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颜无双》 第一章 一个人(1) 黄莺婉转啁啾,唱得好一曲“春来”。 绿荫道上,车辘辘、马萧萧,一列铠甲骑兵,护着金灿灿的帝王銮驾,缓缓前行。 微风吹过梢头,树叶沙沙作响,枝桠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截飞钩重角的屋檐,片片琉璃瓦折射了晨曦,彩光眩目。 缓缓行进的銮驾骤然停下,绣龙金帘挑起,天帝坐于辇中,眺望绿荫道右侧那一片琉璃黛瓦、重重叠叠的飞檐凤楼,伸手遥遥一指,急问侍从:“这是何人府邸?竟是如此的豪华气派!” 侍从探察后,匆忙回报:“禀圣上,那是中原第一富商柳元礼的私宅,宅内白玉为堂金做马,着实奢华!” 天帝脸色不善,怒哼:“这个柳元礼的私宅,比朕的行宫气派百倍!” 随驾而行的右丞相谄媚献策:“区区一介草民,圣上若是瞧他不顺眼,微臣这就带人烧了此宅,将柳元礼一家老小逐出中原!” 天帝怒哼一声,沉着脸不去看右丞相阿谀奉承的嘴脸。 右丞相僵在原地,十分尴尬。这时,护驾队伍里一人越众而出,冷笑道:“丞相大人,你可不要忘了,天底下的一草一木都是圣上的,这豪宅也不例外,只不过宅子里多了几只跳蚤,必须清理一番!” “说得好!”天帝满脸激赏地看着越众而出的那个少年骑郎将,“兀刺!只有你,知朕心!” 沙场磨练,昔日骁勇善战的少年,如今更加强悍凶狠,猎豹般的黑眸发亮,眉宇间满是凶悍好斗之色。 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天帝很是放心地抛给他一枚牌令,“兀刺,带上兵马,帮朕灭了那些个跳蚤!” “遵旨!” 兀刺接来牌令,留下护驾的御林军,率领士卒绕过绿荫道,从后面突袭,向那座府邸包抄而去。 清风徐来,绿荫道右侧粉墙内杨柳依依,忽有笑语传出: “佶哥哥,快来看,园子里开了好多花,真香!” 黄莺儿啾声娇脆,这笑声却比黄莺尤胜三分,如大珠小珠滚落银盘,极其悦耳地回荡在柳宅后花园。 伴随着一阵嬉戏笑闹声,一道娇小人影从花雾中闪了出来,白玉凝酥的素手持着绢质团扇半掩笑靥,一对儿乌溜溜的眸子眨呀眨,睨着花圃外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那股子瞄人韵味,真个俏落极了! 人比花娇,少年郎直看得心儿也醉了,傻呵呵地笑,“是、是香,香……” “呆子!”持扇的少女捻着兰花指轻点少年额头,扑哧一笑,“为什么傻盯着人家看?傻傻的,像个呆子!” “是、是……是呆子,是呆……” 少年额头发烫,心口怦怦跳,舌头也打了结。 “媚儿可不愿嫁给呆子!” 轻罗小扇往少年脸上扇了阵凉风儿,柳媚儿笑着跑开了。 “媚儿——” 少年脸上一凉,心儿悬了空,急切地追了上去。 “佶哥哥,追到了媚儿,媚儿就嫁给你!” 银铃笑声旋过花园、穿过曲折的长廊,渐渐地隐入堂奥。 元佶追呀追,追入堂奥,瞅准一片楚香罗袖,伸手紧紧抓住,“媚儿,我抓到你的袖子了!” 裙摆一旋,柳媚儿顺势偎依在他怀中,掩唇笑问:“佶哥哥,你喜欢媚儿么?” “喜欢、喜欢!”元佶猛点头。 “有多喜欢呢?” “嗯……” “说呀!快说呀!” 女儿家的娇态流露,媚儿跺着脚惹人发急。 元佶慌了神地答:“喜、喜欢!很喜欢!” “佶哥哥说谎!”柳媚儿不依不饶地使着小性子,贝齿狠狠咬在佶哥哥肩头,趁他吃痛松手时,她俏皮地皱起鼻尖,扑哧笑着又跑开了。 “媚儿——” 元佶又傻傻地追着她满园子地跑。 庭院宽敞的府邸,丫鬟、仆役各自忙碌,见自家小姐又使坏地逗元佶少爷发急,一个个掩嘴偷笑,满园馨香。 柳老爷与夫人在凤楼上看着园子里嬉闹追逐的一双人影,不禁面露喜色。 “老爷,媚儿及笄满了十五岁,也该准备嫁妆了。佶儿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一桩婚事还是早早订了的好!” 听夫人一席话,柳元礼颔首笑道:“看来柳府近日有喜事临门喽!” 近了、近了—— 柳媚儿笑着、跑着,渐渐靠近宅门。 “媚儿,别跑远了!” 元佶拼命地追,指尖稍稍触及媚儿细腰上系的裙带,又被她灵巧地躲开,媚儿俏皮地左兜右转,逗得他急出满头大汗,她却笑得更欢。 “佶哥哥追不到媚儿咯!” 拨开门闩,径自跑出宅门,她躲在门后,偷看门里的人,掩嘴吃吃地笑。她喜欢逗佶哥哥玩,喜欢看他追着她跑时的样儿——佶哥哥的目光只追逐她一人,急切地只想牢牢牵住她的袖子,缠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媚儿、媚儿!” “小姐、小姐!” 柳宅内传出焦急、担忧的呼唤声。 “咭”的一笑,柳媚儿来了兴致,觅着黄莺叫声,拎起裙摆,尽情地飞奔在绿荫道上,银铃笑声一路洒去,碧蓝的天空在头顶上旋转着,洒开了裙摆旋着、转着,猝然,翩舞的楚罗香袖被一双迅猛扑来的手强硬地拽住,一声惊呼,她跌入了一个男人强硬霸道的怀抱中,愕然抬头,一对战兽般的噬血瞳人赫然跃入眼帘,四目相交,使人窒息的压迫感袭来,她的魂儿险些被锁入血腥残暴的囹圄之中。 拽住她袖子的那只手,比常人宽了两倍,如铁石般强硬,骨节暴突,片片指甲磨得厚实,隐隐闪着猩红光泽。 这是一只蓄满了霸气、力量与残暴的手! 看着这只手的主人时,她的心中却浮现出传说中噬血好战、凶残霸道的上古战兽的影子——高大的身躯上盘突着一块块山丘似的肌肉,黑中闪着暗红色泽的须发刺张,突额上傲然生成“王”形纹路,耸天的浓眉下一双环瞪的眼竟有两个血色瞳人! “你是谁?”柳媚儿面无惧色,挑着眉梢问。 “放肆!见了龙颜,你个小女娃还不快快下跪!” 一旁有人呵斥,柳媚儿却不加理会,反倒睁大了眼睛瞅着近在咫尺的一张龙颜,“噫,不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呗,哪有什么‘龙颜’?” “女娃,”天帝伸出两根手指,夹捏住柳媚儿的下巴颏儿,迫使她仰起脸来,目光细细审视一番,连连嗤笑,“俏而不媚,欠了些诱人的韵致!” “诱人?”柳媚儿伸出一根手指狠戳天帝胸膛,“我是佶哥哥的人,犯不着去诱其他男人!你这霸道无礼的登徒子,还不快快放手!” 天帝突然仰天狂笑,“女娃,你挠到朕的痒处了,他人之物,朕偏要占为己有!”裂帛之声倏起,柳媚儿的衣襟被他强硬地撕开了半片。 “无耻!”柳媚儿惊羞娇叱,猝然扬手,“啪”的一声,天帝脸上登时浮现五根纤纤指印,四周“啊”声一片。 “女娃,你很要强!”天帝不怒反笑,使人心惊胆战地冷笑三声,话声暴戾慑人:“倔蹄子,下辈子投胎再做女人,记得多开个心窍!”甩手一推,将柳媚儿推跌在地上,他挟着暴戾杀气,抽剑挥刃! 第一章 一个人(2) “媚——儿——” 惊悸、惶恐的呼唤声传来,天帝挥剑的手微微一顿,一道人影飞速扑来,扑身一挡,挥下的剑刃猛地刺入了那人身躯! “佶……哥……哥?” 柳媚儿圆睁着眼,骇然看着以身躯护住她的元佶,脑子里轰然一响,空白一片。 “媚儿,我、我终于……追到你了……” 元佶笑着呛咳,声声咳血,血珠滴落在媚儿雪白的衣裙上,溅染斑斑猩红。 天帝怒哼,再次挥剑猛刺。 锋利的剑刃深深扎入元佶的身躯,扎得千疮百孔,那具身躯却仍顽强地弓起。柳媚儿眼睁睁地看着利刃一次次地刺透佶哥哥的身躯,划破她的肌肤,寒气透骨,冻住了心扉,她似乎痴了、傻了,呆呆的没了知觉。 天帝没有听到她的半点声息,终于收回被血染红的剑,封剑归鞘。 这时,柳宅里惊起一片惨叫声,兀刺率兵攻入府邸,霎时间,“杀”声四起,尸如堆山、血流成河! 凄厉的惨号声渐渐变弱——消隐。 夜幕降临。 文官武将早已护送銮驾返回行宫,血洗柳宅的士卒在兀刺的号令下迅速撤离。 风声萧萧,柳宅屋檐下,两只白灯笼随风晃荡,忽明忽暗的光焰中,闪动着两个人影,遍地的尸骸被这两人逐一搬运至角落里堆放起来。 “这些个臭皮囊,阎王不收小表不要,偏偏累在咱哥俩头上,还不如放一把火烧了省事!” 搬运时,一人发起了牢骚。 “净说诨话!你也不想想,这火一烧起来,焚了宅子里的一草一木,圣上不砍你的脑袋才怪!” 另一人急忙劝说。 “大哥,俺就是想不透,这么多人死在宅子里,这宅子再怎么奢华也是个凶宅,圣上却要将这凶宅改为行宫,就不怕冤鬼缠身?” “你怎的又说蠢话了?当今圣上是踩着多少人的尸首才登上帝位的,战乱时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有冤魂来惊扰圣驾!” “大哥难道忘了,十年前有个神算先知给圣上测过天命,说青龙之气盘于西北琅邪山,诞生逆鳞,乃煞星下凡,破军降临,十七年后即将危及圣上帝座……” “当年圣上不是派了兀刺将军率领八千轻骑兵,奔赴西北琅邪山,杀开一片浴血修罗场……据说当年诞生在琅邪的‘破军’,还是个不成气候的婴孩,混战时,被山上的野狼叼进了狼穴,约莫早就被狼吃了,卜玄子的预言怕是难以应验!眼下,圣上心头的隐忧只有一个——东禹太子灼泰!” 正如卜玄子的预言,夺西蜀王位、灭南郑、攻克东禹,天帝一统江山,开辟新皇朝“宗”,宣尊十年,君临天下! 东禹京都沦陷,半数臣子归顺天帝,却有精忠报国之将,拼死护送东宫太子月兑离虎口。灼泰挟亡国之恨、灭族之仇逃出皇宫后,去向不明! “大哥,俺听民间揭竿起义的起义军喊出的口号,那个太子灼泰是躲到了十年前遭火焚毁的西北琅邪山中!他该不会想找卜玄子预言中的那个破军来……” “嘘!说话当心着点!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咱哥俩的脑袋可得搬家!” “俺才不怕!这儿除了死人还有谁能听到俺的话?除非是鬼!” “别老是鬼呀鬼的,说得咱心里不塌实,唉,还是快些搬妥,趁早离开的好。” “这不就搬妥了!咦,那边好象还有两具,俺去瞅瞅。”拎了盏灯笼往宅门外走,走到绿荫道上举着灯笼一照,这人的大嗓门又响了:“嘿,大哥!这儿还有一对苦命鸳鸯呢,死了还搂得这么紧,真个难舍难分!”说着,推了推两具尸身,猝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抖着嗓子叫了起来:“哎呀,我的娘!”吓得丢了灯笼,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出了啥事?瞧你这副熊样,撞鬼了?” “大哥”指着这人鼻子,哈哈大笑。 “甭、甭笑了!真的有鬼、有鬼啊!” 这人两腿直打哆嗦,磕巴着。 “哪里有鬼?分明是你自己吓自己!” “大哥”昂首阔步走到绿荫道上,蹲在两具尸身前细细一看,笑开了,“这女娃是死不瞑目啊!瞧她的眼睛瞪得有多大!” “大、大哥,不会是诈、诈尸吧?” “诈你个大头鬼啊!真没出息!还不赶紧过来搬!” 哆哆嗦嗦挨到大哥身边,这人硬着头皮搬起那具圆睁着眼的女尸,扔入尸堆中。悉数搬运妥当,他扯了扯大哥的袖子,“快快离开这里,咱们到酒肆里喝上几盅。”话落,拉着大哥逃也似的溜出宅门。 二人这一走,可就错过了看“诈尸”的绝好机会——尸堆中,有一人突然挺身站了起来,檐下吊的灯笼飘忽不定的光焰,照在这人脸上,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披散着长发如同一抹幽灵,与这片苍白反衬的,却是那双燃火的眸子,毒烈的火焰窜动在眼底,像要燎原一般!这人,正是柳媚儿! 缓缓的,她走向檐下那簇飘忽的光焰,披在身上的那件血衣破碎不堪,显露了肌肤上斑驳剑痕,她竟不觉得痛!当佶哥哥拼死护着她时、当他咳着血声声唤着“媚儿”时,她的心便掏空了。看着柳园里的惨状,她睁裂了眼角,沁出血泪,摘了檐下悬的灯笼,取出燃着火的蜡烛,步入凤楼。 秉烛在楼里游荡,双手抚过每一件她所熟悉的物品,“这是我的家、我的家啊……”怆然一笑,她将蜡烛丢到床上,看着烛火引燃被褥,迅速蔓延至帐子、窗格、书架……穿过亭台楼阁、水榭长廊,播下的火种遍布柳宅每个角落,火势渐旺,浓烟滚滚。 悲笑着看自己的家园逐渐焚毁,葬了昔日的欢声笑语,此刻她的心里只能想一个人,一个世上最强的男人,一个手握乾坤的九五至尊! 熊熊燃烧的火焰笼罩整个府邸时,柳媚儿悄然离开了…… 第二章 久久失神(1) 旭日东升。 城镇里行人渐增,商肆开张,门庭若市。 街旁馆子里弥漫着令人垂涎三尺的酒菜香味,跑堂的奔走忙碌,端上可口的菜肴。 陛子对面,一条弄巷,一人藏身在巷子里,忽闪着黑黑的眼睛,窥视着馆子里那个跑堂手上端的热腾腾的饭菜,咕咚咽了咽口水,白影儿一闪,那人奔出了弄巷,一口气奔入馆子,站在跑堂面前。 “姑娘,你……” 跑堂愣了一愣,打量着挡在面前的这个憔悴了脸色的白衣少女,问:“你要点菜吗?” 目不交睫地盯着跑堂手上端的饭菜,柳媚儿伸手一指,“小二哥,我就点这几样菜!” “好嘞,客倌请!”领着食客上二楼雅座,上齐了菜色,跑堂笑容可掬地道一声:“客倌慢用。”便退下了。 柳媚儿吃得很斯文,细细地嚼、慢慢地咽,看似轻松的神色中却隐藏了些许紧张与不安。 片刻之后,她站了起来,跑堂忙上前哈腰,道:“客倌,您这儿只须十七个铜板。” “我……”柳媚儿低头蹭着脚尖,咬了咬唇,猛地抬头大声道:“我没钱!” “客倌这是与小的说笑吧?”跑堂脸上的笑纹有些僵。 “我、没、钱!”她凑到跑堂耳根子边大声答。 跑堂的脸黑了大半,挽起袖子咋呼:“嘿!你这小妮子敢来本店吃霸王餐?啐!没这等便宜事!今儿你不把帐结清,休想迈出店门半步!” 避场子的壮丁吆喝着上来堵死了门,横眉怒目地挽起了袖子。柳媚儿紧抿着唇,这当口又来了要强的性子,倔强地瞪了他们一眼,两脚踩上桌面,猝然推开二楼雅座的小窗子,向窗外探出半个身子,冲底下的人潮喊了声:“闪开!统统闪开!”接着两眼一闭,咬牙跳出了窗口。 悬空疾坠,风,灌入耳鼻,落向地面时,一道人影忽如闪电射来,稳稳地接住了她。坠在那人怀中的她,竟闻到阳光下青草泥土的芬芳,恍若置身在了山野丛林,但,周遭喧闹的声浪分明是街道闹市之中!讶然睁开眼,她看到了一双充满野性的乌亮眸子!这双眸子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她只看了一眼,却险些失了魂! 那诚然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野性美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兽皮短袄、蛮靴,靴跟上,各嵌连着一只银闪闪的轮刺,颈项挂有银质项圈,凌乱的黑发随意扎起,花纹绚灿的豹皮头巾,脸盘儿生得俊,饱满的天庭、飞扬入鬓的眉,很大很亮的眸子,挺拔如玉的鼻梁,大小合度的嘴唇——当真是翘楚之绝! 柳媚儿看得有些呆时,那少年微尖的双耳一耸,充满野性的乌眸带着如同狼崽般好奇探究的目光,定定瞅着她,伸手微微触碰她的秀发,又拍拍她的面颊,掐掐她的鼻子,骚骚她的颈项,指尖微曲爬抓向她的衣襟,被她惊羞地挡了一下后,他侧着小脑袋瞅了瞅她尴尬、臊红的脸,突然低头凑上鼻子——嗅她! 这少年的举止太古怪,她又惊又恼地挥手打去,却被他敏捷地躲开,一阵低沉的嗥声滚动在喉头,两排微尖的牙猛地扑咬住了她的脖子,牙尖准确无比地压在颈动脉上。 骇然一惊,她怔怔地盯着那双闪着野性光泽的乌眸,恍若看到了丛林中隐藏的狼! 咬着她脖子的尖牙忽又松开,少年又微微探出舌尖,舌忝了一下她的面颊,腮边一凉,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分明是遭人轻薄,偏偏这少年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邪念,只是有些好奇,轻舌忝她的脸后,侧着小脑袋蹭了蹭她,笑得如狼崽可爱逗人。 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奔来,街上有人大喊:“她在那儿!快抓住她!” 看到馆子里的跑堂追了出来,柳媚儿急忙挣月兑少年的怀抱,往街道东面奔逃而去。 少年站在原地,等跑堂率众追上前来,指着他吆喝质问时,少年那黑亮的眸子里,浮了一片如狼般的凶野之色,突然握拳猛力砸向饭馆的外墙廊柱,支梁的柱子咔嚓爆裂,整栋馆子晃了晃,散架坍塌,轰然倒下的墙体横阻在跑堂面前,街上路人都吓傻了。 砸了馆子,少年匆匆往街东追去。 “叱翱——叱翱——” 街道南面,双骑策马扬鞭疾驰而来,骏马银鞍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紫袍男子,满面焦急之色,沿路叫唤着“叱翱”,见了街旁一栋坍塌了墙体的楼房,咬牙握拳冲身旁金鞍良驹上一个温润如玉的蓝衫公子道:“太子,您从琅邪山狼穴寻来的‘破军’,野性难驯,不服本将约束,只怕成不了大器!” “丁将军,卜玄子的预言,灭我东禹的天帝唯一的克星就是破军,如若叱翱果真是‘破军’,便是咱们的救星!” 金鞍良驹上的蓝衫公子,眉头紧皱,心事重重,他,便是挟亡国之恨、灭族之仇逃出皇宫的东禹太子灼泰。 “倚仗这个狼孩复国,倒不如多招些反抗暴君势力的起义军!”忠心追随前朝太子的丁将军,显然瞧不起狼穴里捡来的那个野孩子,却也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愿,当即拦下街上路人,详加询问:“这位兄台,可曾见过一个穿兽皮短袄、目光凶野如狼的少年途经此地?” 路人忙不迭点头,往街东一指,灼泰急喝一声:“追!”双骑冲着街东方向飞驰而去。 往东穿出这条街,再往右拐就是这个小镇上最有名的“鹊仙桥”。 桥上站着两个人,柳媚儿与那野狼般的少年。 “放开我!”气红了脸,柳媚儿瞪着一路追逐上来又将她拉入怀中的少年。 乌眸闪着好奇之芒,狼崽般可爱地微偏着脸,从琅邪山狼穴里被人带出的叱翱,似乎对自己抱过的这个俏落少女极感兴趣,抱起来软软的娇躯,与狼群里的气味不同,香香的,让他感觉很新鲜,机缘巧合地抱过一次,那种体香与温软的触感,竟让他有些喜欢! “你、你……”被他抱紧了不松手,柳媚儿挑起眉梢,扬手就往他的后脑勺刮了一下,“你个登徒子,还不快放手!” 稍稍侧过头,叱翱瞅着她嗔然圆睁的美目、红扑扑的面颊,突然微探了舌尖,舌忝了舌忝她的面颊。 那一瞬,她有一种被狼崽舌忝了脸的错觉,感受不到一丝邪念,他这样儿竟是分外可爱,她瞧得又是一呆,却也羞红了脸,从他的怀里急急挣月兑出来,转身就跑,慌乱时也顾不上看清前方的路,这一跑可就坏事了,桥上一个小贩正推着满车的农具冲下来,止不住下桥时的冲劲,眼瞅着前方跑来一个路人,小贩急得大吼一声:“快闪——” 推车迅猛地冲撞过来,柳媚儿惊觉险状,已然躲避不及,骇然震愣在原地,眼瞅着小贩的推车就要撞上她时,一声惊嗥,叱翱飞身扑来,抱住吓呆了的她,惊险地躲过那辆推车,受震的车子上飞出一物,横空砸来,狭窄的拱桥桥面没有了躲避的空间,叱翱紧紧地护她在怀中,挺着背硬生生挡了飞来的一柄农具,闷哼一声,短袄撕裂,一抹猩红刺染脊背! 骇然圆睁的美目中映入那片猩红,佶哥哥的影子竟重叠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她的心头猝然绞痛,颤手抚上他的背,痛惜之情油然而生! 第二章 久久失神(2) 而此时,他只瞅她的眼,丝毫不觉背上的伤有多痛,只有护全了她之后的开心,狼崽般乌黑的眸子那样直率真挚地表露了他所有的情绪,眼里满是安慰她的柔光,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鬓发,平抚她心中的惊悸与不安。 在他眼中,她竟看到丝丝怜悯与呵护,狼般敏锐的感触力,使得她心中压抑许久的悲伤,赤果果地袒露了,只是倔强好强的性子让她咬紧了唇,避开他的目光。 腮边一凉,狼般的少年又轻舌忝她的面颊,最原始的舌忝伤方式,肢体语言流露的真切关怀,委实令人难以抗拒!她咬得发青的唇不停颤抖,眼睛里浮了一层水壳,心灵深处最脆弱的一根弦被他轻易触动,强自支撑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地颤唇哽咽一声,张开双臂回抱着他,汲取温暖的体温,把脸埋在他胸膛里,放声痛哭,发泄心头悲伤。 “……杀、杀……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股切齿的恨从痛哭声中流露出来。 宾烫的泪烫入胸口,叱翱用力抱住她,喉头低嚎,舌忝了她眼角的泪,感受着她的愤怒与悲伤。 市桥上喧扰的人声渐渐模糊了,桥下流水潺潺,桥上风声呜咽,天地间似乎只剩了他与她两个人。 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之中,许久、许久……哭累了的她,朦朦胧胧地睡在了他的怀里,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烫了她发冷的身子,来之不易的一份塌实,使得噩梦连连的她,这一回的梦里没有了血腥杀戮,没有了亲人的惨号,似乎桥下的溪流,款款淌入心田,被烈火毒烤的心头,一丝柔情悄然滋生…… 酣梦一场,醒来看到那双乌亮的眸子仍瞅着她,满是呵护的意味,她在他怀里窝心地笑出了声,他眨眨眼,也冲她笑,率真可爱得紧,她忍不住伸手轻拍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线……这一刻,她铭记了少年容颜,指尖的触感,一分分地藏到心坎。 “叱翱——叱翱——” 远远的,传来了呼唤声。 叱翱霍地站起,引吭长嗥,马蹄声由远而近。 “叱翱?你叫叱翱?” 柳媚儿站直了身子,解下缠在腰际的绮罗裙带,系在他腕上,打个鸳鸯结,美目深注,深深地看着他,忽又解下坠挂在他颈项上的一块璧,紧紧握在手里,“这块璧,媚儿代你保管着,明日卯时,你再来这桥上,我会将它还给你!” “媚……儿……” 生涩地念她的名,叱翱又凝视着她的眼睛,觉察到她企图离开,猝然伸手将她圈回怀中,不愿她走。 神色间有了几分焦急,她跺着脚使了小性子,贝齿狠狠咬在他肩头,吃了痛,他却不像佶哥哥那样立即松手。嘴里尝到一丝腥味,她心头一颤,牙关急忙松开,见他肩头浮了一圈血齿印,她突然落下泪来。 泪珠滑落,滴在那圈血齿印上,他似乎感触到她的辛酸,终于松了手。 她转身急急跑到桥下,忽又顿住脚步,伫立桥下,双肩微微抖动,却,没有回头。 咬一咬牙,她终是跑开了,渐渐消失在人潮之中。 她与他,应当不会再见面了。这块璧,只当是留作纪念吧! 她走了。她不会知道,那少年当真在鹊仙桥上等着她,一直等待、等待…… “她不会来了,忘了她吧!” 灼泰陪着叱翱枯等十日之久,终于愤怒地扯下他腕上系了鸳鸯结的那条裙带,将它抛在风中。 “女子最是反复无常!” 灼泰不仅气那少女骗了叱翱,更气自己!他总也抛不开沉甸甸的心事,深锁的眉宇也结着一份情债,为了背叛自己的太子妃,一度心灰意冷想要归隐山林的他,如今也不得不召集起义军,找来“破军”,即将挑起战火! 身为前朝太子,又如何能容忍他的太子妃投入天帝的后宫之中,给暴君夜夜侍寝! 叱翱看着那条香罗带被风卷走,飘入桥下溪流中,渐渐沉没……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他仰天悲嗥不绝! 灼泰领着受伤的少年离开时,鹊仙桥断了,随着那条香罗带、携着金风玉露般的短暂缘分,轰然沉入溪流之中…… 离开小镇的柳媚儿,萍踪漂泊,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历时数月,终于到了京城。 京畿重地,宫阙楼观,气魄雄伟,坊市之中自是一派繁华气度。 长街上车马喧腾,桑家瓦子的红牌花魁,引得京城里无数官宦豪士纷至沓来,炫耀挥霍,惹得章台路上家家老鸨眼红不说,连一般的士大夫也见之侧目! 眼儿妩媚,唇儿柔媚、香躯娇媚,——桑家瓦子的花魁秋娘,当真是位媚人儿,舞技更是超绝!红袖一旋,媚眼流波,勾了人的魂儿,酥了人的筋骨,急巴巴来捧她场子的老少爷们,挤满了整条街,还得挨个儿排着队,连贩夫走卒也来凑热闹,不过,来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汉子。要是来个女子,醋劲儿大发、寻衅滋事倒也正常,要说惺惺相惜、来攀个交情的,她可从未见过!所以,当柳媚儿慕名而来,带着倾慕的眼神注视着她时,她还在想: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柳媚儿凝神看了她半晌,突然冲她跪下了。 “哎、哎?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起来!”秋娘惊得手足无措。 “请您收我为徒!”柳媚儿磕了一个响头,跪地不起。 “你这是为何?”秋娘犹豫了,虽说这女娃根骨不错,是个习舞的好苗子,但身世清白的女子,又怎能坠入风尘、倚楼卖笑? 遭人问及原由,柳媚儿的耳畔回响起一阵嗤笑: 俏而不媚,欠了些诱人的韵致! 指甲刺入掌心,她猛地抬头,望着秋娘面容上妩媚的颜色,心头三分好强七分倔强,恳求:“我是个孤儿,没有栖身之所,求您收留!” “唉——”秋娘幽幽一叹,从这少女身上似乎看到自己昔日的影子,无依无靠的……“罢了、罢了!你快些起来吧!”点头应允,扶她站起后,秋娘又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 “我……”火中埋葬了自己的过去,此刻的她眼中燃着毒烈的火焰,咬咬唇,一字一字地道:“我叫媚君心——媚、君、心!” 秋娘看着她眼底炽烈的焰芒,久久失神…… 第三章 诞圣节(1) 斗转星移,恍然如弹指之间,七年光阴流逝—— 宣尊十七年,仲夏。 京城皇宫里迎来了第十七个诞圣节,天帝四十寿诞。 鹿台之上,天帝须发刺张,引满弓箭,一箭射向苍穹,裂了弓弦,一手蔽天,振臂仰天长啸,虎威刚猛,啸声如龙背击鼓,文武百官跪地山呼“万岁”。 晚宴时,宫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臣子争相买宠,献上奇珍异宝。天帝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臣子们虚笑的脸,一个妃子手持玉壶,斟上美酒,端盏献酒,“万岁爷,臣妾借花献佛,祝圣上寿与天齐!” 天帝眉宇间满是暴戾之气,猛地推开献酒的妃子,摔碎了酒盏,指着底下那班歌舞乐师,怒叱:“滚!宾!统统滚出去!年年都是这些场面,朕看了就厌烦!”又指着臣公们叱责:“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就想不出个新鲜的点子么?” 龙颜震怒,臣子们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僵持的气氛中,一个大臣挺身而出,朗朗开口:“圣上息怒!微臣近日在坊市之中,寻得一件稀世奇珍,请圣上笑纳!” “什么宝贝,呈上来让朕瞧瞧。” 天帝阴沉着脸,提不起多大兴致,所谓的稀世珍宝,他看得多了,都是些古玩字画、金银玉器,文人把玩的小玩意,臣公们献了上百件,没一样能让他看得称心。 “遵旨!” 大臣疾步走到殿门外,击掌传唤,不需片刻,他领着一人走上大殿。这人浑身上下都裹在一件黑色斗篷里,亦步亦趋地跟随大臣走来,数百道目光愕然注视着斗篷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天帝虎目一瞪,暴喝:“宝物何在?” “喏,宝物就在殿上。”大臣伸手一指,恰恰指住了那个斗篷人。 “这人也算得稀世奇珍?”天帝勃然大怒,“荒唐!” “非也非也!这宝物不叫‘荒唐’,而是叫……”大臣猝然扯开那人身上的黑色斗篷,唰的一声,斗篷旋空一抛,众人只觉眼前惊现艳芒,大臣暴喝的语声如雷贯耳:“倾国舞伎媚君心!” 语毕,殿内数十盏灯火突然熄灭,黑暗中,一道极光飞旋而出,竟是三尺红绫抛空激射,忽又化作滚滚火浪铺展地面,火浪之中浮出一抹人影,柔若无骨的娇躯变幻着千种舞姿万种风情,吹弹欲破的肌肤在薄红的轻纱里若隐若现,凝脂玉足旋踏在“火浪”之上,舞乱红袖,舞得人神魂颠倒! 火莲般层层绽开的艳芒,滚滚火浪托出的舞影,宛如怒焰中的狂花,震撼了天帝!从未见过如此狂烈妖媚的舞姿,艳芒万丈,他看得痴了,血液,开始沸腾,体内涌出一股——扑向这团火焰将灵魂烈烈燃烧的!这种,以往只有在沙场上、血腥的杀戮中,才激烈地膨胀过,如今,这个火浪之中狂舞的女子竟也让他极度兴奋了! 天帝霍地站起,疾步走下阶梯,冲入滚滚“火浪”之中,迅猛地伸手抓向火中怒放的艳芒!红袖一旋,她,躲开了。他扑了个空,拢起了空空的掌心,紧攥成拳头。 击缶声消歇,殿内数十盏灯齐明,照亮了众人如痴如醉的脸,道道目光凝在舞者身上,天帝也闷不吭声地盯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楚的将她看得这般真切——天,这是一个多么美艳妖娆,荡人心魄的女子!一头棕红色的长发在灯光的反映下,闪闪泛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艳色灼灼的花容上,最令人不能忘怀的是她的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凤眼,眼角微挑睨着人时,妩媚之极,而眼底深处,却透着炽烈的、火焰般闪耀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狂野、那么大胆、又那么倔强! 妩媚娇颜,倾国倾城!看着她,天帝双拳紧握,强烈的霸占欲烫热身躯,虎视眈眈地盯紧了她,独掌天下的那只手伸了出去,“你,过来!” 她仍站得远远的,眼波流转地睨着他,那股子瞄人韵味,真个妩媚极了!嗯,还带着那么一丝丝挑衅! 如此好强难驯的女子,当真撩起他满腔的征服欲,夺了江山,再夺一个美人儿来,又有何难?阔步上前,他仅用一只手就锁住了她的柳腰,霸气地将她圈入怀中,另一只手则伸向御前侍卫,“拿剑来!” 一柄龙泉宝剑呈了上来,天帝手握剑柄猛力一抽,一泓秋水般的寒芒破匣而出,剑身兀自颤动,龙吟声声。 他看着她,猝然挥剑,寒芒迫向眉睫,血光迸现!那张妩媚的娇靥上却寻不出丝毫惊惧之色,涂蜜般光泽诱人的唇一弯——她竟笑了! “好!”当真是胆色过人的奇女子!天帝激赏地喝了一声,殿内群臣才如梦初醒,骇然发现圣上竟挥剑划破了自己的右臂,一个个惶惶跪地。 奔上前来的太医,被天帝斥退,殿上侍奉的宫女却被唤了过来,“拿朕的青铜酒爵来!” 爆女战战兢兢地呈上青铜酒爵,天帝将它搁置在右臂伤口下,往盛了酒的器皿里滴下血,冲禁锢在他怀中的她喝令:“喝了它,成为朕的女人!” 红唇贴在杯沿,她的目光却悄然窥视着他手中的宝剑,手指微动,猝然扬起左手在他眼前虚晃一下,右手疾如闪电,一伸一抽,夺来宝剑,剑芒一个回旋,指住了他的胸口! “你要杀朕?” 天帝面无表情,文武百官则大惊失色。 她笑得妩媚之极,手中剑,缓缓刺出,抵到他胸口,突然敛住了锋芒! 这柄剑,若非他刻意让给她,她又怎能如此轻易地从那双残暴而充满力量的手中夺得?——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她猝然将剑锋逆转,横着剑身稳稳地接来那盏青铜酒爵,端起酒盏,仰颈痛饮而下,烈酒里搀杂着他血中的腥味,她尝了,只是一笑,弯弯地翘起一张丰润小巧、能在勾动中令人魂迷的蜜唇,吐露媚惑人心的语调:“小女子只要圣上的心!” 她的这番举动,落在他眼里却似张扬的焰芒灼来,有一种烈酒烧喉的呛辣味道,激得他狂霸一笑,猛地将她抱起,“想要朕的心,就得取悦朕!” 他将她抱向养心殿。 子夜时分,养心殿。 几盏朦胧的光焰照着偌大的养心殿,几名宫娥、太监如冰冷的木桩站在角落里,表情木然。 淡金色绣龙盘凤的帐子随风飘忽,幔帐里,传出金铁交击般威慑人心的声音:“媚君心?好!好名字!” 龙榻上,天帝看着今夜入帐的娇贵新宠,展颜畅笑。他已月兑下龙袍,魁梧的身躯仍束着一袭质地罕见的软甲背子。 媚君心伸手触及那件软甲,指尖一凉,“圣上,这金线银片串起的,莫非是……金缕玉衣?”大画轴套小画轴——话里有话! “休得胡言!朕活得好好的,穿那鬼东西做什么?这是天蚕丝织的软甲,刀枪不入!” “圣上在宫里也得日夜穿着它防身护体?朝中这么多文武大臣,难道就寻不出一个值得圣上信赖的忠臣良将?” “别跟朕提那些个文武大臣,这群见风使舵的马屁精,朕看了就心烦!” 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更厌恶没有半点本事只会吹嘘奉承的武将,朝中确实缺了些能令他赏识的大将之才! “后宫之中,不要与朕谈论政事!” 一言遏止了她犹未问完的话,天帝没有月兑下那件软甲,反而伸手强硬粗暴地撕扯她身上的装束。 不惊不恼,由着他撕扯身上衣物,她幽幽一叹:“原来圣上也是个急色鬼!” “你说什么?”天帝手下略微停顿。 “小女子见多了市井街头那些个无赖地痞耍流氓的样,敢问圣上,何时染了这一身市井里的流氓习气?”妩媚地眨眨眼,她的话儿偏就是刺人得很。 天帝勃然大怒,“你竟敢将朕与那些市井之徒相提并论,你好大的胆子!” “小女子不过是实话实说!坊市里人人皆知小女子卖艺不卖身,就是有些个无赖打着霸王硬上弓的歪点子,想染指于我!”神色间浮了一丝轻蔑,她倔强地顶撞了他。 天帝额头暴出根根青筋,“你是说朕也是个无赖?” “岂敢!市井无赖如何能比得上圣上大权在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对小女子动了歪脑筋,也只是想想而已!” 好个胆大的女子,句句带刺,当真是不惧天子半点颜色! 天帝猛地砸出一拳,重击在她颈侧的被褥上,龙榻“砰”地一震,“你既然执意不从,适才又为何喝了朕钦赐的合卺酒?” “蒙圣上青睐,殿前赐酒,小女子受宠若惊!只不过,小女子乃心性好强之人,只有顶天立地的奇男子,才能令我心折!圣上若是自认没有半点使人心折的魅力,今夜即便在蜡烛上点了火,圣上嚼蜡,又能尝得什么滋味?” 她当真是多长了个心窍,话里头使了巧,进退有度。 虽不甘愿受这激将法,却也被她挠到了痒处,天帝霍然大笑,“朕能霸得江山、独掌天下,区区一颗美人儿的芳心,还能难倒了朕不成?”雄霸天下后,许久没有被人激起雄心征战的,压抑了许久的征服欲却被这小女子轻易挑起,他当真来了昂扬的兴致,“朕给你盖个金屋如何?你喜欢什么,朕就给你什么!”烈马难驯,偏偏这美人儿使着性子时,还使上了心眼儿,话里头带刺儿,却丝毫不减妩媚的颜色,欲迎还拒,最是勾人魂儿! “若要圣上掏心于我,怕也不易吧?”伸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她一笑,媚颜惑人! “掏心?”如此有趣的人儿,逗得他开怀大笑。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来报:“圣上,兀刺将军来了,正在御书房外等候圣上召见。” 兀刺深夜见驾,必有军机秘事与他商榷。不容耽搁,天帝留她一人在龙榻上,他则掀开帐子,由太监服侍更衣之后,阔步走出养心殿。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媚君心忙整理了衣裙,用被褥裹住身子,仍打了个寒战。 殿上憧憧烛影,凄清寂寥,却有一种迫人窒息的危险气氛。妖异舞动的烛影投在帐上,她盯着飘忽的帐子,冷得双唇发青,急忙掏出颈上红线穿挂的一块璧,贴吻在发颤的唇上,眼底涌了些许忧伤、淡淡的思恋…… 整整七年了,当年那个狼般的少年,或许已为人夫、为人父了!但是,她依旧念着、想着……孤单寂寞时,总会想起他的怀抱,那率真温暖的胸襟,一度慰藉了她。这个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故人值得她怀念了…… 一夜无眠。 次日凌晨,一个太监奉旨而来,领着她急匆匆地往另一处宫殿走,——圣上早朝之前吩咐内务府,将南内庆兴宫别业更名为媚娥宫,赏赐给了她。 从养心殿行往媚娥宫,途经庆兴池,池旁兴建了牡丹亭,亭中一抹丽影,亭外站了些宫娥。 顺道而来的媚君心,漫不经心地往牡丹亭看了一眼,亭中丽人正在赏芍药,见了内务府的太监领着她正打这里经过,猝然冷叱:“站住!”亭外宫娥便拦住了二人去路。 “贵妃娘娘!” 内务府的太监匆忙跪地叩首。 爆娥往两侧一站,迎着牡丹亭里款款走出的丽人,一袭彩锦宫裳,衬得贵妃娘娘容光焕发,眉目间却有几分冷艳。 “这是何人,见了本宫也不下跪?” 斌妃娘娘目闪冷芒,打量着太监身后领来的女子。 “回禀娘娘,她是圣上新招的贵人,昨夜曾在大殿献舞。” 太监小心措辞,贵妃娘娘冷眼打量过去,见这女子毫无惧色地瞅着她,妩媚的眸子里蹿出焰芒,当真不是个软柿子,日后若是讨了圣上的恩宠那还了得? “大殿献舞?”贵妃娘娘冷笑,“来呀,给本宫砍了这妖精跳舞的双足!” 左右侍从立刻拔刀出鞘,上来拿人。 “娘娘耍的雌威,可真吓人!”后宫争宠最是常见,媚君心见了这吓人的阵势,咭的轻笑一声,旋身一躲,由不得旁人摆布。 遭人取笑,贵妃娘娘恼羞成怒,冷叱:“拿下她,砍了足,再剪了那根刁舌!” “娘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太监一个劲地磕头讨饶,“圣上若是怪罪下来,不要说奴才了,娘娘也担待不起啊!” 侍从虚张声势,当真不敢挥刀伤了万岁爷的新宠,贵妃娘娘瞧在眼里,气得脸色铁青,冲侍从叱骂一番,拂袖而去。 目送贵妃娘娘走远,太监这才长松一口气,起身道:“新贵人,往后您要是见了这位娘娘,可得绕着道躲远些。” “一个宠妃,气焰也忒嚣张了!”娇纵、蛮不讲理也就罢了,动不动就要残人躯体的,这位娘娘心肠确实冷硬!“她是什么来头?”往后若是再来找茬,她总得先问清了那人的来头吧? “这位娘娘身份可不简单!”太监压低了嗓子,“她曾是前朝太子灼泰的太子妃!” “前朝的太子妃为何也进了后宫?”她十分惊异,“莫非是圣上夺人所爱……” “不可乱讲!”太监急忙摆手,“娘娘是千金之躯,过惯了宫中由人服侍的安逸日子,怎能跟着一个亡国的太子四处逃亡?” 这话里,倒也不难听出,那位贵妃娘娘是个贪图荣华的肤浅女子! 第三章 诞圣节(2) 随太监到了媚娥宫门外,又有一个公公迎了出来,将她引领到奢华气派的宫室之中,进了门,突然塞给她一个匣子,小声说道:“这是张缜张大人托咱家送给姑娘的礼物。” “烦劳公公代小女子谢过张大人!”她接过了匣子。 “张大人是个有心人,万岁爷四十寿诞,他给圣上献了媚姑娘这等倾国舞伎,姑娘受圣上宠爱,他又不忘送来贺礼。新贵人若是在圣上耳边为他美言几句,他这二品官可得晋升为一品大员喽!” “多谢公公提点,小女子不会辜负张大人的厚爱。” “姑娘冰雪聪明,咱家也无须多言,先行告退。” “公公走好。” 太监一走,房中无人,她急忙打开匣子,匣子里藏掖一根鲤须、一张纸片。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狩猎! 夹起鲤须,放进嘴里咀嚼,倒也尝出张缜送上的这道菜色,隐了个“折龙须”的意味。看了看纸片上“狩猎”二字,她的目光穿出了窗外。 户外,恰是一片风和日丽。 城壕以东一片狩猎场,山峦叠嶂,丛林密布。 天帝亲御戎装,率领御林军,策马驰骋猎场。射手扑向山坡,林中走兽惊得四散奔逃,戎兵射出一排利箭,然后快马追上,将猎物包围。 车上满载猎物后,天帝率众将尽兴而归,冲下山坡,直达平原。悠悠白云,浩浩草原,一支铁骑驰骛奔腾,马蹄扬尘,飞沙漫天。远远望去,恰似一条腾在滚滚雾中的龙! 草原另一头,一骑飞速驰来,骑士策马扬鞭,火红的披风猎猎作响,棕红色的长发飞扬,凌乱的发丝舞在眼前,那双凤眼透着炽烈的、火焰般闪耀的光芒,牢牢注视着前方。艳阳下火般娇艳的身姿与红鬃骏马连成一线,贯虹般划过草原,飞驰至铁骑队伍的最前方,与率队驰骛的天帝龙驾擦身而过。 天帝猝然提缰勒马,目光追着飞驰而过的那匹枣红马,看到马上骑士飞扬在风中的棕红色长发,束在铠甲戎装里的身躯如弓般绷起,挟着狩猎般的气势,鞭声劈空暴响,天帝驱策龙骑猛追那匹枣红马。 渐渐、渐渐的,一追一逃的双骑穿过草原,奔向山坡。飓风席卷而来,坡上一片松林,针叶纷落如雨,挟风驰驱入林的枣红马扬蹄人立而起,提缰勒马,媚君心端坐马背,美目簇绽焰芒,盯着林子入口。 马嘶声声,天帝骑马冲入林中,冲至她的坐骑前,他猛地伸臂扣住她的腰,一扯一带,将她带入怀中。 怀抱美人,天帝须发刺张,笑声雄浑,“朕猎得个美人,真是痛快!” 媚君心顺势坐在他怀里,暗自留意了坐骑后面的状况,窥探他身后时,她双眼一亮,展开了妩媚笑靥——他所率的御林军没能跟上龙驾! “圣上敢不敢与小女子比一比骑射?”请将不如激将! “美人儿也会射箭?”他的后宫妃子成天只知对镜梳妆,让人扶着走几步也显得弱不经风,没有一个同她这般时而妩媚娇嗔时而大胆狂野的,激诱撩逗,恰对他的癖好! 挑眉一笑,挣月兑他的怀抱,她立于马背轻盈地纵身一跃,飞仙凌空般的舞姿一旋,跃回自己的坐骑马鞍上,解下鞍侧箭匣,拎起弓箭,抖开缰绳,脚跟一磕马月复,马儿昂首长嘶,飞蹄冲下山坡,奔入丛林中。 血色瞳孔兴奋地收缩,天帝手持弩弓策马追上,卷着一阵狂风飙入山野丛林。 媚君心伏于马背,人马连成一线,奔向丛林深处。 急促的马蹄声,惊扰了林中飞禽走兽,牙獐、野兔在丛中张皇奔逃。 咻!一支利箭擦过她的脸颊,急速射中前方奔逃的一头麋鹿,天帝粗犷雄浑的笑声在她耳旁骤响:“美人儿,这么多猎物奔走在林中,你是心软下不了手,还是拉不开弓?” 媚君心回眸瞅着紧追在后面的天帝,挑眉一笑,“这些小东西,在小女子眼里可算不得什么!” 天帝浓眉一耸,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究竟想猎什么?” 美目深注,牢牢盯着天帝额头的“王”形纹路,她猝然扬鞭而起,驱马奔向野林深处一片灌木丛中。 山风强劲,风中卷着一股浓烈的腥味,枣红马渐渐奔近那片灌木丛时,也惊觉到了危险,暴嘶一声,扬蹄人立而起。麂皮蛮靴用力夹紧马月复,她挽住了缰绳往侧一带,马儿原地打个转,四蹄稳稳扎地,不安地喷着响鼻。 编木簌簌抖动,丛中一团黑影,庞然大物的虎纹斑点于灌木林中若隐若现。 天帝胯下坐骑也不安地刨动蹄子,林外踯躅。 媚君心瞅准了灌木丛中的虎背斑纹,从箭匣内抽出一支利箭,搭箭上弦,拉满弓,箭尖指向隐在林中的庞然大物。 “危险!” 天帝神色陡变,惊兆袭上心头。 林中腥风扑来,媚君心眼中凝了一点芒刺,不惜以身涉险,引出林中一声虎啸,扣弦声“嗡”然响起,利箭化作白光,激射出去,没入丛中。同一时刻,另一支箭也离了弦,从天帝背后一棵古树茂密的树梢间射出,射向天帝后脑勺! 箭矢破空咝咝作响,天帝双耳微颤,猝然伏身扑倒在马背上,树上射来的冷箭射了个空,箭羽钉入地面,微微颤动。 编木丛中腥风呼啸,虎吼震林,一头斑斓猛虎跃出灌木,弓起的虎背上插着媚君心射出的那支利箭,受伤的猛虎疯狂地扑向天帝。 暴喝一声,天帝踢蹬双足,腾身跃至虎背,跨骑上去,掰开虎牙,猛地砸下铁拳,扑的一声闷响,猛虎颅脑开裂,直直往前冲出一丈,砰然倒地。 铁拳击毙了猛虎,天帝一个箭步蹿上前去,握拳砸向那棵古树,树干爆裂,枝柯摇动,一人从梢头跌落下来,重重坠地,昏死过去。天帝撕下蒙在这人脸上的黑巾,底下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其貌不扬的男子,他从未见过! “圣上!圣上!” 急促的铁蹄声惊荡林中,兀刺率领御林军匆匆赶来,尾随兀将军一道前来的正是张缜张大人!他看到昏死在树下的那名杀手,神色陡变,目光略转,匆匆瞄了瞄怔愣在马背上的媚君心。 “张卫尉!” 天帝突然把目光指向张缜。 “臣在!” 张缜匆忙上前,跪地候旨。 “代朕严刑拷问这厮,查查是谁胆敢指使他前来行刺朕!”天帝怒容满面,张缜却透了口气,忙道:“遵旨!” 媚君心目光转到张大人身上,又匆匆移开,视线恰巧落到了那位兀刺将军身上,见这人眉宇间满是凶悍好斗之色,一双猎豹般的眼睛正盯着张缜,嘴角一点冷笑。她对这人留意了几分,暗自警醒:圣上遇刺,张大人的神情过于平静,定是引得这位将军心生猜疑了! “美人儿,你受惊了?” 天帝疾步走到媚君心坐骑前,伸手将她接下马来,霸入怀中。困在他的怀里,她默不作声。 “兀刺,朕命你查的事如何了?”得力手下不去查办他所交代的事,反倒来了这狩猎场,天帝隐隐觉察到事态的转机。 “禀圣上,末将已查出反贼头领的身份来历了!”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兀刺向圣上报了战绩,“北岭的贼军已被末将歼灭了千余众,擒得一个俘虏,末将将他严刑拷问,问出反贼头领正是前朝余孽——灼泰!” “果真是他?!”天帝眼中血芒暴涨,哼笑,“他的女人还在朕的手里,看来他是咽不下这口气,贼心不死!” “跳梁小丑,末将掐一掐手指头就能灭了他!”若不是反贼使了化整为零的计策,分散隐藏了兵力,他早就领兵灭了这些所谓的起义军! 目闪激赏之色,天帝脸色稍霁。禁锢在他怀中的媚君心倒也看清了天子所器重的臣子是哪个!有兀刺将军在,天帝如虎添翼! “圣上——” 不远处,十几名兵士围成一圈,大呼小叫着奔来。奔得近些了,众人这才看清每个兵士手中都拉着一根绳索,绳子的一端套牢了一匹野马——喝,好神气的一匹马,浑身火一般的红,细毛油光发亮,惟独马鬃、四蹄是黑色的,额头一块黑色的菱形印记,马眸又赤红似火,一看就知道是匹罕见珍异的龙驹之种,被十几根臂粗的绳索套紧了脖子,仍桀骜不驯地挣扎暴嘶。林中众将士的坐骑一见这马竟纷纷折蹄下跪。 天帝见状一惊,松开怀中的美人,大步上前伸手想模模这马的鬃毛,它却一扬头,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使劲抽回手来,硬如铁石的手掌竟也嵌下了几个齿印。 “这、这是什么马?”他惊问。 一个将士取来火种点在马匹的尾巴上,油光发亮的毛却未引燃火苗,连一根毛都未烧焦,那将士却被它踢出一丈远,摔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吉光!这是吉光神马!” 惊呼、赞叹声响成了一片。 传说中的吉光神马,片羽入水不沉、入火不化! “好马!” 天帝激动地大喝一声,纵身跃上马背。 烈马狂怒地暴嘶,前后双蹄轮番往上踢蹬,欲甩下马背上的霸主。上下前后颠簸一阵,天帝月复中肠绞、脑子一阵眩晕,一不留神竟被它甩落下去,马蹄一扬,往摔倒在地面的人身上狠狠踹下。 马蹄砸身,他闷哼一声,就地滚出几米远,捂着被踹到的月复部踉跄站起,一咬牙愤恨地冲了回来,拔剑暴戾地砍向马脖子。 “不——” 一声惊呼,媚君心飞奔而来,张开双臂护在马前。 天帝挫腕抖剑,挥出的剑尖险险地停在她眉睫之上。“闪开!”他虎下脸来沉喝。 “不!”她喜欢这马!喜欢它的野性难驯!尤其喜欢它的眼睛,凶野时毫无畏惧的眸亮得惊人,像极了记忆深处铭刻的那双充满了野性美的眸子! “把它送给我,好吗?” 她竟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天帝怔了一怔,手中的剑怎样也挥不下去。 自知闯了大祸的将士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劝谏:“圣上息怒,这马太烈,不如送到格斗场去,征选勇士来驯化它!” “也罢!” 天帝缓缓收剑,倏地伸出双指夹捏住美人的下巴颏儿,抬高她的脸——妩媚娇靥流露出祈求之色,是如此的楚楚动人!他狠硬残暴的心肠竟也软了几分,应允道:“这畜生会伤人,白天送到格斗场去由人驯化,晚上朕再命人将它送入媚娥宫……看来,朕还得赐你一个马厩。” “谢圣上恩典!” 美人解颐一笑,妩媚的眸子里笑波流转,双颊晕晕地染了一抹红,天帝看着她,心头竟有一丝异样的悸动…… 第四章 默默期盼(1) 戌时四刻,媚娥宫。 爆殿上丝丝暗香弥漫,绣帘撩开,明月一点。 斥退了左右侍女,媚君心独自倚在窗前,凝眸仰望天上一川银河,神思恍惚起来。 殿内寂寥冷清,烛影摇曳,忽而被风吹灭,袅袅青烟散去,清冷的月光流泻窗台,她缓缓站起,独自在窗口翩跹起舞,月下舞弄清影。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记不清有多少个孤寂的夜晚,让她独自地等待,默默期盼……佶哥哥总是不来她的梦里,她总是刻意地遗忘了过去,怕梦里再出现佶哥哥咳血的骇人模样,怕亲人泣血的惨号在梦里回荡,怕这夜晚的来临!只是近日她也不常做梦了,清醒时反倒会想起小镇上那座鹊仙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当年亲手描过的少年容颜铭刻在脑海,时常浮现于眼前,清晰得如同他一直如影般追随在她身边,如影附骨,思恋加深,任凭她怎么旋舞,也甩不掉眼前幻影,——一个人确实太寂寞、太孤单,心境凄苦,惟有一缕相思聊以慰藉! 悠然长叹,蹁跹的舞影骤停,小窗前,她痴痴地仰望夜空,若是织女也借她一座鹊桥便好了,——想来也只是痴人说梦,她自嘲似的一笑,眼底却有水光闪过…… “唏聿聿——” 小窗对面,马厩里,马鸣声声。 “吉儿!”她转眸看向掖庭斜对面新盖的马厩,轻唤。 吉光低嘶,跃出栅栏,蹄子“得得”地踩在青砖上,穿庭到了小窗前,往窗里伸进了脑袋,亲昵地嗅着她。 神马通灵,吉光当真有几分灵性,自打她替它挡过血光之灾、救了它一命之后,在她面前,它竟变得十分驯顺,总喜欢缠着她撒娇,把脑袋蹭在她身上,低声哼哼着,像是在安慰她。当真……像极了那个狼般的少年! “他们又伤了你?!”看着马背上条条鞭痕,她心痛之余更是气愤不已,急忙取了些金创药,唤侍从打了一桶水来,牵着它到马厩里,亲手为它清洗伤口、上药。 吉光温顺地靠在她身边,赤红似火的眸忽眨,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 “吉儿,你的眼睛真美!”透过它的眼,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的影子,“吉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它只愿与她亲近,她却怕与它相处久了,一旦到了离别时,又凭添几分愁绪,“记住,以后不论走到哪里、走得有多远,只要天一黑,你都得回来,回到我身边来,知道吗?” 瞅着她的眼睛,它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脑袋点了一下,忽又竖起耳来,不安地刨蹄低嘶。 她警觉地望向宫门处,果然看到一道人影闪进门来——内务府的小太监拎着灯笼匆匆赶来,叫唤着:“新贵人,圣上召你去养心殿,献舞!” “嗳!” 理了理发饰、整了理裙裳,她匆忙迎了上去,随太监穿出南内宫门时,门外又来了一位公公,正是之前送来张大人那只匣子的赵公公,见她迎面走来,却也愣了一愣。 “公公深夜来此,有何要事?”她停住了脚步。 “这……”赵公公眼角余光瞄了瞄内务府的太监,躬身道:“奴才来贵人宫中找那匹马儿,得给它刷刷身子,喂些草料,明儿个也好抖擞了精神,还得去格斗场……” “够了!”心中不满,她高扬柳眉道:“让管场子的人小心着点,若是再敢拿鞭子伤它,本宫绝不轻饶!” “是!”赵公公低头往里走,拢在袖子里的手扣指微微一弹,一个纸团射到了新贵人的袖管中。 接了纸团,媚君心不动声色地尾随太监继续往养心殿方向走,半路趁太监不注意,小心展开纸团,看了看上面的字——义军勇士明日入京,如能混入皇宫,你须小心接应! 看来张大人已联合了北岭起义军,与前朝太子也暗通款曲了!只是,不知来的是什么人?密函中也未交代联络暗号,让她如何接应? 罢了,一切见机而行! 微微弹指,揉成黄豆大小的纸团,被她悄然丢入水池,不留半点痕迹…… 次日凌晨,位于北城的格斗场,人声鼎沸,看台上挤满了人,场内一圈空地,人兽大战如火如荼,铁笼里放出了狮子,咬死了几个北岭战俘,彩棚里观望的达观贵人,洒下银两,买得几个奴隶也被押进格斗场,几个回合,便惨死在狮口熊掌之下。 直至午时八刻,宫中侍卫用粗绳绑着吉光神马入场后,看台上的人们群情激奋,喊“打”声甚嚣尘上。天帝崇武好斗,连京城里也开了格斗场,染了血腥争斗的气氛,一些个武将,坐观人兽大战,把人命当儿戏,还觉得不过瘾,纷纷押宝开赌,看今儿个烈马蹄下又能踩残几人。 周遭一片嘈杂声,吉光扎着蹄子不肯入场,又遭管场子的人挥鞭抽打,硬是将它赶入场中。这回下场来的,倒不是战俘、奴隶,而是急着想升官发财的京城大户,——天帝颁了诏书,京城里也发了黄榜,凡是能驯服吉光神马的勇士,不仅有银两赏赐,还能封官加爵!尽避马蹄子下伤了不少人,还是有求功心切的人不断前来挑战,凭借匹夫之勇,张三李四也都赤膊上阵,却是直着上来躺着下去。 车轮战持续片刻,格斗场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声,管场子的大爷也吊了嗓子尖叫:“快拦住它!” 马发狂了! 当一名屠夫用铁斧砍伤它的臀时,吉光暴嘶一声,踢蹬双蹄,狠狠踹在屠夫头上,他的脑袋像柿子一样扁了下去,马蹄踏过倒在地上的人,疯狂地冲向格斗场四周的看台,高扬前蹄,砸向看台上的达官贵人。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官老爷们大惊失色,狼狈不堪地四处逃窜,大声呼救。 吉光已然狂怒,数十名体魄强壮的格斗士依然阻挡不了它,力若千斤的铁蹄狂暴地砸向看台上的人潮。 惶惶涌向格斗场外的人潮里,有一人如急流砥柱般稳稳地站着,人潮退去,狂马冲到了这人面前,暴嘶着人立而起,马蹄朝这人的天灵盖上砸去,这人却像傻了似的,不晓得躲闪,一动不动地站着。逃到外围的人见状纷纷惊呼,胆小的,索性抬手蒙住了眼。 千钧一发,马蹄下的这个人厉声叱咤,砸下的马蹄忽而凝在了半空!惊魂未定的人们全看傻了眼——这人仅仅用了两只手,竟然托住了挟千斤之力砸下的马蹄! 发力往下压的双蹄反被高高托起,发狂的马突然安静下来,定定地瞅着这人的眼睛——一双充满野性的乌亮眸子,锐利,无所畏惧! 托着马蹄,这人抬起头来了,远远观望的人们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貌——说是俊俏,也过于浅誉了,那诚然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野性美的少年,年方弱冠,却是翘楚之绝!他没有言语,却在无形中流露出一种炉火百炼的绝世宝剑出鞘龙鸣般的惊人神韵,隐隐中,有着无比的力量与悍勇气度! 曾经的少年,已然历练成了傲世奇才,宝剑出鞘,所向披靡!只是他眼底的率真,依旧丝毫不减! 明珠不曾蒙垢,光彩更加夺目! 与这神马对视良久,叱翱双手缓缓用力,将它举起,凌空抛出! 四蹄抛空舒展,吉光稳稳落地后,又朝他走来,“得得”地奔到他面前,猝然折蹄弯了马腿,曲腿跪下来!他,已然使神马驯服! 飞身一跃,劲瘦矫捷的身姿落在了马背,撑起弯跪的马蹄,吉光欢嘶,带着它的新主人奔出格斗场,旋风般驰入北城宫门! “快快、快禀告圣上,有勇士驯服吉光神马了!” 榜斗场内沸腾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也沸腾了! 酉时末,掌了灯的北城宫门内,不时响起阵阵惊呼声: “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象是挟着火球的一道霹雳闪电!” “快看!那道闪电劈向媚娥宫去了!” …… 神马通灵,竟也记住了媚君心的话,天一黑,它带着新主人,一路欢嘶,飞也似的奔入媚娥宫——回了家! 清脆的马蹄声落在碎石子铺的幽径上,雨点般急促,穿过圆月门,迎面而来的柳枝风中轻荡,拂过面颊,叱翱驾御着神马,穿行在宫中花园,清风入怀,舒畅之极,叱翱开心地引吭长嗥。 丛林野狼般的嗥声传来,正在媚娥宫花园一侧的天香池中净身沐浴的媚君心一怔,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木然呆愣在池中。 这个嗥声,她听来是如此的熟悉,虽然事隔七年,依然记忆犹新!难道是她过度思恋下的错觉?幻听了吗? 屏住呼息,她在池中静静聆听,只听得一阵马蹄声。 近了、近了! 马鬃如火浪般滚腾,当吉光的影子出现在池子边时,媚君心黯然失了眸彩,假山阻挡,浸身在池子里的她,仰头只能依稀看到马儿微探在池子边的脑袋,难掩失望的表情,她微叹:“吉儿?原来是你!” 吉光欢嘶,抖一抖马鬃,凑上鼻子嗅闻她的气息。当它低下头来,长长的脖子垂下时,马背上的人影映入了池水中,被她不经意地瞄到,浑身陡然一震,霍地抬头,她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人,突然之间,眼前如同劈来了万丈金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急喘一口气,她生怕美梦破碎一般,颤着声儿小心翼翼地轻唤:“叱……翱?” 马上少年闻唤,微讶地瞅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真能望进人的肺腑之中。“是你?!”拥有野狼般敏锐直觉的他,已然认出了她。 第一次真切地听到他的语声,磁性的,微微带笑,——当年失约的是她,让他苦等的是她,再次重逢时,他却没有半分气恼,相反的,她竟在他的话音里听出一丝惊喜!她看到这少年笑了,笑得如此直率而又真挚,一如当年的他!“媚儿,果真是你!”他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儿。 媚儿……这名字许久不曾被人叫过,熟悉的称呼,如今听来分外亲切! 四目相交,她在他久久凝视的目光中,窒住了呼吸,细细颤抖了娇躯,双足如同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渐渐月兑力,她竟滑足跌入池底! 凉凉的池水覆顶,却没有浇灭浑身蹿起的热度,一股酥麻的电流由脚底心蹿至心头,沉在水里的她,仰脸看着水面上粼粼波光,一抹虚幻的景象,不太真切!似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她闭上了眼,在水中感觉到窒息的痛楚,分明是真实的感受! 第四章 默默期盼(2) 扑通—— 一抹矫捷的身影射入池中,水花飞溅,沉在水中的她被一双刚健的膀臂圈抱着托出水面,喘上一口气,睁眼便看到他凝视她的目光! “想躲到池子底下吗?”乌亮的眸子弯笑,他抱着她靠到了假山旁。 “叱翱……”她叹息着,唤着他的名时,已然心悸不已! “你还记得我!”七年前,从狼穴中被人捡出的他,还不会与人攀谈交流;七年后,他虽能以言语与旁人交流,却还留着那份习惯,抱着她时,唇已贴至她的耳边,面颊轻轻一蹭,耳鬓厮磨,如同昔日桥上相拥的亲昵举动,一下子消除了七年光阴的间隔,他与她,彼此间似乎都不曾存在过隔阂!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摩他的脸,在心中描绘了千百遍的熟悉轮廓,他,依旧没有变,也依旧记着她!偎依在他怀里,重拾昔日的感受,他的体温还是暖暖的,透进她的心坎,漾开一丝柔情,慰藉孤寂了七年的芳心! “不要再躲着我了……”乌眸里一丝气恼,他伸指勾起她颈项上坠挂的那块璧,定定地瞅着她,“我等你,在桥上!” “桥上?”她轻笑,朦胧了目光,忆想着他在那座鹊仙桥上独自苦等的景象,心中几分恻然,“在桥上……等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的额头,她笑他:“傻瓜!”笑时,眼底却有水光闪闪。 “你不来,我砸了桥墩,毁了那桥!”握紧拳头,他恼她似的眯紧了双眸,蛮野的光芒闪过,微尖的齿咬了她的耳垂,忽又探出舌尖卷了她的耳垂,微舌忝。还是……贪恋着她的体香。 鹊仙桥……断了?! 她轻叹,又觉耳上一热,心口怦怦急跳,急忙侧过脸避开那炙人的唇。 “你……”乌眸凑在她面前,带着好奇与探究,又如狼崽般可爱的少年,直率地问:“不喜欢吗?” 这种事,也来问她喜不喜欢?! 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她当真羞红了脸,嗔怪地睨他一眼,见他还是十分困惑,倒也明白了他这率真又不受世俗约束的性子,是改不了的,哪怕学了与人交流的正常法子,骨子里却是丛林的孩子,一眼瞧着喜欢了的,来抱抱又亲亲,于他,也是十分自然的事,却不知,在常人眼里,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兀自闹了个大红脸,恼又恼不得,她只得稍稍推开他,飞快地游到池子另一端,躲在横卧岸边一块巨石后面,擦干沐浴了的身子,匆匆换穿好衣物,幸而她早早斥退了侍从,四周确也无人,这才放下心来,从巨石后面转出身,抬头见他站到了岸上,衣衫上还淌着水渍,便急忙上前,帮着拧吧他的衣角,关怀之情自然流露,他似是感受到了,笑着挽了她的裙带,“解了它,系在我腕上可好?”当年她送他的绮罗裙带,他至今还惦记着。 “这……不妥!”他的指尖绕到了裙带上,却被她旋身躲开,若是被人看到她的裙带系在他的腕上,那还了得!在皇宫里,事事都得小心! “叱翱,你怎的也入了这宫中?”方才见了他,她的心都乱了,此刻定下神来,她才问到了正事。 “宫中?”看看不远处一座座气魄雄伟的宫殿,叱翱答得令人哭笑不得:“我是骑着马来的。” 吉光也凑着热闹,昂首长嘶一声,突然刨动蹄子,嗅到风中捎带的一丝血腥暴戾的气息,它正向主人示警——有外人闯入! “圣上?!” 阳光下折射的金甲光芒,御前侍卫随天帝匆匆赶到,媚君心惊慌了一下,急急往后退开几步,与叱翱拉开距离。当天帝穿过柳荫,走到天香池边时,她笑靥妩媚地迎了上去。 天帝看了她一眼,阔步走到叱翱面前,将他从头看到脚,“你,驯服了吉光神马?” 叱翱凝视着天帝的血色瞳人,一只手缓缓伸出,吉光驯顺地上前,鼻子嗅在他的掌心上。 他不言语,但意思却很明白——吉光确实驯服于他! “很好!” 天帝看在眼里,心知这人绝不是一个庸才,但凡身怀武艺、足以担当武将之职的人才,他绝不错过,一概收来为朝廷尽忠效力!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士?”天帝问。 “叱翱,江湖人士。”一句话,答得干脆利索。 “叱翱?好名字!”这名儿听来称心,天帝当真要赏赐他,“驯服神马,朕重重有赏!说!你想要什么?” 圣上开了口,谋得一官半职又有何难!“我要……”叱翱也不与他客气,伸手一指,竟指住了默然站在一旁的媚君心,“她!” “什么?!”天帝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人竟当着圣上的面,要圣上的女人?!随驾的侍卫惊愕地打量着他,暗自揣测:这人是年少无知呢,还是少年无畏? “我要她!” 叱翱的手伸得直直的,无比坚定地指着媚君心,被他指着的人儿却大惊失色。 天帝眼中噬血凶光暴涨,铁石般的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你,再说一遍!” 叱翱敏锐地觉察了这个霸气男人眼底蹿起的怒火,杀气迫来,他缓缓收回指着媚君心的手,大步走到天帝面前,盯着那双血色瞳人,无比悍勇地答:“我、要、她!” “混帐!” 天帝勃然大怒,铁拳猛砸出去,如同那日击毙猛虎般,无比凶残的拳头砸向面前这人的太阳穴。 叱翱猛地伏子,避过凶暴的拳风,双手撑地,身如弹丸般轻巧一跃,纵身反扑到天帝背上,张口就咬他的颈侧动脉! 天帝骇然一惊,弓背反手扣住叱翱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叱翱整个人被他凌空抛出,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凌乱了的黑发下,一双乌亮的眸迸射凶光,锐利、凶野的目光罩向天帝,一阵低沉、愤怒的嗥声滚动在喉头。 天帝惊愣住了,这般原始的攻击力,超出常人的体能、技能,这般凶野的目光,这少年像极了丛林中的狼! “快住手!” 媚君心五内如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张臂抱住了天帝如弓般绷紧了的身躯,护在他身前的姿态,实则挡去了他的攻势,感受到狂怒杀气的她,真的好怕!怕他一怒之下杀了叱翱,怕这无辜少年也像当年的佶哥哥一样,为她命丧黄泉,她必须阻止这二人的搏斗! “你想要我?”挑着眉梢,以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叱翱,她的脸上竟浮了讥笑,“像个野人似的,也不照照镜子,凭你也配得上本姑娘?”她不屑地讥笑,转眸望向天帝时,眼波又妩媚之极,“我是圣上的女人!我只属于他!” 娇哝的笑语,任是精钢百炼,也得化为绕指柔!——天帝紧绷的身躯果然松弛下来,杀机淡去,拥着怀中美人,粗犷一笑。 叱翱呆站在那里,看着偎依在天帝怀中的她,神色有几分困惑。 避开那双敏锐探究的乌眸,她微拢了睫帘,遮掩眼底几分无奈。 “朕的美人儿,果真是倾颜无双!” 天帝抬高她的下巴,满是激赏之色,倒也不怪这涉世未深的少年被她的美色迷惑,——媚颜倾天下,却被他独自霸占了去,人人都得羡慕十分! 被迫仰起脸来,掀开睫帘,她正视了那双血色瞳人——血腥的囹圄!美目中簇绽焰芒,她笑睨着人的神态,竟是如此的明艳娇媚,诱得天帝猛然将她抱起,再度紧绷的身躯,弓般蓄满了霸占欲!“她是朕的新宠,不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能觊觎的!”破鞋丢了倒也罢,这美人在他眼里可非同一般!“换做其他物品,朕还能赏你些甜头!”这少年也不是俗流,除了兀刺,又来一个足以担当武职的人才,如若不能效力于他,留着也是个祸害,倒不如毁了! 叱翱看着他怀中之人,见她始终避开他的视线,他心中明了几分,缓缓走向天帝,面对这凶残霸道的君主,他突然道:“我要当官!” “当官?!好、很好!”天帝怒气全消,一掌拍到少年肩头,交付重担,“朕封你个屯骑校尉,领禁卫军衔,秩俸六百石,掌殿司马门,夜缴宫中。” 门卫屯兵,是一个武职,是皇帝的禁卫兵士,叱翱这身本领当真得了圣上赏识。“啪”地抱拳,他跪下领旨,“末将即刻上任!” “好!爽快!” 最是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更厌恶没有半点本事只会吹嘘奉承的武将,朝中确实缺了些能令他赏识的大将之才,今日招得一个,天帝心中痛快,低头再看怀中美人,目光中竟也有几分急切。 见了这暴君眼底汹涌的,媚君心陡然心惊,匆忙避开视线,下意识地把目光挪到叱翱身上,看他紧抿了唇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犹有几分受伤的神色,她见了,心头隐隐的痛…… 第五章 几许愁绪(1) 木叶红、菊花黄,秋韵渐浓。 御花园小亭里,一声如烟飘渺的轻叹,萦绕了几许愁绪。 亭中一个光艳照人的绝色佳丽,锦绣宫装,凤钗盘髻,仪态娇媚,背影站姿却有几分倔然孤傲,天香妩媚,慧黠却也倔强,这人自是媚君心,如今却也封了贵妃的头衔。 倚着亭柱,独自凝眸于天边浮云,她的眉梢儿挑了几分思愁,解不开的心结百转千回,更是愁上添愁!自那日天香池边重逢故人之后,她已有许久许久没见到叱翱了,——兀刺查得反贼下落,天帝派叱翱与兀刺一同去了曹州剿灭反贼,一去就是数十个昼夜!她整日神思恍惚,天帝只当她病了,嘱咐她好生调养身子,好些了,得来侍寝! 局势动荡,昨夜张缜大人又托赵公公捎来密函,函中依旧没有说明混入京城宫门中的义军勇士究竟是何人,想必是起义军统帅灼泰对朝中准备谋反的大臣还是留着个心眼,只说来了个人,也不点明身份,张缜也不急于追问,只在密函中提及曹州一役,灼泰胸怀良策,必能给天帝的军士一次重创! 起义军的捷报频传,宫中气氛紧张,人人惶恐,天帝这几天忙于军机政务,无暇顾忌后宫之事,——这暴君倒也并非昏庸好婬之流! 之前牡丹亭中见过一面的那位贵妃娘娘,偶尔也来挑衅滋事,却被她巧妙避过。而今天帝独掌的江山根基动摇,她本该开心的,但,一想到叱翱这次去了曹州,两军交阵,占了优势的起义军或许会伤及他,她心中焦急担忧,又怎能开心得起来? “媚人儿!” 一声焦雷炸于耳畔,惊得魂游太虚的人儿浑身抖震了一下,霍地转身,这才看到天帝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她的身后。 “圣、圣上!”匆忙跪迎圣驾,她脸上残留几分惊悸之色。 “你这病怎的还不见好?”见她这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的模样,天帝心头疑窦丛生——她犯的这是什么病? “臣妾……臣妾这身子还是有些不适,恐难入殿服侍圣上!”她强撑笑脸,托词敷衍。 “娘娘似乎……没染什么病症吧?” 脚步声从亭外传来,一个太监领着人匆忙赶到,来的却是个头戴文士巾、儒雅文弱的男子,在亭外见了圣驾,男子的清朗双目就牢牢地盯住了她,上下打量,对这等媚颜惑主、巴结圣上的女子,他心底实是厌恶。 “圣上,这满嘴胡言乱语的人是谁?” 她被这男子盯得浑身不自在,如同扎了刺似的。 男子儒雅地欠个身,“鄙人韩重生,是个微不足道的郎中!” “休要自谦!媚人儿,这是朕招入医官院的太医令,铜印黑绶,掌医药。”天帝招了太医来,下令:“韩太医快为朕的爱妃诊诊脉!” “遵旨!” 韩重生领旨入了亭中,冲着媚君心走来。他走得很慢,右足一崴一崴的,竟是个跛脚的瘸子! 媚君心微退半步,咭的一笑,“圣上,这人连自个的脚都医不好,还敢大言不惭,来宫中夸耀医术?” “娘娘有所不知!”韩重生不慌不忙,上前堵了这位娘娘的退路,口中道:“我这脚是幼年时滚落悬崖,摔断了筋骨,原本要断足截肢的,好在山中采药的郎中救了我一命,医治了我这残足,而今虽不能行动自如,却也没落得个足不能沾地的废人苦境。” “收他为徒的郎中可大有来头,人称赛华佗!强将手下岂有弱兵?”天帝特意请了韩太医来,一心盼着爱妃的病快快好起来,“媚人儿,你大可放心让他诊治!” 媚君心不再吭声,心中却万分焦急,眼见这位太医堵到了面前,探出手就要给她把脉,她急中生智,缩着手往袖口一拢,又飞快地伸出去,往韩太医的手中塞了一物。 韩重生探出的手僵凝了一下,突然冲媚君心笑了笑,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粒明珠,“本官尚未诊断病因,娘娘此时以明珠相赠,似乎不太妥当吧?”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位娘娘是在装病! 天帝面无表情地看了爱妃一眼,她脸上忽青忽白,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娘娘不必多虑,本官不是贪图财物的无良郎中,定会为娘娘细心诊断,绝不会有一丝偏差!” 韩重生信手一丢,明珠落入荷塘,“咚”地溅起水花。 “爱妃放心让他诊治便是!” 天帝在一旁虎视眈眈,媚君心越发心虚,一旦拆穿了谎言,势必要入帐侍寝,她不由得揪紧了衣襟,隔着衣领,握住了贴身佩挂的那块璧。 “娘娘是不是心口疼?”韩重生笑问,目光盯住了她揪在胸口的手 柳眉陡挑,倏又隐忍下来,她松开手,瞪着这多嘴的太医。 由太医暗示,天帝也觉察了她异样的神色,目光移到她松开手后微皱的衣领前襟,那里凸了一块,似有一物藏在衣内,他猝然出手,一把拽住她颈项上微露的那根红绳,一扯便扯下红绳,拉出她领子里藏掖的那块璧。 阳光照来,这块莹莹通透的璧,里头隐着的龙纹片片浮现,璧上刻有两个上古玄文——逆鳞!天子尊为龙,龙颈三寸处藏有逆鳞,逆鳞反揭,刺入龙体要害,天子的性命就难保! 十七年前,卜玄子预言中的“逆鳞破军”,此刻惊现在这位娘娘身上,韩太医神色陡变,盯着那块璧,指尖微微颤抖。 拎着红绳,荡了荡串挂着的璧,天帝皱眉看了许久,却认不出那两个上古玄文,只当它是普通的佩饰,搁到掌心用力一握,铁拳中发出轻微裂响。 “把它还给我!” 媚君心惊急之下,未经细想伸手就去夺那块璧。 天帝沉下脸来,抖手一抛,握出裂纹的璧月兑手飞出,“扑通”坠入荷塘。 媚君心匆忙扑身过去,到了水池边,伸手却捞了个空,眼睁睁看它不断下沉、下沉……她狠狠咬住唇,强忍着心头怨愤。 虎步上前,天帝粗暴地拽起跪在池边的她,瞪着她微微泛红的眼,更加不悦——他百般迁就她,珠宝锦缎送了满满十大车,要什么给什么,她还不知好歹,把那小玩意当宝贝似的贴身藏着,莫非是旧情人的订情信物?这叫他如何容忍! “那块璧是什么人送的?”他暴戾地质问,见她倔着性子不答,强压着怒火,他解了随身佩挂的一块羊脂温玉,强硬地套在她颈项上,霸气地命令:“朕命你天天戴着这块温玉,天天想着朕!除了朕赐的东西,你不准收旁人的物品,收了的一概丢掉!记住朕的话了么?” 美目里焰芒炽烈,媚君心瞪着这个暴戾跋扈、凶狠霸道的君主,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冲口就答:“我不要这块温玉,我要一块千年寒玉!”她需要寒冰来封住心头的怒火,以免情绪继续失控。 “朕给你的宝物,你敢不收?那块破玩意比朕的宝物还珍贵不成?说!那块璧究竟是何人送的?”一再被她顶撞忤逆,天帝怒不可遏,铁石般强硬的双手掐上了她的颈项,将她整个人不停摇撼,“你回答朕!快回答朕!” 她挣扎着,脸涨得通红,胸口窒闷,吐不出一句话。 “圣上息怒!快快松手!”韩重生眼见她被掐得脸色发紫,情急之下,他竟伸手压住了天帝的手腕,拼命拉扯,“圣上,娘娘患的是心疾,心头被毒火煎烤,只有……只有千年寒玉方可治痊!微臣说的字字属实,圣上万不可错怪了娘娘!”见了那块璧,他竟也帮着她圆谎。 听了太医一番话,天帝怒火渐平,这才松了手。 媚君心捂着脖子,急咳一阵,踉跄着往后退,站在池子边缘的她这一退,猝然失足跌进了荷塘。 落水声响起,天帝看着她一脚踏空跌入池中,怒火冲昏了的脑子这才清醒几分,顾不上月兑去龙袍,纵身就往池子里跳,落水的一瞬间,他听到侍卫的惊呼声,眼角余光隐约瞄到一团黑影凌空激射,箭也似的射入池中。 失足落水的她,不断下沉,换不上一口气,胸口窒闷得快要爆裂,眼前发黑,她在水中拼命挣扎,双足似乎被什么缠住了,身子沉了下去。 她绝望地闭上眼,放弃挣扎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托着她的身子迅速浮升上去,“哗啦”一声破出水面,洒在水面的阳光晃花了她的眼,耳边听得一人急唤:“媚儿!” 媚儿?!此时还能唤她媚儿的只有、只有……她惊喘着,急急地回眸往后一看——“叱翱?!”在后面托住她身子将她送上岸的果真是他! 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纷扰的思绪齐涌心头,她反而说不出话来,只是眼闪泪光,深深望着他。 叱翱披身的铠甲浸了水渍,在曹州连番作战加之长途跋涉,他的神色间略有疲惫,今日刚刚返回京城,又马不停蹄地入宫晋谒,见到的却是媚儿落水挣扎的惊险状况,他心有余悸,抱紧了她不再松手,生怕自己喜爱了的人儿,又像七年前那样消失不见。 “叱翱!还不快快放手,把她交给朕!” 天帝跃出水面,入目便是这二人紧紧相拥的情形,滔天的怒火在胸口燃烧起来。 “不!” 乌亮的眸子凶悍地瞪着天帝,叱翱咯咯地磨牙。 “放肆!” 额头青筋暴突,天帝猛地抽出佩剑,锋利的剑刃刺向叱翱。 电光火石间,偎在叱翱怀中的她猝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刺来的长剑,利刃划破她的掌心,缕缕殷红的血沿着剑滴落在鹅卵石铺垫的地上,白白的地面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渍。 “他救了我,圣上还要杀他?”手,牢牢握住长剑,剑尖徐徐挪到自己的咽喉上,她盯着那双噬血瞳人,一字一字地道:“你若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天帝阴沉着脸,闷不吭声地与她对视片刻,看到她眼底的倔强不屈,他怒极反笑,猝然松开剑柄,哼道:“爱妃,朕将此剑赐于你,你敢不敢收?” 媚君心怔怔地握着长剑,看他脸上一抹古怪的笑,暗自心惊:御赐宝剑,他这是想让她刎颈自尽呢,还是想借她的手来杀了不从皇命的将士?今日的她,确实失态了!一不该激怒天帝,二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三不该连累叱翱! 心中警醒,她又一次推开叱翱,走向天帝,将长剑封入他的鞘中,柔媚的香躯缓缓偎入他的怀里,绽开妩媚的笑靥,柔声道:“臣妾,知错了!” 第五章 几许愁绪(2) 叱翱猛一握拳,暗挫钢牙。天帝则哼笑两声,盯着她妩媚的笑颜,看得出她这笑里少了几分真,但不急、不急!迟早都是他的人,谅她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打横抱起她,步入亭中坐于石凳上,天帝没有顾及她手中的剑伤,只顾霸住她的人,“爱妃,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 “他?”不去看亭外站的人,她柔顺地偎在他怀中,浑然不顾伤口的刺痛,涂了蜜般的红唇弯翘,笑得格外妖娆,“圣上指的是叱将军?他方才救了臣妾一命,又帮着圣上打了一场仗回来,若是圣上的军营里缺了一名骁勇将领,却也可惜!” 天帝盯着她的眼,看那眼波流转,媚色无边,丝毫看不出异样的神色,他终于转开视线,看向亭外。“叱翱!” 叱翱没有听见,他站在亭外,目光却一直凝在她身上,看她的手流血不止,血色染上了龙袍,那血色龙袍如此惹眼,他真个想冲上去撕裂了它! “叱翱——” 天帝轩眉暴喝一声,叱翱终于将视线转向他。 “曹州战况如何?”天帝询问。 叱翱伸手一指圆月门外站着的人,答:“这得问他!” 两员大将一同入宫面圣,叱翱悍勇地闯了进来,兀刺却站在门外,必恭必敬地等候圣上召见。 “兀刺,上前来!” 天帝召唤,兀刺匆忙进门跪见圣驾,头却不肯抬起。 天帝仔细打量他,讶然问:“你受伤了?” “末、末将……”兀刺神色间有几分懊恼,似有难言之隐。叱翱瞅着他,突然道:“是我伤了他!” “什么?!”天帝震惊,瞪着眼问,“你为何伤他?” “我救了他,他却要杀我!”叱翱的话,让天帝听来大惑不解,追问:“兀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兀刺悻悻道:“末将率兵抵达曹州后,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他也险些丧命,叱翱出手救了他,但,对于从来没有吃过败仗的他来说,这次的失败是奇耻大辱!他一时想不开,心里难受得紧,这才把叱翱当做了出气筒,冲他大打出手。结果……兀刺竟败在了这个无名小卒的手中,反而被他所伤! “你没有擒住灼泰?”天帝咬牙问。 “灼泰他、他……”兀刺支支吾吾地答,“他不在曹州。” “什么?!”天帝霍地站起,推开怀中美人,虎步走到兀刺身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怒叱:“你不是告诉过朕,灼泰就藏身在曹州,怎么又不在了?” “圣上,末将只有一个解释——末将的军营中有内奸!军机战略已被人泄露出去,灼泰定是闻得风声,在曹州设下伏击的兵士后,溜走了。”乌刺振振有辞,凶狠好斗的目光瞄向叱翱。 天帝松开兀刺的衣领,暴戾的目光罩向叱翱,“你……” “我不是内奸!”天帝果然对他起了疑心,他既无详尽的背景来历,又是刚刚进入军机处的,难免会遭人猜忌。早料到了这一点,自然知道如何应对,他又指住了兀刺,大声道:“他才是内奸!探子回报——四十七天前,灼泰已经到了崖州,兀将军却说他在曹州,若是在曹州,就算有一百个人向他通风报信,他也绝不可能在四十七天内逃到崖州!这厮居心叵测,圣上不可信他!” 从征战沙场,到独掌江山,这十七年间,从来没有人敢说兀刺对主子不忠,天帝听得这番话倒觉新鲜,兀刺要是真个对他有二心,那便是他看走了眼,错把一头豺狼当成了忠犬! 媚君心也听得一愣:叱翱何时变得如此能说会道?莫非……背后有高人指点?!她凝着眉,暗自揣测,忽有一人悄然走到她身侧,轻轻托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急忙回头望去,入目竟是韩重生善意微笑的脸,她不禁愣住。 场中发愣的人还有一个——兀刺!他瞪着叱翱愣了片刻,凶悍的脸上浮了一片好斗之色,猝然拔剑指向叱翱,“圣上,他血口喷人!我要杀了他!” 天帝张口欲言,眼前却是寒芒一闪,兀刺竟不等他的口谕,擅自动手了。 剑芒暴涨,忽如电光划空一闪,倏忽不见!众人定睛看时,吃惊地发现,兀刺手中居然只剩了光秃秃的剑柄。天帝心头一震,只有他在那一瞬看清了叱翱的举动——剑芒刺来时,他闪电般出手,“啪”的一声,竖掌横切剑身,三尺青锋折断,剑尖倒旋,擦着兀刺的面颊射了出去,飞射三丈远,嵌入宫墙内。 兀刺,又败了。 “圣上!圣上!”一名传令使急急奔来,冒冒失失地插足站到兀刺与叱翱中间,惶惶禀告:“反贼在崖州出现了,他们霸占崖州官衙,擒了地方官,据探子回报,率领这批反贼的正是灼泰!” “胡扯!”兀刺又惊又怒,劈手就甩了传令使一个耳刮子。 无辜挨打的传令使,哭丧着脸申辩:“下官不敢胡扯,兀将军如若不信,可以亲自去崖州查探。” “这是一个圈套!”兀刺气急败坏,但是事实摆在面前,之前的军报有误,天帝对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兀刺,去北门营帐领三十军棍。” “圣上要责罚末将?”兀刺愤恨地咬牙,这么多年,他为主子拼死卖命,到了今日,主子还来怀疑他的忠诚,可恨、可恨! 不去看面色激愤的兀刺,天帝转而望向叱翱,认可了他的战绩:“叱卿,你不仅救了主帅一命,也救了朕的女人一命,朕要重重赏你”话落,冲随侍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心领神会,领了一名宫娥来,跪在亭外。众人细看,那宫娥丽姿秀色,又伶俐乖巧。天帝允她起身后,将她推向叱翱,“朕赐你一房妻室,速速奉旨成婚,将她带回去吧!” 爆娥身不由己,被推到叱翱身边,红着脸道了声:“奴婢名唤琴心,愿追随叱将军,侍奉左右。”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似乎十分紧张害羞,叫人狠不下心来推开她。叱翱看看琴心,又看看亭子里的人。坐在亭中的媚君心看着那名宫娥,拢在袖中的手暗自握紧,指甲刺入掌心,心头苦涩难堪。她隐忍的痛楚,只有一人觉察了,——韩重生用力握住她发颤的手,缠上层层绷带,疗了她肌肤上的伤,却难疗她心口的伤。 兀刺瞪着被圣上夸赞赏赐了的叱翱,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毒。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天帝挥手令两员大将退下。 叱翱走了,他带着琴心,在亭中人儿默然注视下,匆匆离开。 一声怅然轻叹,悠悠飘出小亭…… 傍晚时分,校尉府。 厢房里掌了灯,窗边剪着一抹影姿,琴心走到窗前,轻轻关上小窗。 倚在窗边的叱翱,收回眺望宫城的目光,看了看她。 琴心红了脸,羞怯地低下头去,拧着衣角,轻轻唤了一声:“官人!” 叱翱蹲去,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你,抬起头来可好?”她闷着声儿,迟迟不肯抬头。他支着下巴瞅她,也觉得累,索性,站了起来,伸手托起她的脸,却见她羞羞地闭着眼不敢看他,他瞅着别扭,反倒想起媚儿偎在他怀里时的模样,美目圆睁地瞪着他,似嗔似恼……他想着想着,咧嘴傻傻地笑。 “官人?”听他笑了,琴心偷偷瞄了他一眼,脸儿烫得厉害,突然扭身跑开,坐到琴台前,羞涩一笑,“奴家给官人弹个小曲儿吧。”朦胧的情愫滋长在心田,纤纤十指撩逗琴弦,她弹的是汉乐府的民歌《上邪》。 琴声悠悠,叱翱眨着眼听了片刻,有些好奇地上前来,也学她那样,弹指扣弦,“铮”的一声,弦,断了!琴心“呀”了一声,抬头就对上了那双乌亮的眸子,眸中泛着笑,笑得她心儿怦怦跳,低头拧着衣角,小小声地说:“从今往后,琴心愿不离不弃地伴着官人,守着这个家……”不用待在宫中听人差遣,她想着往后的小日子,嘴角逸了笑,笑得甜蜜蜜的,正偷着乐儿呢,却不料被官人托起了脸,脸上的笑也被他瞄了个正着,这下子可让她又羞又窘,闭着眼不敢吭声了。 他瞅着好笑,轻拍她的脸颊,直率地道:“我不是你的官人,但我可以当你的哥哥!” “哥哥?”心头一凉,她急忙睁开眼,冲他摇摇头。他却没有再说什么,独自走了出去。 琴心惶惑不安地追到房门口,冲他离去的背影喊了声:“官人,夜深了,你要去哪里?” 叱翱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琴心追出门外,喊着:“官人,琴心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第六章 幽幽出神(1) 夜色浓浓。 媚娥宫里微透了一点光焰,宫室一侧,冰花窗格子敞了半扇,媚君心倚在窗前,凝眸远望,看宫墙外万家灯火,七夕将至,天河里一弯鹊桥,为牛郎织女牵起了姻缘线,她形单影只地站在殿上,宫闱深深,大殿上又是如此冷清寂寥,想着校尉府里那两个人儿成双成对、芙蓉帐里春色融融,她心中更是抑郁苦楚。 情悠悠,恨也悠悠。情也罢,恨也罢,何时方休? 轻叹一声,砰然关上小窗,她踱至床前,凝眸望着纱笼中昏黄的烛焰,幽幽出神。 哐啷—— 必上的小窗猝然大敞,一道人影旋风般掠入宫室内。 “谁?”媚君心霍地转身,惊叱。 “媚儿,是我。”不速之客闪身上前,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唤。 “叱翱?”她浑身一震,突然推开他,急急往后退,“你来这里做什么?”夜闯禁宫,多危险!推他不走,她咬咬牙,嗔然道:“这么晚了,不去陪你的琴心,来这里做什么?回去!快回去!”见不到他时,总想着他;见了他,又总是将他推开。心中无奈痛楚,诚何以堪? “媚儿!”心中依恋着她,七年都不曾忘怀的人儿,如何能轻易放手?叱翱不退反进,往前跨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退到了墙角,她也急了,发了脾气:“不要叫我媚儿!媚儿七年前就死了!我是圣上的女人,是贵妃娘娘!你快走!快去找你的琴心去!”倔强如她,即使在乎他,即使十分嫉妒琴心,口中吐出的却是伤人的话。 叱翱也恼了,喉头低嗥一声,双拳击在墙上,“我要媚儿!只要媚儿!”在琴心身上寻不到那份喜爱之情,对媚儿,才是由衷地喜欢!“不要再骗我!”他那敏锐的目光如箭一般射来,穿过她的眸窗,透入心口,“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想让我留下,想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每次我离开时,你的眼睛都在哭泣!”她的那种渴求温暖呵护的眼神,如网般罩来,网住了他的心。即使是现在,她推开他时,眼底却隐了泪光,这样的眼神,叫他如何离得了她? 狼般敏锐的感触力,使得她心中压抑的纷扰思绪,赤果果地袒露了,只是倔强好强的性子让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不肯坦白心迹。 不容她再次推拒,叱翱又抱住了她,耳鬓厮磨,如同当年初相逢一般,他的唇抚摩在她的面颊,炙热的温度,肢体语言流露的真切关怀,委实令人难以抗拒!她咬得发青的唇不停颤抖,眼睛里浮了一层水壳,心灵深处最脆弱的一根弦总是被他轻易触动,强自支撑了许久,她终于软了娇躯偎入他怀里,颤着声儿道:“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吗?”感觉他点了头,她放纵自己真切地回搂着他,“那么,休了你家中那个女子!傍她些银子,让她另择夫婿!”她始终是个好强的女子,怎能容忍与旁人瓜分一份情感! “好!”毫不犹豫的,他点了头,满心满眼只装着她的影子。 年少时的记忆太过深刻,七年前,他就认定了这个人儿,狼族里择偶的定律,刻在他的骨血中,一旦认定了一个伴侣,终身不离不弃! “什么时候跟我走?”想带她离开这里,他感觉得到,她在这里一点都不开心! “嘘!先别说这些。” 她不愿想太多,不愿想以后的事,只在今晚,让她彻底放纵一回!朦胧了目光,她踮起脚尖,一点点地靠近,主动吻了他。这一刻,二人敞开了心怀,尽情地拥吻,激情地缠绵,从脚底心到手指头流蹿着阵阵颤栗,交叠着最原始的冲动。 纱笼里的光焰摇曳,在纸窗上投映了一双拥抱缠绵的影子,窗子对面,隐了一双猎豹般凶悍的眼睛,隔窗窥探,宫墙婆娑树影里,弹出一声冷笑…… 破晓时分,叱翱回到了校尉府,进了厢房,只见琴台上落着几根断了的弦,房中不见了琴心的身影,红木圆桌的桌面上,摆放着几碟可口的菜色,酥油饼、鲜竹卷、椰蓉汤丸、蒜茸酸梅,莲子羹是热的,白瓦瓷镶金边的茶盏里沏好了毛尖香片,茶盏上升腾着雾,气香怡人。 看着这一桌早点,仿佛看到了贤惠持家的娘子,用柔情蜜意添置了饭菜,舒适与真切的气氛洋溢在这个房间里,带着家的温馨。 琴心,这个乖巧伶俐的女子,让他感觉身边如同多了一个亲人——乖巧而又羞涩的妹妹!饼些日子,他会让这个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许一门好夫婿。 唤了几声,不见琴心回房,他独自用罢早膳,换了武职官服,牵了吉光出门,——今日,天帝要提拔他的官职,允了他上朝参议政事。 骑马出府,看了看天色,清晨雾霾笼罩,宫城那头也灰蒙蒙的…… 辰时三刻,光启殿。 蹦声响起,殿门敞开,众臣月兑鞋入殿,左右跪坐,手持朝笏,叩见圣驾后,元老级的臣公手持奏本出列,吹嘘着大宗江山如何了得,民间百姓如何心悦诚服,其间却有两人一言不发——叱翱、兀刺。 叱翱入殿后跪坐于武职官员一列,面向文官中一个老臣,此刻正瞅着那位老臣的肚子,大月复便便的老臣平日里搜刮了民脂民膏,滋润了小日子不说,整个人也发福得厉害,跪在那里自诩廉俭的模样,滑稽可笑! 同样跪坐于武职一列的兀刺斜眼瞄着叱翱,月复中冷笑,笑中含了幸灾乐祸的意味,像是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仅仅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天帝觉得厌了、倦了,无心再去听臣公们粉饰太平的言辞,早朝草草收场,众臣退朝下殿,天帝召了两员武将随驾入了掖庭含光殿,殿门砰然关上,随驾而来的叱翱站在殿上,等着圣上口谕提拔他的官衔。兀刺在旁面泛冷笑。 天帝召两个人上殿后,并未颁下圣旨赐封官阶,反倒一言不发地瞪着其中一员武将,许久才出了个声:“叱翱,琴心这女子待你如何?” “好!”叱翱极快地点头,从脑海里唤出琴心的影子,一丝亲情滋生心中。 天帝慨然一叹:“家有贤妻就是福,叱卿家可得好好珍惜。” 贤妻?!叱翱眉头紧锁,直率地答:“不!我要的女子不是琴心!” 听到这个答案,天帝却未发火,沉默片刻,他突然古怪地笑了笑,“你刚刚说什么?” “琴心不是我想要的女子!”叱翱无畏地看着圣上。 “很、好!”天帝古怪地笑,笑意却没有漫入眼底,“琴心不是你想要的女子,那么……”你想要的是哪一个?无须问出口,他也知道答案,但,他仍给了叱翱一次反省觉悟的机会:“你想仔细了,果真不要琴心这个女子?” “是!”敏锐地觉察了圣上隐忍的怒火,他的回答依旧十分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很、好!如此看来,她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暴戾地一笑,天帝背过身去,不去看这个死不悔改的愚顽臣子,目光转而落在兀刺身上,暗中使了个眼色。 明白圣上的意思,兀刺上前两步,从御前侍卫手中接过一只方形的檀木盒子,双手平托着这只盒子,走到叱翱面前,冷笑着问:“叱校尉,这是圣上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份大礼!” 盒子端到面前,叱翱隐隐嗅到一股怪异的血腥味,盒子里飘出一种死亡的冰冷气息,在狼群里生活过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出手如电猛地掀开了盒子。 盒子上裹的白布被掀开的一刹那,他看到了琴心的头颅!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惨白的面容上残留着惊恐悲伤的神色。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叱翱的眼睛也一下子睁大了,他突然嘶吼一声,眼中迸射出凶野锐利的光芒,如狼般缓缓弓躯,瞬间爆发的力量使得那劲瘦矫健的身形如离弦的箭激射出去,扑向天帝! 同一时刻,媚娥宫中。 一名宫娥由门外急奔而来。 “娘娘!娘娘!” 步履急促,奔入殿内的宫娥冲正在梳妆的贵妃娘娘禀告:“圣上派了韩太医来看望娘娘。” “哦?”媚君心不慌不忙地取了簪子来,插入发髻,一面端详着镜中的发髻形态,一面询问:“他人呢?为何不进殿来?” “奴婢也觉着奇怪呢!”宫娥心头纳闷,“奴婢本想领他来见娘娘的,可他偏要独自去天香亭,奴婢怎么也拦不住他。” 媚君心放下梳子,摊开右手,看看掌心敷了药淡去许多的伤疤,喃喃自语:“这人究竟想干什么?”那日,他为何帮着她圆谎?她分明没有患什么心疾!“天香亭是吗?本宫这就去瞧瞧!”说着,起身走出门去。 领着娘娘到了天香亭,宫娥四处张望,不见韩太医的踪影,嘴里嘀咕:“怪了,他方才明明就在亭子里呀,怎么会不见了?”突然,宫娥瞪大了眼,似乎发现了什么,一迭声地惊呼:“娘娘,快看、快看哪!” 媚君心顺着她手指的方位望去,只见荷塘边摆了一双男子的布鞋,看看池中,水面层层激荡,搅乱了一池荷叶。 “娘娘,这池子里莫不是闹了水鬼?”宫娥吓得花容失色。 “朗朗乾坤,哪来的鬼!”只怕是那位韩太医一时兴起,跳到这池子里玩起水来了?她想着,觉得有些荒唐。 这时,池中的水骤然涨了上来,一人冒出水面,游回岸上。 “韩、韩太医?!”宫娥看清游上岸的那名年轻男子,惊得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您怎么跳到池子里去了?” 韩重生提起衣衫下摆用力一拧,拧下一大片水渍,再拎起鞋子往脚上一套,他整整衣衫,保持儒雅的风度,走到贵妃娘娘面前,摊开右手,手心托着一枚龙鳞斑斑的璧。 “这、这……”这分明是昨日被天帝抛入荷塘的那块璧!媚君心惊喜万分,急切地从他手中拿回璧来,取出红绳穿入环孔里,牢牢握在了手中。 看她喜不自禁的模样,韩重生温和地笑问:“娘娘似乎十分珍视这块璧,想必是情人所赠的信物吧?” “你、你……”太医说这话也没个顾忌?这人真是奇怪!媚君心急忙斥退了宫娥,没有旁人在场,她开始仔细打量着他,神色复杂地问:“又是圣上差遣你来试探本宫的?” 韩重生笑吟吟地答:“下官受命来送一块千年寒玉给娘娘治病,只是方才一不小心,把那块寒玉掉到了池子里,下水寻了许久,只寻到了这块璧,看来,娘娘与它的缘分未尽哪!” 媚君心呆呆地看着他,简直已说不出话来!这人撒谎的口才委实不太高明,且,自命清高的人也无须来巴结她,那么,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美目深注,她想要看清这个人心里所想,却只看得他善意温和的笑。对着那张笑脸,她却叹了口气,“你这人有趣得紧,只可惜……” 她话未说完,他却了然于心,“可惜我只为天帝效命?娘娘看错了韩某!” “哦?”她惊异十分,“错在哪里?” “娘娘有所不知,韩某是被天帝派遣的人手绑进宫来的。”他苦笑着摇摇头,“游方郎中,只想救死扶伤,从未有过贪图权贵的私欲,只不过如今已是身不由己!” “医官院不乏医术高明之辈,他为何偏要将你绑进宫来?”她心中纳闷。 韩重生笑道:“娘娘进宫数月,难道没有听说过宫闱里那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吗?” “不曾听说。”她摇头。 “娘娘看看这后宫,难道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吗?” “后宫佳丽如云,什么都不缺……” “不!还是缺了一样!” “缺了一样?”媚君心颦眉细想,恍然一笑,“对了,后宫缺了一位皇后!” “不错!”韩重生颔首道,“后宫佳丽如云,可惜至今没有一人能为天帝生下一男半女,皇后宝座也一直悬而未决。” 天帝患有不育之症?!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绝子绝孙的人掌了江山又如何?美目流波一转,媚君心嫣然巧笑,“你若能医好圣上的隐疾,延续了大宗暴政,黎民百姓也会牢牢记着你!” “娘娘莫要说笑!这种顽症,下官也觉得棘手!”韩重生故作苦恼地皱皱眉,却又忍不住莞尔一笑,“娘娘若是想为圣上生个龙种,下官自会竭尽所能!” “你当真不想医他的病?”她盯着他的眼睛问。 韩重生沉默片刻,叹道:“十七年前,我曾被人逼下悬崖,多亏谷底采药的郎中出手相救,这才死里逃生。我拜郎中为师时,曾发下毒誓——这辈子我只救人,绝不伤人!但是……”话锋一转,这温和儒雅的男子眼中竟也迸出了仇恨的光芒,“只有天帝是我在这世间唯一不想救的人!” “你与他……有仇?”她隐隐猜到了。 他默默点头,思绪沉浸在悲痛的往事中,叹道:“琅邪山下有一片村落,我幼年时就住在那里。十七年前,卜玄子的预言,惹得天帝大怒,派兵屠村烧山不留一个活口,当年的我抱着刚刚出生的弟弟,逃到山上,我把弟弟藏在一个洞穴里,独自去诱开追兵时,被他们逼下山崖!” “琅邪山?!”她吃惊不小。 看看她手中的璧,他的眼中闪动着异彩,从衣襟暗囊里掏出一枚孔雀石珠,往璧中间的环孔里镶嵌进去,居然吻合得天衣无缝,浑然融成了一体。 “这、这孔雀石珠,你从哪里得来?”珠联璧合?!这世上哪有这种巧合?看着手中两件嵌连起来的珍宝,她直觉地认为这两者原本就是合在一起的,定是遭遇了变故,才硬生生地被分割拆散了。 “请娘娘先回答我,你手中这块璧,是从哪里得来的?”他的表情异常凝重,问话时紧张得有些颤了声。 “七年前,一次机缘巧合,我才得到它的!”鹊仙桥上的订情信物,珍藏至今,也算是帮她续了前缘。 眼中泛了柔光,她情不自禁地把璧贴吻到唇上,他看得心头微微一动,却见她神色猝变,缓缓地将璧移开,唇上随即滴落了几点血珠!他这才发现她手中浮着龙鳞斑纹的璧有了一丝裂纹,裂开的细缝边缘如同刀片般锋利,她的唇被它割伤了! 怔怔地看着璧上的裂纹,心头不由得蒙上一片阴影,她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这个预感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伴随着一阵仓皇奔来的脚步声,内务府太监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太监神色慌张,不顾宫娥阻拦,强行冲入天香亭,口中急喊:“不好了!出大事了!圣上和叱将军在含光殿上打起来了!” 晴空炸响了焦雷,震得媚君心耳内嗡嗡作响,惊问:“什么?!” 擦擦额上汗珠,太监喘了口气,道:“圣上杀了那个叫琴心的宫女,命人把她的头颅砍了,装在盒子里送到叱将军眼前,叱将军看了,突然发了狂冲圣上扑杀过去,圣上拔剑相向,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琴心死了?!”惊闻噩耗,媚君心大惊失色,拎了裙摆飞也似的奔出亭子,直奔含光殿。 “娘娘——” 韩重生跛足追出几步,没能追上她,眼睁睁看她如飞蛾扑火般扑向了含光殿,他怅然站在原地,苦叹:宫中有禁卫兵,含光殿上也有御前侍卫,天帝叫这些警备按兵不动,自己却与臣子大打出手,又派了个太监来传消息,分明是布了局的! 天帝疑心太重,布局试探一番,如若她对他不忠……天帝惩戒妃子的手段,这位娘娘恐怕尚未领教! 一听叱翱出事,媚君心方寸大乱,未及细想就奔向了含光殿。冲进殿内,抬眼望去,她倒吸一口凉气! 殿上围了很多侍卫,每个人手中都引满了弓箭,扣弦的箭齐齐指向忤逆犯上的那名武将! 殿上拳风霍霍、剑光闪闪,两个人影搏斗不休。 此刻,叱翱的身上已添了剑伤,越发凶野如狼的目光罩向天帝,以不可思议的惊人速度挥出的掌影连成一片,片片如刀,势如破竹,直取天帝颈项。 雄浑的啸声震痛鼓膜,震得大殿嗡然作响,天帝狂怒地咆哮,眼中血芒暴涨,绷如弓状的身躯迅猛扑闪,挟凛凛杀气挥舞利刃,杀出一片森寒光弧,斩向劈来的掌影。斜切如刀的掌影不退反进,悍然迎刃而上,即便是断了这只手掌,叱翱也要将敌手击毙掌下! 争斗的场景惊心动魄,媚君心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咬唇,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猛然插足于二人中间,面向叱翱,将天帝挡在了背后。 剑光、掌影,瞬间停顿! 天帝看着她扑来,看着她倔强地挺直了背,甘愿冒险也要挡了挥向叱翱的剑招,他神色古怪地嗤笑,缓缓收剑。 叱翱凝视着她的眼睛,看她眼底一丝惊悸,流露心声: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攥得隐隐发颤的拳头,缓缓、缓缓地松开。 她竟然张开双臂将天帝护于身后,不惜与他敌对,也要护全这个暴君!——她摆的姿态如此明显,叫他如何再自欺欺人?松开垂下的手指隐隐抖动,膀臂上血流如柱,忍了痛,与她对视良久,当她眼底浮了哀求之色时,他隐了受伤的神色,从兀刺手中接过那只檀木盒子,一言不发,独自走出含光殿。 天帝没有下令将他射杀,居然让他走了出去。 见他平平安安地离开,媚君心这才松了口气,浑身冒了一层虚汗,几乎月兑力。 第六章 幽幽出神(2) “爱妃!”天帝扳过她的身子,迫得她不得不面对他,“你这么急着赶来,是担心朕的安危?” “圣上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臣妾怎能坐视不管?”目光闪了闪,她巧笑媚兮。 “大逆不道!”蓦地一声喝,天帝愀然作色,“朕,留不得他了!” “圣上要杀他?”媚君心笑容一僵。 “爱妃也盼着朕下旨将他处斩?” “不!” 极快地摇头,她笑得更是妩媚,软哝哝的语调,带了女儿家撒娇的意味:“叱将军救过臣妾一命,臣妾怎能以怨报德?况且……圣上乃一国之君,又何必与一个野性子的蛮孩子计较?” “哦?朕倒是忘了,他还救过爱妃一命哪!”天帝血瞳里诡芒一闪,不知为何,竟然顺了她的心意,“也罢!朕姑且饶他一命,明日就下旨将他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心头一凉,被掏空了什么似的,媚君心脸色煞白。 天帝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爱妃气色不佳,是不是又犯了心疾?你不必为朕的事劳神,回去歇着吧!” “臣妾告退。”媚君心神色黯然,欠个身,独自离开。 “圣上为何不宰了那头野狼?”兀刺愤愤不平,咬牙问。 “急什么?”天帝坐回龙椅上,用帕子擦拭饮血的剑,特意交代了左右侍从,“赶紧去撤了媚娥宫的守备,今晚要是有人擅自出宫,不得阻拦也不许声张!” 侍卫依令而行,兀刺也不再贸然出声,大殿上只听得擦剑的沙沙声。绸缎的料子摩擦在剑锋上,擦不净血渍,反倒把整柄剑抹成了猩红色,天帝扣指弹刃,散着森寒杀气的剑身嗡嗡颤动,闪出一抹血光…… 傍晚时分,北郊坟岗。 秋风萧瑟,黄叶飘落,一只猫头鹰叫声阴恻恻的,为这凄凉的坟岗凭添了几许阴森,鬼火簇簇,坟头飘忽。 叱翱孤身一人站在岗上新添的土坟前,几乎化成石雕,旋过耳边的风,化作了声声呼唤: 辟人,琴心等你回来——等你回来—— 如同失去了一个亲人,叱翱脑海中总抹杀不掉檀木盒子里那双泣血圆睁的眸,义愤填膺,却,强自忍着,想着媚儿张臂护着凶手时哀求的眼神,他不得不让步,也不得不放弃来京城的目的,忍着这口气,忍得心口的揪痛,他缓缓蹲了下来,双手在坟前刨挖出一个坑。 他在埋琴,埋掉琴心带来的那具琴,琴上断了弦,本就是残琴了,睹物思人,他只有埋了它,什么都不带,转身正要离开时,骤然发现树底下一道人影,风中捎带着熟悉的气味,那是……“媚儿?!”惊喜地唤了一声,他往前跨出两步,忽又敛了足,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树下人影。 擅自离开宫中,媚君心独自来了坟岗,在树下站了很久,默然看着他,原本只想在他离开京城之前,再来看他一眼,然后断了心中的思恋,可是,真个见了他,她又不舍得离开,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被他发现。 她走了过去,仰脸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说话?” 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暗自握拳不语。 目光微转,她看了看那座新坟,“是我害了她!她本可以和你一同过宁静祥和的日子,是我……一再的奢求太多!”慧黠如她,也为情所困,做了傻事!此刻心中懊悔,也无济于事。 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她眼底满是苦楚、不舍,却倔强地咬了唇,强撑着一抹笑颜,“叱翱,再抱抱我,好吗?”闭上眼,等了许久,听得脚步声从身旁移开,她苦涩地笑,“你要走了吗?” “是。”终于出了个声,他答得干脆利索。 绝望地闭上眼,这一刻,她准备好了,断了心中千丝万缕的情思,彻底断了,然后,让一颗心完全被毒火灼烤,只怀着一腔的恨,去毁灭仇人、毁灭自己! “珍重!”颤抖地微笑,不等他离开,她先行往背道而驰的方向迈出一步,但,突然之间,她的手被他牢牢牵住! “跟我走!” 耳边轻轻的话语,却在她的心湖落下巨石,激起千层浪。霍地转身,她惊愕交错地看着他,黑夜里,他的眸子灼灼发亮。 “叱翱……”想抗拒这份诱惑,她拼命地回想亲人在血光中的惨号声,耳边却只听得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冷不防被他抱进怀里,结实的胸膛呵护着她,几乎将她融作一泓秋水。“媚儿,跟我走,天涯海角,永不分离!”牵牢了她的手,他的目光无比坚定。 心头激荡,她冲口就答:“永不分离!”话落,忽而笑着落下泪来。 他的眼睛好亮好亮,只装着她的影子。“媚儿,你答应了?”牵了她的手,他开心地仰天长嗥,不远处,吉光闻声而来,欢嘶着奔至二人面前。 抱着她纵身跃上马背,叱翱抖开缰绳,跃马奔驰,沿郊外小路,绕过城门,捡捷径而行。 前方,忽来一道白光,咻的一声,一支利箭划空射来,钉在马儿蹄前。 吉光惊嘶一声,扬蹄人立而起。道路前方,闪现了人影,车马挡来,断了退路。 天帝亲御戎装,率领御林军,堵在了路上。 “爱妃,你擅自外出,星夜赶路,想去哪里?” 暴戾嗤笑的声音传来,媚君心如遭雷击,震愣在马背上,连手指头都抖了起来。 一声怒嗥,叱翱飞身下马,上前两步,站在了天帝坐骑前,“让开!我要带她走!” 天帝目闪杀机,怒叱:“你胆敢抢了朕的女人,真该死!” “不是他抢了我!”媚君心翻身下马,站到叱翱身边,美目蹿了火焰,倔然道:“我甘愿跟他走!” 天帝瞪着她,死死地瞪着,须发冲冠怒张,神情骇人之极!媚君心却毫不示弱地迎着他骇人的目光,眸中燃烧着一簇烈焰! 一头棕红色的长发不驯地飞扬,如同月兑了缰的野马,那么狂野、那么大胆、又那么倔强!妩媚红颜骨子里的傲,膨胀了天帝的,强烈的霸占欲得不到满足,灵魂都在愤怒而不甘地咆哮!这个女子,是属于他的!她,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天帝毒辣的目光转向叱翱,闷声瞪了他许久,突然古怪地诡笑道:“你可以带她走……” “好!”叱翱牵住身边人儿的手,闪着野性光泽的眸子,那样悍勇而无畏地瞪着天帝,“你,让开!” “朕可以让路,但是你必须帮朕做一件事。”血色瞳人紧缩,天帝气势迫人。 “你想让他做什么?”妩媚的凤目,却透着炽烈的、火焰般闪耀的光芒,她丝毫不知自己张扬了的艳芒,在天帝眼底已然化作了狂烈的。 “他只需帮朕杀一个人,即可带你平安离开。”天帝目光闪了闪。 “杀谁?”帮他办一件事,这事情就能善了?暗自惊疑不定,这两人却同时抱了侥幸一试的心态,追问。 天帝打了个手势,随驾的兵士里有四人出列,合力抬来一个足以让一人容身的木箱子,抬到叱翱面前,四人小心翼翼放下木箱。天帝拔出佩剑,抛给叱翱,指着箱子道:“这箱子里关着昨日被擒的反贼头领——灼泰!举起你手中的剑,撬开箱子,往里狠刺一剑,杀了灼泰,朕放你们一条生路!” 叱翱神色骤变,万分惊疑地盯住了那个木箱子。 “兀刺一直怀疑你是反贼派来的奸细,眼下正是你洗月兑嫌疑的大好时机!”天帝暴戾地喝令,“举起朕的剑,帮朕杀了反贼!” 叱翱紧握着剑柄,剑尖微微颤动。 “叱翱!”媚君心在旁拉住了他。 叱翱转头看着她,她冲他微微摇头,——天帝心肠狠辣,看似试探他身份的举动,实则暗藏玄机!不杀灼泰,二人就得死;杀了灼泰,即便逃出京城,民间的起义军也饶不了他们!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豁出性命,齐心协力反抗暴君! 懂了她摇头的意思,叱翱这一次却没有依从她,目光转回到那个箱子上,带着些许焦急担忧之色,仗剑上前,徐徐弯腰,他的左手已经贴到了箱子上,狼般敏锐的感触力却失效了——这个箱子表面竟然封了蜡纸,今日才涂上的油漆味,刺在鼻端,他分辨不清这箱子里有没有自己所熟悉的……气味! 箱子里的人不是灼泰!——坚定了信念,他猛地举起剑,剑尖插入箱盖的缝隙,用力一撬,箱子被起开了! 万一是灼泰呢?——木箱盖子撬开的一刹那,这个疑念闪过心头,他挥剑的手微微一顿,电光火石间,一抹寒芒猝然从箱子里暴射而出,一闪而没,没入了叱翱胸口! 当啷! 举在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叱翱睁大了眼,怔怔看着从箱子里徐徐站起来的兀刺。兀刺狞笑着,手中握了一柄长剑,剑芒已然刺入了叱翱的胸口,这就是天帝赐给他的——致命一剑! 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叱翱咬牙拔出胸口的剑,反手削去,闪电般的一剑,惊得兀刺侧身避闪时,他霍地伸手,抓住兀刺握过长剑的那条右臂,猛力往外一扭,“喀嚓”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拧断了右臂的兀刺惨叫着踉跄后退,痛得躬下了身。 惨叫声激醒了惊魂在一旁的媚君心,她急扑上来,接住叱翱倒下的身躯,跪坐在了地上。惊恐的目光盯着他胸口急涌的鲜血,颤手捂上去,堵不住伤口,她怔怔地呆在了那里,苍白着脸色,像一个浑身蔓开了裂纹的瓷器女圭女圭,失了魂似的说不出一句话,就连叱翱喘息着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见,浑浑噩噩的,就像一场噩梦! 她呆呆地看他闭上了眼,她几乎忘却了呼吸,只是紧紧抱着他,眼神变得空洞。 “他死了!” 一个士卒稍作探视,大声禀告。 天帝泄了心头恨,仰天大笑,得意畅快之极! 听得那金铁交击般慑人心魂的狂笑声,媚君心浑身一震,缓缓抬头,愤恨怨毒的目光盯着天帝,睁裂了眼角,滴出血泪,她凄厉地大叫一声,一头棕红色的长发凌乱在风中,狂也似的抓起地上的断剑,瞪着被士卒重重围护的暴君,反手一剑,决绝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天帝震惊,马背上一弹身,激射而来,劈手夺了她横向颈上的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圈入怀中,霸气地一笑,“从旁人手中夺回来的,就是珍品!朕可舍不得你死!朕给了你一座金屋,索性再赐你后宫之主的宝座,让你当朕的皇后如何?”金钱名利,他不信降服不了她!“明日便是黄道吉日,你与朕成婚,执掌后宫!”册立皇后,还得举行大典,她费劲心思来媚惑君主,图的不就是女子的那番虚荣?这些日子百般吊他胃口还不够,又勾了个野小子来激怒他,这下子得偿所愿,她也该收收小性子,乖乖的让他手到擒来! 美目圆睁,媚君心恨恨地瞪着他,这个狂妄自大、为所欲为的暴君,皇后的头衔岂能压折了她的腰!突然之间,她伸手圈住了他的颈项,贝齿狠狠一咬,直咬得他颈项上鲜血淋漓,心头十分痛快! 天帝闷哼一声,一掌劈落在她的后颈。 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下去,她昏迷前的一瞬,耳边隐约回响着一个声音: 媚儿,跟我走,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第七章 谁在叫唤(1) 昏迷时,噩梦连连,总是梦到血腥的杀戮与惨号声,四周一片火光,使人窒息在火场里,突然之间,有个声音劈开火光,断断续续地传来: ……醒来、醒来……不要贪睡了…… 谁?是谁在叫唤她? 爹娘?佶哥哥?叱翱? 不!他们都不在了……不在了…… “媚君心!快睁开眼睛!快醒来,快快醒来!” 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睫毛颤动,缓缓掀开,眼前雾色淡去,景象渐渐清晰。 “啊,终于醒了!” 头上梳了两个抓髻、丫鬟模样的清秀女孩坐在床前,见床上人儿醒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你是谁?” 媚君心扶着微胀的额头,从床上坐起,疑惑地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宫女,如若没有听错,这个宫女方才还连名带姓地叫唤她。 “我嘛,”机灵地转转眼珠子,女孩娇笑,“你就叫我小丫头吧,张大哥就是这么叫我的。” “张大哥?”她定睛看着这宫女,发觉这人的眉目间隐了些特殊的韵致,不像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闺中小丫头,倒像是坊市的瓦子莲花棚里招待过客人的机灵丫鬟,莫非……“是张缜安排你入宫的?” “你还记得张大人啊?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塞了‘叱翱’这个人的名呢!” 小丫头听她昏迷之中还在声声呼唤着这个人名,不由得与她打趣。 “叱翱……”心口如同被刀子一片片地剜割,她捂着心口痛苦地闭上眼,暗暗地咬唇,咬得唇破血流,也丝毫不能减轻心中的痛苦。 见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小丫头暗自吐了吐舌头,——幸好没有把叱翱被弃尸在乱坟岗的事儿告诉她,免得雪上加霜,让她再受刺激。 机灵地转动着眼珠子,小丫头故作不解地问,“媚姐姐胸口疼么?是不是又犯了心疾?哎呀,这会儿连圣上也找不到韩太医,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耽误了媚姐姐的好事呀!” “我有什么好事可耽误的?”缓过神来,媚君心颦眉问。 “成亲呀!”小丫头两手一晃,变戏法似的捧出了一顶金灿灿的凤冠,“今儿个良辰吉日,宫中举行大典,圣上要册封你为皇后,我可得抓紧时间帮新娘子打扮妥当,风光出嫁!” “出嫁?!”听来可笑,她挑了挑眉,猛地掀开被褥,下了床,推开挡住去路的小丫头,径自往门外闯。 小丫头见她面色不善,出去定要闯祸,急得大喊:“柳媚儿,站住!” 心头一震,媚君心停了脚步,愕然瞅着小丫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丫头嘟着嘴儿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师父——秋娘?” “记得!”忆及师父秋娘,媚君心神色间满是孺慕之情,“师父待我犹如亲人一般,不但教我舞艺,还请来名医为我疗去身上剑创伤疤,她老人家的恩情,我此生难忘!” “那你还记不记得秋娘是怎么死的?”小丫头问。 “记得!”媚君心沉痛地点头。 “记得就好!请姐姐随我来。”小丫头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个木匣子捧在手中,率先走出房门。 媚君心犹疑片刻,最终还是跟着小丫头走了出去。 媚娥宫掖庭西侧有一座小园,草叶枯黄,落叶遍地沙沙作响。二人来到此处,小丫头指着园中一棵樟树,问:“秋娘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上自缢的,姐姐知道她这是为了什么吗?” 媚君心走到树下,伸手抚摩粗糙的树干,幽幽一叹,“师父是为情所困,为了张缜……” “不错!三年前,秋娘与张大哥情投意合,即将结为连理,而天帝只为了见识一下桑家瓦子红牌花魁的舞姿,就把秋娘强抢入宫。烈女不侍二夫,秋娘宁死也不愿屈从!媚姐姐,你可知道张大哥见到秋娘冰冷的尸身时,是怎样一种感受?”小丫头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张大哥这些年忍辱偷生,一心只想为所爱的人报仇雪恨,你却如此倔强冲动,非要去图个解月兑不成?你难道忘了——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喃喃着,她的思绪波动,小丫头的话,当真触动到了她的心! “张大哥安排我混入宫中,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天帝的心,为你而乱!我们所等待的时机已经成熟!”小丫头把手中捧的两只匣子打开,“这是张大哥托我转交的最后两份礼物,一个匣子装着霞帔,一个匣子放了白绫。姐姐如今也为情所困,是要步上秋娘的后尘,抛起白绫自缢在这棵树上,还是要佩带霞帔,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一些事?” 媚君心目光微闪,缓缓伸手接过一个匣子,匣子里叠放着七尺白绫。她抽出白绫,抬眼看了看小丫头。小丫头也看着她,目光中透出失望之色。她突然笑了,妩媚的眸子里焰芒炽烈,艳色灼灼!“丫头,你方才问我是谁,我此刻便告诉你,我是媚君心!媚——君心!”扬手一抛,七尺白绫抛于风中,她再次伸手,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刺绣了金凤的霞帔,指尖轻柔抚过。 今日,她要披上霞帔,参加册封盛典! 卯时二刻,大将军府。 “兀刺将军!兀刺将军——” 一名将领手中高举半块虎符,匆匆奔入府中,冲正在书房整理军机密函的兀刺跪禀:“将军,圣上命属下送来虎符,今日盛典,由将军负责调遣兵马,护卫皇宫大内!” 一枚虎符,半块在圣上手中,半块落在了兀刺手中!京师南北两军,北军由他调度,掌京师的徼巡,南军由卫尉统领,掌宫门内屯兵。担当南军卫尉一职的,正是张缜!如今,圣上却将宫内警戒的重任托付给了兀刺。 “知道了,你退下吧。” 兀刺接过半块虎符,淡然挥了挥手。 那名将领退出书房后,书房左侧那面墙壁突然滑开一道暗门,大将军府的探子由暗道走出,疾步走到主子面前,拱手禀告:“主子,您让我盯的人今日便有所行动!” “张缜终于按捺不住了?这个阳奉阴违、背地里耍花枪的跳梁小丑,这就要撕破脸皮与圣上兵戎相见了?”从探子手中接来密函看了看,兀刺手模虎符,暗自揣测:“看来圣上也有所觉察,料定今日会有凶险,他终于把虎符交到了我的手中!” “主子对圣上向来忠心不二,圣上这才放心把一半兵权交到您手中!”探子瞧了瞧那半块虎符。 “哼!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一只为他卖命效力的忠犬而已!”兀刺捂住绷带缠绑的右臂,眼神忽转幽冷,盯着手中虎符,缓缓地收拢手指,将它攥入掌心。 探子放下密函,穿入暗门,迅速离开。 将虎符收放妥当,兀刺霍地站起,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庭院,走到一个铁皮小屋前,伸手探了探门上铁锁,确保小屋里的人逃不出这扇锁死的门后,他就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往里喊话:“卜玄子,你这酸丁还活着吗?” 话落半晌,听不到屋子里有人答话,兀刺不死心地喊了声:“酸丁,十七年前你与天帝打赌——十七年后灭了大宗皇朝的,是破军煞星?” 屋子里静默片刻,忽然荡出一个怆然悲笑的声音:“十七了……十七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七年!终于有人来撼动帝座了?好啊!好!天帝施暴政,失民心,内忧外患,他哪里能保得住他的江山社稷?” “十七年前,你与圣上打赌,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你这刁滑的酸丁!什么破军煞星?压根就没有这个人!”出鞘的剑又收了回去,兀刺对着门里的人冷哼,“罢了,留着你这条老命,看看这赌局里,谁输谁赢!”话落,他往门上设置的暗格里塞了一个水袋和干饽饽,关上暗格后,径自离开。 听得门外脚步声远去,铁皮小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几下,铁锁哐啷作响,推不开这道门,屋子里的人发出困兽般的低呜声。晨曦从卷裂的铁皮缝隙里透进来,黑暗的小屋里有了些微的亮光,道道光线照着墙上深深浅浅的一些凿痕,一个凿痕就代表了一天光阴的流逝,这小屋的墙上竟满是凿痕,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站在墙角,枯瘦如爪的手抓了一块石砖里敲出的碎石片,颤巍巍的往墙上又凿下一道痕迹。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 第七章 谁在叫唤(2) 京师北军倾巢而出,由兀刺掌虎符调度,前往宫城。 铁蹄惊尘,雾霾浮空,今日天象阴晴难测。 辰时末,宫城之中,一条红毯铺上了御道,仪仗队两侧排开,数百名宫娥、太监迎着珠翠顶盖的凤辇,踏上红毯,徐徐前行。 凤辇行至东宫,掀开纱帘,宫娥簇拥着凤冠霞帔、手捧玉如意的媚君心行入天凤门,迈上仪凤殿。 蹦乐齐奏,掌故依照祖制礼法,主持盛典。圣上册封了后宫之主,大殿设宴,文武百官座无虚席。 酒过三巡,天帝双目微眯,看看身边人儿,媚君心容光焕发,媚眼如丝,当真姿色诱人! “爱妃今日神色与往日不同哪!”天帝拥她入怀,往日倔强好强的人儿,今日偎在他怀中未语先笑,“今日大婚,与民同庆,圣上何不大赦天下……” “爱妃!”天帝不悦,推了杯盏,“若要大赦天下,岂不是连那些反贼也要放出笼去,朕岂能纵虎归山!” 目光微闪,媚君心端起酒盏,吐气如兰,“不说这扫兴的事。今日良景,臣妾敬圣上一杯!” 席间,文武百官也纷纷敬酒。 天帝展颜畅笑,接了酒盏,痛饮而尽。 传令使殿上击掌,唤来乐师奏出音律,以助酒兴。 丝竹靡靡,穿着轻凉薄纱的歌女舞伎鱼贯入殿,香风阵阵,轻歌曼舞。有歌舞助兴,臣公们畅饮尽欢,有的已不胜酒力、醉态可掬,有的举起杯盏却把酒倒入袖中暗囊、滴酒不沾。这些不动声色、极力保持清醒的大臣,眼神都有些古怪。当一个身披轻纱、手持歌扇半掩花容的少女步入殿中,清唱独舞《苏合香》时,这些大臣的脸上都流露出紧张不安却又十分期待的怪异表情。 少女踏歌而舞,旋着曼妙舞姿,渐渐靠近坐在殿上的天帝,突然,少女挪开掩面的歌扇,冲天帝抛了个媚眼,坐在天帝身侧的媚君心,眉梢儿一挑,啐了一声:“小狐狸精!” 那少女似要故意惹恼她,舞着舞着,竟软了娇躯往天帝怀里倒去。 咚! 媚君心霍地站起,使了性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甩了红缎子的礼服罩袍,摘了沉甸甸压在头上的凤冠,一头棕红色的长发披泻,闪闪泛出一种火浪的光彩,双眸微嗔,却透着炽烈的、火焰般闪耀的光芒,紧身的一袭火红舞裙,看上去是那么狂野、那么大胆、又那么媚艳流融! “俗劣舞姿,也敢出来献丑?”兰花指弹向那舞姿轻佻的少女,媚君心娇叱,“敢不敢与我比试一下?” 面泛兴奋之色,天帝抚掌大笑,“爱妃献舞,朕又可以一饱眼福!” 君主不尊礼教,喜怒无常,偏偏媚君心又如此大胆,当殿献舞,——皇后献舞,这还了得?众臣如坐针毡,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媚君心挪步站到大殿中央,凤目微挑,斜睨着那少女,目光中满是挑衅意味。 少女微哼一声,迎上前来,歌扇一挥,罗袖翩翩,轻扬婉兮。她舞着舞着,却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殿上另一道舞影——焰芒中簇绽的舞姿,惊虹艳影,众人看得嘴巴微张,魂儿也险些出了窍。 媚君心舞乱红袖,如飞蛾扑火,舞得激狂舞得恣意。天帝心猿意马,再也坐不住了,霍地起身,虎步冲上前来,迅猛地伸手抓住旋舞的人儿。媚君心这次没有躲开,由着天帝将她擒入怀中。困在他霸道的怀里,她笑着仰起脸,美目流波,妩媚诱人。 “爱妃,你这颗心是不是依从了朕?”如若不从,他也有法子让她顺从! “臣妾早就失了心,圣上还看不出来吗?”被他禁锢在怀中,她巧笑媚兮。 今日,她已完全属于他了!——天帝仰头狂笑,如同征战沙场凯旋而归,独掌天下霸得美人,意气风发,他笑得畅快无比。 霸占欲得到满足,他打横将她抱起,阔步往里走。她顺势抱住他的颈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贴至他颈后的手,巧捻兰花,轻轻柔柔地沾上他的肌肤按了一下后,她突然扑哧哧地笑了。 脚步停顿,天帝猝然僵着身子钉足在殿上,突额上的“王”形纹路颤曲了几下,面颊抽搐,须发一根根地刺张,血色暴涨的瞳人罩住了怀中笑得异常妖娆妩媚的人儿。 媚君心缓缓地移开按在他颈后的双手,眸中焰芒炽烈,不屈不挠地迎向天帝噬血的目光。 丝竹声戛然而止,殿上气氛异常沉闷,死一般的沉寂,除了那些醉酒昏睡的臣公,其余的大臣们正襟危坐,一动不动,豆大的汗珠挂在脑门子上,一个个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天帝。 天帝面色铁青,膀臂痉挛似的抖震几下,突然松开了手。媚君心从他怀里月兑身而出,退后几步,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天帝,鼻尖沁出粒粒汗珠。 天帝面色骇人之极,一震一抖地举起手来,模上颈项,在颈椎上模到异物,食指与中指一夹,随之拔出的竟是一根细如牛毛,却异常尖锐的银针!尖针刺骨,他并未觉得痛,颈椎上只是麻了一下,四肢却酸软无力。他站在原地不动,四下里望去,不见救驾的忠臣,只看得一个个图谋不轨的反臣贼子,趁这些人小心观察时,他垂下手悄然抓住佩剑,微微拔剑出鞘,锋利的剑刃割入肉掌,割得很深,血染剑鞘。受疼痛刺激,麻痹的四肢渐渐恢复了机能。 “爱妃,朕给了你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却为何偏要与朕作对,甚至要杀了朕!”天帝咬牙恨声质问。 刺入颈椎的银针是他的皇后赐给他的,当他的心为她而乱、当他以为她的身心已然被擒获时,那张妩媚的笑靥下却包藏祸心,这分明是一个粉色的陷阱! 媚君心深吸一口气,迎着他暴戾的目光,一字字地痛斥:“我要的不是那些!七年前你杀了我的家人,让我失去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哪怕是金山银山,也无法弥补!” “不错!”张缜从席间站了出来,面对天帝,大声指责:“你这暴君,挑起战火霸得帝位,不行仁政,不问民生疾苦,不学为君之道,滥杀无辜,失了民心,有何颜面坐这九五至尊的帝座!” 天帝须发怒张,怒目瞪着大殿上的臣子,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愤慨的脸,而那些个只知阿谀奉承的马屁精们,则醉的醉、呆的呆,右丞相与他的同僚竟然都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簌簌发抖。 瞧瞧他都养了些什么样的臣子!就连他最信任的、最赏识的大将军兀刺,在这关键时刻竟也不见踪影,所有的人都背弃了他! “好啊,很好!”天帝不怒反笑,使人心惊胆战地冷笑三声,步步逼向媚君心,话声暴戾慑人:“朕得不到的东西,毁了也罢!” “天帝!你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呢!” 方才在殿上举着歌扇轻舞的少女冷叱一声,猝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天帝。 天帝怒哼,出手迅猛,扣了少女的手腕,抖手一震,将人震飞出去。少女整个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一丈远,“叭嗒”摔在地上,不见动弹。 “小丫头!” 媚君心急喊一声,欲奔上前去察看少女伤势,却被天帝阻挡了去路。 “还有什么人要与朕讨债,今日索性一并了结!” 天帝步步逼近,浑身散发着暴戾杀气。 这时,殿内几十名武将挺身而出,将天帝团团围住,拔剑厮杀!霎时间,仪凤殿内剑光霍霍,杀气森森。围上去的武将,忽又暴退回来,一个个剑断腕折,血珠迸溅!他们的剑刃无法刺入天帝护身的软甲;他们的拳头在天帝眼中简直就是豆腐做的,不堪一击!普天之下,能以武力战胜天帝的人,似乎还未出现! 张缜也持刀冲入搏斗圈中,文官们则堵在殿门口,筑起一道肉墙,以防兀刺调遣的京师北军前来救驾。此刻,兀刺若能率兵前来护驾,张缜等人的处境就岌岌可危!可是,他偏偏没有出现! 第八章 金玉良缘(1) 搏斗持续了片刻,背水一战的谋反之臣终于占了上风——张缜等人已用四根臂粗的绳索齐力绑缚住了天帝的手和脚,胜败即将见分晓,但,突然之间,威啸声响起,天帝须发刺张,猛然发力,反扯了绳索,牵拉着绳子另一端的张缜与武将们竟被他狠狠地抛甩出去,砰砰撞在墙上,咯血倒地。 天帝神态骇人,披身的龙袍染了众将士的血,血人似的拖着绑缚在手脚上的四根绳索,一步步逼向媚君心! 娇靥煞白,媚君心步步后退,手心冒汗,面对这凶残毒辣的暴君,七年前柳宅外绿荫道上的一幕情形又浮现脑海,她心悸心慌,却无计可施!天帝逼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一直退到了墙角,背部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站到她面前,天帝目闪噬血之芒,缓缓伸出铁石般强硬残暴的手,掐向她纤女敕的颈项。 陷入绝境,她怆然闭上了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但,等了许久,天帝的手仍未摁到她的脖子上,她惊疑地睁开眼,看到天帝仍站在她面前,双手离她的颈项只有半尺之遥,却僵滞住了,手和脚都无法再往前移动。 愕然圆睁美目,凝神看时,她才发现绑缚在天帝手脚上的四根绳索竟然被人牵扯住了,他不但无法往前挪步,还得用力抗挣,以免被牵制他手脚的人反拉过去。 谁?谁能有这样惊人的力量与天帝相抗衡? 跌坐在墙角的张缜突然大喊一声:“叱翱!” 媚君心浑身如同被雷电击中般抖震一下,急急侧身走出这面墙的死角,提着一颗忐忑的心,凝眸往天帝身后一看……突然之间,泪水夺眶而出,泪水糊住的视线里落着一个人影,那诚然是一个散发着野性美的少年身姿,劲瘦矫健,却蓄满了爆发力,隐隐中,有着无比的力量与悍勇气度! “叱……翱?” 她颤声轻唤,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充满野性的乌亮眸子,锐利,无所畏惧!却,在看到她的身影从墙角走出时,少年眼中漾了柔光,率真地望着她笑了。 “真的是你?!”她不敢轻易上前碰触,怕眼前这一切只是虚幻无凭的一场梦,一碰,就会碎了。 “不错,他还活着!” 一个声音传来,失踪了整整一夜的韩重生此刻走到了她身边,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似乎昨日彻夜未眠,心情却十分愉快,他亲切温和地看着她,柔声问:“姑娘无恙否?” 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她流着泪,却笑了。“是你救了他?” “不错!”挂念着那块璧的主人,他昨夜悄然跟着她去了坟岗,目睹了半路上发生的一切,并出手救下了受伤昏迷的叱翱,今日又陪同叱翱匆匆赶来,幸好为时不晚!看着场中屹立的少年身影,他感慨万千,“苍天有眼,我终于找到十七年前失散的亲人!”当年他把刚出生的弟弟藏在琅邪山上一处小洞穴,原来,那竟是一个狼穴,狼群里长大的孩子,却拥有了与天帝抗衡的力量,真是造化弄人! “叱翱——” 失而复得,喜悦的心境无法形容,她浑然不顾眼前剑拔弩张的紧窒气氛,冲着叱翱飞奔过去。 恰在此时,天帝猝然弹身倒退,顺着牵扯他手脚的那股力量,迅猛地扑向叱翱。 媚君心先行奔到了叱翱面前,随后扑上的天帝拔出佩剑,一剑刺去,长剑由媚君心的后背向叱翱胸前贯穿! 一切来得都那么快,当殿内众人回过神来惊呼时,剑芒倏忽不见,剑柄紧贴在媚君心的后背上,叱翱的拳头不知何时竟摁在了天帝心口,这三人都僵直了身子像木头人一样站着不动,谁也没有出声。 噗—— 天帝猛地张开嘴,喷出一道血箭,如山岳般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当他扑倒在地上时,众人这才清晰地看到贯穿他心口、显露在后背的一截剑刃!天帝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日小亭荷塘边,他曾亲眼看到叱翱是怎样应付兀刺突袭而来的那一剑,但他竟然忘了,忘了这少年拥有野狼般锐利的目光、敏锐的直觉,出手之快之准,轻而易举地拍断他刺来的剑刃,让剑尖倒旋,一拳将剑刃反击在他的心口,无比悍勇的力量,连护体的软甲都起不了作用。 天帝,败了! 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发黑的眼前看不到任何事物,他的耳边却回荡着一个声音,那是十七年前,神算卜玄子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虽能独掌天下,却握不住民心! “民心?民心……”怆然悲笑,天帝挣扎着站起来,看不到东西,只凭着感觉一步步艰难地移到龙椅前,颤手攀上龙椅,坐了上去,眼角淌下两行血痕,怒睁的眼牢牢看着隐约有火浪般红影的地方,伸出的手,终究没能抓住她,嗒的一声,两只手垂了下去…… 媚君心轻叹,所有的恨,烟消云散。 “宣告天下,天帝驾崩!” 韩重生探视了天帝的鼻息、脉象后,冲众人微微颔首。殿上所有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殿门外骤然响起“啪啪”的鼓掌声,一人拍着手大步走了进来,冲殿内众人冷冷一笑:“诸位辛苦了!办好正事,你们也该下去休息休息,要不要本将军送你们一程?” “兀将军?!”张缜面色一凛。 殿内众人变了脸色,心知不妙,——统帅京师北军的兀刺此时才露面,必定打着剿灭反臣贼子的旗号,以弑君之罪将他们悉数歼灭,而后夺去帝座!好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之计! “怎么,想赖着不走?”手中长缨枪一抖,横扫千军的气势,凶悍好斗的兀将军,喝道:“统统给我滚出来!” 先前一场搏斗,殿上伤的伤、残的残,众人心知已无退路,无可奈何地走出大殿,站到天井里,果然,宫城四周布满了兵马,他们若有反抗,执掌虎符的兀将军就会即刻下令,墙头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还能留得下活口? “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了吧?”兀刺胜券在握,得意洋洋。 “知道!”一直默不吭声的叱翱突然往众人身后一指,大声答:“最后的赢家是他!” 第八章 金玉良缘(2)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往后看,惊讶地发现宫殿屋檐的琉璃瓦上居然站着一个人,温颜如玉,一袭蓝衫迎风。见众人的目光都指了过来,站在屋顶上的人尔雅地欠了个身,斯文模样,哪里像是来搏斗拼杀的,倒是那从容镇定的神态,似是有恃无恐! 见对方的援兵只有一个,北军将士中爆出一片轻蔑的笑声。兀刺却笑不出来,看着以高瞻远瞩的姿态站在屋脊上的人,心中隐隐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张缜也猜出来了,指着屋脊上的人,他月兑口惊呼:“灼泰!” “正是!”屋脊上的蓝衫人居高临下,从容不迫。 点破了这人的身份,场中一些人额手称庆,一些人则惶惶不宁。 兀刺手握重兵,见对方孤身一人,不禁壮了胆子,指着屋顶上的人叫阵:“灼泰,你是活腻了,赶着来送死的?” 不慌不忙,灼泰坐在了屋脊上,正如一个沙场笑点兵的统帅,拔起屋脊上插着的一面旗帜,迎风一展,宫城内外霎时间响起了成千上万人的呐喊声,起义军集结而至,声势浩大,场面惊人! 被起义军重重包围了的京师北军兵马被这场面震住,未战就已胆怯三分。 兀将军凶悍好斗,智谋却不及灼泰,听得起义军声势惊人的威喝声,他自乱阵脚,举起虎符盲目地指挥兵士退敌,场面混乱不堪,叱翱趁乱扑身过来,劈手夺了兀刺执掌的虎符,抛给灼泰。 斑高站在屋脊上,灼泰举起那枚虎符,北军将士惊愣在原地,手中的兵刃举也不是不举也不是。 “这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们要墨守成规,为一块死物卖命不成?”灼泰得了虎符,却将它斩碎于剑下,来了个先礼后兵,“放下兵刃,降者不杀!” 军心动摇,大宗皇朝覆灭已成定局,弃械投降的北军眼见着兀将军被叱翱拿下,捆绑手脚押了下去,一个个却噤若寒蝉。奋起反抗了暴君的臣子们则欢呼雀跃,开心之极! 这场面,叫人看得微湿眼眶。媚君心抛尽了心头枷锁,银铃笑声飞起,迫不及待地扑向叱翱。 “媚儿!” 叱翱张开双臂,迎着飞扑而来的人儿,共历生死、共渡难关,斩不断的丝丝情愫,使得两个人影合作一双,欢笑着旋转起来。 “今晚的月亮一定很圆。” 从屋脊上飘身而下,灼泰站到了张缜身侧,仰脸笑对苍穹。 “哦?”张缜抬头看看天空——金乌破云,光芒万丈!“还没到晚上,如何能猜得月相?” “你没有听到狼嗥声吗?”狼,只在月圆之夜长嗥。 一句笑谈,灼泰瞅着张将军瞠目结舌的样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笑声洋溢,和乐融融! 爆城里的笑声很快就传到了民间坊市,人人得知—— 秋甲子雨,禾生两耳。 时逢秋收,起义军破城传捷报。次日,灼泰登基,开辟康泰盛世,减赋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每月中旬,月圆之时。 夜色笼罩的小镇,不似平常那般宁静。小镇东面,凿石劈木的声响不绝于耳,许多人扛木运石,往来穿梭,不停忙碌。 突然,忙碌的人群里爆出一片欢呼声,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似乎在庆祝着什么。 小镇长街上,轻捷低促的发力声传来:“嘿唷”“嘿唷”一乘青顶软轿由两名轿夫抬着健步如飞的穿街而走,轿子两侧的小窗帘晃荡,乘在轿子里的人微掀了帘子,嗔恼地问:“大半夜的,把人唤出来做什么?” “柳姑娘不要着急,坐稳咯!” 轿夫卖力抬轿,往东穿出这条街,再往右拐,到了地头,落了轿子,门帘子一掀,轿里的人走了出来,一头棕红色的长发扎成一束,包着一块素色的碎花头巾,素色长裙,素净娇靥不染铅华,气质柔媚。只是这会儿,姑娘家挑了眉梢,很是气恼,“一个个神秘兮兮的,深夜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姑娘往前看!” 轿夫笑着指了指前方,她回过头来往前一看,嘴儿微张,惊喜不已!——前方,一弯溪流,水声潺潺,溪流上方,刚刚修建完毕的一座石拱桥,桥面之上精心雕刻了成千上万只喜鹊,形态栩栩如生,飞翼接连在一起,恰似这些鹊儿展翅搭起了桥梁。桥侧立碑,纂刻的碑文落着《鹊桥仙》这首古诗,凭添几分诗情画意。桥梁护栏两侧极其醒目地三个字体嵌现——鹊仙桥! 爆竹声声,十几个小童手拿烟花棒子,插在桥的两侧雕花护栏上,烟火飞溅,一簇簇、一蓬蓬,光幕明灿,莹莹闪耀,恰似银河落九霄,美得如梦如幻! 一片璀璨的光幕之中,托出一个人影——站在桥上的少年,含笑望着站在桥下的她,灿灿星光般闪亮的眸子,含了千言万语,带着万般情意,声声唤:“媚儿,喜欢这礼物吗?” 柳媚儿看着这如梦似幻的美景,看着桥上的少年,恍然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二人初相逢的时候,朦胧了目光,她缓缓走上桥来,笑得十分幸福、十分满足,“我喜欢这礼物,更喜欢送我礼物的人!” 叱翱牵住了她的手,牢牢牵住,此生愿与她长相厮守! 鹊仙桥上金玉良缘,羡煞旁人,小镇上淳朴的人面带笑,这些月下牵红线的人,知趣地悄然离开了。 圆月当空,桥上两人久久凝眸,叱翱拥她入怀,缓缓俯下脸,吻,已轻轻飘落…… 番外篇·琅邪传 狂风呼啸,夹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乌江笼罩在一片寒冷萧杀的气氛之中。 乌江沿岸,战鼓虺虺,嘶杀声遍野。 一支八千骑的轻骑兵趁着夜色,突袭了驻扎在乌江北岸的郑国公营寨,正在营中的郑王从睡梦中惊醒,在黑夜里仓皇披挂上马,吩咐部下迎战。可惜水营兵士被这次夜袭弄得措手不及,被八千轻骑兵杀得人仰马翻,主将在混战中被敌军将领斩杀。 水营兵士全线崩溃,郑王见大势已去,愤然投江自尽。余下些丢盔弃甲的降兵,轻骑兵缴获了许多军械粮草,几个将领从营帐内拖出一名俘虏,捆绑结实了,押到头领面前。 “主公,这厮当真躲在郑王营中!” 将领揪出那名俘虏,刀背拍向俘虏双膝,迫使其屈膝跪倒。 “你,抬起头来!” 坐镇沙场的轻骑兵头领伸手一指,指住了那名俘虏。 屈膝跪倒的俘虏缓缓抬起了头,篝火照亮一张悲笑的脸,这个被五花大绑押来的俘虏既非兵又非将,竟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有几分山林隐者的出尘气度,此刻沦为阶下囚,仍不屈地挺直了脊梁骨,目光直指坐于帐中一人,怆然悲笑,“你这个贼,偷得西蜀王位霸得三分江山还不够,今夜又灭了南郑,明日你必定还想夺东禹,尽使这鼠盗夜袭的招数,浑是个想偷天下的贼霸王!” “放肆!” 头领暴喝一声,抖起长矛,“啪”地抽在俘虏背上,抽出条条血痕,头领仍不解恨,长矛一挑,欲往俘虏身上扎几个血窟窿,忽闻营帐内有人喝止。 一人挟着迫人的气势阔步走出帐外,看到这人,中年文士心中却浮现出传说中噬血好战、凶残霸道的上古战兽的影子——高大的身躯上盘突着一块块山丘似的肌肉,黑中闪着暗红色泽的须发刺张,突额上傲然生成“王”形纹路,耸天的浓眉下一双环瞪的眼竟有两个血色瞳人!骇人的瞳孔里罩着中年文士的影子,竟是如此的渺小,几乎被这血色瞳人吞噬! 锵啷—— 拔剑出鞘,战兽般霸戾的人将剑锋一转,不费吹灰之力,斩断了中年文士身上绑缚的锁链,奇怪的是,没了束缚的俘虏却不急着逃,只将双腿盘起,两手握住脚尖,仰着脸望向持剑之人,慨然喟叹。 “不想逃吗?” 仗剑之人发问,有如金铁交击般的声音忽而铿锵响起。 “猫爪下的鼠,逃有何用?” 即使躲到郑王帐中,仍被抓了个现形,自知躲不过浩劫,他索性不躲也不逃了,盘膝坐在地上,耸了耸眉毛,他那两根贴在宽额上的眉毛生得极古怪,眉梢分成两条,一条斜飞入鬓,一条则弯弯地接向眼角,左右两边都呈现横着的“人”字形态,衬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乍一看,每一边竟似长了三只眼。 这样的眉毛实属罕见,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具备如此醒目的五官特征,这个中年文士正是夜袭郑王营寨的人所要俘虏的对象——人称神算先知的卜玄子! “卜玄子,”剑芒暴闪,仗剑之人挟凛凛杀气,剑尖直逼中年文士眉心印堂,“你,怕死么?” “怕有何用?” 杀气迫在眉睫,卜玄子叹了口气,神色反倒泰然了。 瞳人中噬血红芒渐渐隐去,那人缓缓收剑,又伸手一把揪住卜玄子的衣襟,猛地将他拎起,逼视着他的眼睛,问:“神算先知?你有没有算到今夜郑王会沦陷阵地,命丧黄泉?” “西蜀鼠盗来,南郑极星灭。”被人拎小鸡似的拎在手里,卜玄子无奈地摇头叹息,“可惜,郑王不听劝谏,应了天命!” “好个南郑极星灭!”那人闻言反倒畅快地大笑着松开了卜玄子的衣襟,竖起左手,道:“你再算一算孤王的命!” 卜玄子目光一凝,神色骤变,月兑口惊呼:“天!” 不错,那人掌心有四条深纹,纵横交错,竟成一个“天”字! 那人霸气地一笑,“独掌天下,孤王自封为‘天帝’又有何妨!” 卜玄子慨然长叹,“西蜀、南郑已沦陷,不出十年,东禹也必将被你掌控,那时,你势必一统天下!” 天帝自鼻孔内哼个一声:“这是必然!” “只是……”卜玄子盯着那只泛出片片暗红的掌心,血腥染掌,他心中甚是不安,“你虽能独掌天下,却握不住民心!” “民心?”天帝嗤之以鼻,“它有何用?” 眉头紧锁,卜玄子口齿启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这时,一阵腥风卷来,铠甲溅满血污的骑兵疾步奔至,冲天帝屈膝跪禀:“降顺主公麾下的郑王兵士,约千余人众,静候主公发落!” “留着这些庸才做什么?”瞳人中血芒暴涨,天帝挥剑厉喝:“杀!” “遵命!” 骑兵旋风般将这残暴的命令卷入血腥的战场,霎时间,“杀”声四起,尸如堆山、血流成河! 血光蒙眼,卜玄子怆然悲呼:“你这个贼霸王,视人命如草芥,以武力霸天下,浴血江山激起民愤,势必断了你这独掌乾坤的手!” 一听此言,天帝霍地挥起剑刃,缕缕血丝从卜玄子的颈项沿着剑身蜿蜒至他的右手,右手骨节咯咯作响。“刚才的话,也是你的预言?” “不错!”颈侧开了一个血口子,卜玄子咬牙忍痛,瞪着天帝愤然道:“你印堂上‘王’纹隐着两条裂痕,掌中‘天’纹右撇支点仅仅延伸至寿脉十七节,这预示着十七年后,会有一人将你推下帝座,取你性命!” “这就是你给孤王算的天命?”天帝怒不可遏,暴喝:“十七年后夺我帝位的人是谁?” “你何不干脆一剑杀了我!”利刃架在脖子上,卜玄子挺直了脖子,两眼一闭,宁死不屈。 见这人视死如归,天帝再次将剑收回,“我不杀你!”收剑踏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他猝然大喝:“兀刺!” “在!”一名浑身浴血的少年骑郎将疾步奔来,敏捷的速度如同猎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无畏光芒,带着骁勇气概奔至主公面前,等候差遣。 天帝将手中宝剑赐与少年,“兀刺,带上孤王的剑,让它痛饮方圆百里所有百姓的血,再把他们的头颅带回来赠给卜玄子!” “遵命!” 一抖剑刃,森然剑气映着少年猎豹般的黑眸,眉目间满是凶悍好斗之色。 “且慢!”卜玄子骇然失色,指着天帝,颤声问:“你、你这是在逼我?” “孤王再问你一次,危及孤王帝座的煞星是何人?你若不答,就等着看屈死的骸鼻头颅摆在你面前!” 天帝使出毒辣的杀手锏,逼得卜玄子毫无招架之力,冷汗已涔涔渗透衣衫,见兀刺持剑就要冲杀出去,他愤然咬牙道:“罢了,你要找的煞星就在西北方向!”伸手指向夜空,雪花漫天,昏沉沉的天,分明是铅云密布,西北角却奇异地闪出一点光芒,一颗孤星在云层里也微微透出光亮,善于观测天象的卜玄子指着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一语泄露天机:“北斗璇玑双星动,地支暗藏,子宫单癸水,金生在巳,火生在寅,诞辰之干支为废子——明晨五时,青龙之气盘于西北琅邪山,诞生逆鳞,乃煞星下凡,破军降临!” “这‘逆鳞’明晨五时才出世哪?小小婴孩也能撼动孤王的帝座?”天帝嗤之以鼻,“卜玄子,信不信孤王能逆转天命?” 卜玄子轻叹一声,“能否违抗天命,十七年后必见分晓!” “孤王暂且留你一命,十七年后,看孤王稳坐江山、帝位永固,毁你预言、灭天谕!”天帝气焰嚣张,口气暴戾跋扈,“兀刺,孤王命你领兵即刻出发,荡平琅邪山,将那未出世的婴孩扼杀胎中,不可放过一个活口!”十七年后才成气候的破军煞星,这祸根理当扼杀于萌芽状态! “遵命!” 骑郎将手持三尺青锋,振臂一呼,率领轻骑兵,奔赴西北琅邪山,杀开一片浴血修罗场! 卜玄子眼睁睁看着兀刺仗剑策马,率众而去,他沉痛地闭了闭眼,又悄然睁眼看了看西北角那一颗孤星,云层里星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定睛细看,并非孤星悬空,破军星的旁边竟还隐着另一枚星子,微微的,闪出火焰般的红芒——他害了一个,却保全了另一个,福无双至,无双、无双…… 世人皆知,神算先知绝无虚言,连天帝这般暴戾跋扈、凶残毒辣的枭雄,也丝毫没有觉察他话中的破绽——北斗璇玑“双星”动! 仰头,看着西北角那颗孤星渐渐削弱了光芒,天帝须发刺张,引满弓箭,一箭射向苍穹,裂了弓弦,一手蔽天,振臂仰天长啸,虎威刚猛,啸声如龙背击鼓,麾下余将跪地山呼“万岁”。 拂晓号角吹响,雪花纷落不歇,冰天雪地之中,遥望西北琅邪山,北风呼啸,漫天雪雾,山中隐隐的响起一阵狼嗥…… 西北琅邪山,山峰耸立,刀切般的峻峭。 山麓旁,一片村庄,田间金黄的油菜花,翻腾着浪,一波又一波,荡漾着丰收之景。 暮色中,一个老农正在田里辛勤耕耘,舞着镰刀,挥洒汗水,细细割着田间的杂草。 一从麦秆簌簌抖动,老农手搭凉棚,叫唤:“六子,你躲在麦丛里做什么呢?” “爷,我在给麦子‘施肥’呢!”稚气的声音从麦丛里传出,一个顽皮的小童提起裤子站了起来。 “这小东西,撒尿也不找个地儿!”老农脸上打了笑褶子。 蓦地,地面一阵颤动,如同波浪层层震动到老农赤着的足心。老农直起腰杆子,放眼望去,村口一片尘雾飞扬,飞尘里闪动着几十个模糊的影子,打雷般隆隆作响的声音夹裹在尘雾里。 “爷,天公打雷了吗?咱们可得快些回家,免得淋了雨。” 六子又躲在麦丛里玩耍,嬉笑的语声传来,却没有传到老农耳中,而是被阵阵马嘶声盖住了。 急涌到田间地头的尘雾散去,老农眼前赫然是数十人的骑兵,骑士威风凛凛骑着战马,披身的铠甲染了血迹。老农闻到空气里浓浓弥漫的血腥味,不祥的阴霾笼上心头。 这一列骑兵,为首的少年郎骑将满脸凶悍,用马鞭指着田里的老农,喝令:“老头,上前来!” 老农惶惑不安地走上前来。 兀刺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问:“老头,这村子里有几个孕妇?” 疑窦笼上心头,老农不解地问:“小扮,你问这做什么?”一句话,惹得马上的人心烦,挥手时剑芒一闪,老农捂着胸缓缓倒在了地上。 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人,兀刺振臂一指前方,骑兵策马冲入村庄,铁蹄踏破了村子里宁静祥和的气氛。 田间,麦丛沙沙作响,小童从麦丛里钻了出来,惊悸地看了看倒地身亡的老农,哭着往山上跑。 半山腰搭了一间竹舍,小童奔向竹舍,放声疾呼:“阿爹!阿娘!” 竹舍的门“吱呀”一敞,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从屋子里走出,张开双臂抱住急奔而来的小童,宠溺地笑问:“六子,跑这么急就不怕摔着?” “阿爹!”六子扑在阿爹怀里,浑身直打哆嗦,哭着说:“爷死了!” 男子闻言一愣,皱着眉道:“六子,胡说些什么呢?” “爷被一个骑在马上的坏人杀了,还有好多坏人骑着马闯进村子。”六子惊恐地哭诉,“阿爹,我好怕!” 男子猛地扣住六子的肩膀,不敢置信地问:“他们杀了你三爷爷?这是为什么?” 肩膀被阿爹抓得很痛,六子哭得更厉害,“坏人问爷,村子里有几个孕妇。爷没说,他就把爷给杀了。” “孕妇?!”男子脸色刷白,呆在原地。 “阿爹?”推了推阿爹,得不到回应,六子怕极了,撒腿就往屋子里跑,焦急地喊:“阿娘!” “是六子吗?出什么事了?”温柔的语声传出,里屋一张竹床上躺着的少妇掀了蚊帐,探出头来,娟秀的面容上带着温柔的笑。 六子扑到床前,惶惶哭泣,“阿娘,阿爹他、他……” 美妇的心,咯噔一下,“他怎么啦?” “婉儿,我没事。” 轻唤声入耳,美妇转眸看去,见自家夫君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帘内侧,冲她宽慰地一笑。 “逸仲!”舒婉向夫君伸出手,当韩逸仲上前紧紧牵住她的手时,她这才塌实许多,看着夫君,她的眼中满是深切爱意。 温柔婉约的妻呵!叹息声悄悄咽回月复中,韩逸仲看看躺在床上的妻那明显隆起的肚子,心中更加忐忑。 舒婉没有觉察到夫君异样的神色,躺在床上,抚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今夜不知怎的,这孩子在我肚子里闹得慌,怕是等不及想出来见见自己的爹娘了。逸仲,你想给这孩子起个什么名呢?” 韩逸仲神情恍惚了一下,突然抱起床上的妻,匆匆往屋外走。 “逸仲,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终于发觉夫君的神色异常,舒婉一脸惶惑。 “阿爹,不好了!不好了!”跑在前面的六子突然转身往回跑,躲到了阿爹背后,惊慌失措地喊:“他们来了!杀死爷的坏人来了!” “六子,你说什么?杀死爷的坏人?”舒婉紧紧揪住夫君的衣襟,颤声问,“三伯呢?为什么他老人家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摇一摇头,韩逸仲紧紧抱住妻子微微发抖的身子,咬牙往山中另一条小路上跑,一面跑,一面焦急地喊:“六子,快、快跑!” 山下有人举了火把,吆喝着驱赶村子里一个老村民往前领路,那情形,如同猎人牵着猎犬在搜寻猎物。突然,老村民伸手遥遥一指,畏畏缩缩地说了句:“军爷,就是那人……那人手中抱的女子,她是这个村落里唯一身怀六甲的孕妇!” 顺着老村民手指的方位看去,兀刺冷冷一哼,摊开手,“拿弓来!” 骑兵赶忙送上弓箭。兀刺稳坐马背,挽弓搭箭,箭尖遥指奔逃中的人影,缓缓拉开弓。 此刻,韩逸仲恰恰跑到一片松林边缘,仅差三步即可躲进林子,他咬牙拼命往前奔出一步、两步…… 咻—— 箭矢破空激射,化作一道白光,射入韩逸仲背部。 身形微微摇晃,韩逸仲迈出了第三步,隐入林中。 兀刺遥望松林,挥鞭一指,“追!”骑兵纷纷下马,举着火把奔上山去。 血,从松林边缘一路洒来,林子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韩逸仲正吃力地挪动脚步,蹒跚着缓缓前行。舒婉被他抱在怀里,她的手捂在凸起的月复部,颦眉隐忍着阵阵月复痛。六子跑在最前面,频频回头焦急地催促:“阿爹,你跑快些!跑快些!” 催促声如同缥缈在九重天外,雷般剧烈的心跳鼓动在耳膜里,眼前阵阵发黑,韩逸仲咬碎了牙,强自支撑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扑到在地。 砰的一声,舒婉整个人被他抛出,跌坐在地上。“逸仲?逸……啊!”脸色猝变,她看到了插在他背部的一截箭羽,伸手一模。模到一片湿漉漉的血渍,她骇然震愣住了。 “阿爹?你醒醒!快醒醒!”六子看到阿爹倒在了地上,哭喊着奔上来,跪在地上摇晃阿爹的身子。 舒婉抱着夫君渐渐变冷的身躯,心被掏空了一般,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这份悲凉中的沉静顷刻就被打破了,舒婉突然痛呼一声,双手捂着肚子,缓缓倒在地上。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六子看着阿娘痛楚满面地倒了下去,裙子里淌出了血,被这场面吓呆了的孩子,急得大哭起来。 舒婉痛苦地申吟,十根手指深深抠入泥土,汗水湿透衣衫,血,不断地从裙下流出,她知道自己刚才连受惊吓与打击,动了胎气,月复中的小生命迫不及待想要出来了! 她要生下这孩子!生下延续着她与夫君的血、数年恩爱的结晶,哪怕拼弃了性命! 牙齿深深咬进唇肉里,忍受着椎心的痛,她感觉到月复中的小生命一点点地月兑离了母体…… 俄顷,松林深处突然传出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在夜色中传得老远。不远处,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支支火把照进了林子。 危机迫近,舒婉挣扎着坐起,断了母婴间的缠连纽带,扯了裙布将刚出生的孩子小心包起,抱在怀里,亲了亲婴孩哇哇啼哭的小脸,她解下随身携带的坠饰,把一块通体莹透的璧藏在了婴孩的布兜里,璧中镶嵌的一枚孔雀石珠,她交到了六子手中。“六子,带着这孩子,快、快逃!” “咱有弟弟了?!”六子紧紧地抱住了婴孩,却看到阿娘染着血的身子倒了下去,倒在阿爹身旁,再也没了声息。 “阿娘——” 松林里,孩子们的哭声凄凄切切。林中闪烁的火光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入林的骑兵仅仅看到地上两具尸身,随这二人一同奔逃的小童不见了! 山顶蜿蜒的羊肠幽径上,一个人影踽踽独行,走到峭壁巉岩下,靠着岩石坐了下来。那是六子,他已经太累、太累,再也走不动了,抱在怀里的婴孩哭得累了,昏昏睡去。他看了看婴孩,又看了看山路远处晃闪的点点人影,咬牙站了起来,模进一片野林,寻寻觅觅,找到一个被杂草、石块半掩的小洞穴,小心翼翼把怀中婴孩藏了进去,搬些石头挡住洞穴,而后走出林子,冲着往野林子这边搜来的人胡乱喊叫一声,诱得敌人追向他时,他慌不择路地跑到了峭壁巉岩下,咬着牙硬是往峥嵘的山岩上攀爬。 追兵的脚步声近了,攀爬在岩石上的六子渐渐力不从心,勉强攀上岩石顶部,却骇然震愣住了——巉岩外侧竟是陡峭悬崖! “娃儿,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巉岩上冒出六个人的身影,手持钢刀,步步逼近。六子惊恐地往后退。 “刚才还有婴孩的啼哭声……小娃儿,快说!你把那婴孩藏到什么地方去了?”铠甲兵士挥刀恐吓。 刀光霍霍,吓得小娃直往后退,这一退,竟退到了岩石边缘,一脚踩空,惊叫声中,六子失足坠下了悬崖。 收起刀,铠甲兵士悻悻地下了岩石,举着火把,往野林中搜索。突然,婴孩的啼哭声响起,兵士搜到了一处小洞穴,用刀背扫开碎石杂草,一个士卒蹲,把手探入洞穴模索片刻,似乎抓住了什么,用力往外一拉,抓出的竟是一只狼崽! 看着手中“嗷嗷”挣扎的那只狼崽,这个士卒皱了皱眉,拎起狼崽往石头上一砸,“呜”的一声,脑袋撞了石头的狼崽,摔落到地上,四肢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又把手伸进狼穴,士卒突然大叫一声:“抓住了!我抓住他了!” 狼穴里“哇”的一声,那婴孩被狠狠揪了出来,高高托举在士卒手中,他冲着同伴得意炫耀时,一道黑影挟着腥风突然从他背后袭来,士卒肩头一沉,一股凌厉迅猛的力量推压在肩头,将他扑到在地,脖子上一阵撕咬的疼痛,鲜血喷涌而出,惊恐的眼睛里看到了扑在他身上的一头狼,凶野的狼目泛着绿芒…… “林子里有野狼!快跑啊——” 野林四周绿芒点点,潜伏在夜色中的野狼窥视着猎物,嗅得气味,狼群伏击而上,霎时间,惨叫声四起,林中血雨腥风。 俄顷,周遭恢复了平静。野林里所有的狼聚集着分享猎物,还有两只野狼蹲在一边,一只狼嘴里叼着被士卒砸死的狼崽“呜呜”悲鸣,另一只狼从地上叼了个婴孩,嗅得狼穴中幼崽染在他身上的气味,这只狼的舌头添了添婴孩的脸,如同添着自己的幼崽。 突然,狼群里的头领昂首长嗥起来,其余的狼耸动双耳,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随头领蹿出野林。 琅邪山,风声呼啸,山下村落血流成河,支支火把射入山林,引燃树木,火光冲天! 远处山头,狼嗥声声,隐隐夹杂着婴孩啼哭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