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迷情》 楔子 罂粟,拉丁文:papaversomniferuml,别名:罂子粟,阿芙蓉,御米,象谷,米囊,囊子,莺粟。 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木,株高60-100cm。茎平滑,被有白粉。叶互生,灰绿色,无柄,抱茎,长椭圆形。花芽常下垂,单生,开时直立,花大而美丽,萼片2枚,绿色,早落;花瓣4枚,白色、粉红色或紫色。果长椭圆形或壶状,约半个拳头大小,黄褐色或淡褐色,平滑,具纵纹。种子多数,很像死不了的种子,很小,肾形,花期4月至5月,果期6月至8月。 在古埃及,罂粟被人称之为“神花”。古希腊人为了表示对罂粟的赞美,让执掌农业的司谷女神手拿一枝罂粟花,神话中也流传着罂粟的故事,有一个统管死亡的魔鬼之神叫做许普诺斯,其儿子玛非斯手里拿着罂粟果,守护着酣睡的父亲,以免他被惊醒。 罂粟是提取毒品海洛因的主要毒品源植物,长期应用容易成瘾,慢性中毒,严重危害身体,成为民间常说的“鸦片鬼”。严重的还会因呼吸困难而送命。它和大麻、古柯并称为三大毒品植物。 1 火星到地球的距离(1) 只要一分钟就可以碰到一个人,一小时就可以喜欢上一个人,一天就可以爱上一个人,但需要花尽一生的时间去忘记一个人。——罗兰 正午时分,eternallove,s市声名最显赫,装潢最考究,菜码标价最令人咋舌的意大利餐厅。 圆弧形棚顶,流泻而下的水晶吊饰灯,墙壁上悬挂着巨幅《雅各与天使的搏斗》玻璃彩绘,强烈浓郁的色彩,弯曲起伏的曲线,产生了拜占庭镶嵌画似的效果,光彩琉璃、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来自法兰西的轻柔音乐,铺着白色流苏桌布的圆形小桌,对座一个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男人,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完美。 假若,没有邻桌对面那个人突兀的存在。 在这间装潢考究的西餐厅里,男士们即使不是西装革履,也称得上衣冠楚楚,那个人却是一件花格子衬衫,领口处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坠着镶嵌黑珍珠十字架的银白色链子,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黑白相间运动鞋。 他很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二十二三岁,漂染成绛紫色的头发,额顶挑出一缕银白,明明是完全不搭的色彩,在他的身上,却显得出奇的和谐。柔和的线条硬是勾勒出深邃的五官,眉峰秀挺,眼瞳幽深,鼻梁挺拔,唇瓣粉女敕,肌肤白皙细腻,在银白色光晕中呈现出柔和亮丽的光泽,宛如日本漫画中走出来的翩翩美少年。 他的脸上,却带着阴郁冰冷的肃杀之气,室外微风和煦,暖意融融,室内温馨典雅,轻歌曼曲,他的周身却散发出逼人的寒意。 凛冽的眼眸,毫无温度的注视着手中彩绘着美丽花纹的咖啡杯,修长的手指映衬着白皙柔和的瓷杯,竟比瓷杯还要光洁细腻。 “……我们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死者躺在棕色圆形大床上,身穿一袭白色的蕾丝长裙,周身撒满盛开的玫瑰花……璃洛,你在看什么?”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姜斌终于发现罗璃洛的失神,她的视线凝结在某一个方向。顺着那方向,他转过头,看到花格子衬衫美少年,微有些讶异,“哦,是他呀。” “你认识他吗?”罗璃洛讶然问道。 姜斌刚要回答,忽见一个很抢眼的女孩走进餐厅,火鸡一样亮丽耀眼的头发骄傲地簇立在头顶,长长的冰蓝色眼睫毛,俏挺的鼻子顶端镶嵌一颗紫色水晶碎钻,印第安人般硕大的圆形耳环在颊畔荡漾。惹火的低胸红色吊带裙,包裹着姣好的身材。馥郁的christiacroix芳香伴随着她清脆的高跟鞋声,翩然而至。罗璃洛不禁吸吸鼻子。 女孩径自走到邻座,在花格子衬衫美少年对面坐下。 如同春风拂过,似乎漫天阴霾尽散,少年身上阴冷的气息陡然变得柔和,他低垂下眼睑,慢慢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银瀑流泻般的灯光下,绵密纤长的睫毛微微翼动,在眼窝处投射出两泓浅浅的暗影。 背对着,只能看见女孩蓬松火红的头颅,但是她的语气却是烦躁郁闷的,“牧野枫,你究竟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沉默了一下,花格子衬衫美少年低喃。 “我说过很多遍了,如果是学费问题,我可以帮你,你爸爸已经去世半年多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继续这样颓废下去?”女孩微愠。 “只是不想再读书,怎么会是颓废呢?”牧野枫漆黑的瞳孔瞬间黯淡下来。 “我知道你爸爸的死你很难过……” “谁告诉你我难过?”打断她的话,微扬起眉毛,牧野枫冷哧,“一个毒贩死了而已,这个世界只是少了一分罪恶,一分丑陋,我为什么要难过?” “牧野枫!” “不要用你的自以为是来猜度我的心情,叶无双。”牧野枫冷冷地说,“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我的血管里流淌着肮脏污秽的血液,所以我注定生活在黑暗中,不要妄想救赎我的人生。” “牧野枫!”叶无双蓦地拔高了声调,惹来一大票侧目的眼神,她蹙紧眉头,压低了嗓音,“流连在酒吧舞厅,每天和一群流氓太保混在一起,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你看看我,现在的我,究竟还是不是你想要的女人?” 寒意似乎又弥漫开来,牧野枫脸上冷冽如冰。 “牧野枫,不要这样。”叶无双隐忍的低声说,“你是b大公认的才子,前途不可限量,就这样退学实在太可惜了,就算是颓废,就算是堕落,那也应该是我的专利才对,不是吗?当年我父母离婚的时候,当年我自暴自弃的时候,你是怎么劝说我的?你全部都忘记了吗?” “你也会说,那是以前啊。”牧野枫低喃,幽深的眼瞳更加晦暗,“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犹如河水不可能倒流,生命不可能重来。” “不是的,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叶无双热切地说,“就算你没有父母,没有家人,就算你一无所有,但是,你绝对不会是一个人,无论怎么样艰苦的路,我都会陪你一起走。” “一起走?”牧野枫唇畔缓缓绽开浅浅的笑,犹如窗外夜色中朦胧的月光,美丽而清冷,“你要怎么走?为我交学费?负担我的生活?甚至为了我再一次和你的父母决裂?” “为什么不可以?” 看着她,眼角眉梢浮现一抹淡淡的讥诮,他慢慢说道:“我那个不争气的老爸,曾经说过一句很争气的话——‘男人的手,可以向下伸,绝对不能向上伸’,你忘记你的父母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居然还要我用你的钱!” “那是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牧野枫……” “不了解我的人是你,叶无双,我现在过的,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跟你截然不同的生活,所以,我们已经不可能再一起走下去。虽然你总是不肯承认,但是,我们的确已经分手。”冰冷的眸子停留在她脸上,他近乎残忍地低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所以,请不要再找我,结束就是结束,拖泥带水,不是你也不是我的性格。” “牧野枫!”犹如负伤野兽痛苦呜咽的哀鸣。 面无表情的,牧野枫站起来,“希望我们不会再见。”他大步向门口走去。 “牧野枫!”叶无双又叫,声音颤栗。 修长的背影微顿一下,很快消失在咖啡色玻璃旋转门后面。 “牧野枫!” 叶无双惨白着脸,忽然跳起来,拔足刚要追,一个扎着红色领结的服务生挡在她前面,表情尴尬,呐呐的说:“那位先生的咖啡还没有结账。” 叶无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他手上,转身跑出了餐厅。 服务生瞠目结舌看着她一闪而逝的背影,口中喃喃:“客人,您的钱……”还没有找。 回答他的,是淡淡的christiacroix芳香,很快弥散在空气中。 圆桌上,咖啡早已失去温度,微微荡漾起一圈圈琥珀色苦涩的涟漪。 “你认识那个男孩子吗?”收回视线,罗璃洛忍不住问道。 “牧野枫?”姜斌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你千万不要对他有任何兴趣,他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他来自火星?”罗璃洛俏皮地眨眨眼睛。 岂料姜斌郑重地说:“他和我们的距离,绝对不会逊于火星到地球。” “哦?” “半年前我们曾经无意中破获过一起大案,缴获海洛因204千克,当场击毙犯罪分子三人,逮捕五人。” “这起案子我知道,那时我还在k组,同事们当时都还很不平,你们破获了那么大的案子,上头居然没有任何表彰。不过。”她神情有些黯然,“听说我们也有两个同事殉职,。” “所以我们的确没有资格得到任何嘉许。”姜斌低沉了声音,“被击毙的毒贩中有一个人叫牧野平,就是牧野枫的父亲,据我们调查,牧野枫本来是b大的学生,在他父亲死后就一直退学在家。” “b大啊?”罗璃洛张张嘴巴,那座全国最高学府,曾经是她学生时代无限憧憬的梦想,虽然被现实的学习成绩非常无情地粉碎了。 “那他的母亲呢?” 姜斌低声说:“死了。” “呃……” “他母亲是吸毒者,在他很小的时候,据说因为注射毒品过量,撒手人寰。”声音变得落寞,“这大概也是一种报应吧?她的丈夫是毒贩,她的儿子也是毒贩,她却死于吸毒。” “你说什么?”罗璃洛悚然一惊。 “虽然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不过,据说牧野枫已经接手他父亲的贩毒生意。” 实在是太可惜了,那样阳光的美少年居然属于黑暗的世界,罗璃洛咂咂嘴巴,摇摇头。 “其实,击毙牧野平的那个人……”姜斌眼神忧郁,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啦?” 姜斌摇摇头,低声说:“没什么。” 这是一间普通的两居室套房,虽然只有五十几平米,但是对于一个孑然一身,没有父母没有至亲,没有继承任何遗产、没有固定职业、没有稳定收入,年仅二十二岁的少年而言,已经奢侈得不可思议。 敞开的窗子吹进柔软的风,白色流苏窗纱浪花般翻涌。 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牧野枫静静坐在黑色软皮沙发上,他面前摆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因为无数次的摩挲,页面早已黯淡残破,硕大的粗黑色仿宋体标题却依然清晰醒目——《我市破获有史以来最大贩毒案》,密密麻麻的文字解说旁边还配着几幅彩色图片,威风凛凛的警察,垂头丧气的犯罪分子,还有……被当场击毙的毒贩。 牧野枫颤抖的手指,划过一张溅满鲜血的脸,一个中年男子,躺在残砖碎瓦间,胸前喷薄而出的血液,犹如大朵大朵盛开绽放的玫瑰,绚烂而耀眼,茫然的眼瞳,空洞地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滴晶莹的水珠,悄然滑落,滴在他的眉宇间,牧野枫嘴角浮现浅浅的笑,声音微有些哽咽:“爸爸,我在走,你曾经走过的路,我在做,你没有做完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我的儿子很傻,我的儿子很蠢,我的儿子很笨,但是,爸爸,你也一定会说,不愧是我牧野平的儿子。” 包多的泪水涌出来,浸染在父亲的鬓角眉梢,眼前的世界,迷离成苍茫的一片。 “爸爸。”笑容破碎凄凉,哀伤绝望,哽咽变成了呜咽,“无论如何,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就算注定沉沦,就算注定毁灭,就算注定万劫不复,我也绝不会后悔。”他喃喃低语,声音喑哑。 早晨六点三十分,罗璃洛准时下楼吃早餐。 一身制服的姜斌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一杯牛女乃,手中啃了几口的面包,看一眼对面墙上黑色的古董挂钟,他啧啧赞叹:“我真的是很佩服你的生物钟,五年来,从来分秒不差。” “是啊,自从我父母去了北京以后,我在你家已经寄宿了五年,有没有考虑收房租?”罗璃洛俏皮地眨眨眼睛。 “跟你收房租?不怕我父母把我扫地出门?”姜斌笑着摇头,“从小到大,他们就比较疼爱你,好像你才是他们的孩子。” “我父母也比较喜欢你啊。”罗璃洛耸耸肩,他们两个人的父母不但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还在一起工作,所以,两家人关系很是融洽,简直不分彼此。 五年前,罗璃洛的父母调到北京工作,就把她“寄存”在姜家。三年前,姜斌的父母应邀去德国的一家研究所做学术交流,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开始,罗璃洛也觉得不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嘛,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可是,母亲说:“姜斌是外人吗?他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儿子,你住在那里,有他照顾我才放心。” 姜斌则诧然地看着她,“你居然还觉得自己是女人啊?我都忘记了呢,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兄弟。” 就这样,一晃又三年过去了,两个人在s市都没有什么亲人,彼此作伴倒是不嫌寂寞。 罗璃洛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涂上草莓果酱,咬了一大口,嗯,好吃,甜甜软软。 “昨天见到的那个牧野枫。”姜斌忽然说道:“看来今天我们又能见到他了。” “为什么?”罗璃洛诧然抬眸。 “我们今天要去突击检查娱乐场所,他大部分时间都会泡在那里。” “哦。” 姜斌一边喝牛女乃,一边摇头叹气,“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以前在学校成绩很好的,曾经获得全国高中化学联赛一等奖,全国高中精英杯化学邀请赛一等奖,即使在人才济济的b大,也是月兑颖而出,一枝独秀,几乎没有人可以和他比肩,我们去学校调查的时候,那些老教授都说他是化学界的奇葩,难得一见的人才。简而言之,如果他不退学,一定前途不可限量,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居然会自甘堕落。” 罗璃洛一霎那间神情有些恍然,化学啊,她上学的时候,提起化学就头痛,所以很仰慕那些化学很好的同学。 真是可惜…… 1 火星到地球的距离(2) “快点吃,我们要迟到了。”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口中,姜斌起身离座。 “呃——”罗璃洛慌忙把牛女乃一口喝光,擦擦嘴巴,“我好了。” “你哦。”姜斌宠溺地笑着,拿起餐巾纸,擦拭掉她唇角残留的女乃渍。 两个人在七点准时出门,半路遇到一个红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路边,罗璃洛讶然叫道:“牧野枫!” 路边一棵郁郁葱葱的柳树,垂下万条丝绦,牧野枫背倚着黑褐色纠结的树干,双手插在兜中,茫然凝望着湛蓝的天空。 黑色短袖t恤,黑色长裤,那少年脸上也笼罩着忧郁阴冷的气息。 明媚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仿佛全部被他的黯淡吸走了,看不到一丝光彩,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绿灯亮了,白色伊兰特缓缓驶离。 “我再一次提醒你,千万不要对他有兴趣。”注意到她凝结的目光,姜斌严肃地说。 “你说什么呢?”罗璃洛嗤笑,“只不过是个毛头孩子罢了。” 后视镜里,牧野枫孤独落寞的身影,渐行渐远渐小,终于消弭不见。 “不是说女人都有泛滥的母性吗?”姜斌皱皱眉头。 目光灼灼,罗璃洛看着他的侧脸,“在你眼中,我是女人?” “呃……”姜斌模模鼻子,迟疑一下,回答:“不是。” 罗璃洛脸上一派“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 说话间,已经来到s市公安局,走进办公大楼,踏上十几层台阶,来到二楼的办公室。 “头,今天是不是有行动?”干警小吴嬉笑着凑过来问道。 姜斌冷了脸,轻斥:“你又不是新人,怎么会不知道规矩?” 小吴吐了吐舌头,罗璃洛不禁莞尔。 “璃洛,要不要给你冲杯咖啡?”他转而殷勤地说。 “好啊。”罗璃洛微笑着,把自己的景泰蓝釉花瓷杯塞到他手中,坐到办公桌前,打开厚厚的卷宗,马上蹙紧眉头,通缉犯、通缉犯……中国真的是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怎么会有这么多通缉犯? 鲍安部a级通缉犯马汉明,男,1969年7月19日出生,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2007年3月25日持枪抢劫k市某大型超市,抢劫人民币四万余元,枪杀四人,重伤十三人…… 马顺,男,回族,1976年10月21日出生,住云南省巍山县永建镇小围埂495号,身高1.70米左右,体态偏胖,圆脸,云南省巍山县口音。2001年3月18日,马顺指使他人将21.3千克海洛因运往广州,现在逃…… 又是一个毒贩啊,不期然地,眼前突然浮现那个黑衣少年凄怆的脸,b大的高材生,化学界的奇葩啊,居然会沦落为毒贩,真的是浪费资源……她摇摇头,发出一声喟叹。 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出现在她面前,“又在看通缉犯的资料?”小吴探过头来问道。 “是啊,只有犯罪的人都受到惩罚,法律才会起到应有的惩戒和阻喝作用。”罗璃洛说。 “璃洛,听说你的父母都是高科技人才,为什么你却会选择当警察呢?”小心翼翼地轻啜一口热咖啡,小吴砸吧着嘴巴,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呢?”放下手中的卷宗,罗璃洛微侧着头思忖,“其实小时候我很喜欢看武侠电视剧,超级想做威风凛凛的女侠,惩恶扬善,除魔卫道,但是,现实生活中那是不可能的啊,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做了女警,再说……”她浅笑,“女警察的贝雷帽,真的是很漂亮耶。” “噗……”小吴口中的咖啡喷了出来。 夜幕终于姗姗来临。 吃完便当,罗璃洛伏在桌子上打瞌睡。 睡意朦胧中,一只手推推她,姜斌轻声叫道:“璃洛,行动了。” 罗璃洛一下子跳起来。 午夜十一点的时候,近二十名警员对全市三家大型娱乐场所进行重点突击检查。 来到天使娱乐城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天使娱乐城共三层,一层洗浴,二层餐饮,三层卡拉ok。 姜斌亮出警官证,把一脸惊讶的门口守卫推开,带领大家直接冲进娱乐城。 一个肥头大耳西装革履貌似经理模样的人慌忙跑过来,一脸的谄媚,“同志!有话好好说,我们是手续齐全合理合法的娱乐中心。” “我们只是例行检查。”姜斌给他看看证件,指挥大家直接上三楼。 “喂!警官同志!我们谈谈嘛!”胖子经理在后面急得直跳脚,一边掏出电话,叽哩哇啦不知道在和什么人嚷嚷。 眼见一个服务生拿着步话机向包间跑去,罗璃洛疾步上前拉住他,小吴跑过去,把服务生按在墙上。 服务生大叫道:“你们警察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推人?” 一石顿时激起千层浪,包房的门纷纷打开,好些男男女女匆匆忙忙跑出来,看到满楼道的警察,慌不择路,四处乱窜。 大多数都衣冠不整,罗璃洛陡然涨红了脸。 只有转角处305室依然门扉紧闭。 姜斌微蹙眉头,对罗璃洛说:“你先下去做笔录吧,这里人手足够了。”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305室的门,没有上锁,应手而开。 向里面看一眼,他似乎怔住。 “怎么啦?”罗璃洛狐疑的小跑过来,探头进去。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从打开的门倾泻而入,越发显现包间里面的幽暗。 墙角一盏米黄色壁灯,弥漫着朦胧暧昧的光晕。绣满绛紫色蔷薇的棉布软榻上,端坐一个衣着清凉的少女,垂眼,脸上的表情无限温柔,一个少年头枕着她的双膝,眼眸紧闭,似乎睡熟了,神情安适,表情柔和,完全没有早晨见到的紧绷阴冷。 是牧野枫。 听到门开的声音,少女仰起头,伸出一根食指比在唇上,“嘘……”她低声说:“枫在睡觉,请你们不要骚扰他。” 姜斌第n次亮出警官证,“警察临检。” 少女蹙紧眉头,轻轻推动牧野枫,柔声叫道:“枫!起来啦!” 牧野枫神情有些恍惚的睁开眼眸,揉揉惺忪的眼睛,慢慢坐起来。 “站起来!我怀疑你身上藏有违禁物品,要对你进行搜查!”姜斌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牧野枫视线茫然的从他脸上掠过,唇畔绽开浅浅的笑,幽深的眼瞳却沉寂如冰,“姜警官,好久不见呢。” “少说废话!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姜斌严肃地说。 牧野枫很驯服地站直身子,双手放在头顶,看了罗璃洛一眼,忽然说道:“既然要搜身,可不可以由那位漂亮的女警花动手?” 姜斌的回答是把他重重按在贴满粉红色壁纸的墙上。 牧野枫嘴角的笑意却加深了,眸光淡淡,似嘲讽,又似讥诮。 姜斌在他身上模索的手陡然停止,目光中有些异样,“这是什么?”他把手伸进牧野枫的后裤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拧开盖子,满满白色的药片。 他冷冷地说:“你不要告诉我这是感冒药。” 牧野枫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个是我放在枫身上的!”旁边的少女惨白着脸,忽然叫道。 “哦……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那是,那是……”少女呐呐,杏眼圆瞪,挺起胸脯,大声说:“我偏不告诉你!” 牧野枫冰冷的眼眸掠过一丝暖意,他拍拍少女的肩头,柔声道:“兰析,你不用紧张,真的只是感冒药而已。” “感……冒药?”兰析怔住。 姜斌也有些发怔,将信将疑地拿出一片塞进嘴里,呜,好苦,他吐了出去,是康泰克。黑着脸,他蹙眉问道:“为什么要把标签撕掉?” “法律上有规定不可以撕掉药瓶上的标签吗?”微扬起眉,牧野枫反诘。 姜斌狐疑地瞪着他。 这时,小吴推开门,问道:“头,可以收队了吗?一共抓到嫖客十三人,卖婬女十五人,其中未成年三人。” “收队。”姜斌板着脸说完向外面走。 “我交往过的女朋友当中,好像还没有女警花呢。”一声自言自语从后面清晰地飘过来,“想想,真的是很值得期待哦,喂,madam,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说什么?”姜斌勃然变色,喘着粗气转身向牧野枫扑过去,再一次把他按在粉红色壁纸上。 眼中的讥诮更加明显,牧野枫淡淡地说:“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好像有言论自由的哦,是不是啊?madam。”他对罗璃洛魅惑地眨眨眼睛。 罗璃洛白了他一眼,他却笑得像偷到小母鸡的狐狸。 “你……”姜斌瞪圆了眼睛,双手用力揪紧他的衣领。 “头!”小吴骇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姜斌。 他却兀自不肯放手。 暗淡的灯光下,牧野枫就那么淡定地睨着他,目光中满是挑衅。 “姜斌!”罗璃洛皱着眉头走过去,拉住姜斌的手,微颦眉头,低声说道:“不要违反纪律。” 咬紧牙关,姜斌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松开手。 罗璃洛拖着他,向外面走。 “madam,有时间我会请你喝茶。”身后传来牧野枫清澈的声音,“到时候一定要赏脸哦。” 姜斌黑色警服下的肌肉陡然又变得僵硬。 罗璃洛不满地回头瞪了牧野枫一眼,他嘴角带着可恶的戏谑的笑。 迎视到她的目光,笑容更加灿烂,秀气的眉毛微微上扬,只是淡然的眼眸依然毫无温度。 2 罂粟花的传说(1) 爱情和战争都是不择手段的。——森里弗拉 夜色凄清如水,一弯冷月静静地悬挂在中天,慵懒的星子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倦怠地眨着惺忪的眼睛。 晚风习习,吹来夜来香馥郁的芬芳,橘色路灯下,萤火虫跳着欢快的舞蹈。 从天使娱乐城走出来,姜斌冷着一张脸,闷声说道:“那个牧野枫,你千万不要接近他。” 脚下一停,罗璃洛眯起眼睛,不满地说:“你现在侮辱的,究竟是我的智慧还是我的人格?” 蹙紧眉头,姜斌语气严肃,“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牧野枫除了在化学方面有天赋,在某一方面也很有天赋。” “哦?”罗璃洛诧然。 “女人。”姜斌闷闷地说,“他对女人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个叫做兰析的舞小姐对他死心塌地,还有昨天我们在餐厅遇到的叶无双,知道吗?她是欧亚集团大老板的女儿,当年因为父母反对他们谈恋爱,那位大小姐曾经闹过自杀。” 罗璃洛狐疑地问道:“他的事情,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他本来就是我们的调查对象之一。” “那为什么还没有找到证据逮捕他?” 神情更加抑郁,几乎在咬牙切齿,“他太狡猾,每次都做得干净利落。” 思忖了片刻,罗璃洛低声说:“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呢?” “璃洛!”姜斌气恼地叫道。 脸色很难看呢,看来真的生气了,“好啦,不要再说他了,我困了,我们快点回局里做完笔录赶快回家睡觉。”罗璃洛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姜斌不再说话,却加快了步子。 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鸟,在树梢浅吟低唱,夜风习习,撩拨得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和弦伴奏。头皮忽然有点发麻,空气中莫名似乎有种无形的压迫,有人在窥视她!罗璃洛仰起头,果不其然,只见三楼第五个房间敞开的窗子旁,斜倚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罗璃洛撇撇嘴,对他挥挥拳头。 他眨一下眼睛,突然把一只手探出窗外,一束华丽的烟火陡然在他手中绽放,在黑丝绒幕布般的夜空中,投射出一朵美丽的罂粟花,和璀璨的星子交相辉映,五彩缤纷,璀璨绚烂。 罗璃洛看得呆住。 “怎么啦?璃洛。”姜斌诧然回头。 烟火已经散尽,只留下点点青烟,氤氲缭绕,渐渐弥散在苍茫的夜色中。 “没什么。”罗璃洛摇摇头,钻入警车。 疑惑的看看她,姜斌也上了车。 夜静更深,警车悄无声息地直向市公安局驶去。 凉爽的晚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夹带着夜来香馥郁的芬芳。 罗璃洛慵懒地靠着椅背,心中不由自主掠过一丝惋惜,那烟花真的很漂亮,可惜……是罂粟花。 静静看着白色警车缓缓驶离视野,牧野枫唇畔的笑容陡然凝结。 站在一旁的兰析忧心忡忡看着他,喃喃说道:“枫,你该不会……是在打那个女警察的主意吧?” “不可以吗?”秀气的眉毛微微上扬。 兰析轻声说:“你现在的身份,并不适合和警察玩游戏。” “你不觉得,越刺激的游戏,玩起来会越有趣吗?”牧野枫放肆地笑,笑容甜美如幼童,却邪气而魅惑。 “可是……”兰析踌躇。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低语,神情落寞黯然,喃喃,“一直都知道。” “枫!” “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越过那条底线。”他轻轻逸出一声叹息。 兰析默然。 第二天一大早刚走进办公室,小吴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璃洛,有人送东西给你。” “哦?是什么?”罗璃洛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小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很漂亮的盒子走进来,“我没有告诉头哦。”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关他什么事?”罗璃洛鄙夷地看着他。 “怎么会不关他的事?有人在对你献殷勤耶。” “所以才说不关他的事嘛。”罗璃洛敲了他的头一下。 揉揉脑袋,小吴委屈地说:“你们两个不是在同居吗?” “什么同居?”罗璃洛又敲了他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许多,“我们是同屋共住。” “反正没差啦……”小吴眨着泛水的眸子,呜……好痛。好心没好报,这个超级暴力女。他在心里碎碎念。 “差别大啦!”罗璃洛再度扬起手,小吴马上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双手抱头,忍俊不禁,她“扑哧”一声,绽开笑靥,问道:“什么人送来的?” 抓抓头发,小吴貌似思忖状,“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眼睛大大的,长得很可爱呢。” “小女孩?”罗璃洛怔住。 “是啊。”小吴打量着她,目光有些诡异。 狐疑地看着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从来都不知道耶……”他拉长了声音。 “不知道什么?”没头没脑,存心吊人胃口。 “原来你对成熟的男人比较有兴趣。” “什么意思?” “她说,是她爸爸让她送来的,看她的样子,她爸爸至少也应该三十几岁了吧?原来你喜欢……” “你胡说什么呢?”话音未落,罗璃洛再次举起手。 “我什么都没说。”小吴立刻把盒子往她手上一撂,做鼠窜状,抱头逃之夭夭。 无谓地笑笑,罗璃洛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盒子,沉甸甸的,弥漫着青灰色的光,竟然是纯青铜制成,锃亮的铜器上通体镂刻着古色古香的花纹,似乎用香料熏染过,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轻轻掀起盖子,里面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卡片,她打开卡片,不由自主一下子屏住呼吸,心脏似乎也漏停了两三拍。 洁白的纸笺上,工笔细绘、水彩印染鲜红色的罂粟花,艳丽而妖娆,纤细的花茎似乎弱不禁风,恍惚间好像在徐风中轻轻摇摆,茎上的花朵却毫不逊色地展示着它的美艳。 薄如蝉翼的花瓣,虽不及郁金香的磅礴,也不及芍药的明艳,更不及牡丹的华贵,却有种扣人心弦,令人怜惜的妖娆。 摇曳着身段,像极了夜色中翩然起舞的女郎,婀娜生姿,挑逗心弦。 从来不晓得,国画居然也会给人以这种活灵活现,如见其形,如闻其香的感觉。 那花朵似乎从画中走出来,在眼前摇曳生姿。 纸笺背面是淡紫色绵密细致灵秀的花体字—— 无论怎样恐惧怎样憎恶怎样诅咒,你,依然无法否认,它拥有超凡月兑俗的美丽,所以,它的花语就是——引人们走入地狱的天使。 可是,你可曾知道,它还拥有着最美丽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三生石上有一只美丽的蝶,为了拥有永世不灭的灵魂,幻化成一朵罂粟花,鲜艳的,火一样燃烧着的罂粟花,为寻觅前世的情缘,将自己开放在最陡峭的悬崖。 当你跨越企盼的门槛,穿过世俗的河畔,为接近圣洁的光芒,攀上悬崖时,你会惊羡于她的美丽、诱惑,如蛇般地向她靠近。 寂静的山崖,清冷的月光下,她摇曳着纤细的身姿,仰起娇艳的脸庞,以一种狂放的舞姿轻轻地旋转,无形的藤蔓将你缠绕,浓香的花液在你身边弥漫,火般的激情幻化成红色的漩涡要将你席卷…… 丽质天然…… 而此时,死神的翅膀已经悄然来临,因为,罂粟的另一个花语就是——死亡之恋。 有片刻的怔忡,罗璃洛忽然叫道:“小吴!” 小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道:“璃洛姐姐,有什么吩咐?” “那个小女孩有没有说她爸爸是谁?” “没有耶。”小吴摇摇头,迟疑一下,他打量着她的脸色,“不过,她倒是说了另外一句话。” “哦?” 小吴目测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悄悄向门口后退两步,小声说道:“她看到你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舌忝舌忝嘴唇,小吴飞快地说:“她垂头丧气地说,她爸爸画画技巧越来越好,挑女人的眼光却越来越差。” “什么?”罗璃洛瞪圆眼睛。 小吴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嚷:“不关我的事!是那个很可爱的小女孩说的!” 可爱?那么没有审美眼光,说话那么可恶的小孩,怎么会可爱?罗璃洛愤愤地想。 这时,电话铃声陡然响起,她顺手接起来,“你好,这里是s市公安局,请问有什么事情?” 短暂的沉默,一声轻笑从电话彼端逸出来,“madam,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声音清澈,隐隐有些耳熟。 “你是哪位呀?” “猜不出来吗?还真的,有点伤心呢。”故作委屈的娇糯。 罗璃洛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猜测道:“牧野枫?” “宾果!” “牧野枫!”罗璃洛板起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讨好你啊。”牧野枫轻轻笑着,“很漂亮吧?如果我改行学画画,也许会成为陈逸飞第二呢。” “那幅画……是你画的?”罗璃洛呆住。 “不像吗?” “不可能。”罗璃洛摇着头,“送画的女孩说是她爸爸画的。” “雪儿是我女儿呀。” “你当我是白痴吗?”罗璃洛嗤笑,小吴说那个女孩十一二岁,就算他再早熟,也绝对不可能达到那样的程度。 “你不相信吗?要不要亲自证实一下?” 虽然心底的确有一点点好奇,“切,又不关我的事。”她似乎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接受了别人的礼物,多少应该表达一下谢意吧?” “什么意思?”罗璃洛绷紧了神经。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其实雪儿很想吃春饼,不过你知道的啦,我现在没有工作,自然没有收入,看在她一大早跑去给你送礼物的份上……” 2 罂粟花的传说(2) 雪白的天花板,圆盘形吸顶灯弥散着柔和银白的光晕,纯实木桌椅很有些回归自然的韵味,墙角一盆嫁接的五色杜鹃,翠绿叶子掩映着姹紫嫣红、女敕黄水粉、白蕊赛雪,散发出馥郁的芬芳。 坐在三元春饼城二楼的包厢里,罗璃洛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前思后想,左思右想,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好奇心真的可以杀死一只猫。 六点差一刻的时候,牧野枫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出现在包厢门口。 罗璃洛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牧野枫的确是一个俊逸出尘的男孩子,眉清目秀,唇色竟然比杜鹃花还要绮丽,只是眼眸太冷清,这冷然给他平添了一股傲然的韵味,让他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如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 那个小女孩眼瞳漆黑晶亮,鼻子秀气俏挺,嘴唇粉女敕柔软,肌肤白皙细腻,粉雕玉琢般,怪不得小吴说她很可爱……等等,哪里可爱啦?瞪着冒火的眸子,嘟起小嘴的样子,一点都不可爱。 “madam,介绍给你认识,我的女儿雪儿,雪儿,叫人呀,璃洛阿姨。”牧野枫拉着雪儿坐在圆桌旁。 雪儿从嘴里吐出一声咕噜,然后板起小脸,皱紧眉头,“爸爸,她一点都不漂亮,我不喜欢她。” “雪儿!”牧野枫轻斥,眼瞳却是少见的温柔,“不许这么没礼貌。”又抬眸浅笑,“小女孩被宠坏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会介意的。”罗璃洛微笑着,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纸袋轻轻推到他面前,“我觉得这份礼物并不适合我,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何况,我们身为国家执法人员,也不可以随便收受别人的礼物。” 看着面前的纸袋,牧野枫淡淡的眸光停留在她脸上。 “我已经在柜台存了两百块钱,想必够你请女儿吃一餐春饼,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她继续说道,站起来,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牧野枫叫道。 罗璃洛诧然看着他。 只见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那个青铜盒子,掀开盖子,取出那幅画,展开看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喃喃说道:“原来你并不如我自以为是的那样能够迷惑人,会被拒绝的礼物,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手中稍一用力,火红的罂粟花顿时被撕成两片。 罗璃洛呆住,雪儿惊讶地叫:“爸爸!” 牧野枫唇畔带着梦幻般迷离的笑,手中继续撕扯着,五颜六色的纸屑从指缝间纷纷扬扬飘撒,零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犹如彩色斑斓的点缀。 反正是你的画,撕掉也好供奉起来也好,横竖都不关我的事,罗璃洛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向外面走,一边面不改色地说:“我先告辞了,不耽误你们父女共进晚餐。” “你这个坏女人!”雪儿忽然跳起来,叫道,“从来没有人能拒绝我爸爸的画!我讨厌你!” 罗璃洛停下步子,转回头,微笑着说:“第一,你是不是讨厌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第二,会拒绝你爸爸的人,我绝对不是唯一的一个。”她走出包房,脚步从容。 柔和的灯光下,她走路的姿势非常好看,腰肢款摆,步履轻盈,犹如盛开在枝头的水仙花,摇曳生姿。 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牧野枫幽深的眼瞳蓦地变得迷惘,唇畔的笑意加深,“这个游戏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他低语。 走出三元春饼城,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暮霭苍茫,天空弥漫着层层叠叠灰暗的云层,浅白色的月影在云层间忽隐忽现。 门口两侧的竹编花篮花团锦簇,千娇百媚,妩媚多姿,怔怔地看着,罗璃洛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真是可惜,这么多盛开的鲜花……” 居然都没有那朵罂粟花的飘逸灵动,婀娜魅惑。 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幅画。 可惜了……那么才气纵横的一个少年。 包间里,“喏,吃吧。”牧野枫把卷好的春饼递给雪儿。 接过来愤愤地咬一大口,想象成是某个女人葱白一样的手指头,狠狠地咀嚼,雪儿皱着一张小脸,“爸爸,我不喜欢那个女警察。” “哦。”牧野枫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加了两根京酱肉丝在摊开的春饼上面,认真地包好。 “爸爸!”雪儿不满地叫,“我说我不喜欢她!” 抬起眸子,他淡淡地说:“好像我身边所有的女人你都不喜欢。” 黑白分明的眼珠灵活转动着,她期待地看着他,“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找女朋友?” “当然不可以。”咬一口春饼,呜……有点辣,好像葱丝放多了,他接着毫不犹豫地说:“你爸爸又不想做和尚。” “爸爸!”小嘴嘟得更高。 “等你做妈妈的时候,去管教你的小孩吧,现在我是你爸爸。”他打开手上的春饼,拣出两根葱丝,催促道:“快吃,春饼凉了就变得不好吃。” 雪儿继续转动着眼珠,忽然可怜兮兮地说道:“爸爸,你等我九年好不好?九年以后我就二十岁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结婚。” 扬起筷子,在她头上用力敲了一下,牧野枫板着脸轻斥:“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你爸爸!难道会跟你吗?”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不介意。” 脸色更加难看,“你不介意我介意!”他叹气,“真是失败,居然会把你教育成这个样子。看来我有必要再给你请一个思想品德家教了。”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结婚?”眨巴着眼睛,她垂下头,低声嗫嚅,“反正,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你说什么?”蹙眉抬眸,牧野枫清清凉凉的目光从她脸上冷嗖嗖掠过。 雪儿吐吐舌头。 “我养了你五年,你居然敢说我不是你爸爸?”声音也变得阴恻寒冷。 慢慢从椅子上溜下来,雪儿走到他身畔,轻轻扯扯他的胳膊,扁扁嘴巴,“爸爸。”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记住没有?”貌似很凶狠地掐上她的脸颊,碰上柔女敕的肌肤,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放轻柔许多。 雪儿涨红了小脸,点点头。 “好啦,回座位上继续吃吧。”牧野枫和缓了语气。 雪儿坐回椅子上,一边吃着春饼,一边眨着眼睛思索,爸爸好像命犯桃花耶,怎么身边总是会有女人出现呢?而且居然一个比一个漂亮,不行,这样下去,爸爸一定不会等到她长大就会娶老婆。 她要仔细想一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守护住爸爸未来老婆的位置。 九年耶……比把日本鬼子赶出国土的时间还要长,她咬咬牙,决定要发扬毛主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坚决奋战到底。 牧野枫却没有再留意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清冷的眸子不自觉浮现一丝少见的温和。 罢才,罗璃洛就是坐在那里的。 第二天早晨八点,罗璃洛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红色钢笔,神情有些恍然。 在她面前,摆放着一张摊开的画,雪白的宣纸上,淡蓝色的罂粟花妖娆绽放,美丽得令人屏息。 一张小小的卡片附在画上,依然是淡紫色纤细灵秀的花体字,“执法人员不可以随便收受礼物,不过,这不是礼物,而是昨天你请我们吃晚餐的酬劳,所以,如果你不想接受,不必还给我,请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就可以了。” 抓抓头发,小吴凑过来说:“那个送画的女孩,还有一句话要我转达给你。” “哦?” “她说,她爸爸很花心的,每次追求女孩子,都会画很漂亮的画给人家,叫你千万不要上当。” “噗嗤……”罗璃洛不禁哑然失笑。 那个叫雪儿的小丫头,貌似在暗恋她的爸爸呢,真不知道牧野枫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居然会那么早熟。 她不由自主摇摇头。 这时,姜斌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问道:“璃洛,你们在看什么呢?” 眨眨眼睛,小吴说:“有人送画给璃洛。” “画?”纳罕地凑过来,不由自主点点头,“画工很好呀……谁送给你的?”有些狐疑地叹息,“不过,为什么要送你罂粟花呢?” 小吴对罗璃洛挤挤眼睛,说道:“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送来的。” “哦?”姜斌细细打量着,诧然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认识画家?” “啊,他不是画家,只是一个很会画画的人。”罗璃洛勉强笑笑。 “那么这幅画你一定要收藏好,凭我做警察这么多年的经验可以告诉你,她随时都可能成为中国第二个陈逸飞。不对。”姜斌摇摇头,“也许会成为比陈逸飞更加声名显赫的画家。” 这种可能性……好像几率不会很大。 不过,如果让他知道这幅画是牧野枫画的,也许,两幅画会遭受到同样的命运吧? 罗璃洛神情不禁有些黯然。 “你那个朋友是谁呀?改天介绍我认识好不好?虽然不会画画,不过我还是很仰慕有才华的画家。” “那个……他很忙的,有时间再说吧。”罗璃洛有些心虚地说。 姜斌却不疑有他,点点头,“当然,有才干的人都很忙碌。” “那个……”罗璃洛踌躇着,“姜斌,你们调查牧野枫很久了哦。”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 “哦,黎雪儿。”他皱皱眉头,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他有女儿的?” “只是偶然听说的嘛。”罗璃洛呐呐,狐疑地问道:“不过,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女儿呢?” “黎雪儿是他的养女。” “养女?”罗璃洛瞪大了眼睛,他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呢,居然还会有养女。 “是啊,黎雪儿的父母早已离婚,她本来和母亲住在一起,后来母亲再婚了,继父对她很不好,大概五六年前吧,当时牧野枫还是个高中生,听说黎雪儿满身伤痕地跑到学校去找他,从此以后就和他生活在一起。” 五年前?那时她岂不是只有五六岁?真是个不寻常的小孩。 摆弄着手里的钢笔,她又问道:“那黎雪儿的父亲呢?” “半年前那起贩毒案,黎雪儿的父亲黎兆良是牧野平的同伙,被警方逮捕后,一审判处死刑,已经执行。其实,黎兆良和牧野平两个人都在世的时候,基本上也是牧野枫在照顾黎雪儿。毒贩哪里有时间养孩子?”姜斌摇摇头,疑惑地问道:“不过,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啊,我只是随便问问。” 严肃的看着她,姜斌说:“我有必要再一次提醒你……” “安拉。”打断他的话,罗璃洛伸出两根手指做宣誓状,“你放心,我只是纯粹好奇心作祟而已,保证对牧野枫那个人一丁丁丁点兴趣都没有。” 3 华丽的初吻(1) 爱的力量是和平,从不顾理性、成规和荣辱,它能使一切恐惧、震惊和痛苦在身受时化作甜蜜。 ——莎士比亚 晚上九点钟,罗璃洛出现在wait吧门口。她来赴一个约会,约会对象就是她幼稚园和小学时代的同窗莫小凡,说也奇怪,虽然上中学时两个人就分开了,却一直没有断了联系,这段友情也就维持了十几年。 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地闪烁,色彩斑斓,和天空璀璨的星子交相辉映,灿烂耀眼。 由于不存在空气质量问题,这座城市的夜空很漂亮。黝蓝的苍穹,一弯朦胧清冷的眉月,淡淡飘渺的云层。微风徐徐中,吹送着从酒吧里飘逸出来的舒缓音乐,某种暧昧迷离的情愫在空气中婉转流传。 用力向下扯扯膝盖上方的裙子,罗璃洛叹一口气,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莫小凡,居然用快递寄了这样一条裙子给她,并且威胁她一定要穿上赴约。 门口穿着红色小马甲的侍应生彬彬有礼地对每一个客人鞠躬,“欢迎光临。” 罗璃洛走进酒吧。 四周的空气温暖和缓,墙壁上布满了工笔手绘、水彩印染千姿百态的花朵,不禁有片刻的怔忡,竟然全部都是罂粟花,鹅黄粉女敕、鲜红夺目、绛紫嫣然,绿叶掩映下,煞是妖娆魅惑。 一朵硕大的红色罂粟花旁,紫色荧光的纤巧花体字在幽暗的灯光中隐隐浮现。 似乎,总是恣意在天空舒展 翩然的翅膀 那般肆意的张扬 唯我的嫣然 然而,流年暗转中 是谁改变了世界的颜色 是谁模糊了倦怠的容颜 沉醉千年 你的妩媚化作 杜鹃啼血的殷红 凋零 用我极不情愿的姿态 尘心 在岁月更迭中化成丝缕细沙 阳光澄澈的清晨 细雨弥漫的雾夜 我的笑容 依然破碎 靶伤 弥漫璀璨的华年 弥漫在字里行间深邃的无奈,淡淡的凄楚,黯然的忧伤,似乎扑面而至。莫名,似乎有一根弦,撩拨起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角落,隐隐的痛。 那么熟悉的字体,那么栩栩如生的画风,它的作者简直呼之欲出。 罗璃洛低垂了眼睑。 坐在吧台前面一张红色高脚椅上,牧野枫轻轻晃动手中淡蓝色玻璃杯,里面盛满嫣红的液体,缓缓荡漾起幽幽的柔光,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今天怎么这么好,居然还会来看我?”洛飞翔微笑着,仔细地擦拭着吧台,“你不用陪女儿吗?” 眉宇间仿佛有些困顿,牧野枫低声说:“可不可以让雪儿到你家里暂住一阵子?”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诧然抬眸。 眉头蹙得更紧,牧野枫低喃,声音喑哑,“一个月后,霍叔叔会回国。” 洛飞翔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唇畔的笑容不翼而飞,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灼灼直视着他。 牧野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手中的抹布,洛飞翔沉声说:“你想怎么做?” 空荡荡的玻璃杯颓然放在洁白的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肉色的指甲闪烁着细腻的荧光,笑容变得支离破碎,喟叹,“这一天,我等待了整整十五年。” “枫!” “我不想有后顾之忧,雪儿,拜托你照顾她。”牧野枫幽深的眼瞳,穿透幽暗的光线,凝结在对面墙壁那朵火红的罂粟花上,寂寥暗淡。 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头,洛飞翔轻声说:“雪儿我会照顾,可是,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我们都知道。”声音更加压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牧野枫默然。 “其实,我真的不希望你去做这样的事……”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时候,有些事,做了也许会后悔,可是如果不做,就会更后悔。”语气中夹杂了压抑的痛楚,“我,根本没得选择。” “枫,如果需要帮忙……” 打断他的话,牧野枫攒眉,“这件事,我不希望把任何人牵连进去。特别是你跟雪儿……”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从吧间里掠过,讶然停留在一个短裙女人身上。 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洛飞翔嗤笑,“的确是个很吸引人的女人,不过,好像不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不需要喜欢。”牧野枫低声说:“只要有趣就可以了,她是一枚会很有趣的棋子。” “呃……”洛飞翔茫然不解。 唇瓣微绽,冷冷地笑,“和她同居的男友警察,就是姜斌。” 洛飞翔怔住。 第三杯橙汁已经见底,罗璃洛烦躁地看看腕表,迟到!莫小凡竟然迟到! 并且迄今为止已经迟到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第n次拿起手机,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依然是“嘟”一声后,响起熟悉的机械女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狠狠按下留言键,罗璃洛阴恻恻地说:“亲爱的,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两件事,第一是等人,第二是穿裙子,你竟然还给我弄来这么短的一条裙子?好吧,为了我们十几年的友情,我忍了,你居然还敢考验我的耐性?我警告你,如果十分钟之内,你还不出现,就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愤愤地挂断电话,她随手丢在桌子上,挥挥手。 侍应生马上小跑过来,“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 “给我一杯玛格丽特。” “好的。” 鲜红的玛格丽特很快端上来,罗璃洛一口气就喝掉大半杯。 窗外的夜色浓得就像扯不开的幕布,随着夜色的加深,酒吧里人越发多起来。 音乐也倏忽间变得暧昧多情,近乎疯狂。异样的音乐从打击乐器里一波波涌出,刺激着脆弱的耳朵。 舞池里的人披头散发,精神亢奋,款摆着腰肢。 罗璃洛的忍耐力已经达到空前绝后的顶点,再看一眼腕表,指针指向十一点。 第三杯血腥玛格丽特滑入月复中,她终于站起来,喊道:“结账!” “madam。”一只手忽然搭在她的左肩上,熟悉又陌生的呢哝在耳畔响起。 “牧野枫……”罗璃洛诧然转身,蓦地怔住,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喷着满嘴酒气,不怀好意地睨着自己,隐隐有些面熟。 “放手!”打了个冷颤,罗璃洛厌恶地肩部一甩,络腮胡子冷笑着,非但没有放手,另一只黑蒲扇一样的熊掌反而也向她伸过来。 “我叫你放手!”罗璃洛怒道,双肩抖动,手腕反转,袭向他的臂膀。 络腮胡子不退反进,左手擒住她的手腕,右手稍一用力,捏紧她肩头的琵琶骨。 一阵锥心刺骨的巨痛,整条左臂顿时像月兑臼一样,完全施不出力。 蹙紧眉头,罗璃洛曲起左腿,膝盖向他要害部位用力一顶,一声凄厉的惨叫,络腮胡子猝然放开手,闷哼:“你这个死丫头!” 朦胧的灯光下,他的表情阴鸷可怖,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罗璃洛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脑海中灵光一闪,讶然叫道:“是你!” “madam,你终于想起来了。”络腮胡子阴恻恻的说:“我们真的是很有缘分啊,居然这么快就能见面。” “洪天虎!你想干什么?”罗璃洛攥紧拳头,冷冷睨着他。 “一年没见,我想跟madam好好叙叙旧呀。”洪天虎冷笑着,露出两颗突出的虎牙,闪烁着森白的寒光,他摆摆手。 音乐顿时戛然而停。 周围的人全部都莫名奇妙地看着他们两个。 十几个发型诡异,奇装异服的男人跑过来,簇拥在洪天虎旁边,“虎哥,什么事?” “虎哥,这个小妞是什么人?” “虎哥……” …… 洪天虎拧着两条浓重的眉毛,“介绍给你们认识,这位就是s市公安局的女警花罗璃洛,一年前就是她把你们的大哥我丢进监狱里去的。” 气氛陡然变得森冷紧绷。 十几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向罗璃洛围过来,周围响起一片摩拳擦掌声,中间还夹杂着五六把匕首闪烁的凛凛寒光。 咬咬嘴唇,罗璃洛又后退一步,板着脸怒斥:“你们要干什么?袭警的罪名可是很大的!” “我们怎么会袭警呢?”一个满头红发的年轻男子面目猥琐,笑容可憎,“我们都是良好市民,警民一家嘛,我们只是想和madam好好亲近亲近。” “你们不要过来!”罗璃洛摆出格斗的姿势。 那些男人发出诡异的喋笑,继续慢慢向她围拢。 罗璃洛惨白了脸。 吧台前,牧野枫微颦眉毛猛然从高脚椅上跳下来。 洛飞翔伸手拉住他,语气严肃,“你不能过去!” 透过人群的罅隙,牧野枫看着罗璃洛,惨白的一张小脸,倨傲地高仰着头,毫不畏缩地冷冷注视着站在面前的洪天虎,咬紧的嘴唇却不小心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眉头锁得更紧。 “你也知道,洪天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得罪他的人,下场都不会是一般的凄惨。”洛飞翔继续说道,“何况,你等待的人就要回来了,这种时候,你绝对不能惹上别的麻烦。” 一把匕首已经伸到罗璃洛面前,在她脸上折射出青白冷冽的寒光。 牧野枫闭了一下眼睛,轻轻甩月兑洛飞翔的手,低声说:“别阻止我!” “你说过的,她只是一枚棋子。”洛飞翔白着脸叫。 “是我的棋子,所以不能被别人欺辱。”他低声说,慢慢向人群走去。 咬咬牙,跺跺脚,洛飞翔又叫道:“好!三分钟后,你带着她离开。” 转回头,牧野枫淡然的眼眸漾起淳淳的温柔,低声说:“谢谢。”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洛飞翔嘀咕:“谢你个大头鬼,我都不晓得究竟是在帮你,还是会害死你。” 罗璃洛清亮的眸子戒慎地看着周围每一张不怀好意的面孔,攥紧的拳头,关节处泛着青白色。 “虎哥。”一个清澈的声音陡然响起。 络腮胡子诧然转头,看到牧野枫俊美冷然的脸,“哦,是牧野家的小子啊。”他笑嘻嘻地说,“这么巧你也来玩啊?大哥今天有事要处理,改天请你喝酒。” “虎哥,江湖规矩,朋友妻不可欺,大哥德高望重,为什么要为难我的女人呢?”牧野枫看着罗璃洛,淡淡地说。 罗璃洛讶然张张嘴,却没有反驳。 “这个小妞是你的马子吗?别跟大哥开玩笑了,她可是个女警花呢。”洪天虎发出沙哑的喋笑,“你要是有兴趣,等大哥跟她算完账,就送给你。” “我挑女人,只看脸蛋,从来不会过问职业的,虎哥不知道吗?如果她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虎哥,改天我一定带着她在醉红楼摆几桌向虎哥斟茶赔罪。”牧野枫扬起眉毛。 3 华丽的初吻(2) “牧野枫!不是大哥不给你面子,不过她曾经把大哥弄进监狱呆了一年,这笔账我要不跟她算清楚,还怎么在道上混?怎么跟我的小弟交代?” “虎哥,自古官兵抓贼,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您又何必耿耿于怀?”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你不知道大哥的为人吗?” “虎哥……” “你不要再说了!”打断他的话,洪天虎收敛起笑容,沉着脸,“别说她是你的马子,就算是你老妈,今天也别想走出去!” “是这样啊……”牧野枫沉吟着,“那么,今天我只好得罪了。”话音未落,他陡然出拳,正打在洪天虎鼻子上。 一声闷哼,洪天虎捂住鼻子,一缕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流淌出来,他怒吼:“牧野枫!”扬起一只拳头,还未等落下,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突然沦陷在黑暗中的酒吧,顿时响起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和歇斯底里的尖叫。 混乱中,一个女人尖锐的嘶喊特别刺耳,“哪个混蛋竟敢占老娘的便宜?” 罗璃洛眨着眼睛,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拉住她,“快跑!” 酒吧外,月朗星稀,街灯璀璨。 两个人喘着粗气跑出来,牧野枫一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货柜车,他迟疑一下,打开后车厢,拉着罗璃洛一起跳上去。 罢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一阵叫嚣:“跑哪里去啦?” “快找!他们跑不远的!” “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跟我们老大做对,牧野枫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抓住他们就死定了!” …… 货柜里漆黑如墨染,罗璃洛拉着牧野枫的手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见“咣当”一声,好像有人在外面插上了门闩。 “唔……”罗璃洛刚要叫,一只手马上捂住她的嘴。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热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嘘……他们还在外面。” 脚下开始缓缓地移动,车子启动了。 柔软的肌肤还贴在唇上,罗璃洛赧然红了脸。 放开手,牧野枫低声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 他慢慢向里面走去,罗璃洛勉强压抑住叫他的冲动。 周围像泼了墨一样,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周身仿佛被冰雪包裹着,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轻易地穿透单薄的衣衫,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栗。 浓重腥咸的味道充斥在鼻端,令人作呕。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模索,罗璃洛轻轻地叫:“牧野枫!” 幽暗的空间里,只有她飘渺零落的声音。 “啊!”不知道触模到什么,冰冰凉凉、湿湿黏黏滑滑,头发刺猬般刷的竖起,颤抖着嘴唇,她近乎呜咽,声音也打着颤,“牧野枫!” “我在这里。”一簇微弱的光陡然亮起,牧野枫站在距离她不过两米远的地方,手中的手机,散发出朦胧暗淡的一点光。 悬着的心脏陡然落下,罗璃洛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呜……你为什么不说话?吓死我了。” “你是个女警察,怎么还会这么胆小?”牧野枫怔了一下,浅笑。 把他抱得更紧,“我……我不知道模到了什么。”她嗫嚅,浑身瑟瑟发抖。 “哦?”牧野枫拖着她走过去,俯仔细看了看,低声说:“是冻鱼。” “冻鱼?”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罗璃洛凑近看一眼,一条硕大的马哈鱼,瞪着两只漆黑呆滞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她,马上惊叫一声,又把头缩回他怀里。 冷,足以冻僵血液的冰冷…… “我们被困在冷藏柜中了。”牧野枫低声说。 “啊?” “手机也完全没有信号,看来只有等到下一个送货点,我们才能出去。” 罗璃洛牙齿打着寒战。 牧野枫把她抱得更紧。 微弱的光亮突然消失了,黑暗再度降临。 “怎……怎么回事?”罗璃洛轻声问。 “你不用紧张,只是手机没电了。” 罗璃洛在自己口袋里模索着,颓然说道:“我的手……手机,不……不见了。”声音中夹杂了惶然,“我们……会不会冻死?” “不会。”手指划过她丝缎般顺滑的发丝,牧野枫低声说,“一定不会有事,相信我。” “对……对不起。”罗璃洛呐呐地说。 “为什么要道歉?” “我……我连累你。” 短暂的沉默,黑暗中,牧野枫握紧她的手,低喃:“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关你的事。” “你说什……什么?” “没什么。”牧野枫摇头,她身上不知道用了什么牌子的香水,淡淡的清香充斥在鼻端,在这个狭小幽暗的空间里,分外清晰地刺激着他的感官,轻轻咳嗽一声,他的声音有些喑哑,“要不要,我多给你一点温暖?” “嘎?” 慢慢拉开一点彼此之间的距离,牧野枫抬起一只手轻托起她的下颌,缓缓吻上她的嘴唇。 华丽丽的烟火在眼前陡然噼里啪啦华丽丽地绽放…… 罗璃洛呆住。 他的唇很柔很软,带着一点点冰凉,一点点渴望,一点点期待…… 似乎期待得到更多,于是,这个吻一点点加深…… 密闭幽深的空间里,流转着某种暧昧的情愫,热情氤氲…… 夜色寂静如水。 清冷的月亮静静挂在中天,晚风习习,吹来夜莺的浅吟低唱。 幽深的路灯迷蒙着橙黄色的光芒。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彼此间隔了一辆卡车的距离。 罗璃洛懊恼地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恍惚的影子。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坚守了二十五年的初吻,就这么没有了,而且是跟一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男孩子,警方怀疑是毒贩的男孩子…… 走在后面的牧野枫默默看着她的背影,不再像摇曳生姿的水仙花,反而像一个标准的伞把。 因为被自己亲了,好像很不开心呢。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郁闷,莫名其妙的,就是郁闷。 扬扬眉毛,他加快步子,走到她旁边,板着脸说:“今天的事,我不会道歉。” “啊?”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罗璃洛诧然抬头,看到他冷然阴郁的脸。 “就算你不高兴,我也不会道歉。”他重复道。 “我当然不高兴,谁告诉你可以对我做这样的事?”罗璃洛睨着他。 脚下一停,牧野枫看着她,“你并没有拒绝。” “呃……”罗璃洛眨着水润的眼眸,哑然地张大嘴巴。 怔怔看着她,街灯脉脉,映得她一双眼瞳静水汪汪,唇线饱满,犹如玫瑰初绽。牧野枫呼吸忽然紧了紧,目光有些迷离,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顺势往怀里一带。罗璃洛顿时不由自主扑在他身上。 “你干什么?”骇了一跳,她用力挣扎。 他却把她抱得更紧,俯下头,脸颊一点点靠过来…… “你放开我啦!”罗璃洛叫着,上身被控制住了,双脚本能地乱蹬。好像踩到了什么。 “唔……”牧野枫一声闷哼。 下意识地,罗璃洛左脚跟部用力一拧。 猝然放开她,牧野枫一脸踩到大便的表情。 跳开三四步,罗璃洛有些心虚地瞄瞄他的脚,应该会很痛吧?她今天为了搭配短裙,穿了那种超细高跟的凉鞋呢。 牧野枫不再说话,继续向前面走,某一只脚似乎有一点点微跛。黑色的背影却骄傲地挺得僵直。 “那个。”罗璃洛呐呐,“其实,你不送我也可以的。” “我也不想送你,只不过不想明天早晨看到你登上报纸的头条新闻。” “啊?”诧异地瞪着他。 “某其貌不扬的女人深夜返家,被劫财劫色。”他淡淡地说。 “呃……”眼光变得凶狠,罗璃洛砸吧着嘴巴,这个臭小子,嘴巴怎么会这么可恶,什么叫“其貌不扬”,人家是s市公安局公认的美女警花好不好?她不服气地说:“你忘了我是警察吗?” “我们英勇的女警花。”他冷哧,“刚刚好像在酒吧里被人寻仇,像丧家之犬一样跟着我这个小混混一起跑路。” “呃……”果然是雪儿的父亲,嘴巴有够犀利刻薄。 沉默了良久,罗璃洛忽然蹙眉,嗫嚅着说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牧野枫翼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 迟疑着,罗璃洛低声呢喃:“你,究竟有没有贩毒?” 话一出口,罗璃洛懊恼得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淡淡的讥诮的笑倏忽间浮现,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清冷的波光。他整个人瞬间变得阴冷紧绷,同样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渺:“如果我说没有,你就会相信吗?” 昏黄的街灯下,他俊美犹如古代阿波罗的雕像,难描难画,脸部线条也僵硬如沉寂千年的花岗岩。 4 做英雄的代价(1) 纵然伤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为你不知是谁会爱上你的笑容。——托马斯·布朗爵士 月影婆娑,远远就看到夜色中伫立着一栋两层白色小楼。 银白色门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轻轻咳嗽一声,罗璃洛说:“我家到了。” “知道啊,你的男朋友正在等你呢。”牧野枫淡淡的眸光从小楼上掠过,“他的家境好像很好啊。” “还好啦。”罗璃洛笑笑。 牧野枫耸耸肩,“那么,再见。”摇摇头,他噙着一丝冷笑,又说:“不对,和我这种人,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他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回去。 夜色晦暗如斯,那个一袭黑衣的少年,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罗璃洛张张嘴巴,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啊。”这句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反正又不关他的事,不需要跟他解释,她甩甩头,走近别墅。 姜斌已经停住脚步,板着脸看着她。 罗璃洛问道:“怎么还没睡?不是告诉你不用等我了吗?” 姜斌冷冷地说:“我看见牧野枫送你回来的,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们只是偶然遇到的。”罗璃洛打了个哈欠,推开门走进去。 “偶然?”姜斌跟在她后面,从鼻子里逸出一声闷哼,“莫小凡失约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居然还那么巧的会遇到牧野枫?” “就是这么巧啊,等等。”罗璃洛转过头,眼珠在他脸上一转,“你怎么知道莫小凡爽约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有打电话来,说是她的男朋友突然回国,所以不能来见你。”姜斌蹙眉,“不要转移话题,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偶遇的?” “都说是偶遇了嘛。”罗璃洛愤愤地说,“她男朋友回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听说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所以事前没有通知她,莫小凡一时兴奋过度,就把和你的约定忘得干干净净。” “这个见色忘友的叛徒!她男朋友给她惊喜,她就摆我的乌龙?”罗璃洛咬牙切齿地骂道,挑起眉毛,“她怎么不打我的手机?” 姜斌的神色更加难看,“她打了。” “呃……” “不但她打了,我也打了。”他慢慢地说,“是一个叫做洛飞翔的男人接的,他说他是wait吧的酒保。” “哦,原来我的手机落在wait吧了。”罗璃洛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最新款的motove66啊,她刚买了还不到一个月,如果就这样不翼而飞,那是一件多么多么令人心痛的事情。 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姜斌继续说道:“他还说,你是跟牧野枫一起离开的。” “呃……”罗璃洛捋一下额前的刘海,“这样说也没错啦,不过,那只是意外,因为我在酒吧里发生了一点状况。” 姜彬脸上的表情摆明了是“相信你我就是白痴”。 “是真的啦,记得一年前我抓到的那个严重伤人的洪天虎吗?” 姜斌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在wait吧遇见他和他的小弟。” 姜斌马上露出紧张的神色,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那个家伙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摇摇头,罗璃洛说:“幸亏牧野枫救了我。” 沉默了一下,姜斌闷闷地说:“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你千万不要被骗了,说不定这是他们事先设好的套呢。” “他们为什么要骗我?”罗璃洛纳闷地问。 阴沉着脸,姜斌沉声说:“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和牧野枫扯上任何关系。” 疑惑地看着他,她喃喃:“我怎么觉得,你看见他就好像看到杀父仇人一样,总是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 姜斌别开脸,目光闪烁,“兵和贼,本来就是势不两立。” “哦。”罗璃洛心里嘀咕,这么多年还没有进步,一撒谎眼神就乱飘,幸亏被他审问过的那些犯罪嫌疑人不知道。不过,自己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必要,姜斌那个人,如果不想说,就算拿把菜刀架到他脖子上都没有用。 牧野枫慢慢踏上楼梯,深夜的住宅楼里一片静谧。 暗黄的光芒映射着斑驳的墙壁,上面布满了孩子们调皮的涂鸦和一堆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广告纸。 没有什么不对,没有什么不妥,可是,他心底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郁。 越接近家门,莫名就越觉得恐惧。 脊背上凉嗖嗖的,仿佛有阴冷的风不停掠过。 几年来生死一线的边缘生活,他早已经磨砺出非比常人的敏锐触觉,本能放慢了步子,他静静等待感应灯熄灭。 然后,像一只轻盈灵巧的猫,在黑暗中缓步而行,短短的十几层台阶,竟然走了好几分钟,终于来到自己家门口。 紧闭的门扉,在黑暗中似铁的巨兽,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扑面而来,似乎随时都会把自己吞噬掉。 迟疑一下,他伸出手,在门缝处模索。 每次出门前,他都会夹一张小小的纸条在门缝中。这种细微处的谨慎,是他能够存活到现在的理由之一。 慢慢变了脸色,莫名的恐惧感并不是期望中的错觉,而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门缝里……的确什么都没有。 牧野枫慢慢缩回手,静静看着面前的门。 那里面有人,那些人毫无疑问在等待他自投罗网。只希望他们的目标是他一个人。 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在楼下的电话亭,拨通了洛飞翔的手机。 几句柔美的歌声后,“是牧野枫吗?”手机被人接起,声音沙哑,绝对不是洛飞翔的声音。 拿着听筒的手不由自主有些轻微的颤抖,“你是谁?” “牧野枫,你还真是很健忘啊,这么快就忘记你大哥我啦?我们不是在wait吧刚见过面吗?”刺耳的喋笑传过来,头皮酥得发麻。 把听筒移开一点距离,牧野枫低声说道:“虎哥,得罪你的人是我,又何必找不相干的人麻烦?” “他可不是不相干的人。”洪天虎得意地笑,“洛飞翔可是牧野枫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这次居然还狗胆包天做了他的帮凶。” “虎哥!” “我不跟你废话!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就是不管你兄弟的死活,一个人做缩头乌龟,第二就是马上回家。”洪天虎风风凉凉地说,“英雄救美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我提醒你,你有命走进来,可未必有命活着走出去。” 夹杂在他的声音中,有一个模糊细微的声音透过来:“不要!枫!别来……”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沉闷的呜咽。 是洛飞翔的声音,牧野枫本来白皙的脸庞变得益发惨白,全然失去了血色。 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线音,挂断了。 颓然拿着听筒,牧野枫站在原地呆怔片刻。 然后他的手放到号码键上,按下两三个号码,迟疑了一下,忽然放下电话,咬咬牙,转身走出电话亭。 第二天傍晚,斜阳脉脉,被枝叶梳理成无数条金丝跳动在树梢。 罗璃洛推开wait吧的门。 洛飞翔不在,据说他今天没有来上班,也没有请假。 因为突然没有了酒保,老板也正在气急败坏地四处寻找他。 罗璃洛留下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告诉他们如果洛飞翔来了,请通知她。 虽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罗璃洛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放在心上。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闷闷不乐地走回家。 棒天,全市开始大规模扫黄打黑专项整治,全局干警忙到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自然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寻找自己的手机。 罗璃洛再次出现在wait吧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情。 酒吧里换了另外一个酒保,据说洛飞翔一直都没有出现,打他手机也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最后一个月的薪水也没有来领取。就像一夜之间,整个人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一样。 他该不会是拐带自己的手机隐遁了吧?罗璃洛只能这样想,但是,这种可能性基本概率为零,如果他想据为己有,似乎根本就不会打电话通知自己。 包加郁闷地离开酒吧时,一个有点面善的服务生突然跑出来,纳闷地问道:“你要找飞翔,为什么不去问问牧野枫呢?” “你是说牧野枫会知道洛飞翔的下落?” 包加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牧野枫的女朋友吗?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看来,那天晚上他也在酒吧里。 “哦。”罗璃洛呐呐地说:“我们刚刚在一起没多久,他们两个关系很好吗?” “是这样啊。”服务生了然地点点头,“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一对亲兄弟。” 滨河花苑102栋,这是一栋普通的居民住宅楼,浅粉色的楼宇,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已经呈现岁月斑驳的痕迹。 但是,它处于s市中心的黄金地带,这里就算一套最普通的两居室套房,价格也在十万元左右。 罗璃洛曾经调阅过牧野平两年前的卷宗,知道他并没有分文遗产留给牧野枫,那么,牧野枫怎么会在他死后,马上就成为这里的业主呢?谁给他买的房子?或者说,他从哪里弄来的钱? 罗璃洛不敢再想下去。 经过墙壁上涂满写意画和乱七八糟广告贴纸的楼梯间,她来到三单元303室门口。 敲敲门,半晌,里面有一个似乎萎靡不振的声音问道:“谁呀?” 不是牧野枫,却隐约有点耳熟。 “我是罗璃洛,请问牧野枫在吗?” 有人隔着猫眼在窥视她,这样的感觉,简直是糟糕透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又问道:“你有什么事吗?枫现在不在家。” 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罗璃洛诘问:“他不在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里?” “总之他现在不在家,改天我叫他去找你。”那人匆忙的说。 真的很不对劲,罗璃洛打量着四周,自然而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充作武器的东西,攥紧拳头,挑挑眉毛,她大声说:“我是警察!请你马上把门打开!” 防盗门慢慢嵌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依稀熟悉的脸,竟然是洛飞翔。 “洛飞翔,原来你在这里。”罗璃洛又惊又喜地看着他,惊讶的程度远远超出见到他的喜悦。 短短一个半月没见,他竟然憔悴如斯。 头发乱蓬蓬的,眼球充血,深凹进去,显得突兀的大,眼眶乌青,似乎好久没有睡觉,整个人仿佛都萎缩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你怎么啦?”她忍不住问道。 洛飞翔摇摇头,“madam找枫有什么事?” “不是找他,我是来找你的。”视线不经意间从打开的门缝溜进去,更加纳罕,爆发世界大战了吗?怎么房间里好像被台风尾扫过,整个一片狼藉。 “哦。”洛飞翔还是一派有气无力的样子,“什么事?” 他居然忘记了?罗璃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的手机,你说我的手机在你那里。” 洛飞翔抓抓稻草一样的头发,“我放在酒吧的储物柜里了,改天还给你。” 罗璃洛不满地瞪着他。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出很奇怪的声音,就像负伤野兽痛苦地呜咽嘶吼,似乎还有重物的撞击声。 洛飞翔陡然变了脸色。 “什么人在里面?”罗璃洛诧异地问。 “是我的女朋友。”洛飞翔蹙眉说,“你的手机我会叫朋友取出来,交还给你,我女朋友在发脾气了,不好意思,我要进去了。” 在罗璃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砰”的一声阖上防盗门。 看来,他的女朋友脾气很不好呢。罗璃洛嘀咕着往楼下走,蓦地停住脚步,等等,诡异,一切都很诡异。 4 做英雄的代价(2) 她飞快地跑下楼,来到警卫室。 一个体态臃肿、须眉皆微白的警卫正坐在里面打瞌睡。 罗璃洛敲敲玻璃窗。 警卫揉着惺忪的眼睛,打着哈欠抬起头来,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大爷,你好,请问这栋楼三单元303室的牧野枫在家吗?” 警卫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对不起,我们不能随便泄露业主的隐私。” 罗璃洛亮出自己的警官证,“我是警察,你知道他家里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原来你是女警官啊。”警卫思忖着说:“说起来,牧野枫家里最近真的有点奇怪。” “哦?” “大概是一个半月前吧,那时候我还是值夜班,一天半夜,有十几个流氓一样的人上去找他。” “哦,这栋楼里往来的人不是很多吗?你怎么知道是找他的?” “他们带着他的朋友啊,他的那个朋友是做酒保的,隔几天就会来一趟,还曾经调过酒送给我喝。” “他那个朋友是叫洛飞翔吗?” “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不过,我听到过牧野枫叫他‘翔’应该就是吧。”警卫点点头,“那天晚上,他那个朋友好像受伤了,被两个人拖着走。大概十二点半左右,牧野枫回来了,却很快就下楼,但是不过十几分钟,他又折回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下来。” “你是说,牧野枫一直都呆在家里?”罗璃洛呆了呆。 “是啊,还有他的朋友,那群很像流氓的人也是前几天才离开。” 罗璃洛咬紧了嘴唇。 深吸一口气,罗璃洛再一次敲响303室的门。 饼了很久,洛飞翔才慢腾腾打开门,皱着眉头,“不是告诉你会叫别人转交给你吗?” “牧野枫在哪里?”罗璃洛瞪着他。 “我说过了,他不在家。” “不好意思,我要亲自确认一下。”罗璃洛一把推开他,径自走进去。 很普通的两室一厅,进门就是客厅,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卧室。 “madam!”洛飞翔在后面焦急地叫,“枫真的不在家。” 没有理睬他,罗璃洛先走进左边房间,一下子怔住,脏乱程度比起客厅,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里面没有人,但是地板上铺满了被褥,似乎很多人曾经在这里留宿过,吃过的瓜皮果屑到处都是,自然少不了很多沾了唾液的烟头和横七竖八堆积如小山的各色酒瓶。 整个房间,就像垃圾场一样,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味道。 她退出来,又推开右侧的房间。 不止是发怔,而是彻底懵了。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大叫:“洛飞翔!你在做什么?” 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床上,上身一件黑色长袖t恤,一条黑色长裤。他的四肢都被捆绑在床柱上,头发凌乱,眼神萎靡,脸色惨白,整个人憔悴不堪。 不敢置信地,用力揉揉眼睛,竟然真的是牧野枫。 真的是那个曾经像罂粟花一样美丽妖娆的少年,而现在,他就像暮秋时节杨树枝头枯萎残败的叶子,凋零萎靡颓废,完全失去了色泽。 三步并作两步,罗璃洛冲过去解他手腕上的绳结。 手指不由自主轻轻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手腕上,触目惊心的,都是皮肉绽开的伤口,血肉模糊的一片,似乎曾经经历过无数次非常惨烈痛苦的挣扎。褪下的袖子出大半条白皙手臂,沿着乌青血管,布满细密的针孔。两只脚踝上,被捆绑的部位,同样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不由自主别开脸,“发生什么事了?牧野枫,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颤抖着,加快解绳的动作。 “不……要。”一声沙哑的呜咽从旁边传出来。 手上的动作嘠然而停,罗璃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声音……那声音的主人竟然是牧野枫。 印象中牧野枫的声音,如同暗夜里屋檐滴落的雨珠,清澈圆润,而现在喑哑破碎,就像不久前刚刚做过喉部手术的病人。 洛飞翔走进来,低声说:“今天的事情,拜托你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把他绑起来?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抬起头,罗璃洛凶狠地瞪着他。 洛飞翔默然。 “是我,叫他这样做的。”牧野枫低声说,闭了一下眼睛,“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你有病啊?”罗璃洛叫道,“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你是被虐狂啊?” 咬一下干裂惨白的嘴唇,他低喃:“你,走吧。” 慢慢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罗璃洛喑哑了声音:“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片刻。 “你走!”牧野枫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痛苦不堪,似乎还在瑟瑟发抖,声音也在颤抖,“你走!” 洛飞翔走进来,扯过床尾的被子覆盖在他身上,低声说:“madam,拜托你,请你离开吧。” 牧野枫咬紧了嘴唇,鲜红的血液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渗出,分外的刺目,鼻孔中似乎有浑浊的液体慢慢涌出来。 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陡然浮现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罗璃洛声音发颤,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你!你吸毒!” 他分明,就是毒瘾发作的症状。 牧野枫淡淡地笑,笑容模糊凄凉,“是啊,我吸毒,那又怎么样?” 冷冷看着他,罗璃洛慢慢站起来,脸色惨白,她扬起手,“啪!”用力甩了他一记耳光。 全然没有血色的脸上,顿时浮现五个清晰的指印。 “你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吗?”他却笑得更加狂肆,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厌恶地睨他一眼,罗璃洛从嘴里吐出两个打着颤音的字:“垃圾!”她轻嗤,转身对洛飞翔说:“这样不行,你必须马上送他去戒毒所。” 洛飞翔苦笑,“他要是肯去,我就不用把他绑起来了。” 鄙夷地看着牧野枫,罗璃洛强抑着浑身的颤栗,“戒毒虽然是强制性的,但是如果本人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愿,只是徒然浪费国家的资源而已,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去,不过,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出房间,不一会儿外面传来防盗门“砰”的一声巨响。 她走了。 浑身不可遏止地抽搐,牧野枫却笑出了声音,惹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洛飞翔倚着床柱,蹙眉叹息,“你说过,她只是一枚棋子,现在,这枚棋子非但没有替你攻城略地,反而就快要害死你了。” “翔,我有个优点你知不知道?”牧野枫喘着粗气,“我,从来不会为自己做出的决定后悔。” “笨蛋。”洛飞翔低喃,眼睛湿漉漉的,重复一遍,“你真是一个大笨蛋。” 罗璃洛从102栋住宅楼走出来,夏日温暖的风吹在身上,竟然彻骨的寒冷,周围的温度,好像突然降到冰点以下,全身不由自主瑟缩颤栗,回头看一眼浅粉色的楼宇,倏忽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她颓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捂住自己的脸颊,泪水扑簌簌落下,滴落在灰白色水泥地面上,濡湿成暗黑色的一点点,心脏窒息般地抽痛。 不远处的绿化带里,蔷薇花开得正娇艳,绛紫色的花瓣在徐风中轻轻摇曳。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她身上,给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朦胧光晕,却暗淡而迷离。 一个在心底压抑很久的声音,似乎在得意地叫嚣:“你喜欢他!不管嘴里多么倔强,表面多么冷漠,装作多么不在乎,你的心里,还是喜欢他!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那个少年就像罂粟花一样,带着与生俱来妖娆的魅惑,而她,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登山者,早已知道前面是万丈悬崖,就算崖顶有最绮丽的风景,也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 大概是牧野枫长得太过清秀俊雅,又总是一副冷漠孤傲的样子,所以从来不曾把他和肮脏、污秽、丑陋……那些不堪的字眼联系在一起。突然间看到这样截然不同的他,还真的……无法接受。 包加无法接受的是,即使面对这样的他,心痛的感觉还是远远多于憎恶。 用力摇摇头,只是一时的迷恋而已,这不是爱情,只是被他俊美的外表吸引,暂时迷失罢了。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两列火车,虽然轨道纵横交错,却永远都不会有交汇的一天,如果真的交汇,那是出轨、是错误,意味着……毁灭和死亡。 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她想起牧野枫曾经送给过她的那幅鲜艳妖娆的火红罂粟花,那背面最后一句淡紫色的花体字“它的另一个花语就是——死亡之恋”。 第二天,罗璃洛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上班。 小吴看到她,真的是一副犹如看到国宝的表情,“天哪!璃洛姐姐,你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是我们头移情别恋,另结新欢了吧?”话音未落,他已经摆出紧急撤退的姿势。 罗璃洛却连眼皮都没有撩一下。 纳闷地耙耙头发,小吴小心翼翼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璃洛,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除了咱们的顶头上司,我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罗璃洛还是不说话。 继续耙头发,小吴苦着脸,“你这个样子,比打我一顿还让我担心耶。” “我没事。”罗璃洛闷闷地说。 “没事才有鬼。”小吴嘀咕着,忽然说道:“哦,对了,刚才wait吧有电话找你,让你去取放在那里的东西。” 天空灰暗灰暗的,厚重的云层压抑的人心里很是不舒服。 口袋里放着失而复得的motowe66,罗璃洛从wait吧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垂头丧气,活生生一个霜打的茄子,一不小心迎面撞上一个人。诧然抬眸,不禁黑了一张脸。 还真是人要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好死不死,居然会遇到这个煞星。 浓重的眉毛,锐利的眼眸,呲着两颗虎牙,满脸络腮胡子,可不正是洪天虎。 罗璃洛戒慎地看了看他身后,还好,今天没有那些跟班,她悄悄攥紧拳头。 岂料洪天虎看到她,居然是一副很熟稔很开心的样子,“这么巧啊,madam又来酒吧玩啊?” 罗璃洛皱皱眉头,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他们是老朋友吗? “牧野枫没有来啊?”洪天虎舌忝舌忝自己突出的虎牙,笑嘻嘻地说,“那小子还真的是很有种,你转告他,如果不想跟着老霍了,叫他随时来找我。大丈夫恩怨分明,算清楚的账,绝对不会算第二次,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扯平,就当粉笔字一样擦掉好了。” 有些莫名其妙,罗璃洛狐疑地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什么‘算清楚的账’?什么‘扯平’?” “呵呵。”洪天虎笑笑,“牧野枫没有告诉你吗?他还真是对你很体贴啊。别看你是兵,我们是贼,不过,像他这样敢担当的男人现在可真的是不多见了,你要是不喜欢,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还有个妹子没嫁人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你是他女朋友,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洪天虎表情比她还纳罕,“那么精明能干的牧野枫,居然会被这种根本就不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迷惑?中国的古话还真的是很有道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他啧啧摇着头,走进酒吧。 罗璃洛在后面叫:“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那么想知道的话,去问你的男朋友吧。”洪天虎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5 我想跟你在一起(1)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而是因为我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感觉。——托马斯·布朗爵士 站在原地呆怔片刻,漆黑的瞳孔越来越阴郁,某种不安的猜度在心中席卷而来,不可能的,不会的……罗璃洛忽然咬咬牙,跺跺脚,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又来到滨河花苑102栋。 打开门,看见她,洛飞翔满脸不悦,“madam,你怎么又来了?” “我有事情要问你。”罗璃洛从他旁边穿过去,径自走进客厅,不出所料,和昨天离开时完全一样,依然是杂乱不堪,她闷声问道:“牧野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 洛飞翔抖动了一下睫毛,“就算你是警察,我也没有理由满足你的好奇心。” “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了好奇心。”罗璃洛蹙紧眉头。 “难道是为了关心枫吗?”洛飞翔冷哧。 “不可以吗?”罗璃洛扬眉,“不管怎么说,他都曾经帮过我。” 定定地看着她,洛飞翔说:“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就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飞翔的视线投射到右侧卧室紧闭的门扉上,沉声说:“枫和你,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果你们一定要介入彼此的生活,只会把对方变得不幸,尤其是枫。”声音中加杂了某种痛楚的意味,“对他来说,生命中痛苦的记忆远远比快乐多,不幸远远比幸福多,我不希望,你的出现加重他的不幸。” “我并无意介入他的人生。”垂眼,罗璃洛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会吸毒,是不是因为洪天虎?” 脸上陡然出现慌乱的神色,洛飞翔呐呐:“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想?不是的,不,不关他的事。” 罢才还振振有词,突然间就变成结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姜斌更加不善于撒谎和掩饰的人啊。 直视着他的眼眸,罗璃洛目光灼灼,“洪天虎在这里住了一个半个月,他就是用那一个半个月时间,强迫牧野枫染上毒瘾的对不对?” 冷汗自洛飞翔额际涔涔滑落,他垂下头。 “真的是这样啊。”罗璃洛变了脸色,情不自禁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像他那种人渣就应该一辈子都呆在监狱里,免得出来荼毒别人!”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她想起自己昨天打在牧野枫脸上的那记耳光,真的……很用力呢,瞳色暗了暗,又问道:“为什么昨天你没有告诉我?牧野枫是为了我,才变成这个样子?” “其实,我是很想告诉你的。”洛飞翔愤懑地说,“你知不知道枫有多么痛恨毒品?七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死于吸毒,十一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从警察沦落为毒贩,可以说,毒品毁掉了他的家,他的父母,他全部的人生。可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居然为了你,被人强迫吸毒。凭什么?你凭什么把他陷入这样悲惨不堪的境地?” 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嵌入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罗璃洛惨白着脸,低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洛飞翔冷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救了你,就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明明是在这个时候……”他摇摇头,“他真是天字底下第一号大笨蛋。”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朦胧的月光映照在玻璃窗上,折射出别样的幽蓝,晚风习习,敞开的半扇窗子吹进凉爽的风,不远处传来呱噪的蝉鸣。 夜色是如此的晦暗,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长久的沉默后,罗璃洛忽然说道:“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帮助他戒毒,你去买一个急救包,再买些洗漱用具。” “啊?”洛飞翔讶然。 白了他一眼,罗璃洛说:“放心,戒毒我比你有经验,我接触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低垂眼睑,她的呼吸蓦地紧窒了一下,心脏似乎纠结般的痛,眼中浮现比夜色还要浓重的阴霾,所以,所以她才更加清楚,牧野枫会多么的辛苦,多么的难过,多么的难以忍受……那种万蚁啮咬、锥心蚀骨的折磨,只希望,只希望……他有足够顽强的意志能够坚持下去。 洛飞翔抓起钱包,走了出去。 杂乱的客厅,蓦地变得空荡荡。 罗璃洛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按下一号键。 几声线音后,彼端传来姜斌焦虑的声音:“璃洛!你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家?” 深吸一口气,罗璃洛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去上班,拜托你帮我申请长假。” “璃洛,你在说什么呢?”他诧然。 “对不起,我真的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不等他说话,罗璃洛马上切断手机,并且直接关机。黑色motove66握在手中,有着难以描述的质感和细腻柔和的光泽,她却叹了一口气,他会很愤怒很担心很焦虑吧?可是,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申请大假是为了帮助牧野枫戒毒,只怕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摇摇头,比起他的心情,现在牧野枫比较重要。 忽然很担心,卧室里面一直似乎都太过安静了些。 迟疑了一下,罗璃洛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如履薄冰的压迫感,心脏狂躁得好像要跳出胸腔,那么深沉的恐惧和不安,莫名地席卷而来,似乎要将她淹没。 慢慢走进去,触目所及,终于长出一口气。牧野枫依然像受刑一样,呈大字型被绑缚在床柱上,银白色的月光弥散在被里枕畔,映照着他倦怠的容颜,紧闭着眼眸,原来是熟睡了。缓缓靠近,细细打量他的脸,只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居然又憔悴了很多。蹙紧的眉头,似乎睡梦中也很烦恼,闭紧的眸子,深凹进眼眶,睫毛糊在一起,惨白的脸颊消瘦得颧骨都凸出来,曾经比盛夏玫瑰还要绮丽的嘴唇,干裂苍白,布满了牙齿啮咬过的斑驳伤痕。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抹吹弹得破的雪女敕肌肤和静静躺着的十字架,上面镶嵌的黑珍珠在朦胧的月光中呈现出沉静晦暗的光芒。 罗璃洛颤抖着手指,不由自主轻轻抚上他的眉头,会有多痛?会有多痛??会有多痛??? 曾经那么明媚耀眼的少年,曾经那么傲然冷峻的少年,曾经像鲜花初绽一样的少年,竟然一夕之间萎靡至斯。 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不能呼吸,无法呼吸,水润的光芒,在眼眶中缓缓荡漾,她终于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原来,潜意识里,不想见到这个样子的牧野枫,不想见到他的不幸和痛苦,那些……原来会加倍投影在自己心中,然后泛滥成灾。 泪水终于破碎成行,滴落在他苍白的唇畔,就像枯萎的花朵需要水分,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她的泪水顿时融入他肌肤的纹理,消弭不见。 睫毛悸颤了一下,罗璃洛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他的手很漂亮,白皙细腻,手指纤细、修长,虽然不知道是否会弹钢琴,但是几乎能够想象出这样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舞的情形,那一定会是这世上最挑动心弦的舞姿。 如果说一个人的掌纹可以看出命运的话,那么他的命运未免太过多舛。 他的掌心,布满了细密的纹络,蛛网一样纠结萦绕。事业线,是断裂的,爱情线,也是断裂的,生命线……依然是断裂的,不由自主摇摇头,不会的,那些都是封建,是迷信,是胡说八道,老天不会这么残忍,不会同时给一个人加诸这样惨痛的人生。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那家装潢考究、格调高雅、雍容华丽的西餐厅里,那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美少年,几乎第一眼,就闯进了她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罂粟花一样的少年,带着妖娆妩媚的魅惑和死神恶意般的诅咒,翩然而至,那般的意乱神迷,无法抗拒。 明明知道,走过去,也许是悬崖峭壁,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会……粉身碎骨。 终究,还是逃不月兑……心底的那份渴望。 看着面前这张憔悴不堪的面孔,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洛飞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那个容貌俏丽的女子,静静跪在床边,握着牧野枫一只手,热切、期待、迷惘,注水的眼眸就凝结在他脸上,那么专注,那么渴盼,那么茫然……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愫似乎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伤,洛飞翔悄悄退了出去。 牧野枫做了一个很长很久的梦。 在梦中,他仿佛回到了童年。 依稀记得,那是有着灰白色木栅栏围墙的院落,记忆中的母亲,美丽温婉,脸上总是带着温和恬静的笑容。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母亲也很喜欢花,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种植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引来成群结队的蜜蜂和翩跹起舞的蝴蝶。 外面的木栅栏围墙上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点缀着一点点粉女敕、一点点雪白、一点点绛紫……那是牵牛花了,它还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朝颜”,早晨的颜色,多么引人遐想。 母亲站在花间的情形,是他二十二年记忆中最美丽的一幅画卷。 小时候,牧野枫就流露出了非凡的绘画天赋。他把最美丽的母亲留在画布上,寄去参加全市少年儿童绘画大赛。 后来,有一个他叫做“霍叔叔”的人,常常来家里。每次来,总是会给他带来许多五颜六色的糖果,偶尔也会带来那些曾经摆放在玩具商店的橱窗里,看起来非常昂贵,让每一个男孩子都垂涎三尺的玩具,很快便堆满了他房间的角落。 比较起早出晚归甚至偶尔彻夜不归的父亲,他渐渐变得更加喜欢霍叔叔。 然后有一天夜里,他从睡梦中惊醒,听见隔壁父亲、母亲的争执。 “你为什么还要和他来往?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对你有什么样的居心?”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那么大声地和母亲说话。 母亲呜呜咽咽地抽泣着,“我们结婚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那个姓霍的!” 5 我想跟你在一起(2) ……再然后,霍叔叔来访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却越来越憔悴。父亲留在家里的时间则越来越多,他常常看到母亲的颤抖和申吟,痛苦和眼泪,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母亲变得丑陋了,这并不是错觉,母亲的确是变丑了。 案亲说,母亲病了,她需要静养。 然后,他被送到了十几里之外的外公外婆家。 离家的第七天,他收到全市少年儿童绘画大赛组委会寄来的获奖证书,忽然很想家,很记挂母亲,也很想跟母亲炫耀她的儿子有多么优秀。 于是,一个人悄悄搭上客车,回到家。 门扉紧闭,满院子的花朵凋零萎靡,似乎很久没有人浇水灌溉。 牧野枫慢慢走近父母的卧室,然后……他呆住了,然后……世界坍塌了,然后……他的人生彻底颠覆。 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快乐、所有的阳光从此不复存在,生命,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中。 成为齐白石不再是他的梦想,复仇的怒火炙烤着他幼小的心房…… 泪水在眼眶中荡漾,牧野枫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一张温柔怜惜的面孔。 “你怎么啦?做噩梦了吗?”罗璃洛关切地问道,不知道他刚才梦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悲伤而绝望,痛苦而怨怼。 呆呆地看着她,他的睫毛上还浸染着水珠,轻轻抖动便滑落下来,梦靥中的情形在脑海中徘徊,像无数次午夜梦回,曾经多么渴望能拥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他可以依靠,让他感觉到慰藉。慢慢地,他伸出了手,原来,绑缚住他四肢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牧野枫却没有留意到这些,他慢慢坐起来,紧紧抱住罗璃洛,滚烫的泪水不停地滴落在她的颈项。 黑夜早已结束,明丽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射在他们身上,交织出斑驳模糊的阴影。 罗璃洛有片刻的恍惚,一颗心好像清晨荡漾在荷叶上的露珠,飘飘荡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接受牧野枫的拥抱,然而,更加不明白的是,自己居然……没有办法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样子的他。 他看起来,那么的悲伤,那么的无助,像个孩子般地哭泣,那泪水,渗透她的衣服,黏在肌肤上,肌肤传达给血液,血液抵达心脏,心脏便濡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牧野枫忽然开始瑟瑟发抖,更多的泪水涌出来,鼻子似乎也开始抽搐,有浑浊的液体涌出来。 他猛地推开她,脸色惨白,额头却有汗水沁出,“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他惶恐地叫着,慢慢蜷缩到床上的角落。 “牧野枫!”她叫,伸出双手,不觉微有些赧然,跟他的手比较起来,她的手实在不够漂亮,麦色的肌肤,粗糙的十指,掌心和虎口处都布满了厚厚的硬茧,那是常年身为警务人员的训练造成的。 她不会知道,这样一双张开的手,对牧野枫来说,充满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就像阴生植物,对阳光的遐想。然而,他却如同见到洪水猛兽般,更加瑟缩后退。 “你走!你走!”他痛苦地叫,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上,“我不要你的施舍!不要你的怜悯!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需要内疚!”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更加不是内疚。”轻摇螓首,罗璃洛慢慢跪在他面前,轻轻抚模他纠结凌乱的头发,眼神无限温柔,“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怎么想吗?” 牧野枫没有作声。 “你当时一定不会留意到我,那是一间意大利餐厅——eternallove,你坐在我对面的邻桌,手中拿着一杯咖啡。但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喝咖啡,因为自始至终,你只是看着它。好像在你走进餐厅的一刹那,我就看到了你,然后心中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精致灵秀的男孩子,漂亮得就像一幅画。”有些羞涩地笑笑,她眼中绽放出梦幻般迷离的光芒,“然后我就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样的女孩子,才可以守护那样美好的你。” 她的手继续温柔地抚模他的头发,“eternallove,不知道老板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我想,他一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吧。被你撕掉的那幅画,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也很恐惧。对我而言,你就像那朵妖娆艳丽的罂粟花,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和恶意的诅咒。所以,一直都想要逃开,拼命地逃开,可是,终究还是无法……把你的影子,从心底抹去。”她摇摇头,有些赧然,低垂着一瞬间粉红的颈子,“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短暂的沉默,她抬起头,脸颊绯红,澄澈如水的眼瞳却一霎也不霎的看着他,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说道:“牧野枫,我想陪你度过所有艰难的岁月,想陪你熬过所有痛苦的时光。” 这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是什么呢?绝对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牧野枫慢慢抬起头,脸色惨白,涕泪并流,憔悴而……丑陋,他惨笑,“这样的我,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想在你身边。”她低声说,眼眸中莹光闪烁,慢慢抱紧他,她明白,毒瘾发作的时候,他会感到很寒冷,所以,竭力想要给他……自己全部的温暖。 猝然推开她,牧野枫的脸孔因为痛苦而扭曲,眼珠血色猩红狰狞,发出凄厉的哀号,冷冷地笑,“可是我讨厌你!我真的很讨厌你!不想见到你!”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拉扯。 “牧野枫!你不要这样!我会帮你的!”罗璃洛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哀恳,“让我陪着你!” 呆怔了一下,牧野枫用力向墙上撞过去,悲哀地嘶吼,“你没有说错,我就是垃圾!我的人生注定堕落!注定毁灭!你走!不要管我!” 罗璃洛飞身挡在他前面,被他重重地撞倒在地,殷红的血顺着额头蜿蜒流淌,她狂乱地叫:“你不要这样!牧野枫!是我错了!我只是太伤心!太难过!我不能接受你吸毒!所以才会胡说八道!你原谅我!牧野枫!求你……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更多的泪水流淌出来,她喑哑了嗓音。 牧野枫的鼻子也涌出了血,混杂在涕泪横流、惨白如纸的脸上,说不出的诡艳凄丽,说不出的阴森可怖,“我没有责怪你!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会埋怨任何人!你走!你帮不了我的!你走!”他浑身瑟瑟发抖。 罗璃洛扑过去,再一次紧紧抱住他,“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知道你很辛苦,所以,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虽然竭力想要挣月兑她的束缚,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折磨,他的体力已经下降太多,竟然挣不月兑,情急之下,牧野枫张口,用力咬住她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有血从他的唇角渗出,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感官,意识蓦地更加迷惘。 他的牙齿更深地啮咬她的肌肤,十指撕扯着她的头发,发出负伤野兽般痛苦的呜咽。 很痛,很痛,真的很痛,头发似乎被扯掉了,牙齿好像啮咬到骨头,可是这些……全部都比不上对他的心痛。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这样在乎他,远远超过对自己的关切。 “牧野枫,如果很难过,我陪你一起戒毒好不好?我也吸毒,然后我们一起戒掉。”泪水模糊了视线,罗璃洛喃喃说道。 牧野枫的动作不由自主停止,他茫然看着手中的一缕头发,漆黑的发丝,在阳光中折射出黛青色的光泽,似乎根部还带着点点滴滴依稀斑驳的血渍。 “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这样痛苦。”她呜咽。 颓然放开她,牧野枫怔怔地,声音喑哑,“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的感受,我要知道,你的痛苦,我要明了,这样,我才能跟你一起承受,一起度过。”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呆了一下,牧野枫叫道:“傻瓜吗?你是傻瓜吗?白痴吗?你是白痴吗?” 依然兔子般无辜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泪水涟涟,却清澈而明朗,坚定而执着,她喃喃:“牧野枫!我喜欢你!” 牧野枫怔住。 莫名,似乎有一股暖流突然袭击了冰封心脏久违的一角,撕裂般的痛,却又一瞬间漾起浓浓的愉悦,一颗心仿佛突然间被分割成两半,一半火山滚烫的岩浆似乎喷涌而出,另一半却依旧被尘封在北极万年冰川之下,原来,这样矛盾交错,又期待又恐惧,窒息般的感觉就是……对爱的渴望。 “傻瓜。”牧野枫低喃,再次抱紧她,紧紧地,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髓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眼珠的颜色由血红逐渐转为晦暗,越来越浓,浓重得就像化不开的悲伤。 6 摩天轮的传说(1)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某人,你是他的整个世界。 ——托马斯·布朗爵士 遇到牧野枫之前,如果有人对罗璃洛说起“一见钟情”这四个字,她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是,遇到牧野枫以后,她真的不能不相信,一见钟情的确存在。 eternallove——永恒的爱,撩拨起她心灵深处那份最初的悸动。 那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美少年,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视线,也闯进了她的生命。 并且和他接触越多,对他了解越深,这种爱情就变得更加深刻。 首先,她发现牧野枫其实是一个内心很善良很柔软的人。 某一天两个人在街头散步,遇到一只刚刚不知道被什么车子撞到的流浪狗,身上的毛纠结着,已经分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颜色,浑身颤栗,有气无力地吐出舌头,喘着粗气,后面拖着一条破残的腿,露出血染的白色胫骨。 在她迟疑间,牧野枫已经跑过去,把它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模着它脏兮兮的皮毛,脸上的表情,悲悯而又哀伤。 “一只流浪的狗,你们还是不要管它了,也许会有什么传染病呢。”路边卖香烟的小摊贩说。 牧野枫却毫不迟疑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那只狗去了宠物医院。 “骨头已经彻底粉碎性断裂,即使痊愈,它也跛了。”带着黑框眼镜、样子很斯文的兽医如是说。 “还是,请你尽最大的努力。”牧野枫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模着它血渍干涸凝痂的绒毛,眼中莹光闪烁,声音竟然有些微哽咽。 走出兽医院的时候,罗璃洛忍不住低语:“温柔。” “呃……”他有些茫然不解地看着她。 “你刚才看着那条狗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她轻轻地叹息,“我好像从来没有见你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过人。” 眸光依然冷冷清清,他淡淡地说:“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空有人的皮囊,却根本不配做一个人。”嘴角又露出招牌般讥诮的冷笑,眼神变得深邃,“而且,比起人类,狗的世界其实单纯很多,它们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欺骗,什么是诡计,什么是阴谋。别人对它的好,它会记得;对它不好,也绝对不会忘记。”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的愤世嫉俗或者是怨懑不平,而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浅显最简单的哲理。但是却有一股冷冷的寒意从周身弥散开来,令人莫名地不寒而栗。 那条狗终于还是跛了,牧野枫把它送到了流浪宠物之家,连同一大袋肉骨头。 其次,她又发现牧野枫是一个很细心很体贴很有礼貌的人。 变街的时候,永远走在外侧;排队买电影票的时候,等待的时间无论多长,都不会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坐公车的时候,一定会让座给老人、孕妇、孩子……基本上,如果车上有一个人站立着,那个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都是他;看到路上有垃圾,会随手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虽然洛飞翔买回来的麻辣烫,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地全部吃光了,但是,他还是看出了她的勉强,从此以后,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辛辣的食物。除了在毒瘾发作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总是淡定而平和。 有时候,罗璃洛忍不住在想,这个男孩子,完美到不像人类,而像误坠凡间的精灵,毫无瑕疵,却又和这个世界如此地格格不入。 “你有没有很生气,然后情绪彻底失控的时候呢?”有一次,她忍不住问道。 他正闲闲地翻着一本化学书,淡淡地回答:“没有。” “怎么可能?每个人遇到很生气的事情,不是都会发脾气然后破口大骂吗?”罗璃洛诧异地问。 “发脾气并不能解决问题。” “呃……可是,我们需要适当的宣泄呀。” “那是白痴的行为。” “你说什么?”罗璃洛为之气结,气呼呼跳到他面前,蓦然看到他书本后面带笑的眸子,戏谑的嘴角,不禁呆住,发现新大陆般,“你在笑耶!牧野枫,我从来没见你笑得这么真实过!” 他的笑容,就像戴着一张精致面具的巧妙伪装。而现在,那么发自肺腑的笑容,从心底流淌出来,鬓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那般,春意盎然。 然后,她发现他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人。 这一特征表现在某一天有人很无聊,忍不住抽出他握在手中n个钟头的化学书,不满地抱怨:“化学书就那么好看啊?” “完全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知道你很喜欢化学……” 打断她的话,微蹙起眉毛,“谁告诉你我喜欢化学?其实我很讨厌化学。” “嘎?”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讨厌化学。” “你,你胡说!你讨厌化学,居然还会学得那么好?居然还每天都看化学书?” “不喜欢的东西,不一定学不会,每天都看,也不代表喜欢啊。”他无奈地浅笑。 “牧野枫,你在骗我对不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没有骗你,也找不到骗你的理由。” “呃……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理由的话,你就会骗我喽?”罗璃洛更加凶狠地瞪着他。 “也许会的。”他居然点点头。 “牧野枫!”…… 一星期后。 盛夏明媚的阳光温暖地照射着大地,微风和煦,轻轻吹拂起路边的龙旭柳,碧绿缠绵的丝绦在徐风中翩然舞动。 楼下的绿化带里,黄色的波斯菊和绛紫色野蔷薇争奇斗艳,鼻端似乎嗅到了馥郁的芬芳。 阳光下,有人悠闲地散步,有人匆忙地赶路,有人快乐地追逐,有人纳罕地发呆。 罗璃洛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忽然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我都快发霉了。” 坐在沙发上的美少年,从化学书上抬起眸子,淡淡地笑,“好啊。” “我们去什么地方呢?”罗璃洛微侧头蹙眉思忖。 他站起来,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一下子遮挡住了大片阳光,“我有一个地方想去。” “哦,什么地方?” 他笑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 九月的太阳,像燃烧的巨大火球,吹在脸颊的柔风,都带着潮湿的暖意。 已经被拖着走出n公里,罗璃洛抹一把额头的汗水,忍不住问道:“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啊?”心里开始懊恼,有冷气的房间多好啊,为什么要提议走出来呢?简直是自讨苦吃。 踩着被阳光照射得热热软软的柏油路,牧野枫拉着她的手,浅浅地笑,“很快就到了。” 阳光下,他的笑容很漂亮,脸颊虽然异常憔悴而苍白,却依然丝毫不减精致灵秀,柔美的线条,深邃的五官,粉女敕的唇瓣微微绽开,露出编排如贝的皓齿,笑靥竟然比骄阳还要明丽灿璇,她看得呆住。 那么神秘兮兮的地方居然是儿童公园,罗璃洛开始怀疑牧野枫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身畔到处都是孩子们肆意飞扬的笑声和奔跑追逐的身影。 五颜六色的气球、千奇百怪的饮料小吃、变化多端的玩具……小摊贩比比皆是。 “想喝什么?”他扬眉问道。 罗璃洛看着身旁走过的人,他们的饮料杯子上都插着颜色绚烂夺目的纸花,异常精致玲珑,老实不客气地说:“我要他们那样的果汁。” 牧野枫走过去买了两杯果汁回来,一杯塞在她手里。 她看着手中的杯子,却不是漂亮的纸花,白色的吸管顶端斜插着一柄小小的纸伞,打着百褶,一圈纤细的雪白包裹着淡紫色,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们的饮料杯子上不是花朵呢?” “没有喜欢的,你不喜欢小伞吗?” “不是啦。”她闷闷地喝了一大口桔汁,橙黄色的液体滑进喉咙,冰冰凉凉甜甜,燥热感顿时减轻了很多,忽然说道:“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紫色,总是用紫色的水笔写字。” 看着面前的紫色小伞,纤长的睫毛微微翼动,他轻声说:“因为,那是勿忘我的颜色。” 明艳的阳光照射进他漆黑的瞳孔,灿若琉璃,却清冷而寂寥。 罗璃洛不禁有片刻的怔忡。 两个人并肩走在曲折盘旋的石板路上,牧野枫扬起一只手,空空的饮料杯划着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的落入三四米外的垃圾桶中。 路边伫立着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和风中无限伸展着,触目所及,满眼的苍翠。 树下有一个长条石凳,牧野枫拉着她,在上面坐下。 浓密的树阴遮挡住了阳光,柔和的风拂过脸颊,说不出的舒畅惬意。 不时有活泼俏皮的孩子们,在眼前蹦跳着一闪而过,牧野枫静静看着他们,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眉宇间似乎都浸染了笑意,不只是温柔而已,而是发自肺腑的心情愉悦,罗璃洛忍不住纳罕地问:“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他点点头,“真的是很喜欢呢,每当看到他们,总是会让我联想起希望、朝气、热情和梦想。” “所以,你才会收养黎雪儿?”罗璃洛有些狐疑,“不过,为什么最近都没有见到她呢?” “她暂时住在飞翔家里。”笑容不由自主凝结了,眼瞳有些晦暗。 “哦。”罗璃洛却没有留意到他的失神,心想,他在戒毒,黎雪儿自然不方便留在家里。 “小时候,你有没有来过儿童公园?”他突然问道。 “当然……呃。”她有些纳闷地看着他,“难道你都没有来过吗?” “不是,来过很多次。”他浅笑,“但是都不是我父亲带我来的。” “哦,那是你妈妈带你来的吗?” “也不是,我妈妈是工厂里的女工,工作很辛苦,根本没有精力带我出来玩。”他摇摇头,“你知道吧?我父亲曾经是一个警察。” 罗璃洛点头。 6 摩天轮的传说(2) “小时候,我很不喜欢父亲,他常常不在家,即使回来了,也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从来都不陪我玩,也不给我买零食,更加不会给我买玩具。”他轻轻拉起她的一只手,摩挲着,低声说,“我妈妈有一个好朋友,我叫他‘霍叔叔’,霍叔叔常常带我来公园玩,带我坐海盗飞船,坐摩天轮,坐飞流直下……他从来都不会拒绝我的要求,总是给我买各种各样的零食,和价格昂贵的玩具。”阳光映射进他的眼瞳,折射出异样的瑰丽光泽,唇畔的笑容却变得有些苍碎,“偶尔,我会想,如果这个人是我爸爸该有多好,如果,我爸爸是这个人该有多好。” “哦,我想他一定很爱你。”罗璃洛温柔地拂落掉在他肩头的一片落叶,轻声说。 “爱与不爱,我不知道。”他淡淡一笑,“但是,他的确对我很好,很温柔地对我说话,很有耐心地陪我玩官兵抓强盗的游戏,给我讲历史上英雄的传奇故事。”他想起了霍叔叔抚模着他头顶时温柔的大手,想起了他爽朗的笑声……眸光更加暗淡,笑容掺杂了淡淡的无奈,一直以为,他是上天赐给自己的另一个父亲,一直用超越爱自己父亲的心情爱着他。 直到,那一天,七岁的那一天,生命中的分水岭……离家一星期以后,牧野枫突然回到家,母亲以怎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完全意想不到的姿态,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的视线,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 心脏不由自主悸痛了一下。原来,有些事情即使过去很久很久,沉淀在心底的伤痕,也绝不会因为岁月流逝而有所磨灭,相反,却会变得更加清晰而深刻。 “他现在在哪里呢?你们还有联系吗?”罗璃洛问道。 “两年前,他去了新加坡。”他舌忝了舌忝嘴唇,声音喑哑,眸光闪烁异样的光泽,“不过,我听说他已经回国了。” “哦,那很好呀,你们又可以见面了。”罗璃洛笑着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笑笑,低语:“的确是很好,我等待这一天,也等待了很久呢。”抬起一只手,拂开她额头散乱的碎发,他温柔地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呃……”罗璃洛迟疑间,他已经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向巨大的摩天轮走去。 “可是……”罗璃洛在心里嗫嚅,人家比较喜欢坐海盗船啦。 摩天轮缓缓地转动,大地一点点被践踏在脚下,整个城市的风景映入眼中,这座城市的绿化很好,处处可见绿意盎然的点缀,即使是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或者是布满红砖灰瓦平房的城郊,依然可见点点斑斑的绿树如荫,繁花似锦,不远处的顺水河,就好像一条银色的飘带,蜿蜒盘旋在城市周边。 “我从来都不知道,从空中眺望我们的城市,原来也是这么漂亮啊。”罗璃洛啧啧赞叹着。 “是很漂亮,所以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我也是耶。”罗璃洛开心地说,“所以当年我父母因为工作关系调到北京的时候,我才无论如何都不肯一起去。” “为什么呢?北京可是祖国的心脏呢。” “都往心脏跑,岂不是会不堪负荷,患上心脏病?”她翻了一下眼睛,样子很是俏皮。 他垂下眼睑,忽然说道:“不是因为姜斌吗?” 罗璃洛呆了一下,说道:“你说什么呢?” “你们两个不是住在一起吗?”声音变得有些僵硬。 “我们只是同屋共住而已。”罗璃洛说,“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本来就是大学同学,后来又在同一家研究所工作,都是研究什么分数量子霍儿效应以及凝聚态物质早期基础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两个从小就认识了,就像亲兄妹一样。”她摇摇头,“后来我父母调去了北京工作,就把我寄存在他们家里。”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你该不是怀疑我跟他之间有什么暧昧吧?” 牧野枫别开脸。 “牧野枫!”她愤愤然,“姜斌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女人,三年前他父母受邀去一家德国研究所做学术交流,当时我也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点不妥啦,所以申请了宿舍。可是,姜斌说,在他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女人,连妹妹都不是,而是‘兄弟’!”她涨红了脸。 牧野枫神情有些抑郁,“所以,你觉得遗憾吗?他没有把你当作‘女人’,而是‘兄弟’?” 愤懑地瞪大眼睛,罗璃洛喘着粗气,“在你心里我是那样的女人吗?心里喜欢他,还对你,对你……”她说不下去了,脸红得像刚从沸锅里捞出来煮熟的虾子。 痴痴看着她,牧野枫眼神迷蒙,忽然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摩天轮的传说?” “啊?”罗璃洛眨着眼睛,讶然说,“你好像很喜欢传说耶,罂粟花的传说,摩天轮的传说……那又是什么?” “因为传说都很美好啊。”牧野枫轻笑,“传说,摩天轮的存在,是为了让相爱的人,共同跨过天空……” 他慢慢凑近,长长的睫毛翼动着,热热的呼吸喷在她脸颊上,肌肤敏感地感知到,这回不止是脸颊,连全身都如火般燃烧起来,呼吸忽然漏停了两三拍,怔怔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靠近,变成一片白板的脸,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 他,他,他想干吗…… 他继续低喃:“……两个相爱的人,如果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接吻,就永远都不会分开。”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弭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此时,摩天轮升到了最高处。 背景画面是澄澈湛蓝的天空,飘渺着婀娜多姿的白云,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朦胧,如此的梦幻,如此的……不切实际。 从摩天轮上走下来,罗璃洛一直低垂着头,俏脸一片晕红。 真的,真的,真的太丢脸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 他们居然忘情到连摩天轮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不知道。 一直到被周围雷鸣般的掌声惊醒,才发现,无端端做了公园里的猴子,观众真的很多。 苞在她后面的牧野枫看着她虾米般弓腰驼背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逸出一丝微笑,“你已经很像一个问号了,难道还想变成句号吗?” 停住步子,罗璃洛转身,涨红了脸,瞪着他,“都是你啦!都是你啦!我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怎么是我一个人的错呢?刚才你的样子也很享受啊。” “牧野枫!”某人羞恼地叫。 “好啦。”走近一步,拉住她的手,他柔声说,“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亲你的,下次换你来亲我好不好?” 罗璃洛开始还怔怔地听着,蓦地醒悟过来,叫道:“什么下次!没有下次!你这个……”看看身边饶有兴味扬起小脸看热闹的孩子,她把“色猪”两个字硬生生吞了进去,咽一口唾沫,低声说:“也不怕教坏小孩子。” “我是在告诉他们,什么是幸福。”牧野枫撩起她垂下的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你知不知道摩天轮还有一个传说?” “牧野枫,你真的很适合当艺术家。”罗璃洛夺回自己的头发,“没见过比你更喜欢传说的人,似乎总是徘徊在梦幻和现实之间。” “艺术家啊,那曾经是我的梦想。”他低喃。 “那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呢?” “梦想?”他的眼眸中又呈现一片清冷,“那两个字已经退出我的人生很久了。” “可是,你的画真的很棒,连姜斌都说你也许会成为比陈逸飞更加声名显赫的画家,他很少夸人的。” “如果他知道是我画的,恐怕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吧?”他冷冷地笑。 “呃。”罗璃洛咂咂嘴吧,“所以他的评价应该是很中肯的。” 他微扬一下眉毛,“想不想知道另外一个传说是什么?” “嗯,也很美丽吗?” “也许吧。”石板路上,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摔倒了,一个穿着天蓝色背心、白色小短裤的小男孩飞快跑过去扶起她,很体贴地拂落她身上的灰尘,两个人手牵手,很快跑远,牧野枫漆黑的眼瞳变得更加晦暗,“我看过一本叫做《摩天轮的传说》的小说,并不是很好的故事,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可是,我记住了里面的一段话,‘眺望摩天轮,就是眺望幸福,那么高,那么远,所以幸福的距离就那么高,那么远,只能眺望,却无法拥有’,原文不记得了,大意是如此。” 明明是这样酷热的天气,他的声音却变得清澈冰冷,仿佛来自遥远的冰川纪。 罗璃洛打了个冷颤,某种不祥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勉强笑笑,“这是什么烂台词,你居然还会记得。” “是啊,有时候人类的大脑真的是很奇怪,想记起的偏偏会忘记,想忘记的,偏偏又忘不掉。”他蹙紧眉毛,忽然说:“璃洛,我们今天约会吧。” “约会?”罗璃洛一怔。 “就像所有的情侣一样,逛街、看电影、吃饭、散步……”牧野枫扳着手指头。 脚下一停,不满地瞪着他,声音变得阴恻恻,“你好像很有经验嘛。” “我的确经验丰富……”他看着她,低声说道,“我曾经和一个女孩交往过三年,我还以为,我们会共同度过生命中的所有未来,牵着彼此的手一起慢慢变老。”他低垂下眼睑,淡淡地笑,笑容迷离而忧伤。 迟疑一下,罗璃洛低声说:“那个女孩是叶无双吗?”晶莹闪亮的眸子陡然间变得黯淡,某种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心底疯狂发酵。 “你也知道她的名字啊。”牧野枫嘴角逸出一丝并不明显的讥诮。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听到你和她的争吵。”罗璃洛闷闷地说。 “哦。”他点一下头,“分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很难过,会无法忍受,但是,我没有。” “呃?”诧然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一簇火红的杜鹃花上,变得有些迷离,“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喜欢她。不对,”他轻摇螓首,“或者说,只是喜欢得不够深而已。我一直觉得,离开她,是因为爱她,是不想让她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结果却发现,原来是因为不够爱。也许,我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寂寞而已。”慢慢牵起她的手,他低声说:“能够放手的,绝对不是爱情。” 罗璃洛怔住。 她没有看到,他眼中涌起的,浓重的忧伤。 7 救世者(1) 爱你的人如果没有按你所希望的方式爱你,那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全心全意地爱你。 ——托马斯·布朗爵士 这一天,是二十五年来罗璃洛感到最快乐的一天。 原来,可以这样的幸福,原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感受到这样的幸福。 离开儿童公园,他们去了一家叫做“梦幻小屋”的冷饮厅。罗璃洛点了招牌的怪味豆冰淇淋,当然远远并不如传闻中的可口,吃到三分之一,她已经一脸吃苦药的表情。牧野枫微笑着,把她面前的冰淇淋,挪到自己面前,然后把自己的香草冰淇淋推给她。 吃完冰淇淋,他们去逛繁华的第五大街。几乎在每间服装店,牧野枫都会受到服务员特别的一番“热情款待”。结果,逛了不到三家,某个女人就一脸大便地把他拖走,嘴里愤愤然,“现在的女生,真的是一点矜持都不懂,看到帅哥,就跟蜜蜂看到香花一样!”惹得牧野枫眉角不停地抽搐,他在偷笑。 然后在路边的烧烤摊解决了午餐,下午看了一部陈凯歌导演的非常著名的电影,美中不足的是,罗璃洛对她少女时代的梦中情人黎明现在的身材,颇为“感冒”,很是感慨了一番。 晚餐就很正式,在eternallove。 踏进优雅华丽到极致,美轮美奂的西餐厅,两个人都有一刹那的恍神。 罗璃洛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牧野枫时的情形,想起了姜斌对她说过的那番话,神情有些不安。 牧野枫却想起了叶无双,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听说她父母送她去加拿大留学了。 真的是……不会再见。 从西餐厅走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橘黄色的街灯静静伫立在路边,朦胧的光晕中,萤火虫闪烁着黄绿色的点点萤光,翩跹欢舞,晚风习习,飘来夜来香淡雅的芬芳,寂静幽深的街头,长身玉立的少年,娇俏妩媚的女子,宛如一对璧人,此情此景,难描难画,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路手牵着手,走回滨河花苑。 远远地,就看到102栋楼下,门灯一侧的柱子旁斜倚着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俊眉朗目,鼻直口阔,五官端正,正是姜斌。 姜斌的眼眸停留在他们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别开脸,声音微有些喑哑,“璃洛,我只给你请了一星期的假,明天你必须去上班。” “哦。”罗璃洛神情有些不自然,呐呐地说:“谢谢你。” “还有,伯父、伯母回来了,他们在家里等你。” 罗璃洛呆了一下,叫道:“你说什么?我爸爸、妈妈回来了?” “嗯。” “牧野枫!你听到了吗?我爸爸、妈妈回来了!”她欢喜地叫,“我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到他们了!” 牧野枫淡淡地笑,“那你快回家去看他们吧。” “呃。”她怔一下,“可是……” “我已经没事了,你放心。”依然淡淡地笑。 罗璃洛犹豫着。 幽深的眼瞳凝注在她脸上,沉静而淡定,“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别担心。” 迟疑一下,她说:“那么,明天下班我再来看你。” 牧野枫不置可否地笑笑。 转过头,罗璃洛欣然对姜斌说:“我们快点走吧,我好想念他们。” 姜斌微笑着点头走过来,经过牧野枫身边时,附在他耳畔低声耳语了一句。 牧野枫脸上的笑容蓦地凝结,幽深的眼瞳瞬间变得清澈冷冽。 罗璃洛却没有留意到这些,催促道:“你磨蹭什么呢,快点走啊,我真的很想马上见到爸爸、妈妈。”她从牧野枫手中抽出自己被握的右手,走近几步,拖着姜斌的胳膊,迈开步子。 姜斌似笑非笑地睨了牧野枫一眼。 两个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映在某个人眼中,不止是折磨而已。低垂下头,牧野枫慢慢抬起左手,掌心的余温犹在,似乎依稀飘渺着淡淡的清香,曾经握在自己手中的手,现在却已经挽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情不自禁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微笑,又似在嘲讽。眼眸中清冷的波光闪烁,映着寂寥的街灯,分外凄清幽深。 丙然,只能是沉沦而已,自己的人生,果然只能是沉沦而已,不可能……被救赎。 幽蓝深邃的苍穹,一弯眉月如钩。 罗璃洛心情愉悦地问道:“我爸爸妈妈怎么会突然回来的?” 眸光闪烁,踌躇一下,姜斌低声说:“那是因为我打电话告诉他们,说我们决定要结婚了。” “你说什么?”罗璃洛呆住,脚下一停。 定定地看着她,他一个字一个地说:“我说,我们要结婚了。” “姜斌,你没吃错药吧?”她狐疑地问。 “反正我们早晚都会结婚的,现在只是把时间提前一点而已。” “什么叫‘早晚会结婚’?”罗璃洛诧异地嚷道,“我们是要结婚的关系吗?我们交往过吗?在你眼里,我是女人吗?” 姜斌慢慢地说:“你是。” “啊?”她茫然。 “你是女人。”姜斌很认真地说,“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女人,是一个很美丽、很聪慧、很可爱的女人。” 额头浮起了黑线,她一点都不高兴他对自己难得的赞美,“我记得当年你父母去德国的时候,你亲口对我说过,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女人,而是兄弟。” “那是为了让你安心地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呃……”罗璃洛抽出自己的手,耙耙头发,“你今天一定喝酒了,你每次喝醉酒,都会胡说八道。” “我没有,璃洛,你知道,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诚恳地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对方就像自己的手掌一样,对我来说,这么多年来,你是我眼中唯一的女人。” 包加用力地耙头发,罗璃洛呐呐:“可是,我真的只是把你当成了兄弟,二十五年来,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所以,我们很快就可以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罗璃洛开始头痛,“我说的家人,不是那样的关系啦。”她蹙眉,小声说:“何况,现在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姜斌低声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就是牧野枫吗?” 迟疑了两三秒钟,罗璃洛用力点点头。 “喜欢?我们认识了二十五年,你和他认识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姜斌冷冷地说,“你又了解他多少?” “爱情并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结婚几十年的人也会离婚啊,何况,我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温柔的人,体贴的人,细腻的人,心地很好的人……”每说出一个形容词,罗璃洛心里温暖的感觉就加深一分,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心中,原来,牧野枫是那么出色的人。 “罗璃洛!”姜斌忍不住叫道,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对你说过的,他是一个毒贩,你居然告诉我‘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心地很好的人’?” “你并没有证据,不是吗?”罗璃洛嘟着嘴。 “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而已,并不能证明他是无辜的。” “你也不能证明他是有罪的。” “罗璃洛!”姜斌咬着牙,“你要证据是不是?明天到局里,我会给你看证据,可是,今天晚上回到家里,你要告诉父母,我们要结婚了。” “我不要!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他会贩毒!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罗璃洛摇头。 板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姜斌和缓了语气,“我告诉过你,牧野枫很容易讨女人的喜欢。可是,他却像蜜蜂留恋花朵一样,肆意飞翔,只会偶尔驻足,绝对不会为了一朵花永久停留。他接近你,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你。” 罗璃洛愤愤地瞪着他。 “他接近你,是有理由的。” “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为什么你总是要针对他?”罗璃洛气呼呼地说。 脸色更加难看,就像晦暗深沉的夜色,浓得看不到边际,姜斌低声说:“因为当年击毙牧野平的人,就是我。他接近你,完全是为了打击我。” 罗璃洛呆住,半晌,喃喃说道:“即使是这样,也不能证明他不喜欢我。” “罗璃洛,我不明白,牧野枫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蛊,你的理智呢?你的判断力呢?你身为警务人员的本能呢?”姜斌痛心疾首地说,“他跟叶无双交往了三年,那个女孩为他自杀过,他一句‘不喜欢’,就可以说分手就分手,难道你对自己就那么自信吗?他说他很喜欢你吗?他说他很爱你吗?” 心中的疑问泛滥成灾,他……没有说过,什么都没有说过,但是,那么细腻的体贴,那么温柔的呵护,那么脉脉流转的眼神……难道都不是喜欢吗? 她仰起脸,粉颊微红,“喜欢并不一定要说出来。” “璃洛。”姜斌闭一下眼睛,声音中夹杂了深沉的痛楚,语气凄怆,“无论如何,就算是拒绝我,也等到明天吧,明天希望你对他还有同样的信心。今天,伯父伯母满心欢喜地回来,拜托你不要刺激他们。” 他说得那么笃定,罗璃洛心底涌起一丝丝疑惑,难道他真的掌握了牧野枫贩毒的证据?她摇摇头,不会的,牧野枫的母亲死于吸毒,他那么痛恨毒品,绝对不可能贩毒,一定是姜斌的偏见,一定是他弄错了。 可是,可是,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姜斌是很称职很严谨很尽责的警察,从来不曾犯过错误,更加没有冤枉过一个好人。 不是的,她摇摇头,这次他一定弄错了,牧野枫一定是清白的,他那么善良,绝对不会做害人的事情。 看着她越来越阴郁的脸,姜斌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承认,真的……妒忌了啊,那个像罂粟花一样的少年,果然,和毒品一样,拥有着蛊惑人心的致命魅惑。 二十五年来,她是自己眼中唯一的女人,自己也是她身边唯一的男人,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自己,会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还是那样一个沦落在社会最阴暗角落的边缘少年。他可以忍受失去她,却不能忍受她走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所以,即使是卑鄙的,即使是恶劣的,即使是错的,他也不能放开她的手。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7 救世者(2) 银白色的光芒弥漫在室内,牧野枫就站在灯光下,身子亦如心情,被一分为二,脸颊笼罩在阴影中,身子却明净亮堂。 只不过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每个房间里好像都充斥着罗璃洛的味道。 左侧房间地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雅清香,墙角一个玻璃彩绘缠枝瓶里,插着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折来的一大束野玫瑰,鲜红的蓓蕾正妖娆地绽放。 卫生间里,她的粉红色毛巾、天蓝色牙筒和他的依然并肩而立,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餐厅的桌子上,摆放着两套餐具,整洁光鲜,白瓷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仍然记得她第一次坐在餐桌旁的情形,那天洛飞翔买来了麻辣烫,她虽然很大口地吃,但是额头冒出的冷汗、微颦的眉头、不时悄然吐出来的舌头,还是泄露了她怕辣的秘密。 嘴角不由自主逸出一丝温和的浅笑,轻轻用手指抵住额头,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 只是七天,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没有她的房间变得空荡荡,寂寞和冷清似乎席卷而来,心脏的某一个角落似乎也被清空了,无限的空旷,无限的寂寥。 然而,姜斌的话在他耳畔响起,那句短暂的话语,却带着摧毁他全部痴心妄念的神奇力量。手指不由自主收紧,攥成拳头,心脏一下下的抽搐…… “她的父母是回来为我们主持婚礼的。”他是这样说的。 比他这句话更令牧野枫痛苦、备受打击的,却是罗璃洛见到姜斌时流露出来的内疚之色,不是羞涩,而是内疚,还有她从自己掌中挣月兑,却插进姜斌臂弯的手。 不禁咬紧嘴唇,原来,灵魂中的苦楚,是这样真实鲜明的存在。并不是假装看不到,感觉不到,就会消失。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是这样的纠缠啊。 “……姜斌说,在他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女人,连妹妹都不是,而是‘兄弟’。”罗璃洛说这句话时涨红的脸,怨怼的表情,和他们两个人之间流转的暧昧不明的情愫,那般理所当然,无所顾忌。是喜欢吧?是彼此喜欢吧?只不过是相处太久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而已。 罗璃洛,你还真是……单细胞生物啊…… 包加深沉的痛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或许,这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吧?是老天对自己最后一丝慈悲的怜悯…… 这时,电话铃声陡然响起,在寂静幽深的空间,分外地响亮刺耳。 牧野枫伸手接过来,“你好,我是牧野枫。” 一个醇厚的声音传过来:“枫……” 牧野枫勃然变了脸色,微闭一下眼睛,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依旧淡然平和,“霍叔叔。” 第二天上午八点三十分,姜斌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罗璃洛起身时,听到小吴说:“头今天的脸色很难看呢。” 的确很难看,虽然平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走进会议室,姜斌拿出一叠资料分发给大家,“这是半年前我们破获的一起贩毒案,今天我们的会议内容和两年前的案子有关,大家先熟悉一下。” 罗璃洛翻开面前的纸笺,第三页有被击毙者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身上溅满鲜血的中年人躺在残砖碎瓦之间,似曾相识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到牧野枫的影子,心脏不由悸颤了一下。 姜斌打开投影屏,板着脸解释道:“这是我们最新得到的线报,大家仔细看清楚。”他睨了罗璃洛一眼,又对正在和同事交头接耳的小吴冷冷地说:“小吴!要不要由你来主持会议?” 小吴骇了一跳,吐吐舌头。 其他人也都是悚然一惊,头这是怎么了?虽然平时就是一张冰块脸,鲜少有好脸色,但是像今天这么大火气还是第一次,可见,是非常不好的情报了。不由得都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屏幕上的第一张图片是一个中年男子,短碎的黑发一丝不苟,服服帖帖黏在头上,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灰蓝色亚曼尼西装衬托出修长的身材,很是风度翩翩、气度不凡。 “这个人叫霍震霆,两年前由我市移民到新加坡,现在是新加坡籍华人。他在我市投资三家工厂,在全国十三个城市都设有分厂或者是商业网点。我们有理由怀疑两年前那起贩毒案,他才是真正的幕后大庄家,也就是说,他利用庞大的商业版图,控制着我国大部分的毒品市场。” 所有的人都被这个臆测惊呆了。 图片转到第二张,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正是牧野枫。 罗璃洛变了脸色。 姜斌却没有再看她,继续说道:“这个人是牧野枫,现年二十二岁,半年前的贩毒案,他的父亲牧野平是当场被击毙的毒贩之一,他在半年前退学,据可靠消息,他是霍震霆培养的接班人。” 屏幕上的图片再次转换,罗璃洛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照片上,霍震霆和牧野枫比肩而立,霍震霆的一只手就搭在牧野枫肩头,侧着脸,微笑着对他说话,样子很是慈爱。 牧野枫则低垂眼睑,浅浅地笑。 图片第四次转换,背景是豪华的醉红楼,霍震霆勾着牧野枫的脖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戴着黑墨镜,西装笔挺貌似保镖模样的人。 画面定格,姜斌沉声说:“霍震霆是牧野枫母亲的初恋情人,十几年来,一直充当他义父的角色,当年牧野平也曾经是他手下的马仔,不过,比较起来,霍震霆好像对牧野枫更加喜爱,所以他手下的人都会叫牧野枫为‘枫少’。”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罗璃洛。 罗璃洛眼睛定定地盯着屏幕,脸色惨白,仿佛被定了身一般,没有表情,更加没有动作。 “毫无疑问,牧野枫就是霍震霆的接班人。”姜斌残酷地下了定论。 会议室里一片静谧,在这压抑沉闷的安静中,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兀和响亮,众人齐齐向声音来源望过去,原来是罗璃洛突然离开座位。 “璃洛,你做什么去?”小吴忍不住问道。 没有回答,罗璃洛转身走出会议室。 姜斌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更加抑郁,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会议室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雪白的墙壁似乎压迫而来,她背倚着墙壁,颓然攥紧拳头,窗外明丽的阳光映照在玻璃窗上,折射出星星点点金斑,天空云淡风轻,不时掠过燕子“滴丽滴丽”欢叫着一闪而逝的黑色剪影,她却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霍震霆,就是牧野枫提到过的那个“霍叔叔”吧?“如果这个人是我爸爸该有多好,如果我爸爸是这个人该有多好”,他是这样说的吧?那么,他真的把霍震霆当成自己的爸爸,然后和他一起贩毒吗? 霍震霆是贩毒集团的幕后大老板,这对于罗璃洛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闻,早在半年前她还在k组的时候,就听说姜斌他们无意中破获的虽然是s市最大的贩毒案,实际上却只是冰山的一角,全国最大的毒枭是一个绰号叫“救世者”的人,警方一直都怀疑,“救世者”就是霍震霆。他的贩毒组织究竟有多么庞大,没有人知道。 虽然几次在他身边安插卧底,结果不是陈尸街头,就是成为顺水河上面的浮尸。 他的组织不但庞大,而且相当严谨,每次抓到一两个下线,线索就断了,姜斌他们那次,是多年来收获最大的一次,虽然,连“救世者”的衣角都没有沾到。 阖上眼睛,牧野枫,牧野枫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个会贩毒的人,他是那么完美,完美到几乎毫无瑕疵。 砰!罗璃洛用力砸了一下墙壁,比手更疼痛的,是胸腔里的某个部位,抽搐地痛。 蓦地睁开眼睛,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是有罪的,那么,起码,她会相信他是无辜的,相信他只是在霍震霆身上,寻找自己缺失的父爱,并没有做丝毫违法的事情。 会为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狗落泪的男孩子,会随手捡起地上垃圾的男孩子,会对着天真的孩子温柔的笑的男孩子……这样的牧野枫,只会缔造美好,绝对不会成为毁灭这个世界的恶魔。 傍晚时分,橘色的夕阳映照在天边,晚霞流光溢彩的瑰丽。 牧野枫走到自家楼下,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身穿白色绣花长裙的女子,刹那间,神情有些恍惚。 素裙如雪,映衬着她娇俏的脸颊,苍白而憔悴,纤腰盈盈似乎不堪一握,平添了几分倦怠,全然没有了昔日的神采飞扬。 他走到她面前,“有事?” 直视着他的眼睛,罗璃洛低声说:“我有话问你。” “哦?” 屏住呼吸,她喑哑了声音,“你,究竟有没有贩毒?” 轻抚一下额角,眼神明明灭灭的闪烁,他低喃:“你好像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 罗璃洛认真地说:“如果你说没有,我就会相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静静看着她,瞳孔变得深邃而复杂,沉默了一会儿,牧野枫说:“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呢?” “我只希望你对我说实话。” “实话啊。”牧野枫蹙眉,浅笑,“如果你是以警察的身份问我,我会告诉你,我没有;如果是用我朋友的身份,我会告诉你,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罗璃洛闭了一下眼睛,待她睁开的时候,嘴角苦涩地笑,眼瞳迷离着氤氲雾气,“我,快要结婚了。” “哦。”牧野枫眼中泛起层层涟漪,笑容却依然云淡风轻,“那么恭喜你。” “你曾经对我说过,‘能够放手的,绝对不是爱情’。”她喃喃。 牧野枫默然。 “所以,我们之间,一直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是吗?”她叹息,“希望,不会有我亲手逮捕你的那一天。”她转身,慢慢走远。 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牧野枫忽然有些想笑,然后他真的笑出了声音,笑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以至于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8 救赎(1) 失去某人,最糟糕的莫过于,他近在身旁,却犹如远在天边。——托马斯·布朗爵士 第二天早晨8点30分,s市公安局。 姜斌刚刚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翻阅起卷宗,这时,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他伸手接起来。 s市公安局局长张兆庭疲惫的声音从电话彼端传过来:“姜斌,你来我的办公室一下。” “好的。”姜斌答应一声,挂断电话,来到走廊尽头的局长室。 年届半百的张兆庭,头发花白,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前,嘴里叼着一根烟,左手无名指一下下叩打着桌面。 姜斌怔了一下,“张局长,你不是戒烟了吗?” 张兆庭似乎颇为烦躁地吐出一个烟圈,说道:“我听说你们在调查霍震霆?” 姜斌点点头,“是的。” 皱着眉头,张兆庭说:“马上停止所有的调查行动。” “什么?”姜斌呆住,“张局长……” “照我的话去做。” “可是……” “你出去吧。”他烦躁地摆摆手。 蹙紧眉头,姜斌说道:“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张兆庭疑惑地看着他。 “张局长,牧野枫这条线我跟了两年,好不容易等到霍震霆回来,两个人搭上线。”姜斌解释道:“‘救世者’的存在,本来就是我们警界的耻辱,这个时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 “你以为,凭你的力量就能抓到‘救世者’?”张兆庭板起脸,“姜斌,你是一个好警察,所以你更加应该明白,我们是纪律部队,有时候需要绝对的服从,而不是质疑上级的决定。” “但是我有权利知道您做出这样的决定,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也许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明白。”张兆庭把半截烟蒂按进烟灰缸中,红色的火星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很快弥散在空气中。 臭着一张脸,姜斌回到办公室。 小吴问道:“头,局长叫您什么事?” 姜斌说:“通知大家,暂停关于霍震霆和牧野枫所有的调查。” 罗璃洛蓦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留心听。 “为什么?”小吴诧然。 “想知道为什么,你自己去问局长。”姜斌冷冷地说。 小吴吐吐舌头,对着罗璃洛耸耸肩。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牧野枫坐在黑色卡迪拉克的后座,他的身旁端坐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黑色水晶眼镜,样子斯斯文文,温文儒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位慈祥和蔼的长者。 看他的外貌,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令全中国警察为之咬牙切齿的——“救世者”霍震霆。 “枫,叔叔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走上这条路。”他似乎叹息着说。 “生命中,本来就有很多我们没有办法预测到的事情。”牧野枫把目光投向车窗,路边的风景,映在深蓝色玻璃上,形成一种奇异的流逝画面,犹如穿梭在时间的隧道。车子可以倒退,时间却不可能重来。 “可是,叔叔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叔叔走上同一条路呢?”霍震霆纳闷地说,“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一个很善良很温和的孩子,对叔叔的生意会很反感呢。” “我并不认为霍叔叔做的事情是错的。”牧野枫慢慢说道,“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吸毒,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不归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就算没有我们的存在,他们的人生也一样会沉沦。” “枫,你说的很对。”霍震霆点点头,“有需要才会有供给,我们只是提供商品而已。叔叔的年纪一天天大了,心脏也不是很好,以后,国内的生意慢慢都会交给你打理,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很快上手。” “霍叔叔。”牧野枫低声说,“谢谢你这样信任我。” “傻孩子,跟叔叔还用说‘谢谢’吗?从你小时候,叔叔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只要你愿意,当然会把一切都交给你。”霍震霆温和地笑着,“叔叔过的是刀尖嗜血的生活,所以才不希望你介入进来。” “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叔叔不是已经成功地缔造了一个王国吗?”牧野枫说道。 “是啊。”霍震霆脸上露出得色,“这么多年来,我们把带货的马仔、货仓、工厂、商家、买主一层层隔开,所以就算有人被抓,线索也会马上断掉,我们只是坐庄遥控,虽然麻烦一些,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做的是用命来拼的生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麻痹大意。” 牧野枫点点头。 霍震霆又说道:“下星期我会去一趟金三角,你也一起去吧。介绍货主给你认识,记住,入货一定要自己亲自去,这样不但可以跟货主联络感情,还可以看到收成情况,了解行情。既然你要做这一行,叔叔就考你一下,罂粟主要分布在哪里?” “金三角、金新月和南美。” “那么,它们又供应哪里呢?” “金三角供应亚洲,位于阿富汗、巴基斯坦和伊朗交界处的金新月供应欧洲,南美则供应美洲。”牧野枫撩一下额前散落的头发,继续说道:“不过,现在经济全球化,市场也在不停地变化,亚洲的货会跑到欧洲去,美洲的货也会跑到亚洲来。” “你果然会是我最好的接班人。”霍震霆目光中露出赞赏之色,“我听说你把我交给你的货都卖到了外地,而且价钱很不错呢,你究竟是怎么找到门路的啊?” “叔叔。”牧野枫淡淡地笑,“你不是想让我破坏规矩吧?” 拍拍他的肩头,霍震霆说:“你还真是让叔叔大吃一惊啊,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超越叔叔,成为这个王国里新一代的‘救世者’。” 正在这时,车子路过一栋婚纱影楼,霍震霆突然说:“停一下。” 卡迪拉克在影楼门口停下,他慢慢摇下车窗,临街橱窗里一幅巨大的婚纱照映入眼帘,他打量着牧野枫的脸色,“很相配的一对新人呢。” 牧野枫眸光淡淡地扫过,睫毛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 照片上,一袭白西服,扎着红色领结的姜斌挽着身穿白色蕾丝长裙的罗璃洛,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在罗璃洛怀中妖娆绽放,她披着白色曳地头纱,乌鬓如云,眉目秀雅,唇色绮丽,肌肤白皙胜雪,竟然比百合花还要娇艳灵秀。 两个人相依相偎,眉目流转间,含情脉脉。新郎英姿挺拔,笑意盈盈,新娘娇俏妩媚,含羞带怯。柔和的背景下,恍若一对璧人。 他们……真的是很相配啊。牧野枫的手指不由自主按住了身体某个狂躁悸痛的部位。真的是很痛呢……虽然无数次对自己说,这是最好的结果,还是很痛……撕裂般纠扯…… “那个女警察前一阵子好像还和你在一起吧?”霍震霆看着他的侧脸。 “是啊。”牧野枫轻声说,果然……自己的一切行踪都逃不出他的视线。 “如果你不想见到婚礼,我就让姜斌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顺便替你父亲报仇。”霍震霆握住他的手。 “算了。”牧野枫摇摇头,眸光深邃而幽远,“自古官兵抓贼,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我父亲既然走上这条路,就应该想到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枫……” “至于那个女警察,我并不喜欢,只不过是一时无聊时的游戏而已。” “你这样说,叔叔就放心了。”霍震霆微笑着,“女人算得了什么,就算你要全世界,叔叔现在都可以给你。” “所以,我现在有叔叔一个人就足够了。”牧野枫微扬起眉毛,浅浅地笑。 十月一日,普天同庆,国庆佳节。 初秋的阳光明媚温暖,天高云淡,湛蓝的天空,大雁排成整齐的“人”字形,向远方飞去,那里,是山温水软的南方。 顶级豪华的醉红楼今天有一场盛大的婚礼。里面人声鼎沸,热闹喧哗。 棒了一条街的对面,静静站着一个丰神如玉的少年,默然看着雕梁画栋的醉红楼花团锦簇、人潮汹涌的门口,一幅巨大的婚纱照摆放在姹紫嫣红的花朵之间,分外醒目,照片上,那比花朵还要娇艳的女子巧笑倩兮,顾盼生姿,姣好的脸庞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万水千山。久违的疼痛从心的一角蔓延开来,似冬日里粼粼水波,澎湃而清冷。 丙然……只能是沉沦而已……不可能被救赎…… 他闭一下眼睛,胸腔里的某个部位带动全身一起不停地抽搐,神思蓦地迷惘,eternallove,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5月15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傍晚时分,在第五大街街角的咖啡厅里,牧野枫和叶无双坐在角落里,进行着他们分手的第n次谈判。 纠缠不清的,不只是三年的感情,还有习惯,习惯在彼此身边,习惯彼此的存在。 正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女声陡然响起,分外尖锐刺耳,“抢劫啊!” 然后只见一个黄色刺猬头的男子提着一个女士坤包,飞快地向门口跑去。 牧野枫刚站起来,就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击中刺猬男的后脑,刺猬男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捡起“凶器”,原来是一只白色高跟鞋,愤愤然扔在一边,爬起来继续跑。 耽搁间,一个白裙胜雪的女子,已经跳过盆栽,跨过小桌,越过人群,抢在他前面挡在门口,笑吟吟地把警官证亮在他眼前,“我是s市公安局警察罗璃洛,编号4365702。” 衣袂翩翩的女子,脸上带着比阳光还要明媚耀眼的笑容,那般璀璨夺目,令牧野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就像阴生植物对阳光的渴望……以为已经冰封的心脏开始了久违最初的悸动。 然后,在eternallove,他看到她坐在姜斌对面,她是警察,她是和现在的自己有着天和地、云和泥差别的警察。这个残忍的事实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痴心妄想。 知道她是姜斌喜欢的女人则是在天使娱乐城,姜斌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占有,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所以,出于戏谑报复的心理,去接近她、讨好她。 然而,那个理由也许只不过是用来欺骗自己的借口。 真正的心意……只是想靠近她,想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牧野枫慢慢站直身子,向街对面走去,绿灯已经熄灭,红灯亮起,尖锐刺耳的喇叭声在耳畔喋响,他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切就要结束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他终于可以生活在阳光下,却失去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缕阳光,最后一次救赎……终究还是要永远沉沦在黑暗中…… 一辆轿车急急地向他驶过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异样的嘶吼,喇叭狂吠而起…… 一袭黑衣的少年身子蓦地腾空翻起,重重跌落到地面上,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溢出,四肢扭曲而变形,幽深的眼瞳茫然地凝望着湛蓝的天空,阳光是如此的明媚,以至于他眯上了眼睛。 全身的骨头似乎都断裂了,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灵魂仿佛已经游离于身体之外,他慢慢地放松了呼吸,一下下……一下下…… 8 救赎(2) 依稀记得,那个s市警校最优秀的教官,在特训的最后一天,曾经一脸严肃地这样对他说:“如果你受了重伤,一定要放慢呼吸,这样会大大增加你生存的几率。” 然而,生存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自己珍惜和留恋的? 包大的一口血从他口中呕出,一个人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最后浮现脑海的画面会是什么呢? 殷红的血仿佛幕布般自天空流泻而下,眼前迷离成血色苍茫的一片,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很遥远的往事。 七岁那一年,他带着获奖证书回到家,满心欢喜等待母亲的赞美,他推开门,看到曾经美丽优雅的母亲躺在床上,身上爬满了老鼠,啮咬着她血肉斑驳的尸体,眼眶是两个血色的窟窿…… 一张血渍斑驳的遗书写着母亲死亡的真相,也摧毁了他对自己未来曾经的遐想。 然后,是父亲。 牧野枫对父亲的感情远远没有母亲深厚,牧野平或许是一个好警察,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 在牧野枫的记忆中,父亲并没有任何温和慈爱的记忆,残存的,只是零星疲惫倦怠的剪影。 但是,他并不是毒贩,而是警方的卧底。牧野枫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得到,一心秉公执法、扑灭罪行以至于忽略家庭、冷落妻子、怠慢儿子的父亲,会成为毒贩,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身为警察的父亲,被同样身为警察的姜斌在缉毒时击毙了,这是怎样一个残忍、冷酷、无法接受的事实。 案亲没有错,姜斌……似乎也没有错,只是上天跟善良的人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案亲死后,s市公安局局长张兆庭找到牧野枫,给他一笔抚恤金,承诺会恢复他父亲的名誉,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然而牧野枫此时唯一的愿望,就是继承父亲未完成的事业,把“救世者”的毒品王国彻底铲除,为母亲复仇,还给这个世界一份纯洁和美好…… 从小,他就是一个相当聪明自持理性的孩子,虽然张兆庭竭力反对,终于还是拗不过他的坚持。 可以说,和霍震霆短兵相接这一天,他等待了整整十五年,终于等到这样的时刻,然而生命也走到了尽头,老天,果然既不慈悲也没有丝毫怜悯……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围很快围拢了密集的人群,有人早已惊慌失措地拨了急救和报警电话,一脸衰像的轿车司机愁眉苦脸地说:“是他自己冲出来的!他闯的红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酒店门口出了车祸,参加婚礼的人也都跑出来看热闹,包括正在进行典礼的新郎、新娘。 姜斌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亮出警官证,“请大家退后,保护事故现场。” 看到瘫倒在血泊中的人,罗璃洛捂住嘴巴,慢慢跪了下去,梦呓般嗫嚅:“牧野枫……” 和她一样惊慌失措、勃然变色的是张兆庭。 他扑过去,托住牧野枫的头,打着颤音:“牧野枫……” 姜斌呆住。 急救室外,罗璃洛坐在长条凳子上,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绞扭着,洁白的婚纱沾满了鲜红刺目的血渍。 罗母坐在旁边忍不住问道:“出车祸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这样难过?” 罗璃洛没有说话,回答的人是姜斌:“是璃洛以前的男朋友。” “哦。”罗母不安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女儿什么时候有了姜斌以外的男朋友?看女儿的样子,好像很紧张那个男孩子,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和姜斌结婚呢?真是……很奇怪啊。 张兆庭阴沉着脸不停地来回踱着步,拿出一根烟,刚要放到嘴边,突然看到“禁止吸烟”的荧光贴纸,颓然扔到垃圾桶里。 “局长,我有事情想要问你。”姜斌凑到他身边,低声说。 “哦。” 两个人来到走廊的拐角处,姜斌低声问道:“您跟牧野枫很熟悉吗?” 张兆庭默然。 “他……”姜斌眼神飘忽了一下,“他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卧底?” 犹豫一下,张兆庭点点头。 咬一下嘴唇,姜斌白了脸,“那么他的父亲……” 张兆庭再次点头,“牧野平也是我们的同事。” 这时,急救室的门打开了。 张兆庭匆匆走过去。 姜斌却颓然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 半年前,两个同事在巡逻时无意间发现一个留意很久的毒贩,跟踪他来到一栋独立的小楼,接到通知后,姜斌带领全组同事迅速冲进小楼,进去以后发现远远比想象中的严重,里面共有八名犯罪嫌疑人,并且携带着重型武器,其中几人手持枪械负隅顽抗,双方展开激烈枪战。 混战中,他无意中击毙了牧野平,当时,牧野平手上也拿着枪,只不过,并没有发射,这是事后勘察现场时发现的,他左轮手枪弹匣中的八发子弹,一发都没有射出去。 那时候,心中就有隐隐不安的感觉……只不过,努力的想要忽略而已。 他枪杀了自己的同事……并且还曾经沾沾自喜,引以为功。深深的痛楚席卷而来,撕扯着他一向固执倔强的心脏,那般鲜血淋漓…… 真的错了,而且错得这样离谱,错得无法挽回……一向坚毅冷漠的姜斌脸上,生平第一次出现无限懊恼无限颓丧的神情。 穿着白袍的医生一脸严肃地走出来,一直呆怔的罗璃洛一下子跳起来,跑到他面前。 “医生,患者怎么样了?”张兆庭紧张地问道。 医生低沉声音说:“很糟糕,他的肝脏破裂造成内出血,可能会失去肝功能。” “那么……他,”张兆庭喑哑了声音,“岂不是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默然。 张兆庭一把攥住他的手,恳切地说:“拜托你!请你救救他!他,是很可怜的孩子!”他的声音转为呜咽。 罗璃洛惨白的脸全然失去血色,全身犹如秋风中枯萎的落叶,瑟瑟发抖。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肝脏移植,可是,你们应该知道,器官捐赠本来就供体远远小于求者,他的状况,根本不可能等到排期。”医生为难地说。 一阵压抑的沉默,空气中流转着绝望的哀伤。罗璃洛忽然轻声问道:“不是可以进行活体移植吗?” “当然可以,但是我们医院从未进行过活体肝脏移植手术,活体移植对受体来说非常有利,成功率很高,对供体来说,虽然切除部分肝脏的死亡率接近零,但是仍然带有一定程度的危险性。”医生解释道。 “我想知道,活体移植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条件很简单,供体身体健康,全身无重大器质性疾病和传染病;全身主要脏器功能良好;肝脏及主要血管、胆管形态结构正常,无重大变异;肝脏储备功能良好,既往无肝病史,无长期酗酒史;血型及组织相容性好;最后一点,年龄要在20——50岁之间。” 似流星划破寂寥幽暗的夜空,暗淡的眼瞳突然闪过一丝光彩,罗璃洛说:“请您给我检查,我要把肝捐给他。” “璃洛!”罗母惊讶地叫。 “对不起,妈妈。”罗璃洛翼动着睫毛,低声说,“我要救他,不论怎样,我都要救他。” “我对你说过,这个手术存在一定的风险。”医生为难地说,“何况,我们医院并没有活体移植的经验。” “如果不去尝试,你们永远都不会有经验,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危险,都请您竭尽全力救他。”罗璃洛眼中波光闪烁,语气却无比坚定。 “璃洛!你是姜斌的妻子,怎么可以为了救以前的男朋友,冒这么大的风险?”罗母叫道,“姜斌!你听到璃洛在说什么吗?你快过来劝劝她!” 姜斌郁郁地走过来,低声说:“医生,请你也为我检查,我也想移植肝脏给他。” “姜斌,谢谢。”罗璃洛意外而感激地说。 罗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姜斌!我以为璃洛受刺激过度了,你怎么跟着她一起发疯?” “对不起,妈妈……”姜斌低喃,因为,这是我欠他的,并且……永远无法还清。 9 生命中的春天(1) 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我们依靠自己内心看不见的太阳而存在。——托马斯·布朗爵士 半年后,滨河花苑102栋3单元303室。 牧野枫静静坐在沙发上,手中握着一支淡紫色的水笔,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白纸,春天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将他的眉发熏染成黛青色的柔光,俊朗如玉的脸上,弥漫着深沉的忧伤。 这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是由公安部统一指挥,全国十三座城市同时行动,一举捣毁了“救世者”的毒品王国,狡猾的霍震霆却在第一时间逃月兑,有传闻说,他已经潜逃到国外。 然后,是罗璃洛…… 据说她和姜斌去了德国蜜月旅行。 德国啊,距离中国9000公里,面积357022平方公里,国鸟是白鹤,国花是矢车菊,又名蓝芙蓉、荔枝菊、翠蓝,经过德国人多年的培育,这种原本生长在原野的小花已经有了浅蓝、蓝紫、深蓝、深紫、雪青、淡红、玫瑰红……多种颜色,头状花序生在纤细茎秆的顶端,仿佛一位隽秀的少女,向着“生命之光”——太阳,祈祷幸福和快乐。 丙然,那才是真正适合她的花朵。 微颦眉毛,手中的水笔斜斜勾勒,一朵淡紫色的矢车菊顿时跃然纸上。 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阳光下,布满欢声笑语的儿童公园里,那个女孩微侧着头,“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紫色,总是用紫色的水笔写字。” “因为那是勿忘我的颜色。” 勿忘我啊……可是,我却不希望你保留关于我的任何记忆,希望你在阳光下快乐地生活,幸福地欢笑…… 异国的天空下,希望不会有罂粟花的存在。 手掌按住胸膛,感觉到某一部分的悸动,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早已融入我的灵魂里…… “咔嚓——”钥匙开门的声音。 洛飞翔推门进来,甩掉脚上的运动鞋,也不穿拖鞋,套着雪白袜子的脚径自踩过来,凑近看一眼,诧异地说道:“你居然还会画罂粟以外的花啊?” “以后,我都不会再画罂粟花。”牧野枫扬眉,“我要的东西呢?” 把一个密封的小小塑胶袋放在他面前,洛飞翔眼神飘忽,“你突然要这个东西干什么?” “觉得或许会用到啊。” 有些忧心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要做什么傻事吧?” 牧野枫浅笑,“我做的,一直都是傻事。” “枫……”蹙得更紧的眉头。 拿起面前的塑胶袋,目光凝结在里面白色的粉末上,牧野枫低喃:“你放心,绝对不是给我自己预备的。” 三天后的深夜,今夜有很好的月光,一轮橙黄色的圆月静静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点缀着零星的星子,黯淡了光芒,凉风习习,拂动刚刚绽开新绿的树梢。 厨房里煤气灶上的咖啡壶“咕嘟咕嘟”作响,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客厅里的音响吟唱着一首老旧哀伤的歌—— 我在岁月里改变了模样 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那刻着我的名字年老的树是否依然茁壮 又是什么颜色涂满那片窗外的红砖墙 谁还记得当年我眼中的希望 谁又知道这段路是如此的漫长 我不在乎有没有梦里的天堂 握在手中的票根是我唯一的方向 回家的感觉就在那不远的前方 走过的世界不管多辽阔 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嘟……嘟……”门铃声陡然响起,寂静幽深的夜里,分外突兀而响亮。 嘴角浮现一抹淡淡释然的笑,牧野枫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戴着黑色水晶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霍叔叔。”牧野枫的笑容加深,眼神清澈温和。 “我以为,你会逃走。”霍震霆月兑下鞋,很仔细地放在鞋架上,然后换上拖鞋,步履优雅地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虽然全国的警察都在寻找他,眉宇间依然淡定而从容,没有丝毫的紊乱不安。 “叔叔不是也没有走吗?”牧野枫走进厨房,提着咖啡壶和两个白色的瓷杯走出来,“我刚煮的咖啡,要不要尝一点?也许没有叔叔煮的咖啡好喝,不过勉强可以入口。”他笑,“记得从前您常常煮咖啡给我母亲喝,不过,那时候我都没有机会喝到,您总是说小孩子不可以喝咖啡啊,那时候,我还很失望呢。”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斟满了咖啡,蒸汽和香气马上氤氲缭绕。 他在霍震霆对面坐下,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霍震霆看着他,迟疑一下,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赞赏地笑笑,“果然很好喝,方糖和女乃精也加得刚刚好,你做什么,好像都很出色。” “就像叔叔一样,即使是犯罪,也是最出类拔萃的。” “枫,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亲手摧毁的是什么?是一个王国,属于你的王国。” “属于黑暗的王国吗?我并不喜欢黑暗呢。”牧野枫淡淡地笑,目光凝结在对面墙上那一幅淡紫色的矢车菊上。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亲自确认过,你的确把那些毒品都卖给了b市的商家头目,你的确参与了我的贩毒事业啊。” “叔叔。”牧野枫淡淡地笑,“您知道我是警方的卧底,难道就没有想过,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动吗?那个头目早就被警方控制了,当然会配合我的说辞,您交给我的那些毒品,现在都陈列在警方的证物室里,将来会成为在法庭上指证您的证据。” 霍震霆发出一声喟叹:“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当年没有让你喝我煮的咖啡。” “我也很后悔……”曾经渴望您是我的父亲,曾经那么爱您。 “用毁灭来报答把你当成儿子一样疼爱的我,你不觉得很过分吗?”霍震霆看着他。 “用毁灭来回报曾经深爱过您的我母亲,您不觉得更过分吗?”牧野枫迎视他的目光。 霍震霆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陡然变色的神情,喟叹:“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早在我七岁的时候就知道了。”牧野枫唇畔的笑容变得凄凉,“所以我等待这一天,等待了整整十五年。” 咖啡,他最敬爱的霍叔叔煮给妈妈的咖啡,里面添加了很特别的调料,足以让人堕落、沉沦、毁灭…… “我并没有想过要害死她,只是希望她回到我身边。”霍震霆低声说。 “所以,您妄想用毒品控制她?”牧野枫冷冷地笑,“您知不知道,我母亲是自杀的,服食大剂量毒品自杀,您又知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要自杀?” 霍震霆怔怔。 “因为她爱您!她一直爱的人,都只有您!她不能接受变成毒枭的您,更加不能面对您居然诱骗她吸毒!” 额头有汗水沁出,霍震霆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大力摇头,语气惶然,“不可能的,我怎么劝她离开你父亲,她都不肯。” “那是因为她不忍心伤害我父亲,更加不想伤害到我。” “你胡说……”霍震霆白着脸,按住自己的胸膛。 牧野枫摘下颈项的黑珍珠十字架项链,“这是我保存的母亲唯一的遗物,也是您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同时。”他慢慢转动其中一颗珍珠,一个小小的针孔摄影机露出来,“也是彻底毁灭您毒品王国的利器。” “枫,你在骗我!你母亲变心了!女人是很容易变心的,她的身体在哪里,她的心就在哪里!”他狂叫。 “叔叔,原来,您也喜欢自欺欺人。”牧野枫轻轻叹息。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来做什么?”霍震霆目光犀利地瞪着他,眼神凶狠。 “我知道,您来杀我啊。”笑容依然云淡风轻。 “所以,你说你母亲的事,编织这样荒谬的谎言,是想我会心软,放你一条生路。”霍震霆冷笑着,掏出一把手枪,乌黑的枪口直指牧野枫的额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霍叔叔,我说过了,这一天,我等待了十五年,十五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着您,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了解您,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他讥诮地笑,“如果不是存心的,您以为我还会留在这里等您吗?” 霍震霆目光闪烁。 9 生命中的春天(2) “我跟您学会很多东西呢,包括煮咖啡。”牧野枫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霍震霆狐疑地看着他。 “只有叔叔会煮加了特别调料的咖啡吗?”他淡淡地说。 眼中掠过迟疑,霍震霆说道:“你也喝了同一壶咖啡。” “没错,因为我想和您一起下地狱。”牧野枫笑容更加甜美,却邪气而魅惑,漆黑的瞳孔,掠过淡淡的忧伤,如果生存,只是痛苦和痛苦的延续,那么死亡,才是最好的解月兑吧? 那最妖娆艳丽的罂粟花,带着与生俱来恶意的诅咒。 只能凋零……用极不情愿的姿态…… 脸色惨白,霍震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你究竟加了什么?” “霍叔叔,您知道我化学学得很好吧?”牧野枫轻啜一口咖啡,舌忝一下嘴唇,“我之所以那么用心地学,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希望有一天能够研究出一种药物,可以帮助吸毒的人克服对毒品的心理依赖。很遗憾,我的实验到现在都没有成功,不过,我无意中,却研究出了另外一种东西,我不知道它应该叫什么名字。您了解药物吗?” 霍震霆瞪着他。 “我想您是了解一点的,那么您一定听说过天仙子硷罗喽,这种药物和天仙子硷罗药性差不多,只不过遇水溶解后无色无味。虽然没有经过临床试验,不过,我想,如果应用于人体,医生会误诊为心脏病突发,而不会找到任何用药的痕迹。研究出来以后,我就知道,像罂粟一样,它带给这个世界的,只能是死亡和毁灭,所以我销毁了配方,只留下一点点药粉,当时并没有想过会有实际应用的一天,只不过自己做了几万次试验弄出来的东西,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忍心彻底毁灭而已。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会用在自己身上。”他笑着摇摇头。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霍震霆颤抖得更加厉害,握枪的手指无论如何也勾不动扳机,另一只手大力按着胸膛,大口吸着气,“我不想死!我还要重建我的王国!我是‘救世者’!我不会……”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颓然匍匐在茶几上。 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牧野枫摇头叹息,“您不是‘救世者’,您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黑暗的人。” 一星期以后。 儿童公园里,正是初春时节,树木刚刚新绿,粉白娇女敕的桃花妖娆绽放在灰褐色的枝头,映衬着零星点点斑驳翠绿的叶子。 牧野枫和罗璃洛并肩坐在长椅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牧野枫蹙眉问道。 “昨天,夜里的飞机。” “新婚旅行很愉快吧?”牧野枫打量着她的侧脸,似乎憔悴了很多呢,“还没有适应时差吗?” “我想我永远都适应不了。”罗璃洛抱怨,“德国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唐人街的中餐馆,做的菜比我做的还难吃,高头大马的洋人,我看见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牧野枫忍不住嗤笑,眸光灿灿。 “我实在控制不了好奇心,所以一大早就跑来找你。” “什么事?” “我听说你请霍震霆喝了很特别咖啡,你真的在里面放了东西?” “嗯。” “你自己研制出来的药,药性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哦。” “所以霍震霆真的心脏病发作死了?” “呃。” “可是,你也喝了,为什么你却没有事呢?”狐疑地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心中狂跳,小鹿乱窜,粉红了脸颊,半年多没见,好像更帅了呢。 “我在里面加了东西,却不是我研制的药。” “那是什么?”罗璃洛诧然问道。 “是葡萄糖粉。” “呃……但是。”罗璃洛抓抓头发,“霍震霆真的是死于心脏病啊。” “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大概是被我刺激到了。”牧野枫淡淡地说道。 “你该不是连这个都计划到了吧?” 垂眼,牧野枫默然。 “还是,你本来的计划是要和他同归于尽?”她惊讶地叫。 他浅笑,“重要的是结局啊,你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吗?” “牧野枫!你居然想要自杀!”她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有什么权利谋杀它!” 牧野枫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枝头嫣然绽放的桃花,迷离惘然。 “你的药怎么会变成葡萄糖粉?”罗璃洛决定还是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然后再和他算账。 “是翔换掉的,他害怕我用那个自杀。”眼眸变得温柔,起码,就算失去了全世界,就算一无所有,身边还有一个不离不弃、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 “你为什么要自杀?”她更加凶狠地瞪着他。 牧野枫默然。 “这个世界难道就没有值得你珍惜留恋的东西吗?” “有啊,很多。”他浅笑,清晨明媚的阳光映射进眼瞳,他眨一下眼睛,笑容温暖。 “那是为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会……我会……”她呐呐,声音有些哽咽,“我会活不下去的!” 眼神似乎惊跳了一下,牧野枫讶然看着她。 “你真的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吗?”她叫。 “即使失去了我,你也还有姜斌啊,他是一个好人,你跟他在一起,会很幸福。”他低声说。 “他是一个好人,但是。”罗璃洛慢慢说道:“并不是我爱的人。牧野枫,你愿意接受一个已婚兼未婚的女人吗?” 牧野枫怔住。 “我们已经在婚姻登记处注册啦,可是,他下个月才能从德国回来,所以,那时候我们才能去办理离婚。”罗璃洛烦躁地抓抓头发。 “你们……”似乎太过震惊,轻抚额头,牧野枫慢慢说道:“不是去德国新婚旅行了吗?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旅行个头啦。”罗璃洛低声说:“我给你提供了肝脏,手术后不小心感染了并发症,几乎死掉,不想你担心,所以才去德国继续治疗,好歹,他的父母也在那里嘛,有人照顾。” 牧野枫的心脏纠结了。 “告诉你这些,就是要让你内疚,看你下次是不是还这么不珍惜自己?你的命是我的,所以,你也是我的,不可以随便伤害,记住没有?”她的眼神超级凶狠。 轻轻叹息一声,牧野枫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喑哑了嗓音,“璃洛……”以为失去了你,失去了生命中最后一缕阳光,所以,也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却原来,你,一直都不曾离开。 罗璃洛怔怔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温柔,涌起脉脉流转的情愫,慢慢张开手臂,把他的头紧紧抱在自己怀中,让他聆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每一下都在诉说着对他浓浓的爱意。 微仰起头,他低语:“你想教坏小孩子吗?” 罗璃洛眼神斜飘过去,旁边,几个顽皮的孩子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记忆的沙漏开始滴落,如此熟悉的场景,如此熟悉的感觉,如此熟悉的气息…… “你知道什么叫‘教坏小孩子’吗?”她嗤笑,扬眉,突然俯,在他唇瓣用力的一吻,“这才是教坏小孩呢。”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弭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不远处的枝头,桃花开得正绚烂,那般,春意盎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