟了一口喂他,孅孅再将盛着烧肉的芋叶塞进了格沁掌心,还连带送上了一记娇嗔。 “傻子一般,真是好笑。” “是呀!甭瞧得那么紧张啦,这丫头的心哪,早就不是咱们的喽!”取笑声音来自于另一头朗笑的图尔思。 皱了皱鼻、噘了噘嘴,孅孅用着回语反驳兄长,却引来了众人的一阵大笑,笑这姑娘还在嘴硬,这一趟漫漫长路,与其说是讨封赏,还不如说是送亲的成分占多数。 是送亲没错的,格沁失魂落魄地想,只是与她结缡的对象,并不是他。 火光跳耀、众人笑闹,甚至有人带头奏乐起舞,格沁却仍在沈思。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谦谦君子,更始终拿离经叛道的浑事儿没当回事。 但在有关于孅孅的事上,他终于深切体悟--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即便平日胡闹惯了,但他却仍然有着牢固的忠君思想。 逆君叛君,夺君所爱,他真的办不到。因为那个人是皇上,也是打小将他养大的亲叔叔。 但他真的不想将孅孅交给任何人,不管他是谁,不管那个人会不会待她好。 和孅孅初相识时,他原以为这事不难,只要将她哄回中原,交给皇上,一切功德圆满,他仍旧可以继续去过他最爱的浪子岁月,但是现在…… 夜更深了,除了轮值当班守夜的人外,其余的人都回帐了,火光变小,星芒略现。 榜沁却没睡,他甚至费力爬上了刀削似的石壁,去看月亮。 没多久,一股熟悉的香气偎了过来,冰冷的身畔热了起来,孅孅将螓首偎枕在他膝上。 “想什么呢?大傻瓜,我瞧你都快想了一路喽。” “我在想……”格沁抬高了难得载满迷惑的俊眸,睇瞧明月。“这月儿怎么会这么圆、这么亮?” 孅孅点了下他鼻头,笑他像个孩子一般,不过她倒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那是因为漠地空旷,没有遮蔽物,月儿自然看来就更圆更亮了点嘛。”她娇嗔他一记。“别告诉我,这么一路行来,你在想的就是这个蠢问题。” “这个问题蠢吗?” 他伸臂将她更拢紧了些,淡淡一笑,俊脸低下,将鼻埋进了她柔香的发间,恋着那专属于她的芬芳,好半晌后才能再度缓缓开口。 “孅孅,前宋时期,中原有个汉族文人名叫苏轼,他曾做过一首『水调歌头』,很好听的,妳听过吗?” 孅孅摇头,身子微微抬高,用小手摇他膝头,娇声央促:“我想听呢,你快念给我听吧。” 他闭上眼睛照办。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定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暗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孅孅试图配合吟念,她原就会些汉语及满语,这阵子为了想要配得上他,她学得更勤了。 但吟和归吟和,他还是看得出她美丽的眸子里一片茫然。 “听不懂吗?”他笑睐着她。 她咬咬唇瓣,神情微赧。“懂一些些的。” 只是那一些些……呃,真的不多,但她不敢明讲。在他面前,她始终谨慎小心,既怕太过厉害,招致反感,又怕太过笨拙,惹他生厌。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苦。真神说过,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费心争取,所以她小心翼翼得很快乐。 他再笑,伸手揉搓她的发。“不用全懂,我要妳懂的只有两句。” “哪两句?”她好奇追问,看着他。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他突然不笑了,只是直直睐觑着她。 “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是人,就会有悲苦欢乐、离合聚散,就如同那月儿一般,自有它的圆缺常轨,是违逆不得的,有些事儿若是天命早已注定,那就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榜沁将视线转往明月,嗓音空渺。 “孅孅,你们的真神一定也曾告诫过你们,说人间的事儿,并非样样件件都能尽如人意的吧?” “是呀!”孅孅用力一点头。“真神曾透过穆斯林告诫我们,切记莫贪,不是我们的东西,便不当去妄想。” “所以,如果妳看见了一个好喜欢好喜欢,却不属于妳的东西时,妳会怎么做?” “我会先努力争取,但如果它末了仍不能属于我,那我就会把这份喜欢收藏心底,并祝福那个可以拥有它的人。还有,千万千万别忘了珍惜自己手上现有的幸福。 “那么我呢?” 他问得状似无意,却是绷紧着心。“妳会认为格沁哥哥是属于妳的吗?” “当然不是喽!” 她一本正经地摇头,继之侧脸顽皮一粲。 “该说--孅孅·博尔济吉古是格沁·爱新觉罗的,而格沁·爱新觉罗,当然也是孅孅,博尔济吉古的喽。”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字清楚道出,还分别用了回语、满语及汉语都说了一遍。 他的胸口狠狠闷窒,好半天调整不过气来。 别开视线,他已不敢再看向那双写满着热情及信任的美丽清眸了。 他只是伸出了大掌,轻轻抚顺着她那散在他膝头及腿上的柔顺发丝,嗓音不知是否受到了夜风影响,有点变冷。 “孅孅,我记得妳说过,不单中原,天上地下,只要我开了口,妳都会乖乖地去。这句话,还有效吗?” “当然喽!” 她快乐灿笑,晶瞳生辉。“只要你说了,我就听话。” 他点点头,表示记住。 真是感人肺腑的一段哪! 慕朝阳隐身于石壁另一头,在听完格沁及孅孅的真情对话后,屏气凝神,无声无息地掠下了峭壁。 这大半年的奔波劳顿、暗中保护、偷偷牵线、偶尔还得砍几颗人头充数,助人成为大英雄,这趟差事还真是够折腾人了! 既然郝康那儿已经没事,格沁也做了决定,一切妥当,也该是他这“幕后黑手”返京,准备下一场戏开锣的时候了。 他得迅速进宫一趟,除了将此次出征的结果禀明圣上,还得千叮万嘱,让皇上千万别对小子心软,毁了他的“精心好局”! 第五章 严冬之际,大军凯旋归来,百姓夹道欢呼。 “喂喂喂!你瞧,那可是咱们久违了的格沁贝勒?” “是他没错……”说话的人呵呵笑。“虽说晒得黝黑,细皮白肉成了乌骨鸡,人也结实了,但还是咱们那没架子的贝助爷。” “怪哉!京城里几个贝勒爷里,皇上最疼的就是他了,怎么会舍得让他到回疆去吃这种苦?” “听说皇上是让贝勒爷出去磨练磨练的。” “皇上这招还真是管用,瞧,咱们那京城浪少还真是月兑胎换骨了。” 忽地,惊艳声四起,只因有位好漂亮的回族小泵娘,骑着马笑吟吟地紧随在他们的贝勒爷身后。 那是谁呀? 笑容纯真、美丽沁甜,不少人交换耳语:还真是和咱们的贝勒爷好相配呢! 大军策往紫禁城,在长途跋涉后,大队人马终于能休息了。 马归棚、人归营,至于领队的将军及回疆的贵客们,则是先被领到了宫苑,等着觐见大清皇帝。 “郝康将军,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高坐堂上的皇帝,满脸欣慰。 “皇上!”郝康出列,肃容恭揖。“能为天子及百姓分忧,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龙袖款摆,皇帝的笑容中载满快意,分别让额色笋拉及图尔思等人行过了参拜大礼后,他缓步踱下台阶,就近和众人寒暄。 “额色笋拉族长,这一回的胜利当属你我二族共有,为了人民生活安定,为了众人生活改善,今后还盼诸位在回疆的统管上,多费点儿心力。” “请您放心,能见到大伙儿生活安定,也是在下的心愿!”额色笋拉诚恳笑语。 “二位……”皇帝将目光转向了额色笋拉身旁的回族大汉。“就是传说中的回族第一勇士,图尔思·博尔济吉古将军喽?” “不敢、不敢!” 图尔思赶紧跨出列,粗莽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愧色。“和贵国的『鬼将格沁』贝勒爷相较,在下的本事,实是不足挂齿。” “鬼、将、格、沁?!” 皇帝浅浅哼气,将视线投往立于人群外的格沁。“真本事!才多久没见,咱们这贝勒爷竟博得了这样惊人的头衔?” “是呀!是呀!” 郝康奉承一笑,知道皇上嘴里虽损人,却是恨铁不成钢,最挂念这亲侄了。“皇上,这一回出征,贝勒爷可真是好本事,认真学习,还当了探子,犹如天降神兵一般--” 皇帝伸掌打断,笑容锐利。“朕不是说他本事,是说郝将军本事,将个浪荡王孙改造成了可用栋材,人长大了,性格也沈稳了。”连那最刺眼的浪子嘴脸都没了,看来朝阳说的没错,那样的计策对于制伏浪子果真有效。 他长大了吗? 榜沁离得远,心思微黯地想。 他懂得了爱,又懂得割舍,在经过这样的摧心历练后,谁还能不长大? “皇上这么说实是折煞小将……”郝康惭愧搔首。“臣非自谦,但贝勒爷的成长大家有目共睹,真是不干末将的事。” 皇帝没再继续,目光投向立于图尔思身后的回族小泵娘身上,眸子里写满了赞赏。 “至于这位,想必是传说中的回族第一美女,孅孅·博尔济吉古姑娘了。” “民女叩见皇上,那些什么第一、第二的,不过是大家的玩笑话罢了。”笑容纯真,孅孅朝着皇帝躬身福了揖。 她真心地想讨圣颜欢心,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是格沁的亲叔叔。 她的笑容带出了皇帝真心的笑。 “听说孅孅姑娘不但人生得漂亮,还能跟着上战场,且还是以一挡十?” “是误传哪,孅孅哪有这么本事?” 香舌轻吐,佳人娇笑。“不过孅孅爹娘死得早,打小就喜欢跟在哥哥身后胡闹瞎闯,所以,也就跟着与人乱打一气了。” “打小就能打?那是打输还是打赢呀?”皇帝故意逗她。 “当然是打赢的多喽!”小丫头可得意着呢。 “这么厉害呀?” “是呀!是很厉害的……”小丫头先是拚命点头,眼角瞟见格沁后,又赶紧吐舌改口:“哎呀呀,其实也还好啦,比起正经事儿,孅孅的糊涂事儿干得更多了。” “是吗?那就说来听听呀。” 一席会谈,君臣皆欢,且任谁都看得出来那皇帝对于孅孅·博尔济吉古很不同,东转西兜,就是爱找她多说几句话,且每每被她稚气的言谈逗笑。 用餐之后,皇帝让众人下去歇息,只召了格沁到他寝殿。 换上了便袍的皇帝,睇了眼亲侄,眉心深锁。“格沁,你真的变了。” 榜沁缓缓勾唇,意图笑得更自然一点。“是变好还是变坏呢?这不正是当初皇上您派臣侄到回疆出征的原因之一吗?” “应该是变好吧!瞧你这样儿比之从前,可要正经成熟多了。这一趟好玩吗?” “不错,吃了不少抓饭、哈密瓜及葡萄干。” “那么关于你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呢?”皇帝开门见山地问了,心头却再度浮上了慕朝阳的千叮万嘱。 皇上,您可千万不能心软,切记,要他们姻缘美满,一定要沈得住气,非要让他多吃点儿求不得的苦,将来才能百年好合呢! 皇帝寻思,朝阳的话向来有他的道理,况且到目前为止,朝阳所预测的结果都发生了,格沁变得成熟懂事,看来,他是真的该听朝阳的,把整出戏演完,纵使这会儿这小子面容清沈,让他看了着实心疼。 “臣侄已经将人给带回来了,不是吗?” 榜沁刻意抽离自己的心绪,想表现得事不关己,但那过于蹙紧的一双剑眉,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小子看来是真的很在乎那位回族小泵娘呢!皇帝如是想,但因着既定的计划,他不得不残忍开口。 “那么,你告诉过她有关于朕对她的兴趣了吗?而她也同意吗?” 榜沁暗咬牙,几乎想闭上眼睛。“还没,但臣侄有信心,只要臣侄开口,她就会……就会点头的。” 皇帝闻言率先点头,一拍掌。“好,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婚期就订在下个月十六了吧!” 十六?!那不是只剩下半个月不到了? 榜沁整个人怔愣,好半天没能反应。 需要这么快吗? 但皇帝却没让他再有挣扎反悔的机会,龙袖一挥,将他摒退了。 数日之后。 雪花不断,街道几乎被冰雪封埋。 夜已深,“大酒缸”酒肆里,酒客早已散尽,只除了个身边脚边全是翻倒的酒坛子的年轻男子。 男子衣着华贵,仪表不凡,有着俊美容貌,但再多的贵气及俊美也无济于事,此刻的他,只不过是个赖着不肯回家的酒客罢了。 “我的好贝勒爷呀!您就别再喝了吧!” 店小二、掌柜及老板娘都不敢来劝,最后只得到后堂请出了前任掌柜杜老爹。 杜老爹年逾八十,京城里过半的小伙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自然包括了常上他这儿喝酒的慕朝阳及格沁。虽说对方是官他是民,但一来年纪大,二来他人缘佳,常能给些迷途小子指点迷津,是以颇受众人景仰,还有张老脸可以偶尔卖卖。 “怎么?敌情杜老爹是怕贝勒爷我付不出酒帐?” 男人笑瞇着一双桃花眼,侧掌支颐笑言,虽是满地的酒坛子、一身酒气,但那谈笑自若的神情,却是毫无醉态。 杜老爹毕竟是见多了世面的人,知道并非所有醉客都是一个模样,更知道眼前这位爷儿脸上虽是嘻嘻笑的,却不代表他的心情,也同脸上一般。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能让这位就算泰山崩于前,仍吊儿郎当没当回事儿的贝勒爷心烦至斯呢? “啥酒帐不酒帐的,老儿当然不怕喽!”杜老爹回神,笑咪咪凑近。“就算贝勒爷身上没带银子,睦亲王府总不可能一夜搬空吧?劝您别再喝,是怕您喝坏了身子。” “就算当真喝坏了……”格沁耸肩呵笑,却笑得冷清。“又有谁会在乎?” “至少还有我在乎。” 酒肆门扉大敞,一位身着禁军袍服的高大男子板着张酷颜,昂首阔步踏入。他先向杜老爹点了点头,才在格沁对面位子撩袍坐定。 “慕统领!” 杜老爹笑咪咪地转了方向。“怎么您也还没休息呢?” “有人都快挂了呢!” 丰神俊朗的慕朝阳斜瞥了有些憔悴的格沁一眼。“醉挂了还不伯,就怕醉到闹事,身为京城治安维护者,我怎么敢睡?” 杜老爹呵呵慈笑,老手揩了揩衣襬,知道救星来了。 “那慕统领也要来壶烧酒吗?还是炒花生、卤兰花干--” “甭费神了,老爹!”他举高手,打住了杜老爹的话。“您先去睡吧!这里有我,走之前我会去叫醒小二哥,让他关铺的。” 杜老爹只得快步离去。他看得出这对哥儿们有正经事要谈。 脚步声消失,慕朝阳看向仍在灌酒的格沁。 “今儿个夜里皇宫有庆功宴,庆的是那些征讨回疆的有功将领,你不去,却跑到这里喝闷酒?” 榜沁冷嗤。“所谓庆功宴,自是犒赏有功将士,干我何事?倒是慕统领,您该去多喝几杯吧?那些在场的将士,怕都还没您的功劳大。” 慕朝阳笑了笑。“说到底,终究是瞒不过你。” 榜沁浅浅挑眉。“普天之下,有慕统领如此身手的人,毕竟不多。” 还有一点,他一回京就去查签簿并问过禁卫军副统领,他们那英明神武的慕统领至外出公差,时逾大半年,前前后后正与他赴回疆的时间相仿。 慕朝阳用格沁的杯子倒了杯水酒,敬了敬对方。 “你这句话,是褒是贬?” “一半一半。” 榜沁冷冷再问。“是皇上让你去的?” “一半一半。” 慕朝阳打回马枪,重新为格沁斟了杯酒,继之将身子往后仰,双手分撑在木几两端,眸光沈稳。 “平素打打闹闹是一回事,但你毕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知己,我怕你出事。” 榜沁作状抖抖身子,意图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确定那真是在帮忙吗?”将他拱成个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的狗屎英雄? “怎么不是呢?” 慕朝阳闻言,摆出思索状。“听说回疆那儿已有人在准备撰写『鬼将格沁传』,甚至还派人到中原,要挖掘出鬼将格沁在成名前的成长辛酸史了。” “辛酸史?!” 一整夜下来,这还是格沁头一遭打从心底想笑。“那当然喽,字字血、行行泪的辛酸史,因为里头老有个在欺负他的坏蛋,一个叫做慕朝阳的大坏蛋。” 霸拳飞来,击得格沁嗤声嚷疼。 “没良心!亏我将亲亲娘子搁在京城独守空闺,陪你深入沙漠吃苦捱热,还得帮你砍人头、帮你挡飞弩!” 瞄了眼对方身上那深黝晒黑的肤色,格沁没来由地心头一阵爽快。 “就冲着这事儿,明儿个我可得上九门提督府去讨赏,让嫂子谢谢我将你这大恶猫带开,好让她清静一阵子。” “少来!我不在雅惜身边,她又瘦了一大圈。” 榜沁坏笑。“可别是因为太快乐才瘦下来的吧!” 慕朝阳面无表情。“别因为自己不快乐,就想将全部的人都拖下水。” 榜沁冷哼。“谁跟你说我不快乐的?” “你辫子松散、双眼无神、额头晦暗,还有你没刮净的下巴都这么说了,只剩一张嘴,还在死拗。” “这样也看得出?你倒是本事!” “不是因为本事,是因为关心,说吧,哥儿们,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你别来烦我,滚远点儿去,这就是帮忙了。” “这个忙太简单了,不如找难点儿的给我做吧,例如……” 慕朝阳摩挲下巴思索。“帮你去告诉个小泵娘,说你当初亲近她,其实是别有居心,是想拐她回中原,让她当皇妃--” 榜沁变了脸。“这件事我不许你插手,还有,你在那一路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慕朝阳笑,笑容抱憾。“其实我也不想插手的,只可惜不能变成个瞎子,所以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的,实是分辨不出来。”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嗓音变冷。 “全部。”乖乖招认。 榜沁身子发寒。“所以……这才是皇帝让你跟着去的原因?”监视他? “不!”慕朝阳摇头。“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我去真是为了保护你。” “那么你向皇上嚼舌了吗?” “暂时呢……” 慕朝阳拖长尾音。“还没有,因为你尚未犯下不可改变的错。格沁,光喝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就像咱们之前常挂在嘴边上的道理一样,那不过是个雌儿,没有放不下的道理!” “你不懂。”格沁颓靠椅背闭眼,懒得和这素来缺心少肺、霸道固执的损友谈这件事。 “是,我是不懂,但刚刚我去了庆功宴,之前你也没先提醒我说话要小心,所以当有个很可爱又很忧愁的回族小泵娘找上我,问我你最近避不见面的原因时,我只好将所知的都告诉了她。” “你--告诉她了?”呆若木鸡,格沁好半天无法反应。 “是呀!”慕朝阳微惭地摆手,“别这副表情,我知道你感激我,这么多年的老友甭这么客气,太肉麻的话放在心里就成了。” “你--”格沁必须努力吸气,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震颤。“你说了什么?” “就实话实说喽,说皇上看上了她,说你会被派去回疆,是为了要帮皇上带回个妃子,还说如果她不顺从,那个负责去带人回来的格沁贝勒爷呀,有可能会因为违逆了皇命而丢官,甚至会被砍头的。” “慕朝阳!你疯啦?!”格沁恨恨咬牙。“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难道不是事实?” “就算是,我也不想让她是在这般情况下得知。” “兄弟呀!你想太多了,跟她摊明讲已经是你唯一的选择了,祝她幸福,然后把她给忘了。” 面对眼前损友,格沁无力了。“那么她呢?她又怎么说?” “有个词叫做『五雷轰顶』知道吗?啧,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样儿了,但她没哭也没闹,她只是说……” 慕朝阳恶劣地笑了。“她要亲口问你一句,听你的回答。” 榜沁闭上眼睛。“那你又怎么回她?” “我怎么回?这不干我事的,我能够怎么回?我早猜到你会在这儿的,所以就『顺道』将她带过来了。” 孅孅来了?! 榜沁赫然站起身,眸中还残留着未及收拾妥当的仓皇,慕朝阳已踱至酒肆门扉旁。外头的雪花飘飞了进来,两人视线随着雪花飘飞兜转,门外,果真有个可怜兮兮的身影。 一个微覆了一层雪花,玉容苍白,身上披着一件白狐裘儿的玉人。 她抬高螓首,格沁控制不住目光,瞬时便与那双绝美又含怨的黑钻眼珠黏触了上,一俟触及,竟似再也分不开了。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 他不想算,也无心算,他只知道他好想好想她,思念欲狂。 慕朝阳先领着孅孅走进了酒肆,继之孤身往后堂方向走去。 “小俩口自个儿把话说清楚,放心吧,我发誓,这一回绝不再偷听了。” 脚步声远去,孅孅咬紧唇瓣伫立在桌旁,目光先在紊乱的地面上扫了一圈,才将视线转到格沁身上。 “原来,这就是你这几天始终避不见面的原因?” 软软的嗓音混合着浓浓的伤心。 “原来,这就是那天你要我记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两句话的原因?” 死寂了很久很久,格沁终于回神了。 他点头,不许自己改变既有的决定,即便在分隔了数日后,他早已清清楚楚地体认自己有多么爱她。 他可以为她去死,却不能够为了她叛君逆上。还有,她若跟了他,不但锦衣玉食不再,且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必须躲躲藏藏一生的逃犯-- 他逼自己语气冷淡。“是的,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为什么你不自个儿和我把话说清楚?” “既然现在妳人来了……” 他试图放松僵掉了的俊容,试图像往日一般漫不经心地笑,却笑得暗自抽搐。“不也是一样吗?” 她悲伤地审视他,已无法从他的面容中瞧出任何端倪了。 “在回疆时,你亲近我,真的是别有目的吗?” “还记得妳大哥曾经说过的话吗?” 榜沁笑得浪荡不羁,心头却在淌着血。 “妳大哥曾说过我全身上下的骨头,没一根是有诚意的。放眼整个回疆,只有图尔思才是最了解我的人,他还让妳别太相信我,免得被我卖掉了都还不知道。”他的笑容愈显夸张。“是妳太傻,没听自个儿大哥的话,却要信一个不解真心为何物的浪荡王孙!” “你对于我……”孅孅的嗓音既抖且颤。“真的从不曾动过心?” 他静静觑着她,瞳子冷淡。“基本上,我比较喜欢的是得费尽心思才能求得的女人,而不是……” 他逼自己残忍,以求减少她日后的痛苦。“那种自个儿送上门来给亲亲的。” 玉容惨澹无色,身子颤若秋风枯叶。 孅孅咬紧唇瓣,很想一巴掌向他掴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心好痛,痛彻入骨,那痛楚传到四肢百骸,她心底有个角落,正在慢慢地死去。 屋内一片死寂,好半晌后,她才能以仅存的力气,抬头看他。 “我不问过往,也不问当初你亲近我的目的,那些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是来实践我的承诺。我曾说过,只要你开口,天上地下我都会去的,而现在……”音搦身颤。“你真的要我嫁给你们的皇上?” 雪落无声,好生安静,雪花不仅冰封了外头的世界,似乎也禁锢了这座酒肆。 榜沁终于抬头,迎上了孅孅的视线,面无表情,他点了点头。 随着他的动作,黑钻般的瞳子在瞬间失去了所有亮彩。 孅孅也跟着呆滞地点头。 “好!你要我嫁我就嫁,你不用在这里喝闷酒,可以安心复命了!” 她转身开门冲出了屋子,脚步踉跄蹒跚。在即将失控、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她必须加快脚步-- 雪花瞬间就掩没了那小小的白色身影。 独留格沁,失魂落魄,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再也收不回视线。 第六章 夜深人静,哭音袅袅。 那伤悲的泣音若是在坊间,肯定让人生怜,但在皇宫深苑,妃嫔多得数不清的地方,半夜里听见女人哭是常有的事,是以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 只是…… 昂责巡守这一区的禁卫军忍不住搔首。 这“回香宫”里据说住的是回疆来的贵客孅孅姑娘,明日宫中大宴正是为了她,听说是皇上要纳她做新妃,又不是要被人打入冷宫,真不懂她是在哭啥? 皇恩浩荡,有多少女人穷极一世都还索不到,瞧瞧那堆在屋里满山满谷的奇珍异宝,就知道皇上对她有多好,怎么还不满足呢? 摇头不解的禁卫军渐次走远,而那伏在枕间哭泣的人儿,仍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没出息的丫头!做什么哭成这副德行?!” 一把粗哑老嗓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力,孅孅先是愕然回首,接着泪眼婆娑地扑进了一个立于雕栏碧门旁、短小精干的黑衣老人怀里。 “师父!” 虽是开心娇嚷,但那哭得太久的嗓音却仍是微哑的。她摇着那双枯瘦有劲的老手。“您收到徒儿的信了?” “那当然!要不师父长年隐居在黄山之上,又怎会知道妳来了中原?” 肃冷着脸的黑衣老人是个情感内敛、固执倔气的长者,即使和这唯一的宝贝徒儿久别重逢,脸上却是一片冷静,径由着孅孅将他带至桌边坐定,再看着她恭恭敬敬奉上热茶。 孅孅暗想,幸好这一夜她早已支开了所有仆役丫鬟,想要独自伤心,否则她这独来独往、脾气有些别扭的师父,可是素来不见陌生人的。 与师父逍遥散人结缘是在她七岁的时候。那时,甫自中原到回疆行脚的逍遥散人,一见着孅孅就直夸她是块值得琢磨的璞玉,硬要孅孅拜他为师。 但他向来孤僻,不爱惹人注意,是以特别叮咛孅孅别告诉人,说他传了她功夫、会中原武学的事情。 师徒情缘一结七年,直至她十四岁,逍遥散人才离开回疆,而后一别至今。 两人虽分开了两年,但孅孅对于恩师的崇敬半点未曾稍减。 “一来就见妳哭……”逍遥散人边啖茶边开骂:“惹不惹秽气?!” “对不住,师父……” 孅孅泪眼汪汪、心虚垂眸,猛吸鼻不让泪水落下。师父向来最瞧不起的,一种叫做窝囊废,一种叫做好哭鬼,在老人家的观念里,凡事均有解,只要全力以赴。哭?那叫做废物行径。 “甭再哭了,去收拾东西吧!”逍遥散人重重搁下茶杯,皱眉吩咐。 “收拾东西?”歼蜡傻眼。“上哪儿去?” “跟师父回黄山修行习武,过几年,师父亲自下山帮妳择个英雄夫婿。” 话说完,老人移身立起,直走到门边才发现徒儿还杵在那里,没个动静。 “妳这是怎么回事?”逍遥散人回头又骂。“是信不过师父的本事,能带妳出这皇城金丝笼吗?” “不是的,师父,徒儿当然相信您的本事,但……”孅孅嗫嚅,美目水气蕴然。“但孅孅……不能走。” “不能走?!为什么?”逍遥散人垮下老脸。“瞧妳方才哭得要死要活的,别告诉师父,妳是因为开心明天要嫁给那个色老头儿了。” 心情虽低落,她却忍不住有些想笑。普天之下,也只师父这样丝毫未将权势放在眼里的世外高人,才能高喊着大清皇帝是个“色老头儿”了。 见徒儿摇头,半天仍没有收拾包袱的动作,逍遥散人再度开炮了。 “那是因为妳的亲人遭他挟持?不怕,师父去救!”见孅孅摇摇头。“因为他威胁说妳不从便要灭妳族人?”再摇了摇头。“因为他说了要给妳天大的富贵荣华?” 若非不想引来闲人,逍遥散人早气得拆桌踹门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为了什么?” 孅孅贝齿用力咬唇,终于开口。“为了……为了格沁哥哥。” “格沁哥哥”?! 逍遥散人怒目瞇紧,侧头思索。那又是何方的武林高手? 明知师父会生气,但从没向师父撒过谎的孅孅,还是小小声地将格沁将她由回疆哄回中原,以及如果她不嫁他们皇上,格沁就会受到牵累的事儿全盘托出。 “荒谬!” 逍遥散人将双手交握身后怒踱方步。 “妳这蠢丫头,竟宁可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保护一个欺骗过妳的男人?!妳不但是疯了,且还是蠢到无可救药!我不管!反正妳今儿个非得跟为师的走不成。我可不许我唯一的徒儿做出这等蠢事……喂!丫头,妳在做啥?” 停下踱步,逍遥散人瞪大老眸,因为看见了乖徒儿跪在地上,朝他磕头拜了三拜。 “师父,孅孅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辛苦教诲,也让您失望了。孅孅知道自己很傻、很蠢、很没有本事……” 水漾珍珠一颗颗断线似的淌落,让人瞧了煞是心疼。 “但孅孅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走,因为我若走了,格沁哥哥就会被他们的皇帝责难甚至愆罪。我不能……无论如何不能,不管他如何待我……”孅孅嗓音微弱却固执。“我都不能让格沁哥哥有事的。” 老天爷! 活了六十多载的逍遥散人首度被吓到,这蠢丫头究竟是中了什么蛊?竟会为了个坏男人,再如何委屈也要留在皇城好让他月兑罪无事?无论如何不愿弃他于不顾,海角天涯、四处逍遥? 三分被感动,七分被气炸,逍遥散人用力吸气,好半晌后才能挤出冰冷嗓音。 “成!妳师父向来不逼人,今日妳若不走,日后也就别再喊我师父了,我最后再问妳一次……”他咬牙恨恨吐字。“妳、走、不、走?” 垂首淌泪,跪着的人儿颤了又颤,好半晌后,她不哭了,嗓音坚定。 “孅孅不走。” 良久良久,屋内不再有声音,她不用抬头也知道师父已经走了,真的走了,她明白师父心高气傲的脾气,话出如山,再也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再也没有了…… 所以,她心思苍凉地想,这会儿她是连师父也没有了吗? 她没了格沁哥哥,而成了中原皇帝的妃子后,叔叔和大哥也要回家了,她将要失去他们了;还有小山羊英雄,她不能再回到草原上和牠追逐抢女乃了,她什么都要没有了,就都要没有了,那么…… 她泪眼模糊地想着,那么,她到底还在等什么? 到底还在等什么呢?就为了怕他有罪而不断委屈自己,甚至众叛亲离,连师父都不要她了…… 她的小手缓缓下降,由靴里抽出了那柄搁在身边好一阵子的匕首。 她两手握牢匕首,慢慢地、缓缓地,用自己的眼睛觑着那美丽的刀锋,一寸寸地朝她胸口挺进……就像是小船准备泊港,又像是游子要回到母亲的怀抱……只要将它挺进了,然后她就永远都不会再疼……都不会再疼了…… 巨掌伴随着怒吼,她手上的匕首忽地被人硬生生夺起抛开,她还不及回神,巨掌又将她拉进了一副结实的怀抱,一副她最熟悉的男性怀抱。 “笨蛋!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男人又怒又惧的吼音震得她耳膜轰隆隆地,震得她直想伸手摀耳。她微颤地伸出了手,却不是去摀耳,而是触碰男人的脸,好真真实实地感受他…… “真的是你吗?” 无法置信地,孅孅痴痴笑了。“格沁哥哥,我是不是在作梦?” “就差一点点……”格沁心有余悸,转头瞥了眼那被他抛远的匕首。“咱们日后还真的只能在梦中相会了。” “梦中相会也行……” 孅孅双眸噙泪,伸长双臂紧紧地、紧紧地环搂住他颈项不放,用他的衣襟承接她哭了几夜的泪水。“骗我也行的,格沁哥哥,你别不要我……虽然……”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 “虽然我好怨你,又好恨好恨你,但我就是没有办法不想你、没有辨法不爱你……”她哭得哽咽。“你信我,我真的努力过了,努力想听你的话别再爱你,但是我就是办不到……真的办不到!” 榜沁搂紧孅孅,脸色阴鸷,好半天没能作声,因为一颗心还未能从那惊骇的一幕中抽离。 若非今夜他辗转难眠,想来偷瞧她最后一眼;若非他换上太监的衣服混进宫里,若非他方才躲在窗外听见了她和她师父的对谈,天知道,他还要将她害到怎样的地步? 她有多爱他,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是头猪!才会白痴地以为只要他肯割爱,一切就能够没事。 她师父来了,她却宁死不肯走,为的只是要将他护妥。如果她当真嫁给了皇上,在皇上想要亲近她的时候,她又怎么会不为了想为他守贞而宁可求死? 在大酒缸的那一夜,他用残忍的言语伤她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死了,但她的人还苦撑着,就只是为了让他对皇上有个交代罢了。 笨蛋孅孅! 他一边在心中大骂,一边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似想将她嵌入自己身子里。他将鼻尖探人她发际,借着嗅闻她的芬芳来向自己证明她没事,她真的没事…… 他颓然地闭上眼睛。如果……她真的有事,他会毫不犹豫紧随而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不会放她一个人孤单。 他苦笑,他老笑孅孅傻,但真正的笨蛋却是他,才会忘了自己爱上的是个怎样的女子。孅孅只是外表柔弱,她的心比男人还要刚强,她是个“英雄”,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认命当个深宫怨妇? 而他们既然连为对方去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以绊得住他们呢? 榜沁将唇滑至孅孅耳畔,不舍低语:“我要妳的,孅孅,从头到尾我就从没想过不要妳,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她推开他,骤然瞠大美眸,半天没能回神。这是梦吧!所以他才会开口说要带她走。 “你要带我走?那明天怎么办?” 榜沁摇头,没好气地将眼神曝往一旁的匕首,“妳连命都不要了,还有时间为人烦忧?” “可是……”红红的大眼载着愁,他知道她愁是因为皇帝是他的至亲。 “我爱妳,孅孅·博尔济吉古。”他低头轻吻她,将她稍稍推离,直觑着她。“现在,妳愿意跟我走了吗?” 棒日,一场满回联姻的盛大典礼,开了天窗。 御膳房备妥了满汉全席、千道佳肴,万坛美酒一次开封,空气里满是酒香笑语,皇帝套上新袍,皇后戴上步摇,开开心心准备当一对主婚人,新娘子却不、见、了。 不单太监宫娥成了无头苍蝇,四处翻找,就连额色笋拉及图尔思都气得直跳脚,还跑去京城里的回民聚集地--牛街那儿询探,却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 慕朝阳深知新娘子为了不牵连格沁,是肯定不敢跑的,除非…… 忧心成真,禁军来报,睦亲王府的格沁贝勒爷也、不、见、了。 向来自信满满的慕朝阳面色阴鸷难看,而担心亲侄出事的皇上则是急红了眼睛。 因为两人心知肚明,即便活了二十六年,格沁也只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就连出个公差到回疆,身边都还得暗伏着慕朝阳这样的武林高手。结果,他却带着个天真娇柔、和他一样不解世间险恶的女人私奔去了?要是遇到了强盗、山匪或是采花贼,甚至是山林猛兽、洪水泛滥,那不是非死不可了吗? “朝阳呀!” 虽知慕朝阳心里同样不好受,皇上还是忍不住摇头叹息。“朕早劝你,狗急了会跳墙的,这桩事,你真的是玩得太过火了。” 慕朝阳垂首,好半天才闷闷地出了声音。 “对不住,皇上,臣自知有错,错在过于自信,又忘了守住最后一夜……”他暗咬牙,俊眸抬高,硬拳一拱。“但请皇上放心,自己做的错事自己补过,臣会立刻派人通令全国,定当早日将贝勒爷及孅孅姑娘安全寻回。” 皇上闭上眼睛,一手支额,一手疲挥,“成了,朕相信你一定会尽力,你去l吧!” 行礼后,慕朝阳正待离去,却又让皇帝给喊了下来。 “对了,记得……” 皇帝眼中写满忧心。“别给他们太多压力,别逼得太紧,只要一见着格沁,就立刻把事情原委跟他说清楚,别让他再误会下去了。” 漠瞳深凝,点点头,慕朝阳快步踱出了皇帝的视线。 懊死! 大跨步离去的慕朝阳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已将格沁臭骂了不下千遍。 死小子!你怎么这么沈不住气?连最后一夜都熬不过去? 亏他样样项项都算妥,连回族嘉宾那儿都安抚住了,骗说是新郎新娘八字犯冲,要用“暗渡陈仓”的方式来办喜事,不得声张、不许向当事人说明,否则会触怒了中原的神明。 额色笋拉和图尔思就是这样让他给哄住的,还有诸多知道内幕的朝官,也都是让他或拜托或威胁,三缄其口,非到当日才能给新郎倌一个惊喜的。 没想到--慕朝阳冷嗤,这会儿被奉送了个大“惊”的人竟是他自己。 慕朝阳踱出宫殿,站在冰天雪地里,昂首向天,虎掌扬高,发出了恨吼。 懊死的!这死小子,到底跑到了哪里? 可千万别给我出事呀! 第七章 三日之后。 雪仍末止,一辆老旧骡车缓行在雪地里。 天寒地冻,但车厢里的氛围却温暖如春。 一个身披狐裘、扎了两条麻花辫的绝妍少女,半个身子探出了车厢,一双柔荑往前探举,紧紧地环住了那正专心驾车的男子。 少女闭上美目,任由漫天雪花飘飞落,裘帽儿底不是一张好开心、好开心的小脸蛋。 “孅孅!” 驾车男子腾出一只大掌,想将小手拉开。 “天寒地冻的,里头有好些我帮妳备妥的御寒物品,皮裘、毛毡、怀炉、烧茶……妳快点进去吧!” “我不要!”少女难得执拗。“能够这样抱着你,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软语如蜜,男人软下心,出不了抗议了。 榜沁暗暗叹气,若非有着同样的心思,他又怎会毅然决然斩断一切,什么都不顾,硬是将两人送上一条不归路? 心念动及,大掌紧按小手,十指互扣,不再考虑其他了。 “格沁哥哥……”孅孅将小脸埋在男人背间,嗓音透着不安。“你这么带我走,是不是会给你添很多很多的麻烦?” 榜沁浅勾着无奈的笑。“我不怕麻烦的,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妳跟着我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嗓音含愁。“就怕你突然又不要我,又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笨蛋孅孅!” 他不舍地以大掌压紧小手,许下承诺。 “先前是我不对,害妳吃苦了。” 她在他背后摇头。“我不怕吃苦,只怕你又变了。” “我从没变过……”格沁慨然轻语。“当时会说那些,实属情非得已。” 那夜带着孅孅潜出皇城,去找他的另一个损友--官拜太常寺少卿的薛平。薛平一得知他们的处境,二话不说承诺要帮这个忙。 “你帮我……”格沁眸中闪烁着感动。“不怕日后连带受拖累?” 闻言,薛平拍胸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朋友自当两肋插刀。” 榜沁心头感慨,因为想起慕朝阳的护主弃友,真是枉他与那家伙素来亲如手足、推心置月复…… 心头还在欷嘘,下一刻格沁却让薛平帮的“忙”弄傻了眼。 一辆老骡车?! 这小子究竟是真心想要帮他,还是想害他,好向慕小子讨赏? “贝勒爷,别担心!” 薛平看出了他的疑虑,边笑边拍他的肩。 “我选了头老骡,是因为无论慕统领再怎么精明,也决计猜不到您竟会用头老骡来逃命。这骡虽老,但您大可放心,卖牠的店家拍胸膛向我保证,说是耐冻耐操、会跳会跑还会大声叫,至少可以再活上十来年,还写了包票,包退包换的。” 就为了薛平这句话,而且时局刻不容缓,他带着孅孅上了骡车,并在薛平打着太常寺少卿要出城的掩护下,两人顺利地逃出北京城。 他们和薛平在城外告别,时至今日,已是逃亡的第三日了。 老骡虽是成功地避过了追兵耳目,但也害得他们无法逃远。 逃了三天,他们距离京城只有……五十里! 五十里,比平日出城围猎的距离还要短,格沁心头虽然着急,仍旧强忍着不许自己在孅孅面前流露,免得让她也跟着发急。 老骡缓慢前进,格沁只好借着闲聊来转移那不顾躲进车厢的小泵娘的注意。 “呃,孅孅,既然妳已经跟了我,那我也不怕老实跟妳说……” 犹豫片刻,格沁终于鼓起勇气启口:“妳喜欢我,却未必当真了解我。我要向妳坦白,我的前半生其实过得乱七八糟,父祖庇荫、家宅丰厚,模样又生得还算好,凭着一张嘴到处哄人开心,哄前太后女乃女乃、皇上叔叔,到处寻乐……” 他的嗓音微有不安。 “长这么大,我干过的正经事实在很少。还有……呃,其实、其实我的武功很差的,在回疆时那些战功部不属于我,就连和妳大哥的那一战,也都是朝阳暗中帮忙。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要为妳改变,但孅孅……妳先别对我抱太大期望,否则我担心妳会失望……” 他说得含愧,后方的人儿却只是送上一个温热的拥抱。 “别说了,那天在『大酒缸』外,我都听见了。” “即使知道我并不是妳心目中的英雄,既不勇敢又不强壮……”他语音艰涩。“妳还是一样地喜欢我吗?” “格沁哥哥!” 孅孅轻轻叹息。“所谓英雄,并不是以能够打倒多少人来作数的,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个英雄,因为你到了最后关头选择放弃一切,没有辜负我。还有……” 她语气认真。 “真正的勇敢是能够面对自己的恐惧,并且诚实。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就已经是英雄的行为了。嗯……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也要告诉你,我的脾气不好、力气不小,发起火来像只母老虎,吃起饭来要五碗才会饱,之前只是在你面前装斯文乖巧;还有,我不懂女红、不会纺纱,会烤肉不会炒菜--” “够了!孅孅,我懂了。” 榜沁边笑边打断她。“我总算懂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一句了,或许我们都不够好,但在彼此的心目中,都是无法取代的珍宝。” 大掌再度把紧小手,心意相通。 就在此时,一支数十匹快马组成的队伍从老骡身旁疾驰而过,吓得老骡缩蹄,车厢摇晃。 快马杂沓奔过,人人面容紧辅,有志l同地看向前方,就是没人多瞧一眼那被吓瘫在一旁的老骡。 骑在快马上的汉子个个套着俗称“爬山虎”的快靴,背着箭筒,身披同色袍服马褂;带头的那个甚至还戴着花翎宫帽,显见整支队伍来头不小。光看袍服,格沁知道那些都是慕朝阳的手下,隶属于皇帝的皇城禁卫军。 “这是第几批了?”孅孅探出螓首,目光远望。 “第七批了。” 榜沁摇头苦笑。“可见这回他真是火大了,四面八方都没漏掉。只可惜统领很聪明,手下却全是笨蛋,想都没想到本贝勒爷驾的是头老骡。” 他表面上笑得得意,心底却着急。 真不知该说薛平真聪明,还是个笨蛋,为他张罗到这样的老骡,三天过去,他们还在京城附近打转。 莫怪他们会眼见着一批批追兵弃绝而去,也难怪那些禁卫军想都没想到,他们所要寻找的“猎物”还远远落在他们后方。 “别急。”孅孅看出他的心急,细声细气抚慰。“慢归慢,但至少牠还走着,迟早能带咱们到想去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前方一个声重响,两人转头瞧见毙倒在雪地上的老骡。 死因不详,有可能是被一批批的快马吓破了胆,有可能是被冻坏了,但最大的可能,还是寿终正寝了。 两人在雪地上草草地埋葬了老骡,仅带着随身行囊,其他的都只能暂时扔下。 在雪地里行走,格沁一边在深雪里拔足,一边在心底骂惨了薛平。 什么至少能够再活十来年?连三天都还不到! 还说写了包票,包退包换,他们是“逃”出京城的,难不成还要抱着骡尸,上门去拆人招牌嚷着要换“货”吗? 这下可好,冰天雪地,前路茫茫,若再找不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难保两人不会冻成冰柱。更惨的是,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届时若真死了,怕连个墓碑都没有。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还没关系,但孅孅是个天真娇柔的女孩,身子骨必定较他孱弱,他真担心她会受不住,边想边愁、边愁边忧,他伸手将披着狐裘的孅孅揽近。 “孅孅,对不住。” “格沁哥哥,你在说什么?”黑钻般的大眼抬高,坦然地注视他。 “我说,连累妳陪着我一块儿吃苦了!” 一边道歉,格沁想起了老骡子的惨痛教训,紧张地上下审视她。“孅孅,如果妳觉得冷、觉得累,走不动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没事儿的,格沁哥哥。” 孅孅摇头,甚至还绽出了可爱的甜笑。“我很好,真的很好。” “别逞强了,乖,再多披一件吧!”边说,他边将自个儿身上的狼氅月兑下,硬是披到了她身上。 “别披这么多,好沈的……”孅孅心疼地盯着他。“倒是你,手冻得像冰条一样。” “我没关系的,我是个男人。” 而男人,自该护妥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他没将话说出,但她看见他的眼神,顿时懂了他的意思,是以乖乖披着,没再多反驳。 雪地上两人互拥踽行,不多时就已成了一对紧偎互搀的雪人了。 榜沁身子发颤,俊瞳暗下。他知道自己或许该做出个痛苦却正确的决定了。 “孅,我在想……” “想什么?” “待会儿若有人经过,不管他是谁,咱们都先出声求援了吧!” 她讶然止步。“你不怕那是皇上派来抓咱们的人吗?” “我不管了!” 榜沁咬牙,心疼地将心上人拥紧。 “我不要害妳同那头笨骡子一般,无缘无故丧了命!”他懊悔自责。“怪我太莽撞,怪我本事不足却舍不下妳,又没能为妳早些去和皇上谈判,现在连累妳如此受苦,甚至可能枉送性命--” “我不要,我不怕吃苦,我只要跟着你……”孅孅说得急,眼眶儿都红了。 “妳一心一意只想跟我,但现在,我都快让妳冻死了!” “我不会死的,真的,你信我好不好?”她柔声安抚。 “妳听话,孅孅,我想好了,我们先回去和他们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等我重新拟妥了计划,确定能够护得妳安妥后,咱们再逃。” 孅孅叹气,暗咬牙。“格沁哥哥,每回都是我听你的,就这一回,你依我好不好?闭上眼睛。” “做什么?”他不懂。 “你别管嘛!”她软声央求。“闭上眼睛,不许偷看!快点儿嘛!” 虽然困惑,但他还是照办。他闭上眼睛,下一瞬感觉背心被拎高,身子轻了、脚下踏空。 榜沁讶然张眼,看见自个儿被拎起翔飞,而在他背后揪着他衣裳的正是孅孅。 “哎呀!”孅孅咬唇,腾出一手遮他眼睛。“不是说好不许偷看的吗?!” 他没有回应,因为神识仍陷在震愕间。 拜托!一个人无缘无故飞上了天,谁能够忍得住不看? “原来……” 榜沁叹口长气,终于认清楚了事实。 “妳的本事比我还强。”且强上百倍。 他回想起小时候和慕朝阳一块儿练武功时,打混偷懒,实在有点窝囊。 皇上疼亲侄,找来武林高手教他武功,朝阳只是跟着学习;可末了,当朝阳练功练得惨呼呼时,他总是在旁窃笑对方是个大傻瓜,有懒可偷直须偷,有乐可玩放心玩,除非是个大傻瓜! 直至此时他才明了,原来真正的大傻瓜,并不是慕朝阳。 “其实这真算不得什么的!”她急急申辩,就怕他觉得没面子。 “孅孅,别再说了。” 这事又怎么能怪她?大丈夫能屈能伸,是自个儿技不如人,她那么辛苦,他又怎么舍得再让她自责、不安? “笨蛋,我刚刚不是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或许我们都不够好,但在对方心目中,仍是这世上无法取代的珍宝。”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她,还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居多。 孅孅松了口气,终于笑了。“我就是刚刚听你这么说,所以才敢放肆的。” “很多时候,原则是可以因时因地做出变通的……”例如在逃难的时候。他侧过俊眸,往上审视。“别告诉我,妳还有别的本事瞒着我。” “没了、没了。” 她赶紧摇头,生怕惹他沮丧,知道他嘴里虽这么说,但心底还是有芥蒂的。她太强他太弱,肯定让他不好受,因为他老爱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说要当她的英雄。 他呀,毕竟仍是个有着传统大男人思维的中原男子。 “嘿,孅孅,左边前方那被雪覆着的突起物,像是一幢房子,妳瞧见了吗?”格沁陡然兴奋大叫。 “瞧见了!”孅孅一边点头一边运劲飞去。 两人到了屋前檐下,先是礼貌性地喊了喊,没得着回应,遂自行伸手开门向里头左右探瞧,终于瞧清楚这是幢荒废了的破烂庙宇。 蛛网缠结,墙垣及庙柱残破,木栓门摇摇欲坠,门一开,一股连厚雪都掩盖不住的霉酸味立时冲上鼻腔。 “妳愿意……嗯,在这儿休息吗?”格沁向孅孅伸出手,眸中有着小小担心。 她伸手握牢,偏首一笑。“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你认为呢?” 他闻言松了口气,也陪着笑。“我也觉得挺好的。” 两人手牵手进了庙,庙中有着高高神案,上头供了个福福泰泰、笑口常开的财神爷。 只可惜虽说是神,祂却自身难保,就连原先被嵌在掌心、几个铜模铸成的金元宝都让人给撬走,咧开的大口里黑漆漆的,看来好寒酸。 榜沁牵着孅孅在财神爷面前合掌拜了拜,说了声叨扰,才开始整理环境。 大雪天里若想在此歇息,头一件事自然就是得生火。 方才一路上都是孅孅出力,这回说什么都该轮到他了。 他压着孅孅坐下,不许她再动手,说好了一切都由他来。 将辫子缠绕颈后,格沁到后头寻了些破木柴,还跑到外头捡了些枯枝,一切就绪,火石擦了又擦,一刻两刻三刻都过去了,火却始终没生起,柴枝没半点动静。 努力半天没结果,地上没火反倒是他生起了满肚子的火,就在此时,始终乖乖坐在一旁的孅孅,小小声地开口了。 “格沁哥哥,我口好渴,你能不能走远点儿去帮我挖些干净的雪回来?” “咱们的热茶……” “你忘了吗?那些家当都还在骡车上,没带过来。” 那倒是! “门口的可以吗?”他放心不下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不行的!”孅孅将他推出破庙,美眸央求地瞧着他。“要远点儿的,确定没被人或牲畜践踏过的才干净。”接着,她交给他一只由后屋角落捡拾,缺了个把手的旧陶壶。 “至于盛雪的用具,就先用这个顶替了吧!” “这个?!” 榜沁瞪眼,半天没伸手接。“瞧它乌漆抹黑的,脏得要死,也不知道先前是做什么用的,怎么能够装饮水?” “管它先前是做什么用的,总之这会儿它能派上用场就成了。” “能不能……”他吞了口口水。“别用它?” “不可以,格沁哥哥。”她一本正经。“在找到更适合的替代品之前,咱们凡事部得忍耐。”她柔声,像在哄个孩子。“在外头生活,尤其是在野地里,都是这个样子的,凡事要能够『将就』。” 孅孅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让格沁整个人都醒过来了。是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当自己是那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贝勒爷吗? “孅,幸好有妳提醒我。”他感激地握紧她的手。 “格沁哥哥,咱们现在只能往前看,不能往后看,凡事一条心,就能心想事成。” 没错,为了孅孅,他一定能够办得到的! 榜沁紧抱着陶壶大步出庙,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寻着一处干净无垢的雪堆。 天寒地冻,他还无用尖石块刷洗了陶壶,险些将陶壶洗月兑了一层釉色才停手。 但他无怨无悔,做得开心,因为这是他头一遭亲手为心上人做事。 陶壶重生,晶亮得同他的眸彩一般,他想象着孅孅在看见他的努力后,也会发出一样的神采。 而当格沁终于兴奋满满地捧着一壶干净雪水跑回破庙时,推开门扉,他快乐高喊-- “孅孅、孅孅!妳快来瞧,这真是奇迹……呃,这真是……奇……迹……” 这真是奇迹! 不过奇迹并不在他手里,而是在他眼前所能看得见的地方。 破庙正中央生起了个热腾腾的火堆,方才的烂木柴现在都静静地躺在火里。 奇迹不仅止于此,那些他们没法儿携带、还留在车厢里的琐物,如毛毡、怀炉、热茶等等,这会儿都出现了,原本残破的破庙,被妆点成了温暖的雪中殿堂。 就连那尊原本自身难保的财神爷,竟也被披上了一袭布衣,那花色正同孅孅与他“私奔”时所用的布包花色一样。 包大的奇迹发生在火堆之上。 柴火劈哩啪啦地响,其上高架着一支铁架,串着一只被剥去了皮、除去了肚肠、刷洗得干净,让人险些认不出是只兔子的兔子在那上头…… 瞧他语无伦次地,但他无法克制,因为那一幕紧接着一幕的奇迹震撼了他! “刚刚我不在的时候……” 榜沁闷闷不乐地将手上那早已算不得奇迹的陶壶抛下,声音惹得正在火堆旁烤兔肉的孅孅不经意地轻颤。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将无辜大眼抬高,紧张地瞅着他,像是个做错了事正等着挨骂的小媳妇儿一般。他看了心疼,但嗓音却没有软下,只是更拔高了嗓音。 “是不是……有人来过?” “是呀、是呀!” 眼前出现了台阶,她赶紧顺势滑下。跳起身来,她笑咪咪地用小掌挽紧他。 “那可真是个好心人,在听完了咱们的遭遇后,他立刻飞身去帮我把骡车上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也帮忙生火?”沈音未改。“帮忙猎食物?帮忙清洗猎物?甚至还有时间帮财神爷套上新衣裳?” “财神爷身上的新衣裳是我做的啦,天这么冷,祂好心收留咱们,咱们自当回报。不过我不太会女红,只是随便剪了块破布给祂套上,除此之外,其他的全都是那个好心人帮忙的!他说他叫做……叫做……” “是不是叫侠盗草上飞,绰号『打遍天下无敌手,做尽好事不求偿』的侠盗草上飞?”既然给了台阶,就索性给上全套吧。 “是呀!是呀!”孅孅迫不及待点头。“就这个名字,好长的一个绰号,你怎么会知道?” “这厮早已在京城附近三座省城、十处乡里都立下了万子,听说专爱打抱不平,专为穷苦人家申冤、为有急需的人跑腿,以实现他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许下的拯救万条生灵心愿,只是我还不知道……”格沁将目光转往火堆。“他竟连帮人生火、杀兔子的事都肯做。” “是呀,我也不知道,但他真的好热心,我拚命拒绝,他都不理我。”孅孅笑吟吟,开心得不得了。真好真好,原来在中原还有个“侠盗草上飞”呀!真是个及时雨。 “既然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忙……”格沁将目光调回,略有责难。“妳怎么那么不懂事,也不叫人家留下来,用个便饭再走呢?” “我留过了,真的,可草上飞说了……说什么湿湿的不土饱……” “是施恩不图报。”他纠正她。 “是是是,是施恩不图报,他还赶着去帮助其他的可怜人呢!” 榜沁摇头,大男人味儿十足地在香喷喷的兔肉旁坐下,再顺手将乖巧守在一旁的孅孅搂进了怀里。 “所以我说呢,做人还是平凡点的好,没事干么去当个侠盗?三餐不定时,整天跑跑跳跳,这样长久下来,胃肠肯定要糟。” “就是说嘛、就是说嘛!还是咱们聪明……”孅孅笑,快乐点头。“当个平凡人就好。” 话说完,兔肉已熟,她伸手正想撕给他吃,却让格沁阻止了。 “够了孅孅,妳别再动手了,这一顿该由我来服侍妳了。” “为什么?我很喜欢做的--” “妳喜欢,但我也喜欢呀,妳偶尔也该让我享受一下服侍人的乐趣嘛!” 两双眸子对上,情意互送,她微笑松手,任由着他了。 两人就这个样子妳一口、我一口,再配上雪融了的清水加热茶,虽没酱没料,但两人都觉得这一顿比之那满汉全席,竟是更丰盛了呢! 餐后的收拾由格沁一手包办。一切妥当后,他将火弄小,两人并躺在火堆旁,一人盖着一条被。这几天两人都是这么并躺着在车上共眠,仅是相伴,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但这样就够了,能守在彼此的身旁,天地已在其中。 “孅孅哪,我在想……”就在她快要睡着之前,格沁突然出声音了。 “想什么?”她软软反问,有些怕又听到他那种伯她吃苦,要将她送回皇城里的丧气话。 “在想咱们该怎么拜天地,让妳正了名,好当我的妻子。” “有分别吗?” 她小小声问,红了脸。她都已经跟着他跑了,还不能算是他的人吗? “当然有分别啦!就算不能给妳一个盛大的婚礼,好歹也该找个对妳或对我有重大意义的人来做见证,这样才不会委屈了妳。” “可我并不觉得委屈呀!” 她说得真心,他却只是更觉心疼。“不,很委屈,让妳这样没名没分地跟了个废物相公……” 她伸手去堵他的嘴,眼里嘴里全是严正的抗议。 “我不许你再这么说自己!你这么说,不单是侮辱了你,更是侮辱了我识人不清哪!” “好,我不说,以后都不说了。”他叹息,不舍地将她的小掌拉下,用掌心摩挲,烙了轻吻。 “但找人为咱们婚证,让妳我之间早些正名,却是一定要做的事情。” “那么你想找谁呢?” 她好困了,懒懒偎在他身旁,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他别抛下她,她都会点头的。 他想了想。“就找妳师父吧!” “我师父?”她微讶,继之发愁了,因为忆起和师父在皇宫里不欢而散的事。 “但我想……”她小小声地说:“他一定不肯的,他甚至连我这徒儿……”说到这,鼻酸融入嗓音。“都不要了。” “笨蛋孅孅!”格沁敲了敲她额心。“妳师父不是不要妳,只是心疼,又恼妳为了个男人不顾一切,只要妳先低头去找他,说声对不起,他一定会原谅妳,并且重新接纳妳这笨徒儿的。” “真的吗?”双瞳熠熠有神。 “那当然!”他笑。“怎么,质疑妳相公吗?” “可是……如果……”孅孅又迟疑了,眸中有着不安。“如果师父他老人家不许咱们在一起,不肯为咱们婚证,那……” “那我们就得设法说服他了。”格沁接口,侧身支头斜倚,爱怜地轻抚着孅孅披泻在枕上的青丝。 “可我师父是很固执的……”她依旧不安。“你有信心吗?” “不……” 在她的瞳子转黯前,他大笑接口。“我对他没信心,但我对于我的爱却是信心十足。也是……”他倾低,轻轻啄吻她,在她耳畔柔语。“该轮到我为妳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她不作声了,小手缠住他颈项,笑得甜蜜。 “睡吧!”他再度在她耳畔温柔轻语。“这一天也够妳受的了。” 她闭上眼睛轻嗯,好半天后却又听到他的声音。 “对了,下一回我不在时,别让不相干的人帮太多忙,把家里头男人该做的活儿都给做光了。”十足十的大男人口气。 她软软应声,没张开眼睛。“知道了。” “不过也别让人家太难堪,如果对方真是想做好事,就让他做一些些,一些些就可以,多留点儿给我。我三岁时曾让人算过命,算命的说我八字很重,不消努力身旁自有贵人会来帮忙,没想到在回疆时有个慕朝阳为我卖命,这会儿回到了中原,又来了个侠盗草上飞,唉,我的命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呀--” “是呀!” 她点头,将小脸儿偎进了他怀里。“你真是个、是个……好命人……” 好半晌无声,确定了身畔佳人已然熟睡之后,格沁叹气,蜜怜不舍。 “我的好命是妳带来的,笨蛋孅孅,我的……侠盗草上飞。” 第八章 一路上,他们避开人群,甩去追兵,这并不容易,幸好有个“侠盗草上飞”。 草上飞会趁着格沁熟睡时,为他们偷来两匹脚程不错的快马,会趁着格沁出恭时,赶跑追兵,还会趁着格沁洗澡时,为他们猎到野味做晚餐。 每回只要格沁暂离,回来后就会发现那草上飞又“偷偷”过来帮忙,且每回都是“湿湿不土饱”,遁去得无影无踪。 每天夜里当他将孅孅揽在身旁时,都会摩挲着她手上愈来愈多的薄茧,暗生自责,心疼不已。 “孅孅,”他将唇贴近,语带无奈。“妳让草上飞别再来帮忙了好不好?” “我尽量吧……”她都快睡着了还不忘回应他。“但他……很固执的……” 是呀,固执。 他早已看清楚这外表柔弱的小泵娘,骨子里是多么地固执,所以他才会没点破任由着她,因为他清楚,就算赶跑了“侠盗草上飞”,难保不会再出现“义贼木兰花”,只要他们的路还没走完,这些怪侠们的纠缠肯定没完没了。 与其阻止,不如默许,他能做的只有日夜加快脚程,赶上黄山。 上黄山后,他自会跪请孅孅恩师传他武艺,本事不足绝不下山,一定要当个可以保护妻儿的大丈夫,就算日后皇上和慕朝阳找了来,他也不用再让孅孅为这种事操心了。 晓行夜宿,就在春日初绽的季节,他们终于到达黄山。 饼了光明顶后再兜个山坳,他们终于见着逍遥散人所居的双猫捕鼠峰了。 由日出走到了即将日落,峰顶赫然在望。甫登峰顶,好半天才能平复气息的格沁抬头微笑,陡觉置身于云端,有种月兑离尘世、飘然若仙的感觉。 “孅孅!”他快乐地将心上人紧拥在怀里。“妳喜欢这里吗?” 同样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的孅孅用力点头。 “那咱们索性就在这儿搭间草庐,做对隐世夫妻吧!” 这提议好是好,但她寻思一想,又犹豫了。“这儿风景虽好,”她睇着他。“但依你的性子,顶多半年就会生厌了。” “对着风景或许会,但对着妳……”他深情一笑。“永远不会!” 她也笑,用手指轻点他鼻头。“好贝勒爷,您的嘴儿可真甜!” “嘴甜,有赏吗?”他嘻皮笑脸地讨赏,俊脸朝苹果似的粉颊降低,热热地注视着她那美丽的檀口。 “不行的,格沁哥哥!”太了解他要的是什么,孅孅赶紧摇头,左顾右盼。“我师父他可能就在这附近了……” “笨蛋孅孅!”他站直身,叹口气。“妳真的很怕妳师父耶。” “不是怕,是尊重。师父他老人家是汉人,是个很重礼教规条的道士,而且他……” “很凶?”他想起了那一夜隔墙听音的印象。 “那不是凶……”孅孅拚命摇头。“他老人家只是很有原则罢了。” 有原则? 榜沁点头表示明白,这三个字正与“难摆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他自个儿决定要来的,被羞辱也罢、被讨厌也罢,目前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找个靠山别再让孅孅吃苦,别再让“侠盗草上飞”辛苦。 榜沁不再多说什么,牵着孅孅往峰顶深处走去。 一路上苍柏成簇,远远已隐约见着了尖翘檐顶,再步行一段路后,还没见着屋、没见着人,倒先听到了一阵喀喀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孅孅好奇地问。 “如果没听错……”格沁微笑。“是有人在下棋。” 武功平平,棋艺却相当精湛的格沁甫听棋音,心头已微生痒意,他拉着孅孅加快脚步,果真见着了前方大树底下有块卧牛石,石上刻着棋盘,两端分别坐着一个老人,一黑一白,不但穿的衣服颜色不同,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是两样。 白衣老人身材瘦长,留着一把白色长髯,发髻梳高,手摇蒲扁,神情自在。反观那黑衣老人,短小精干、目光炯炯,嘴上及头上光秃一片,一只鼠目盯住棋盘上的子儿不放,看得出相当在乎输赢。 眼前这盘棋,因两人性格不同,目前黑子偏多、白子稀少,但白衣老人仍是笑咪咪地不太在意,甚至瞥见两人出现时,眸光微烁。 在皇城的那一夜,格沁隔着墙并未看见孅孅师父的长相,却在此时仅凭一眼就能猜出黑衣老人定是逍遥散人,只因他是两位老者中,看来较难摆平的那一个。 孅孅抛下格沁,跑到黑衣老儿身后,嗫嗫嚅嚅,拚命地跟师父鞠躬说对不起。 逍遥散人没理会徒儿,倒是先对格沁恶声恶气地挥手。“滚开!挡住扁了!” 白衣老人眼见一切,却是笑颜不改,意态悠闲地对着两位年轻人点了点头。 “逍遥的,你有客来,要不要先歇手?” “养猫的,你别想借机会开溜!”逍遥散人不耐挥手。“女的是我不肖徒儿,男的是个窝囊废,甭理会,咱们继续。” 窝、囊、废?! 榜沁听见,有些忍不住一肚火,却让孅孅恳求的眼神压住了。 “是吗?” 白衣老人细细审视格沁。“可我瞧他俊鼻清昂,资质不凡,只不过是暂时潜龙困水,未能一飞冲天罢了。” “窝囊废就是窝囊废!”逍遥散人头没抬、气没喘。“偏你这家伙还有话来编,要我说呢,就算真是条龙,在烂泥巴里滚久了,还不同条烂蛇没两样?” 白衣老人大笑,摇摇蒲扇。“酸不溜丢地,是因为吃醋徒儿心向着人家吧?” “酸什么酸?!” 逍遥散人哼气,终于肯瞧格沁一眼,却是记冷眼。“你没瞧见不知晓,这小子全身上下,除了那张会哄人、会逗女人笑的嘴外,没半点是可以配得上我那徒儿的。” “师父!” 榜沁忍着,孅孅却受不了了。“您怎么可以这么说格沁哥哥?他其实、他其实……” “他什么?他不是用嘴拐跑了妳吗?师父说话几时轮到妳辩驳了?” 逍遥散人沈嗓,孅孅垮着脸、咬着唇,不敢作声了。 “这小子先将妳由回疆拐跑,再将妳由皇城里拐跑;先是哄妳嫁他叔叔,末了又反悔,如此出尔反尔、意志不坚又没本事的小子,真不懂妳究竟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不是一点而是全部!” 榜沁终于出声了。“晚辈和孅孅是真心相爱的,还望前辈能够成全我们,为咱们做个婚证。其他人的想法咱们都无所谓,但您是孅孅最敬重的长辈,所以您的认可,对我们非常重要。” “我、的、认、可?哼,咱们摊明了讲吧!小窝囊废!” 逍遥散人半侧身,抬高下巴,冷冷眸光直射而来。 “那天夜里这丫头不肯走,我却自个儿先走,是因为听见了有人躲在屋外,所以想瞧瞧是谁。当她想举刀自尽时,你若没出现,我也会打晕了她,将她带走;你现了身,我心底有了计较,如果你们真心相爱,如果你能有本事将她护妥,我也就不吭声了,是以暗随着你们之后,却让我看到了……” 回想起那在雪地中让孅孅飞拎着的一幕,以及她强他弱、“草上飞”一再出现,格沁心底有数,俊容浮现了惭愧。 逍遥散人哼了哼。 “看到了你这窝囊废的真实面目,原以为那丫头也看清楚你的『真面目』后,自会对你死绝了念头。没想到这蠢丫头依旧拿你当宝……” 老人摇头,真心困扰。 “真不知道是该说这丫头太纯还是太蠢,对人对事永远只往好的方面去想,一点儿也没嫌弃你。可她不嫌我嫌,嫌得要命!我跟了一阵子就气得不想再跟了,反正已经知道了丫头要带你来找我,不如先回来等着。幸好我跟着的那几天里,你这小窝囊废虽不中用,但至少懂得尊重丫头。天知道当时你若胆敢对我徒儿做出了踰矩的事,老儿铁定马上出手,扔你回家去当太监!” 原来,格沁喟然,一个人的武功好坏还真的很重要,否则哪天让人给偷看光了“全套”都不知道。在回疆时有个慕朝阳爱偷瞧,在中原又遇上了这个逍遥散人,他和孅孅的情路还真是乖舛。 榜沁叹息,惭愧地开口:“师父,晚辈自知本事还不足,但--” “别在这儿攀亲带故!”冷冷钉子用力送上。“我从头到尾就没答应让丫头嫁给你,依她的条件,多的是青年才俊、英雄豪杰可以匹配。” “前辈!”格沁改口,再作挣扎。“晚辈或许眼前本事不足,但我和孅孅是真心相爱,本事不足可以修炼,但两情相悦却无法取代。” “谁管你能不能被取代?!”逍遥散人冷哼。“我说了,我的徒儿不嫁窝囊废!” “师父哪……”小手推蹭老人,孅孅跺足,眼看着就要掉眼泪了。 “师什么师的?!师父不吃妳那一套,说了不许就是不许,这小子油嘴滑舌又没本事,看了就讨厌,要不你们就去无媒苟合,别来央我作这个主。蠢丫头,师父这是为妳好,郎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嫁个窝囊废,吃苦一辈子。” “我不是窝囊废!”格沁终于忍不住低吼了。 “不是窝囊废就别挡住我的光!走开走开,趁着天还没黑快点下山,我和你之间无话可谈。” 逍遥敌人不耐地挥手。“热闹瞧完了,棋局继续,养猫的,该你了,这一局,嘿嘿……”他搓掌。“再几颗棋子儿,你就得认输了。” “下棋不急,我另有『正事』待办。” 白衣老人唇角潇洒噙笑,用蒲扇指了指灰头土脸、站在一旁的格沁。 “小子,人家有师父,欺你没有?我向来最看不惯人家倚老卖老、仗势欺人了,你过来,这一局你若能赢了他,我作主让你留下,不过你得喊我声师父,再学了本事去赢得臭老头的香徒弟,非把那臭老头儿气得七窍生烟不可!” “喂喂喂!养猫的,敢情你现在是闲闲没事儿干,想找碴?” “你管我想做什么?”白衣老人仍是摇扇微笑。“我认我的徒儿,不干你事,莫非你是怕输给个后生小辈、输给一个窝囊废,证明你是个比窝囊废还要窝囊的窝囊废?!” “你你你--”逍遥散人挽高袖管,被气着了。“你说啥?我会输?这盘棋都已经下到了这步田地,我还会输吗?” “谁输谁赢还不知道,我只是向你要一句承诺,若是这小子赢了你这一局,那你就得乖乖点头让他留在这里学本事。” 道遥散人轻蔑地哼气。“由着你!我就不信一个浪荡公子、只会哄女人的窝囊废,能有多大的……”本事二字未出口,白子落下,下子的是格沁。 “蠢小子!”看见白子落处,逍遥散人呵呵大笑。“这一着可堵死了你们自个儿的退路喽……” 黑子快落,白子从容追随,一声紧接着一声敲打在石头棋盘上。 随着棋子落势,黑衣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瞇紧老眸,不可置信,因为白子绝处逢生,还杀出了一条匪夷所思的血路,黑子一颗颗被深诱入了敌营,让白子一颗颗地吃掉。 就在最后一只棋子落定,决定胜负前,逍遥散人恨恨地跳起,大手乱挥,将黑子白子全都打落了地。 “不下了!不下了!这根本是在胡搅蛮缠嘛,两个打一个,老的不要脸,小的没分寸,我的子儿也敢吃?!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丫头,回家去煮饭了!” “师父……”小泵娘被迫提足,身子虽是尾随着老人,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却依依不舍。 “妳的师父在前面,还没给气死、好端端地活着,干么一双眼儿净往后瞧?” 不悦地伸过手,逍遥散人将徒儿的螓首转到了前方。“看路啦!”老人鬼叫。 “逍遥的!吧么那么急着开饭?输到饿惨了吗?” 白衣老人捻须微笑,逍遥散人懒得理他,只是更加快了脚下步子。 人影缈去,白衣老人将视线转回了格沁身上。 “小子!甭再痴瞧了,心既是你的,人就跑不掉,天命既定,谁也阻不了。” 天命?! 讶然旋过视线,格沁看着老人自信满满的笑容,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打从十四岁起,便被所谓的“天命”给缠住的慕朝阳。 这么巧,印象中那位给慕老伯指点迷津的世外高人,好像也是住在黄山上,莫非,眼前正是那让慕朝阳恨得牙痒痒、为他窜改命运的双猫大仙? “您……是双猫大仙?” 白衣老人微笑未语,点点头。 双猫大仙与逍遥散人是师兄弟,虽然本事奇高,却都不喜张扬,做事少留万子,是以知晓两人的人并不多。尤其双猫大仙,人人都只知道他会算命,却不知道,他的武功更是高深莫测。 两人不爱张扬亦不爱收徒,是以各自约定,一生仅能收一徒,少惹麻烦。 “既然仅收一徒……”格沁行过拜师礼后困惑地问:“何以会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双猫大仙摇扇微笑。 “不提别人,光朝阳的资质就比我好得多了。” 双猫大仙挥挥扇。“我和他没这师徒缘,我比较喜欢你这种的,又聪明又懒。” 前一句赞美聪明才让格沁笑起,那后一句的懒,就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干么不笑?说你懒,是在赞美你,若非资质够,想懒还懒不了呢!聪明的人会不断想出聪明的办法,不就是为了要让自己可以懒得更名正言顺吗?” “师父,”格沁略蹙眉。“徒儿不懂。” 双猫大仙嘻嘻笑。“一步一步苦学,那是笨人用的笨方法,咱们聪明人,只要脑筋多动一下,就能胜人百倍。像逍遥和他那徒儿,没得说,两个人的资质一样平庸,用的都是笨方法。” 榜沁搔头,难掩愧色。“不瞒师父,徒儿打小苞过的师父不少,但就是败在这『投机取巧』四个字上,才会本事不足,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什么叫做投机取巧?什么又叫做本事不足?” 双猫大仙仍是摇扇微笑。“你最本事的一招就叫『支使别人心甘情愿为你干活』。那慕朝阳功夫再高,却不及你精明,许多回不也都败在你手上,或是成了你的护帅兵罢了吗?”回想起在北京城及回疆的过往,格沁有些无言以对,半晌,他抬眸,认真看着双猫大仙。 “师父虽然说的没错,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世上毕竟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让咱们依恃一辈子的。” “你能有这番体悟更好。”双猫大仙呵呵笑,拍拍他肩膀。“慢慢来吧!先把基本功学好,等时机一到……”双猫大仙将眸子锁紧了逍遥散人离去的方向。“师父自有助你速成神功的办法。” 速成神功?! 虽听得迷惑,格沁仍是重重点了头。他信任师父也信任自己,还有一点,为了孅孅,为了得到逍遥散人的肯定,为了不再是个窝囊废,他一定得办到! 就这样,格沁和孅孅在黄山上住了下来,只是一个住在“逍遥屋”,一个住在“双猫居”。 黄山上一切都好,唯一不太好的是孅孅师父对他的厌恶及排斥几乎是与日俱增,不论他在他面前是如何认真地表现。 “别理他!”双猫大仙摇扇笑道:“那叫偏见,改不掉的,但凡事均有它的好,说不定哪天咱们还能利用。” 对于师父三不五时的玄语,格沁早已习惯,反正只要时间到,师父自会解释清楚。但他对逍遥散人依旧礼貌周到,不想孅孅为了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孅孅知道师父不喜欢她的情郎,为了不让师父发飙,也为了让格沁可以利用白天学武,所以两人多半只能偶尔在夜里,趁着逍遥散人熟睡了后偷偷相会。 这一夜,孅孅听见了外头响起野狼嚎叫,粉颊一红,眼波一转,竖直耳朵,确定隔壁房的师父已然鼾声如雷后,溜下床、推窗爬出,出来前还没忘了将她努力了几日的成果顺道带出。 一到了松林里,黑影一摇、笑声轻扬,那只她早已熟悉的温热大掌立时捉紧她的柔荑开跑。她还得憋住笑意,到了林外的池畔时,她才敢大笑出声。 眼见心上人又是开心又是急喘,格沁眸光蜜怜地将孅孅抱拥在怀,伸指将她奔跑时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地往她耳后塞,不想让任何事物,破坏了他意图细细品味、享用她的美丽的渴望。 “笨蛋,妳的胆子真的很小耶!”他忍不住想笑她。 “谁说的?”她不服气地瞪他。“我既不怕鬼又不怕狐的--” “但妳怕妳师父!” “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让他老人家常常生气罢了,这样对他身体不好。不说这了,来--”孅孅含笑拿高了从屋里带出的“成果”。“比比看。” 比比看? 榜沁傻眼,半天才弄懂孅孅方才一直捉在手上的“花烂布”是件长衫,是她这几天扎破了手指、剪布剪到了自己袖口,特意为他缝制的长衫。 呃,他不敢作声,因为想起自己府里堆着的那几衣柜的时兴长衫,件件都是京城里最出名的“金盛号”刺绣坊的精心佳作,绣工栩栩如生,龙像龙、凤像凤,梅兰竹菊、金线泼墨,工料半点不马虎,也难怪他方才一直以为孅孅带出来的“花烂布”,只是让他们摊开坐在地上谈情观星用的。 甩甩头收回思绪,格沁堆出了兴致勃勃的笑。流连往事毫无益处,放眼当下才是智者,毕竟这可是他心爱的女人为他缝的第一件衣裳呢! “再过一阵子就要入秋了,山上冷得快,所以我想哪……你一定会需要的。”孅孅偏首,笑咪咪地,眼神很是得意。“不过这是我头一回做衣裳,你要将就点。” “什么将就?” 榜沁摊展长衫作状欣赏,然后开始赞不绝口。“这可真是鬼斧神工……”就在孅孅笑弯着嘴角时,听见他说:“瞧这佛手绣得多像呀!” “什么佛手?!”孅孅嘴角微抽搐,皱眉移过来瞧。“那是石榴。” “那这竹子……” “是宝剑!”不笑了。 “这花篮……” “是山峦!”恼了。 “那这……”格沁这回比较谨慎了。“是喜鹊吧?” “什么喜鹊嘛!”孅孅胀红脸,嗓音提高了。“格沁哥哥,是夜太黑还是你的眼力退步?那个是云鹤啦!” “对不住、对不住!” 榜沁赶紧哈腰,满嘴道歉,接下来索性让她自个儿去解释,省得他又要惹佳人生气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在心里叹气,未来娘子和她师父走得太近,果然没好事。还有呀,他不敢讲,不过是一件长衫,绣那么多东西上去,花花绿绿的,幸好山上人不多,否则他若穿上身,肯定会让人笑到死。 但接下来不是孅孅生气就能够解决的事了。格沁双手一摊,两条袖管竟然是一短一长。 这回他学聪明了,翘首望月,假装没看见。 “真是怪了……”孅孅一边胀红脸将长衫收起,一边不解咕哝:“怎么会这样?噢,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天你让我量身时,忘了将两只手都打直了。” “欸,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真的耶!那天我还真的忘了把……” 榜沁还想继续附和,却让一只玉手沮丧地堵住了。“算了,别再哄我开心了,反正我自己清楚我的女红有多差的。”真是讨厌,如果她能将武学的“有本事”转移到这方面就好。 “傻孅孅!” 他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如果我要的是个会做衣裳的妻子,干么不去娶个裁缝师傅算了?” 她偎在他怀中被他逗笑,终于忘了方才的沮丧。 他们就是这样互相打气、彼此依赖地在黄山上住了下来的,孅孅甚至在山上养了只叫做“妹妹”的小羊,说是等将来格沁将武功学好,能陪她到回疆时,要带去和“英雄”配成对的。 至于格沁,每回孅孅问他学了些什么时,他总是笑而不答,那种老爱故弄玄虚的味道还真是和他的师父愈来愈像了。 黄山之巅,云海之间。 他的功夫一日比一日进步了,而他们的爱,也是。 第九章 自他们上山后,已过了半年多的光景,这期间格沁偶尔会想到皇上,也偶尔会想到慕朝阳,然后突然想通了事情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他向来聪明过人,当时只是被生平头一遭的动心给弄得失魂、也弄丢了判断力,所以才会像个傻瓜般地被人整弄,否则他早该发现所有事情过于巧合,并非毫无脉络可循。 如果皇上真想要孅孅,他不会傻得派一个比他年轻、比他帅气、比他有魅力的男人担任这个护花的工作;至于慕朝阳之所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格沁拱成个英雄人物,不就是为了让孅孅对他芳心暗许吗? 这一切的一切联想起来,答案已呼之欲出了,但就算真相是如此,格沁仍无法对慕朝阳释怀。因为直至现在,只要他一想起孅孅欲拿刀自尽的那一幕时,他仍会全身冷汗涔涔,止不了地抖颤。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孅孅下山,和把一切问个明白,但那必须是在他将武功学好了之后的事情。 闭上眼睛,格沁再度凝神入定,修炼内力。 至于孅孅,她可没像格沁那么多心思,自知女红不佳的她,现在已将每日的精神转至侍候她喜欢的人的口味上,而所谓喜欢的人,自然包括了师父及情郎。 两问屋子虽隔了点距离,但只要“逍遥屋”那头一出现了好料,“双猫居”这边就肯定少不了。 一头烤山猪,若是“逍遥屋”那边出现了左半边,甭看也甭去找,右半边肯定是落在“双猫居”里。若是一条鱼,“逍遥屋”桌上出现了鱼尾巴,那么鱼头,肯定就是跑到“双猫居”的桌上去了。 “不吃了!” 逍遥散人用力抛筷,拔身立起。 “师父!”孅孅抬头张大眼睛,困惑不安。“怎么了?是鱼烤焦了还是忘了洒盐了?”她赶紧挟了一块送进口。没呀,味道还挺好的呀!她手艺向来不错的。 “我不爱吃鱼尾巴!除非把鱼头找回来,否则我就不吃了。” 鱼头?孅孅面露难色。“师父,今儿个这鱼是、是没头的,改天……改天就会有了……” “改天?等牠改天有头时就该没尾巴了!我要吃的是一条完完整整的鱼!” “下回吧,下回等徒儿捕到两条鱼就--”呃,粉舌被咬停住。 “丫头,不管师父怎么说,妳就是放不下那窝囊废是咀?去告诉那小子,想要吃鱼,自个儿动手去抓!一老一少同个调调,都是最会利用人的高手!” 老人气呼呼地奔下山。师父才被气走,孅孅已往“双猫居”那儿跑去了。 “怎么,妳师父又被气跑了呀?” 双猫大仙笑咪咪地啃着鱼头,眼神坦然。“这回又是为了啥?” 孅孅没吭气,净是用一双大眼瞟着那截被啃得喀嗤作响的鱼头。 “真是个小气鬼!”双猫大仙吐出鱼头哼笑。“顶多下回我啃鱼尾巴就是了嘛!好啦,他小气我大方,不打扰你们小俩口了!” 话说完,双猫大仙抹抹嘴、摇摇扇,潇洒离去。见桌上凌乱,孅孅原想动手收拾,却让格沁拦阻了。 “别管这些了,快陪我去练功,要不待会儿等妳师父一回来,妳又得走了。” 点头轻应,孅孅暂抛下对师父的忧心,由着格沁牵着她跑出“双猫居”。在日间,两人能够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多,真的是该好好珍惜。 越过了两座峰头,他带着她来到了“汤池”。 那是处朱砂泉,水温比硫磺泉还高,一年四季白烟袅袅未曾间断,泉前临着溪流,后头依着石壁,三面石墙在上环如石桥。汤深三尺,更妙的是池畔还有一条石缝,流下清泉,正好可以将水温调和得冷热适中。 一到泉畔,格沁立即月兑了上衣往池里跳,接着探出了上半身,伸出手,却让孅孅闪开了。 “别闹了,你快点儿练功吧,我在上头陪你。”她并膝垂腿坐在池畔,觉得光是能这样静静卧看着他、守着他,就已经很幸福了。 那果裎在日光下的男性胸膛,有着结实体格及古铜色泽,她看得有些发傻,知道她的格沁哥哥是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下来嘛!反正这一时半刻的,”他出声哄诱。“妳师父又还不会回来。” “那如果他回来呢?” “那就更好!让他气得更饱,非离家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那我才能更有机会缠住他徒儿不放了。” “你--”孅孅不悦地嘟嘴了。“你不是答应了要乖乖练功的吗?” “我是呀!”他在水中百无聊赖,玩起了水花仗。“但学了这么久,却是打遍猫鼠峰无敌手,好闷的!” “打遍猫鼠峰无敞手?”她被他逗笑。“敢问少侠都是找谁打的?” “在这双猫捕鼠峰上,妳师父、我师父自恃是武林前辈,自然不层与我动手,所以本少侠多半都是同那些飞鼹、狸鼠、野狼之类的动物动动拳脚罢了。” “你都赢?” “那当然!妳没瞧见最近这附近的野兽,若非拄着拐杖就是瘸着腿的吗?” 孅孅捧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见她笑得艳若桃李,他忽然心跳加速。 这些日子他都只是乖乖练功,没敢多想,但此时的他,却让她的笑容给煽惑得魂不守舍,一心只想要一亲芳泽。 有多久,他有多久不曾领略过那两片香唇的滋味了? 念头一起,格沁敛下笑容,一本正经地道:“要不这样吧,孅孅,妳陪我过过招,也好让我探一下自己的底限在哪儿。” “我?!”孅孅傻指着自己。 “是呀!”格沁笑,笑容看似无害。“圣人说『欲攻其师,先胜其徒』,我要能赢了妳师父,他才会承认我本事足。而在赢过妳师父之前,自然就要先和他徒弟过过招喽!” 这是哪个圣人说过的话?老实说她还真没听过,但又怕是自个儿学识不足,想了想她只得点头,反正只是过过招,随时可以停的。 “好!”孅孅立起,转了转手腕。“你上来吧--” “不!”格沁笑笑垂手,指着池子。“妳下来。” “为什么?”她不懂。“难不成那些飞鼯、狸鼠,也都是在水中和你打的?” 如果牠们都是雌的,或许我会考虑! 摇摇头,格沁仍是一本正经。“那是因为目前我正在练的招数叫做『水中捞月』,不在水里,我施展不出来。” “但在水里面……”她面色为难。“不太方便吧?” “哪里不方便了,我又没要妳月兑衣裳。妳师父和我师父师出同门,左算右算妳甚至还能算是我的同门师姊,难不成妳是怕打输了师弟,面子挂不住?” “才不呢!我只是--” 他没让她有机会把话说完,俊魅一哂,食指弯了弯。“如果没有就快点儿下来,别浪费我练功的时间了。” 咬咬牙,她往池中一跃而下。“好!我下来了,该怎么打?” “既是水中捞月,自然要有人当月亮了。妳来当月亮,记住,要屏气凝神、尽量住水中潜藏,不许探出头来喔!” “要躲多久?”她傻傻地问。 “愈久愈好,久到妳觉得再不探出头来换气儿,就快要死掉为止。” 听起来这任务还满艰难的。孅孅点头,听他喊了一二三,便率先潜入了池底。 水深三尺,池又宽,她擅泳,倒也不怕。狠憋了一口气的孅孅快速游远,压根儿没空暇去瞧那个等着要捞月的男人,是否跟了过来。 好久好久,她终于憋不住了,芙蓉破水,正想大口喘息,却在此时,一堵宽阔的男性胸膛尾随乍现,二话不说,双臂将佳人箝紧,然后倾低俊首一口咬住了芳唇,先咬后舌忝再灌气,为她注进了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一记令人血脉贲张的热吻,于焉诞生。 发现中计,她瞠大美眸,一双小掌施尽力量想将格沁推开,却办不到。 “小师姊,『水中捞月』的下一招就叫『水上噬月』。别跟我说,妳师父从没告诉过妳。” “你还想要再骗人?” 她是单纯不是单“蠢”,哪有次次被他诓骗的道理?她继续反抗,却发现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光会以嘴胡闹、没真本事的男人了,他在水中不动如山,力道骇人,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她压根儿就无法挣月兑。而且他的吻,早已吮去了她的部分力气。 “我没骗妳……” 他在她耳畔呼出热气,形同一个正在施咒语的法师。 “水中捞月、水上噬月后还有月影褪形、月牙燃火、月下诉情、月中恋嫦、月桂凝露及月盈合欢等等八种招式,小师姊有没有兴趣和师弟修炼一下?” “我……没有……”热气影响所致,她的话语破碎。“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是吗?但我师父说了……”他继续坏笑,先将唇移上她额际,再一路蜿蜒往下,那轻颤着的羽睫、粉女敕的脸颊、小巧的鼻心、泛着馨香的颈项,都没能逃过他的热吻。 “你师父说什么……” 她仍在尽力挽回理智,搬出他师父,是想警告他也是想提醒自己,但那软沁沁的嗓音甫出口,不但没半点说服力,甚至状似轻吟。 “我师父他说呀……” 靶觉了怀中佳人的软化,格沁边叹息边将潜伏的长指爬进了她那湿透的衣底。暧昧的触感使她全身泛出了敏感的疙瘩,她想抗议,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全身无力地偎靠在他怀里细喘。 “他说凡事都要靠自己去尝试,才能玩味出个中滋味,光听名头没去试,妳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功夫妳没有兴趣?” 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说得肯定,她听得迷糊,所有反对却都被他呼在耳际的热气给蒸融了。见她投降,他那快乐的手继续探进,却在此时,一把冷冷老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你师父说的没错,凡事都该靠自个儿去尝试,就让老夫来试试小子的圈圈叉叉月儿神功有多么厉害吧!丫头,让开!” 听出了是师父的声音,孅孅吓得游开,并将凌乱的衣衫捷整。待她狼狈回神,却见着逍遥散人双足盈点于水面上,掌气凌空切入水面,一时间,恶涛蔽天。 “师父,你心别伤他!” 怕靠近师父会生气,又怕师父下手太重、伤了情郎,守在一旁的孅孅急嚷着。 “我不伤他?!我不伤他?!” 逍遥散人表情冰冷,手上却是一掌狠厉过了一掌。“我早瞧这小子不顺眼了,不伤他,难道还由着他来伤我徒弟?!” “师父!”孅孅赧颜。“格沁哥哥是不会伤害我的。” “蠢丫头,师父怎么说也不听!这种油嘴滑舌的小子到底有什么好?” “不管他好不好……”孅孅红了眼眶。“这世上,我就只要他一个人……” “老话一句!” 逍遥散人也懒得再理会不受教的徒儿,转过头来,他怒颜对着格沁。 “本事不足,一切免谈!”话甫毕,一掌送去,小子却俐落躲过了。 见小子身手矫健犹胜之前,好半天打不着、出不了气的逍遥散人打红了眼,一个深呼吸,将力道转入丹田,双掌向前猛催。这一掌他用了近七成的功力,顿时只见掌气宛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地朝着格沁奔腾而去。 “格沁哥哥!小心!”孅孅失声大叫。 敝的是明明前几掌格沁都能避过,这一次他却不避不闪,甚至用掌排开水面,赫然凌水腾出,以胸膛承接住骇人的掌气。 掌气击胸,下一瞬只见他身子犹如被扯飞了的纸鸢,凌飞过池面,直至砰地一声巨响,撞上背后的一棵大树,方才止住了飞势。 榜沁的身子软软地滑下,无声无息,颓倒在树畔。 伤心尖叫,孅孅破水而出,奔向情郎身旁。 “恭喜、恭喜!” “托福、托福!” “臭老儿用了几分功力?” “六、七分吧。”竟有些遗憾。 “小气!”摇头。 “没关系的,师父,来日方长嘛!” “那倒是、那倒是!”拍肩慰勉。“下一回,要激到他吐血,非得要他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以上,正是孅孅红肿着一双眼,推开“双猫居”门扉前所听到的对白。 她推开了门,屋内声音止住,两双眼儿一致转向。 孅孅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原本瘫在床上,面如白纸、气息近无,这会儿却精神奕奕的格沁。 这是怎么回事儿?莫非屋里刚刚有神仙来过? 困惑不解的孅孅四处巡视,除了格沁,只见到那摇着羽扇、笑容可掬的双猫大仙。 “妳来啦!孅孅。”不但精神奕奕,他竟然还有力气向她微笑。“快,让我瞧瞧妳给我带了什么好料来?是烤鱼还是卤蹄膀?” 烤鱼?卤蹄膀? 孅孅低头,看着满篮子的续命灵芝散、回魂丹、护命丸…… 这些都是她刚刚一边哭一边从“逍遥屋”里挖出的“好料”,但眼前男人的模样实在让她毫无把握,这些东西他是否还需要? “过来呀,孅孅,我虽没事了,但腿上的气力没恢复,还站不起来。” 好半晌,孅孅终于慢吞吞地来到了床畔。 “这是怎么回事?”眼神迷蒙,她已经搞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梦是真了。 “没什么……”格沁笑耸肩,企图打散不安的气氛。“不就是我没事了嘛!” “为什么?可刚刚……你明明……”她的鼻子还是红的,眼睛还是肿的,她连为他寻死的念头都还没打消,但他却已经没事了? “孅孅!”格沁涎着笑脸,伸手想去握佳人小手,却被甩掉了。 “妳刚刚不是还哭哭啼啼,说我若死了妳就要以死相随的吗?怎么这会儿见我没事,妳反而生气了?” “我不是不开心见你没事……”她只觉脑袋里一团糊。“我只是不懂。” “妳乖乖坐下,我解释给妳听。” 榜沁讨好地拍拍床沿,孅孅却视若无睹。“我不坐,除非你把话说清楚。” 双猫大仙摇扇轻咳。“师父走了,好好『养伤』。” 屋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格沁正了神色,乖乖认错。“我先道歉,孅孅,害妳担心了,其实刚刚在池子里,我是故意承接妳师父那一掌的。” “为什么?”她还是不懂。 “因为那一掌可以帮我打通任督二脉,助我增加好几年的功力。” “若只是这样,为什么不请你师父帮你打通就好?” “因为我师父懒,爱动脑不爱动手,更重要的是……” 榜沁轻咳。“这里只有妳师父仍保有童子之身,内力纯正阳刚,是唯一合适的人选。方才他击出时,我刻意承接,并用了我师父传授的『纳功大法』,然后再让师父为我推拿引气,将你师父的纯阳内力尽数导入丹田,因此那一掌至少助了我十年的功力。” “难道说……”歼女敕只觉眼前一暗。“你刚刚是故意在池子里那样……那样对我?故意引我师父现身,好打上你一掌的?” “天地良心哪!孅孅!”格沁紧抓住孅孅,不许她再甩开。 “这种事怎能刻意?我是真心想要妳,妳师父若不出现,我是很开心;但他既然出现了,且又那么生气,我当然要好好利用了。” “利用?!利用?!” 孅孅咬唇,全身颤抖。“原来这就是贝勒爷对我们这对笨师徒的想法,利用我对你好,为你打理琐事,利用我师父的怒气,为你打通经脉?!”愈说愈心寒,身愈颤。“我师父说的对,你和你师父一样,鬼心眼太多,不是我们这种直肠直肚的人可以应付得了的。” 愤怒至极,她终于成功甩月兑了他,也不考虑会不会害他跌下床。 “说话凭良心,孅孅,我没有利用妳师父;至于妳,我更是从没开口要妳为我做些什么的。” “是呀,你是没有!” 她咬唇,满脸的懊恼悔恨。“是我自己傻、自己痴,自己一厢情愿爱着人家不放、赖着不走,傻呼呼自个儿送上来想要侍候你、想要讨你开心……”她想起了在“大酒缸”里,他伤她的残忍话语。“所以你才会说你比较喜欢得费画心思才能求得的女人,而不是自个儿送上门来给亲亲的!是我自己太笨!” 人在气愤着恼时,想法自然偏了。 “够了!孅孅!”格沁沈声。“妳钻进死胡同里去了,如果我真是那么想,又何必抛弃一切带妳离开皇城?我们从不吵架,因为心意相通,但这会儿妳却怀疑我对妳的爱?再这样下去,妳会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我不想听!” 孅孅伸掌摀耳,用力甩头。“你又在骗人了!你只是在骗人,你根本就没有真心……” 气愤地转身,她原想奔出屋去,却让他急忙扯住。两人都不肯松手,末了一块儿摔到了床下,但格沁依旧不肯松手。 “妳到底要我怎么说,妳才肯信我、才不再怀疑我对妳的爱?” “我不听、我不听!”她仍是摀耳。“你那么喜欢骗人,又怎么会有真心?” 罔顾她的挣扎,他用力拉开她的手。“妳听我说,骗人也分善意和恶意,如果出发点不是为了伤人,那么也该被原谅。” 她瞪着他。“骗人就是骗人,骗人就代表着心术不正,是不该被原谅的!” “是吗?”他冷笑了。“难道妳就不曾骗过我?” “那当然了!”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妳真的没骗过我吗?”他瞇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字道出:“侠、盗、草、上、飞?” 她掩唇瞪眼,不安地调开了视线。“我……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蒜?还不快跟我道歉?”他故意板起了俊脸。 “道歉?”她转回了眼神,咬唇生气。“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还说没有,那一路上妳始终在打击我的自信。” “我--”她的怒气被击溃。“有吗?” “当然有,妳不让我生火、不让我烤兔肉、不让我为妳做些事情,让我彻头彻尾成了个道地的窝囊废,所以才会让妳师父对我的印象坏到了极点。” “真……”她更加不安了。“真是这样吗?” “当然是喽,就是妳让我现在讨他欢心讨得多辛苦,还害他见了我就要开打--” 趁她不安、心神混乱,他伸手将她揽进怀,先是故意长长哼气,继之敲了敲她头顶。 “不过幸好我的心眼很大!傻孅孅,其实那一路上有好几回我都觉得窝囊,想要放弃,与其当个让女人供养的废物,还不如回京城继续当个颓废王孙算了!但我始终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她傻傻反问。 “因为我爱妳。” 他倾身,在她额心烙吻。 “出自真心真意的爱,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忍耐、愿意等待。” “等待?” “等待着终有一日,由我来照顾妳。” 她在他怀中微咽。“其实我真的不在乎谁比谁强,我刚刚是生气才会乱说话,能够照顾你,是我的福气。” “我也不在乎谁比谁强,只是害妳受了委屈……”他啄吻她。“真正的爱应该是不计较的付出、不自私的拥有,而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我爱你。”伸长手臂环上他颈项,她像个孩子般地紧黏入他怀中,嘤嘤哭泣。 “我知道。” 他将她搂紧,下巴憩在她头顶,呼吸着她的馨香,在这一刻,没有激情,没有欺骗,只有心灵交会时的浓浓感动。 一切都好静。 片刻后,“双猫居”外传来了声音。 “养猫的!我的宝贝徒弟是不是在里头?” “没见着!”扇儿懒摇。“我的也不见了。” “骗人!你的那个明明都快被我打死了,不在里头还能在哪?至于我那挖走了一大堆灵丹妙药的笨徒弟,肯定也是在里头的……” 声音停下,开门声响。 “嘿!还真没见着人呢!” 因为听见两位师父说话的声音,格沁已抱起孅孅滚进了床底下。 “就跟你说了呗!”慵懒摇扇。“两个都不见了嘛!” “你整天骗人,说的话若能信猪都能飞天了!你说说,两个小家伙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瞧我家小徒的模样,可能是去寻墓地了吧!” “算了吧你!还在这里演戏?!”狠呸一记。 “那一掌刚击出时,我是后悔了老半天啦,总觉得欺负了后生晚辈,但回去愈想愈不对劲,瞧那小子神情根本就是故意的,再加上他有你这老鬼师父,九成九又是在骗取我的内力了。” “嘿嘿嘿!” 摇扇傻笑。“阁下想得太多喽,走走走,我陪你到那头找找去……” “我想得太多?你这厚脸皮的三十多年前不也曾用过同样的烂招数,骗过我的内力吗?” 双猫大仙笑得斯文。“一次被骗是糊涂,但被骗了两次以上……呵呵,那就只能怪自己修为不足、定力不够了……” “唼!还能有下次?下回绝不中计打他胸口,先打断小子的手脚再说……” “你呀你,人还不坏,就是那张嘴既臭且硬!别跟我说,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你家徒儿非我家的不嫁?” “你家徒儿是你的,我就是和他不对盘,怎么样?”兀自嘴硬。 “不怎么样,只是……”双猫大仙呵呵笑。“你以为你『惠赐掌力』后,他还真只是我的徒弟吗?你就没过渡了功力给他吗?还有呀,他现在的内力或许还不及咱们俩,但对一个正式入门、习武不久的人来说,已是自保有余,不再是个窝囊废了,真不懂你究竟是在反对什么?” “谁管他能不能自保,重点是他要能够护得我家徒儿安妥!” “是这样的吗?”双猫大仙贼笑。“既然你仍嫌不足,那就烦您日后多努力了。” “我努力啥?” 逍遥散人没听懂,双猫大仙净是笑而不答。 双猫大仙没说错,一次被骗是糊涂,但若被骗了两次以上,就只能怪自己修为不足。 明明逍遥散人都已知道格沁居心叵测,却还是火气太大、忍耐不下,往后将近一年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骗,因为他实是受不了看见自己的徒儿没名没分地让那小子给吃了豆腐。 终于,在不知是第几次被骗走了内力后,逍遥散人再也受不了了,他先是疯狂大叫,继之将乖巧的徒儿拉到身前,严肃询问。 “孅丫头!师父再问妳最后一遍,妳、到、底……”他咬牙切齿。“是不是非这小子不嫁?” 孅孅傻愣瞠目,却是乖乖点头。 逍遥散人也用力点头。他放开了徒儿,收拾了包袱下山,临走前留话给孅孅,要她叫双猫大仙备好红烛喜幛。 师父走后,孅孅到“双猫居”转述了师父的话,困惑问道:“师伯,师父要您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 双猫大仙听了,只是大笑着摇扇离开。反倒是格沁,先敲了敲孅孅的小脑袋才将她笑拥入怀。 “好笨的草上飞姑娘!这样还听不懂?妳师父答应咱们的婚事了!” “真的?!” 孅孅满面惊喜,困惑却更深。“可为什么他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因为他知道他再不点头,早晚会将内力全渡传给我这眼中钉,再加上我几次恩承了他老人家的『惠赐』,保护妻儿绰绰有余,甚至还可以算是他半个传人。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还有什么好再刁难的呢?” “那么……”孅孅傻傻再问:“他干么要下山呢?” “我猜……”格沁环紧孅孅微笑,将眸光投向远处蓝天。“是想为咱们准备一份新婚贺礼吧!” 新婚贺礼?那会是什么? 第十章 十天过去了,逍遥散人还是没有回来。 孅孅不安地来请教双猫大仙,只见他闭眼掐算,继之浅浅笑开。 “没事的,他就快要回来了……”双猫大仙摇头笑。“不过我这师弟实是太任性了点,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双猫大仙将目光投转向格沁。“好徒弟!那么你呢,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疑惑的孅孅却见格沁只是浅浅勾笑、点点头,回了话:“准备好了。” 两个师徒相视微笑,只有歼忏夹在中间,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那天夜里孅孅睡了阵子,突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叫嚣的声音,她霍然跳起,披上了衣裳便奔往林子里。 月娘在头顶,林子里一片光明,孅孅来到树林后,先看见扛着两只麻布袋的师父,欣喜得想跳出来喊人,却又在见着了那紧追在师父身后的家伙时,赶紧将身子缩回树后。 她认得他,那人正是中原皇帝的心月复,九门提督兼皇城禁军统领慕朝阳。 “臭老头儿!”慕朝阳怒吼:“你这胆大包天的狂徒!快把他们放了!” “不放又怎地?”逍遥散人驻足回身,懒懒哼笑。 “你若不放,就别怪我不客气!”凝气提掌,眼看着一记霸掌便要送去,逍遥散人却好整以暇地将麻布袋挪到了身前。 “别客气,反正我多得是挡箭牌!” “你--” 慕朝阳恼怒地收势。“你擒了人,又故意留下线索,摆明了是要引我追来。现在我来了,你快放开他们,和我决斗。” “谁说我要和你决斗了?” “不决斗你干么掳人?干么引人上黄山?” “他不想打,就让我来会会你吧!” 逍遥散人还没作声,就见一个全身黑衣、覆住了脸的男子由树上飘下,神情自在地站在慕朝阳面前。 “你又是谁?”慕朝阳瞇眸,上下冷瞧。 这人身形有些眼熟,嗓音也是,还有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慕朝阳用力敲头,除非他是疯了,才会将眼前这一看就知道武功底子不弱的家伙,与那素来不长进的浪荡子联想在一块儿。 “一个想向你挑战的人。”黑衣男人出声,厚掌举起,拗了拗硬指。 “笑话!”慕朝阳哼气。“你当我是谁?任何阿猫阿狗来挑战都会出手--” “你可以不出手……”黑衣男子一边笑着,赫然出招。“那就乖乖地任由我打吧!” 开玩笑!想他慕朝阳岂是容人欺上门来、打不还手的大笨蛋?! 既然不是笨蛋,管这小子是谁,自然是先打了再说。慕朝阳被惹毛了,加上心头又惦记着布袋中的人,顿时成了火虎儿,霸气腾腾。 站在树后瞧着的孅孅,一眼就看出了黑衣人是格沁,见他竟向慕朝阳挑战,看了实是又惊又怕,担心他会受伤。 但幸好一招一武看下去,她发现格沁或许招式生女敕、不够灵变,但内力却是强得惊人,好几次打得慕朝阳只能狼狈闪身。想到格沁哥哥能有如此本事,大半功劳是来自于自个儿师父时,孅孅偏过视线,看见师父放下麻布袋,环胸冷觑,似是冷眼观战,又似是在暗暗喝采。 而慕朝阳则是打得心惊又心痒。 世人虽多,但好的对手却难寻,他愈打愈是过瘾,此时却听见麻袋中的低低申吟,心头一慌,收掌退下。 “不打了,我今儿还有正经事,真要打,再约时间。” 黑衣男子也没逼他,将手搁在背后,没作声,站在一旁。 “有话直说了吧--”慕朝阳恨恨地道:“你们刻意将我引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把朗笑自林中传出,然后缓缓走出了个身材瘦高、留着白色长髯的老人。 “慕家小子!” 白衣老人笑。“听闻多年,咱们总算是见着面了。” 慕朝阳瞇眸冷瞧。 “听闻多年?不知前辈是哪条道上的,在下可没听过。” “放心!待会儿你一定会很『开心』认识我的……”老人摇扇微笑。“且不急,咱们先移位吧,喜堂已备妥,就等着诸位嘉宾入席了。” “喜堂?!”慕朝阳冷嗤。“去你的喜堂啦!是哪个不怕死的家伙,竟敢千里迢迢将咱们『请』到了这里来喝他妈的喜酒--” 黑衣男子也开心地笑了,边笑边揭下面罩,走近慕朝阳身畔,拍了拍对方肩头。慕朝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张大嘴,格沁出声了。 “我就是那想请你们来喝『我妈的』喜酒的家伙。” 夜虽深,喜宴却还热闹着。 经过了双方主婚人的见证,这对历经了不少波折的新人,终于拜了天地。 女方主婚人自是孅孅的师父逍遥散人,男方主婚人则是格沁的亲叔叔、当今皇上,亦即被包裹在麻袋中的人质之一。 另一个人质是慕朝阳的爱妻童雅惜。 一个是主子、一个是爱妻,慕朝阳还能不千里迢迢地紧随而来吗?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将他引来,竟是为了喝那悬在他心头忐忑年余的好友的喜酒。 婚证前大家都已经将误会解释清楚了,皇上见格沁无事,学得了一身好功夫,又愿意乖乖成家了,兴奋得语无伦次,还说心情这么好恐是因为黄山空气太好,等将来他退了位后,就要来这边盖间道观,潜心修道,也好在百年后顺利登天。 慕朝阳边听边哼气。没间题,只要您放得下那三宫六院上百妃子,您就尽避来潜心修道吧! 至于童雅惜,清醒后,她开开心心地为孅孅梳妆打扮,毫不在意成了人家的现成喜娘。 慕朝阳一杯杯烈酒接着灌下,要不实是难以纡解心头上的五味杂陈。 他松了口气,兴奋、开心,却不能否认还有一些些的不爽快。 这臭小子!闷不吭气学了一身功夫,害他以后连骂他一句“废物”或是多要他一记都难了,真是有点怪讨厌的。 这一年多来,格沁不见人影,慕朝阳三不五时便在半夜潜进睦亲王府里睹物思人,甚至还曾偷弹过几滴男儿泪,担心格沁是因自己的恶作剧而误送了小命,死在异乡。 没想到他妈的这小子不但没死,还跟着那个他最恨的“双猫大仙”学了一身屁功夫,这教他怎能不恨、不恼、不气、不闷? “干么喝闷酒?不开心见到我?” 榜沁一拳擂上,慕朝阳龇牙捱疼。臭小子,果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好痛哪! “当然开心啦!”慕朝阳一边冷哼一边再灌了一杯。“我都不知道开心到什么地步了!” “好酸!”格沁笑嘻嘻地。“怎么慕统领喝的酒都同咱们的不一样?是酸酒来着吗?” “谁酸啦?!”慕朝阳侧过脸。 “好啦、好啦!不酸、不酸,是甜的、是甜的。说真的,好哥儿们……” 榜沁伸臂过来,一手揽住慕朝阳肩头,另一只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慕朝阳杯口抹了抹。 “在这回见面前,我还是有些儿恨你的。” “恨?为什么?”慕朝阳瞥了眼孅孅。“我没让你跪拜磕头谢媒已经很客气了,要不是我,你能娶得娇妻?能定下心来开枝散叶?能学得一身好武功?” “想让我娶妻说一声就是了嘛,你说了我就会听……” 榜沁往慕朝阳耳畔冷冷啧息。“知道那l夜我为何要带着纤孅走吗?谢谢你的恶作剧,让我险些在隔天得到一个死了的新娘子。” 慕朝阳震惊,面色绯红。“孅孅姑娘为你寻死?” 榜沁冷哼笑。“怎么,不相信你拜把的魅力?不相信有人肯为我而死?” 死寂良久,慕朝阳终于出了声音。“对不起!” 榜沁的笑有些冷。“说对不起挽回不了一条人命,这个教训是要告诉你,整人可以,但要先弄清楚对方的性子,不要对那种死心眼的人开他们承受不起的玩笑。” “要不要……”难得他满脸愧疚不安。“我去同孅孅姑娘说声对不起?” “不要!”格沁摇头。“我不要让她再想起这件事。” “那么你呢?”慕朝阳转头,紧张地注视格沁。“你会原谅我吗?” 榜沁面容冰漠,嗓音迟缓。“我本来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原谅你的……”见着慕朝阳双眸因难过而变黯后,他发出了大笑。“骗你的啦!呵,可又整到你了,真是好玩,那么久没整你,你一定很想我吧?” “你--”慕朝阳正想破口骂人,却听见格沁继续说下去。 “我说实话,会原谅你是因为听嫂子说,你为了那恶整我的事情,让嫂子给罚了果奔京城一圈。哈!真是没枉我当年曾帮过嫂子几回,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哪!” 忆起那档子事,慕朝阳胀红黑脸,不耐地想推开他,却推不掉这醉得黏在他背上的新郎。 俊脸绯红的慕朝阳为了掩饰尴尬,赶紧再度灌酒。 “谁说那是为你来着?喂喂喂,你不去洞房,在这儿跟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宾啦!好烦!”两个大男人前后抱成一团,很恶心好吗? “那是因为……呵呵,我需要你帮忙,好兄弟!” “帮忙?” 慕朝阳瞪大眼睛,顿时间酒意全消。“在新房里头?”该死!小子该不会是练武练到走火入魔,不举了吧? 榜沁微笑。 “在回疆时,我和孅孅卿卿我我,有你偷看;离京逃命时,我和孅孅模模小手谈心事,又有她师父盯梢。这洞房花烛夜人生仅此一回,我当然得十二万分谨慎小心,绝不能够再开放参观喽!” “所以?”慕朝阳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神智乱了起来。 “所以……” 榜沁终于退开了慕朝阳身旁,俊魅一笑。 “我向嫂子讨了包药。我必须和你及孅孅的恩师说声抱歉了,因为我已经在两位的酒里,都掺了迷药。” “你?!” 慕朝阳起身想骂人,却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接着自个儿也软趴下来,晕厥在桌上了。 眼见大功告成,格沁笑咪咪地牵起他的新娘子,向其他人挥手告别。 “嫂子,等朝阳醒来后,千万……”格沁偏首贼笑。“别告诉他我上哪了。” 童雅惜点头微笑,没忘了交代。“玩得开心点!” 接着,格沁看向自个儿的叔叔。“皇上,臣侄日后虽已无意为官,但绝不会忘了常去看您的。” 皇帝叹息,眸光湿润。“这话是你说的,日后可别忘了。人各有志,孩子,朕就不勉强你了。” 末了,双猫大仙边摇扇边笑问:“小子,不过是洞房罢了,这两个会偷看的都已经被你给撂倒了,你还想上哪儿去?” 榜沁捏了捏孅孅的小手,对着师父微笑。 “洞房乃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我想带她上丝路去。师父放心,顶多两个月,弟子自然会回来继续学艺的。” 他们骑着两匹快马出关,一路奔驰,在历经十数日夜后,这一夜,格沁终于领着孅孅来到他们由回疆返回中原时曾歇脚的峡谷了。 他和她约定好了,明天将继续旅程,带她回家去看哥哥、叔叔和小山羊英雄,盘桓数日再回中原。至于这一夜,谁都不许来打扰,因为他们那已延宕了太久的洞房花烛夜终于该登场了。 这一次,格沁毫不费力地抱起孅孅,几个轻盈起落,凌飞到了刀削似的石壁上。 上了峰顶,孅孅闭上眼睛温柔恬笑,将蚝首偎枕在格沁肩头上。 月亮依旧又圆又大,就跟那回所见的一个模样。 他握紧了她的小手。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地属于他了。 见他半天没作声,她忍不住悄悄开口:“为什么你非得要带我上这儿来?” 榜沁笑,抚模她长发。“因为我要让月娘做个见证,那一夜我曾告诉她我要放弃妳,但这一回我是来向她宣示,说妳属于我了。” “那你不怕她告诉你……” 她的嗓音染上了些许轻愁。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纵使再如何相爱,但终会有要告别的时候?” 榜沁笑,伸手揉乱她的发。“傻丫头!是谁许妳有这种消沈心思的?只许看眼前,别去愁将来,因为将来咱们不能掌握,能做的只是珍惜当下,认认真真地去爱那些妳真心爱着的人罢了。” 孅孅笑了,吐吐舌,抛去轻愁。 “好!我只看眼前,不想将来,那我想知道你千里迢迢将我带上这里,就只为了想请月娘做个宣示见证吗?” “当然不是喽!” 榜沁换上了略显邪肆的坏笑。“好不容易才能够彻底甩月兑慕朝阳及妳师父,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过?当然是想要继续和小师姊过过招,练咱们那套『月儿神功』了。” “过招?”孅孅闻之傻眼。 榜沁点头,笑眸里挟带着诡芒。“还记得那一回咱们在水中练『水中捞月』及『水上噬月』的两式吗?” 想起那回在池子里的热吻,孅孅绯红着小脸,赶紧调过了视线,不敢再看他热辣辣的眼神。 “忘了、忘了!全都忘了!”她淘气娇笑,宁可当一个记忆力太差的小笨蛋。 榜沁摇头叹息。 “小师姊很不上进唷,演练过的招式怎么能够忘记呢?但没关系,温故知新也是一种增进功力的方式,就由师弟来为妳逐步地演练……” 一边说话,他一边伸手抬起她下颌,重重吻落,唇舌并攻,吻得佳人呼吸急促,身子发软,听到他在她耳畔不断诱语。 “想起来了吗?这一招就叫做『水上噬月』,下一招叫做『月影褪形』,小师姊要留意喽,下一回可千万、千万别再忘了,要不我还得再重教一遍。这一招是这个样子开始的……”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更显清晰,孅孅面红耳赤,以残存不多的理智试图捉紧身上已然碎裂的衣衫。 “格沁哥哥……你别这个样子……这儿是野地,若是被人看见了……” “放心吧,孅孅,这儿这么高,除了那慕朝阳,谁会那么无聊,半夜三更爬上来瞧热闹?” “就算没人看见……” 她羞红脸,继续和他的坏手挣扎。“但还有月娘……” “傻孅孅,就是要让月娘看见,要不怎么叫『月儿神功』?妳乖乖听话,认真学习,别再违逆师弟的一片好意了。接着这一招叫做『月牙燃火』……” 是的,燃火。 他俯身在她那已果裎在月下的娇躯,用他的舌与齿洒遍了火苗。 “这一招叫『月下诉情』……这一招叫『月中恋嫦』……嗯,小师姊发出了共鸣的回音,真是诱人,显然妳很喜欢这一招,是吗?没关系,那咱们就多练几回吧……还有『月桂凝露』,这一招是针对下半身来做演练的,我想,小师姊一定会有兴趣吧……” 渐渐地,她已经听不见他洒落在她耳畔的任何一个字了,只能强烈地、疯狂地感受他那霸道且邪肆的侵略。 甚至,连月儿那瞪大了眼似的观视,她都已无法顾及或害羞了。 他继续侵略,她昂高小脸喘息,体内不断掀起一阵阵甜蜜的热浪,久久不得平息。他睇着她那被初次的给染红了的艳容,心底满是震撼及悸动。 她好美,而且她是他的妻子。 是他可以理直气壮拥有一辈子的情人。 他低头吻住了她殷红的唇瓣,将她的嘤咛申吟全包在他口中。就算是月儿,也不想让它偷听见。 末了,反倒是月儿臊红了脸,摇头投降,躲到了云后方。 “月儿神功”,大功练成! 尾声 黄山上。 饼了金鸡叫天门,过了天都峰、玉屏峰、莲花峰、炼丹峰,再越过了光明顶,兜了个大山坳,双猫捕鼠峰终于遥遥在望了。 一个生得俊秀的五岁小男孩挥汗如雨,在山路上快奔。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他刻意将爹爹和娘亲抛在身后,一个人爬窜得飞快。 蓦然,一个小小人影进入了眼帘,男孩抬头,看见一个年约三岁的小女娃儿。 小女娃儿漂亮得像煞了山中精灵,张着一双黑钻儿似的漂亮大眼睛,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上,年纪虽小,那双大眼里流转的古灵精怪却相当吸引人。 “你是谁?干么要上山呢?” 小女娃儿问,声音细女敕得像是一只小猫咪。 “我叫慕童忍,我和我爹娘是上来、上来……找朋友的。”怪哉!向来最会骂人的他,怎么会被那双黑钻眼珠儿盯得结巴了呢? “木头人?!你的名字好奇怪唷!” 小女娃儿跳下大石,拍拍掌心的沙泥,偏侧着可爱的小脸蛋,笑瞇着弯弯的月牙眼,率先伸出代表友谊的小手。“你好,我叫做天命·爱新觉罗。” 天命·爱新觉罗? 小男孩不屑撇唇。这个名字才真的奇怪呢! 想归想,男孩还是承接住了那只小掌,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突然由手心漫出,他低下头,看见了一手大大小小的黑蜘蛛。 男孩一边尖叫一边甩手蹦跳,一旁的小女娃儿拍掌跳跃,笑得灿烂。 “好玩、好玩!木头人上山,天命不再孤单……” 不会再孤单了。 一代传承着一代,一个动人的故事虽然终了,但总会有着生生不息的新故事,等着上场-- 全书完 编注: 必于慕朝阳及他的童养媳--童雅惜的故事,请看花蝶853《相公看着办》。 后记 二度登台唐妮 又看到小妮子了,开不开心? 不知看倌们怎么想,小妮子倒是挺开心的。 在这篇后记里,小妮要对大家做些深情告白了,首先就是-- 《相公看着办》原名是“侠盗童养媳”。 别笑、别笑,不许笑!小编说不好,不够响亮,新人哪,第一炮最重要。小妮想想也对,所以小妮子在想了三天三夜后回了小编-- “惜惜侠盗达令”、“遛鸟差人与他的童养媳”、“遛鸟差人遭戏弄”…… 别笑、别笑,真的不许笑,人家是很认真在想的!最后小编没回,小妮知道,她宁可抓破自己的头皮,也好过再让我动这个脑筋。对于小妮月复中的墨水,小编终于瞧出了端倪。 原本哪,小妮自知分寸,依自己的本事,只想在心爱的狗屋世界里成为一书作者,但书出了之后,得到了一些好评,也算有个小小成绩,于是小妮子将脑筋动到了格沁贝勒的身上。 老实说,在《相公看着办》里,他只是个插科打诨的丑角,只怪他太可爱,害吾友看完后口水直落,强烈期待他的登场。 什么时候写格沁? 三不五时就会发mail来问。 写他干么?我不懂。 mail上出现了傻笑的符号。他聪明、他俊美、他幽默、他气度雍容、他让恶猫慕朝阳吃了瘪…… 我看了直搔头,反问这个女人是不是看到了别人的书?在小妮印象里,那小子明明就只是个、就只是个……废物嘛! 确定了要写格沁的故事后,小妮动手挽袖管,庄敬自强、月兑胎换骨,务必重金打造,就不信废物不能有他的春天! 为了格沁,小妮子夜夜磨刀,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打这出了这本,当当当--“侠盗铁全刚”! 嗅!又笑了?别笑、别笑,不许笑,没骗人的,原先小妮真的把女主角孅孅在故事中跑龙套的花名取做“侠盗铁金刚”的,可怜小编,果然再慢被小妮逼疯。 “在那种年代里,会有铁金刚这种东西的吗?!” 小妮不好意思地搔头,依了意见改成“侠盗草上飞”。可……唉,人家写东西向来就不会走正经路线的嘛,要不然又怎会跑出了个老爱果奔的慕朝阳? 这本书同前一本一样,也是经过了几次革命方能完戎,真心感谢编辑群,若非经过了她们的建议及删修,原创的架构还真的松散不合理,因为该死的搅局大王慕朝阳先生的戏分太重(小妮爱恶男,没法度!),而可怜的男主角格沁,更是从头到尾像个废物一般。 完成后的《贝勒还不赖》和前一本《相公看着办》相较,前一本走的是纯搞笑路线,这一本就有些深情揪心了。 因为按慕朝阳那样的性格,要他坐下来好好谈情谊爱而不动手动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反觐格沁,聪明、敏锐,性格似外放却又时而内敛,在遇着一个想爱又不能爱的女人时,总算激起些许揪心的火花了。 这本书原要蹦出个“白莲教”(这样才能和前一本的“天宫会”前后呼应嘛!),后来悬崖勒马,否则真的会被小编搥到死。 “为什么?为什么?”小编常会对小妮发出哀号。“为什么妳的男女主角好像都得历经重重波折、洒尽狈血、惊涛骇浪,才能相守?” 呵呵,不好意思,这是个人的不良坏习惯,就是喜欢那种大风大浪的感情故事,都怪小时候看太多琼瑶和金庸了。关于此点,请参阅小妮的爱情絮语,在此不再赘述。 噢,对了,在这里帮慕朝阳做个解释,《相公看着办》原创于九十三年四月,在“校园遛鸟侠事件”发生之前,所以小妮不是采用了新闻事件,而是,嘿嘿嘿,有先见之明! 明明是格沁与孅孅故事的后记,却让慕朝阳先生跑出来搅局多次,作者的偏心,也太太……明显了吧? 最后,不论您是喜欢豪迈霸气的慕朝阳,还是喜欢幽默聪颖的格沁,都要一样地爱上小妮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