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碰上土匪》 楔子 “娘,我不嫁!”舒蝶宿一张稚气未月兑的素美小脸上已挂满了晶莹泪滴。 “唉。我苦命的孩儿啊。”被唤作娘的中年妇人双眼噙泪,“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大哥不争气,在徐州做生意赔了舒家的钱庄。原指望你二哥能长进,却没料想到了京城,被那妓院的狐媚骗光了银两。你三哥人老实,想找回你二哥,却不想中了别人的套,输光了盘缠不算,把祖宅也押了出去。你爹……你爹又……” “呜。”舒蝶宿跟着娘亲痛哭起来。她那可怜的爹,也在不久前喝药时被药渣噎死了。原本还是一代旺族的舒家,竟然在短短一年内已落得门长青草。 “唉。我的孩儿啊。你才十四年华,那汪南浦已是不惑之年,又有八房妻妾……娘知道你委屈。”若不是那汪南浦愿为舒家赎回祖宅,购回钱庄,她这个做娘的,是打死也不答应嫁女的。 “娘,女儿倒不是嫌那个汪南浦年岁太大;爹原有这么多姨太太,我看她们每日吃香喝辣,也不觉得做九姨太就比二三姨太吃亏什么。只是,女乃妈说我新嫁人要穿得花哨些,可张妈又说爹才走没几日妆该素净些。娘!若我穿着一袭大红袍却素着张脸嫁人,那有多丑?”舒蝶宿樱唇喋喋不休抱怨完,才发现自己娘亲已经惊骇到了双唇圆张。 “小夜,你……你就是为着这个不想嫁?” “是呀。” 舒氏愣了半晌,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长气,紧接着又紧张地握紧舒蝶宿的双肩,“小夜,娘让女乃妈给你抹胭脂。最红最艳的。不不不,还要带。嫁妆里再备个二三十盒最好的胭脂水粉。这回,你可还愿意嫁?” 舒蝶宿一双盈盈的眸望着舒氏扇啊扇啊的,却始终不作答。 “再加你喜欢的糖葫芦。二十串。” 一听到糖葫芦,舒蝶宿唇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好!” 好开心哟。嫁人竟然还能换来胭脂和糖葫芦。她真想天天都有人可以嫁。 第1章(1) 汪家公子要娶亲了? 这汪家虽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但却独得汪承嗣这一根独苗,如此一个多金的少爷又生得天人之姿、俊朗不凡,南京城里正值嫁期的少女哪个不对他存着爱慕之意?如今,汪公子要娶亲了,众人翘首以盼,揣测着嫁入汪家的会是官宦千金,还是闺秀碧玉,可却没想到包打听郭小六却给出一记惊天雷—— “汪公子要娶的是他上次押镖时捡来的一个孤女!” 什么?娶个没钱没势的孤女?南京城沸腾了。七大姑八大婶愤怒了。 “我家玉萍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孩儿他不要,竟然要个孤女!” “你家玉萍能和我侄女如花比吗?他还不是看都不看一眼……” “真是世风日下。正正经经的姑娘家竟然比不上野狐媚。” 立在一旁伸长脖子听免费八卦许久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好奇地插嘴问道:“那这汪家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竟然这般有钱?!” 七大姑之王姑以其八卦多年的毒辣死鱼眼扫了眼少年,立刻得出结论:“小兄弟是外乡人吧。” 少年脸上的惊讶之色使得王姑心情大好,于是免费开八道:“这汪家营生的买卖不少,不过要说到厉害,那恐怕他家的振远镖局敢称第二,举国就没敢称第一的了。” “啊!振远镖局?”少年嘴张大到几乎可以塞下一只鸡。 “没错。就是连皇镖都敢接的振远镖局。”八大婶之郑婶边说着边双手交握于胸前,眼中闪动着向往的光芒,“汪承嗣不过双十年华,竟然就坐上了镖局大当家的位置。这样的青年才俊要是能配我家如花……” “什么呀。汪公子是我家玉兰的!” “我们五娇可是南京城第一才女!” …… 被争吵声给惊醒的少年,合上因为太过意外而大张的嘴巴,顶着那些婶婶姑姑的叽叽歪歪再度开问:“那请问,振远镖局该怎么走?” 正在打着嘴仗的大仙们如腌萝卜的食指齐齐指向南面,战局却半点没分神耽误。 少年塞着自己的双耳,逃命似的逃出了大婶群。庆幸自己在被七大婶八大姑愤怒的口水淹没之前,终于忆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探听街巷八卦而是完成重要使命。 朝南面看了看,隐约要见鳞次栉比的阁楼豪宅气势一间胜过一间,看来这振远镖局应该不远。 “大少爷您就放心吧。小狈子一定不辱使命!”少年拍了拍胸中那封以蜡封口的书信,踏着轻快的步子朝南巷深处行去。 包打听郭小六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清了清嗓子道:“各位,各位,省着点劲儿吧。就算汪少爷看上了一个孤女,你们觉得凭汪老夫人的精明能干,会要那种来历不明的媳妇吗?” 欢呼声中,一直压低帽檐无声无息聆听着的高大男子不动声色地慢慢移离了人群,幽黑的瞳冷扫了一眼正一蹦一跳着向南面而去的小狈子。唇边,勾出一抹冷魅的笑来,“汪老夫人?本座倒要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神圣?” 阳光下,“汪府”两个金漆大字反射出醒目的光芒来,让人即使远观也自心底冒出不敢小觑的敬畏之心来。 明亮宽敞的过道之上,一身青衣的儒雅男子正跪立在房门外,如水墨勾勒出的清雅眉宇间透着如玉的温良。 “吱呀”一声响,房门内走出了一身银灰色锦服的妇人来,虽已是五旬的年纪却因为保养得体而显得神采奕奕。 那妇人向跪着的青衣男子躬身行了个礼,冷着一张脸道:“少爷,夫人吩咐了。说她心意已决,就算您跪到太阳下山,她也不会出来见您的。” “李妈,你跟在娘身边的时候最长,你就替我再劝劝她吧。”青衣男子的声音温和动听,配上棕眸中的恳求,即使是石人也会为之动容。 但这李妈却比石人还要冷血,仍是冷着一张脸,“少爷,夫人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恕老奴无能为力。” “无论如何,我和若水的心意一致。娘再怎么反对,我们也不会妥协的。”男子说时,温煦的眸间闪过一片与容貌不符的果决与坚定来。 “承嗣。”自半敞的房门间传出一声沙哑的低唤,未等房外被唤之人作答,房内人已然发话,“我家镖局是不是闲到快要关门了?你这个大当家没事做到要在走廊上消磨时光吗?” 汪承嗣闻言额角不由沁出点点冷汗,嚅嗫道:“娘,我只是想求你答应我和若水……” “啊呀老爷啊!我对不起你啊!你看我本指望承嗣能争气发扬汪家镖局以慰你在天之灵,可不想这孩子如此不长进……” 汪承嗣脸上已是冷汗淋漓,连一向的从容镇定都顾不得了,慌忙起身打断房内人的“紧箍咒”,“娘,你好生保养。承嗣这就回镖局处理事务去。” 说罢,未等房内人回应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府邸。 房内人似是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吩咐一脸波澜不惊立在门外的人道:“李妈,吩咐厨房给我煮些冰糖银耳羹润润嗓子。” “回夫人,冰糖银耳羹早已准备好了。老奴这就去给你取来。” 房内人轻声一笑,“李妈,还是你最懂我心意。承嗣那臭小子就知道忤逆我,害我为他操碎了心。” 李妈千年冰封的唇角在听到这句饱含深情的赞美之后明显地抽搐了两下。 屋檐上,静静观察了良久的黑衣男子微微抬高了挡住大半面容的斗笠,一双阒黑的瞳中写满了不屑,薄唇间逸出一个冷哼来,“我道是什么三头六臂,原来只是个倚老恃宠的泼妇。” 小狈子轻轻打开茶盖,闻了闻,好香的茉莉茶啊。刚才一路上赶得太急了(其实是八卦得太凶了),还真是口渴了呢。 “小兄弟,这里还有些糕点。你慢慢吃。”伴着又甜又糯的声音,一只放了绿豆糕、枣泥饼等各式糕点的大果盆被放到小狈子面前。 老爷给的盘缠太少了(其实是路上中了别人的仙人跳被骗光了钱),几天没吃饱早就饿了,连忙抓了两块来塞入口中,“谢……呃……” 原本笑吟吟立在一旁看小狈子吃得正欢的姑娘一见小狈子忽然噎着了,连忙走到小狈子身后,双手穿过他胳膊交握在他胸前,未等小狈子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那姑娘倒拔杨柳。 “哦……咳咳……”堵着嗓子的枣泥饼总算是顺利被咳出。 那姑娘轻松地将小狈子又“拔”了回来,边笑吟吟替他拍着后背边为他递上水,“一定是若水做的枣泥饼太硬了。真是对不住你了。” 惊魂未定的人眼见这姑娘柔弱如柳的身姿却把自己当面条一样“拔”来“拔”去的好身手,哪里还敢说出自己被噎的真相——其实是因为看到她漂亮得像个仙子狂咽口水之下竟然忘记了嘴里塞满了饼,所以才会被噎到。 “若水。”含笑步入大厅的人,一双温和的眸停在了正伸手试图拿绿豆糕的小狈子身上,“武纲说的小兄弟就是这位吧?” 小狈子抬眼一看,不由得一愣,原以为刚才那位姑娘已经是人间少有的花容月貌了,可这青衣男子的容貌竟然也这样好看。这振远镖局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尽出漂亮的人?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来,是不是该别回济南和小昔、小刀抢阿花,而是应该在南京好好选蚌小媳妇。 “小兄弟,你是不是有信要交给我?”汪承嗣微微弯下腰来,望着小狈子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被这样好看的人如此和气地望着,小狈子人如其名地点着头,从怀中掏出信来,“我家老爷千叮万嘱。一定要交给振远镖局大当家的。” 汪承嗣接过信,一双眸扫到信上“烦转烧于亡妹舒蝶宿坟前”这一行字时,目光不由得一紧。 “若水,替我好生款待这位小兄弟。我有要事回一下府。”将信揣入怀中,转身离去,人过处,衣袂飘动宛如一道青风。 蹙着眉茫然不解的少女被一声唤喊打断。 “若水姑娘,若水姑娘,刚才在后院抓着一只鸽子,你看是炖还是煮?”镖师武纲如蒲扇般的大掌中正握着一只白灰相间的鸽子。 “小绿?”若水一见那鸽子,竟然如旧识般边唤着鸽子的姓名边自武纲手中接过鸽子来,熟练地自鸽子右脚抽下那块先前被武纲忽略的布条。展开布条,“大哥已抵达南京城”几个字惊得若水面色顿变。 “老天!他竟然来了!”将信鸽一把塞回到朱纲手中,“朱大哥,我要出去一回。承嗣若寻我,就告诉他我晚饭后回来。” 朱纲看了看手中的信鸽又看了看一个已踮地施展轻功离开的若水,耸了耸肩,带着“小绿”离开了大厅。 “那个……我……”可怜的小狈子,就这样和一堆点心一起被遗忘在了陌生而宽敞的振远镖局客厅内了。 香炉内,紫色香氤袅袅升起,自微敞的窗间缓缓散去。 床上,一名窈窕佳人轻摇手中的羽扇,似醒未醒的星眸伴着微启的朱唇,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门被从外轻轻地推开。 佳人含笑放下手中的羽扇,右手微微支着上半身,一双星眸已转向端着白瓷盅走进房内的人。 “李妈,那个若水姑娘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李妈边用银勺熟练地将银耳从瓷盅中盛至玉碗内边从容地回道:“回夫人,那位若水姑娘是个女山贼。” 床上佳人对这答复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的现时,唇边梨涡已若隐若现,“我就知道不可能是路边长出来的。承嗣这孩子真是越大越拙了。竟然编出这样漏洞百出的瞎话来。” “我看是夫人越发精明了才是。”李妈说时,将玉碗递至佳人手中。 “我和承嗣孤儿寡母的,若不学精,早被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给生吞活剥了。”说话间,星眸中透出一抹复杂的光亮来。 “夫人,我看那件事上你就让一步吧。虽然你是一片好意,但承嗣少爷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这世上哪有做子女的忤逆娘的道理。更何况,我这娘也是为了他们小两口好。”说罢,悠悠送了勺银耳至唇舌间,那润滑的甜美引得佳人猫般地眯起眼来,“真好吃。” 李妈见状,冰封的唇角有笑意透出,“真是只馋嘴的猫。” “李妈你这可冤了人家了。”床上的佳人撒娇道,“天气燥热,我每回午睡醒转都会嗓子燥得说不出话来。吃这羹可不是为了解馋,是怕那公鸭嗓会让人笑话。” “是吗?那昨日窗台那些山楂核又是怎么回事?” 没吃干抹净的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好李妈,你知道蝶宿最喜欢冰糖葫芦了。难得承嗣记得我好这口,给我捎了些回来,我只偷吃了这一回。” 李妈看着舒蝶宿一副小女儿的撒娇模样,一想到眼前这个顶着“汪夫人”头衔的姑娘不过也才二十来岁,所有的责备与警戒就这样被生生咽回肚中。 第1章(2)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汪承嗣的声音:“娘。娘。” “承嗣?你不是回镖局了吗?”舒蝶宿将碗递给李妈,目含不解地望向立在门旁的汪承嗣。 “可我在镖局收到了一封信,所以又赶回来了。” “什么信不能等晚上再带回来非得这么急着送回来?” “是舒蝶宿的信。”汪承嗣说着自怀中掏出信来。 舒蝶宿眼神一触上“亡妹舒蝶宿”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瞬间便失了神。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心心念念了十年,四处打探济南舒家的下落,可娘家就像是失踪了一般,任凭她用尽法子也找不到半点音讯,原以为家门已遭不测,却不想杳无音信的娘家竟然来信了! 舒蝶宿睡在床上,静静注视着那摊燃尽后将整个房间送入黑暗的烛泪。蜡烛的热泪已淌尽可她的眼眶却怎么还是止不住悲伤的溢出。整整十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梳着桃型髻不知人间疾苦的舒蝶宿了,可兄长在信中不时流露的却是对她能“早亡”而得在天“尽享清闲”的羡慕。或许当初,她若随着那场灭门之祸一起去了,反倒比今时今日硬是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要来得幸福。 哭得乏了,翻了个身,将整个房间如同整个世间般抛诸脑后。迷迷糊糊间,脑海中浮现起一张雍容慈祥的容颜。是汪大夫人,那个临终前将希望郑重交付自己的汪大夫人。 “大夫人,蝶宿不会辜负你的。哪怕再累……再苦……”渐渐地,睡意袭来。 身后,一道被月光勾勒出鲜明轮廓的黑色身影一路由门前行至半敞的窗下。黑影微微猫起腰,一个缩身,如变戏法般消失在了洒满月光的长廊之上。 靶觉到有什么东西握住了自己胸前的柔软!半睡半醒间的人猛地睁开双眼,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光立在昏暗间。 是采花贼?!可是,人人都知道汪夫人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妪,采花婬贼就算真是色胆包天也该去府内那些娇俏丫头的房间,怎么会来自己这里? “啊——”刚逸出唇的呼叫被厚实的大掌一把堵死在唇齿间。 “你……你不是汪夫人?”喑哑浑厚的声音中透出一抹不确定。 “唔……”无法言语的人想挣月兑对方的钳制,可谁想不仅未挣开那双有力的厚掌,被掌上粗茧摩擦着的唇和胸反倒生出一股陌生的燥热来。 “别动!”在黑暗中气息渐渐沉乱的人猛地低声喝道,舒蝶宿一愣,很快察觉到了空气中那抹混沌,双颊立刻变得滚烫。委屈、气恼、羞愤伴随着体内那陌生的燥热汇成了一股复杂的混乱不断在胸间堆积、搅动、翻滚,最终直奔双眼,转为一串晶莹的热泪由眸间流淌而出。 被这晶莹烫到的人身躯一怔,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收回了双手。 舒蝶宿正因为他这突来的收手而想松口气,却只听“嘶”的一声响,胸前只觉一凉,夜色中一抹亮粉色随着那只疾收的手一起钻出了被窝。 自己的肚兜!原来他并不是想收手,而是要扯去自己的肚兜。被中人不自禁地双手抱胸以护住自己赤果的上身,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如涟漪般层层扩开。舒蝶宿一双如鹿般惊恐地望向那个在暗色中轮廓难辨的人,心中主意已定,他若再敢靠近,大不了咬舌来护住清白。 恰在这个时候,一阵清风吹散了浮云,皎洁的月光顿时洒满了屋檐,一抹折射透过敞开的窗户探入到屋内。原本的一片昏暗就这样清明成了一片。 房中各怀心事的两人四目相对间,霎时都失了神。 莹亮的秀眸中倒映着的是一位被黑布蒙住了大半张面容的男子,张扬的眉下一双阒黑的瞳正幽幽打量着她。 阒黑的瞳底,深深印下的是那月色中梨花带雨、双颊染霞的一张娇艳容颜。 她望着那双深邃的瞳,不懂为何自己读不到半点的猥琐和不堪,却看到了不该有的坦荡以及意外。对方似乎看到自己的容貌之后很是意外。 “你……”舒蝶宿刚想开口,却忽觉左肩一紧,再想说,却半点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姑娘莫惊,穴道在两个时辰内会自动解开。在下误闯了姑娘的房间,来日必当负荆请罪。”那蒙面人朝着舒蝶宿抱了抱拳,转身一跃,如黑鲤般一下子消失在窗隙间。 他(她)究竟是谁?一汪月色下,无人知晓。 一大清早,包打听郭小六便立在了城门口清起了嗓子。七大姑八大婶一看这架势,便知道郭小六又有独家消息了,也顾不得买菜、洗衣、打酱油这些事,由四面八方向郭小六所在地汇拢而来。 “我听给汪家送菜的钱阿斗说,汪家昨晚遭贼了。”郭小六装作压低声音的神秘样,却以大家都能清楚听到的音量八卦着。 “什么?振风镖局大当家的府第也有人敢偷?” “该不会像十年前的血洗一样,又是遭了歹人的报复吧?” “我看是没长眼的毛贼。” “呸!” 咦?众大婶大姑忽然停止了议论,“是谁呸我们的!” 一时失言之人已经靠着轻功走出了老远。本能地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五指已捏得咯咯作响。他堂堂一寨之主竟然被这些无知妇孺冤成了“没长眼的毛贼”!包可恶的是,他何时偷过汪府的东西了。他从来只明抢明夺,偷鸡模狗这等不带种的事岂是他这种血性男儿会做的事。 思及昨晚,脑海中忽然闪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娇美容颜来,那只闯了祸的右手也跟着不自觉地烫了起来。 懊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昨晚根本就是一个意外。一个老母鸡变鸭,不,是老婆子变俏丫头的意外。一个想掐脖子却模到了胸的意外。一个想收手却变成了扯去肚兜的意外。 “若水,若非因为你,我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身红色喜服的汪承嗣静静望着面前那堆得半人高的四个大麻袋,温和的眸中带着淡淡的不解。 “送礼之人未曾报上家门吗?”双眸探向身旁的家仆。 “没。只说是送给少爷和若水姑娘的贺礼。” “来人长得什么模样?” “八尺多高。一脸的络腮胡子,背着……” “络腮胡?”汪承嗣打断家仆。 “嗯。差不多遮了大半张脸。”家仆边说边在脸上比划着。 “我知道了。”汪承嗣微微点了点头,吩咐家仆道,“你去叫两个人来,把这礼物扛进去吧。” “少爷,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这么实敦敦的四大袋子,金银珠宝自然是不可能了,绫罗绸缎又不会这般重。 汪承嗣行至那麻袋前,俯身嗅了嗅,不由扬起了唇角,“是红枣。” “红枣?那人送你和若水姑娘这么多红枣做什么?” 汪承嗣淡淡一笑,不再言语。当然不会全是红枣,由气味来判断的话,另外三袋中装着的应该分别是花生、桂圆和莲子。也亏这送礼的人想得出来,竟然送了自己和若水这么一大堆“早生贵子”。 “可曾留意这送礼之人去了哪里?”汪承嗣忽然生出见对方一面的渴望来。 “没。他扔下这些个红枣就走了。” 走了?温和的眸转向门外那直通城外的宽阔大道,心中为这未能相逢而升起一抹淡淡的遗憾来。 铜镜中,两只桃型髻得意地左摇右晃着,发髻下是一张带着甜美笑涡的娇美容颜。 今日是汪承嗣的大喜之日,府内上上下下都忙着张罗准备,甚至连向来贴身不离的李妈都被差去监督礼堂的布置了。她这个帮不上忙又不适宜露面的“汪夫人”就这样被遗忘在了房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将流苏髻改成了桃型髻,准备偷偷溜出门去买些冰糖葫芦来吃。今个儿全南京城都只关心着汪家公子会将怎样的女子由正门抬入,想来她从后门溜出去片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自门缝探出头去张望了一番,果然整个院落都空荡荡的,所有人应该都聚在了前厅。有恃无恐地迈出了步子,却猛然感觉到前方那罩住了日光的大片阴影。 抬头,正触上一对深邃阒黑的瞳。 “啊——” 还未来得及呼救,那男子已闪身移至舒蝶宿身后,右掌紧紧覆住了那乍启的樱唇。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湿润的气息将一抹低哑的声音送入舒蝶宿耳内,那人俯首帖耳时,青色的胡碴恰好扎上娇女敕的耳珠,激起的酥麻痒痛,像极了有意无意的挑逗。 舒蝶宿本能后退着想避开他在自己耳旁造成的暧昧不明,却忘记了他正立在自己身后,这一退,整个后背恰好贴上了对方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迅速地纠缠起来。 舒蝶宿惊慌地想拉开彼此的距离,贴着口鼻的掌却以巧劲拨开了自己的挣扎之力。 这人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到了在这光天化日、前厅宾客满堂的日子潜入汪府还对自己如此肆意轻薄。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姑娘,你若答应在下不大声叫嚷,我就松开手。” 舒蝶宿连连点头,心中的紧绷随着对方一点点松开手开始慢慢松懈下来。 呼呼呼。被大掌差点捂得透不过气来的人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娇俏模样全然被那双未曾离开过自己的黑瞳尽数收览。 要知道这府内多的是美人。别说四大绝色丫头,春颜、夏荷、秋婵、冬雨个个是国色天香,就连今个儿的新娘子蓝若水也是个标致到家的。他要是不认得路,自己可以免费领路。反正整个汪府上下,除了她谁不会两下子。 第2章(1) “唔……唔……唔唔唔……”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能说话了?难道……恨恨地瞪着一旁满脸无辜的采花贼。哼,说什么松手,原来根本就是已经点了自己的哑穴。 被怒目而视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捂上她双唇的同时好像“不小心”点了一下她的哑穴。 “你这个采花贼!”刚才还答应不大喊大叫的人一经解穴,立刻就破了誓。 “姑娘,你若再如此激动,那我就只好再次得罪了。”这一要挟有效地制止了舒蝶宿继续用大声招来救兵的打算。 “你几次三番潜入江府,到底意欲何为?”他那暗色的瞳太过凛冽,即使已经历练得早已褪去面对男人时的青涩,舒蝶宿仍不自觉地避开那双瞳。 黑色的瞳审视般地停驻在舒蝶宿的身上,这个小丫头真是有意思。不害怕、不求饶、不慌张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首先想到汪府,看来也是个担得起“忠义”两字的仆人。面罩下,唇角微微斜起,眼神中混入了一抹笑意,“你觉得,我为何会再来呢?” “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自然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为财,便是为色,眼前这男子说不定是财色兼窃的混蛋。 “不怕我杀人灭口?”没有直接否认她的话,忽然很想看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潜入汪府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杀一个小小的丫环吧。”舒蝶宿说时,眼神不期然地正遇上对方的瞳,“就算是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双眼睛却不像是滥杀的主。” 好聪慧的丫环,不仅眼神够准,能直指自己并不滥杀,更是拿话堵住了自己,让自己不能再以杀她相要挟。 “到底潜入的目标是不是你,还要等你告诉我,为何那晚你会在汪老夫人的房内?” 一提到那晚,舒蝶宿粉琢的脸上顿时染上了红晕。那羞人的一晚,他竟然还有胆量提!不对。现在不是羞恼的时候。他提到汪老夫人,也就是说,他那晚的目标其实是汪夫人,也就是——自己!爱外人人都当自己只是一老妪,他既然是冲着自己而来,那绝对不可能是采花贼这么简单! 急中生智,翘起食指指向自己头上的桃型双髻,“你没看到这个吗?我是夫人房内的丫环。” “是吗?”他也曾这样想过,只是……“可你那晚为什么会睡在老太婆的床上?” “怎么?难道你要轻薄的是汪家夫人不成?”柳眉倒竖的丫头用略带嘲弄的口吻反问道,眼神中满是“竟然是这样”的鄙夷。 “我才没有。”蒙面男子显然是被这个问题给问得大窘,不仅没有追问原因,反倒开始澄清,“我虽是草莽出身,但还懂得礼义廉耻。我原本只是想警告一下那个老婆子,谁想……”谁想躺在床上的会是她,而且还让自己给轻薄了。黑瞳异常复杂地望向舒蝶宿。 原本白里透红的面颊,因为这一瞥,彻底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尴尬伫立在原地的两个人被远处临近的脚步声给惊醒。待舒蝶宿意识到有人来时,眼前一道黑影一蹿,那个蒙面男子已轻松跃上高墙,就这样消失在青天白日中。 “呀!是夫人!” 两位路过的丫环细细打量之下,才猛然发现眼前这个装扮成普通丫环的人正是汪夫人。 “参见夫人。”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舒蝶宿微微颔了颔首,瞄到两人手中各提了满满一篮的花生、桂圆之类的果品,“这是干什么用的?” “回禀夫人,这好像是蓝姑娘老家亲戚送来的。少爷说这些都是山中采的,比城里的味道要鲜美些,所以吩咐我们取些来让夫人尝个鲜。”较为伶俐的丫环恭敬地答道。 蓝姑娘老家的亲戚?山中采的?原来那些山贼都已经来了。 “你们搁在桌上就好。”舒蝶宿淡淡吩咐完,便缓步向后门靠去。 必须趁着两个小丫头在自己房内的间歇快点到后门去才是。否则她就别想有机会偷溜出去了。 “那个家伙……”边走边寻思着,“那个家伙该不会也是若水的山贼同党吧?”如果是的话,他执意要刁难汪夫人又是为了哪般?难道这一切和若水有关?他和若水,又是什么关系呢? 月如钩,独挂树梢头。 房外是宾客喧闹、爆竹声声。房内却清冷无声,格外寂寥。 桌上,已拆了封的书信上,“亡妹舒蝶宿”五个字被一豆灯火照得忽明忽暗,甚是阴森。 忽然,一阵由外而入的劲风吹熄了那豆灯火,紧闭的房门已被人由外推开。 “李妈,承嗣的喜宴进行得还顺利吗?”坐在窗旁,静静注视着月光的人在夜色中幽幽地问。 “既然这么关心,为何不亲自去看上一看?”低沉的男声带着隐忍的怒意。 望向月光的眸缓缓转向汪承嗣,“呵,新郎官,你放着满屋子的宾客来我这老妈子的屋里做什么。” 汪承嗣将手中的提篮稳稳地放在桌上,同时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李妈在帮忙招待宾客,若水怕你饿到,她在新房不便过来,所以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你能娶到若水这样的贤妻,我也总算没有辜负老爷所托。”窗旁的人慢慢立起身来,透着月影的单薄身姿在地上留下一道曼妙的剪影。 “可你却辜负了我和若水的一片苦心。”汪承嗣右手轻捏成拳,一双混合着怒意、怜意和无奈的瞳紧盯着那个背光而立、面容不清的人,“今天原本是将你从这活寡中解月兑出来的最佳时机。你为何这般固执?” “承嗣,你真的认为没了汪夫人的振远镖局还能这般安享太平?”她带着嘲讽的笑,仿佛他在说着青天白日梦。 “就算振远镖局倒了又如何?舒蝶宿,你不欠我们汪家什么!”再也控制不住怒火的人一拳打在桌上,桌面瞬间裂出一道缝隙来。 “你现在武功了得了,又娶了娇妻,所以准备将我这个无用之人一脚踢出汪家了,是吗?”渐渐走至灯光下的人,一张动人的容颜下,一对含着淡淡笑意的眸间闪着让人难辨的复杂。 “娘,我只是不想汪家成为活埋你的坟冢。” “汪承嗣我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拱手让出这‘汪夫人’的头衔。活埋也好、活寡也罢,我舒蝶宿认了,不用你在这里多事。你现在给我立刻回去好好当你的新郎官。”不急不慢地说罢,右手食指朝着背后房门一指,逐客之意再清楚不过。 “你……”汪承嗣一时气堵,却终于还是僵持不过舒蝶宿而长叹了一声,“桌上的饭菜趁热吃。我先走了。” 见汪承嗣已离开,舒蝶宿俯身自地下捡起那份方才被汪承嗣掌风震落于地的信笺来。 黯眸扫过“亡妹舒蝶宿”那五个字时,唇边扬起一个苦涩的笑来。她舒蝶宿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活埋”了。如今这世上所剩下的,只有汪夫人而已。 汪承嗣有些不放心地回望着已经看不到尽头的通往山上的道路。 “承嗣,你不用担心。她不会有事的。”蓝若水察觉到汪承嗣心中所想,温柔地用言语安慰他。 “其实我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也知道……” “我只知道你已经依赖她太久了。如果你始终不放手,她就一辈子只能生活在那个根本不适合她的外壳中。”蓝若水打断汪承嗣的犹豫。 “的确……如果那样的话,就对她太不公平了。”想通之后,汪承嗣对蓝若水感激地一笑,“若水,你能这样为她着想,我真的很感谢你。” “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你,如此一来,我也只能孤单一生。我对她,同样心存感激。”蓝若水深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让她为之迷醉、为之爱到不顾一切的男人。心中祈祷着,希望自己这次的决定能给那两个人一潭死水的生活带来改变。 “李妈,给我倒杯水。”在颠簸中渐渐恢复意识的人只觉得口干舌燥,可是等了半天却仍未等到李妈送茶来,微带不解地睁开双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在房内而是在轿中! 怎么会这样?难道自己是遭歹人绑架了?可凭李妈的身手,绝无可能让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就这样轻易被人带走。 靶觉到身处的轿子仍在移动中,一把掀开了身旁的窗帘,探出头去,只见四个穿着绣有鹰形图腾衣裳的壮汉正在抬着轿子。 “你们到底是……”舒蝶宿话还没说完,四个壮汉一声“妈呀”,都仿佛见了鬼般慌忙扔了轿木目露惊恐地闪至一旁。 他们这样惊恐,是因为自己?舒蝶宿眸中满是费解。她虽称不上是什么倾城倾国之色,但活了整整二十四载,却还从未发生过把人吓得脸色惨白如此夸张。 “你醒了?饿是不饿?”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轿旁响起。 被这声音一提醒,她还真觉得自己好像肚子空空的,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冷馒头被递到面前。 一把接过馒头,正要向对方致谢,却在触到那双幽黑的瞳仁时,瞬间失了神。竟然是他!曾经也揣测过他面罩下的半张面容会是何般模样。现在一看之下,他将胡须蓄得这样豪放,根本和遮面时没有区别。 难道是他劫了自己?他的目标不是汪夫人吗?莫非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汪夫人不成?可是,他和汪家又到底有什么仇呢? 罢想开口询问,对方却已经冷冷放下了轿帘,就仿佛两人从来不曾相识一般。这个山贼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又冷又硬的馒头上撕了一点递入口中,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口好渴…… “睡了两天两夜了。一定口渴得紧吧?”一只装满了水的茶碗被恰到好处地递了进来。 水!口渴的人一把接过茶碗,不再去管自己心中的疑惑,只是急着收回探出的脑袋,放下窗帘,大口大口喝起了水。 喝着喝着,却忽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一双眼直直望着碗内,满脸的不敢置信。 天呐!碗中有个怪物正在望着自己呢!黑漆漆一团的脸上涂着两团火一样的红,两个眼眶空空的就像眼珠被剜了一般。 咦?怎么它也好像很怕自己?咦?为何自己摇头它也摇头? 左手有些迟疑地模上自己的脸,一触到那硬硬的面具,心中的疑惑立刻得到了答案。难怪那四个壮汉都被自己吓到,更难怪他似乎也完全不认得自己一般。原来是有人给自己戴了副恐怖的面具。这样看来,绑架自己的人对自己怀着很深的怨恨才对。否则为什么会给自己选了一副这么丑陋的面具? 正想将面具扯下,忽然听到有人在轿外冷喝:“是哪位道上的朋友?既然都来了,又何畏出来一见!” 树林间传出一阵冷笑,“哈哈哈,素闻土匪山水寨主武功了得,果然连我们兄弟的无影神功都瞒不过你!” 嗖嗖嗖三声响。原本藏匿在茂密枝叶间的三人纷纷跃身稳稳立在了地上。 他竟然是土匪山的寨主?这件事铁定和蓝若水月兑不了干系了。若水难道是怀恨自己不愿离开汪家所以才将自己交给了这个山寨主?呵。她这又是何苦呢。自己根本就不会妨碍到她什么。不知这山寨主会将自己带往哪里?承嗣又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第2章(2) 轿子外面,水大鹰淡淡扫了眼面前三个横刀于胸前的瘦长男子,“泰山无影兄弟?”同样身为土匪,这三兄弟在这里堵自己是何原因?难不成是想向自己讨教管理山寨的心得不成? “水寨主,我们兄弟听闻你土匪不干,干起了镖师的买卖。而且这回运的还是千古难寻的活宝贝!”三个瘦子中最矮的那个率先开腔。 这一说,水大鹰不由一愣,自己替汪承嗣运镖这件事应该只有自己和若水夫妇知道才是,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了泰山三瘦子的耳中? 三个瘦子一看水大鹰面色微动,以为是自己的话说中了水大鹰的心事,于是长得最高的那个瘦子嘿嘿一笑,向前逼近一步道:“水寨主,兄弟听闻这活宝贝价值千金,兄弟的山头正好要修个练武场,水寨主不会吝啬这一千金吧?” “什么活宝贝?一千金?我看你们弄错了吧。”不过就是个面目骇人的妇道人家。有一千金,他还不留着在自己山寨里建个金池子,哪会大老远往济南送? “大哥,二哥,你们看,水寨主说我们弄错了,这活宝贝可不止一千金。”中间那个的瘦子终于开口。 水大鹰瞪了他一眼,心道你看上去是三个里面最正常的,没想到一开口却像被雷劈过的一般。心志正常之人哪个会听不懂自己话中的意思。 “哼。水大鹰既然敬酒你不吃。那我们兄弟只好用刀了。”从头到尾也没舍得掏出半滴酒的人大刀已经向水大鹰挥来。 水大鹰呵呵一笑,轻巧地用空手架开了道道白刃的偷袭。话说天天和寨里的兄弟切磋,他们那几招他就算闭上眼睛都猜得出来,这一身筋骨可是好久没舒展舒展了,这三兄弟正好拿来热身。 难道是捅了马蜂窝了?先是泰山无影兄弟、接着是什么智水老神、然后是了缘和尚……水大鹰扫了眼地下趴得乱七八糟的手下败将,黑瞳缓缓对上面前这个举着雌雄剑做道士打扮的男子,喉间迸出一声冷笑,“邪魔道人?我水大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是吗?我保证打今儿起,你再也不会忘记。”那道人说时,雌剑已朝着水大鹰砍将过来。 好平庸的招术。水大鹰眼见对方满身的破绽还真不知道先攻哪处才最好。想了想,一个前冲拳,直对着那道人欠扁的脸颊飞去。 就在拳头要揍上时,道人眼中忽然闪起一道诡谲的怪光来。 “啊!救命啊!”身后轿子处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好!中计了!水大鹰打出的拳已来不及收回,直直击中老道的脸,将老道整个人打飞出去。那道士边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边尖声尖气地笑道:“你这呆头土匪中了贫道的调虎之计了!不知我只是道人,而非邪魔吗?哈——哈——” 原来是组合!水大鹰无暇理会那个仍在空中飞着的道士转头去看轿子。只见一个满头红发的男人正抱着头惨叫道:“救命啊!是活鬼!吓死我了!” 那个凄惨的叫声与空中道士的笑声交相辉映,显得格外的热闹。 水大鹰近身上前,一把拎起仍抱着脸躲在树下瑟瑟发抖的人,眼中露出鄙视的笑来,“你不是邪魔吗?活鬼和你都是旧识了,你怕什么?” 水大鹰近身上前,只见已被抛开的轿帘内是一张写满了莫名的面粉脸,再看身后,一团火红正靠着树根瑟瑟发抖,显然是被轿内的“活人镖”给骇得不轻。 一把拎起仍抱着死命拽着树的人,眼中露出鄙视的笑来,“你不是邪魔吗?活鬼和你都是旧识了,你怕什么!” “丑……丑……”食指颤抖指着轿子的人可怜到只发得出单音节。 “你一定不照镜子吧?否则哪会这么容易就被吓到。”水大鹰哂道。要知道这个红头发的家伙要敢认面目可憎之探花,想必没人敢争这状元之名。 “水、水大鹰,是不是你暗中做手脚,用丑女人调包了轿内的千金?”邪魔忽然竖着红眉毛发火,一双三角眼中满是狰狞。 “什么千金万金的。这女子就是你水大爷我运的镖。你要再这么诋毁大爷的头回镖,小心我一掌拍死你。”水大鹰说时,拎着邪魔的手不由加重了一分劲道。 三角眼只觉得颈脖间传来一阵巨大的迫力,随时有取自己性命之虞,三角眼中的狰狞瞬间褪尽,立马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姿态,“水大哥,水爷,小的有眼无珠,错信了谣言,求蓝爷开恩,放小的一马。” 舒蝶宿坐在轿内免费看着轿外的江湖打斗,就缺一把瓜子和一杯茶了。 自己竟然不是被这个“采花贼”掳来的?!晶莹的眸睨向那个正在和红头发丑男人叽叽歪歪的轩昂男子。他说自己是他的“镖”?自家是开镖局的,她自然是晓得这所谓的“镖”是什么意思。有人托有人接,先收钱后送货,这是好几百年的江湖规矩了。可是,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这活人镖了?托镖的人是谁?他又要将自己送往哪里? 眸又复瞄回水大鹰身上,却忽然脸上所有的疑惑都变成惊诧,“啊!小心!” 水大鹰猛地听到惊呼,只觉背后有浓浓杀气逼来,一把将手中的邪魔向空中抛去,回首去看,只见一蓝发猪腰脸的男子正举刀向自己背心攻来。 “水土匪,你没想到我只是邪而非魔吧。哈——哈——哈——”在空中渐渐飞远的红发男子留下一串渗人的笑声。 水大鹰冲着背后的“魔”虎目一瞪,声如钟鼓:“怎么?想暗算不成?” 那竖着刀的“魔”怎么也没料到,水大鹰竟然在声音中暗附了内劲,声音传入耳中,竟然震得自己五脏翻腾,手腕阵阵麻痛。 可是刺出去的刀已如弦上之箭,说收是万没有可能收得回来了,手腕一抖之下,刀锋却彻底偏了,“哗”的一下恰好划到了水大鹰的腰臀处。 “呵呵。”水大鹰冷笑一声,已是一掌向那蓝发人劈去。再次地,一个可怜的人被打成了流星。 眼见麻烦暂时都被摆平了,水大鹰大步走到轿前,冲着舒蝶宿抱了抱拳,“这位……” 话还没说完,哧溜一声响,水大鹰只觉双腿一阵凉。 “啊!你!你这该死的采花贼!”双眼正对着水大鹰腰月复以下的舒蝶宿巧好将这个男人不能看的地方全都看了个遍。天呐!这该怎么办?不知道会不会长针眼这么惨。 水大鹰一低头,只看到自己落在地上的裤子和断了的腰带。要命!罢才被蓝发丑人的刀锋划过腰臀处,只道是没伤到皮肉,却不想腰带被割断了。 慌忙拉起裤子,一双黑瞳早已若有所思地锁定了眼前这个身形婀娜的妇人。他早在闻到那熟悉的香气时就已经产生了怀疑,曾一度因为她那妇人的流苏髻而打消了这个念头,可现在……这声音、还有这“采花贼”的嗔骂,都无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 “水大鹰,快交出千金来!” 双手提着裤子的人蓦然回首,只见不知何时已出现黑压压一片近百人立在山头,而为首的三人他再熟悉不过,断了手臂的是道人、折了大腿的是邪、歪着脑袋的是魔。 “姓水的,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们邪魔道人好欺负不成。”道人荡着断臂道。 “还真当我们没人了不是?”红头发的邪龇着牙瘸着腿。 “好汉难敌双拳。今日我们带了一百个兄弟,就是一百双拳。看你水大鹰哪里逃!”蓝头发的魔想笑却因为脖子扭伤而变成哭笑不得。 “一百双拳?那你们三位的三双……哦,不对,是二双半拳又用来做什么呢?”一把动人的女声忽然自水大鹰身后悠扬飘出。 一百个草莽闻声皆是心驰神往,于是齐齐拿眼飘向水大鹰身后。只见一只裹在精美刺绣下的玉足缓缓露出,接着是那飘动在风中的裙袂、婀娜的腰身、瘦削的肩膀…… “啊!妖怪!” “我的妈呀!黑炭脸!” “鬼啊!” 原本还在猛咽口水的人群瞬间被口水呛到。 舒蝶宿望着那群见到自己不由脸部抽搐的男人心中不禁暗笑,虽不知给自己涂上这鬼脸的人到底居心何在,但至少就眼下看来,还真是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邪魔道人,你们都已经从民妇这里抢去千金了,为何还要这样不依不饶,赶尽杀绝呢?” 舒蝶宿话一出口,立刻引得一片哗然。 后到的那一百人很快就将矛头齐指邪魔道人。 “莫信这丑妇之言。我们兄弟如果拿了千金,为何不远走高飞,还傻傻地回来?” 道人话一出口,一百人的目光又移回舒蝶宿身上。 “因为你们想暗吞了这笔钱又怕会惹上杀身之祸,所以想陷害水大鹰,好让大家继续将他视作目标。否则你们刚才为何不直接带着后面那一百人杀上来,而要独自先来?”舒蝶宿顿了顿,继而笑吟吟望着邪与魔,“再说我这丑人的话若不可信,他们俩的话岂不是更不可信了。” 众人看了看邪魔二人又看了看舒蝶宿,发现果然是这两人更丑,更何况刚才大家要一齐杀将过来也曾被他们力阻过,于是众人一齐向三人发难。 “喂,傻看什么呀。还不快溜。”舒蝶宿拉了把在一旁提着裤子愣愣看着对方内讧的水大鹰,眨着眼示意他快走。 黑瞳接到舒蝶宿的暗示后,不仅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反倒怔忡了。 “你是汪府的那个……”水大鹰以不敢相信的口吻唤出了心底已经确认的那个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躲在面具后面的人竟然真的是和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丫头。 “什么这个那个的,快走吧。”舒蝶宿一把扯住水大鹰的胳膊,“等他们发现被骗了,我们就没法月兑身了。” “好!”水大鹰豪迈应道,但很快又给出补充,“可是,你能不能别再拽我的胳膊?我还要提着裤子呢。” 第3章(1) 舒蝶宿远远就看见水大鹰扛着一枝坠满红果的树枝大步朝着自己走来。如果他剃去那一脸的络腮胡,不知会是何等模样。就他胡子之外的脸部轮廓来看,应该会是异常俊美不凡才是。 “丫头,丫头,看什么呢?”水大鹰边说边在舒蝶宿眼前挥着手。 “没、没什么。”幸好她脸上有着那个又重又厚的面具,否则让她怎么掩饰自己就他容貌问题而发呆的尴尬。 “吃些野果充充饥吧。等下了山,补你好酒好肉。”水大鹰扔下背上的大树枝,顺手摘了个又大又红的,在身上擦了擦,递给了舒蝶宿。 舒蝶宿望着他腰间那根用老藤新编的“藤腰带”,回想起一路上他提着裤子和自己狂奔的窘相,不由轻笑出声。 黑瞳幽幽注视着她,唇角勾出一个斜翘的弧度,“没人告诉你,姑娘家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男人的腰带是很不检点的?” “那一个大男人当着姑娘家的面月兑了裤子,难道就叫检点?”反正不能看的都看了,再看看腰带又算得了什么。 黑瞳对上面具后面的那双黠眸,笑容变得有些邪魅,“这样说来,你看了你不该看的,我模了我不该模的……”水大鹰边说边将手伸到眼前,佯装审视般地前后看了看,其实是故意在提醒舒蝶宿关于那一夜的种种。 “无耻……”这个邪恶的男人,竟然在光天化日提那一晚的事,低头去啃手中的野果,不打算再搭理他。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汪夫人房内的丫环。你到底做了什么得罪那个老太婆的事让她要将你卖到济南这么远?”这丫头看上去聪慧伶俐,照理说该不会被赶出主子家这么凄惨才是。 “济南?你是说,那个托你送我的人,要你把我送到济南?”呵。心中不禁冷笑。果然是嫌自己碍事准备将自己送回娘家。看来这件事汪承嗣也有份参与,因为蓝若水绝无可能知道自己的娘家在哪里。 “新主子似乎并非什么大户人家。”济南葛家村洪家庄的彦宅。听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姓氏就知道是杂居的地方。 “你能告诉我,那个托镖之人,究竟是谁吗?是汪承嗣吗?”仍然无法相信自己这么多年尽心照顾的汪承嗣会是如此无情无义之辈。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你是从汪府出来的,自然是府内的人不要你了。”水大鹰原本只是想劝舒蝶宿不要再去计较汪府的事,好好在新主子家安稳度日就是,却不想这番话阴错阳差地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 竟然真的是被遗弃了。她想笑着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反正她从来也没贪图过汪家的财富,而且她一直希望能回归到符合自己年龄的生活。可是,一想到那个自己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保护着的汪承嗣,那个自己宁愿挨饿也不让他少吃一餐的汪承嗣竟然在新婚第二日就将自己如同包袱般扔了出来,便止不住心底冒出的酸冷和委屈。强忍的泪终于还是没忍住,热热地自眼角滚落,只是出乎舒蝶宿意料之外的是,泪水所经之处,脸上那厚重的面具仿佛被烫出了一道决口般慢慢融化龟裂开来。 手下意识模上脸颊,只模到花花的一团。她刚才有试过取下这面罩,却发现根本粘着肌肤无法动它分毫。怎么现在只是遇到眼泪,竟然就化了?! “怎么会这样?”舒蝶宿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面具,好奇之下连刚才的伤痛都忘记了。 “因为这面具是用面糊做的,所以遇水则化。”真不懂邪魔道人那群家伙怎么会被一个脸孔乌黑、颈白如玉的女子给吓到。一看就知道那是戴了面具的。 “那我找处山涧洗去它。”舒蝶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让她刚才已经生出绝望感的面具竟然用水就可以轻易洗去。 “等一下。”水大鹰一把拽住舒蝶宿的手腕,迫得舒蝶宿不得不停下步子,满脸不解地望向他。 “你刚才为何会流泪?是因为……汪承嗣吗?”她刚才眼中那片刻的黯然神伤竟然让他生出了那样浓烈的怜惜之情。可是同时,心中又丛生疑窦,她不仅直呼汪承嗣的姓名,还这般伤心流泪,再加上又是在汪承嗣新婚的第二日自己便受命送人……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直指着一个呼之欲出的事实。眼前这个女人和汪承嗣之间不可告人的事实。 舒蝶宿没有作答,只是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神再次黯下。 握着手腕的掌不自禁地收紧起来,直到舒蝶宿痛到失声惊呼,水大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沿这条山路右转就有山涧。”避开她那双因其他男子而黯然的眸,他草草为她指了路。 直到那翩然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他才重重叹了声气。他就知道这个汪承嗣是个靠不住的家伙。可恶!竟然在府内有了相好,还要招惹若水。 “若水,你真傻。竟然选了这么一个人。”重重捶了下树,却捶不去心中的憋屈。一个用情不专、始乱终弃的丈夫,一个歹毒又刻薄的婆婆,天性单纯直率的若水将面对的会是怎样的日子? 舒蝶宿怔怔望着溪水中倒映着的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端详过这张脸了?记得那已经是十年前了,自己在娘家等待着迎亲花轿的那晚,火红的蜡烛映着一脸浓妆的自己,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望了好久,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是这么明艳照人的。一转眼已是十载年华,再看水中的自己,年轻依然,容貌较那时更平添了一份成熟妩媚,可是眼神却再回不到十年前没心没肺的简单清澈。 “洗好了吗?”一张半截以上是胡髯的脸孔忽然出现在舒蝶宿的倒影旁,“洗好我们就该赶路了。” “好。”舒蝶宿深吸了一口气,回首时,带笑的容颜半点也找不到刚才愁思的痕迹。 乍见一张鬼怪般的丑脸忽然化作了笑容明朗的雅致女子,水大鹰不禁滞了滞,继而道:“你果真是汪府那个丫环?” 舒蝶宿不解地看向水大鹰,“你不是在刚才就已经认出来了吗?” “话是这样说。”但若非亲眼所见,仍是不敢相信刚才那个丑八怪就是她。 “不过,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她记得自己刚刚苏醒时,他还没认出自己。 “采花贼。”这世上除了她,还有那个女子胆大到会看到自己的真容,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指着自己大骂采花贼。 舒蝶宿低头一笑,自己和这位水大寨主之间发生的种种,如今回忆起来,还真不是一个“巧”字便能概之的。 “丫头,要再不赶快……” “我叫舒蝶宿。”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汪夫人还有人能这么没眼力地把自己看成是十几岁的小丫头让她很自得地认为自己至少心老容颜未老。但是,她实在是不习惯这称呼。 水大鹰悠悠抬眼,眼神中带着暧昧的笑,“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就算他是神仙,也绝无可能知道她的闺名是“舒蝶宿”。 “舒展的舒,蝴蝶的蝶,一宿未眠的宿。没错吧?” 舒蝶宿难掩惊容,如果说前两个字是蒙对的话,那这个与“休”同音的“宿”是断然没这么简单就能蒙中的。 “你从哪里得知的?”舒蝶宿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如果汪承嗣将自己全部的秘密已经对蓝若水以外的人全盘托出的话,那她实在无法想象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水大鹰眼见舒蝶宿脸色陡变,双眸满是藏不住的惊惧,奇怪为何她会对自己的名字被别人知晓这么地恐慌。 “你忘记这个了吗?”水大鹰说着,从衣襟内掏出一件粉色物件来。 蓝若水定睛一看,双颊腾地红了起来。那正是那晚自己被他扯去的肚兜。 “你自己把名字绣在上面,自己反倒不记得了?”水大鹰瞥了眼她那红叶色的娇女敕双颊,莫名有种想轻咬一口的念头。难道这就是那样文人常说的“秀色可餐”? “你……你怎么把这个……随身带着……”她到底遇到的是什么奇怪的土匪!偷了自己的肚兜不算,还……还这样贴身藏着。他到底在想什么? “哦。我水某虽是山贼,但非富非歹之人,就算是一针一线都不会占为己有的。这肚兜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今日总算是能物归原主了。”水大鹰说着,还抖了抖手中的肚兜,示意舒蝶宿快接过去。 真是羞死人了!这个男人,光天化日拿着自己的肚兜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现在还让她从他手中去接自己的肚兜。即使是夫妻,又有几对会在青天白日做这种事的? 第3章(2) “水寨主!没想到你枉称英雄,竟然是青天白日做此等苟且之事的婬徒!”一个凌厉的女声忽然由空中传来,打断了原本还有就肚兜归还问题争执不下的两人。 水大鹰喉间逸出一声冷哼:“又是哪方江湖朋友这般抬爱水某?” 一个身着菜绿色道袍的女道士由天而降,与道袍同一颜色的脸上一双呈斗鸡状的死鱼眼像是扫垃圾般扫了眼蓝若水,继而又转向水大鹰,满脸的愤慨不平,“素闻土匪山的大当家是这世上最重情义的汉子,一把青髯正是为亡妻而蓄。亏我听闻你押镖经过此地,还特地从道观赶来一见,没料到你竟然也是个不要脸的滥情汉。” 舒蝶宿看了眼身旁被胡子挡住大半个脸的水大鹰,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挺痴情的男子。可眼前这位道姑又是什么状况?这道姑满脸的失望与痛苦又是为的哪般? 水大鹰皱眉冷冷望向那个出言不逊的菜脸道姑,语气中有着压抑的不耐烦:“我水某人没有请你来看我,我也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汉子,你要找汉子,请自便吧。” 一番话呛得那个道姑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干瞪着半天的死鱼眼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舒姑娘,我们走吧。赶路要紧!”水大鹰将肚兜顺手往怀中一揣,大步向山间小道走去。 “那个……”她可怜的肚兜……这贴身的衣物让她以后还怎么穿? “你们给我站住!”被自动忽略为背景的人发出一声又惊又急的怒吼,伴着“嗖”的一声金鸣之声,舒蝶宿只觉背后一道劲风逼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颈间已是一凉。 待水大鹰感觉到背后有杀气时为时已晚。那道姑手中的软剑已经点上了舒蝶宿白皙的颈间。 “如果你是为了那莫须有的一千金而来,你就算杀了这位姑娘,也不会得到什么。”水大鹰冷冷看着那脸色古怪的道姑,心中却是疑窦丛生。自己这次接活人镖的事明明就秘密得很,可怎么会转眼在江湖已经传遍?而且还无中生有出个“一千金”来,引得怪人邪人无数。 “我才不是为了千金,我是为了……你!”道姑几乎咬碎了一口大黄牙。 “原来真是要找汉子……”舒蝶宿若有所悟,谁想话刚月兑口,就觉得颈间一阵刺痛。 “我花小泵等了盼了多少年,这荒山野岭好不容易来了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却没想到我还没见着面,就先被你这狐媚勾引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的!”花小泵说时已屈起胳膊来,眼看就要一剑扎向舒蝶宿,忽然一道强劲的掌风朝着花小泵握剑的手腕劈下,只听“当”的一声响,那把软剑已应声落地,而花小泵的右手腕则肿得如同馒头一般。 “她是我的活人镖。凭你也想当着我的面劫镖?”对于这个道姑的花痴情结他无心理会,但是既然答应了若水要安全将舒蝶宿送到济南葛家村洪家庄的彦宅,那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他也要办到。 花小泵苦着一张脸,看着自己肿成馒头的手腕,语带哀怨:“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让我找到适合我的男人?总是让他们一个个都负心而去。难道我真是注定要当一辈子的道姑吗?” 舒蝶宿看着眼前目色绝望的花小泵,不禁想到自己那漫长的守寡生涯,忽然就对花小泵生出怜悯之情来,“不会一辈子当道姑的。你肯定能找到心甘情愿跟你一生一世、为你蓄胡子的男人。” 花小泵眼中明显生出憧憬来,可嘴上却不屑道:“我为何要信你这狐媚的话?” 舒蝶宿忽略她的出言不逊,面带一丝从容的笑,“信不信由你。你命中有桃花,只不过应了那句:桃花带雨晚来急。” “真的有男人会要我?”花小泵带着迟疑地问,显然已经有些相信舒蝶宿的话。 舒蝶宿用力地点了两点头,“把手给我。” 花小泵将手心朝着舒蝶宿摊开,满脸的虔诚。舒蝶宿知道花小泵是误会自己要替她看手相了,不由带笑从衣袖中模出一个白瓷小瓶来,打开瓶塞,倒了些玉色的药膏为花小泵涂拭在了她手腕的肿起处。转眼间,那馒头已经夷为了平地。 “你这是……”花小泵望着自己已经消了肿的右手,不敢相信这个狐媚子竟然好心地给自己疗了伤。要知道刚才自己还想用剑刺死她的。 “我们姑娘家在外行走更要懂得爱惜自己。这瓶药治外伤效果特别好,还能除疤去痕,你留着用吧。”幸亏自己私揩了这瓶药没有给汪承嗣那个忘恩负义的,现在还能当个人情送给花小泵。张镖师的祖传秘制药膏效果还真是够神的。 “你……我……”花小泵激动了半天,竟然语塞了。也难怪她,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抛弃,在道观长大的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有人这么怜惜自己。所以即使这个人是女的,她也不打算放过了! 主意已定,花小泵一把扣住舒蝶宿的手腕,“我们拜天地吧。” “啊?”她这寡妇虽然不是不能改嫁,可是改嫁给道姑的话,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我是说拜天地,结义金兰。”她从小就没有亲人,现在好不容易让她遇到个对她这么好的人,怎么着也要结为异姓姐妹才行。 “嗯。好。”从小就受够了那些尽会闯祸的哥哥们,她的命里要是只有姐姐没有哥哥,现在的舒蝶宿恐怕也不至于沦落到荒山和土匪为伴。或许这花小泵的出现,是上天对她命运转折的暗示也说不定。 水大鹰在一旁啼笑皆非地看着刚才还仇人般不见红不罢休的两个女人现在忽然好成一个人般地对着太阳跪拜起来,不禁摇头感慨,“这妇人心,果真是海底针。” 待两人相互搀扶而起,花小泵总算想起了那个她原本的目标——水大鹰。 “水寨主,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负了她,我圣剑小泵这生这世也不会放过你的。”花小泵说罢,冲着水大鹰很洒月兑地抱了抱拳,拾起地上的软剑,冲舒蝶宿道了声“保重”便扬长而去。 “圣剑小泵?”水大鹰闻此名号,脸色不由凝重起来,那个传说中武功不高,但是被她盯上的男人就休想轻易甩月兑的江湖第一大女花痴?据说那些男人最后往往是惨淡收场,不是去了少林寺就是进了皇宫,反正是彻底和女人绝了缘。 “怎么了?”舒蝶宿注意到水大鹰神色有变。 水大鹰由上而下,细细打量了舒蝶宿一遍,才缓缓开口道:“你,究竟是谁?” “你被花小泵吓傻了吗?我是舒蝶宿呀。”舒蝶宿眨着双眼,装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内心已是翻江倒海,难道他发现自己是汪夫人了? “我是说,你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这些未免也太蹊跷了。若水的夫君明明是镖局的大当家,却把活人镖的买卖让给了自己;江湖一夜间就都得知了自己押有价值千金镖物的错误消息,纷纷来拦截;圣剑小泵明明该在福建,却出现在了这里,她的脚力绝不会快过自己,也就是说有人在自己接到镖之前就已经先行散播了消息。这个人,就是托镖的若水!无论是舒蝶宿戴在脸上的面粉鬼面,还是无风不起浪的行事风格,都是若水这丫头惯用的伎俩。可是,为什么呢?照理说,一个小小的丫头根本不足以让若水这样兴师动众。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丫头绝不一般。 眼神凌厉地望向紧抿着双唇、面色微显苍白的舒蝶宿,“你和汪承嗣之间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是主子,我是奴才,能有什么秘密。”舒蝶宿虚弱地笑着。这位水寨主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竟然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就已经看出了自己和汪承嗣之间的不寻常。 “大婚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将你远送到济南,这难道真的是简单的主仆关系能解释的吗?”呵,他竟然心里生出不舒服来,一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和若水的丈夫之间有着暧昧,他就说不出的……不舒服! “呵……竟然真的是他……汪承嗣,你够狠,够没心没肺。”舒蝶宿怒极反笑,却仍本能地不敢相信地摇着头。 由她的反应,水大鹰觉得自己已无须再多问。她和汪承嗣之间有私情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所有原本解释不通的事情现在也终于都找到了答案。之所以不是汪承嗣亲自送她去济南,而反要来拜托自己,是因为除了汪承嗣,自己是若水在这世上唯一信得过的男人了,若水怎么可能让在新婚第二天就放任汪承嗣送旧情人一起离去。而舒蝶宿脸上之所以会出现若水拿手的面粉面具相信也是若水为了泄愤之举,至于放消息给江湖……该不会是汪承嗣不舍得将她送到济南这么遥远,所以施展的拖延之计吧? 一想到这里,水大鹰便再也站不住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将舒蝶宿快点送抵济南才是。即使若水为了汪承嗣抛弃背叛了自己,可是他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要为了她的幸福而做更多更多。 “我们需加快脚步才行。否则天黑前铁定无法下山了。”他原以为自己语气会更冷一些,可谁想出口的声音却柔和到自己都有些不习惯。对眼前这个随时都会可能威胁到若水幸福的女人,他不仅无法将其归入敌对的一方,更压抑不住地怜悯着她被始乱终弃的无奈和悲伤。 第4章(1) 没有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下山的路走到一半,就忽然没有路了?在暗色中,隐约可见挡住了道路的巨大石块和堆到膝盖处的泥沙。 “怎么办?”舒蝶宿回头去问水大鹰。 水大鹰望了眼西边已几乎被夜色盖住的夕阳余晖,无奈地摇了摇头,“今晚只能住山上了。” “住山上?这里既没酒肆又没客栈,怎么住?”好歹总要能吃顿饱饭再有一床被褥才像样吧。 “这里有的是山洞。别说我们俩,就算再来四五十个人都住得下。”若是在山上连安稳过个夜的本事都没有,他这山寨大王真可以去找个悬崖自我了断了。 “可是山上的夜这么凉,我们又没有御寒之物……”从刚才太阳西沉起,她便觉得越来越冷,当夕阳完全由地平线消失的那刻起,没骨的凉意就像冬天的井水般直侵四肢和膝盖。 水大鹰这才注意到舒蝶宿早已将自己抱作一团,显然是经受不住这山上的夜凉。他早已习惯了山间早晚的温差,又因为练的都是至阳的武功,所以半点也没有考虑到夜间的山洞对一个娇弱女子来说根本就无法入住。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水大鹰说着,已经一把将舒蝶宿搂入怀中。 “你……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嘴上抗议着的人却没有半点不悦与挣扎,只觉得现在贴着的这个胸膛简直比自己冬天那个不离手的暖手炉还要温暖百倍。 “别叫了。山上就我们俩,真把狼叫来了倒麻烦了。”他用外套将她整个罩住,然后大步朝着那个先前就看好的山洞快步行去。 舒蝶宿坐在垫了水大鹰外套的石块上,托腮看着水大鹰将树枝垒起,然后用火拾子点起了一团明亮跃动的火焰。洞内的凉意渐渐缓和起来。 “你怎会知道这洞口是葫芦型的?”若是换成她,肯定以为那不过是一道山间裂隙,绝不会想到内藏这么大的乾坤。 “你忘记我是山贼了吗?”水大鹰抬头冲舒蝶宿一笑,火光将他整张脸照得那样神采不凡,尤其是那双黑瞳,那双初见时就让她心跳没来由乱了的黑瞳。 “饿了吧?”低沉柔和的问声将愣神的人惊醒。 “有点……”整整一天都在跟着他东奔西跑,早上那个才咬了一小口的馒头也在躲邪魔道长那伙人时不慎遗落了。 水大鹰呵呵一笑,从怀中变戏法般变出两只馒头来,接着又从袖口中掏出一块厚如夷子的黄白色长块,将长块在馒头表面涂了个遍,然后串上树枝,烧就起来。 那涂了东西的冷馒头一接触到红火,诱人的滋滋声便伴着热气不断地冒出来,没烤多久,洞内已经溢满了让人馋涎欲滴的焦香味。 “吃吧。”水大鹰双手一沉,将串着馒头的树枝由中间掰开,将左手那只馒头递给了舒蝶宿。 好香!看着被烤得金黄的馒头,舒蝶宿恨不能狠狠咬上一大口,可是一靠近,那炙人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只能咽了口口水,耐心地等它再凉一点。偷偷去看水大鹰,他竟然已经豪迈地吃就起来,那双黑色的瞳也正在看着自己——正大光明地看着。眼神交汇纠缠,整个洞内,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咳,你渴不渴?”水大鹰略带局促的咳嗽声打破了洞内的静默。 “还好……”她低头,强迫自己将眼神停在那只金黄的烤馒头上。看到馒头,舒蝶宿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饿了。于是便凑上唇去,大大地咬了一口。又脆又香的馒头外酥内软,浓郁的香味直蹿喉舌,让她瞬间充满了幸福感。 “怎么可能?不过只是烤了烤?怎么会这么好吃?”这浓郁而香滑的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白面烤一烤就会有的。 “因为加了这个。”水大鹰自袖中掏出刚才涂过馒头的那块东西,“牛油。” “牛油?”这样一说,她倒是想到了小时候娘亲常常会做的猪油拌面。可是很少听说有人会随时带着油脂的,更别说是牛油了。 “我们中原人比较少吃这个。我这也是一次打劫了一队西域商贩时才知晓牛油的妙处。”水大鹰想到那几个大鼻子黄头发的商人就忍俊不禁。原本该是那个该死的贪官经过的,谁想无巧不巧地被他们几个加了塞。结果钱物没劫到,却学来了这个随身带着牛油的妙招。 “你怎么会落草为寇的?”应该是一段曲折的故事吧,就像自己为何会成为汪夫人一般。 可出乎舒蝶宿的意料之外,答案简单得让人失望,“是祖传的买卖。我家世代都在土匪山生活,传到我这里,差不多已经是第四代了。” “那蓝若水呢?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当了山贼的?”她知道土匪山只做劫富济贫的事,从不枉害无辜。可是即使是这样,一个妙龄少女竟然是个女山贼,这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水大鹰一听到“蓝若水”的名字,眼底立刻浮起戒备的光芒来,“你从何得知若水是山贼的?” 舒蝶宿一时语结,无辜地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真是糟糕!聊得太投入,她竟然忘记了,蓝若水真正的身份是自己派人悄悄查来的,外人都只知道蓝若水是无依无靠、娇弱无助的孤女一个。 “呵。”水大鹰虽然在笑,脸上却无半点笑意。汪承嗣竟然连这些都告诉眼前这个女子了,可见他们之间早已是无话不谈了。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要娶若水! “若水姑娘和你的关系是……”既然问都问了,就算他黑面,也要问个清楚才是。这可是连自己花银子找的人都没打探出来的——若水在土匪山的身份。 “若水是我最在乎的女人。”水大鹰这如同宣告般的答复说得斩钉截铁,“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一丁点也不能。” “汪承嗣将她当作珍宝一般地呵护着,她怎么可能会受到伤害。” 舒蝶宿落寞一笑,忽然就对那个若水的女子生出羡慕来,汪承嗣在明知她出身的情况下,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地要和她厮守一生,而眼前这位寨主对她显然也是一片痴心。可自己呢?被汪承嗣就这样给踢回了娘家,现在还要在这里接受着水大鹰眼中的警告,一切都只因为他们将自己假想成了会伤害到蓝若水的人。 “那你呢?你受到伤害了吗?”水大鹰心头为她刚才那失落的一笑而猛地揪成一团,宽浓的眉就这样不自觉地因眼前这个人而打成了结。 淡淡扯了扯唇,“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若非那场浩劫,她可能到现在还只是汪家一个比丫头身份高点、比主子身份低点的无关紧要的小妾而已。 “不如和我回土匪山吧。那个什么葛家村洪家庄的,不去也罢。”他忽然生出冲动来,想将她带在身边好好保护,而不是再送到另一户人家继续着她“无关紧要”的人生。 “我去土匪山能干什么?”难道顶替蓝若水成为新一任的女山贼吗?呵呵,那样的人生应该会很随性很洒月兑,却不适合她这个被冰糖燕窝和绫罗绸缎给宠坏了的女子。 “你什么也不用干。做我的压寨夫人如何?”他偶尔下山,偶尔和山下人有交集,却偏偏和她接二连三地偶遇,这或多或少让他相信彼此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冥冥之中注定的联系。 “寨主夫人?”她不置可否地笑,这原本应该是要预留给蓝若水的位置吧?现在为什么会施舍给了自己?是因为……可以把自己这个有伤害若水可能的人永远紧紧看管住吗? “山上的日子可能清苦了些,但却不分贵贱高低,总比到一户不知底细的人家去做供人差遣的下人要来得舒坦吧。”他原本以为要她成为自己的压寨夫人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却不知不觉地说服起来。难道自己隐隐间已经动了想要她的念头? “我去济南不是做下人。”她感觉到他的说服,这样急于把蓝若水不要的位置塞给自己让她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我去济南其实是嫁人做姨太的。” 水大鹰目色滞了滞,许久才吐出个“哦”字。显然这是个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他的人生还真是嘲讽,似乎觉得会属于自己的女人最后都变成了别人的女人。 “天色已晚,我也该走了。”水大鹰站起身来,意欲告辞离开。 “走?你要走去哪里?山路不是已经被山石封住了吗?”难道他要留自己在这冷森森的洞中独自度过一晚上? “我去再找个山洞过夜。既然你当不成我的压寨夫人,孤男寡女总是要避讳些的。”他是山贼,但这并不妨碍他有君子之德。 “万一有野兽怎么办?你不是说这山上有狼吗?”她越想越觉得可怕。偷偷向洞外瞟了一眼,想到那一双双隐藏在林间的野兽闪动的瞳和那夜风过处沙沙作响的树叶和借着月光投射在地上的怪异浮影,头皮便阵阵发麻。 “这不是点着火吗?豺狼虎豹都不敢靠近的。放心吧。” 这一说,舒蝶宿更加不安起来,“可是,万一火熄了怎么办?” “我把火折子留给你。就算有野兽进来,你点起火,它便不敢近身了。”水大鹰说着便去掏衣襟。 “不要。你光留下火拾子有什么用。”舒蝶宿伸手拉住水大鹰的手腕,如果真有野兽进来,她根本没可能那么从容镇定地用火折子再点起火堆。 水大鹰看着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收回掏火折子的手,缓缓问道:“那我留下的话,会有用吗?” 她点头,用力地认真地一下下地点着头。 “不避男女之嫌也没关系吗?”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却故意地问着,只是想再多看一遍她那样无助与需要自己的样子。 她本能地点头,却很快就不断地摇着头。 “不要走。我真的很怕,很怕,我不想被一个人扔在这里。”虽然她活得那么认真,却仍然不得天宠。出阁前,她是家中唯一的也是最乖巧的女儿,却因为哥哥们而被独自嫁到了济南为妾。好不容易与汪家人有了亲人般的默契,一场飞来横祸让世界只剩她和年仅八岁的汪承嗣。何其漫长的十年,她以为自己总算可以尘埃落定,又被汪承嗣像货物般打包送回。 第4章(2) 反手握住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很自然地将她拥进怀,“我不会走。有我在,火堆不会灭,也不会有野兽。” “抱歉……真的很抱歉……”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可以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怎么可以这样有失体统地主动要求男子与自己共处一室?她所知道的舒蝶宿不是这样的,她是振远镖局真正的主宰,她是手腕了得的汪夫人,她是……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会脆弱会累会害怕,会想找个温暖怀抱去依靠、想有人疼爱呵护的女人。 水大鹰望着怀中这个不断低喃着“抱歉”的女人,浓眉再次结起,“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抬眸,眼底有隐隐的水光,“或许我本身就是个错。” 水大鹰望着这个声带哽咽的人,大脑一热,猛地低下头去,就这样用唇死死封住了她那张不断蹦出令人揪心的话语的唇。 他……吻了自己?舒蝶宿倏地瞪大了双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怀中揣着自己的肚兜、他模过自己、抱过自己,现在又吻了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要沦落到上山做压寨夫人这么可怜? 舒蝶宿懒懒伸了个腰,揉着双眼不经意地扫了眼洞内,火堆早已变成一堆灰黑色,但自己仍是完好无损,没有受到野兽的侵袭。虽然火光早已黯灭,但是洞内却亮堂得很,不用说,自然是已经大天亮了,至于昨晚……她和水大鹰还是孤男寡女地待了一整夜,相倚而坐,聊着彼此的曾经,就像相识多年的旧友般。直到她累得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她想自己睡着时应该是被他拥在怀内的,否则以她怕冷的体质,现在肯定早已染上风寒了。 想起身去洞外好好舒展一下蜷了一宿的肢体,双腿忽然传来的麻痛令她措手不及,“啊”一声惊呼之后,身体不由控制地向地上跌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很及时地挽住了她的腰身也让她不至于跌在又硬又冷的岩地而是跌落在那个熟悉的怀抱中。 “身体不适吗?是不是受了风寒?”大掌毫不避讳地按上她的额头。 “不是。只是腿压久了,有点麻……嗯?什么味道?”话说到一半的人,忽然闻到一股腥粘的、令人反胃的味道。 收回大掌的人看了看自己手上仍残留的血迹,豪迈一笑,“我刚才趁早抓了些野兔野鸡。正在洞外清理,就听到你的叫声……” “处理?你是指……”舒蝶宿连忙用手背去擦额头,顿时手背上沾了一片粘粘糊糊,显然是刚才某只大掌在试探自己体温的同时也顺带把一手的野兔野鸡血给拭上自己的额头了。 “别擦了。越擦越难看了。”水大鹰边说边去拉舒蝶宿的手腕,结果手腕上也沾到了浓稠的鲜血。 “啊!”舒蝶宿一声惨叫,背身去看自己身上,果然在腰间也印着一个大大的血手印。毁了。这件她等了大半年,才等到南京城大名鼎鼎的冯裁缝亲自做出的银灰锻袄算是彻底毁了。 水大鹰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大掌印,“呵。等下了山我再赔你件新的。” 舒蝶宿哀怨地瞪了完全没有欠愧感的人一眼,赔新的?你就算有银子,冯裁缝他老人家还不见得有这个心情收你的银子呢。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就这样放弃了这件怎么看都贴身、怎么看都漂亮的衣裳。 好凉的水。 探入山间小溪的手匆匆收了回来,指尖还是被冻僵冻红。将手指递到唇旁,一边呵着暖气一边蹙眉思忖着能洗去这些讨厌血渍的办法。 “这位姑娘。这位姑娘?”一把清亮的声音吸引了舒蝶宿的注意。抬起眼,只见是一位面容俊秀、气质不俗的年轻公子。奇怪大清早这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没事干什么跑山上来玩。再看他身后并无马匹、轿子及随从,舒蝶宿不由心中生疑。 “这位公子,请问有什么事吗?”欠了欠身,低头问时,眼睛正扫到对方那双未沾点泥的厚底靴。 “想向姑娘打听一下,有没有见到过一位面容漆黑的丑妇与一位身形魁梧的壮汉?”言语是恭敬的,一双不停瞟着舒蝶宿面容的双眼却暴露了轻佻本性。 “这山上就我和我哥二人居住,公子所说的丑妇,莫非是指的我?”舒蝶宿说时,已笑吟吟抬起了头,白皙的食指正俏皮地指着自己。 “姑娘你就别折煞我了。你这样的花容月貌若还叫丑妇,那山下当真就没有当得起美字的女子了。”男子说时,不安分的眼已经直勾勾地望向舒蝶宿,满是欣赏的瞳忽然一紧,“姑娘?你的脸……” 脸?哦,她竟然忘了自己脸上还沾着野兔子血。刚想举手去擦,却有一只手先自己一步抚上了自己的脸。 “姑娘,你受了皮肉之伤,可要当心才是。”那只手放肆地滑过她光洁的面颊,竟然不知收敛地径直沿着颈项向下探去。正当舒蝶宿想厉声喝止他时,那只手已经自动停住,并同时伴着一声惨叫,“啊!痛!” 舒蝶宿仰起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黑瞳。 “这就痛了吗?”水大鹰目光一寒,骨头的脆裂声顿时压过了山泉淙淙与鸟声啾啾。 “不要……”舒蝶宿想阻止却已然晚了,与此同时,那双寒瞳利箭般扫向舒蝶宿,瞳中有隐忍的不悦。 “我玉蜻蜓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何如此狠毒,废我右手?”男子原本神采奕奕的面容因为太过疼痛已变得惨白,额头也在大滴大滴地渗着汗,眸中的惊怒取代了轻佻。 “谁让你管不好你的右手,模了你不该模的。”水大鹰冷冷道。 “你!你最好给我看好你家的女人!否则我玉蜻蜓不会放过她们的!”玉蜻蜓说时,已是咬牙切齿。 “呵。我水大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要找我尽避来土匪山。”玉蜻蜓的名号他岂会不知,江湖臭名远扬的婬奸之徒,专干坏人女儿清白的丑事。 “原来你就是那个邪魔在找的那个山贼!”玉蜻蜓猛地省悟,一双眼不敢相信地望向舒蝶宿,“你……莫非你……” “我告诉你我就是那个丑妇了,是你自己不信。”舒蝶宿知道再瞒也瞒不住了,索性爽快承认。 “你们!”玉蜻蜓气极反笑,“哈哈哈哈……” 未等水大鹰反应过来,他已是一个翻身跃上枝头,“山下早已被包围。这断手之仇,我定会加倍讨回。” 待舒蝶宿和水大鹰的眼光追向树枝方向,那里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下那根仍在颤动的树枝。 “唉,你干什么要出手伤他。”她早就猜到这玉蜻蜓可能是轻功极高的江湖人士,而他又知道自己和水大鹰在山上,显然和邪魔那群人是一伙的。原本她是打算从他口中套出他们的埋伏处以便和水大鹰偷偷绕开的,现在被水大鹰这一闹,两个人的行踪可谓是完全暴露了。 “哼,你心痛了吗?”她刚才就一直在阻止自己伤那个败类。难道她心中还在埋怨自己坏了他们的好事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如果能少安毋躁,我们完全就有可能避开山下的埋伏。”她根本不懂他在气些什么。 黑瞳默默注视着她,深邃得见不到底,“我不可能坐视其他男人对你无礼。” 舒蝶宿愣了愣,继而叹道:“可是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比昨天更浩大的群攻。”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一切有我在。” 他说的那么自信,就仿佛天塌下来,他都会替她撑起一方天地般。霎时间,舒蝶宿就生出了一种可以放心去依赖的踏实感来。 “你笑什么?”水大鹰被舒蝶宿唇旁那抹忽然生出的笑容给搅得心神一乱。实在不懂自己说的有什么值得她笑得这样……如暖山春风般。 “没什么。我肚子饿了就会想笑。”她怎么能告诉他,她是笑自己竟然觉得全天下最可以依赖的男人竟然是个山大王呢。 “兔子早就烤好了。走吧。”水大鹰摇了摇头,满脸胡须下的唇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来。眼前这个女子,只是单单看着她,也会让自己觉得心情大好。除了若水,她还是第一个能做到这一点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一个并非在山寨长大的女子,能用这样清澈的目光坦然注视着自己,对自己露出那么温暖的笑来,即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山贼。 他忽然由心底深处生出渴望来,渴望这运送她去济南的一路,可以多些再多些波折,这些波折最好能无休无止,直到一生一世。 第5章(1) 如果眼前这些是玉蜻蜓的报复方式,那他的确是成功吓到他们了。 草丛中随处可见损坏的衣袖、裤管,折断的刀剑棍棒,还有那左一摊右一摊的血渍……越接近山脚越多打斗后的凌乱痕迹,什么都有,却唯独不见半个人。 放眼望去,平坦大道已近在眼前,显然玉蜻蜓所说的下山路上的埋伏已经提前被人解决了。 “难道是我们下山前他们得罪了什么厉害角色?”舒蝶宿自己都感觉这样的解释有些牵强。首先,没有厉害角色会大清早不睡觉不练功不应酬专门赶到山脚下找架打;其次,由一路的破衣服烂兵器来看,邪魔他们人数不少,要想解决绝非一两个早起不练功的高手就能应付的,对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 水大鹰眸色一沉,淡淡道:“有人在暗中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难道这不是该高兴的事吗?舒蝶宿望着面色有些古怪的水大鹰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似乎……是非常不愿意见到有人替他们摆平了邪魔这伙人。 “你看!那条应该是直达济南的官道吧?我们离济南已经不远了!”舒蝶宿以手搭棚,极目远眺,清晨的云雾间,隐约可见那条宽阔的官道。 黑瞳并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那官道,反倒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脸带兴奋的她。她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嫁入那户人家为妾吗?不过也对,有哪个寻常女子不想觅个衣食无忧的好归宿?他山寨中那个压寨夫人的位置哪里比得上小康人家的侍妾头衔。 “希望那户人家能善待你。”他幽幽道,明明感觉到她并非是那种毫无主见且处处需人照顾的柔弱女子,却总是忍不住要为她考虑,为她担心。 “若他们亦不善待我,这世上恐怕真无我的容身之处了。”话虽这样讲,她压根没打算在娘家久居。一来是顺水推舟看看汪承嗣和蓝若水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来多年未见,她也的确是思念娘亲了;三来……一双眼睛偷偷瞄了瞄一旁的水大鹰,不知怎么的,待在他身旁,她那颗饱经变故已经不敢轻易放下的心就不再是悬着的了。他让她不知不觉就生出可以依赖的踏实感来。 “把你送到那家人家后,我会等你三日。”水大鹰目光顺着官道上那辆愈行愈远的驴车直望向无人能知的遥远处。 “等我三日做什么?”难道他知道自己迟早是打算回南京找汪承嗣算账的,所以打算等自己三天好顺路将自己“捎”回去,顺便再赚一笔“镖银”? “三日后我会启程返回土匪山,如果他们待你不好,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反悔。”他其实不该一而再地动这个念头的。眼前这个女人是若水的眼中钉、汪承嗣的旧爱,他应该将她有多远扔多远而不是不断说服她留在自己身边。 “再不济,那里至少是属于我的位置。”那个原本是为蓝若水留着,只因为怜悯而落在自己头上的位置,她才不稀罕。 水大鹰闻言黑瞳不由一黯。她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就又再次拒绝了随自己上山的提议。难道觉得彼此间有着某种特殊缘分的人只有自己吗?难道不知不觉就生出依恋的人也只有自己吗?心中泛起一抹欲得而不能的痛涩感来。自那个人走了之后,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梆家村洪家庄? 这所谓的洪家庄竟然就是一片接着一片的矮平房? 水大鹰看着那阡陌田野间收割过的一片枯黄和几只游荡着的杂毛狗,实在是很难将眼前这近乎的景致与汪家所在的南京城相提并论。 转头去看身旁的舒蝶宿,只见她除了震惊之外,那双水眸中已隐隐有泪光泛起。 这泪光,是委屈,是愤懑,还是对汪承嗣如此绝情的失望? 他从来都是个简单的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脑袋里还在转着的念头嘴里已经蹦了出来。可自从遇到她,一切就都走了样。他开始会不由自主地寻思、揣测、琢磨。他像娘们般就她一个叹息、一个眼神便会胡思乱想出一大堆的事情来。这样的他完全不是他所知道的水大鹰。 “这里的房子都差不多,不知哪一户才是彦宅?”舒蝶宿问时眼中完全不复刚才的那些复杂情绪。 “问一下不就知道了。”水大鹰看到田间正有一位戴着斗笠的中年妇人挑着担子走过来,便准备迈步向那妇人迎去。 “还是我来吧。”舒蝶宿一把拉住水大鹰,才不想他那一脸的大胡子吓跳了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个活人。 “这位大姐,向你打听一下,请问这里有户姓彦的人家吗?” 熬人抬起黑黝黝的脸,对着舒蝶宿留出一个质朴的笑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大妹子,我在洪家庄住了大半辈子了,庄上没有姓彦的人家。你要不到隔庄去找找看?” “没有姓彦的人家?不是明明该有彦宅的吗?”水大鹰忍不住上前询问。 先前没有注意到他的农妇着实被这粗声大气给吓到了,一时间只是愣愣看着眼前半张脸被埋在胡子里的凶相男人,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舒蝶宿连忙拽了拽水大鹰的衣袖示意他襟声,同时满脸歉疚地看向那位妇人,“大姐勿怪,他不是什么歹人,就是性格粗鲁了些。” 熬人看了看舒蝶宿又看了看水大鹰,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不怪不怪。我当家的也是个粗喉咙。”继而又拉了舒蝶宿一把,压低声音道:“刚才还在琢磨,你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可人儿跟了这么粗壮的汉子还不得吃苦?现在看来妹子驭夫有术,倒是你家汉子有几分惧你呢。” 舒蝶宿看了眼水大鹰,掩唇一笑,却并没有去澄清误会。 水大鹰是何等深厚的内功,那农妇即使只是唇语,只要带动了气息,他便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以为舒蝶宿会急着撇清,却不想她不仅不解释误会反而冲着自己明媚一笑,再深厚的功力再在刹那间被那一笑搞得气息大乱。 “大姐,既然庄上没有姓彦的人家,那是不是洪家庄内根本就没有彦宅?”原本还以为就快要和亲人团聚了,谁想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不过就内心深处而言,她到是宁愿哥哥们没有破落到要住在这乡野之地。 舒蝶宿的矛盾情绪很快被热心农妇的回复给打散,“有彦宅,但是住的是一户外乡人。” “外乡人?”无疑正是她那几个不争气的哥哥。 熬人却以为舒蝶宿仍未搞清状况,于是好心解释道:“我们这村子在我爷爷那辈时曾经也繁华过,有不少大户人家在村中建了宅院。村子破落后,那些个有钱人便卖了宅院举家外迁了。宅院虽换了主人但大家叫了几十年也习惯了便也懒得更改,所以有彦宅却不见得有姓彦的人家。” “宅院?可是这里……”舒蝶宿欲言又止。眼前除了破瓦房便是茅草屋,若不是听这农妇如是说,单是用眼观的话,实在是很难找出哪怕丁点的所谓的“繁华”的痕迹。 农妇向远方指了指,“这里是北村,都是我们这些穷人住的地方。你沿着这条田埂朝南走,看到一座石桥,过了桥,对面就是南村。南村的大宅子门外都有石雕的宅名,一看就明白了。” 舒蝶宿听到这里露出会心一笑。她那些哥哥总算还没沦落到自己所担心的地步。想来她还真羡慕她那些哥哥,从小衣食无忧,就靠啃祖业就这样啃上了一辈子。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没钱时想得到一张烧饼有多困难,也永远不会了解没有东西可当时一吊钱是连命都换不来的金贵。呵,不去想了。即使她曾经饱受过那么多的艰辛,可是也因为这样她能体会到成功的欢喜并且知道了这世上只要还有自己就不是无依无靠。 “姑娘,看你人长得漂亮又挺讨人喜欢的,我要给你提个醒。”农妇摆出一张标准的说是非嘴脸道,“据说这彦家的当家主母凶悍非常又异常善妒,你去彦宅可得当心点” 这怎么可能?娘亲向来与人为善,能不软弱她便谢天谢地,这“凶悍”一词是断然不该被用到她身上的。 始终沉默的人一双黑瞳始终那么仔细地注视着舒蝶宿,恨不能知道她脸上每个细微的变化到底是在显现着心底的哪个部分?嫁到一户正室善妒的人家,未来的日子她真的能够坦然面对吗? 这村庄像极了繁华的南京城,有钱人声色犬马,穷人却连温饱都是奢求,只不过南京城内龙蛇混杂,而在眼前却是泾渭分明。 舒蝶宿抬头去看走在前面挨家寻找的水大鹰,这一路走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凡事都挡在自己面前,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被呵护被宠溺的感动来。即便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人是蓝若水,即便知道他那压寨夫人的空缺除了“蓝若水”这个名字可以由任何“女人”来代替,她却愿意这样自欺欺人着。 “到了。”水大鹰苏倏地停下步子,轩昂地挺立在了一家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宅第门外。黑色的瞳扫了眼门外那块白色玉石上的“彦宅”二字,本能地生出抵触心理来。 舒蝶宿顺着水大鹰的目光望去,待确定这正是自己要找的地方时,内心的激动便再也抑制不住。十年未见的亲人,只需叩开眼前这扇门便能重逢了。 “既然你已平安到达,那我也该告辞了。” “你要走?”她皱眉,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化为失望,只可惜水大鹰垂下的双瞳并未察觉到。 “你这个‘镖’我已经顺利送抵了。多留无益。”总不能等喝完她的喜酒才走吧。 “直接回土匪山吗?”她有些不甘心,他明明说过会等自己三天的。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却似钉在原地般一动不动,一双瞳只是那样深地注视着舒蝶宿,许久,才沙哑道:“你,自己多保重。” 她无语地点头,离别在际,心底竟然掠过悲凉来。她和他的邂逅是一场让人脸红心跳的意外,可是眼前这个已经渐行渐远的背影,难道就是预示着这场相遇的最终结局吗? 转身,在叩门之际,唇角缓缓地浮起一个笑来。这绝不会是彼此的终点,他们一定会再相遇的。土匪山也好,南京城也罢,一定会有再相遇的一天。 第5章(2) 一把干练的女声在门的那边应了声:“来了。” 在门被打开的同时,一张不漂亮但却异常吸引人的脸孔出现在舒蝶宿面前。挽着髻的女人只插了一根细细的金簪,但那镂空的花纹却显示了主人的独具慧眼,一张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单凤眼中透着慧气。 “你是……” “这位是……” 舒蝶宿和对方同时生出疑问来。 “小夜吗?”由里屋探出身来的人略带迟疑地唤出了这个名称。 “二哥?”她被嫁去汪家那年才十四岁,二哥也不过十九岁而已。整整十年,她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内敛而稳重的男人真的就是自己当年那个轻狂自负、处处留情的二哥吗?心性变了,连外貌也似乎与那个张扬的舒季亥不同了。 “真的是你?”舒季亥确认了眼前人是自己的小妹后激动地……转过了身,冲着屋内高声叫道:“大哥,大哥,小夜真的被汪家人给退回来了!” 原本满满的亲人重聚的暖流就这样一下子凝住变成了一团温吞的糨糊。什么叫“真的被汪家人给退回来了”,难道说在自己回来之前已经有人给舒家通报了消息? “原来你就是婆婆一直提到的小妹。”为舒蝶宿开门的妇人露出亲切一笑,“先进屋来吧。” 舒蝶宿点了点头,回给那妇人一个笑,心中却感慨着连一个外人给出的反应都被她那个亲哥哥来得正常许多。 “大家都还好吗?”眼前这位到底是大嫂?二嫂?三嫂?还是其他? “都很好。只是婆婆一直很记挂你。知道你要回来,她老人家这几日不知有多开心,连胃口也好了许多。” 眼前这位既端庄又得体的妇人肯定不是别人口中的“悍妇”了。这样看来,悍妇应该另有他人。当家主母的位置通常会交给长媳打理,再加上娘亲一向比较偏爱大哥,比较可怕的应该是自己尚无缘得见的大嫂才是。看她刚才和二哥并无半点交会,那应该也不会是二嫂了,而三哥那个木鱼脑袋是绝对没可能得到眼前佳人青睐的…… “小妹,这里就是婆婆的房间了。”妇人停下步子,笑吟吟指了指面前的屋子,继而又指了指旁边那间屋子道:“这间房原本住着伺候婆婆的丫环,知道你要回来,我已经将房间空置出来了。屋内的摆设用具全部都给你换了新的。你和婆婆娘儿俩许多年没见了,贴隔壁住着,走动也方便。” “有劳嫂嫂了。”作为初次见面的嫂嫂能这样为自己这个小泵着想,已经让她充满了感激。 没有心思去看自己的房间,一心只想着先去探望许久未见的娘亲,却被人伸手挡住了去路,“婆婆午睡刚醒,我先去告诉她一下你已经到了,让她老人家心里有个准备。” 是她太过心急了,竟然没有想过和娘亲许久未见,乍然出现在她面前,老人难免会太过激动。不知是哪个哥哥娶了眼前这位思虑如此周详的媳妇,不能不说这是舒家之福。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嫂嫂的搀扶下缓缓出现在了房门处,越发清晰的面容正是她思念许久、已两鬓染霜的娘亲。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出口的声音已是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娘亲!” 被这一唤,原本还步履稳健的人双脚明显因激动而显得凌乱起来,气息也开始急促起来,昏花的双眼中有泪光在滚动。 “婆婆,原本以为亡去的人现在好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该高兴才是。”凑过头去贴耳给出软语劝慰的同时,妇人已从袖中抽出帕子来为舒老夫人拭了拭滚下的热泪。 “是。是。秀娘说得是。我该高兴,我该高兴。”舒老夫人说时,已经颤颤巍巍地向舒蝶宿伸出了手,“小夜,快过来让娘瞧瞧。” “娘。”一声呼唤后,舒蝶宿已经一个飞身扑入了娘亲的怀抱,泪水就这样肆意地飞扬着。她从来都没有会隐忍的性格,当初和汪承嗣逃过灭门之祸后,几乎每晚都因为无法继续的艰难生活而号啕大哭,一开始汪承嗣和李妈都以为她再也无法站起来,可是哭了、倒头睡下后,第二日她却满怀斗志地继续着人生。从此,她在那里大哭大叫,汪承嗣和李妈只是自顾自忙着,完全不作理会。这每晚一哭的习惯,直到后来成立了镖局日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苦恼的了,才总算被戒掉。 待哭到眼角隐隐作痛、嗓子也痛得直冒火时,舒蝶宿这才停止了嚎声。 “这孩子,还是一哭起来就这么惊天动地的。”舒老夫人爱怜地抚模着舒蝶宿的脑袋,转而对秀娘道:“你这小泵嗓子特别容易起燥,现在哭成这样,快吩咐人煮些银耳给她润润,否则准变成个公鸭嗓。” “我这就去。”秀娘爽朗地应道,“顺便让他们烧些好吃的,给小妹洗尘。” “还是……还是回家好。”抽噎着的人总算是蹦出了这么几个字。如果此时,恰巧那位南京城的包打听看到眼前这景象,知道这个哭得毫无淑女模样的姑娘就是南京城那个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汪夫人,不惊到吐血三升才怪。 “唉,我苦命的孩子啊。”舒老夫人长叹了一声,“不提了。那些个事就不提了。总之啊,你大哥会给你另觅个好归宿的。你就放心吧。” “好归宿?大哥给我觅好归宿?”这是什么意思?大哥吃得太撑了吗?否则为何要给自己去觅归宿?想起了二哥那句诡异的“小夜真的被汪家人给退回来了”,这中间似乎有什么明明和她有关的事情却独独将她遗漏在了知情人之外。 “孩子,汪家待你也算是不薄了。今后就算跟了别人,也要记得汪家这份恩。” 虽然娘亲说得是如此语重心长,可是,她完全不懂自己该对什么事感恩戴德。只是有一桩,她已经完全确认——这绝对和汪承嗣那家伙月兑不了干系。真没想到,那个曾经流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竟然翅膀硬到会算计自己了。 “娘,大哥他和钱家老爷已经在镇上的酒馆候着了。我要快些带小夜一起过去。”舒季亥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两人面前,说话间已经一把牵起了舒蝶宿,“快些。第一回见,别让人等久了。” 舒蝶宿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舒老夫人已经帮腔催促起来:“这第一回见让人久等的确不礼貌。快去吧。” 为何会有种自己成了砧板上鱼肉的不幸感?隐隐已经察觉出了娘亲和哥哥们究竟在忙活的是什么事。应该就是她的“好归宿”吧。呵,她才回家,连坐都没来得及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又想把她给推出去吗? 忽然觉得有些凉,是因为起风了吗?她倏地非常非常非常想念那双黑瞳和那个宽厚的肩膀。只有他,只有他在身边时,常常会觉得心凉的她才会生出温暖的感觉。 他现在应该在返回土匪山的路上,连他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何没回土匪山却反而坐在这布庄的屋檐之上。 黑瞳扫了眼对面酒馆二楼的那一桌人,或许这正是他没有返程的原因。不懂她为何会这般郁郁寡欢,以往从来都是笑吟吟的脸上半点看不到欢快的痕迹。而那三个与她同桌而坐的男子倒是相谈甚欢。三人之中,她左边的那个男子长得温和俊秀,但目光中透着精明的光芒;右边的那个男子容貌堪称不凡,举手投足皆可入画……黑瞳盯着那男子的右手狠狠望了一眼,刚才正是这只手紧握着她的手一起匆忙赶往这座酒馆,而天意弄人般,他恰恰在十字路口的那边看到了这一幕。于是,所有想离开、想放开的念头霎时灰飞。 他一直都设想着她会被嫁给的是一个稍有家底却平庸无常的男子,比如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子,穿着打扮皆属上等,但容貌气质却让人过目则忘。可方才牵着她手的却是如此优秀的男子,在面对这样的事实时,他的心忽地就像被手紧捏了一把般。这样丰神俊朗的男子只肖一个眼神便足以令人智昏,她很快就会死心塌地爱上他,然后忘记南京城、忘记振远镖局、忘记汪承嗣……并彻底忘记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山贼。可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他不要从她的记忆中淡出,不仅不想淡出,他甚至疯狂地想霸占她所有的记忆,霸占她所有的想法,霸占她那颗心! 或许他最该做的,是先搞清楚,她为何会一脸不悦地坐在三个男人之间吧! 胡须下,紧抿的唇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来。他是山贼,只要不伤天害理,打定主意要劫的东西他从未失过手。这一回,他是铁了心要劫这丫头的那颗心了。要把它整个劫来,然后掏出所有和自己无关的,把所有空间都满满地填进“水大鹰”这三个字。 第6章(1) 舒蝶宿忍住想叹气的冲动,无奈兼同情地看了眼对面那位郑老爷。世上还真有这么凄惨的男人,当初为了接手父亲的生意冷落了娇妻,结果生意做大了妻子却红杏出墙和个剑客私奔了;花钱买了个歌妓原想白头偕老,也算是你侬我侬了三载,歌妓又染了怪疾,他洒下千金却仍是眼睁睁看着爱妻撒手而去;如今他家银楼已是遍地开花,但无子无妻、孑然一身的他却穷到只剩下一堆堆的银子了。 “小夜……”舒季酉冲着舒蝶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为那位钱老板空了酒碗中添些酒。 舒蝶宿不悦地回给大哥一个白眼,她这几年过惯指使人替自己干活的日子了,凭什么让她为这个苦命男端茶斟酒? 舒季亥认命地端过酒壶,露出暖风般的笑来,“钱兄,往昔那些伤心事莫要再提了。再多饮一杯这忘忧之水,烦恼之事自会散去。” “对!一杯解千愁!什么克妻,什么孤鸾,统统给我……走!”已略带醉意的人将酒杯中满满的琥珀色一饮而尽。 舒蝶宿看好戏地打量着为钱老板劝酒的二哥,看他这劝酒辞一套一套的,想必是当初在外风流之时,由那些夜莺名妓处偷学的本事。 “钱兄,别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女人福薄命浅难道也成了你的错不成?我看钱兄找个福泽深厚的女子来般配,定会恩爱到老。”舒季酉开始将话题引向他所想要的方向。 “呵呵,有哪个福泽深厚的女子愿意嫁我钱有余的……”苦笑过后,钱有余索性自己抓过酒壶来为自己斟满然后仰头饮尽。 “钱兄觉得我家小夜如何?”舒季亥原本还俊朗的五官却忽然拧作一团,若非咬牙隐忍着几乎就要痛到大呼出声。一双深邃的瞳又惊又怨地瞪了眼舒蝶宿,腿上被她拧饼的地方仍阵阵地抽痛着,可以预见难逃淤紫一片。 舒蝶宿以手掩面,挡住了其他人的视角,冲着舒季亥挑衅地吐了吐舌尖,以唇语警告道:“谁让你多敢闲事!” 可是出口的话却已经被有心之人听在耳里,一双微熏的眼略带不置信地打量着舒蝶宿,惊喜过后,眼神渐渐变得怯弱起来。 “舒姑娘天人之姿,我怎敢妄想高攀。”钱其多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前这个比自己亡故的妻子要貌美数倍的人,他怎么敢奢望。 舒蝶宿不顾左右两人的阻止,仍是以非常赞同的姿态正大光明地点了点头。心道这钱有余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自己不可能再次将自己的人生交给别人来安排。如果说十年前的她是因为年幼无知而糊里糊涂地上了花轿,那么至少那次她也将父母的养育之恩连同三个哥哥们照顾之情一并还清了。如今,她谁也不欠自然不会受制于任何人。不仅不欠债,十年后的今天,她手中还有外债未讨呢?等将娘家的事情料理清楚了,她一定要回南京找汪承嗣把账算一算。 只可惜光顾着埋头喝酒的钱有余并未看到舒蝶宿的反应,待他再次仰起头时,眼中竟然忽然闪出希冀来,“可是舒姑娘若不嫌弃,我愿意以济南最大的银楼作聘礼。而且我可立书为凭,绝不娶侧室入门。” 唉,大哥做生意的眼光若有这挑相亲对象眼光的万分之一精准,舒家也不会破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了。这钱有余还真是财大气粗,别人下聘送金银珠宝,他下聘索性送装满金银珠宝的楼。可是她舒蝶宿不是物品,所以再多的银楼也不足以撼动她将自己售出。 “很……”想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只大掌已经严实地捂上了她的唇。 不顾她的挣扎兼抗议,舒季酉已经哈哈笑着接过话来:“能找到像钱兄这样一片真心的男人托付终生,小夜自然是求之不得。” 用力地以脚狂踢舒季酉,却仍没能阻止他的擅自作主。 “真的吗?”钱有余忽然拍案而起,脸上露出的狂喜表情近乎狰狞。 “自然。”舒季酉龇着牙勉强挤出笑来,要知道他藏在桌下双腿已经几乎被舒蝶宿踢断。 “那好,我明日便上门提亲。”钱有余自袖中掏出些碎银扔在桌上,“钱某先告退了。这喜事将近,太多事要去准备准备!” 这钱有余是不是酒饮得太多以至于神志不清了?他明日要提的哪门子亲?又有什么喜事临近?难道他瞎了眼了?没看到舒季亥那只狗爪正死命按着自己的唇吗? 舒家两兄弟挂着大大的笑容目送着钱有余的离开,谁也没注意到邻桌一位黑衣男子差不多同一时间低头闪身离去。 “呼。”舒季亥长长吁了口气,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猛地一声惨叫:“啊!” 急忙收回手,却悲哀地发现食指上已经印着一排深深的牙痕! “舒蝶宿,你属狗的!”腿上被拧出的乌青外加手上的牙印,他真是怀疑这十年舒蝶宿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明明外表出落得端庄动人,可是性格却变得似乎不是一般的恶劣粗暴。 “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卖妹求荣吗?”好像咬他自己不会牙痛一样。再说踹了舒季酉这么多下,对连弯腰捡针都不需要的她来说也是件很费体力的事。 “小夜,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和季亥还不是为了你的今后打算。”边说边卷起裤管检查灾情的人真是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做大哥的真是不易。 “是吗?大哥你是怕我活得太久,所以才特地为我找来个克妻的夫君吗?”自己在人世间还没享受够才不想被无缘无故地克去见阎王呢。 “不过是原配病逝而已。如果这都算克妻,你岂不是也有克夫之命?”舒季亥恨恨道,可怜他曾被万红楼头牌赞过的如玉十指就这样刻上了一排丑陋的牙印! 这二哥如果当初被困在妓院时也有今日这样敏捷的反应,舒家会不会早就成为兴旺繁荣的大户人家了? “难道你们是想看我和那个姓钱的谁先克死谁吗?”她甚至怀疑他那个十赌九输的三哥至今没有露面正是去开赌盘找人下注了。 舒季酉与舒季亥面面相觑,继而异口同声:“你下手这么毒,谁能克得死你!” “反正明天我是不会答应他的提亲的!”扪心自问,如果早知回来后会面对的是这样的情形,当初她会不会选择和那个人一起去土匪山? “长兄如父。这件事,由不得你。”舒季酉扯了扯唇,非常武断地下了最后定论。 还真是好笑!由不得自己?那能由得谁?一个连祖业都能败掉的家伙吗? 舒蝶宿无奈地望着坐在自己床边絮叨了快一个时辰的娘亲,简直是欲哭无泪。天还没亮,就被一只皱皱的凉手模上了脸,愣是被生生地惊醒。虽然将自己的娘亲与妖魔联系起来,实在是有些大不敬,可是她当时真以为是这幢彦宅闹鬼。 “小夜,你就听为娘的一句劝。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再生些孩子,这样才老有所依……” 舒老夫人颠来倒去,倒去颠来如念经般念着,而舒蝶宿在由原本的沉睡到半睡半醒直到全然清醒。伴着念声,穿衣、起床、梳洗外带喝了杯热茶,总算感觉神清气爽了,转头看了眼仍在床边对着自己念的娘亲,“娘,是不是大哥和二哥让你来说服我接受昨天那个姓钱的财主?” 说了半天几乎把《女经》给讲了一遍却全然没有点中重点的舒老夫人被一语中的后,连连点头,“听你两位哥哥说来,这钱有余为人也算得上忠厚,家底又颇殷实,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依靠。” 舒蝶宿心中冷哼,就知道娘亲一定是被他们俩给撺掇的。心知无论怎样,娘亲终是为了自己好,所以也只能暂作敷衍,“娘亲,如果真是这样好的男人,世上哪个单身女子会不心动?您就放宽了心吧,我心中自有打算的。” 舒老夫人闻言,一张脸总算是有了笑意,“我就说嘛,我家小夜最通情达理,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男人不要呢?” “就是嘛。娘亲,昨晚都没吃晚饭,现在肚子好饿……”舒蝶宿眨着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舒老夫人。 “就知道你这小馋猫少吃一顿都不成。你嫂嫂早让人给你做好桂花糕和麻仁糊了。”舒老夫人呵呵笑了起来,“我也有些倦了。你先扶我回房,然后让丫头带你去客厅。” 舒蝶宿点头搀扶起了舒老夫人,心中则暗喜这么总算是顺利将话题岔开,要知道娘亲唠叨起来那可是如滔滔江水般,最可怕一次是她出嫁前夜,她竟然就这样坐在自己床边整整念了一晚上,到她早晨醒来,发现娘亲还保持着自己晚上睡去时的姿势,眯着一双熬夜的红肿双眼念念有词。 至于那个钱有余,自己当然是不予考虑的。如果他真是像舒季酉说得那么好,哪里还轮得到自己手上?她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被神庇佑的孩子。 秀娘将盛好的麻仁糊热腾腾端到舒蝶宿面前,发现舒蝶宿正笑盈盈望着自己,不禁跟着笑了起来,“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舒蝶宿埋头喝了大口香香的糊又拈了块桂花糕在手,边咬着糕边带着思忖的亮眸去看秀娘,“我只是奇怪你怎会嫁给我二哥的?” 最初照面时,秀娘和二哥的形同陌路她仍记忆犹新,而二哥为人的不羁和多情与秀娘的沉稳内敛也根本就是天上地下。怎知她竟然就是二哥的媳妇并正是现下舒家的当家主母时,舒蝶宿简直比自己被涂了满脸泥巴从轿中醒来时还要震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秀娘明明是在笑,可眼中却有一丝落寞掠过。淡淡八个字,却将这桩婚事中她的无奈诉说得那般淋漓。 舒蝶宿沉默着吃完了手中的桂花糕,连那沁脾的香都无法让她产生丝毫的甜蜜感。她不要,绝对不要像秀娘那样与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过着相见却如同不相识的日子。 “听说季亥小时候长得很像女孩子,你们出去常常被人当成姐妹花?”秀娘将杏仁酥递到舒蝶宿面前。 “嗯。”在还分不清性别的儿时,她曾经都妒忌过季亥“姐姐”的美貌,“他在束发之前,一直是‘艳’压群芳的。记得有一年元宵,我和他去逛灯会。第二日清晨来说媒的竟然在门外排起了长队。” 秀娘摇头浅笑,眸温暖而明亮地闪烁着,舒蝶宿心中微微生出疑惑来,秀娘对二哥难道并非自己所认为的那般全无感情? “不过季亥最颠倒众生的一次,据娘说还要算是他十二岁那年的端午。你知道吗?龙舟上的人一看到他,眼睛全都直了,竟然两条原本该竞赛的舟就这样生生撞在了一起。”可惜她那时还小,所以无缘目睹这位二哥创下的盛况,“而且季亥第一次去怡香院时正赶上选花魁,结果那晚老鸨赔到血本无归。哈……” 第6章(2) “怡香院?”秀娘仍是淡淡地笑着,“那是妓院的名号吧。” 笑容尴尬地冻在了脸上。她一时太过兴奋,竟然忘记了这茬。可是自从二哥成年之后,他的人生便和xx院结下了不解之缘。其实私下里,她常常会奇怪,二哥怎么还会贪恋上那些风尘女子?要看漂亮的,大可拿铜镜照一下不就有了。 “知道我当初为何会决定将舒家迁至这乡郊的吗?”秀娘挑了挑秀丽的眉,眼中有鲜见的黠光闪烁着,压低声音靠近舒蝶宿道:“因为呀……这里要找间妓院,要累趴两匹马。” “噗!”舒蝶宿很失态地喷出了刚入口的杏仁酥,可是……哈哈哈,难怪二嫂会成为舒家的一把手,简直是太高明太厉害了。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位村姑口中的“悍妇”。外柔内刚,雷厉的不是面容而是手腕。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驾得住二哥那样无法拘束的人。 “可千万别让那位钱老板看到你这副样子,否则恐怕你很难嫁出门了。”秀娘抽出帕子递给舒蝶宿,笑容仍是淡淡的,眼中却多了一份亲近。 “那我就真要谢天谢地了。”她不喜欢那个钱有余,原本只是不喜欢,可现在一想到将会被和他捆在一起,她竟然无法抑制地生出抵触和厌恶来。 “汪南甫是个怎样的人?一定待你很好吧。”秀娘小心翼翼地问着,因为怕触及舒蝶宿心中的痛。 “其实……”刚想诉说那个尘封了十年的故事,却被一个急促的呼声打断。 “弟妹。弟妹。”舒季酉跨步进入厅内,“见没见到季亥?” “不曾见。不是今日清早就去接那位钱老板了吗?” 舒蝶宿隐隐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钱家的下人来报,说是钱兄昨日回家路上被人推落湖中染了风寒,到现在还高烧未退呢。”舒季酉皱着眉,扫向舒蝶宿的眼中分明带着遗憾。 “什么人光天化日这么大胆?莫非是钱家的仇人?”秀娘也是深感不解。 “我看是舒家的仇人才是。”舒季酉懊恼道,“这钱有余什么都好就是非常相信缘分天定。他认定会得病是老天阻止他来提亲,所以他打算取消提亲之事了。” 舒蝶宿掩唇偷笑,果然是老天有眼,任凭谁都看得出自己和他没缘分了,看来从今日起她亦要开始相信这缘分天定之说了。 “既然已经取消了提亲,那季亥该是早就回来了才对。”秀娘眼中有未加隐藏的担忧。 “舒家的下人说钱有余是昨日离开酒馆后被人推下湖的,我担心会不会是什么歹人偷听了我们昨日的谈话,所以生怕此人也会对二弟不利。”这并非没有可能。只怪昨日自己一心只想着促成好事,竟然忘记了提防隔墙有耳。昨日谈得委实太多,也不知是哪点招惹了祸事。 “我让小狈子去寻寻看吧。”秀娘说时已起身匆匆步出客厅。 舒蝶宿待秀姑走远后,对着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的舒季酉露出一脸假到不能再假的遗憾面容,“大哥,看来你这妹妹是嫁不出去了。” 舒季酉由桌上取饼一碟蒸糕,仔细地吃起来,待吃到半饱,才缓缓笑道:“你不必心急。待我吃完早饭便替你去约孙家钱庄的少东。” “什么?你到底还有完没完了?”好不容易天降奇兵才使自己逃过一劫,这舒季酉竟然又要给自己生事! “到你安稳嫁出去就算完了。”最后一口糕被塞入口中,舒季酉擦了擦嘴,说了声:“小夜,等大哥给你带好消息来吧。”便再次离开了。 面对满桌仍然热腾腾的点心和汤羹,她却没了胃口。细细算来,今日恰巧是自己回家的第三日。明知他已经回土匪山了,可是就是忍不住会想起那个三日之约。如果说非要找个人嫁了才是她的归宿,她宁愿选择嫁给他去土匪山上过清苦的日子。甚至他心中有着蓝若水那又怎样,她只想停留在他身边,只想为他而停留。 “怎么办……好像……有些后悔了……”水汽再次朦胧了视线。她这爱哭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真的好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在他说要娶他时,紧紧握住他的手。 谁也不会料到,舒季亥竟然直到酉时才回来。 整整失踪了一日,回来时,面对门口立着的人眼中的询问,只给出了三个字:“我乏了。”便径直回了房。 秀娘便这样直直地伫立在门外,不言不语,只是那样安静地立着。单薄的背影那般落寞而凄凉。 “秀娘,回屋吧。”舒蝶宿为秀娘披上外套,心疼这样通透的女子怎么偏偏遇上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二哥。 “我想独自待一会儿。”秀娘的语调中不带一点情绪的起伏,垂下的双眸掩住了所有的心思。 “好吧。不过夜凉了,别待得太久了。”舒蝶宿不知该如何相劝,心知自己与其词不达意,不如让秀娘好好地梳理一下情绪。 “蝶宿……”秀娘缓缓抬眸,眼中满是灰暗的倦意,“一定要记得嫁给愿意娶你的男人,而不是你想嫁或是别人想你嫁的男人。” 舒蝶宿强忍着对秀娘大吼“你不快乐就说出来,就哭出来”的冲动,她知道秀娘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是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掩饰、习惯了用坚强伪装脆弱的人。 “该死!舒季亥你该死!”越想越替秀娘不平的人走到自己房前又一个急转身风风火火冲向了舒季亥的房间。 一把推开房门,令舒蝶宿意外的是,房内竟然坐着两个人——她那两位兄长正在举杯对饮。 “舒季亥,你不是乏了吗?怎么还有兴致和大哥喝酒闲聊?”她明白了,这个该死的浪荡子根本就是故意冷落娇妻的。 舒季亥眼色阴沉地看了眼舒蝶宿,仰头干尽杯中残酒。 “小夜,你二哥心情不好,你就别再添乱了。”舒季酉边低声说着边用眉眼示意舒蝶宿离开。 “哼,他心情不好?他出去寻欢作乐了一天,有没有想过家中有人为他坐立不安、茶饭不思了整整一天?”秀娘这一日的六神无助她全部看在眼里。这个嫂嫂对自己的哥哥根本不是无情,而是已经用情深到无法自拔。 舒季亥冷笑了一声,“谁要她担心了?谁又要她惦记了?”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声惊翻了桌上的酒壶。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为别人着想?你们从来只顾着自己的心情,十年前是这样,将祖业家产统统败光,任由我这个妹妹卖给别人做妾做婢!十年后还是这样!可是秀娘不欠你们舒家,我更不欠你们!”越想越气的人最后不仅把矛头也指向了舒季酉更是连带自己当初的怨气一起发泄了出来。 “哈。哈哈。是。是。你们全都奉献牺牲,你们全是好人,就我不是人,就我禽兽不如,可以了吧!你满意了吧!”舒季亥红着一双眼,笑得太过肆意,一张如玉的容颜阴鸷得让人心生惧意。 “啪”又是一声脆响,舒季亥手中的杯盏被狠狠扔在了地上,“让这该死的舒家见鬼去吧!” “二弟!二弟!”任凭舒季酉的唤声被夜风吹散,发斜衣乱的人怒气冲冲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小夜!你太过分了!”从未对小妹大声过的人忍不住开口责备。 “我过分?二哥对秀娘所做的才叫过分!”她受够了这两位哥哥的颠倒黑白。 “你以为只有你在为舒家牺牲吗?你觉得我和季亥、季寅这十年来就过得心安理得,安枕无忧吗?”舒季酉强抑下起伏的情绪,黑瞳中有着吞噬万物的痛楚,“你不会懂我们带着内疚走过来的这十年有多沉重。” 舒蝶宿完全被大哥的样子给怔住了。她竟然清晰地感觉到了舒季酉那种撕心的痛。到底怎么回事?隐藏在风平浪静下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你没发现季寅始终没有露过面吗?” 舒季酉这一问,舒蝶宿才发现这三天的确没有见到过三哥,“三哥他……怎么了?” 舒季酉并未作答,却只是继续发问:“你没发现你大哥至今还是孑然一身吗?” “莲绮姐她……”猛然想起大哥那位自幼便定了亲的未婚妻。 “不是想知道你二哥为何会冷落秀娘吗?当初你嫁到了汪家,欠债靠着礼金是都还清了。可是我们当时住的宅院却因为父亲看病而押给了别人。那天,一群凶横大汉来赶人夺房,眼看一家人要流落街头,秀娘的媒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提出不仅替我们还清宅院的钱,更愿意出钱为还在京城妓院打杂抵债的季亥赎身,而要求便是要嫁季亥为妻。娘别无选择,自然是一口应允下来了。可是季亥当时在京城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却因为还不起秀娘出的那些银两而不得不娶了秀娘。而今天,他恰巧在去镇上的途中遇到了当年的那个京城女子……那个女人空等了他整整十载,前两天才刚刚嫁到济南,嫁的是个跛了脚的酒鬼!” 舒蝶宿恍然大悟,自己刚才对舒季亥的指责是他伤口上狠狠撒的一把盐。 “你三哥根本没有来济南,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让祖宅易姓这件事,所以留在了京城。说是不赎回祖宅绝不面对舒家列祖列宗的排位。”舒季酉说到此时,猛地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来,“至于你的莲绮姐,她嫁入了门当户对的人家,想来过得不差。” 那个温柔乖巧、对大哥一往情深的莲绮姐竟然悔婚他嫁了?门当户对。呵。曾经的门当户对,在舒家破落后便成了阎罗殿与南天门。 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落下。她一直以为被煎熬着的只有自己而已。却从来也没想到,哥哥们为自己年少时所犯的错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压在他们心上的内疚会是怎样的分量,她简直不敢想象! 第7章(1) 内疚的人该是哥哥们不是吗?可是为何反倒是她觉得内疚,并很自觉自愿坐到了这位钱庄少东的对面,听他在那里滔滔不绝。算了,反正只是坐在那里当听客罢了,嫁人的事她仍然敬谢不敏。 “孙少爷,你渴不渴?先喝杯茶吧。”舒蝶宿挤着笑为这位畅谈孙家钱庄光辉历程谈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大少爷递上茶。 “有劳姑娘……咕咚……”一口气吞下热茶的人,抹了抹嘴,继续道:“所以说我爷爷当时就一拍大腿决定到济南了。我们孙氏一门血液里都传承着祖辈遗留下来的大胆能干、聪慧勤劳……” 舒蝶宿看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强忍着想打哈欠的冲动,心中不着边际地想着,如果孙少爷和自己正在午睡的娘亲遇到一起,那恐怕再简单的谈话一天一夜也结束不了吧? “打扰一下!”一个低哑而雄浑的声音忽然闪出,孙公子那两瓣唇猛地停在了那里,呈只开不合的状态,显然是受到极度的惊吓。 “你是何人?怎么会进来我家?”舒季酉拍案而起,但见来人那身如钢铁般被包裹在衣衫内的宽厚身板,再加上那半张被胡须挡住的凶煞面容,不由心中暗暗吃惊,不知这位疑似江湖人士为何会在这光天化日擅闯自己家。 “你家?”水大鹰记得这怒喝之人自己在茶馆也曾见过,不过着实没想到他也是彦宅中人,大大咧咧跨腿坐下,面无表情地看向舒季酉,从容回道:“自然是翻墙进来的。” 舒季酉怎么也没料到对方竟然还能这样不以为然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他是翻墙而入的。这人,未免也无赖得太过彻底了吧。 那遮了小半张脸的张扬胡须,还有那双如星子般的黑瞳,是他,他竟然没走! 舒蝶宿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太过震惊之下只是不停重复着:“水……水……” 不明状况的舒季酉警惕地瞄了眼水大鹰,看到舒蝶宿脸上说不出是惊是吓的表情,心中暗叹小妹一定是受惊过度了,否则何以在这种时候还要水喝? “我就这么不堪?”水大鹰冷眼扫了圈桌旁的人,眼神落回到舒蝶宿身上。她到底在玩什么?明明说是嫁入彦宅为妾,可是前日自己刚解决了一个相亲对象,原本以为总算是万事大吉,今日却又跑出来一个。还有眼前这男子是彦宅中人,那曾牵着她手的那个俊美男子又算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不堪?”她根本没法从他还在济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舌头也跟着迟钝起来。 “今日这个。”看了眼仍然张口结舌的孙少爷,眼中满是不屑,“还是前日那个。嫁谁都比嫁我强吗?” 舒蝶宿恍然大悟,原来可怜的钱有余竟是被眼前这个辣手给摧入湖的。不过就一个山贼而言,他对钱有余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明显被水大鹰轻视的人听出来人是和自己抢人来的,一时间虚荣压过了害怕,“就凭你也想和我孙少爷抢女人?你不照镜子……嘚嘚嘚……”被水大鹰一个凌厉的冷眼,孙少爷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敢顿时吓得无影无踪,只剩上下牙颤抖打战的份了。 “今天就把话一次说清楚吧。”水大鹰说着,从怀中掏出了……肚兜!“啪”的一掌把肚兜按在桌上,“我今天要把这件肚兜的主人一起带走。” 眼尖的舒季酉恰巧看到肚兜上绣的“舒蝶宿”三个字,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夜和眼前这个山寨上下来般的男子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暧昧?这女人最贴身最私密的衣物怎会落在他手中的? “这位兄弟,孙少爷是我请来的贵客,你就算有账想算,也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眼看事关舒蝶宿名节,舒季酉连忙出声阻止水大鹰继续。 一旁早就被吓得不能思考的孙少爷本能地附和着:“不错。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季酉这里做客罢了。” “既然这样,你可以滚了。”水大鹰冷冷开口,孙少爷如得到大赦般连站都未来得及站稳便踉跄着匆忙夺门而出。 “小四,去把二少爷请来。”舒季酉背手立起,眼看孙少爷已走远,大声对空空的门外吩咐道。 “是。大少爷。”躲在门外探望的仆人间冒出一个颤抖的应声。 “小夜,他究竟是谁?”竟然将他舒家当作无人之地而擅闯,即使是江洋大盗,他亦不会忍下这口气。 舒蝶宿看出兄长已微显怒意,连忙解释道:“他是将我由南京城送来的人。我能顺利到达济南,这一路多亏他照顾。” “哦?”舒季酉的面容略略松动,“这样说来,他是振远的镖师?” 水大鹰未等舒蝶宿答复,已经将话截了过去,“承蒙抬举,镖师不敢当,我是山贼。” 杀人越货的土匪?舒季酉无法相信舒蝶宿竟然和这种歹类牵扯到了一起。 “不是这样的。他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他其实……” “我其实还是个山寨大王。今天来,就是带她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的。”水大鹰说时,已经一把握住舒蝶宿的手腕,将她狠狠地搂入怀中。 “水大鹰……”她听见他胸膛那奔腾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声竟如出一辙般地吻合。 “就算是山寨大王,也没道理闯入百姓家强抢民女的。更何况小夜已嫁做人妇。”虽然说是已经被汪家给退了回来,可是与其给山贼掳上山,还不如继续当汪家的寡妇比较好。 “是吗?”胡须下的唇不羁地扬起。 恰在此时,舒季亥立在了门外。 “大哥,这是……” 水大鹰转身,神色复杂地看了虽带着倦意却仍不损俊美之型的舒季亥,“找的就是你。她在嫁你之前,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就已经被我碰过了,而孤男寡女不可共处的大忌也早就破了,我们甚至独处过一夜。既然你原本就不打算要她,就快点写下休书给彼此个痛快吧。” “她是因为你才离开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那纸休书我是不会签字的,不管她在嫁我之前和你有过些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死也不放!”舒季亥黯然的瞳中猛地喷出火舌来。 “是不愿放手,还是没为她找到合适的卖家?”亏他长得一表人才,原来就是个面首。竟然让自己的小妾不断地去和有钱人相亲。真是让人不耻。 “你在说什么?我何时想过要卖她了?你到底和秀娘胡说了些什么?”舒季亥完全不顾自己如柳的身姿与水大鹰的钢铁之躯相比时显得有多单薄,仍是握拳相向。 “二哥,水大鹰,你们俩给我停!”这两个人竟然鸡同鸭讲这么久也没发现事情根本就已经说岔了吗? “二哥?!”一直让他在暗中恨到磨牙的男人,竟然是舒蝶宿的二哥? “二弟,你刚才说什么?弟妹她怎么了?”舒季酉由舒季亥散乱的言语中已经理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事实。 舒季亥深吸了一口气,才由齿缝间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来:“秀娘走了。只留下了封休书让我签字。” “她走了?回娘家了?还是回京城了?”秀娘早就成了舒家的主心骨,里里外外操持了十年的家,怎么能说放就放?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舒季亥狭长的眸中满是茫然,这女人霸道地闯入他的生活,然后就像空气一样无声无息地存在了十年,可是一瞬间,却忽然就消失了。他该怎么办?没了她,自己该怎么办? “那快派人去她回娘家的路上截人呀。如果让娘知道了,事情就麻烦了。” “大哥,我不知道她娘家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人。”原来昨天小夜没有骂错。自己根本就是个混账。一直都觉得是秀娘亏欠了自己,而这十年,每一天都是自己在欠着她。 “你!”舒季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弟弟。毕竟这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他无法过多置喙。可是没了秀娘的舒家,他同样无法想象。 “大哥二哥,你们不用着急。我让振远镖局的兄弟们帮忙寻找二嫂就是了。振远在全国有十二间分局,再加上承嗣在各地的江湖朋友帮忙,肯定能找到秀娘的。” “是了。我怎么忘记你和汪家的关系了。小夜,你一定要让汪承嗣帮我把秀娘找回来。不可以让她离开!” 这还是舒蝶宿第一回看到二哥会为一个女子这样急迫无主的,不禁轻叹道:“二哥,早知今日……” “小夜,我知道。”他会好好对秀娘的,只要她回来,他一定会用余生补偿她。 “舒蝶宿。”一直在一旁沉默聆听的人眼见二嫂离家的插曲已暂告圆满,终于按捺不住,“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何时隐瞒过你什么?”心虚地回道,知道刚才水大鹰是将二哥误会成自己的“相公”了。 “你到底是被汪承嗣卖来做妾还是送来探亲的?”他竟然还傻傻地相信了她的鬼话,还一直因为舒季亥那样一张连男人都为之动容的脸孔而莫名呷醋了好久。 “卖来做妾?汪承嗣怎么可能卖小夜?他只是托我们为小夜寻个好归宿,他说不想再拖累你浪费了大好年华,更说愿意为小夜的亲事奉上一千两白银作陪嫁。”舒季酉替舒蝶宿解释着误会。 “大哥和我心疼季寅在京城为了赎回祖宅打拼得太辛苦,如果有那千两白银,他也能早点回来和大家团聚,所以才会急着为你张罗亲事。”再次叹气,要不是这一切,他也不会阴错阳差地重遇桃红,由此导致了季娘的离开。 “难怪你们俩一个又一个的人往我这里带。原来是贪图那个臭小子的一千两白银!”舒蝶宿真是服了这两位哥哥。可是想到三哥的苦,让她又如何能埋怨他们呢。 第7章(2) “你和汪承嗣……不是主仆间生出的男女私情?”世间应该没有女子会将心上人唤作“臭小子”吧。 “私情?男女私情?原来你一直误会我和他……天呐!”舒蝶宿怎么也没想到水大鹰会将她和那小子之间的“母子情深”误会成“男女私情”。 “那你到底是……”水大鹰心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荒唐到他这样胆大的人都觉得这想法太过骇人。只可惜舒季酉的回答印证了这一念头的真实性,“小夜应该算是汪承嗣的娘亲了吧。长了他一辈不说,这十年来他也是你一直照顾着的。” “那也就是说,你,就是南京城里,无人不知的汪老夫人!”他几乎磨碎了一口牙。曾经想不通的那些事一一被对上号。为何会在汪老夫人的床上模到一个娇女敕的身子,为何会在汪老夫人的门外遇到一个聪慧的丫头,为何会被汪承嗣和蓝若水拜托亲自将她护送回娘家。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被眼前这个笑容娇美的丫头给当猴一般耍。 罢开始是因为不知晓他的底细,所以心有防范才没有对他直言身份,后来相处久了之后,越来越觉得难以找到向他开口澄清误会的恰当时机。 “其实我嫁到汪家后才没多久,汪家就遭到了仇家的报复。我当时不过十四岁,汪承嗣也才十岁,我们俩隐姓埋名,几乎是从沦落为乞丐的日子一步步重新壮大成为今天的声势。因为我太过年轻,怕不能服众,所以对外从不露面。坊间都误以为当初逃过一劫的是汪家大夫人,也就是汪承嗣的亲生母亲。”那是一段太过艰难的日子,即使是已去遥远,她仍会惶恐心惊。 “你竟然是汪承嗣的娘,也就是若水的婆婆?”水大鹰说到最后,语气是无法自制的激动。 “可是我和汪承嗣的父亲……” 解释被冷冷地打断:“无论如何,你的身份都是蓝若水的婆婆!” “不错。我是你心上那个宝贝若水的婆婆。可那又怎样了?婆婆是我舒蝶宿这个人,丫头也还是我这个人,难道因为我是她的婆婆,就没资格做你的压寨夫人了不成?”半炷香前,他还那样不顾一切地表明要自己的决心,让她惊喜感动之余,早已做好了不顾一切随他上土匪山过清苦日子的打算。可是,他现在的转变让她心底渐渐透出凉意。 “这个,还给你。我就先告辞了。”一直被贴身放置的肚兜就这样被嫌弃般地塞入到舒蝶宿手中。 “水大鹰,你莫名其妙闯进我家,摆出一副非我不娶的架势,现在却要这样一走了之,这究竟算什么?”肚兜上仍残留着他的体温,原本说要带走肚兜的主人,现在他却连肚兜一并都不要了,分明就是不要自己了。 “如果早知道你是若水的婆婆,我不会招惹你的。”水大鹰回首,黑瞳深深地注视了一眼舒蝶宿,随后便大步地离开,仿佛丝毫不带留恋。 “过分。太过分了。”握着肚兜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流泪,却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即使舌尖已经有微甜的血腥,却仍然是留不出半点泪来。 “小夜?小夜,你还好吧?”舒季酉眼见舒蝶宿脸色苍白,双眼发直,娇小的身躯瑟瑟颤抖着,害怕地握住了她的双肩。 “我不好。”她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他刚才出现的那一刻她有多震惊多意外多喜悦现在就有多震惊多意外多失落。 “小夜,什么样的男子不比一个山贼强?就算他不介怀你的过去,我和你二哥也不会将你的幸福交托予他的。”他的妹妹配得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子。一个山贼,原本就是高攀了。 “天下比他好的男人可能是多于夜星,可是,只有他能让我放心去依靠,让我心甘情愿想跟着他走。”她就是执拗地想要这个男人。或许是她从未体验过情爱,所以乍一爱上,便如波涛汹涌,那份感情连她自己都无从驾驭。 “他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你又是何苦?”舒季亥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男人嫌弃舒蝶宿的身份,如此强烈地表现了出来,根本就不带半点转圜的余地。 “二哥,你不会懂。没有爱上过,就不会懂。” 舒季酉握着舒蝶宿的双手悄然滑落,唇边已泛起一抹苦笑。没有爱过的人不会懂。就像他到今时今日还在期待着有一日莲绮会后悔离开自己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一般。情爱就是这么磨人的东西,让你明知无望,却还是那样紧握着不肯松手。 舒季亥愣了愣,脑海浮现秀娘那张始终淡淡笑着的容颜,心,蓦地一痛。他不愿也不能放手。放不开,即使是自己迫她离开的。自己这又是何苦?一切皆因为已动了心,而关心之事怎能不乱? 舒蝶宿抬头去看“振远镖局”的金漆招牌,心中不禁感慨,去而复返的这一路,就恍若一场梦般,江湖的追杀、兄长的无奈、秀娘的离家、还有连面容都已淡忘的相亲之人……可是,和水大鹰独处的点点滴滴却如刀刻一般清晰地留在了记忆中,甚至隐隐还会因那条条刻痕而泛出痛意来。 “这位姑娘,请问是要托镖吗?”一位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年轻伙计很是勤快地走上前来招呼。 “我找汪承嗣。”舒蝶宿不带好气道。 伙计不由一呆。这姑娘看上去娇娇弱弱不像是来寻事的,可是却语带不善,而且又点名要找大当家。 “姑娘,运镖的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来运镖的。”她是来找她那位“孝顺儿子”算账的。 “可我们这里镖局,不是运镖的事能是什么事?”一根筋的伙计还在那里不停地追问。 舒蝶宿无奈地望了望期待她给出答案的伙计,冲着他很是阴阴地一笑,未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边往里冲边放声嚷道:“汪承嗣!你给我出来!” “你……你轻点……轻点……”伙计一下子慌了手脚,急切间便想伸手去捂舒蝶宿的唇。却猛地被一个由内而出的温和男声及时喝止:“财六,不得放肆!” 一身青衫的汪承嗣继而缓步迎向舒蝶宿,一双瞳却很是心虚地不敢对上舒蝶宿眼中的怒意。 “见我没嫁人你一定很是失望吧。”舒蝶宿语带嘲弄,若不是他把自己送回济南还用千两白银为饵,自己也不会疲于应酬那些个公子大爷的。 汪承嗣以眼神阻止了财六好奇地探视,赔着笑哄劝道:“我们先进去再说吧。动了肝火就不好了。” “不要以为你可以轻易唬弄过去。”舒蝶宿瞪了汪承嗣一眼,伸手示意他搀扶自己进屋。 财六眼睁睁看着平时那个虽然谦和有礼却仍让人感觉高不可攀的大当家就这样被一个娇小女子呼来喝去,不由大感诧异。 这大当家才新婚不久,为何就有女子寻上门来了?而且大当家似乎很怕她,好像曾经试图安排她嫁人却被她识破了…… “老天爷保佑吧,千万别让若水姑娘发现这件事,否则大当家可就惨了。”完全不了解状况的人竟然还在那里自作聪明地麻烦起了老天爷。要知道老天爷每日要管天下苍生、生灵万物,哪里有闲工夫来理会你这种请求。 “娘,你口渴了没?先喝杯茶润润喉吧。”汪承嗣知道舒蝶宿这嗓子经不住累,一累就会沙哑,所以很是贴心地奉上热茶一杯。 “你如今能耐大得翻了天了,我哪里还受得起你叫我娘。”嘴上虽然说得绝,可是手还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茶杯。接下来肯定是要费大把口水的,不先润润怎么能保证最佳状态。 “你明知我是被逼无奈。汪家能有今天,全靠你当初的不离不弃。你当初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另嫁豪门,转身离去,但却选择了留在我身边。现在你借着我和若水的婚事不仅将所有田产地契全部归还给我一文不留,还非要将你的房间让给我们做婚房,自己搬去客房。舒蝶宿,你这是把我往不仁不义上逼。更何况始终都只有你在安排,未免有失公允。所以我才决定让舅舅们替你觅个好人家,让你可以飞出汪家这个牢笼。”汪承嗣一番话娓娓道出了自己所有的心思。眼前这个仅大他四岁的女人和他没有半点血脉联系,可是他却将她视作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姐姐般地珍惜疼爱着。 “那你大可对我明言,为何要瞒着进行这一切?”她早就知道汪承嗣做不出踢自己出门这种心狠手辣的事,不过什么都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 “倔强如你,怎么可能乖乖接受我这个你看着长大的小表的安排?”他这个“继母”什么都好,就是无视他汪承嗣早已长大的事实仍将他看作十岁小童的态度实在是让他很头痛。 “那是自然。自家开着镖局却将我托付给山寨的山贼,一路上还不断放风让江湖人士来截堵我们,最后好不容易回到娘家却还传来‘被退回’的消息。这一切实在是很难让我了解你真正的心意。”为何要将自己托付给蓝若水的旧情人,又为何要将假传一千金的假消息,这是她至今未曾想明白的。 汪承嗣被这样一问,脸色不由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宠溺混合着无奈的复杂表情,却不难看出其中透着的幸福感。 “其实,这是若水的主意。” “看来是我这个婆婆哪里疏忽以至于得罪了这位媳妇大人。”其实就水大鹰的身份不难猜出这是蓝若水搞的鬼。可是自己未曾亏待于她,她何止于要这样作弄自己? “你误会了。若水只是……只是想做月老牵替你们红线。”其实他第一次听到蓝若水的计划时,也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可是他的若水天马行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而且细思之下,觉得虽说大胆但却的确可行,于是也跟着一起上了“贼船”。 第8章(1) “牵红线?谁和谁的红线?”明知故问,按捺不住的激烈心跳却已经提前提示了事实。 “帮你……和水大鹰。”汪承嗣垂下眼,实在不太敢看舒蝶宿的表情。她既然会这样怒气冲冲地杀回南京,无疑是根本就没看上那位山寨大王。自己当初怎么就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了,从小就养尊处优的舒蝶宿和世代为寇的水大鹰…… “让别人一路追杀是牵线?”有空她真该好好给蓝若水磕上几个大响头,这是哪门子的牵线?媒婆要都像她这么来,恐怕百年后这世上就灭了人烟了。 “若水说他爹武功了得,引各路人士来劫你,正是给他爹英雄救美、大展身手的机会。而且由我们暗中保护,可确保你们无恙。再说娘你这么多年没和男人独处,和岳丈一来二去,可能就有了默契。”汪承嗣看到舒蝶宿脸色猛地阴沉下来,不禁越说越轻,最后索性变成了蚊吟,却不知蓝若水的天马行空却出其不意地变成了事实。只是,他们漏算了一样。 “水大鹰是蓝若水的爹?你是说,他是你岳丈?是我亲家?”她相信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与那日水大鹰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的脸色一般无二。亲家?他们俩竟然是儿女亲家! “没错。”舒蝶宿的吃惊是出乎汪承嗣意料之外的。就他所知,舒蝶宿应该早就暗中派人调查过若水的底细,所以她出生在土匪山这件事并不应该让她如此惊讶。 “他们不是一个姓蓝一个姓水吗?” “若水是跟她娘姓,然后名字中暗扣了一个‘水’字。”至于原因,那还真是说来话长了。 “是这样……”单由蓝若水的名字就不难看出他和他的亡妻感情是何等的深厚,忆起花小泵曾言他一把青髯正是为亡妻而蓄,心中的痛蓦地扩开。 “就算我和他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妇,可是你们忘了我们是儿女亲家?”虽然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却合了“沾亲带故”中的“亲”。他,成了她的亲人,却不是她渴望的那种。 “若水说你又不是我的亲生娘,若是和她爹成了亲,反倒亲上加亲。”汪承嗣觉得此话并无不妥,况且水大鹰生性豪迈又重情重义,汪家不缺钱,他这位“娘”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好男人。 “看来若水并不怎么了解她的爹。”什么亲上加亲,人家分明是听说她是亲家立刻吓得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汪承嗣还沉浸在对自己给“娘”乱点鸳鸯失败的自责中。 “没什么。”舒蝶宿转了个话题,“照你这样说来,那日山脚下邪魔道长那伙人是你们暗中解决的?” 汪承嗣扬唇一笑。他们解决的又何止那些人。若水的江湖人脉之广连他自己都出乎意料之外。如果舒蝶宿知道自己在悠闲吃着烤馒头和烤兔时,汪承嗣与蓝若水有多疲于“清除”危险,她对他们的不满肯定会降到最最低的那个点。 “麻烦转告我的乖媳妇,你们的计划失败了,我这个包袱没被嫁出去。所以我还会继续住汪家的客房,继续吃汪家用汪家赖在汪家。”他计较自己汪夫人的身份?那很好。她就偏要当汪夫人,一直当下去,一直当到天荒地老。她才不稀罕去当那个什么破山上的压寨夫人。 “等若水从土匪山回来,我一定转告她。”一切回归原点也并非坏事,他其实也早就习惯了这么个刁蛮的“娘”了。 听到“土匪山”,舒蝶宿的眼神倏地一黯,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你那个山贼岳丈已经回山上了?” 温和的眸察觉到了舒蝶宿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不动声色道:“好像是出了点状况吧。我也不是太清楚,所以若水才会急急赶回去。” “出状况了?什么状况……”激动地追问着,却注意到汪承嗣眸中的窥探,连忙收起太过明显的关心,以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山贼出状况也是难免的。可别事后赖说是护送我才出的事。” “可能真的是护送你才出的事。”汪承嗣认识舒蝶宿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她神色和言辞的闪烁委实太过诡谲。难道被蓝若水弄拙成巧,两个“长辈”之间暗生出了什么众人未曾察觉的故事? “那你就送些跌打酒或银两去。”装作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以手掩唇道,“我乏了,这些芝麻绿豆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回了。” “好。李妈早盼着你回去了。”从她由济南启程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接到了飞鸽传书,可是却只字未提水大鹰。舅舅们究竟是粗心还是刻意隐瞒了什么?温和的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哦。对了。”舒蝶宿忽又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门口那个伙计是谁请的?你就不怕砸了振远的招牌?” “呵,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就交给为儿的来处理吧。”可怜的财六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地得罪了“汪老夫人”呢? “嗯。”舒蝶宿点了点头,很是当家主母样地微摆着腰,缓缓离去。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他究竟出了什么状况?摇了摇头,还是想想李妈有没有炖银耳燕窝比较实在。是的,想燕窝,燕窝,土匪窝…… 舒蝶宿坐在贵妃榻上,手中的一盅冰糖银耳端起了又放下,想了想又端起,想揭开盖,却又一点没有食欲。 “李妈,自我回来后便是日日银耳,喝得都腻味了。让厨房给我煮碗红豆沙来。”懒懒地躺回榻上,一双眸却仍不时地向外张望着,心中暗自嘀咕着:怎么还没回来呢…… “李妈,晚上睡时被子感觉有些湿沉。”眼睛转向床上,不经意地就开了口。 “是吗?我让人拿去晒晒。” 目送抱着被子离开的丫头,舒蝶宿眼神又无意间落在梳妆台上,“李妈,那支金簪怎么一点也不亮?送去银楼洗一下吧。” “好。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眼神随着捧着首饰盒离开的丫头一起飘向了门外,似乎仍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 “李妈,我去年绣过一条富贵满园的帕子,你可记得放在哪儿了?” “我的小泵女乃女乃,你还有什么事就一起报出来吧。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样的折腾。”光躺着动嘴的人足以磨光所有人的耐性。 “没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挥了挥手示意李妈退下,临了,又飞快地补充道:“顺便替我去看看若水回来了没?” “刚才你去院子里闲步时,少爷让人来传话说是这几日去接少夫人了。似乎少夫人娘家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李妈寻思着莫非舒蝶宿这一日心神不宁亦是感应到了什么?可转念一想,汪承嗣和舒蝶宿又无半点血缘关系,怎么可能比死去的老夫人还能感应。 “有没有说若水娘家出了什么事?”不会是和那个该死的山贼有关吧。 “这倒没有。” 李妈走后,榻上的人便再也躺不住了。起身在房内来回踱着步。心情却越来越烦躁。究竟是什么麻烦事需要让汪承嗣抛下一切赶过去?那一定是山寨中人无法解决的事情了。那身为寨主的他遇到了怎么样无法解决的事?是受伤了?遇到仇家了?还是惹了官非? 用拳重重敲了两下脑袋,头被敲得好痛,却完全没有办法将对那个人的关心给敲出脑外。她担心他,担心得不得了,恨不能背上能长出翅膀好飞到土匪山去看个明白。 正当舒蝶宿在那里又是踱步又是敲头时,敞开的屋门正对的围墙上正并肩俯卧着两道身影。 “承嗣,看你娘这副无措的模样,想必是真的对我爹动了心了。你现在知道我当初那招有多妙了吧。”蓝若水回头去看自己的夫君,脸上满是得意。 汪承嗣宠爱地看了娇妻一眼,温和道:“其实从她回来那日我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果然从舅舅那里探知,你爹和我娘其实早就互相有意了。” “只可惜他们不能像我们这样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搞不懂我爹,他向来不守礼教规矩,只按自己心意行事。可是为何这次会迂腐到对你娘的身份那样排斥?”蓝若水遗憾地长叹了一声。屋里面那个只差抓耳挠腮的女人她从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异常投缘。现在眼看她为自己的爹爹那样坐立不安的样子,更是越看越中意,简直恨不能直接将她拉去土匪山和爹强配成对。要是爹和她都能像自己这样对感情雷厉风行,可能自己不久后就能抱弟弟了呢。 “或许你真的不够了解你爹吧。”汪承嗣看着屋内那个仍然无法冷静下来的人,唇边勾出一抹算计的笑来,“不过你不了解没关系,只要他们能彼此了解就行了。” 夜色中,水大鹰长身立于院墙之上,黑瞳静静注视着那扇早已不再陌生的门。现在他确定地知道了那间屋里住的是谁,却多么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知道过。 为何偏偏是她?她什么身份都可以,哪怕是烟花女子,哪怕是街头乞丐,可她却偏偏是自己女儿的婆婆? 只看一眼就好。在她窗外偷望一眼,看完就走。 他知道自己是魔障了。只因为听若水那么无意地提了一句她从济南回来后就一直失魂落魄,他就也跟着失了魂。所以眼巴巴地从土匪山赶来南京城,只为了能在这夜色中,偷偷在窗外看她一眼。 紧握成拳的右手指关节喀喀作响。他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在十六年前答应蓝颀那个要求。可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蓝颀早已不在了,他又绝无悔誓的可能。 眼中倒映着的灯火猛地一暗,水大鹰一个踮身悄然跃下高墙无声停落在了窗前。和上次误闯的那晚相较,秋已深,那窗曾经用竹竿支着的窗今晚正紧紧地闭合着。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想进屋,必须由大门而入。 他原本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她是否安好,可是进了房内的话……想见一面的冲动最终还是促使他将手按上了房门。 吱嘎。 只是轻轻一推,那扇门竟然如有灵性般地发出了声音。细微的声响却在如此宁静的夜中足以扰人清梦。 “谁?”原本就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而无法入眠的人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有人闯入的讯号。 水大鹰僵立在门外,直到床上的人再次询问时,才抬脚跨入屋内,“是我。” 低沉喑哑的声音在房内静静溢开,夜色中的人已经惊坐而起,“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在土匪山吗?” 第8章(2) 水大鹰心弦一动,淡淡的喜悦在心间蔓延,只为她第一时间就辨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恰巧有事路经此地。”他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和,原本只远远看她一下就走的坚定信念已渐渐动摇为再靠近一些,能多听听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容就走。 “是躲仇人?还是惹了官非?我听承嗣说你遇到了麻烦,是不是很棘手?”他的突然出现让她心跳不止,有意外,而更多的是对他状况的担忧。 “他是这么说的?”他不懂汪承嗣撒谎的用意何在,可是却忍不住想得到她更多的关心。这个女人,这个他正巧在爱着的女人,竟然如此的在意着自己的安危。这种暖心的甜蜜是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中所未曾体验过的。 “是去济南路上惹到的那些人吗?还是因为你劫贪官遭到了报复?”从知道汪承嗣赶去土匪山后的每时每刻,她都被无数的设想和揣测折磨着。 “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他喑哑地回道。他的麻烦就是她。想爱她的冲动早已呼之欲出,却在就要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不得不为了一个誓言而苦苦压抑。 “所以你是为了避祸才来南京的?”土匪山也已经不安全了吗?他自己的地盘都无法容身了?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将他迫到如斯田地?! 黑暗中,忽然闪起一团火焰来。火光移向桌上的烛台,燃亮了一豆火光。而舒蝶宿脸上未加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也毫无保留地落入那双深邃的黑瞳间。 慌忙用衾被裹紧自己只着肚兜的身子,垂首避开他那双让她身子发出不安信号的眸,“振远镖局在官场和江湖都还有些势力,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或许承嗣可以……” 黑瞳紧紧注视着被贝齿轻轻咬住的丰盈红唇,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着床的方向压去,“振远帮不了我,汪承嗣也帮不了我……”说话间,人已走到舒蝶宿面前,精壮的身躯挡去了那豆烛火颤动的光芒,微微俯,温热的鼻息就这样混进了她不安的呼吸间,俯视着她那双扇动的眸和那张熟果般的唇,体内有种莫名的浪潮在奔腾,“谁都帮不上忙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说罢,便径直吻上了那张唇,贪婪地疯狂地品尝着那不断着诱惑他终于磨得他丧失了所有理智的红。 粗糙的掌不断游移在光滑如玉的背脊上,留下一道道炽人的热度。舒蝶宿觉得自己如同是一只坠入了火海中的蝶,每动一下换来的只是更狂野的热度,几乎吞噬了她。 大掌沿着她背部完美的弧线缓缓上攀,当触到她颈间那细细的绳结时,渐渐停止了移动。 黑瞳瞄到那件包裹着一身冰肌玉骨的粉色肚兜,不禁将恋恋不舍的唇移走到她耳边,声音粗哑而性感:“你现在戴着的这个肚兜是我曾经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件?” 舒蝶宿原本已是燥热的脸颊顿时红如晚霞,只因为午夜梦回,她常常在半睡半醒间想到这件肚兜曾被他贴着心脏的位置放置过,那上面曾经残留过他的体温。现在被他这样一问,就仿佛被他看穿了心事一般地窘迫。 “这件是我当初出嫁时,我娘亲手为我缝的……”她声如蚊吟。 “知道当初我为何执意要将它的主人带走吗?”望着她圆润的耳垂,他忍不住一亲芳泽的蠢动,凑过唇去,轻轻啃咬了起来。 被突袭的人打了个战栗,无力地倚在他怀中,声音也略显颤抖:“你的心思,我如何能知晓……” “因为我盼着有一天,能亲手将它从它主人身上解下。”他在她耳边说出了最放肆的言语,直言不讳着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最深渴望。 如此直白的话她当然听懂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腕已经被水大鹰用一只掌全轻易握紧,他只轻轻一提手,她那被衾被挡着的身子便整个暴露在外。那一点烛火似乎也感应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猛烈地跃动起来,映得夜色中的人忽明忽暗。 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本能地开口阻止:“不要……” 可是箭上之弦又岂有回头的道理?那只空出的掌毫不客气一把扯开了颈间那精致的蝶形结。 粉色的肚兜失去了羁绊,顺着胸前起伏的弧度轻轻滑落在了大红的衾被上。 “不要看……”被他扣住的双手根本无从挣扎,第一次这样将自己袒露于他人面前,令她羞得无地自容。 他用那只空着的左手托起她的下巴,黑瞳深深地望进她眼中,“我要你。” “你忘了我是汪承嗣的……” 他俯身封住她的口。他现在只想好好爱她。就算碰了她会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双掌如同朝圣的信徒般小心翼翼地攀上了她圣洁的双峰。肌肤与肌肤相触的刹那,属于身体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在那个风微薰、月半边的夜,她曾被一个擅自闯入的男人阴错阳差地轻薄了一番,羞涩的身体由此被中下了一颗男女情爱的印种。今日,封印被同样一双手揭开,那颗种子也早已抽芽疯长,成了心上一束茂盛野草,急摆着,渴望情爱之雨的瓢泼滋润。 舒蝶宿注视着熟睡中的水大鹰,即使是睡着时,他的左手仍紧扣着自己的右手,像是生怕自己会离开一般。眼前这个男人昨晚以那么霸道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占有,她的人生自此将注定与他缠绕,再也无法划清界线。 蒙上了爱恋的眸带着如水的温柔移至他宽阔的额、紧闭的眼、高挺的鼻……视线停在了那一脸的络腮胡上。 他会为自己剃去那些属于亡妻的纪念吗?他和那个早与自己占有了他的心的女子之间,一定有着她无法企及的情深意浓,那一把青胡和对蓝若水的关心备至便足以印证。 手,轻轻碰上他的下巴,模索着那胡须下的轮廓,脑海中勾勒着他剃去胡须后的面容。 猝不及防的敲门声惊得舒蝶宿几乎从床上蹦跳而起。 “谁?”她听到自己心虚的声音。 “夫人吗?是李妈。”李妈在门外道,“早膳已经备妥了。我给你送洗脸水来了。” 舒蝶宿惶恐地望向身边的水大鹰,大脑像浇了糨糊一般完全无法转动。 这样的动静若还吵不醒水大鹰,他这山寨大王估计也早该死个十七八回了。 “让她把水放在门外吧。”他轻声给舒蝶宿提示。 “哦……李妈,你把水放在门外吧。我就来取。” 李妈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应了声好,将水搁在了门外。 待确定李妈已远去,舒蝶宿才天天吁了口气。 “为何紧张成这样模样?”水大鹰望着她幽幽地问。 “你是真的不懂吗?你忘记了我的身份是你最介怀的汪家的遗孀了吗?”她转眸望着他,心上忽地生出委屈来,他害自己变成了偷汉的寡妇,他害自己变成了不知廉耻的女人,竟然还问自己为什么。 他长叹了一声,这是清醒后便必须要去面对的问题。他昨夜的一时把持不住,已经害他成为了背弃誓言之人。他不该碰她的,可是即使在狂热褪尽的此时此刻,他仍半点也不曾后悔。为了她,就算背弃整个世界又何妨。 听到那声叹息,舒蝶宿只觉心上一沉,他已经在为昨晚后悔了吗?始终无法接受自己“亲家”的身份吗? “你不必觉得有所负累。我无意用昨晚要挟你什么。你仍是你的山寨大王,我……”她再也不可能是汪夫人了。身子与心已全体背叛,这样的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继续留在汪家? “你把我水大鹰当成什么人了。一夜恩爱之后便任由自己的女人继续为其他男人守着寡?”更何况在昨夜之前她还是完璧之身。这个完整属于自己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放手。 “你不是嫌弃我的曾经吗?”她清晰记得在济南时,他留给自己的那个决绝的背影。 “我若是嫌弃你,又怎么可能一听到若水说你失魂落魄便也跟着失心疯了一般,特地从土匪山赶来,只为见你一面,确定你好不好。”他爱她,从第一眼看到就开始毫不压抑地爱上了,所以当知道她的身份后,想压抑却为时已晚。怎么压不住的爱就像冲垮堤岸的洪水终于在昨夜爆发。 “那你当初为何会说如果早知道我是若水的婆婆,你不会招惹我的?”这句话曾折磨得夜夜长吁短叹。 “那是因为我曾对蓝颀承诺过,若水成亲之后,绝不与她婆家任何人有半点瓜葛。”所以至今,即使是汪承嗣他都未曾蒙面。 “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承诺?”那个叫蓝颀的女子在心中温柔贤淑的印象渐渐被动摇。 水大鹰顿了顿,黑瞳中略起一抹黯色,“她是在我及笄之年被我爹掳上山的。出身书香门第的她厌恶土匪山的一切,所以她希望女儿成亲之后的日子能与土匪山彻底隔绝。” “她……不爱你?”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那个在她猜想中该是对他一往情深的亡妻原本根本就嫌弃着他。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爱为何物的女人。”水大鹰说时,喑哑的声音因情动而略显颤抖,“所以,即使背弃了对她的誓言,我也不会放开你。” 舒蝶宿感觉到那将自己紧紧拥住的有力臂膀,由心底露出笑来,“你并没有违背什么诺言。因为从我踏上去济南的那条路时,我已经是被汪承嗣驱逐出汪家的人了。更何况嫁鸡随鸡,我跟了你,就是土匪山的人了。” “蝶宿……”除了亲吻那张会说出体贴话语的唇,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述心中的感激和爱意。他水大鹰何其有幸,一介草莽,竟然得到一个女子如此深情的眷恋,竟不惜为他抛去锦衣裕食的阔绰生活。 第9章(1) 月色中,已经伺候完舒蝶宿的李妈正准备回房歇息,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不由停下脚步,连连拍着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记性。竟然忘记这件事了。” 于是连忙返身向舒蝶宿的房间赶去,走至门前,伸手刚想扣门,房内忽地“哐当”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 “坏事了!”李妈一听,顾不得敲门连忙推门而入,在暗色中模索着向床边靠去,边靠边急问道:“有没有摔着?怎么就断了呀。” “李……李妈?”夜色中,舒蝶宿的声音显然是大为震惊。 “今天替你换床单时就发现床板被虫蛀得厉害。我原本想让木匠明个儿来重做一个。”李妈边说边着边试图去看看床上人的情况。 “李妈,我没事……你回去吧。我真的没事。”床板竟然断了!这种倒霉的事怎么会被她碰上? “怎么会没事?我帮你起来……对了,我还是先点上蜡烛。”李妈边说边向桌边移去。 “李妈!不要!”在舒蝶宿的失声阻止中,一点烛光倏地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李妈端着灯,只见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舒蝶宿正斜坐在中间断裂的床板间,脸上的神色尴尬无比。 李妈赶忙将灯放在床旁地上,由椅子上取饼一件外套替舒蝶宿罩上,“当心着凉了。你身子这么瘦小,我还以为睡一晚不成问题的。没想到竟然把床板给睡断了。” 舒蝶宿闻言,面色立刻窘得大红,“我只是翻了身就……” “唉。怪我不好。我要是发现有虫蛀就立刻请木匠也就没事了。” 舒蝶宿哪里有心思去听李妈的自责,一双眸只是不停地打量着敞开的窗户。心中长长地吁了口气。幸好大鹰他轻功了得,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由窗口遁去。 可是,为何明明是真心相爱的单身男女却弄成如今像偷情一般见不得人?唉,明日吧,明日一定要将事情向承嗣和若水说清楚。 舒蝶宿望着窗外的阳光,懒懒地伸了伸腰。昨晚的床板事件最后是以李妈将自己的床板移给自己得以告终。 床那半边已经空出,但仍残留着他的温度,这才害她眷恋着不愿起身。两日前她还那般贪恋白昼的温暖,现在却只希望天色永远停留在夜间,好让她能和他依偎得更长久一些。怎么办呢?他才离开,她就已经开始想念。 “夫人,我来给你送洗脸水了。”每天都是以李妈这声呼唤宣告着一日的起始。 “进来吧。”她有些不情愿地支起了身子,想抓过床边的外套却被浑身的酸痛给牵制得无法动弹。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扭伤了?”李妈眼见听见舒蝶宿的痛呼,应声过来探看。 “应该是吧。”她胡乱地应着,脸已因为这酸痛的来由而阵阵发烫。 “严不严重?要不我去拿药酒帮你擦一擦吧。” “不用。没事。”她恨不能裹个严实的身子怎么能让李妈看到?如果被看到身上大大小小的青青紫紫那她真是没脸见人了。 “李妈,昨晚你一定睡得很不好吧。”硬是把床板让给自己然后打的地铺。李妈于她不是忠仆而是另一个娘亲,有着同甘共苦的十年,有着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 “这点不好比起你为汪家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她是汪承嗣亲生母亲的陪嫁丫环,从小看着承嗣长大。十年前的那场浩劫让她失去了亦主亦友的汪夫人,也差点失去小主子。如果不是舒蝶宿这个才入门没几日的小妾,汪家可能早已不存在了。 “李妈……”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李妈一起带到土匪山上。 “婆婆,你起来了没有?”门外忽然传来蓝若水的声音。 “还没起。有事进屋说吧。”舒蝶宿边由李妈侍候着穿好衣裳边应道。 蓝若水应了声好,清秀的脑袋探入房内,看到李妈也在屋内,于是冲着舒蝶宿贼贼一笑,“我还是在园子里等娘吧。”说着已经消失在门外。 “这媳妇的毛躁还真像你这个小婆婆。”唉。李妈在心中怀念着她那位已故去的小姐,那样的端庄稳重,如今似她这般的大家闺秀真是越来越少了。 “哪里是像我,分明就是像她爹。”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心虚地补充着,“只有山野村夫才会这般毛躁。” 只顾着为她梳理一头青丝的李妈似乎并未察觉出她话中的漏洞百出。要知道在此之前,密派的探子可没探出蓝若水的爹是山寨大王这件事。 原本别人说山下女人做什么都磨蹭她还不太确信,可在花园等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姗姗来迟的舒蝶宿,这让蓝若水算是彻底信服了。就套两件衣裳、抹把脸再梳个头,怎么就能花这么多的时间呢? 眼神由上至下细细打量了一遍舒蝶宿,不是过去没好好打量过,而是从未就爹的角度去打量过。爹喜欢的女人,呵呵,还是她蓝若水亲自挑的。果然就是一个字——美。 “若水?你急着找我?”舒蝶宿对着看自己看到眼睛发直的人巧然一笑。 急找?就在自己等她的这一个时辰内都够血洗一个村庄、去法场劫一个死囚了,若是急事还会这样捺着性子等?自然是不急但非问不可的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娘可知道我爹的下落?我昨日接到飞鸽传书,有山上的事要告知他。” 舒蝶宿被蓝若水这样直接的问法给问蒙了,不懂蓝若水言下之意,所以只能含糊其辞:“你怎么来问我……” 蓝若水看到舒蝶宿娇羞的样子,不由生出逗弄之心来,“难道是我眼花了?昨晚我和承嗣回来得晚,经过婆婆房前时,恰巧听到李妈在说什么床板断了之类的话。更有意思的是,我们竟然看见一个黑影由婆婆的房间跃出,那个黑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若水。快别说了。”恍悟自己和大鹰的事已经被承嗣夫妇撞破,舒蝶宿不由又羞又窘。 蓝若水含笑牵起舒蝶宿的手,问出了她一直想确认的事,“你是真心地喜欢我爹吗?即使他是个山贼,还是个不见财忘义、不为非作歹的穷山贼?” “我若是个对身份钱财耿耿于怀的人,当初也不会接受你成为承嗣的妻子了。我在乎的,只是他这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个势利之人。而因为年少时的为财而嫁,更让她懂得了珍惜眼前这段感情。 舒蝶宿的表白让蓝若水异常满意,正想开口,忽然噤了声,眼神望向竹林。 舒蝶宿跟着看向竹林,却不太明白蓝若水看的是什么,很快的,就看到一个宽厚的身影缓缓自园子的竹林间走了过来,来者正是振远的镖师武纲。 武纲冲着舒蝶宿呵呵一笑,“夫人好。”又望向蓝若水,“少爷让我来找少夫人取库房的钥匙。我听李妈说你和夫人在园子里。所以特地过来相寻。” “武大哥,近来一切可好?”舒蝶宿冲着武纲礼貌地颔了颔首,他是为数不多的知晓自己真正身份的外人。十四五岁就进了振远镖局当镖师的武纲,曾跟着汪南甫一起打的天下。在汪家遭遇变故时他正巧押镖在外,几年前若非他鼎力相帮又召回了一群镖师,年纪尚幼的汪承嗣也绝无可能如此短的时间内便重振汪家。 “多谢夫人记惦,少爷待我就像自家人一般,日子过得自然是好的。”武纲说时,看着舒蝶宿的眼中有抹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 “那我就放心了。” “啊呀。我钥匙不见了。武叔不如和我一起回房看一下吧。”蓝若水模到自己空空的腰间,不由惊呼出声。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武纲和舒蝶宿的对话,更没注意到武纲眼中片刻的失望。 “那我先回房了。若水你忙完再来找我吧。”舒蝶宿向武纲欠了欠身,款步离去。 “武叔,武叔,我们走吧。” 蓝若水唤了两声,武纲才由那抹翩然而去的背影中收回视线。冲着蓝若水很是恭敬地点了点头,“少夫人带路吧。” 蓝若水大大咧咧地走在了前面,因而未曾看到身后那个人脸上渐渐阴沉的面色。 “钥匙给武大哥了?”舒蝶宿给蓝若水倒了杯水,一双眸在若水的脸上细细打量着试图寻找和水大鹰相似之处。不过若水那细巧的面容显然是完全禀承自她那出身书香的娘亲。 一口饮尽杯中的茶,用袖子抹了抹嘴,才满意地笑道:“给了。多亏秋婵在厨房捡到了。我都不知什么时候丢在那里的。” 这点显然是来自其爹而非娘,总算还有些像水大鹰的地方。 “若水,我和你爹……” “准备何时成亲?”她不知爹何以会突然下山又从蓝若水的房间冒了出来,不过想到自己亲手促成了一桩姻缘,心中不由溢满了得意。 “你和承嗣可以接受吗?”虽然早已明了他们的态度,可还是忐忑地问了出来。 “当然可以。”蓝若水未及思索就给出了答案,“承嗣若是知道你和爹真的走到了一起,也定也会替你们高兴的。” 舒蝶宿不由松了口气,笑容也舒展了不少,“如果你们这里没有什么意见的话,我准备和大鹰去土匪山生活。” “山上的日子这么清苦,你能适应吗?”蓝若水曾经一直在担心的是爹会不会愿意下山,却没料到舒蝶宿竟然愿意为了爹去山上生活。 忽然响起的叩门声打断了舒蝶宿和蓝若水的谈话。 舒蝶宿分明记得自己关照过李妈别让任何人打扰到自己,所以有些奇怪地问道:“是谁?” “承嗣。”门外的声音短促地答道,声音中少了惯有的温和。 “呀,承嗣不是应该去押镖的吗?怎么会回来?”蓝若水一听是汪承嗣,便抢先起身开了门。 汪承嗣显然未料到蓝若水会在舒蝶宿的房内,不由一愣,“若水?你没去镖局?” “我和娘谈些事,过会儿就去。承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知为何,蓝若水感觉到丈夫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没事。”汪承嗣避开蓝若水探视的眸,径直望了望舒蝶宿,注意到她唇边那微微扬起的笑容,心不由沉了沉。 “若水,去帮我蒸个蛋来吧。忙了一早上还没吃过东西。” 舒蝶宿听说了汪承嗣在用话语支开蓝若水。他有事要找自己?很严重吗?否则不可能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僵硬。这样的汪承嗣让她不由想到了十年前。 “好。”蓝若水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 “还有,若水,十年前土匪山的大当家是你爹吗?”汪承嗣的问题恰巧也提到了十年前,这让舒蝶宿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是呀。我爹从我出生起就是土匪山的大当家了。怎么了?”蓝若水并未听出话中的玄机,照实回了汪承嗣的话。 “我随口问问的。你去蒸蛋吧。”汪承嗣扯出的笑容已经显得异常勉强。 “好。很快。”蓝若水迈着轻盈的步子才离开,汪承嗣撑着门框的手已仿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般地向下滑去。 “承嗣,你怎么了?”舒蝶宿连忙上前去搀扶汪承嗣坐下,汪承嗣仰起的脸上已写满了深深的哀憾事,“蝶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若水?” “和十年前的事有关?”舒蝶宿已无法阻止心中的恐惧感。老天,千万不要,不要让这件事和水大鹰有关。 “你自己看吧。”汪承嗣无力地自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人已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第9章(2)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手指无力地一松,信纸飘落处只剩下一张苍白的面容。十年前汪家的灭门之祸竟然是土匪山的杰作?而为首的凶犯正是土匪山的大当家? “怎么会这样的?原本我已经接受是流寇作乱的事实了。原本我已经放下不打算追究了。可为何偏偏要让那个人是若水的爹!那个杀人放火的凶手为何会是我妻子的爹!”这样的失控的汪承嗣是如此陌生又是这般熟悉。十年前被淡忘的一切原本以为会永久地尘封,可如今它却已最残忍的方式卷土重来。 “我爹怎么了?承嗣你刚才说什么凶手?”蓝若水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去厨房或许可以顺带为舒蝶宿捎些吃的,所以又折了回来。可是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听到的是汪承嗣对自己爹的控诉。 “若水,我不想瞒你。你爹可能是十年前血洗我汪家的凶手!”他深深地叹息,瞒不住的。如果一切都是事实,他连面对若水都不能,更何况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下去。 “你胡说!我爹从来不枉杀无辜!”她不容许任何人诋毁她的爹,即使是自己最心爱的人。 汪承嗣从怀中掏出一个描着古怪图腾的铜环来,“这个,你总该认识吧?” 蓝若水看了眼那个铜环,“那是我套在小绿脚上的,上面那个图腾是土匪山的标记。” “你知不知道这上面的图腾和十年前血洗我家的那些人身上的图腾一模一样!”汪承嗣说时双眼已泛红。那日,爹新娶过门的四娘偷偷带他去街上买糖葫芦吃,玩得兴起的两个人直到傍晚才回到家,而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人间地狱。烧毁的房屋、死绝的家人。奄奄一息的娘亲将自己托付给了仅大自己四岁的四娘便一命呜呼。而由被烧到已经无法辨认的家丁手中,他扣出了一块残破的布料,布上刻的正是这个图腾! “承嗣,你冷静一点。我求你冷静一点。”舒蝶宿自己同样是一片混乱,可是这不对,隐隐总觉得哪里不对。仅仅是一封信,仅仅是一个图腾,这些不足以指证水大鹰。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忘记了十年前的那个连风中都带着焦味和血腥味的夜晚了?你忘记了我们饿到只能抱头痛哭的日子了?你忘记了你走遍各个省城去追讨那些未结镖银时吃的苦了?”汪承嗣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忽然闪出恍悟的光来,“这就是你爹至今不愿见我的真正原因是吗?因为他根本就是凶手!” “承嗣……”被这突来的打击给吓到的人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承嗣,今晚亲自去问你该问的人吧。”舒蝶宿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已是天旋地转,十年前的那一晚,即使死去的人都与她没有半点血脉关系,可那种凄惨却是她此生难忘的。承嗣因为这个打击整整半年不曾开口说过话,而她至今仍常常会梦到那晚。她真的好乱。如果……不,没有如果,她所爱的人不会做出那种毫无人性的事,这是支撑她的唯一信念。她不停地祈祷着,水大鹰必须是清白的,除了这条活路之外,她的人生便是一条死胡同。 风大鹰推开门,微惊于一屋子正经端坐着望向自己的人。 莫非是蝶宿将事情合盘对若水夫妇托出了,所以两人才决定当面和自己说清楚?黑瞳扫了一圈屋内的人,却诧异地发现若水一双眼又红又肿脸含委屈、舒蝶宿神色复杂,而蝶宿旁边那个清雅男子,应该就是汪承嗣吧,那男子紧盯着自己的眼中竟然写满了恨意? 自己要娶蝶宿让他心生憎恨了?至多也就是不满,憎恨是绝对称不上的。 “爹,你告诉他,十年前郑州汪家的灭门之灾和土匪山没有半点关系。”忍耐不住的蓝若水含泪冲到水大鹰面前,摇着水大鹰的手臂让他给出肯定的答复。 十年前?郑州?原来那户人家姓汪! 水大鹰望着蓝若水含泪的双眼,艰难地动了动唇,却无法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爹!你说呀!”蓝若水感觉到了水大鹰的迟疑,惊惶之下更急切地催促起来。 水大鹰的双瞳由若水不经意地移向了一旁同样目含等待的舒蝶宿,心中微微一动,这桩事已经尘封了十年,他有必要为此破坏了女儿的幸福又伤了蝶宿的心吗? 咬了咬牙,喑哑的声音却半点未曾含糊:“这件事的确和土匪山有关。” 舒蝶宿听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破碎。自己深爱的人竟然真的是个不折不扣、杀人越货的刽子手!这让她情何以堪! 汪承嗣闻言已是拍案而起,一个健步逼近水大鹰,一双从来温和的瞳与岳丈首次对上时却涌满了杀意,“你竟然真的是我的杀父仇人?!” “我从未滥杀过任何无辜。”他一双手虽非干净但却绝没有沾过半滴无辜的血。 “但是我爹娘的确是你土匪山的人杀的!而你当时正是土匪山的大当家!”汪承嗣的理智已濒临崩溃。 面对逼问,水大鹰丝毫未曾闪避,朗声应道:“没错。”他虽不是那个砍下刀的人,却的确是因为他的疏忽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错! 汪承嗣伸手一把拎过水大鹰胸前衣领,“你竟然这么干脆地承认了?!你就没想过你这一认让我从今以后怎么再面对若水?让我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是杀父仇人之女?” “我并非你的杀父仇人。如果你非要将这笔账记在我头上。我亦无话可说。至于若水,她虽是我一手带大,可她并非我亲生骨肉。你大可不必将旧账算在她身上。”那一年,自己的爹抢了一个文弱的女子上山,谁料到那女子竟然已与人珠胎暗结,但却遭人始乱终弃,所以明明厌恶着山贼,却还是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而他也理所当然地当了那个孩子的爹。 “我竟然不是爹的亲生女儿?!可是你这么疼我?”蓝若水低喃着,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爹口中完美无缺的娘竟然和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舒蝶宿动容地望着水大鹰。那个蓝颀应该只是个任性而自私的女人吧。水大鹰真是傻得让人心痛。竟然一直替别人照顾着女儿,还一直为女儿维持着一个完美娘亲的形象。这样的男子,不会是滥杀无辜的人,更不会是汪家灭门惨剧的缔造者。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举棋不定、所有的将信将疑全部都变成了一种坚定的无人能撼动的信任。 “就算你不是我的杀父仇人,那我的杀父仇人是谁你一定知晓吧?”汪承嗣眼见蓝若水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怅然若失的模样,心中起了怜惜之意,语气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你会如何对那个人?”他的确知道,可是却有所顾忌。 “当然是亲手血刃,为我爹娘及无辜枉死之人。”汪承嗣双手紧握成拳,恨不能立刻将仇人碎尸万段。 “无论他现下处境如何?” “除非他死。”处境?再惨的处境能比得上自己长眠地下的爹娘吗?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说抱歉了。”水大鹰说罢,便陷入了缄默。 “你在袒护那个人?”汪承嗣紧皱着双眉,寻找着什么的双瞳几近贴上水大鹰的鼻尖,最后,他似乎是找到了答案,“还是,你根本就是那个人!” 汪承嗣的逼问将水大鹰推向了死角,他若不说出真正的凶手,那就等于默认了他自己便是凶手。 “爹,你就告诉承嗣那个人到底是谁吧。”蓝若水实在无法再面对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反目。 水大鹰看了眼蓝若水,喉间隐隐咽下一个叹息。黑瞳自若水移向了静坐在一旁的舒蝶宿,瞳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他和她终究是欠了些缘分。原本想告诉她,已经找好了媒婆,明日便会上门提亲。却没想到彼此的未来注定在今晚驻足。她对自己应该如同汪承嗣般,已是满月复的怨恨和怀疑了吧。 “我相信大鹰不是那种人。”舒蝶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汪承嗣和水大鹰面前。 一双眸坚定地对上那双黑瞳,“我信你。你不会是滥杀无辜的人。” “蝶宿?!”汪承嗣怎么也不会想到,以为最能感同身受、最能同仇敌忾的舒蝶宿竟然选择了站到敌对的一面。 “承嗣,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可我相信大鹰如果说他不是凶手他就绝不会是。”舒蝶宿说着,已经走到了水大鹰身边并主动伸手紧紧扣住了他宽大的右掌。 将舒蝶宿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的汪承嗣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你背叛了汪家?你竟然为了他背叛了汪家?!他就算没杀人,可是土匪山的人没有杀吗?凶手和他就没有关联吗?他不可能是清白的!” “承嗣……”她想劝汪承嗣能冷静下来,由刚才的对话不难猜出水大鹰知道凶手的真正身份,可是他显然有着难言之隐。汪承嗣若是越是逼迫得急,离事实的真相便越遥远。 “舒蝶宿,你如果再替他说一句话,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她终究不是自己的血脉至亲,那些曾经还会微笑会拥抱自己的温暖身体转眼变得冰冷僵硬的椎心之痛她不可能体会得到。 水大鹰握了握舒蝶宿的手,然后迅速地放开,“你不必为了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事而坏了你们这么多年的亲情。” 舒蝶宿不顾汪承嗣眼中的警告,再次不顾一切地握上那只放开自己的手,“我确定。” 舒蝶宿感觉到自己握着的大掌微微一颤,那双原本还蒙着一层失落的黑瞳中霎时焕发出异样的光亮来。 他何其有幸,竟然能被自己深爱的女人这样坚定地信任着。 “滚!全部给我滚!宾出汪家!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汪承嗣失控地怒吼着,拍向桌面的手掌生生劈裂了上好的木桌。 “承嗣,你冷静一点。他们毕竟是你的娘和我的爹呀。”蓝若水上前拼命抱住汪承嗣。 “他们不是了!他们已经是十年前那些凶手的共犯了!”汪承嗣目眦尽裂地瞪着双手相扣,冷静望向自己的两人,给出最后的警告,“明日起,如果三日内我未找到原凶。你们便是我的杀父仇人!” 这一夜,舒蝶宿被从汪家彻底驱逐;这一夜,水大鹰失去了女儿和女婿;这一夜,爱由焚身的烈火化为了黑夜中那点微弱蜡光,不炽热却足以照亮和温暖整颗心。 第10章(1) 披星戴月,一夜间两人只是紧扣着双手沉默地前进。直到天色露亮,才并肩坐在路边的一株大树下望着晨曦渐浓。 “后悔吗?”黑瞳望着略显疲倦的人怜惜而不舍,她放弃的不仅是华衣豪宅,更是与汪家十年的情义。 她微笑着摇头。 “你不问我带你去哪里吗?”这条路显然不是去土匪山的路。 她将有些沉重的头轻轻靠上他宽厚的肩膀,合上有些倦了的双眼,“只要有这个肩膀的地方就是我愿意去的地方。”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想就这样和她相倚而坐,直到天荒地老。 “你没有信错人。我发誓。”他伸手将她搂进怀中,轻声给她承诺。 “嗯。”她应着,他的怀抱这样温暖,让她想不由得打起盹来。 望着她渐渐沉睡的恬静容颜,胡须下的唇露出一个宠溺的笑来,“睡吧。睡醒了,我就带你去找那个答案。” 微微调整了一姿,让她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抬头去看天边,火红的太阳已渐渐探出头来。 又是新的一天了。 黑瞳渐渐合上,心中淡淡地想着,必须赶在汪承嗣之前找到那个人。 汪承嗣望着高挂天空的日头,昨夜的激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由怀中掏出那份匿名信来,只是简单的一张纸,却让他就此和舒蝶宿恩断义绝。回首看了眼气派异常的振远镖局,仍记得当自己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时,舒蝶宿是怎么带着自己穿越一个又一个省城,边追讨那些被欠着的镖银边为自己打探师父的下落。在他跟着师父苦心学艺的五年里,她用讨回的镖银不仅重开了振远镖局,更是找到了为振远重振立下汗马功劳的“八大镖”……将脸埋入双掌间不愿再回忆。如果当初没有这个四娘带自己偷偷溜出去买糖葫芦,这世上早就没有汪承嗣了;如果在自己最初不吃不喝不愿独活的时候,不是她硬是撬开自己的唇塞入那些她不舍得吃的食物,他亦不会活到今日;如果不是她找到了那位隐世高人指点自己武功,他也不会成为江湖上人人都会给几分薄面的汪承嗣。 他赶走了那个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女人,只因为她相信心爱的人所说的话。她并没有罪大恶极,可他却在盛怒之下,将她归为了“凶手的同谋”。长长叹了声气,他真的有些后悔了。 “少爷,你真的把夫人驱逐出汪家了吗?”武纲的诘问使汪承嗣这才想起自己身在振远镖局内。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他淡淡地回道。 “少爷你不可以把她赶走。她为汪家付出了这么多,当初若不是她一个个地跪地磕头,又怎么会有我们八大镖的舍命护镖!” “武叔,这是我的家务事!”汪承嗣语气中微带恼意。只因为武叔说的那段他不曾知晓的往事更让他陷入了一种不安的情绪中。 武纲咬了咬牙,开门见山道:“少爷,你是不是为了那封信才赶走夫人的!” “你如何知晓那封信的?”汪承嗣满是狐疑地看向武纲。 “其实,那封信是我写的!”武纲的话让汪承嗣大为惊讶。 “你写的?你既然知道真相,为何不早说,偏偏要到这个时候才写信?” “我……我写那封信是因为一时气不过!”武纲看了眼汪承嗣,将事实坦言相告。 原来当初武纲因为吃坏了肚子并没有跟镖至外地。而事发那晚,他在汪家门外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因为害怕,所以眼睁睁看着汪家人被杀却未敢出手相救。事后他便远离郑州到外乡谋生活。谁想阴错阳差之下,让他偶遇了正在追讨镖银的舒蝶宿,出于愧疚他便出手相助了舒蝶宿。事后不久,舒蝶宿又找上门来想请他去请开张的振远镖局做镖师。他感动于舒蝶宿的执着,也出于对汪家的愧疚,于是答应了。在和舒蝶宿共同打点镖局的日子里,他不知不觉对这位“夫人”动了心,却始终未敢明言。后来汪承嗣学艺回来,接管了振远镖局,从此他便鲜有与舒蝶宿见面的机会。原本他只想一直守在汪家,能始终知道舒蝶宿的消息便满足了,可谁知那日被他偶然听到了蓝若水与舒蝶宿的谈话,知道了舒蝶宿竟然与蓝若水的爹有了暧昧,他一时心生妒忌。而刚巧蓝若水与土匪山所用的传信飞鸽的脚上系着的那个铜环总让他觉得上面的图腾眼熟,在蓝若水和汪承嗣成亲之日,被他忽然记起了这个图腾和那日劫杀汪家的男子衣服上绣着的图腾一模一样。所以才有了那份告密的信。 “那也就是说,杀我爹娘的人的确是水大鹰?”汪承嗣记得信中直指土匪山大当家是这桩惨案的直接凶手。 “少爷,我那样写是为了让你能阻止夫人和那个山贼相好。”没想到阴错阳差的,不仅没有阻碍两个人的爱情,反倒让舒蝶宿和汪承嗣之间的深厚亲情意外决裂。 “那凶手到底是何人?”就是因为水大鹰不愿正面回复自己这个问题,才使得自己昨夜太过激动之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我当时离得太远并未看清楚。不过依稀记得领头的是个精壮男子,武功了得。而且我还听到当时和他一起的山贼们称他为二当家。至于水大鹰当时究竟在不在,我就真不知道了。”武纲实话实说。 “二当家?”莫非水大鹰想极力袒护的正是这个“二当家”? “武叔,你快去帮我把若水叫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找她。” 武纲见汪承嗣仍称自己为“武叔”也并没有责怪自己,连忙应好,匆匆向镖局后门跑去。 很快地,蓝若水便由后门穿过大堂急急奔了出来,“承嗣,武叔说我爹不是凶手,是真的吗?” 汪承嗣望着蓝若水那双如胡桃般肿起的双眼,心中满是歉疚,自己昨晚怎么就这么冲动呢?舒蝶宿明明让自己冷静的,明明说了一封信不能代表什么,他却偏偏鬼迷了心窍。 “若水,你们山上的二当家是谁?” “二当家?是我田大虎叔叔呀。怎么了?事情莫非和大虎叔有关?”为何自幼就最疼爱自己的大虎叔又被牵扯了进来? “你大虎叔长相如何?武功怎样?”原来那个二当家还好生生地在土匪山上逍遥快活着。 “大虎叔长得瘦瘦高高的。武功嘛……天资愚钝。”她的大虎叔,唉,那真是百年难遇的练武不宜人士。 为何与武纲描述的南辕北辙?汪承嗣不由浓眉拧结,“你确定你说的这个人是土匪山二当家?还有没有别的二当家?” “是他呀。怎么可能有两个二当家呢,再说……”蓝若水忽然张大红唇,显然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我竟然忘记了。一定是他!你要找的一定是那个人。我爹的结义兄弟,林大豹!” “林大豹?”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汪承嗣实在是要对土匪山上起名的人表示一下抗议。 “因为我太小不太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林大豹曾经是土匪山的二当家,却因为擅自下了山从此便再也没被人提起过。”隐约记得大豹叔叔眼神阴沉且武功了得。 “知道他是为什么下的山吗?”汪承嗣直觉自己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听山上的老人们提起过,好像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好像还是有夫之妇。”具体的细节不是被遗忘便是成了禁忌,她只是从偶尔的只字片语中了解到了一个大概。 “有夫之妇……”汪承嗣深色的眸中有电光火石亮过。 眼前的景色和曾经的济南葛家村颇有几分神似之处,不过较之靠近城镇集市的葛家村则更显清幽偏僻。 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注视着路边树下的那一株小野花,舒蝶宿不禁蹲来。有些意外在万物凋零的深秋之际,这朵紫色的小花会开得这般肆意而绚烂。 “土匪山也有这种花。一到深秋便开满西边的山坡。”待今日将事情办妥了,他便可以带她回山上,然后并肩坐在西山坡,看那一地的绚烂。 “你的土匪山一定很美。”她对那个神秘的地方已经心怀憧憬。 “是我们的土匪山。”他含笑牵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嗯。”仍然不知他打算带自己去哪里,但是却知道他们的终点在哪里。 踏着水大鹰的步子,很快两人就停在了一间狭小简陋的矮屋前,屋子正门旁架着一口破旧的铁锅,锅旁边零散着几颗又老又黄的菜。 “这就是我要带你来的地方。”水大鹰声调虽是平缓的,内心却已起了波动。相信当舒蝶宿看到屋子里面的人自然就知道自己的清白。 舒蝶宿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刚想朝那暗黑的屋内张望。一张脸忽然由屋内探出,嶙峋的脸上一双眸闪着诡异的笑,“青丫?你是青丫?青丫你回来看娘了?” 舒蝶宿惊得向后连退了两步,直到感觉到水大鹰有力的臂膀才算稍稍平息了一下心中的骇然。 “青丫?你爹呢?娘给你爹熬了汤……”走出狭小矮屋的人整个暴露在了阳光下。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削妇人,蜡黄的脸由此太瘦而颧骨高耸着,一双昏暗的眼似乎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妇人头发凌乱而花白,脸上游走着苍老的褶皱。可是为何会看着觉得这般似曾相识? “她是?”舒蝶宿转身问背后拥着自己的水大鹰。 “她就是汪承嗣要找的元凶。”水大鹰看着妇人的眸中有着深深的怜悯。 “元凶?你是说是她灭了汪家满门还劫空了所有的财物?”就凭这个神志已明显不太清晰的妇人? “她正是当初勾结了土匪山二当家进而造成汪家惨剧的人。”水大鹰说时,那妇人正席地而坐,一把又一把地拔着地上的枯草,口中还念念有词,“波上马嘶看棹去,边人歇待船归……” 第10章(2) 舒蝶宿错愕地望着眼前这个破败如枯草的妇人,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自己初入汪家的那一日。庭院假山旁,一方小园中花苞含露、待绽未绽,而花丛中,一抹身影绝丽月兑俗,连花海都因她而失了颜色。玉酥十指间正握着一只锄头,不徐不缓为花锄着草,而那如莺般的声音正吟念着这首《利州南渡》。 “三夫人?她竟然是三夫人?!”汪南浦四个妻妾中最为美丽最为温驯的三夫人,“她当初不是已经葬身火海了吗?”她记得和汪承嗣清理遗体时,有一具烧焦的女尸,手腕上的银镯正是三夫人从不离身的。 “她没死,并且还在那场灭门惨剧后和我山上的二当家一起带着所有财物过起了隐姓埋名的生活。” 当初,这个女子只身上了土匪山并浅笑着要与自己里应外合打劫她夫家时,即使是出生为山贼的他也被这女子的狠辣所震惊。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她,因为那不合土匪山不染指无辜的规矩,可却没想到他的义弟林大豹却对这女子上了心。在事发当日,林大豹瞒着他带着一些心月复就这样洗劫了无辜的汪家。相信原本的初衷只为取财而不为坏人性命,可是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竟然隐瞒了自己夫家是开镖局的。他事后为了死去的兄弟更为了林大豹的背叛曾不惜代价地四处寻找林大豹,却没想到自己的追杀引出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悲剧。 “有了那笔钱,她应该生活得很富裕才是。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汪家当时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是要维持一世荣华却并非难事。 “金山银山又怎么挡得住吃喝嫖赌的恶习。”水大鹰摇了摇头,似乎对那段往事仍颇为感慨。过惯山上清苦日子的林大豹天降美人与巨财,由此便染上了那些败金的恶习。他当时也正是听闻利州出了个整日挥金如土的大财主才找到了早已改名为林富天的林大豹。 “她若是知道当初的选择会是今日这般的结局,不知可会后悔。”舒蝶宿再次看了眼坐在地上拔着草的三夫人,仍无法将她和心中那个绝丽的身影相提并论。 水大鹰闻言,若有所思地望向舒蝶宿,“你可会后悔?从此这一路都将和我这样一个山野村夫偕手到老?” “这可说不准。”舒蝶宿注意到水大鹰微变的面色,佯装未见般继续道:“你吃些喝些也就罢了,若是沾了嫖和赌的恶习,我才懒得继续守着你。” 水大鹰眼中的紧张渐渐松动,“那你这辈子也别想甩月兑我了。让我学一套拳法容易,让我去学那些赌招却难如登天。至于嫖……一个你都已经惊心动魄,我可还想多活几年。” “那若是有一日我像她这般容颜老去,你可会后悔?”想到当初那个三夫人竟会残败成这般模样,她心有余悸。 “山上的日子清苦,你想不老也难。” 水大鹰这么一说,立刻招来一顿白眼,“也就是说,你果真会后悔?” “可是我要娶的是个能在我百口莫辩时给我信赖、在累时会将头靠在我肩膀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千年不老的美艳妖怪。”他爱她,爱到完全不再渴望无拘无束、快意恩仇的生活而希望能牵着她的手和她无风无雨地平淡到老。 “大鹰,我会是个好妻子。”她再次靠向他的肩膀,是撒娇,是感动,更是承诺。 “待我们将她安置妥当后就回山上,再也不过问这山下的一切。”他这次带她来,是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的清白,亦是害怕汪承嗣会早自己一步找到元凶,所以想替大豹的遗孀重觅一个安全之所。 “好。”舒蝶宿点头,“大鹰,你宁愿让承嗣误会你都不愿供出她的下落,是因为怜悯她已经疯癫了吗?” “唉。虽然她对汪家来说罪不可恕,可是我却对她有所亏欠。当日,我打听到大豹的下落后,便逼他去官府自首。可是大豹却宁死不从,打斗中一个女孩忽然出现,大豹原本劈向我的刀直直击上了那个女孩,我想救那女孩因此掌上加了几分力……可谁想那女孩其实是大豹和汪家三夫人的女儿,唤作绿丫。就这样,大豹死于我掌下,而绿丫被大豹误杀。一夜间失去丈夫和女儿的她,经受不住打击,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他至今仍为自己当初造成的悲剧而内疚不已。 “这或许就是天理循环吧。怪不得你。”舒蝶宿知道自己的劝慰不足以使水大鹰释怀,于是主动提议道:“那我们快帮她重觅住处吧。虽然悲剧已成,但至少我们可以替你亡去的义弟尽照顾之职。” “与其为她找住处,不如为她找坟地吧。”汪承嗣的忽然出现让舒蝶宿和水大鹰都大惊失色。 水大鹰跨出一步,以身挡住坐在地上的人,“她已经得到惩罚,你又何必非要取她性命?” “她在勾结外患时,又可曾想到放过我爹娘的性命!”儿时的事在他印象中早已模糊,但三娘那样柔风般的人物竟然做出这样的事,连他都深觉被欺骗玩弄,更何况是他长眠地下的爹。 “她原本并未打算杀人,只是想劫财私奔,更何况……”水大鹰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他所知道的真相,“更何况你爹虽待人慷慨、为人豁达,可明明心中只有你娘一人还四处纳妾。你爹在娶了她半年后任由她独守空闺,不到半年就又纳新人,这才让她万念俱灰。” “你……”汪承嗣原想反驳,可却清楚记得李妈曾提过,说是娘生了自己之后身子便不允许她再为汪家添嗣。娘生怕汪家香火单薄,所以总是张罗着为爹娶妾。李妈当时是为了告诉自己娘的贤惠,由现今看来,这贤惠反倒害了那些嫁入汪家的妾氏。 “无论如何,我汪家的血债总要有人来偿!”汪承嗣由腰间抽出长剑,剑锋直指那个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三人的疯癫女子。 “她丈夫的命、女儿的命都因为你汪家而丢了。而当初那些坏了我土匪山规矩去你家行凶的兄弟也是由我亲手一个个押到官府门外的。我当初只道那户人家已经灭了门,所以疏忽了还有遗孤并未加照顾。但是,欠你家的人如今已全部以命抵命了。她现在孤苦无依又神志不清,这样的一个妇人,你真的还忍心下手吗?”当年只知道是户郑州的商人被灭了门,他又如何会想到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妾竟然带着遗孤苦熬了十载,直至今日成就了南京城赫赫有名的振远镖局。 “承嗣,有件事我原本一直不以为然,所以没有告诉过你,那一日其实若不是你三娘偷偷给了我后门的钥匙,我也没有可能带你偷溜出去买糖葫芦。”回头再想,那一日她会给自己钥匙,极有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才留了自己和承嗣一条性命。 汪承嗣举在空中的剑微微颤动着,深瞳中满是挣扎。 “承嗣,你就当我这十年来所做的一切是在替你三娘偿还你们汪家的吧。经过那场浩劫,你已涅槃而生,有了你的振远,有了你的若水,活得比原来更好更幸福了,而她却仍在为自己的错赎着罪。就这样放下那般锥心的往事,继续你自己的幸福不好吗?” “舒蝶宿,你不做好人会死吗?”汪承嗣语气不善地凶道,手中的剑却已缓缓垂下。 “不做好人不会死,可是你杀了她,害我这个教子无方的人做不成压寨夫人,我就真的死定了。”舒蝶宿说着,对水大鹰调皮地眨了眨眼。 汪承嗣摇了摇头,唇角已经绷不出露出笑来,“真是个不知害臊的女人。”深瞳看了眼正在往空锅里剥着菜皮的瘦削女人,“她的命我不要了。你们俩如果不嫌弃的话,有空记得从土匪山常来看看我和若水,毕竟我们是你们的儿女。” 看着汪承嗣远去的背影,水大鹰将舒蝶宿一把勾入怀中,“你儿子的意思是想道歉吧?” “嗯。都告诉过他有话要直说,可他天资有限就是学不会。”舒蝶宿很不厚道地损着汪承嗣。 “等我们回到土匪山了,一定要生一个天资极高的儿子。”水大鹰凑到舒蝶宿耳边压低嗓音暧昧道。 舒蝶宿轻推了水大鹰一把,“是要生一群天资极高的孩子。” “呵呵。”开怀地笑着,“总算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我可以安心地带你回土匪山了。” “谁说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舒蝶宿眨着明亮的眸反问。 “还有什么事?”好事到底要经几磨才算是个头? 舒蝶宿指了指水大鹰的下巴,“你这一脸胡子是因为你前妻才蓄的?” 水大鹰尴尬地点了点头,“嗯。” “你不是说和她只是名义的夫妻吗?为何要为她蓄这么久?”他竟然为了那个女人害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托付终身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水大鹰明白了舒蝶宿是在吃醋,不禁呵呵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蓄这胡子是因为她曾说我的长相实在是太不像个山贼,拿着斧头去打劫别人简直不伦不类,我因此才想出了蓄胡子增加气势的招术。” “我不管。你若不剃了它们,我说什么也不会随你上山的。”她想知道他真实的长相,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可是剃了让我以后还怎么服众?”他为难地望着舒蝶宿。 “你自己看着办吧。”舒蝶宿作势欲走。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水大鹰摇着头咬牙应了下来。看着怀中女人得意的笑容,他心知自己这辈子算是遇上克星了。可是能被她克着,对他而言就是人生中最幸福最美妙的事了。 他剃去胡子后的样子会不会惊到她?这个问题应该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她愿意为自己生许多孩子,像她一样善良、贪吃又漂亮的孩子。 尾声 南京城又有新闻了。包打听郭小六又开始清嗓了。 “咳咳咳。”清嗓完毕,开始八卦,“据我得到的最新惊天大消息,汪老夫人要嫁给山西的老财主了。”郭小六向平静的水面投入一块巨石,然后得意地等着人群的沸腾。 “什么?汪老夫人少说也有五十岁了吧。这把年纪了,还改嫁?” “啧啧。真是龙配龙凤配凤。你看连改嫁都嫁个老财主。” “老财主不是都喜欢大闺女吗?怎么就看上人老珠黄的汪夫人了?” 七大姑八大婶一想到年龄比自己还大上一截的汪老夫人竟然要在金花园中眉开二度,不由妒忌得牙痒痒。 一个高大的背影正不停地向后拉扯着努力向人群正中挤去的女伴。 “大鹰,你不要拉我,让我再看一下嘛。”这还是她第一回亲耳听到关于自己的八卦哎。她一定要亲眼看看才行。 “蝶宿,我们还要赶路,别看了。”水大鹰无奈地劝着自己的妻子。这南京城最最无趣、最最让人心烦的,便是七大姑八大婶们的八卦时间。 舒蝶宿对水大鹰的话充耳不闻,转身去问身旁因太过激动而脸红得像鸡血似的大婶:“他说汪老夫人嫁到哪里去了?” “山西。听说是嫁给个开金矿的土财主。”大婶很热心地为老财主凭空捏造出了个金矿出来。 “哇!金矿啊!真让人羡慕啊。”舒蝶宿很是投入,就仿佛八卦中的主角完全和她没有关系一般。 大婶看了舒蝶宿,不由目露惋惜,“你看看,像你这样俊巧的闺女才应该嫁财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冰冷的警告:“你说我的妻子应该嫁给什么人?” 大婶被这阴沉的气场傍吓得大白天背脊发冷,瑟瑟地转过头去,只看到一双凌厉的黑瞳,心中的颤意加深了一分。视线下移,好挺拔的鼻子,不过这鼻子长得真是秀美;再向下移,好红好艳的一张唇,这要是安在姑娘家身上,连胭脂钱都省了;又从上至下看了一遍,啧啧,这白肤、这美唇、这水灵灵的,怎么这样赛过潘安的漂亮脸孔偏偏配了一个吓死人不偿命的喉咙。 “这位小兄弟,你是外乡来的吧。这南京城可大了,你带着娇妻可别迷了道。要去哪里告诉大姐,大姐我帮你带路。”大婶殷勤地贴了上来,还不顾自己满脸褶子的事实硬是将自己的辈分降成了“大姐”。 “不必了。”水大鹰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位大婶,一把拉起舒蝶宿就往八卦群的反方向疾步走去。 “你别走呀。小潘安,小潘安,大姐我给你带路……” 显然,水大鹰那一瞪眼完全没有起到他预计中的效果,所以只能拼命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潘安?这简直是对他这个山寨大王最大的嘲讽! 听到身旁舒蝶宿银铃般的笑声,水大鹰不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胡子蓄回来。一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