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假面》 前言 话说,这篇写得很顺,只是我这个人遭遇了写作者最吐血的事,就是写到近三万字的时候把它给丢了。 用的是一个很不成熟的国产软件,归档整理是极方便的,只是丢了就无法恢复,它就不打招呼地横空消失了……真是不愿回想…… 老爸给了鼓励,于是次日开始重写,日飙万字,可是我连word都不敢用,连电脑硬盘都怕出毛病,杯弓蛇影,干脆用电子邮箱里的记事本来写。后面便越写越顺了。 懊文写的时候需要一个聪明伶俐的女配角,须得是圣和高中的女学生,思来想去,觉得《牧童的夏天》女主角方小童可以胜任,便拖她来跑了个小龙套。这时的小童还没有认识苏牧,是正在读高一的小萝莉。 下一篇的大纲基本完成,马上动笔。如果说是此篇主旨是讲故事,那下一篇便是塑人物,要写一个badgirl,有兴趣请关注。 最后,祝大家阅文愉快。 第1章(1) 斑一·三班又闹起来了。 “又是小于老师的课?” “是呀,学生们也忒嚣张,尽欺负新来的老师。” “……不过要我说,听小于老师的课,也不容易。” “哈?” “你想啊,她往讲台上一站,那些愣小子,能有几个盯着黑板?” “……”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远。正窃窃私语的两名老师很快闭上嘴,探头朝窗外瞧了瞧,恰见一道人影经过。 “呀,这次连蒋主任都惊动了。” “嘘——” 窗外的背影瘦削,步履沉定,是一名看上去稳若泰山般的中年男子。正是圣和高中训导处的蒋唯青主任。 此时他正穿过长长的走廊,朝着高一·三班的教室走去。在这个天高气爽的秋日午后,由该教室发出的喧闹起哄声,与其他班级的琅琅读书声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尚未走到教室门前,便远远听到里面传出这样的对话—— “拜托啦老师,下次一定不会了,放我们一马。” “冯同学,全班都可以做证,昨天你就说过这种话。” “可是老师,明明是抽样检查,怎么老是抽到我们几个?” “还狡辩!” 为首的男生冯风忍不住笑起来,“老师,你真想让我们罚站吗?咱们个个牛高马大的,往教室前站上那么一排,也太有看头了吧……” 女老师在学生们的哄笑声中板起了脸,“现在怕丑了,怎么不早把作业写好,我看你们是想让我通知家长。” 听闻此言,男生们越发起哄,几乎没乐得吹起口哨。 “哎哎,老师,你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吧?” “在圣和,只有最没用的老师才会动不动喊学生家长!” “……” “哦,老师别哭哦,睫毛膏会糊掉啦。” 台上的女老师并没有哭,却相去不远了。班上有女生看不过眼,霍然起身,打抱不平:“冯风,你们太过分了!” “就是!再闹下去,我们去喊蒋主任。” “不用喊,我在。” 蒋唯青适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看到他那瘦削冷峻的身影,男生面上色变,女生们齐齐吁出一口气。 “你,”伸手一指,蒋唯青面色沉沉,“你、还有你,跟我出来。” 男生们噤若寒蝉,鱼贯而出。他们可不傻,面对本校训导处老蒋,暂时闭紧嘴巴是最佳选择。 蒋唯青走了两步,停下步,转头道:“大家对新老师有什么不满吗?欢迎投诉。” 在场师生不明白他的意思,噤声。 “如果有不满,我会上报给校方,到时候,说不准会把潘何调来,让他做你们的英语老师。” 此话一出,全班学生都变了脸色,炸锅般叫出来:“潘、潘何?!” “笑里藏刀损人不利己的潘何?” “于老师长得漂亮,口语也好得呱呱叫,谁说要换人啦?” “就是就是!” 一时间满堂学生争先恐后,表达着他们对于老师的崇敬,溜须拍马,颂声大作。 这帮见风使舵的小表。蒋主任嘴角抽动了一下,余光瞥到台上神态赧然的女老师。正巧她也望过来,神色满是感谢之意。她站在那里,身段十分高挑,好似一株盛开的向日葵。这个大女孩,望向人的神色清澈见底,看上去简直和她的学生差不了几岁。 偏偏,又生了那样一张难描难绘的脸。 蒋唯青下意识地避开了眼光,对着学生们清咳一下,漫声道:“于老师,若是有谁打扰课堂秩序,你把名字记下来,课间送到我办公室。” 说罢,带了几名孽徒,飘然远去。 众人一脸景仰,目送。 放学后的校园,好似有一大群信天翁飞过,喧闹得无法无天。 走在路上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看看来电显示,立即接起,“喂喂?” “打扰哦,我找于展翘于老师。” 堡作了一天的疲态尽去,于展翘笑颜展露,“我正是。” 电话是住在苏市的父亲打来的,一上来就是几句调侃:“敢问于老师,今天有没有被学生气得哭鼻子?” “爸爸!” “呵,囡囡,你听上去很精神呢。” “天天同三十多个猢狲斗,若是没精神的话,我恐怕连骨头都不剩。” 对面还未作答,话筒就被人抢走了,“能耐啊,于展翘,那学校还真敢录用你?” 黑线布额,于展翘闷不作声。 彼端语气慵懒,听起来实在不像存在什么杀伤力,“孩子王可不是好当的,于展翘,现在的小子都不好惹,到时候你若是被欺负了去,可别跑回来对着我们哭诉。” “你放心。”才不会让你如愿。于展翘一肚子乌烟瘴气,“爸爸!我要爸爸听电话。” “啧啧,一着急就喊爸爸的家伙,免不了毁人子弟。”那边话气轻缓,绵里藏针,“呵,话又说回来,于展翘,你还赖在陌城做什么?” “……” “之前倒可以说跟着男人私奔,现如今,那男人都把你踹了,你还赖在那里做什么?” “……” “呃,囡囡,”话筒终于转移了,于先生的声音放得极轻,“妈妈是挂心你的,原谅她的表达方式。” 明明远在千里之外,那股子温暖的意味却是蔓延而来,温暖透心。于展翘握紧了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呵,为那种不孝女牵心挂肚,莫非我是嫌自己皱纹不够多?” “好啦,少说两句。” 于先生连喝止也是温和的。 于展翘摇头笑了,“爸爸,我要挂电话了,找机会单独打给你。” “囡囡,你还好吧?” “我很好。” 彼端静了几秒,温声说了句保重。切断电话,于展翘抬起眼,街上车水马龙,正值全民下班的时节,满目喧嚣。 秋天一来,道路两旁开始被落叶铺满。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故乡,这里没有她的亲人。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五年,前四年是她最为难忘的大学时光,后一年,却是因着一个人。 如今那人离开了,妈妈说得对,她何苦还赖在这里? 莫名地,手脚有些发冷。 恰此时,迎面有女人牵着小孩走了过来。忽然扑地一下,小孩子摔到了地上,唔唔两声,眼看就要掉金豆豆。 做妈妈的反而放开了手,和声道:“宝宝乖,来,自己站起来。” 小孩受到妈妈眼神的鼓励,一声不吭,使力站了起来。 那女人顿时笑了,连声夸着好宝宝,俯身亲吻孩子的面庞。 站在路边的于展翘一时怔怔。那小孩灿灿的笑脸,好似一道光,劈开了一片混沌。 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一条短信。 棒了这么久了,爸爸从来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可是她能感觉,每逢彼端沉默,那句问话便在他的嘴边。 展翘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爸爸,我想做到,从哪里跌倒,便从哪里站起来。” 完了按一下发送键,看着短信发送出去。 “嗳!于老师!” 身后传来的喊声,让于展翘停步,身体僵住。小恶魔的声音,上班时间她已经听得够了,真不想理会啊不想理会…… “老师,你上下班都用走的吗?” 几名少年骑着单车朝她包抄过来,为首的少年满脸堆笑,却是今天大闹课堂的冯风。 冯风是班上最捣蛋的男生,于展翘新上任没几天,已被冯风为首的恶势力搞得信心尽丧,巴不得眼不见为净。想起今天课堂上闹了那么一出,此时的她不由得有些心慌,怕这小子趁机给她排头吃。 “老师,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吗?” “……还好。” “老师,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冯风笑嘻嘻,“别客气嘛,这可是免费人力车。” “……” “老师,你——” “我谢谢大家,不过正好赶时间,先说声再见了。” 于展翘挥挥手,逃为上策。 逃的时候慌不择路,展翘连头也没抬,跑进了路边一家店堂。 店堂的招牌是亮亮的红颜色,标志是笑得像大学教授一样温文有礼的老头,周围人声喧哗,不少刚放学不久的孩子正蹿来蹿去。展翘喜欢热闹,却不喜欢喧闹。奈何周遭甜香四溢,她不争气的肚皮倒是应景地敲起了锣鼓。饿死了饿死了。胃在叫嚣,于是脚下不再犹豫,她径自朝着点餐处走去。 点了一份汉堡加一杯热红茶,四周人满为患,展翘只好去楼上用餐。 正走向楼梯口,余光却瞥见有两道人影相偕而来。 展翘手一抖,托盘险些摔到地下。 相偕而来的一对男女,女的像朵粉女敕女敕的花苞,笑起来一团孩子气,男的却身段高瘦,面容端肃,携着女孩的手,十分亲昵。 他们进门后便直奔点餐处,女孩吵着要这个要那个,男子神色淡淡的,却无丝毫不耐,一一应承。之后女孩笑嘻嘻地端着托盘挤出人群,一路还不忘逗弄着经过的小孩子,寻了处离儿童乐园最近的热闹位置,坐了下来。 一时间,展翘什么都忘了,只是盯住那两个人,心底颤抖叫嚣—— 宗丞,这不公平…… 不公平,你怎么可以抢在我之前结交新欢。 不公平,你说过从不来这种地方吃饭的。 不公平,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比我还要任性!你怎么可以完全迁就她的任性! 不公平!不公平啊宗丞…… 第1章(2) 多看一秒,便多一层心魔。展翘仍是直直地盯着,移不开双眼。 喉咙憋得好难受,怎么办,好想把杯里的红茶泼到那家伙脸上,好想捣乱。 展翘握住盛满红茶的纸杯。 手心的热度让她的心脏加快,眼睑发热,心里有什么情绪在压抑凝聚,即将燃爆。 最终却堪堪煞住脚步,展翘生生扭头,转过了身。 “喂,小心——” “扑”的一下,一头撞向了不明物体,展翘托盘里的食物一时横飞,握在手里的红茶纸杯也洒向一具胸膛,雪白的tee瞬间布彩。 展翘倒抽一口气。 被撞的是一个少年,眉一皱便要发火,抬眼迎上她的视钱,却一时定住。 “对、对不起……”展翘赶忙欠身。 少年不语,眼光定在她脸上,手却伸出去,把餐巾纸递到她面前。 她的鼻尖有些发红,眼眸水光潋滟的,端的是个美人,只是,这双眼眸水光太盛,难不保下一秒便洪水决堤。 “……”看到递来的餐巾纸,展翘开口欲问,却发现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 “哭什么?”陌生的少年开口,声音就好似初春时节那润物的雨丝,“先擦擦泪。” 展翘讶然,苍惶中伸出手,指尖触到脸颊的濡湿。 这……这算什么,她干吗要哭呢?方才笑着给爸爸发短信的是她,说着从哪儿跌倒便从哪儿站起来的也是她。干吗要哭? “别哭了,我赔你一份新的给你。”男孩把餐巾纸硬是塞到她手里。 展翘恍若未闻,转了头,去看向儿童乐园处。 显然,这边的小小意外完全没惊动那对亲昵的人。她看到男子正伸出了手,把女孩吃得乱七八糟的包装纸整理到一边。女孩挥着手,正投入地讲着什么,他殊无笑意,静静地聆听。 展翘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像有冬天的风呼啸在耳边,孤独感瞬间袭来,犹如台风般肆虐,让她措手不及。 喧闹的人声在逞凶,心里不得安宁。她转身推开了大门,飞快逃离。 “啊,终于出来了。” 伏在单车上的少年眼前一亮,齐齐抬了头,望向那道疾步而出的身影。 长头发散在风里,高挑的身影有一瞬间的脆弱,她的眼睛是红的。为首的冯风愣了一愣,下意识地驱车追过去,月兑口喊:“老师,展翘老师!” 那脚步停了停,她转头,勉强一笑,“你们……怎么还在,赶紧回家写作业。” “老师,你眼睛怎么了?”红红的像兔子。 “……没什么。”展翘揉揉眼睛,嘴里胡乱说着,“先说好了,若是再不按时完成作业,我一定要通知你们父母。” 冯风也胡乱应着,兀自追在她身后,“老师,你住在哪里?” “不远的。” “老师,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嗯。” “老师,你有没有男朋友?” 要死了!展翘大皱其眉,“冯风,这也是你问的吗?” 许是新上任这几天,她从未摆过这么严肃的表情,几名男生一时间说不出话,惊讶地看着她。却听她续道:“我是你的老师。将来,起码还有一个学期的时间相处,你们配合好了,大家都好过,是不是?” “呃……” “看看你们,放学不回家,街上乱晃,缠着老师净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像话吗?”展翘冷着一张脸。心下对自己肃然起敬,好样的,于展翘!面对这群小子,就要保持人民教师的嘴脸,切记切记,不得有误。 学生们倒是被她训得意兴阑珊,嘴上敷衍着,挥手说再见。 她颔首,转身就走。 少年们盯着她的背影,喃喃:“哦呀,她还甩了甩头发呢。” “真想追上去啊。” “算了,这样缠着她好没意思的。” 远远看着佳人背影,少年们惆怅地吁出一口气。 “她是谁?” 一旁有人走过来,漫不经心地问。 冯风循声转头,眼前站了一名高挑的男生。只见他双手抄在衣袋里,微微侧了头,周身都是少年意兴。 “原来是尚学长啊,你今天没有打球吗?” 对方不答,眼盯着长街的尽头,闪烁不定。 冯风顺着他目光看一眼,笑道:“那是我们的英语老师,新来的。”伸出手肘撞了对方一下,冯风笑得很贼,“长得够水吧?我们班二十九名男生,起码有二十八个半整天对着她想入非非,课都听不进去。” 对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剩下的那半个,是瞎子吧。” “哈哈!”冯风大笑出声,“尚学长,你看上去似乎一脸不怀好意。” 他不说话,眼睛仍是望着不远处,眨都不眨。那眼神,正如冯风所说,看上去完全不怀好意,也不怀恶意。 却满怀妄念。 看她第一眼,迎上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眸,他便心生了妄念。 不顾周遭的喧哗,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一手抄在衣袋里,懒洋洋地朝着长街尽头走去。冯风见他走了,赶紧喊:“尚学长,你什么时候练球?” 他头也懒得回,走得远了。 树叶落光的时候,展翘把一头长发给剪掉了。 留了四年的头发,握在手里如同一把上好的丝缎,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年轻的理发师都替她惋惜,“真的要剪吗,不再考虑考虑?” 展翘摆摆手,笑,“剪掉吧,越短越好。” “失恋了?” 展翘瞪着这个多嘴的理发师,说不出话。 “若是这个原因,那可不值。” “再多嘴,我可要去别的店剪了。”她忍不住一笑。剪掉四年的长发,谨此缅怀那段四年的感情,多么应景。 这把长发,是认识宗丞后留起来的。以前她是短发。那会儿流行孙燕姿,所有人都喜欢那个头发削薄,笑容灿烂的女孩,于展翘便是燕姿式短发。那时的展翘总爱穿一袭红裙子,网球打得极好,全校难逢对手,被大家戏称为“红衣主教”。 终于有一天,红衣主教遇上了天大的对手。 他是高她三届的学长,长相斯文,话不多说,一场网球对手赛下来,展翘几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她心服口服,记住了他的名字,宗丞。 那年她不过是初入圣和学院的大学新鲜人,他却已即将毕业。然而,他们到底还是相识了。 那时候他喜欢揉乱她的头发,带她去吃学校外面吃各种小吃。有一天,他忽然说:“展翘,把头发留长吧。” 她不说话,只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他向来冷淡的脸上终于现出淡淡的笑意,“你个子高挑,留短发活像个假小子。” 是在说我没有女人味吗?十九岁的展翘心里犯嘀咕。 “好,那就留长了,我倒要瞧瞧什么是女人味。” 女人味便是,因着一个人、一份甜蜜,而突然滋生而出的温柔,那温柔好似藤蔓,把人缠得紧了,再难挣月兑。 在头发渐渐长长的那段日子里,展翘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大她两岁的学长。那时宗丞在学校里很受欢迎,虽是临近毕业,还是有不少学妹趋之若鹜,包括当时于展翘班的班花林雅妮。林雅妮和展翘住在同一个宿舍,林雅妮认识宗丞是因为于展翘,美丽招摇的班花,不待展翘有所表示,便主动对宗丞出击。 面对那样的诱惑,偏偏宗丞爱理不理。 直到有一天,林雅妮阴着脸回宿舍,对展翘说宗丞在宿舍楼下等她。 那天很多细节展翘都记不清楚了,唯一清楚的是,宗丞带她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是王家卫的《2046》,当时正是全城首映,票价不菲。展翘不喜欢那种文艺电影,看得有些沉闷,直到王菲突然出现的那一刻,电影正式进入梦一样美妙的境地,她一身红衣,短发俏皮,神情郁郁地听木村拓哉说着她不懂的话。 就在那时,宗丞转过头来说:“展翘,我们在一起吧。” 展翘愣愣的,一时弄不清在一起的含义。 宗丞不再多说,伸过手来,把她的小手放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小鹿开始没头没脑地乱撞,展翘紧张得全身无力,在宗丞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根本无法推拒。 电影进入迷幻的后半部分,木村慢慢靠在火车的玻璃上,窗外景物飞驰,神色落落寡欢。可是那些孤独痛苦与展翘无关。欢喜像是渗透到骨子里,慢慢在心底生根发芽。回去的路上宗丞始终牵着她的手,一直送她到宿舍门口。 她低了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相对良久,他终于忍不住,俯下脸吻一下她的额头。 有舍友经过,看到了,大声尖叫起来,为她欢呼。 全世界都为展翘欢呼,打败了高傲的班花林雅妮,夺得了本校最优秀最洁身自好的学长宗丞。那是云端漫步般的十九岁,他们在一起四年…… “小姐,你看这发型如何?”理发师递过来一本杂志。 展翘定定神,从遥远的回忆里走出来。 杂志图片是一个皮肤白白、眼皮亮亮的女生,跨在单车上,栗色的短发,看上去有些像假小子。展翘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是日本人吗?” “嗯啊,这是前段时间收视率很火爆的日剧女主角,她在里面扮演一个叫可的女孩。” “哦。” “你喜欢她的发型吗?”理发师说,“你皮肤又细又白,眼睛大大的,小脸巴掌大小,基本上剪什么发型都合适。” 图片上的女孩有着明亮的眼神,那眼神一如夜晚大海上的灯塔,像是指引着通往安全地点的路线,透着坚定。展翘从不看什么日剧,望着那个女孩,心下却不由得触动—— 那样的眼神,她也想拥有。 那是跌倒后会一声不吭站起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就这个吧。”不待理发师回答,展翘敲定。 第2章(1) “我们还是喜欢你长头发的样子,老师。” “你长发飘飘的身影就是我们学习的动力啊,老师,怎么可以说剪就剪。” 早自习的课堂上,学生们又在叽叽喳喳。讲台上那个头发短短的年轻老师,连眼皮都不抬,拿起讲桌上的教材敲敲桌面,“早自习的时间宝贵得很,大家不要浪费在讨论发型上。昨天布置的课外阅读,大家都练习了吗?” “老师,你再念一遍给我们听好不好?” “老师,用你古典的英伦口音,念第十八首吧。” 第十八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展翘对学生们功课上的要求自是有求必应,微微一笑,漫声道:“shallparetheetoasummer’sday?thouartmorelovelyandmoretemperate……” 晨间的声音清朗悠远,她手里没有拿诗稿,就那样站在讲台上,漫声吟诵。女生们听得入迷,男生们则是个个花痴。 整首诗念完,学生们又开始乱成一片,“老师,这是莎翁写给情人的吗?” “不,是写给威克萨斯伯爵。” “啊,是男的吗?” “果然如传闻所说,莎翁是同性恋?”学生们一阵骚动。 展翘倒是不介意学生们八卦,笑道:“威克萨斯伯爵是莎翁的赞助人,这是赞美诗。” “老师,若是我给女生写情书,你说用这首诗合适吗?” 展翘黑线布额,瞄着发话的学生,“如果你学好英文,亲自读给喜欢的女生听,我想效果会更好。” 学生们都笑起来。 圣和高中的早自习是需要老师带的,之前展翘带过一次,教室乱得惨不忍睹。想不到这次倒是成功地调动起了大家的情绪,也许她的工作渐入佳境了。 下课后,展翘抱着教材走过长廊,初冬的阳光温暖浮动,她心情十分好,微微笑着。 “啊,不好了,展翘老师!” 前面飞似的跑来一道人影,展翘定睛一看,是本班的一名男生,忙问:“怎么啦?” “那边那边!”学生一脸慌张,指着楼下的远处,“——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展翘一惊,顺着学生指的方向看过去。离得很远,正有几名男生纠缠在一起,她一见惊心,赶紧下楼朝着那边跑去。 拳头“砰”的一下袭上鼻梁,惨叫声顿起。 “叫什么叫?给我闭嘴。”踹上去一脚,少年俯,恶声恶气,“你是六班的吧?就为上次打球输掉?孬种!”恨恨骂着,忍不住又踹上一脚。 “啊啊!痛痛痛痛——” “你再叫!”晃拳威胁,见对方欲哭无泪地闭紧嘴巴,少年方才收回了拳头,“有本事校外单挑啊,你拉了人在学校里动手,找死吗?”说完一转身,揪起旁边另一个伤兵,恶狠狠道:“还有你!混账,你偷袭我的那一拳怎么解释?” “放、放手——” “耳朵有毛病啊你!还不快说!” “我、我……”被揪住的男孩魂飞魄散,“二班的芝芝,她、她说喜欢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困惑不已。 伤兵见他茫然不解,提醒:“芝芝啊,二班的班花,最漂亮的那个——” “我管她是谁,”揪住对方衣领的手蓦地松开,任对方跌到地上痛得哀哀叫,“为个女生打架,你还真是出息!” 怒气冲冲地起了身,他恨恨地拭去嘴角的血迹。 真倒霉,走在校园里都能遇上偷袭。他不是没有打过架,却从来未在学校里动过手,略微长点脑子的学生都该知道,在学校里动手麻烦多,不好月兑身。也就这两个白痴才会为那点破事找上门。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又踹过去一脚。 余光一瞥,却见不远处有两道身影匆匆奔来。 “于老师,就是那里!” 少年先是顿了顿,盯着那道由远及远的身影,面色一变,他掉头就跑。 “啊,那家伙吓跑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男生瞪着那道早已跑远的身影,“于老师,就是他,方才我看到他对这两位同学动手的。”望着地上两个伤兵残将,于展翘傻眼。 真实的校园暴力,就这么呈现在眼前,冲击着她本来就算不上多么灵活的大脑。 “你、你们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她扶着两个伤员起了身,听他们哀哀地报上名字,“那刚才跑掉的那个呢?” “他是高二四班,校篮球队的。” 展翘只觉乱麻扑面,“这、这种事,是归蒋主任管吧?”不待学生回答,便道:“你帮忙通知一下蒋主任,我先带他们去校医务室。” 学生点点头,跑得远了。展翘慌忙拿出纸手帕,小心地拭去伤员脸上的血迹。有什么不好解决的呢,偏偏要动手。青春期的男生真不容易,无时无刻不被身体里的荷尔蒙所统治。她于展翘更不容易,偏偏成了这帮青春期小表的在校保姆。 不多久,蒋主任便出现在医务室。 校医生在拿消毒药水给伤号做处理,男生痛得哀哀直叫。蒋唯青一时也不问出一二,看展翘站在一旁,便负手走到她面前,“小于,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去吧。” 她点点头。 “对了小于,你家是南方的吧?” 展翘停步,点头,“是的。” 蒋唯青微微一笑,“北方的冬天很冷,需得注意了。” 展翘也笑了,连声道谢。 说起来,她虽在这个城市住了近五年,大学那四年的寒暑假却都是回家过的。毕业后这一年,方才尝到了北方寒暑天的暴虐,冬天寒冷干燥,夏季还是干燥,火烧火燎似的,并不好过。那一年,若不是因着一个人,她哪里坚持得下来…… 心头笼上了淡淡乌云。 想改变心情,最好的办法是改变生活方式。 几乎有半年的时间,展翘始终懒懒的,除了工作,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致,总是宅在家里看书,对付教材。眼下冬天就要到了,她再难忍受独自在家的沉闷。 有一天放学,她发现自己回去的路上新开了一家小店。 小店名叫桔屋,是饮品和西式甜食点心的热卖点,隔着老远,便闻到店里飘出来的甜甜的香气。每天下班放学,不知有多少客人跑来吃吃喝喝。 展翘很快成为其中一员。 哦,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思忖,自己需要卡路里,需要热气腾腾的甜食。就让这些高热量的食物来温暖她的胃吧。 桔屋的招牌点心是很普通的杏仁饼,盒装出售,每次刚出炉便会抢售一空。以前很少吃甜食的于展翘,如今却总是抢购一两盒,配着热红茶,一口气吃个净光。 最近店员小妹也对她熟悉了。这天一进门,小妹便笑着朝她打招呼:“下班了?今天推荐新鲜的松饼给你,试试新口味。” “呃……” “还是要杏仁饼吗?总吃一种,会腻的哦。”店小妹笑眯眯的,仍是给她两盒杏仁饼,外加一杯热红茶。 是很乏味啊……展翘思忖,失恋的人不可能都像她这样,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吃着同一种食物,连味觉都在渐渐退化。 今天只占到了墙角的位置。 桔屋的墙壁上有许多lomo图片,有街景人物,也有自然风光,还配了三三两两的文字,生动别致。展翘凝神,细细端详着,不知不觉便把杏仁饼消灭个精光。傍晚的天气有些阴沉,窗外风声呼啸。填满两盒杏仁饼的肚皮有些饱了,可她握着温热的红茶杯子,直想赖着不走。 也许可以再叫一盒杏仁饼。 她这样想着,一边觉得恐怖。于展翘啊于展翘,等新年一过,你一定会进化成体型壮硕的河马的。 可怕的预想已在脑海成型,却管不住自己的脚。展翘走到吧台前,发现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了,“呃,再要一盒杏仁饼。” 除了天生的甜食爱好者,只有失恋者才会这样狂吃甜食。她想自己已经堕落了,剪掉长发,放口大吃高热量垃圾食品,周末宅在家里……也许下一步她会开始看一部又一部的冗长电视剧,并渐渐变成一个目光呆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干物女,以往那个爱玩爱笑的红衣主教将会不复存在。 上帝啊,快派来一个天使帅哥吧,展翘在心里祈祷,让他阻拦我,让他拯救我。 木门上的铃声玎玲玲响起来。 “欢迎光临。” “还有几盒杏仁饼?” 身旁冒出来一名个头高高的少年,这样问店小妹。 “啊,还有四盒。” “我全买了。”少年低头打开钱夹。 展翘一怔,“等一下!”瞪一眼来人,她有些不高兴,“是我先来的,留我一盒。” 少年抬眼望过来。 展翘迎上他的脸,一时间有些怔愣。找不出任何辞汇来形容眼前这张面孔。这样的面容,若用俊美、炫目这样的形容词去描述,未免太过潦草单一。展翘大脑有些小混乱,视线移不开,迎着他乌黑的眼眸。 那眼瞳,好似围棋的黑子,闪动着熠熠的光。他看上去多么像中古时代的骑士!年轻的、自由无畏的骑士,丰神俊异,令人不可逼视。 “……你要一盒?”他盯着她。 展翘懊恼,“是的,是我先来的。” “哦,是你先来的……”他神色很平静,侧侧头,下巴点向了她之前坐的位置,“你已经吃掉了一整盒杏仁饼,还想要?胃口未免也太好。” 他笑得揶揄。 展翘瞠目结舌。 “你们——认识?”连店小妹都觉得奇怪,左右望望两人。 “不,我不认识他。”展翘思忖,这男孩……生了这样一张脸,若是见过,她肯定会有印象的。可是大脑像是被按过delete键,一片空白。 他才进门,怎么知道她已消灭掉一盒杏仁饼? 杏仁饼的残骸开始在于展翘的胃里冒泡,化作一肚子怪异极了的小情绪,不停流窜,难以抒发。 正巧这时手机嗡嗡响起来,展翘举手致意,模出手机接起来。 “囡囡?”彼端的声音来自千里之外的苏市,是父亲,“本周周末有空吗?囡囡。” “啊,当然有。” “我和你妈妈决定去一趟陌城,见见老朋友,顺便看看你。” 展翘过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说好。 和爸爸妈妈已经半年多没有见面了呢。电话挂断后,展翘一时出神,回忆半年前,再想想现在,只觉恍如隔世,自己前后像是判若两人…… 第2章(2) “那,这份杏仁饼……”店小妹开始犯难。 男孩没理会,侧头看着于展翘,“我叫尚晓鸥。” “……哈?”展翘茫然,什么跟什么? “是你说不认识我的。” 展翘过几秒才弄清眼前的状况,有些哭笑不得,“啊,那个杏仁饼,让给你好了。” 此话一出,店小妹首先舒出一口气。偏偏那个得了便宜的人不为所动,眼睛径直盯着她。 他的皮肤是象牙色泽,灯光映衬之下,极为好看。他望向人的眼神不知闪避,眼光就像是从水底仰望到的青空,明如水洗,波光粼粼。 此时此刻,即使他一言不发,浑身也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张力。 展翘好像森林里的小羊,嗅到了危险。 那是什么眼神?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不怀好意。 展翘后退了两步,“我……我得回去了,小妹再见。” 旋身推门,逃之夭夭。 于先生订完从苏市到陌城的机票,通知展翘本周六上午会抵达陌城。 于是周五下班回到家,于展翘就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小鲍寓。 鲍寓是租来的,大小不过七十平米,两间卧室,其中一间被展翘开辟成小小的书房。有时候学校的工作做不完,就带回来在这个小书房进行。整座房子没有电视音响等娱乐设施,只有几只极舒服的沙发和容量颇大的冰箱。展翘回忆以前自己苏市的卧室,有两个大大的木橱,一只用来堆放绒毛玩具,一只则盛了无数的衣服。 这样简单得几乎可称之为简陋的小鲍寓,实在不同于她以往的风格。 这样的生活,不属于你的,不如,你还是回苏市,回你父母身边…… 半年以前,宗丞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 收拾完公寓,展翘捧着一杯热可可,出神。 和宗丞在一起那四年,他们一个上班,一个上学,在一起的时间原本就少得可怜。那家伙又是一个工作狂,每天二十四小时,他也许只睡五个小时,余下的十九个小时,起码有十七个小时是埋头于工作,很有少娱乐活动。 分手之后,展翘杜绝听到他的消息,把力气全部用于工作,这才顺利地留在了圣和高中,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一名。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浑无边际的思绪,门外响起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于小姐?于小姐你在家吧?” 是房东太太。 这座公寓租住者多是外地年轻人,大家都忙于工作疏于交流。房东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夫妻,倒是顶和气的。开了门,胖胖的房东太太站在门外笑,“于小姐用过晚饭了?” “啊,用过了。你请进。” 房东太太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门外走廊上张望一眼,方才走进门来。 “于小姐,你是不是有朋友来?” “朋友?”展翘想了想,“没有约朋友啊。” 平时和她来往的多是以前的大学同学,他们毕业后也像展翘一样留在了陌城。至于其他的新朋友,展翘倒是没有的。房东太太对她的情况是了解的,此时面上闪过犹疑,试探:“那,是有人在等于小姐?” “没有呀。”于展翘被房东太太绕糊涂了,她看得出房东太太有些忧虑,却听不懂她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于小姐,那……说出来你可别害怕,”房东太太语气放得缓了,“刚才我看到有人在楼下转来转去,以为那人是在等谁,但过了片刻,那人却又上楼来,就站在于小姐门外,也不敲门,不知站在那里做什么。” “哈?” “——见我走过来,那人也没抬头,转身就下楼走了。” “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展翘不明白房东太太在紧张什么。 房东太太看得出她的漫不经心,声音压得低了,道:“于小姐,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了。” “你是指,在咱们公寓楼里?” “是的。”房东太太拍拍她的手,“我只是提醒你,你可别害怕,有事就通知我们,解决不了的话,咱们报警。” “哦。” “你到底是女孩子,又是独个儿住着……” 展翘一笑,道了谢,“我明白。” “对了,刚才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戴一顶黑帽子,个头高高的,”房东太太比划着,“于小姐,也许是你的学生?” 展翘回忆了一下,想到班上那几个调皮男生,觉得有可能。 “总之,于小姐要当心,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展翘再次道了谢,送房东太太出了门。 会是谁呢?除了班上那帮小子,她好像不认识什么年轻男孩子吧…… 一夜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风声,不得安宁。 次日,于先生携着妻子来敲女儿的房门。展翘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两人,惊讶又欢喜,“不是说好的嘛,我去机场接你们。” 于先生微笑,很自然地揽过女儿,拍她的肩膀。 展翘心下一时酸酸的,暖暖的。 “啧啧,既然身为不孝子,又何苦表演这等煽情的剧码。” 循声抬头,展翘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到一张花般娇艳的脸蛋,一头乌发如松软的云,衬得她身姿慵懒,光彩照人。 现下展翘心情好,也不反驳。 于妈妈进了公寓,四下打量一番,摇头失笑,“于展翘,你出去可别说自己是左家人。” 显然是在嘲弄这地方的逼仄。展翘悄声嘀咕:“反正你不姓左,操心什么。”笑着转向于先生,“爸爸,我泡茶给你喝。” “等等。”于夫人打开小巧的行李箱,找出一只小茶筒,“他喝不惯乱七八糟的茶,这个拿去。” 于展翘忍着噌噌直蹿的火气,接了过去。 这个上午是愉快的,和爸爸坐在窗前喝茶,把一些大大小小的琐事讲给他听。展翘一直觉得,父亲一直是最包容和善的听众,无论有什么烦恼,他的三言两语总如清风徐来,污浊尽散。也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爸爸,她才会有那么重的依赖心吧。 “前段时间听你在电话里说,有同事一直帮你的忙?” “是的,蒋主任一直帮忙,不然哪里压得那些混账小子!” 于父点点头,“那囡囡有没有谢过人家。” “嗯,当然道过谢。” 于夫人在旁听着,哼了一声,“于展翘,只是谢谢就完了?人情处事你果然白痴一个。” “囡囡,要适当地表示一下。” 连爸爸都这么说,于展翘再不开窍就是傻瓜了,“表示?可、可是,那不就成了拍马屁吗?” 于先生闻言摇头笑,于夫人听不下去了,转身去参观她的小鲍寓。打量着小书房,视线被书桌上的一帧照片吸引了,拿到手里看了看,扬声说:“于展翘,都被人家给甩了,还留着照片做什么?”话罢一抬手,把照片丢进废纸篓。 于展跳起来,“你不要乱扔人家的东西!” “看不顺眼。” “好不讲理!”展翘忿忿,相框捡起来,紧紧握住。倒霉,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老妈…… “囡囡,你妈妈有点晕机,路上吃了点苦头,你别生她的气。” “……” 倒霉,老爸再好,也永远只向着妈妈。他是出了名的宠妻。妻子和他相差九岁,怀展翘的时候,于夫人尚未满二十岁,为此,正在就读的大学把她给开除了。生孩子的时候又有些难产,此后的几十年,于先生对她更是有求必应,千依百顺。 展翘小时候和妈妈有些不搭,但关系并没有这么坏,是从时候开始呢? 从她毕业那年,非要留在陌城起,妈妈阻拦不成,一气之下嚷着要和她月兑离母女关系,展翘却倔强地不肯回头。这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她终于得到了报应。妈妈一定在看好戏吧?当初不肯听家里人的话,看看如今是什么下场…… 于先生见她抱着相框,神色黯然,忙转移话题:“囡囡,你是不是交了新朋友?” 展翘回过神,一怔,“新朋友?” “是有和男孩子来往吧?” “哪有啊。” “刚才上楼,看到有个男孩子站在你门外,刚想打招呼,那人却匆匆走了。”于先生望着女儿,“还以为是你的朋友,看来你不知道?” 展翘讶然,摇摇头,记起房东太太的话。 不是空穴来风,她真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那人什么样子?” “个头高高的,戴一顶黑色的帽子。”于先生笑眯眯,“长相不赖,只是看上去年纪不大。” “可能……可能是我的学生。” 第3章(1) 周末的早晨。 卧室的门被笃笃敲响。 好梦被扰的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不愿从梦里醒来。 “晓鸥,晓鸥。”门外是温柔的女人声音,“该起床了哟。” “知道了。” 女声柔和,十分有耐心,“我做了早餐,要不要带到你卧室里来?” “不用了。” 再翻一,大脑开始清醒。 下了床,连衣服都懒得穿,拉开窗帘透了口气。现在是早晨八点来钟,天气仍是阴沉,太阳悬在半空,看上去像挂了一只大甜橙。 卧室的门终于还是被推开了,探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晓鸥,大清早吹冷风,你会感冒的。” 他话都懒得开口,全身只穿一件平角短裤,年轻的身体沐在阳光下,缓缓舒展。每寸肌肤都那样年轻,折射着细细的光芒,无可挑剔。 他转头问妈妈:“你做了早餐?” “是呀,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早餐很普通的煎蛋和面包烤片,配一份燕麦片。可是他亲爱的妈妈连普通的煎蛋都做不好,更别提发焦的面包片。 尚晓鸥也不说什么,坐下来就吃。 “好吃吗?” 妈妈看上去殷切极了,他面不改色,“难吃到顶。” 妈妈看上去像是快哭了,他笑起来,“你还是快回瑞典吧,把这好厨艺分享给老爸。”偶尔回国,妈妈总是这样急切地表达着母爱,看他的眼神里藏了一丝愧疚。有什么好愧疚的呢?尚晓鸥心想,天知道他是多么喜欢这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无拘无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一个人住着,开心吗?” “开心谈不上,功课压将下来,烦死人。”闲扯间,他已经把难吃到顶的早餐消灭了大半,简直忍不住要自我崇拜,“学校还不错,有一起打球的朋友也就够了。只是外面的饭菜也难吃。” 妈妈不再同情他,“你又不肯请钟点工。” 他嗤之以鼻,“我才不要看到陌生人晃来晃去。” 早餐过后,晓鸥告诉妈妈自己今天有事,说是约好了人打球,妈妈听后没说什么,着手收拾着餐具。就在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尚夫人开口了:“晓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抬起眼。 那眼神不闪不避,直直地望过来,做妈妈的竟微微地失措,“晓鸥……” “你翻我的东西了?”他神色很平静。 “抱歉。” 他不说话。静了良久,忽然坐到了桌子对面,附上前,“妈,你觉得她怎样?” “哈?” “照片上的家伙。” “呵,漂亮极了。”做妈妈的笑得眼睛都弯了,“不愧是我的儿子,好眼光。” 他闻言,似笑非笑,悠然自得。 “不过,那些照片……是偷拍的吧。” 妈妈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垂下眼,嗯了一声。 “她不认识你?” 尚晓鸥摆弄着桌上的一把小匙子,懒散道:“谁知道。” “看上去……年纪似乎比你大。” 他静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我不知道她年龄。也不在乎。” “晓鸥,我也不说什么当务之急你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了,妈妈知道你向来有分寸。” 他没动,哦了一声。 “你这样的年龄,早晚都会有这样一段经历。”妈妈语气淡淡的,“只要你把握好分寸。” 他回头反问:“何谓分寸?” “距离。” “愿闻其详。” “你是男孩子,更要周详地去考虑一些现实。有些距离是很难弥补的。” 说到底——“还是指年龄差距?” 尚夫人微微地笑了,“或许,也不必考虑那么多。” “一会儿让我慎重考虑,一会儿又别考虑太多。真有你的。”他耸耸肩,转身上楼。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只糖果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照片,记录的全是一个人,神态各异。这些照片所象征的,便是他尚晓鸥的超级变态—— 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什么原因,他变成了一个跟踪狂和偷拍狂? 尚晓鸥伸出手指,划过照片上的人儿。 她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一盒杏仁饼,看上去像只小饕餮。 尚晓鸥嘴角翘了翘,手下不停,继续翻动. 她在咬着吸管喝红茶。她在托腮发短信。她走在路上,脚下石子踢得乱飞。她站在婚纱摄影店的玻璃橱窗外,盯着里面的穿露肩礼服的塑胶模特发呆。她坐在地铁的休息椅上,戴着耳机听音乐,那眼神,就像饭饱后无所事事的宠物…… 什么时候,正式去认领这只宠物?尚晓鸥收起照片,转身下楼。 “晓鸥,早点回来。” “知道了。” 跨在单车上的少年,朝着追出来的妈妈摆摆手。 丙然中邪了,妈妈难得回国,竟然不在家里好好陪她。他鼓着一口气,单车骑得飞快。 单车左拐右绕,最终驶进某片住宅区。 尚晓鸥轻车熟路,缓缓停在某公寓楼下。抬头看三楼,那间摆着一盆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阳台,窗子是关闭的。他了如指掌,那家伙最喜欢周末赖床的。 不过今天,也许会例外。 鲍寓楼大门突然“哗啦”一下打开,里面走出一具胖胖的身躯,朝着晓鸥望过来。 是三楼的房东太太。他记得,这个欧巴桑总像某种看门的动物一样警觉,把一切外来的陌生人当作不安定因素,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虽然已多次被当作不安定因素,尚晓鸥仍然不习惯那种眼神。当然也谈不上反感。不久之前,他曾看见那这个胖胖的欧巴桑在重阳节那天送给她某位房客一碗五色糕,笑得一脸和气。而她的那个饕餮一样的房客看上去也高兴极了,如果有尾巴的话,说不定会摇蚌不停。 那样的快乐感染了他,所以对这个胖妇人,尚晓鸥不会存在恶感。 胖妇人收回了目光,提着一只黑色塑料袋,丢垃圾去了。与此同时,三楼的那个窗子忽然打开了,它的主人站到了窗前,抬头看看天空,舒展手臂做着一些简单的瑜伽动作。 尚晓鸥慢慢地伏到车头,四周空气变得懒洋洋,他的眼光再也移之不开。 “小子!” 身边的讲话声移回了注意力,房东太太正站在他面前,“你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 他摇摇头,“我在等人。” 房东太太神色里明显有戒备,“需要我帮你通知吗?” 我需要你闪开,还我清静。他偏偏头,不说话,笑得懒散。房东太太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于小姐,今天起得早哟。” “啊,太太早。”楼上的人儿望过来,笑着打招呼,“过一会儿我要去超市买东西,我妈妈来的时候,劳烦你给她开一下门。” 房东太太连声应着。 “多谢。”她笑着摆摆手,顺手带上窗子,转身回房。 房东太太扭头,瞥了身边的人一眼。 尚晓鸥全然未觉,若有所思,望着窗口。 不少女生说他长得帅,见了他总是一脸梦游状。可是,有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简直拿他当无色无味的空气。 尚晓鸥吁出一口气,细细琢磨。 是时候了。也许他该撒下一张密实的网,把那只小宠物牢牢地网起来,让她插翅难逃。 昨天爸妈来到陌城,晚上便住进了酒店。 今天是周末,于先生去拜访旧友,清早打电话给女儿,说是她妈妈昨天坐飞机太累,现在还在酒店休息。展翘想了想,便说:“让妈妈起床后来我这里吧。” 于先生同意了,临挂电话的时候又嘱托:“她有些水土不服,你记得煮饭最好用纯净水。” “……知道了。” 币完电话后,于展翘去检查了一下冰箱货存,明显不足。她知道有人胃口相当刁,当下便出门采购去。 今日天气佳。 风吹来十分寒冷,阳光却是好的。周末的街头,行人熙熙攘攘。展翘坐在公车上,脑袋贴着玻璃,心在不焉地望着窗外。在靠近她窗口的位置,有少年骑着单车飞驰。 鲍车保持龟速行驶,窗外的单车少年始终徐徐随在车侧。展翘闲得无聊,打量少年的衣着。黑色的鸭舌帽,白色的印有对勾标志的球鞋,短外套敞开着,透着一股子少年意兴。单车速度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他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犹如一面年轻不羁的旗帜。 展翘十分羡慕。她从小就不会骑单车,少女时代曾梦想让喜欢的少年载着自己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始终没能如愿。和宗丞在一起的日子,多是坐地铁和taix,可怜的愿望从未得到实现。 如果,如果她现在年轻六七岁…… 展翘悠然出神。 恰此时,那少年抬起了脸。 展翘微微一怔,视线撞在了一起。四周风景仿佛缓缓退去,他的面容像是倒映着整片青空,明如水洗。 这张脸……展翘呼吸一滞。 “正阳路口到了,请乘客们……” 展翘蓦地回过神,探头张望四周,匆匆起身下车。 尚晓鸥走出超市,时间正是十点多钟。 对面广场有街头篮球的球架,正有两名初中生模样的少年抱着篮球,笨手笨脚地夺来抢去。尚晓鸥看了一分钟,瞧不过眼,径直走了过去。 闪身而过,单手一抄,篮球像变魔术一样被他抄在手中,随后的三步上篮,看呆了两个小子。 “一起玩,不介意吧。”他微微笑,嘴上征询意见,手上却毫不松懈,逼得两小子节节后退,连进两球。 两小孩犹如初生牛犊,技巧虽差,精力却过人,见对手了得,毫不认输地包抄上去。两人毫无技巧可言,尚晓鸥被他们撞了好几下,越打越不耐。投进一个三分球,余光一瞥,看到超市的出口走出来一道身影。 他抬脚便跟了过去。 两小子回头喊:“喂,你不打了?” 头也不回,他摆了摆手。 见他马上走远,两个小子叫嚷:“我们周末常在这里练球,有空来参加。” 尚晓鸥没有听到。他两手抄在衣袋里,步履不疾不徐,眼睛盯着前方不远处。 第3章(2) 前方不远处,她正沿着马路边走着,手提了两只购物袋,里面装着疏果和日常消耗品。凉风吹着她蒲公英一样的短发,风衣的领口竖起了,却遮不住冻得发红的耳朵。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抬手,可能就会触及她。 他想捏捏她发红的耳朵,那贝壳一样半透明的耳朵,想用手指摩挲着去温暖它,或是,用嘴唇亲吻它…… 冷不防,她扭过头来。 脚步煞住,视线再次撞到一起。 “你、你有什么事吗?”她这样问,眼里藏着惊惶,真像被主人丢弃的小宠物。 尚晓鸥想笑,却又笑不出。方才超市里,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反应总是慢半拍,却并不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笨蛋。察觉了,就扭头疑惑地看着他,眼神隐约带了询问。 他强装若无其事,眼神不闪不避,回视她。 她只好率先别开脸,落荒而逃。 “你早认出我来了,是不是?”他月兑口而出,声音轻轻的,说着只有两人能懂的话。 她后退一步,勉强笑了笑,转身就走。 “等一下!” 他挡到她面前。以前还怀疑,自己怎么就对这个又笨又没个性的女人存了心思,现下才发现,这女人一点都不笨,她只是反应有些慢,仍是敏感的,兔子一样敏感。并且,顶会装傻。 眼下被拦住了去路,她神色终于慌乱,向左跨出一步,打算逃窜。 结果他也向左踏出一步。她再向右,他也同样绕到右边,始终拦在她面前。 街上已经有行人朝这边望过来。展翘急得要命,没有什么比一个满脸无赖的男孩和一个惊惶失措的老女人更引人注目的了!路人们甚至缓下脚步,明显想看好戏。她红了脸,多半是因着愤怒,“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我叫尚晓鸥。”他的黑眼睛,像黑色棋子般沉定。 “你……有什么事吗?” 他神色动了动,慢慢道:“是有事。” 你倒是说啊!展翘有些慌张,“如果能帮到你,我不介意,请不要……”在大街上表演这种见鬼的戏码…… “哦,是这样的,”他说得缓慢,大脑却像风车一样转得飞快。她聆听的表情还算认真,阳光下,短发上的一只发夹闪烁不定,尚晓鸥心一动,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有一个表妹,她下周马上要过生日了,我想送她一件礼物。” “……哦。” “所以,想请你帮忙。”挑起嘴角,尚晓鸥笑了。他很清楚自己笑得有多无赖,不过他认了——面前这个小女子,她让他身不由己,让他变成一个跟踪狂搭讪狂,让他扯下弥天大谎,满嘴鬼扯,“我看你头上的发夹很漂亮,想必她也喜欢,所以想请你帮忙,挑一个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有些犹疑,她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话,低头看时间。 “用不了多久的。”尚晓鸥晃了晃腕上的潜水表,“十分钟,顶多占用你十分钟,拜托。”他下巴一扬,“对面百货公司有这个发夹的专柜。” 展翘一怔,倒没想到这小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面百货公司的确有这个牌子的专柜。事实上,她头上的发夹,也正是几天前刚从那里买来的。 展翘转过头,男孩正朝着她展颜一笑。 那一笑,犹如飞鸟振翅,滑过青空,满是志得意满的少年意兴。 浅绿的四叶草造型,中心的叶梗处渐渐有细微的脉络蔓延,做工精巧。 望过去的第一眼,于展翘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让导购小姐从柜台里取出来,又问身边的人:“……可以吗?” 他随意地瞟一眼,视线又落回她脸上,“随便你。” “小姐前两天刚来过吧?”导购员微微笑着,把发夹递了过去,“您头上戴着的正是刚从我们这里买的呢。” 展翘点点头,端详着手里这一只。前两天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一款。 “这个是我们昨天下午刚到的新款。”售货小姐开始滔滔不绝,“我们这里的发饰,您的脸型和肤色都是很适合的。最近我们专柜正好有优惠活动,如果您现在买的话……” 于展翘爱不释手,呜,好想占为己有…… “先生觉得这一款如何?您的女朋友戴起来一定很漂亮——” 展翘一惊,放下手里的发卡,“你弄错了。”她敛眉,这误会也太离谱了,对方明明只是小男孩……她转头看了那似笑非笑的小子一眼,“……你的表妹多大年纪?” “和你差不多。” 于展翘闻言,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才多大,有这么老的表妹?” 他嘴角一翘,笑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漾开,“你挑东西眼光不错,看人就差远了。” 于展翘疑惑地瞅着他。 “小姐,要不要试戴一下?” “给我。” 男孩伸过手,其用意昭然若揭。 展翘甚至来不及尴尬,下一瞬,额前的发丝被拂开了,微热的指尖触上了她的肌肤。 面部开始失火。 展翘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导购小姐在微笑,面前的男孩看上去很专注手里的工作,毫无嬉戏之态。如果拒绝,那她于展翘未免太小家子气。 可是可是……他是陌生人啊,怎么能让陌生随便碰自己的脑袋? 正胡思乱想着,导购小姐却拿来一面小巧的镜子,支在她的面前,“觉得如何?” 展翘尚未开口,却听身边传来低靡的轻喃:“beautiful。” 心跳得厉害,展翘垂下眼。 这时,却听不远处有人在喊她:“小于?” 前方走过来的人身型瘦削,微笑温和,却是蒋唯青。 “巧啊,和朋友出来玩吗?” 展翘一时也无法解释,只得胡乱地点点头。 蒋唯青微微扬眉。站在于展翘身边的男孩个头高挑,头上戴了一顶帽子。他没有抬头,帽檐半遮着面容,隐约看得出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孩子,露出的五官十分精致。蒋唯青方才看到他们举止亲昵,似乎关系并不简单,此时看到男孩分外年轻,却不由得有些疑惑。转向展翘,看到她正在导购员的帮助下取下了头上的发夹,顾盼自如,有种天真的美。 蒋唯青瞧了瞧她手里的发卡,微微一笑,“很适合你。” 她脸红红的,只是笑。 “那,你先忙吧,我们后天见。”蒋唯青笑着颔首。 “好,再见。”展翘定定神,匆匆把手里的发卡递给导购员,“就要这个了,麻烦你包装好。” 身边的人这时才抬起了头,看她一眼,转身去结账。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时间已不早,那家伙说要送她回去。 “不用了。”展翘摇头拒绝,朝他伸手。 他手里提的,是她的购物袋。 他却避开了她的手。明明是好意,偏有几分无赖的意味,“当我是谢你好了。”他这么说着,伸手招taxi。 于展翘瞪着他。 从一开始,她便注意到他的身段衣着,那高挑出众的身段,那顶黑色的帽子…… 房东太太的话回荡在脑海里,展翘心里敲起警钟。 “上车了。”他很自然地为她打开车门。 坐到车上的时候,于展翘始终觉得,有两道微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从很年少的时候开始,展翘便有过走在街上被男孩搭讪的经验。再难缠的家伙,只要拿出手机作势要报警,对方也闪去一边。可是被人这样痴缠不放,她倒是头一回。 那小子看她的眼神无礼极了,放肆极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问:“你……读高中?” 他瞟着她,不说话。 “我是高中老师,教的学生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年纪。” “谁像那些毛头小子。”他嗤之以鼻。 是不太像。她侧头端详,他瞧上去真像中古时代的骑士,坦然无畏,有着最明亮的眼神。他不像她教的那些个学生,要么被功课压得面如菜色,要么便一脸狡猾和叛逆。 他举止带了些许懒散,有一种十七八岁男生少有的从容,相当具有掌控力的从容。 转过脸,他望进她的眼底,“……再说一说你的事。” 展翘不解。 “我想听你说。说说有关你的事。”他抿起了嘴角,“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有没有男朋友,和谁住在一起……” “这些,都是隐私呢。” “可是马上就要下车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到你。”他声音放得轻了。 那眼睛像藏了一片浩翰的星海,展翘整个人身不由己,跌了进去。 “我叫于展翘,二十四岁,喜欢的东西有很多,讨厌的东西也有很多。我没有男朋友,一个人住。”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想捂住自己的嘴巴。这小子会妖法吗,他让她身不由己,让她变成了隐私暴露狂…… 他笑起来,“还有呢?” 展翘悻悻转头,望向窗外,“……我到家了。” 第4章(1) 下车后,展翘停了停,俯朝车窗内致意,“再见。” 再见?他瞅着她,侧头笑,“我期待。” 展翘一怔,的士却驶走了。 “你们……果然是认识的。” 手里提着一些物品的房东太太走了过来,看样子,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我就说嘛,难怪那小子天天在楼下转来转去。” 展翘心咯噔一下。现下得到证实,不免心慌。 一时不知该对房东太太做何解释,见她开着门示意,连忙走了进去。 匆匆进了家门。 妈妈站在露台上,背对着她,“等了你半天,终于回来了,饭菜在桌上,你自己去温热。” 展翘望一眼餐桌,看到上面摆着一盘红烧鲤鱼,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泡菜,“哪里的鱼?” “上午找房东太太要钥匙,她送的。” 于展翘忍不住一笑。于夫人在家虽娇横任性,走出去却永远都吃得开。上帝的宠儿。若是她能遗传妈妈哪怕一丁点的机敏,那她也不至于……不至于被宗丞所抛弃吧…… “你买了什么?”于夫人接过女儿手里的购物袋,随手一翻,笑了,“哟,倒真懂得过日子了。”翻翻那些生活用品,于夫人眼尖地瞟到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取出来端详,“这是什么?” 展翘快要跟不上她的思维,不耐烦地瞥去,一愣。 “是送我的礼物吗?”于夫人笑着就要拆开。 那盒子是松绿包装,十分小巧,十分……眼熟。 展翘心一跳,劈手抢了过去。于夫人耸耸肩,拂动一头卷曲的长发,“有人送你的?” 展翘不说话,兀自瞪着手里的盒子,心跳怦怦。 “呵,于展翘,运气不错嘛,居然真有不长眼的小子看上你!” ——什么时候? 那小子!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刚才看到你在楼下跟人道别,我就觉得不对劲。”于夫人倚到沙发上,双手抱胸笑得懒洋洋,“觉得不错的话,就给人家一个机会哟,别弄得自己成老姑婆了还嫁不出去。” “乱讲……” 攥着手里的盒子,展翘只觉一团乱麻扑面而来。那要命的小子,一脸无赖,满口胡言,骗得她好苦…… 说什么送礼物,是真的。说什么表妹,却完全是假的。 他有什么目的? 苞踪,搭讪,骗她,套她的话,送礼物给她……这些小伎俩,瞎子都能猜到是因着什么。自己是什么时候招惹到那小子的?展翘苦思冥想,模糊地记起桔屋的那一幕。 彼时,那小子直如从天而降,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肆无忌惮。 那时候,明明该警觉的! 于先生和夫人在周末傍晚时分回了苏市。 于展翘牢牢记住爸爸说过的话,周一去学校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琢磨,怎样向蒋主任表达谢意。 突然跑到人家面前去说句谢谢,未免太突兀太莫名其妙,何况诚意又不够。如果送礼物的话,不知道该送他什么呢?关于蒋唯青,于展翘只知道他三十六岁,五年前离过一次婚,没有子女,现下是单身。这些还都是听办公室的女同事八卦得来的,其他的诸如他的兴趣爱好,于展翘一无所知。 若想送人礼物表达谢意,无论如何,也得投其所好才是。 今天的早自习,仍是由展翘带课。 进教室后清点了一下人数,发觉少了几名男生,展翘很头痛,那几个男生正是班上以冯风为首的闯祸胚。 问其他学生,听说刚才他们还在的,现在却不知跑去了哪里。若是让班长他们去找人,未免太浪费大家时间。展翘决定先记下几个缺课人的名字,到时候再给他们好戏。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办公室里有同事喊住她:“小于,刚才蒋主任找你。” “啊?” “大概是你们班的男生逃掉自习课去打球的事。今天早自习是你带的吧?” “是啊。”想起来就头疼。 蒋主任办公室在楼上,于展翘寻着门牌去了,敲响门。 “请进。” 推门而入,这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里面只有蒋唯青一人,平时他在这里办公,除了同事偶尔来送个文件传个话儿,来这里的全是学校里最调皮捣蛋的学生。办公桌靠窗,此时他坐在桌前,低头整理着一堆资料,头也不抬地示意,“你先坐。” 展翘应了一下,坐下来。莫名地有些紧张,坐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个等着挨训的不良学生嘛…… “今天早上逃课的学生,为首的是三班冯风,我已经通知他过来了。” “哦。” “喊你过来,是想通知你,以后可以不用带学生的早自习了。” 展翘闻言,花容失色,“为什么?” “别担心,这只是正常的工作调整。” 展翘这才松了口气。蒋唯青微微一笑,拿过桌上的杯子,轻轻地吹去茶沫,低头喝茶。那动作有几分高山流水的悠扬意味,展翘看得心里一动,问:“蒋主任喜欢喝茶?” “啊,是呀。” 展翘颔首,记在心里。 她也喜欢喝茶,并私藏了不少好茶。也许这正是她聊表谢意的好机会。 同一时刻,办公楼外。 冯风抖抖索索地转过楼梯口,回头喊:“学、学长。” “……嗯?” “你说,老蒋叫我们去他办公室,是为今早儿打篮球的事吗?” “谁知道。” 这样漫不经心的回答,让冯风懊恼,“你都不担心老蒋通知家长么?” 对方话都懒得讲,淡笑置之。 “哦,我差点忘了,尚学长的父母不在国内。”冯风说着,好生羡慕,“运气真好,自己一个人,很逍遥的吧。” 说话间,已经走到训导办公室门外。冯风一时踌躇,犹豫地朝里看了一眼,喃道:“哦,我们展翘老师也在啊。” 旁边的男生神色动了动,附过去瞧了一眼。 冯风低道:“他们在商量什么?看上去倒是有说有笑的,不像是在商量折磨我们的法子啊……” 他眯起了眼睛。 “嘿,我突然发现,老蒋看展翘老师的眼神好像不对劲……啊!”身体忽然被撞了一下,冯风“砰”一下撞到了墙上,想呼痛。 撞人的家伙却头也不回,朝着走廊尽头去。 “喂,你要去哪里?” 他一声不吭,似乎连头都懒得抬。 冯风正自奇怪,却听背后响起一道冷峻的斥声:“在大呼小叫什么?” 手一抖,冯风差点落荒而逃,头也不敢回。 “三班冯风,是你吧。”站在门口的蒋唯青敛起眉,“你进来。” 冯风心里发毛,正准备进门,抬头却见他的于老师正站在当地,望着他。顾不得她眼里那丝若有似无的好笑,冯风使眼色向她求救。 “小于,你先回去。” 蒋主任的声音如冷水淋下,冯风闭闭眼,苦不堪言。 于展翘很快就离开了,临走还轻轻带上了训导处的门。少了她的明眸倩影,冯风被室内的低气压折磨得几乎口吐白沫。 “还有一个带头的,”蒋主任敲敲桌面,“不是让你们一起来么?” “啊,他、他刚才闹肚子。”冯风服了自己,关键时刻还敢撒下弥天大谎。 蒋唯青对这些小把戏完全不放在眼里,挥挥手,“去、去喊他过来。” 冯风只得转身。 未及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出现在门外的男生个子高挑,先是匆匆地看了一眼门外,之后走进来,“砰”一下带上了门。看上去倒像是在躲什么人,室内的两人瞅着他神色不定的样子,疑惑。 “闹肚子的人是你吗?”蒋唯青开口了。 来人闻言一怔,抬起了头。 一迎上他的面容,蒋唯青不由得顿住,这小子…… 他却匆匆地低下了头,和冯风一起走了过来。 他头上戴了一顶帽子,低头的时候,帽檐半遮住了他的脸。蒋唯青心下一动,只觉那神态十分眼熟。 “你叫什么名字?” “尚晓鸥。” “尚晓鸥……”蒋唯青重复着这个名字,仔细端详他。 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尚晓鸥没想过,自己会鬼祟到自己都没辙的地步。 傍晚时分,拒绝球友的邀请,他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学校大门,站在不远处的商店门口,两手插在衣袋,周身闲散。 随后,他的小宠物出现。 已是寒冷的冬天气候。她穿了一件英伦风格的大衣,短靴配仔裤,长长的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盖住了鼻子和嘴巴,扶着肩上的包包带子,偶尔停下来笑着和学生打招呼。路过桔屋的时候她没有停步,倒是朝着路口处的一家书店走去。 书店是私人开的小店铺,装潢质朴,处处书香。 “请问有没有英文原版的小说?”于展翘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不得不停下来问书店的店员。 “原版小说很少,多是名著,你要什么书?” 之所以想买原著,是因为最近学生总是在闹腾着要她讲一些英国小说,她不得不恶补一下,“先看看有什么书。”她说。 店员带她走到角落处,指了指位置。于展翘道了谢,站到书架面前翻看。如店员所说,多是一些文学名著。展翘阅读喜好通俗的闲书,原本对晦涩的书籍没什么兴致。此时却不得不拿出时间,细细研究。 这一研究,便是半个多小时。 第4章(2) 站得身体有些麻痹,展翘捶捶腿,挑了三本书,准备去结账。 饼道上站着几名看书的学生,展翘不想打扰他们,只得转身经过书架。 在两排书架的中间,有一名男生坐在地板上,正抱着一本厚极了的英文词典打呵欠。像是意识到有人,他抬头望了过来。 展翘刚想说“借过”,冷不防撞上他的视线,一时停顿。 男生反戴黑色棒球帽,肩上背着鼓鼓的背包,漆黑的瞳,肆意的眼神。 “巧啊。”他有些懒洋洋地起了身,打招呼。 “……” “你挑好了?”他走过来。 展翘匆匆点头,朝着柜台处走去。 他跟在后面。 店员开单,结账,盖印章,找零,展翘耐心地等待着一系列程序,神思恍惚,只觉背上灼着两道逼切的视线。 递过零钱,店员微微欠身,“欢迎下次光临。” 展翘颔首,旋身推门而出。 他紧紧跟在身后。 如果他只是跟着,展翘不会理会。可是!他是紧紧地随在她身后,几乎算得上并肩而行,几乎没伸出胳膊揽住的她的腰…… 展翘脸一热,抬眼看着他,“你、你有事吗?” “你记得我?”他挑着眉毛笑。 “……” “我刚好顺路。”他这么说着,甩了甩背包。 背包很鼓,展翘猜测里面大概放着一只篮球。个子高高的爱打球的男生,这样的年轻,这样的一往无前,几乎让她不忍苛责——尽避这家伙本质上是个无赖的跟踪狂。 “刚才,我看到你的钱夹里有张照片。” 这突兀的话题,让展翘神色冷下来,盯住他。 “没看错的话,是个男人的照片。”他神色定定,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男朋友?” “是。“ “上次你说过,没有男朋友。”他敛着眉,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于展翘,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 于展翘快要跟不上他的思维,这种懒洋洋的语气,这种目下无尘的神态,莫名地倒让她记起妈妈来。难怪,难怪她和这小子谈不拢,原来他脾气像她妈。 想到这里,展翘嗤声一笑。 “真拿你没办法……”他叹口气,“快分手吧。” “哈?” “和那个男人分手,把钱夹里的照片丢掉。” 展翘听得大皱其眉,“你——你以为你是谁?”听听这小子什么语气! “我是尚晓鸥,第一次见你,我就中了邪。你是一个会使妖法的小魔女,你让我变成了跟踪狂搭讪狂。” 呆呆的,她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这样的眼神,让展翘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口。正考虑让他噤口,却听他说:“我猜,关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吧?” 展翘记得,那次在桔屋,两人为一盒杏仁饼争执不下,好没出息。 “不,”他像是完全知道她心里所想,“于展翘,我第一次见到你并不是在桔屋。” “……” “第一次见你,你撞到了我,差点被你的热红茶烫得月兑了一层皮。当时你在哭,直到你离去我都弄不清,你是为什么哭。”他轻声陈述着,语气放得极缓,却显然不打算停下来,“你为什么哭?于展翘,这个问题弄得我连觉都睡不好。此后的一连几天,每天放学我都跑去那家kfc,等你出现。” “……” “你呢?你跑去哪里了?迟迟未到,害我吃了半个多月的汉堡。”看着她呆呆的,尚晓鸥更加不悦,果然,这傻蛋没记性,“我说,你脑袋里一定生着一堆草吧?” “你……干吗说这些?” 他抿抿嘴,垂下眼,“大概是脑袋秀逗了吧。”见她神色古怪,他恶声恶气,“我是脑袋有毛病,才会向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笨蛋告白。” “……”被骂笨蛋的女人来不及生气,注意力全被最后两字勾走了。 他嗤地一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 “最近没有去桔屋?”见她仍不回答,他敛眉,恨不得握住她的肩用力晃啊晃,“喂,说句话啊。” “我……到家了。”丢下这句话,她准闪人。 “那,明天我是在你家楼下等你,还是在你学校门口?” 这句话成功地让她煞住脚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好吧,继续装傻。明天我在学校门口等,就这么说定了。”他转头就走。 “等等!”她轻轻吸气,笼在他明亮的目光下,呼吸都变得好困难,“你……等你毕业了再说。” 说完这话,她只想灭了自己,这是什么跟什么? 他抬脚踢飞路边的石子,笑得无赖极了,“那不成,等我毕业,你肯定跟别的男人跑了。” 她冷下脸,决定不再理这些诨话,“你先等一下,我上楼去拿样东西。” “什么?” “上次你落下的东西。” 他听明白了,不悦地拧起眉。她却早已旋身上楼。 楼下是吃完晚饭后在散步的居民。 天色渐渐暗了。尚晓鸥站在楼下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迟迟不见她的身影。他始终盯紧了三楼的窗口不放。那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上了楼,他几乎认为主人不在。 心跳得有些急,他需要管住自己。 ——如果她不下楼,他需要好好管住自己,不然真会窜上去私闯民宅。 终于大门开了,她低着头走出来。 周围像是哗啦啦绽开了无数的花朵。尚晓鸥盯着她低垂的眼眸,心跳到自己都羞愧的地步。 无论如何,还是要管住自己,免得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个,”她递过一只松绿色包装的小盒子,声音如蚊鸣,“还给你……”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伸手去接。 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僵持。 终于,他伸出了手。 “啊!”她尖叫。 手腕被紧紧地攥住了,其手劲大到让她痛不可忍,“你、你干什么?”周围已有人愕然望来,她羞愤之下,举手就捶,“放开我,放开我!” “是你不好。”他说了,声音低低的,“是你让我变成这样……谁愿意像傻瓜一样跟着你,谁愿意做梦都满脑子是你……” 那声音低靡,迷乱,她听在耳里,受了蛊惑。 “谁让你随便对着男人哭?谁让你站在那里的……”他眼神带了几分莫名的焚意,终于还是没管住自己,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触过她的耳垂。 她战栗了一下,回过神,“放手啊!”她猛地使用,重重推开他。这家伙,明明还是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多调情手段!好轻浮,好可恶……展翘咬住嘴唇,手里的小盒子用力一丢,打到他胸口,随即跌到了地上。 “你不要再跟着我!我对小表没兴趣。” “我马上就要大学毕业。” 晓鸥听到自己这么说。心怦怦乱跳,他记起小时候读过一本童话书,那只小木偶,它的鼻子是怎么变长的? 也许他该照照镜子,瞧瞧鼻子有没有变长。 她闻言,却是怔了一下,“骗子!” “我马上就二十二岁。”他面色不变,“你不会比我大很多。” 她悻悻然,“不管你多大,只有小表才这样计较自己的年龄。”说完便噔噔噔跑掉了。 计较年龄的人……明明是你啊…… 眼睁睁地看着小宠物跑掉,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脚下踢到了什么,“喀”的一下。 癌身捡到手里,晓鸥漫不经心地把玩片刻。随后头也不回,反手把它丢进垃圾筒。 抬眼,他望向三楼窗口。 一道影子恍然闪过,“刷”的一下,窗帘拉上了。 尚晓鸥兀自翘起嘴角,笑。 第5章(1) 冬天很快到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加雪,果然,最后两节课,天空簌簌落下细屑,落到地上便迅速消融,积成了一处处的水洼。 正巧蒋唯青进公办室取文件,于展翘趁机喊住他,把带来的一盒红茶递上去,“蒋主任,这是一盒滇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话音落地,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愣愣望过来。 蒋唯青望着眼前的人,她笑逐颜开,落落大方,眼里写满认真和郑重以及……不经人事的单纯。这样的单纯,放到别处,一定会是任人宰割的啊…… “小于,你这是演哪一出?”果然,有同事笑了起来。 “哈?” “——公然行贿吗?” 男同事笑得不怀好意,女同事则神色复杂。展翘心下一惊,面上微微变色。 “这红茶是我向小于要的。”蒋唯青转向于展翘,微微一笑,“大家都是喜欢喝茶的同好,多谢小于,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伸手接了过去。 于展翘就算再迟钝也晓得,蒋主任是在维护她。 既然她都晓得,在场的人个个聪明剔透,自然是再明白不过。 似是没想到铁面无私的蒋主任如此露骨地维护一个人,众人相视一眼,都若无其事地转头忙自己的事。 气氛有些怪异,蒋唯青仿若未觉,临走前朝她笑了笑。她这个人,就像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却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的小宠物…… 小宠物心情却是乱七八糟,最后一节课是她的,好不容易放学铃声响起来,她抱着讲义看向室外。天空时雨时雪,古怪透顶,她向来不喜欢北方的鬼天气,还好这次没忘记带伞。 走出教室的时候,学生们几乎全部走光,只剩一个女孩站在教室前,双手抱胸,瑟瑟发抖。 展翘走过去,细细打量她一眼。 面前的女孩,是高一这一届顶级的优等生,堪称十项全能。只是今天课堂上,展翘有注意到,这女孩一直在咳个不停,看上去似是病了。 “方小童,怎么还不回家?”展翘忍不住出声。 那女生抬起头,看着展翘笑了,“于老师。” “生病了吗?”于展翘注意到女孩面颊上病态的红晕。 “啊,还好,季节交替,咽喉不适。”女孩只是抿嘴笑。 展翘很自然地伸手,覆到她额上,停了片刻,觉得她体温却没有异常,“方小童,你没有带伞吗?” “等一会儿雨就停了。” 曾经听班主任周老师说过,这女孩性情安静,家境不错,长相也极好,奈何总是不太合群。听说她父母总是忙于工作,很少顾忌到她。 展翘望望远处。淋了这场雨加雪,这孩子的病一定会加重的吧。到时候她父母若是顾不到她,岂不是糟糕?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行人已经很少了。 细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到头发上便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展翘脚步反而放得慢了,湿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街景分外清明。 头上忽然多出一把伞,近在咫尺,是一道揶揄的声音:“早上明明看你带了伞的。滥好人,自己都淋成了落汤鸡。” 明明是嘲弄的笑,却生生多了几分亲昵。 今天他还是戴着帽子,一顶柔软的绒线帽,衬得俊俏的面容好像在发光。 空气潮湿,眼神多情。 此情此景,任何生硬的话说出来都是不解风情,大煞风景。即使他又在无赖地跟踪,即使他仍像牛皮糖一样黏人。 晓鸥向展翘微微一笑,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里面的两盒杏仁饼,像是小孩在炫耀他伟大的战利品。 展翘不予理会。 “给你的。” 他一点也不温柔,塞到她手里。展翘心跳加快了,莫名地有些脸红。这小子虽没有君子之月复,她却是相当的小人之心啊…… 轻声道了谢,展翘低头走着。他仍是随在她身侧,亦步亦趋,不离不弃。心跳慢慢缓和,展翘不忍拒绝这一瞬的温暖。 “你住在哪里?”她问。快到自己住的地方了,不知他家住何处,这会儿天都要黑了,他是要步行走回去吗? “东城区,将军山别墅区。”他报上地址,微微笑,“爸妈常年在瑞典,我一个人住。展翘,你要去玩吗?” 她摇摇头。这个小子,怎么说,都算是半个陌生人。她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学校,住址……还有呢?其他的呢? “你想知道我更多吗,于展翘。” 她神色一赧,想不到又被他瞧出了心思。 “如果愿意听,我会告诉你更多。”没来由的,他叹了口气,看着天空,“虽然我有时候很混蛋,但就怕你把我当成天天无所事事、当街泡妞的混蛋。” 展翘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盯着她的笑脸,一时定定。莫名的情绪汹涌而来,这一刻,他强烈想独占她的笑容,收进囊中,珍藏在手,任何人都不给看。 “你在圣和,读什么专业?” 面对询问,他眼也不眨,道:“商学,我是圣和商学院的。” 商学院在圣和是独立的院校,于展翘对那边倒是不了解的。细细思忖,这小子鬼主意颇多,日后倒真适合做个奸商…… 天色黯下来,两人慢慢走着,谁也没急着赶路,气温已到了呵气成霜的地步。心里却暖洋洋的,像饮了一盏美酒,带着那分酩酊之感,沉醉不知归路。 包包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优美的圆舞曲,展翘不得不停步,看着来电显示,接起来,“小陆啊。” “嘿,是我。”小陆是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同样留在了陌城,闲来无事常常招呼展翘他们几个老同学,一起凑桌吃饭k歌什么的,“展翘,你快放寒假了是吧?” 展翘在心里计算一下时间,喜上眉梢,“啊,是呢。”最近快要期末考试,她忙得昏头转向都差一点忘掉了,作为老师,有长长的假期可以赚啊…… “是这样的,下个月咱们有同学聚会,王老师也会去。” “啊,太好了。” “那你一定有时间来,顺便帮我通知一下班上其他同学。” “好,你说一下时间地点。”她认真记着,确认,“……二月十二日,晚上五点半——哪里?哦,四平路素星阁,我记住了。” 币了电话,展翘心情好起来。王老师是她大学时的辅导员,也是学生们最喜欢的老师,展翘早想去拜访了,这次见面,非要取一下当老师的经。 “二月十二日,晚上五点半,四平路素星阁。”身旁的尚晓鸥轻声重复,“好,我记住了。” 于展翘瞪着他,这阴魂不散的小子,他他他—— “展翘,你马上就到家,我不送了。”站在公寓区外,尚晓鸥笑眯眯地把伞递给她,“接着。” 她一怔,“这……” “改天再还我啊。”他笑一笑,旋身就走。 他离开的身影像一阵风,一阵顽劣的恶作剧的风,也不管是否吹皱了一池湖水。展翘望着他走在雨里的背影,忍不住牙痒痒。 这小子,他倒是善于制造一切再见的借口理由。 四平路。 素星阁酒店。 寒假开始后于展翘没有急着飞回父母身边,当然也不纯是为等这场同学聚会。这天的同会聚会还是非常开心的,素星阁的自助餐很有料,大家吃得很饱很开心,吃完饭后一起去k歌,气氛白热化,有人在唱hip-hop的音乐,展翘被拖去强迫念rep,念了个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小秦拿她开涮,“阿翘,当年你的口语天赋可是得到老师交口称赞的,这发挥可有辱你真实水准!” 展翘抓起桌上的果子丢他,“纯粹是赶鸭子上架!” “喂喂,人民教师要注意形象了!” 展翘索性跑了,跑去最八卦的女生群里凑热闹,听她们热切地八着谁谁的老公发财,谁谁离婚了,谁谁出国了。 “说起来今天好像还少了一位。”有人突然发现,“雅妮呢?林雅妮呢?” 展翘一听这个名字,神色动了动,一时有些走神。 “哦,我通知过她的,本来说好了会来,几个小时前却打电话说有事。” “啧,败给她了,还是那个毫无群体观念的高傲女。” “说是有约会呢。”女生们交耳嘀咕,“当年被宗丞拒绝,受打击太重,据说多年来情路始终坎坷。” 某个没心没肺的女生闻言叫起来:“啧啧,那个宗丞是不是有毛病啊,居然连甩咱们班最漂亮的两个女生……” “这是什么话!”有人捅了那女生一下。 气氛突然静下来,有尴尬横亘其中。展翘看着大家不自然的神色,勉强一笑,“是啊,那厮也太没眼光。” 同学们都“哗”的一声笑出来,大力拍着展翘的后背,“好样的,于展翘!” “这才是咱们红衣主教的风格嘛!” 展翘被拍得踉跄一下,差点扑地。然而笑容还是慢慢展露出来,红衣主教,多么熟悉的亲切的称号。她的网球,她的飘飘红裙,她的宗丞,她那一去不回的四年青春…… 今晚的展翘,喝得有些醉了。 临分别的时候大家笑着道再见,成双成群,扶着东倒西歪的酒鬼们扬长而去。小陆开了车来,执意要送展翘回去,她只是摇头。 小陆拿她没办法,“那你路上小心了。” 展翘点点头,道了再见。 欢聚的时光,无可避免的,总是以曲终人散而结束。展翘思忖着,有些自嘲地笑了。喜散不喜聚,呵,曾经的红衣主教啊,如今怕是变成不折不扣的林妹妹了。 甭独,鲜少降临的入骨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于展翘几乎不敢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小鲍寓。她掩紧了风衣的领口,游魂一样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行人已经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寒冷。 街角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店还没有打烊,橘色的灯光暖入人心,展翘身不由己,朝着那温暖的光走去。 身后有骑着单车的人掠过,斜斜地,驶到小店前,“老板,我要糖炒栗子。” “啊,就剩这么多了,你要多少?” “全给我。” 对话声展翘恍若未闻,她盯着那道身影。 他长腿撑地,懒洋洋地伏在车头,单薄的外套配仔裤球鞋,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帽子……随后,他转过头,向她展颜一笑。 展翘避开他的眼光,嘀咕:“果然是你……” “你要买糖炒栗子吗?” 店员听到他们的对话,抬起头来,“啊,小姐,不好意思,已经没有了。” 展翘点点头,“我已经被他欺负习惯了。” “……” 尚晓鸥嗤声一笑。 展翘不再理他。转身走出几步,那单车便滑行而来,在越过她时,他突地转了方向,绕过她另一边。展翘吓得煞步,回头瞪他。 他挑起嘴角,一脸坏笑。 第5章(2) 再行进,单车再越过,迅速围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展翘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 “我回家啊。” “你干吗走这里!” “我顺路呀,”他答得理所当然,“顺路调戏你。” 街上行人并不多,展翘还是觉得好丢脸。这小子!昨天刚刚对他改观的,现在…… “喏,这个给你。”他纸袋塞进她怀里。 “我不要。” “不要就扔掉。”他眼皮也不抬,“话说,今晚我差点被冷风冻僵了。就在素星阁外,陪着我的还有几个乞丐。大家又冷又饿,惨极了。” 纸袋里的糖炒栗子暖暖的,于展翘捧在手里,想笑。 “你饿吗?”她问。 他车速放得极慢,悠悠然,“你可以剥栗子给我吃。” “想得美。” “是想得美啊。”尚晓鸥愉快地舒出一口气,“知道吗,于展翘,这段时间我都不像我自己了。”缓缓地,很放松地说着心事,“我不再逃课,不再跑去打篮球,平时开始玩命地啃书,若是这会儿老爸见到我,说不定会带我去检查一下脑袋是不是出了毛病。他不会相信自己儿子变成小绵羊。” “你真无耻,有你这么邪恶的小绵羊?”展翘放松下来,开玩笑。 “得了吧,我更邪恶的一面还没展露。”他开怀笑着,目光亮亮地望着她,“于展翘,我从没见你开过玩笑。”平时的她,看上去似乎很紧张,总是放松不下来。 “很闷?”她笑一笑,垂下眼,“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神色有些郁郁。尚晓鸥很想问她以前的事,静了片刻,却淡淡地一笑置之。 以前关他何事?现在她在身边,将来就是他的。 一路闲聊,街上的人影越来越稀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和这小子在一起,她渐渐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 路边有几家店临近打烊了。前面一家日本寿司店正有一对客人走出来。 展翘一眼望去。 尚晓鸥觉出她表情明显有异,跟着望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大冷天穿了一身裙装,男的乍一看很普通,气质却淡淡的,十分出众。 “阿丞!今天我吃得好开心呢,你呢?”女人说着,旋过高挑曼妙的身影,笑得花朵般娇媚,音线娇嗲如掺蜜。 那男人微微低了头,神色微带冷冽,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女人顿时笑得像花枝乱颤。余光一瞥,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人,惊呼:“啊,那不是于展翘吗?” 想走已是来不及了。 于展翘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停住的脚步。看着那女人朝自己疾步而来,她冻得发僵的四肢终于动了动,两手抄进风衣口袋,防御的姿态。 “啧啧,多么巧!”女人笑着转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男人,“宗丞,我们遇上大熟人了呢!” 展翘没有望去一眼,只是盯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笑得招摇,多年未见,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是老样子……只除了…… “啧,于展翘,你看上去好像变了不少呢。” 展翘不为所动。 “咱们当年的红衣主教竟然不穿红啦?”女人笑了,笑容里是刺目的招摇,得意,“看上去不及以往那么神气呢。” “那,不知道当年曾在游泳馆走光的你还穿不穿比基尼?”展翘眉毛都不动一下,上下打量她,“想必也不穿了吧?林雅妮,腰身变粗不少呢,听说你孩子三岁了?” 林雅妮赫然变色。 于展翘神色动了动,别开了目光,“先走一步,bay。” 举步匆匆,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剧烈的情绪流动在静脉里,像是掺了毒。 何必!何必理会呢? 只是为一个男人,她究竟是何必? 于展翘心口闷痛,脚步踉跄。 罢刚林雅妮被刺痛的眼神,同时也刺痛了展翘自己。每个女人都有段不愿提及的惨痛往事,林雅妮离过婚,现在独自一人带着一个三岁孩子。 方才的林看上去是那样嚣张,展翘口不择言,却追悔莫及。只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只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同是女人,相煎何太急! 在眼泪掉出来之前,展翘慌不择路,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脚步慢下来。 小巷子里路灯昏黄,清冷宁静。 脚下滑了一下,展翘跌到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叛逃。 他一直站在那里。 方才,她没有看去一眼,却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 棒着一段距离,他一直站着不动,只觉他的两道目光如锋如芒,让她难躲难避。 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人近在咫尺。展翘刚要拭泪,身子却被一双手扶住,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提了起来。 她吓得眼泪忘记擦,望着眼前人。 “收回眼泪!” 尚晓鸥吼着,忽然用力推开她,表情狠狠,“不准哭,于展翘!不准哭!” 展翘吓得僵住,眼泪簌簌落下来。 “你耳朵有毛病吧?说了不准哭!”他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拿纸巾胡乱地擦着她的脸,表情狠绝,“于展翘!你再为那男人掉一滴泪试试!” 眼泪终于逆流,她吸吸鼻子,愣愣回视。 确定她止了泪,他面色稍缓,手里的纸巾丢进垃圾筒。再转头的时候,表情又恢复了惯有的嘲弄,“……没看出来呢,于展翘,嘴巴够恶毒的。” 展翘知道他提的是哪桩,心下一时又痛又悔。林雅妮那怨恨的眼神,恐怕会让她做好几天噩梦……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展翘倚到墙边,猫儿一样抹了把脸。 “我以为你是没心没肺的家伙呢。”他声音闷闷的。 她不解。 “你一直记不住我的名字,”他抿紧嘴,眉毛直竖,“我每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看都不看一眼,每次提自己的名字,你记也记不住。”表情更恶,他咬牙,“你却两次为那个男人哭!” 她有些发愣,“……两次?” “第一次见你你就在为他哭,我都看到了。他是谁?你的男朋友?” 展翘心乱如麻,“早就……早就分手了。” 上次见到宗丞,是在那家kfc。距现在才几个月,他身边的人又换了,竟然还是…… 真快啊,那家伙。以前跟个和尚似的,现在却大开色戒,身边女人换得像转风车。展翘默默垂着眼,隐约苦笑,眼角水光闪动。 “为什么分手?” 看一眼晓鸥,展翘定定神,“原因,有好多的。时间,环境,距离……”话声轻轻的,回荡在宁静的小巷里,“这些都导致我跟不上他的脚步。他说,我总是长不大,他时间不够,不想误了我。” “烂透的借口。”尚晓鸥冷了脸,“你呢?还想着他?” “……我不知道。” “你傻啊,自个儿想什么都不知道。” 展翘一时彷徨。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忘不了那个人,还是忘不了和他在一起的四年时光。 “你抓紧时间,把它弄清楚。” “哈?” “我给你时间,但是别让我等太久!” 展翘一时哭笑不得,伸手推开他。 手腕被攥住了。 他使力很重,眼神却温存,“以后不准为他哭。再让我见一次,我保准见神杀神,遇佛杀佛。” 展翘忍俊不禁,一笑。 那笑容就像是一朵不打招呼便绽放的花,惬意优美。尚晓鸥心中一动,再一动,一时忍无可忍,俯脸吻下去。 展翘身体僵住了。尚晓鸥没有给她逃开的机会,双手扶住她的腰,拥进怀里,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那吻毫无技巧可言,展翘嘴唇被撞得生疼,刚想开口喊叫,便被他温热的舌尖堵住。她施力挣扎,奈何这小子一身蛮力。展翘又恐惧又恶心,只觉浑身发毛,这小巷子又阴暗又偏僻,叫天都不应。尚晓鸥呼吸渐重,手掌贴在她腰际,热力透衣而来。 展翘觉得危险,开始拼命挣扎推拒。 难以继续却让人恋恋不舍,他攥紧了她的手腕,终于抬起脸。 她低了头,头发遮住了眼睛,“放手。” “第一次见你就想这么做了。”他呼吸热热的,附在她耳边,下巴搁在她肩头,“你哭泣的时候,任何铁石心肠都化掉了。展翘,你把自己交给我,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哭。” “你先放手。” 他望进她眼底深处,之后慢慢慢慢地松手。 展翘用力踹了他一脚,掉头就跑。 “于展翘!” 第6章(1) 连夜订好机票,特意选了清晨航班,展翘收拾行囊飞回苏市。 马上就临近春节,之前爸爸打过几次电话,并没有出言催促,想必却是想见到女儿,一家团聚的。以前和宗丞在一起的日子,两人每过春节也是各自回家的。如今她在陌城几乎没什么熟人,更没理由独自留在那苦寒之地。 巧得是在飞机上遇到了中学时的老师,老师前几天去外地出差,这会儿正要赶回苏市。展翘当老师虽当得稀里哗啦,却一向是乖顺的好学生,学生时代也和老师相处得极好。路途中和老师坐在一起聊天,越聊越开心,也就把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下了飞机,和老师道再见,看到了来接她的父亲。 于先生迎面抱抱女儿,端详她,“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她笑起来。 “嘴巴这是怎么了?”于先生仔细打量。 展翘满脸通红地别过头。 被人给咬了。 她该这么回答吗?天知道,一想起昨晚的一幕,她真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昨晚被“咬”之后,她撒脚就跑。 曾经的红衣主教体格还是不错的,磕磕绊绊,好不容易跑出去半条巷子。 可是她却忘了,那小子有备而来。 等他跨在单车上,拦到面前,展翘终于止了步,丢脸至极。 之后,他便威逼利诱,迫使展翘上了他的车,一路招摇饼市,把她送到了公寓楼下。她当即跑上楼,立即上网订机票,好不容易折腾完了,捧着一杯热饮无意中朝窗外一瞧,就见他站在那里,抬头朝她一笑,吹响了很挑的痞子口哨。 手里的杯子都差点跌到地上,展翘赶紧拉上了窗帘。一夜不得安眠。 次日她携了行李苍惶逃窜,天刚蒙蒙亮,她下楼之前探头探脑朝窗外张望,那滋味,恐怕和越狱有得一拼。 展翘苦笑,真不愿回想。 幸好于先生没有对女儿嘴上的肿痕过多询问,开车载她回了家,展翘的寒假生活正式拉开了帏幕。 下午的时候,展翘补眠醒来,正收拾着带回来的行李,有通来自陌城的电话打了过来。 于展翘对着号码瞧了又瞧,有些心惊肉跳。一边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是那追魂的冤家,一边接起了电话。 “小于?”彼端的声音让她怔了几秒,想起来,那是蒋主任的声音,“小于,你现在回到苏市了吗?” “啊,是的。” “路途可顺利?”蒋唯青声音清清浅浅,似乎带了几分笑意,“马上要春节了,祝愉快。” “嗯,愉快……” “那好,也没有别的事,我们开学再见。” “嗯,开学见……” 币断电话,展翘吁出一口气。面对领导,她永远都是呆头鹅一只。 正出神,紧接着,手机又响起来。 仍是来自陌城,仍是一个陌生号码。 于夫人换上衣服正准备出门。 走之前想了想,打算问女儿有没有要捎带买的东西。 却见那卧室里一直传来手机铃声,她女儿却像呆瓜一样杵在那里,看上去像是要把手机给供起来,就差上香拜上两拜。 吵死人了!于夫人走过去,一把抓过手机,“于展翘,要我替你接?” “还给我!” 于展翘抢过手机,匆匆躲开妈妈,跑到自家阳台上。盯着那号码,她觉得脑袋上空直如小乌云罩顶。深吸一口气,方才接起,“……喂?” “于小翘。” 听到这声音,展翘像是一头扑进了蜂群里,脑袋嗡嗡作响。 “出声啊,我现在迷路了。” 不祥预感加重。 “我在苏市机场外的某酒店,你抓紧时间,来接我。” “……” “于展翘,你别想得太美,我来苏市是游玩的,不是找你。”顿顿又补一句,“我真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你快来啊。”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我快冻死了,于展翘,非要就这个没意义的话题展开热烈讨论么?”他没好气,“我现在身处异乡,举目无亲,你看着办。” “凭、凭什么我就这么倒霉?” “凭我只认识你一个苏市人。”那边闷笑,不敢太得意。 春运期间,交通堵塞。 于展翘倒是有驾驶执照,可是久未开车,技术生疏,何况开的是妈妈的爱车,她着实不敢怠慢。越急越出错,一路上直搞得险象环生,等下了车,展翘不禁有些腿软。 站到机杨外的某酒店前,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影。 斑挑的北方男孩,穿一件招摇的薄外套,肩上挎着大背包,一身难掩的野性,那种无拘无来的洒月兑,他像是最完美的骑士,像是随时可以带上心爱的女孩,天涯海角。 想到这里展翘不由得笑了。 他望过来,扶着背包肩带,歪头吹了一记响亮的痞子口哨。他慢慢走过来,眼神带了三分笑意,笑意里又添了三分喜色。 下一秒,一把将她拖进怀里。 又来了又来了!鼻子直直撞到他肩头,痛得展翘伸手就捶,“放手啊……” “别动,一会就好。” 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低而温柔。 对晓鸥来说,这是怎样的一天呢?昨晚一夜难眠的并不只是她。好容易熬到天亮,他把单车骑得飞快,去见她。 门是锁着的,敲门无应声。他去找房东太太,面对那个胖妇人审视的目光,在耐心尽失之前,才听说他的小宠物已经回了家。问她家在哪里,听说是苏市,再问得详细,房东太太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说了。 回家胡乱地收拾了行装,转身便赶去机场,买票登机,心跳如擂。 这样不顾一切的追逐,他是生平头一回。 “你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晓鸥笑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早就有了。很久之前,我逮住你一个学生,那学生向我透露,他们的展翘老师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还主动把手机号留给了大家,说是有不懂的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询问她。” 自作孽,不可活。展翘推开他不安分的手,吁出一口气。 一路上,晓鸥一直嚷着冷。他是北方人,以为南方是四季如春的。没料到这里温度虽不低,湿度却大,天气一冷,阴寒入骨,丝毫不亚于北方。 展翘找了一处离自己家比较近的酒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这繁忙的春节期间为他订好了房间,其他一律不敢多问。她不知道这恶魔会在苏市待几天,生怕问出的答案会让自己吐血。 “我会待到初二,初三我爸妈回国,我得赶回去。”他完全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笑得坏极了,“在这之前,我会缠得你吐血。” 展翘打电话给爸爸,说自己遇上了同学,被拖走了,晚饭就不回家吃。 一边说,一边心虚。 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正站在酒店大堂里。尚晓鸥去买自助餐券了,展翘挂了电话,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的身影,并没有预想中的憎恶,和他在一起,也并没有预想中的烦躁。 记起那晚,他骑单车带着她。冷风吹过来,她闭着眼睛。彼时晓鸥在前面喃喃地说着什么,展翘听不清楚。 肯定是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吧,那小子,讲话又毒又轻佻。可当时,展翘并没有出声制止。那样的冬夜,有人陪在身边,用单车载着她送她回家,就像是她少女时代最希冀出现的情景。她哪里还开得了口。 就在那一刻,展翘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在自己心底生根发芽。她不是一个聪敏的女人,却已觉得出危险。 次日她带着机票逃之夭夭。可是他还是追来。她退无可退。 展翘慢慢把玩着手机,盖子掀开,合起,再掀开,合起……直到他朝自己走过来。 “食物都怪怪的,展翘你去挑。” 她撇嘴一笑,跟在他身侧。 苏市的食物偏酸甜,尚晓鸥感兴趣,却吃得很不习惯,没吃几口便匆匆结束了。他坐在她的对面,很安分地看着她吃,柔声说:“展翘,一会儿跟我回房间,有东西要送你。” 展翘看看时间,不算晚,并没有反对。 订的房间是单人房,环境安宁,整洁优美。尚晓鸥打开背包,拿出一袋东西,递到了于展翘手里。 定睛一瞧,她笑了。那是两盒被挤得不成样子的杏仁饼,打开盒子,食物的甜香散发出来。她只是瞧着,就觉得舌尖有甜意在消融,直透心底。 “你喜欢?” “喜欢。”她笑盈盈,“谢谢你。” 他耸耸肩。转头又翻着背包,老半天,才翻出一样东西,再次递到她手里。 展翘细细端详,“这是什么?” “药酒。” “哈?”她找不着北。 他坐在床边,卷起裤腿,露出小腿的胫骨处,“于展翘,看你造的孽!” 漂亮笔直的腿,上面却多了一片发紫的淤青,展翘触目惊心,不正是昨晚她气昏了头的杰作。 “对、对不——” “废话少说!”他一脸不耐,指挥,“药酒倒进手心里,快给我揉揉。” 清晨起了个大早,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出门。 想不到爸爸正在楼下散步,看到女儿下楼,意味深长地笑了。 “早……早啊。”展翘打招呼。 “囡囡,你不打算吃早餐了?” 展翘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正想出去买点早餐。” 于先生显然是不信的,却只是笑一笑,“展翘,有朋友的话,欢迎他来。” “……” “是陌城的朋友吧。”爸爸的语气完全不是疑问,不知这份惊人的笃定是从何而来,“苏市的饭菜可否吃得惯?有时间的话,不妨带人家来家里吃顿饭。” 冬日清晨,树枝上有两三只麻雀跳来蹿去,空气静得古怪。 在这古怪的静默中,展翘不知道自己对老爸挤出了什么表情,胡乱地应了两句,匆匆跑掉了。 这几天,果真如那个恶魔所说,她被缠得吐血三升。每当赌气要回家,他便出言恐吓,说要缠上她家门。这样的恐吓对她很有效,她想不出到时候爸妈会是什么表情。却没想到,老爸他他他…… 上午好不容易逛遍了风景区,今天尚少爷的余兴节目是品尝苏市小吃。 他下榻的酒店有做北方餐点,那几天他一直吃家乡饭菜。苏市的小吃大多清甜糯软,他这个北方男孩也吃得不习惯,只是想借机黏着展翘罢了。 这次去的是一家著名的苏市老店,老店保持着它鲜明的特色,所处的位置东拐西拐难找至极,店堂还小得像鸽子窝,客人络绎不绝,好不容易才占得座位。 “两份小笼,两碗红汤辣馄饨。” 展翘点了餐,也不问尚晓鸥吃不吃得辣,想恶整他。 才点完餐,就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展翘,于展翘!”邻座站起来一个女孩,笑着走过来和她打招呼。 展翘惊喜,是小云,她高中时的同桌,“好巧啊。” “听说你在陌城当老师了?现下是放寒假吧?” 展翘点头,连招呼她过来坐。介绍的时候,只说尚晓鸥是自己一个朋友。 尚晓鸥低声打了个招呼,小云耳尖地听出来,“你是北方人?” 他点点头。 第6章(2) 小云看看他又看看展翘,显是对这两人的关系十分感兴趣。展翘有意岔开话题,询问小云的近况。她们细声用本地方言交谈,尚晓鸥坐一旁听了半天,一句也不懂。 苏市方言软而糯,女孩子讲来特征尤为明显。以前尚晓鸥从未听展翘讲过家乡话,现下记起来,平时她的普通话和陌城人也有很大的区别,讲起来分外的“嗲”,这次尚晓鸥见识到了她百分百的嗲,一时听得入神。 “怎么不吃?不喜欢加辣吗?”展翘指指他面前的红汤辣馄钝。“听说北方人吃不得辣的。”小云笑着插了一句,“别闹得水土不服才好。” “我已经水土不服了,”晓鸥摇摇头,“于展翘,我若是死在这里,你可得负全责。” 小云听得笑起来,瞧着黑线布额的老同学。 尚晓鸥开始专心对付那碗馄饨。桌前的两个女孩仍在用他听不懂的方言絮絮交谈着,不知谈到了什么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气氛也慢慢有些变了。 展翘垂了眼,神色淡淡的,嘴角凝着一抹笑意,笑得勉强,眼底郁郁。 小云拍了拍她的手,神色十分同情。之后便静了下来。 汤喝到胃里仿若有些灼烧,尚晓鸥没有抬眼,下意识地敛起眉。心下隐约是知晓的,她们谈到了一个人,一个展翘不愿提及的人。 “啊?!”小云突然叫起来,睁大眼睛指着尚晓鸥,“你的皮肤——” 展翘一看之下,也是大惊。 “好像有些痒……”尚晓鸥敛了眉,领口扯低了几分,“有什么问题吗?” 领口扯得低了,但见他颈中布满红色疹子,尚有蔓延之势,眼看就要摧毁面部。 “你、你过敏?” “我吃辣椒一向过敏的。”他奄奄一息。 “你、你过敏怎么不早说?”展翘魂飞魄散,抓过包包便拖他出门,“尚晓鸥,你想害死我啊!” “谁害死谁啊?”他嘀咕,皮肤的确很不舒服,可是见她着急,他却觉得欢喜,握住她的手不放,光看她的表情也就值了。 小云反应快,赶紧跑去路边招呼taxi。 不要命的小子!展翘恨恨,脸急得发白。尚晓鸥终是不忍,握住她的肩,“放心,反正又不会死人。” 食物过敏不会死人,却让他挂了大半天的吊瓶。 眼看春节要来临,却发生这档事儿,展翘又急又后悔,真不该带他乱吃东西的。 “展翘,”他倚在病床上,细细把玩着她的手指,“方才,你们在谈他,是吧?” 她一时弄不清他在说什么,错愕。 他给她时间去想,手松开,和她十指相缠,“你不能瞒我,展翘,告诉我你的事。” “不要乱想了,先治好这见鬼的过敏症,一切好说。” 她语气很柔和,再不像以前,提到那个人,便是压抑着欲哭的表情。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于家。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于夫人走进去瞧了瞧,看到她的女儿正在开坛作法。 “于展翘,你不是刚吃过饭吗?” “我……我又饿了。” 于夫人站一旁观战,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现在竟也能像模像样地应付这个,莫非真的学会独立了?“于展翘,你干吗熬个汤都用纯净水?” “我、我这几天有点水土不服。” “在自己家乡都水土不服,于展翘,我看你还是赶紧滚回陌城吧。”于夫人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展翘顾不得跟她生气。现在她也渐渐明白,妈妈到底是妈妈,当初说跟她断绝母女关系的是她,听爸爸说,担心女儿担心得夜不成寐的也是她,每个月初雷打不动往女儿账号里存钱的仍然是她。 以前常常想,跟妈妈该怎样讲和? 现在想想真好笑,母女之间能有什么嫌隙,随便拌两句嘴也就过去了。反正她从小和妈妈的相处方式便是如此。何必强求,何必刻意。 胡思乱想着,砂锅还在炉上咕噜咕鲁作响。 妈妈去午睡了。露台上的爸爸孤零零的,正在那里摆弄几盆植物。 展翘走过去,看了半天。于先生抬了头,看着她笑起来,“展翘,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展翘俯,摘下植物上的几片枯叶,过了许久,轻轻说:“……我那个朋友,名字叫尚晓鸥。” 于先生眉毛微扬。 “……也不知跑来苏市干什么,春节也不回去。”展翘揉揉微凉的耳朵,没有抬眼,神色悻悻的,“说是父母都在瑞典,不会陪他过春节。” 于先生微微笑了,“所以呢?” “所以……”展翘终于抬起眼。 那眼神,有那么可怜兮兮的意味。这个笨丫头,估计是在费心思量,想着怎么开口。于先生忍不住掸了她鼻尖一下,“囡囡,是你没礼貌了,朋友来了苏市,竟然也不带人家来咱们家里玩。” 她咬咬嘴唇。 “大过年的,想人家丢酒店里吗?”于先生拍拍她的肩,“快去,请他来家里过除夕。” 厨房里已传来砂锅即将沸腾的声响。展翘想了想,补了一句:“只是朋友,晓鸥他……还只是普通朋友。”说罢,向父亲笑了笑,赶紧跑进了厨房。 她找来一只自己学生时代用的保温桶,把汤和饭菜小心翼翼放进去。 出门的时候,朝露台张望了一眼,父亲正笑着向她摆手。 来不及解释了,正有一个病小子等着她。 二十分钟后。 病小子脸都埋进了碗里,把汤喝了个底朝天,舒服地吁出一口气。 展翘坐在他的对面,正低头摆弄他的笔记本。 她看上去专注极了,一心一意地翻着网页,查的正是陌城的美食。尚晓鸥望着她,有些出神,她是在为他呢,想为他做陌城口味的饭餐…… 心柔软地一动,再一动,尚晓鸥想上前抱住她,亲亲她,却一时不敢妄动。 他垂下眼。怎么办?一天比一天喜欢她,一天比一天着迷……怎么办? 脑袋忽然被敲了一下,她瞪着他皱眉,“你快点吃啊,我马上就要回去,今晚是除夕呢。” 除夕。他思忖着,眼底有无数情绪在流窜。 “尚晓鸥,我是不会陪你在酒店过除夕的,你少打鬼主意。” 他闻言失笑,“相处时间也不算短了,展翘,你明知我软硬不吃,出言威胁有用吗?” “是没有用,”她垂下眼,“所以,我想——” “你不陪我也倒算了,”他吁出一口气,“父母常年在国外,春节都不回来,我是很清楚过年没有家人陪在身边的滋味的,又怎心让你去体会?” 展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恶魔,是吃定她心软吗? “你先别急着走,小翘,我有东西要送你。” 她神色动了动,“巧了,我也有东西送你。” “是什么?” 她从包包里翻出一只纸袋,袋子不大,里面放的是一顶帽子。黑色的时尚套头帽,柔软的羊绒质的,手感十分好。 她微微笑,“新年快乐,晓鸥。” 尚晓鸥笑得开心,拿过来便戴到了头上。展翘忍不住说:“很漂亮。” “帽子还是本人?” 她笑,“都好看啦。” “来,亲一个。” 展翘推开他附过来的脸。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笑吟吟地把一只小盒子塞进了她手里。 盒子很小,里面放着一枚银制的尾戒,戒面素雅无雕刻,银的纯度高,非常之硬。 展翘怔怔盯着那闪动的银光。 晓鸥取出来给她戴到手上,又捏住了她的手指,也不管她是否吃痛,“这值不了几个钱的,你不必担心被人打劫,老实给我戴着。”“好好,我不摘掉,你快松手。”展翘被他捏得哇哇痛叫。 尾戒象征的是什么意义呢?她不愿想太多了。如果这是晓鸥送她的新年礼物,那她就只当它是一份新年礼物。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是午后两点多钟了。 她收拾着桌上的餐具,说:“我该回去了,晓鸥。” 神色淡下来,他百无聊赖地躺到沙发上。她把包包背到肩上,瞟着他,“有事打电话。”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 走出几步,她又旋身,“傍晚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 黑眸亮了亮,他仍是懒懒应着,不动。 展翘心里柔软一动,她几乎就要心软,几乎想揉乱他的头发拉他起身,几乎要不顾一切—— 他忽然跳起来,一把拖过她。 展翘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嘴唇覆下来,厮磨着她的,他呼吸粗重,“……干吗回头?嗯?于展翘……都怪你回头的,我又不想放你走了……” 展翘心怦怦跳,刚想开口说话,他舌尖窜了过去,她颤了一下,脚步后退。 他却亦步亦趋,紧紧追逐,手扶住她的后腰握紧了,她顿时喘不动气。 这是他们第二个吻,仍然是强吻,仍然是毫无技巧可言,仍然是撞痛了展翘的嘴唇。她大可以再用力踹上一脚,掉头就跑的。 手却轻轻地抵住他的胸膛,“等……等一下,晓鸥。” 他慢慢抬起脸。 呼吸不畅,她嗓子好像着了火,烧灼喑哑:“刚才有句话,我还没说完,被你打断了。” “……什么?” 他的嗓音沙沙哑的,语气不稳。 “我爸爸知道我有朋友来苏市,”她垂着眼,也不看他,“说是……” “说什么?” “说是……要我请朋友去家里过除夕。” 第7章(1) 来苏市之前,尚晓鸥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 现在衣服都摊在床上,任他挑了一遍,最后站在镜子之前的他,穿的是一条米色的休闲裤,配咖啡色便鞋,以及一件黑色的风衣。 风衣领口竖起来,遮着半张脸。 帽子丢到一边,不能戴了,戴上它会显得太过俊俏,不够成熟。 展翘在旁瞧得乐不可支,“终于发现你婆婆妈妈的一面,晓鸥。” “终于有反过头来取笑我的时候了,笨女人。”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抄进衣袋里,想了想,“也许我该准备点礼物。” “算了吧,就待一晚而已。” 他想了想,没说什么。 下午的阳光落在肩上,像冬眠的猫,温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几天,展翘几乎天天出门,对家人的解释是:“和小学同学见见面”、“初中同学有聚会”、“去看高中的老师”。 每天变着法子扯谎,她已经山穷水尽了,一直担心再扯下去的鼻子会变得像大象。中午的时候终于对爸爸坦白,直到现在都是轻松愉快的。 “晓鸥,你在想什么?” 他闭着眼睛,“在想,那只木偶的鼻子是怎么变长的。” “哈?” 他睁开眼睛,向她微微一笑,“没什么。” 他的笑容有几分意味深长,像是藏匿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展翘却当他是随口乱扯,不觉有异。她搓搓手,附到嘴边呵气,“晓鸥,我倒是有些紧张呢。” “哦?” “这是我第一次带异性朋友回家。” “我也是第一次,跟个女人回家。” 他故意说得暖昧,换来展翘一记轻拳。 和想象中基本上是相符的,进门后的晓鸥像是变了一个人,教养良好。于夫人显然已听丈夫说过,对这个陌生客人的到来并没有任何意外,她也像是变了一个人,所有的刁钻刻薄收起来,有礼地打着招呼。 展翘瞧得直翻白眼。果然没错,这两个人简直是一样的恶劣,毒舌、难缠、面对陌生人同样的十足虚伪…… 怎么她这么倒霉啊,总是败给这种人。 “这个,是送伯父的。” 展翘闻言看过去。真没想到尚晓鸥竟是有备而来,只见他手里拿了一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木盒,递给了于先生。 盒子并不大,看上去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放的却是一瓶酒,那酒的瓶装看上去有点奇怪。于先生却是识货的,拿在手里,忍不住笑了,“……这是?” “啊,坦白说,是我临走前顺手从老爸酒窖里拿的。”晓鸥微微侧头,笑,“仓促之下没有准备礼物,只好带这个来。” 于先生朗声而笑。 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展翘忍不住悄声问:“干吗偷你老爸的酒?” “原以为会是独自过除夕,准备借酒浇愁来着。”他笑得周身懒散。 展翘哭笑不得,万分怀疑其话是否属实。 傍晚时分,晓鸥和于先生坐在客厅谈天,展翘插不上话,于是进厨房帮妈妈做饭。 于夫人嗤之以鼻,“你那点三脚猫手艺,不现世也罢。” “谁说的。”展翘才不服气,“没尝过的人,哪里有资格断言。” “那,谁有资格?客厅里那小子吗?” 展翘神色动了动,不语。突然才记起,原来这世上尝过她亲手做的饭菜的,不过只得晓鸥一人。 连宗丞都没吃过的。那时和宗丞在一起,她还算半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倚赖他。 分手之后她彻底不一样了。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懂得对别人好,也懂得,安心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 接受?这个词跳进心头,展翘一时心跳加快。 “展翘。”妈妈忽然回过了头,她倚在一旁,看上去有些散漫,眼睛却定定望着女儿。 妈妈喊她总是连名带姓,这样低沉柔和的语气极少出现,展翘心下讶然,回视着妈妈。 “那小子,他是什么来头?” “哈?” “姓名,年龄,住址,他所有的事,你都了解吗?” 展翘顿了顿,“大约,都是知道的。但是,相比那些东西,我更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展翘已做好准备妈妈会出言嘲笑。果然,于夫人撇嘴轻哼,“你眼睛看到了什么?于展翘,那小子多大年纪?” “比我小两岁。”展翘声音低低的,“我不在乎这个的。那样太不公平。”她低着头,想着那时宗丞,说她太小,说年龄的差距让他们越走越远。那样的判断标准有多不公平,她是深有体会。 于夫人敛起眉,半晌不语。 展翘一直没有抬头,没有注意妈妈怪异的神色。 “莫怪伯父好奇,晓鸥,伯父倒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展翘的?”和厨房里的气氛不一样,客厅里的两个人其乐融融,聊得十分投机。尚晓鸥想了想,道:“在kfc,她把一杯热红茶撞到了我身上。我被烫得想发火,就记住了她。” “呵,展翘做事是有些粗心。那么后来呢?” “后来……呃,后来她被我缠上了。”晓鸥说着,倒真有点不好意思,“她赶不走我,也就认识了。” 于先生忍不住笑了。 尚晓鸥看着这位长者的笑,那笑是开怀的,可他丝毫不敢松懈。此次来于家过除夕,完全是展翘突如其来的决定。她愿意让他来见她的家人,这件事本身让他开怀到顶点。只是…… 只是,总归……不是时候…… “听展翘说,你父母都不在国内?” 晓鸥点点头。 “为什么不跟他们出去?” 他是为了自由。该不该说实话呢?晓鸥有些犯难。老实说,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有信心掌控局面。但是这次不同,这次,他面对的人是长者,这长者还是心上人的父亲,何况他…… “展翘并不笨,但是对一些小事,她反而总是犯糊涂。”于先生慢慢说着,眼神是温和的,凝视面前的男孩,“晓鸥,你可否告诉伯父,你的年纪?” 晓鸥神色动了动。 “展翘说你现在是圣和学院的学生,但是她有些糊涂,看错也是有的。晓鸥,请谅解,我到底是一个做父亲的。” 于先生的眼神真挚温和。 晓鸥心明如镜。眼下若是再有半分犹疑,便是对这位长者的大大不敬。他不说什么,取出自己随身带的钱夹,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于先生接过去,定定望了一眼,神色不变,微笑温和地递还给他。 心怦怦跳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尚晓鸥嘴唇动了动,“伯父——” “晓鸥,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要亲自说给展翘听。”于先生轻声打断,很自然地拍拍他的肩,“没有什么不好解决,只要你足够真诚。” 晓鸥定定望着这位长者。长时间以来,他不想触及这个问题。无法直面,无法和任何人分享。却想不到会有这样一位长者适时出现,让他在愈行愈困惑的时候指点迷津,让他有愧意,也让他神思清明,让他敢于大步地向前走。于先生的长者风度让他心折。 “多谢伯父,我晓得。” 话音刚落,厨房那边的门声响了,有人走了出来。 “汤来了。”展翘端了一大碗浓汤走出来。她笑吟吟的,只了着去瞧客厅里的两人,一时没有注意脚下的路。 尚晓鸥眼疾手快,飞快抄起她脚下的矮凳,避免了一场奇祸。 展翘放下汤碗,吐了吐舌头。他望着她,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 于先生望望展翘,又看向晓鸥,慢慢一笑。 电梯停在一层,展翘系好围巾,走出去。 走在他旁边的是晓鸥,脚步放得很慢,看上去似乎有些沉郁。展翘笑着转头问:“要我送你回酒店?” 他摇摇头。 许许多多的话浮在肚子里,想拖着她,细细地对她说,却又犹豫不前。晓鸥烦透了自己的婆妈,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总会吃惊地发现自己骨子藏着的一些让自己难堪的混账毛病。 时间已经不早了,说不定于家爸爸正在楼下看着他们。如果再不对展翘开口,只会越拖越糟,罢了罢了,还是趁现在说出来,大不了不成功便成仁…… “晓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展翘的眼神很柔和,细声说,“正巧,我也有话对你说呢。” “说什么?” 她想了想,“要不,去小区花园里散散步?” 他低低应了一声。 第7章(2) 呵气成霜,空中是绽开的烟花,耳边是爆竹声,展翘双手附在嘴边,呵出一口气,“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晓鸥,我想……我想和过去说拜拜。” 他转过脸,眼明如星,望着她。 “晓鸥,你……想不想知道宗丞的事?” “你肯说?” “你想知道,我就说。” 之前他的确急于知道她和那个男人的事,想弄清究竟是什么让她哭得那样伤心,偶尔一想起来,心里便火烧火燎。许是因为年轻,他脾性执拗,独占欲强烈,一想起展翘看那个男人的眼神便嫉恨不已。 现下她终于肯开口了,他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在意。 以前他在意,是因为她在意。现在他不再执着于此事,正是因为感受到她已在慢慢放开。 说出来也好。 短短几秒,尚晓鸥心下便有了计较,“我想知道,你说。” “我和他,其实很简单……他大我三届,我大一那年,他都快要毕业了,可是两人还是走到了一起。”展翘的声音轻轻的,“那时候的我幼稚得很,并没有想过太多将来,直到他毕业,参加工作,一直缠着他……现在想想,也许距离早就存在了,毕竟两人处的环境不同了。” “为什么分手?” “毕业以后,我拒绝回苏市,非要跟他一起留在陌城。他也不是陌城本地人,毕业之后留在那里,工作始终忙碌,觉得没有时间顾到我……终于有一天,他让我回苏市父母身边,我不肯……” 尚晓鸥冷哼:“恐怕是他没有那个能力。” 展翘摇摇头,神色郁郁,“那时候妈妈要我回苏市,我不肯,和她闹翻了。宗丞一直觉得对我不起,越是愧疚,越想逃离。”说到这里,心头堵塞,她低下头去,“……他送我回了苏市,然后说分手。我不肯,硬是跟着他去了陌城。他却离开了,再也不肯回头。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灰心,可是仍然留在了陌城。我想,没有他在身边也没关系,我要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独自留在陌城,独立生活,会过得很好。” “你做到了。” “是啊,没过多久,我过了实习期,留在了陌城,正式投入工作。”她微微笑着,“只是,我一直想不通,若是两人并肩努力,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呢?从一开始,我和他便有四年的距离啊,一开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他到后来偏偏不能忍受了?为什么他不能坚持?” 展翘咬咬嘴唇,眼里蓄着淡淡的悲伤。她没有赌气,没有不甘心,此时此刻想到宗丞,只觉哀而不伤。 “不准哭,于展翘,为那种没有担当的男人哭,你傻啊你!” “我一直没有明白,他欠我一个答复。” “弄明白又怎样?你还想和他在一起吗?” 还能在一起吗,还能在一起吗?没有宗丞的这段日子,她倔强地留在了陌城,克服伤心和寂寞,终于慢慢试着独立,她想,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了。 如果感情那样变幻无常,说离开就离开,说放手就放手,那么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晓鸥,和你在一起挺开心,我不想利用你去忘掉以前不开心的事。” 晓鸥一时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到自己,定定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叹道:“我在想,如果……如果早两年认识你就好了,同样身在校园,我不过是大你两届的学姐。”差距也不会这样明显…… “你很在意这个?” 她想了想,“不。并不是真的在意。” “很好。”他握住她的肩,“展翘,你还有没有想说的?” “我……我想了好几天,觉得……” “觉得什么?” 仿佛有预感,他一时心跳的厉害,浓重的情绪在心头流窜。 “我觉得……”她停了停,始终温柔地望着他的眼睛,“不如我们,交住试试看?” 话音刚落,就见一朵绚烂至极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盛开,火花四溅,炫人眼目。展翘忍不住抬头凝望,那烟花的姿态太过恣意,仿佛是在情人的眼光下,烈烈绽放。 明明她声音那么轻,却像是在他心中炸开了一朵焰火。 “晓鸥,你想说什么吗?” 尚晓鸥屏住呼吸,不说话。过了许久,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展翘,凭你刚才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展翘听在耳里,脸颊绯红,却始终挂着柔和的微笑。 他呼吸急促,“天亮了我去订票,明天,跟我走。” 展翘神色动了动。 有时候她想,或许她该感恩的。晓鸥的出现让她像是重新活转过来,不再独自一人沉在忧郁里,他让她跳脚,也让她温暖,让她发火,也让她开怀……他出现的正是时候。 “好,明天我跟你走。” 尚夫人是在初三下午时分回国。 下了飞机匆匆赶到家,意外的是家里空荡荡,儿子并不在家。 客厅都积了淡淡的灰尘,可见这家里许久不曾有人烟。尚夫人闷闷的,先打电话给家政公司,请工作人员来着手打扫房子。 直到傍晚尚晓鸥仍没有回家。 这儿子是越来越野了,尚夫人思忖,幸好先生没有回来,否则又会发一顿脾气。 尚晓鸥脾性倔强,像足了他的父亲。不知是否因为脾性太相似,这对父子一向有些犯冲。当初尚先生因工作问题决定暂居国外,尚晓鸥却死活不肯出去。 尚先生说也好,慈母多败儿,丢他一个人在国内学会独立倒也不错。 尚夫人性子温文传统,出嫁随夫,向来不会违背丈夫的意愿。跟丈夫在国外这两年,心下一直对儿子存了歉疚,是以每次回国,对儿子总是千依百顺。 走进儿子的卧室打量一番,发现稍微凌乱,显然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回家休息。尚夫人放下心来,看到书桌上杂物横陈,便着手为儿子整理。 书桌是多是教科书之类的书籍,看得出他这些天没有丢下功课。 这孩子,莫非是转性了? 尚夫人定定地出着神,过半晌,收拾完书桌,便撤下儿子的床单准备去洗。冷不防枕下有什么东西被带了出来,跌到了床下。 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尚夫人捡到手里,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翻了开来。 里面全是同一个女孩。 之前尚夫人有看过那些照片,彼时它们被儿子收在一只糖果盒子里,十分凌乱,却藏得隐秘。现在终于整理到了相册里,倒是光明磊落得很。 尚夫人心下一动。看得出相册里的照片摆放十分仔细,前面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长头发,后来头发变短。不只发型,从身上的衣着也可以看得出季节的变化。唯一不变的,也许是女孩那郁郁的神色。 很明显,照片多是偷拍。 尚夫人翻看着,也不想去分析自家儿子的行为,只是有些想笑。那小子,从小心高气傲,长大了还是那臭脾气,迷上人家姑娘,竟然使出这混账的手段…… 照片翻到最后几页,却见女孩的头发已经长及下巴,发梢拂动,十分动人。 尚夫人凝视盯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翻几页,直到最后,便是女孩望着镜头神采飞扬的模样。 灵光一闪,尚夫人回过神来——后面这几张,已明显不是偷拍了。 他们……认识了? 尚夫人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愣愣看着。整整两三页,照片全是陌生的背景,四角的亭台,双塔,牌坊,假山园林等等,这并不是陌城有的景点。 翻到最后,是一张合影,儿子的额头和那个女孩碰在一起,微笑的面容像是溅出阳光来,自然生动。 长大后的晓鸥始终有些漫不经心的,尚夫人思忖,倒是许久不曾见他这样开怀笑过了。 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标着小小的“苏市”二字,还有几个数字,正是几天前的日期。 第8章(1) 大年初二,和尚晓鸥一起离开了苏市,对展翘来说,这恐怕是一生最为放肆的一回了。 当初死活跟着宗丞去陌城,算是任性,可现在和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小子“私奔”,除了放肆她还真无法去形容。下了飞机给家人打电话,接电话的爸爸,沉默了一阵便笑了,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让她玩得开心。 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2月14日到来。 满大街都是手牵手的情侣,寒风中他们紧握着手,女孩被鲜红映红了笑容,爱情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傍晚时分展翘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窗前。今天的她并没有接到任何邀请。窗外有音乐声传来,隐约的,不知谁在放着一首歌:“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心里似乎满满的,又似乎有一些莫名的空虚。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展翘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手机,看着来电显示,她咬着嘴唇笑。 不急着接起,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就觉得心里满满的。她低头慢慢喝光杯里的热饮。 “于展翘,你真不够自觉。”电话接起,彼端传出来懒懒的哼声,“就不能主动约我一回吗?” 展翘低笑。 “一刻钟之后我去你那里,等我。” 她正要回应,却听电话那端传来一阵脚步声,“……晓鸥,要出去吗?” 是很温柔的一道女声,展翘听在耳里,略微疑惑。 “是,我约了人。” “今天是节日……” 他漫不经心地哼道:“是节日啊,你早该回去了嘛,当心老爸约会洋妞。” “你这孩子……” “没时间陪你咯,妈,我现在就走。” “好好,你玩得开心。” 脚步声和关门声响起,尚晓鸥重新附到电话边,“展翘,先说好,我可不会像傻瓜一样捧着一把玫瑰等你。” “……” “乖乖的,做饭给我吃。” 展翘心里泛柔,暖暖地应了一声。 币断电话后看看时间,又检查了一下冰箱,她把食物拿出来,做准备。 情人节,她以前和宗丞过过的。那时候他们所做的和其他普通情侣并没有什么区别,看电影,吃情人餐,宗丞不会特立独行,每逢这个节日必有玫瑰送出。 年轻的男孩子讲究个性,当然不会送花了。展翘思忖着,仍是忍不住想笑。 她时常能觉出和晓鸥的差距,些微年龄所带来的差距,那小子坏脾气,看似倨傲,实则黏人至极,有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孩子脾气,可她发现自己对这些并不是不能接受。相反,有时她觉得自己是喜欢的。她并不在意年龄,也不想考虑太多现实。 当年和宗丞在一起,总是被迫去考虑太多现实,并没有好好去享受恋爱的滋味。也许现在是时候了…… “玎玲玲……”门铃声响起来。 展翘扬起嘴角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却不是约好的那个人。来人面容陌生,笑吟吟地捧着一束娇艳的花朵,“你好,于小姐。我是朵朵坊的工作人员,这是有人送你的玫瑰。”对方递来这一张单据,“麻烦于小姐签收。” 展翘愕然,双手接过。花开得正好,即使世人都道玫瑰俗气,它仍是自顾自地盛开,香气怡人。工作人员离开了,展翘笑盈盈地埋头深呼吸,想着那口是心非的家伙…… 门铃声再次响起来。 尚晓鸥一进门,和她打个照面,就盯住了她手里的玫瑰。 “晓鸥,你比小孩子都别扭。”她撇嘴笑,晃晃手里的花,“不是说不送花吗?” 他不说话,伸手把花抢到手里,拈起了花束里的小卡片,垂眼看着。展翘觉出不对劲,伸手去拿卡片。 “我的确不送花。”尚晓鸥手一抬,避开了她的动作,“于展翘,你连花是谁送的都搞不清楚?” 她怔了一下,脸色微变。 他一时神色复杂,盯着她,“你们还有来往?”见她神色迷惑,晓鸥敛起眉,“他想重新追你?” 不用看卡片,展翘知道是谁了,有些失笑,“怎么可能。” 他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晓鸥跟在她身后进厨房,砂锅里不知煲着什么汤,香气四溢。晓鸥打开冰箱找吃的,看冰冻层有一半盒冰淇淋,不由得皱眉,“大冷天,你又吃这玩意儿?当心闹肚子。” 展翘笑一笑,把切好的蔬菜收进盘子里。 尚晓鸥拿出冰淇淋替她吃,眼睛凝视她雪白的小手,感受着巧克力在舌尖消融的滋味。他思忖,反正她就在自己身边,他还有什么好求的。 丢掉吃光的空盒子,他擦擦手,“需要帮忙吗?” “你哪次不是越帮越忙。” 正笑着,客厅里忽然传出她手机的响声,展翘正要出去接,晓鸥却快她一步,一把抓过手机,瞟着来电显示。 来电没有名称,是一串他所不知的陌生号码。晓鸥意兴阑珊,把手机丢过去,故意盯紧了她。究竟是谁在玩花样? 无论是响个不停的手机,还是来自晓鸥的注视,都带给于展翘莫大的压力。来电显示的号码没有名称,却是她相熟的。大半年前,她曾亲手删掉了这个号码…… “为什么不接?需要我避开?”晓鸥挑了挑眉。 展翘闻言,心明如镜。 这小子,他是什么都知道的,那平静之下的暗涌瞒不过她。他在赌,下的赌注正是她。 “宗丞。”到底是接起了电话,对着彼端喊着这个名字,目光却迎视着眼前的人。 “展翘,你收到花了吗?” “谢谢。” “展翘,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彼端的男人,还是像当年一样柔和的语气,“只是怕你太孤单。” 她怔了怔,不由得笑了,“我并没有孤单的。”这些天,她甚至过得太充盈,生活像是添了明亮的一笔。这样的愉快平和,此时此刻她反而不想说,不想说给任何人听。 说起来展翘倒有些困惑,困惑宗丞会突然送花打电话,也困惑自己此刻面对他,并没有丝毫的情绪,平静得如一面湖水。于展翘啊于展翘,你总算是有点长进了。她在心里嘲笑自己。 “展翘,要我现在过去吗?” 展翘讶然。 通话内容晓鸥听得很清楚,他定定地望着展翘,并不表态。不管手里握的筹码如何,作为赌徒,他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莫大的定力。 “宗丞,很抱歉,今天不太方便。” 彼端静了静,淡淡地笑了,“是有朋友在吧?”不待她回答,便道:“那,以后有机会再联络,你玩得开心。” “嗯,拜拜。” 电话挂断了。 晓鸥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睛,像是藏了一半海水一半火焰,海水深不可测,火焰烈不可挡,展翘瞧着,莫名地有些惊心动魄。 “展翘,你从不回头的,是不是?”晓鸥声音低低的,“对伤害过你的人,你是绝不会回头的,是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我听从自己的心。” “宗丞他,有没有骗过你?” 展翘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摇头,“没有,他不骗我的。” “那……你们恋爱那会儿,如果他骗了你,或者瞒了你什么,”他声音更低,“你会原谅他吗?” 展翘敛起眉头,“晓鸥,这样的假设没任何意义啊。” “哦……”他不说话了。 她永远无法得知,现在的他,对她有多爱,便有多么不安。 春天到来后,尚晓鸥告诉于展翘,以后不要再去桔屋了。 这时寒假早已经开学了,工作恢复了之前的忙碌,两人见面的时间原是不多的。展翘问他理由,他说那里离她的工作单位太近。展翘听得直皱眉。这小子有点古怪啊,每次她遇到学生打招呼,他便躲得远远的。问过他原因,他只说不想见。是大男人的沙文主义在作祟吗? “不然以后去我家?” 展翘立即摇头,“我不要。” 她是去过尚晓鸥的家,非常漂亮的洋房,可惜那次偏偏碰上了他的妈妈,她莫名地有些心虚尴尬。 她已经是社会人士了,却和在校学生的尚晓鸥来往,多少有些拐骗小男生之嫌。 然而尚夫人久居国外,性子也像西方人,不习惯探人家隐私。她很热情地招待了展翘,看上去是对她十分好奇的,却并没有问及她的职业年龄,只是笑着问她是不是苏市人。展翘答了,她微笑加重,连说苏市女孩果然生得美。 尚夫人待她很温和,看不出有任何不豫。 晓鸥真不像她的孩子,尚夫人是那么温和有礼,能生出这种修罗儿子的,应该是她妈妈那一型才对。 第8章(2) 一路胡思乱想,她跟着尚晓鸥来到一家小餐馆。 餐馆是普通的中式餐馆,生意不错,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两人占到了临窗的好位置。 饭菜上齐之后,尚晓鸥觉得不错,提议:“以后晚饭来这里吃?”“好浪费,还不如我亲手做。” “那好啊,把你公寓钥匙给我一套。” “我不要!” 有时候晓鸥吵着要吃她亲手做的饭,展翘便偶尔会带他去自己的小鲍寓,通常是在周末,分享着彼此的时间,做饭给他吃,彼此笑笑闹闹,度过一天。 如果给他钥匙那岂不完蛋,黏死人的小子,她不仅对房东太太无法交待,连自己想想都觉得头痛。她可没有过让男人登堂入室的经验。 “前两天爸爸打电话给我,说是想来陌城看看我。”展翘搅着碗里的米粥,说:“到时候一起吃饭?” 晓鸥闻言,神色动了动。 饼晌方点点头,慢慢道:“在这之前,展翘,我……有些事要对你讲。” “什么事?” 晓鸥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是晶莹剔透的,偏偏透着宠物一样的天真。 心微微颤了一下,他忽然趋过身,极轻地吻了她一下。 展翘无比庆幸她所坐位置临窗靠墙,身后还有一座盆栽植物,幸好也没有其他客人望过来。她咬牙:“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在公共场合动手动脚!” “所以说,我动的是嘴嘛。”他懒懒地笑了。 展翘直想把杯里的热茶泼上那无赖嘴脸。正在此时,窗外有道人影走过,很熟悉,她定睛望去。 晓鸥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笑容一敛,盯住窗外。 “那是我同事。”展翘朝外张望,“好像要过来吃饭呢,我得打个招呼……” 尚晓鸥不动声色,站起来就走。 这小子,又来了!展翘敛眉,“你去哪里?” “眼不见为净,我去洗手间。” 他很快就闪开,身影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展翘顾不得理会他,朝进门的人打招呼:“蒋主任,真巧啊。” 进门的蒋唯青看到她了,似是眼前一亮,笑着和她打招呼。 “和朋友一起来的?” 展翘点点头。 蒋唯青视线落到她额前的头发上,停了半晌,笑着问:“这个发夹,是上次买的那个?” 展翘一怔,方才反应过来,“是啊。” “很适合你。” 发夹是去年尚晓鸥送她的那个,那天她还给他,他却随手丢进垃圾筒里。后来她一边鄙视着自己,一边跑去捡了回来……之前买的时候正巧也遇到了蒋主任,她在试戴,当时他说了句什么来着…… “那,你和朋友慢慢吃,我去楼上。” 展翘见一楼已没了座位,点点头,看着他上楼去。 几分钟后,尚晓鸥才慢慢出现,他走过来,帽檐低低地遮住半张脸,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小子,鬼鬼祟祟做什么?展翘没好气,“走了,回家。” 他没说什么,看上去似乎满月复心事。两人相偕走出了餐馆。 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临窗处那道注目的眼光。 尚晓鸥,高二·四班。成绩排班级中上游,家住东城区,父母在国外,一个人独居。 办公室外面静静的。 蒋唯青扶着眼镜,细细看着手头的学生资料,目光在档案的照片上停了许久,吁出一口气——就是他了。 “尚、晓、鸥。”旁边的老师念着这个名字,“这就是蒋主任要找的学生吗?” 蒋主任慢慢地点头,“是的,你下通知的时候,顺便喊他一下,让他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老师点头应着,转身去了。 蒋主任拿起手里的笔,轻轻敲着桌子,神色凝重。 约莫二十分钟后,圣和高中的放学铃声敲响。 斑二·四班教室。 放学后的教室乱成一团,后座的男生把篮球拍得砰砰直响。尚晓鸥的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头去,手指上转着篮球的小子约他:“走,去操场打上一轮。” “不去了,有事。” “不是吧,晓鸥,你最近怎么天天有事?被妞给缠上啦?” 相反,是他死缠着人家。尚晓鸥吁出一口气,“我得去训导室。”“啊,你作奸犯科了?又被老蒋点名了?” 尚晓鸥抬臂撞开对方,书包甩到肩上,出了教室门。 人潮很快就散去了。他心不在焉,脚步奇慢,围着教学楼转了一圈,等到人潮散得无影无踪了,方才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十分钟后,他站到训导室的门外。 心跳是平静的,表情却有着三分凝重。蒋唯青……找他会有什么事? 他尚晓鸥从未有过惧怕。如果说这一刻他有了恐惧,那么,一定是在惧怕失去。 佛经上说,因爱生忧,因忧生怖。那是拼尽力气所抓住的,他失去不起。 手停在门前,一时犹疑,口袋里的手机却嗡嗡地响起来。 晓鸥迅速旋过身,握住手里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名字。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快步走到长廊尽头,确定四下无人,接起手机,“展翘?” “你不是说有事对我讲吗,怎么还不来?”她轻声抱怨着,还有碗碟的动静传来,似乎是在准备晚餐。 晓鸥心脏像是被柔软的触角碰到,泛起阵阵涟漪,“我马上去。” “你迟一会儿过来也可以,我今天可能有客人到。”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币断了电话,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充盈了,万事不再萦怀,晓鸥微笑着转过了身。 面前有道人影。 尚晓鸥心脏一紧,笑容顿时敛起。 “你果然和她认识。”他慢慢开口了,“你一直瞒着她?她一直不知情?” “学生的私事,老师也要插手吗?” “一个是我的学生,一个是我的下属,你倒说,我该不该插手?”声音冷了几分,蒋唯青转过身,想让他进办公室再谈。 却听身后的人道:“你什么目的?” “目的?”蒋唯青有些意外,“这是我的工作。”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望过来。蒋唯青若有所思,轻轻说:“你以为,我是蓄意破坏你们?”说着,神色一时复杂。 尚晓鸥轻哼了一声,“如果你执意插手,我明天就办理转学手续,离开圣和。” “尚晓鸥,你离开圣和就没问题了?”蒋唯青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一字一句,“你以为处在同一个学校是问题的关键,一旦转学,一切问题便不复存在?尚晓鸥,你瞒着她的不只是这些吧?若不是谎报年龄,小于会糊涂到跟一个未成年的小子在一起?”他敛起眉,摇头,“纸包不住火,你若想走一步算一步,这会是最不成熟的做法,迟早她会得知真相。” “那么,真相由我来说,任何人都不要插手。” 第9章(1) 桌上的饭菜快要凉了。 展翘把面前的空碟子排在一起,匙子放上,再放下,心不在焉地看着时间。晓鸥和她很少等对方,他们约在一起的时间基本上是一致的,今天不知为何,那小子迟迟未到。展翘低头模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再拨一个电话。 这时候门铃声却响起来。他来了。 背包搭在肩上的尚晓鸥,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进门便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欲语还休。 “怎么了?” 他摇摇头,慢慢月兑去外套,换下鞋子。 展翘把凉掉的菜重新热过一回,把筷子递到了晓鸥手里。他接住了,拿在手里把玩,乌黑的眼珠动也不动,瞧着她。展翘受不了他的眼神,悄悄从桌下探出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晓鸥,你不是有话对我讲吗?” 他点点头,忽然抓过她的手,放到唇边,细细地亲吻,“……那个叫宗丞的男人,如果他骗过你,你会怎么做?” 展翘愣了愣,皱眉,“晓鸥!你已经是第二次这么问了。” “告诉我。” “他骗我什么了?”展翘真搞不懂这小子在想什么,“如果没有的话,这假设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他说着,视线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我还想知道,展翘,你到底喜欢我吗?” 他声音低低的。相处时间不算短了,他执着于这个问题,可是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询问过。展翘以为,他要的不是口头回答,她以为他会感受到,她以为他要的是心意相通。 可是眼前的这个大男孩啊,看上去是这样忧虑,是什么让你这样阴郁?是什么让你的眉毛不得舒展? 书上说,如果你开始觉得害怕,那么你就是在爱了。 这样的忧虑,这样的不确定,是因为在爱着的缘故吗? 展翘不由自主,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柔和而沙哑:“……喜欢。” 他震了一下。 展翘微微笑了,“我喜欢,喜欢你带给我的快乐。整个冬天,因为你的存在,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我感谢你,也喜欢你。” 竟有热意慢慢浮上来,他张张嘴,别开了脸。 展翘觉出他的不对劲,手放到他的掌心里,“晓鸥,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缓缓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她说她喜欢他,这样的喜欢,放在平时,那会是最巨大的欢喜,放在此时,他却满是惶急。越深爱,越伤害。 他宁可现在的展翘对他没什么感觉,那么即使谎言拆穿,她不过是负气的鄙视。可是这样的爱意,直抵他的心脏,要他怎么开口,要他怎么开口? “还有不到十分钟……”展翘低头看看时间,“我的客人就要来了,晓鸥,他们可能待到很晚,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很不安呢。” “什么客人?” “是我两个学生,一个来还书,另一个跟着跑来玩。” 她轻松地说着,抬起头,却见他神色遽变。 “晓鸥?”她诧异,“你很不对劲,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我瞒了你很多。”或者说,骗了她很多。生平头一次,尚晓鸥那向来满不在乎的姿态变得颓然,闭上眼睛,“展翘,你不能离开我。”“谁说要离开了?”她神色变了,终于觉出不安。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他攥紧她的手,不顾她的痛哼,急促道:“如果你离开,我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会变坏,我会——” “丁冬——” 门铃响了。 尚晓鸥跳起来。 “是他们来了。”展翘敛眉,“你先吃饭,我去开门。” “不要开门。”他把她拖进怀里,“不要见他们了,等我把话说完,展翘,先不要开门。” “你?嗦什么?”展翘咬牙切齿,“先放手啊。” “展翘老师?”门外已响起学生的叫喊。 展翘匆匆道:“啊,稍等一下。”扭过头用力挣扎,“尚晓鸥,你放手!” 四下里静了静。 “……呃,冯风,我好像听到小于老师在喊尚晓鸥的名字。” 门外响起的声音十分错愕:“尚、尚晓鸥?方小童,你没听错吧?” “嗯,是小于老师在喊。尚晓鸥……是不是二年级那个篮球打得很棒的学长?” 冯风语气诧异:“是的,我认识他,他是咱们校篮球队的,篮球打得一流。” 展翘离门口很近。下意识地停住挣扎,神色茫茫然,听着门外对话。 “他认识咱们的小于老师?” “不知道。”大门轻轻叩响,女声轻喊,“展翘老师,你在里面吗?” 尚晓鸥笃信该来的他躲不过。 可是千算万算,想不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展翘的脸色直如见鬼,眸子闪着异常的光,死死盯着他。 尚晓鸥下意识地伸出手,她身子一缩,后退一步,“你——到底是谁?” 她等不到他的回答,看他的表情,答案就写在上面了。 “晓鸥!你骗我!”她抑声痛呼,胸口剧烈起伏。直觉地抬起手,月兑掉尾指上的戒子,用力朝他丢过去。 银戒弹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晓鸥心下大震。她要离开了,她要离开了!神色一恸,他眸中蓦地燃起豁出去的狠色。 尚未及反应,展翘已被他拖进了怀里,嘴唇被狠狠咬住。 不顾她的剧烈挣扎和痛呼,他一手牢牢固定她的身体,另一手模索着扭开门把—— 大门被打开了,门外是两个呆若木鸡的学生。 校园里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窗外的操场上是少年们奔跑的矫健身姿,风吹过来温暖怡人,一切看上去生机勃勃。 斑一办公室,一位老师放下了手里的电话,头痛地抚着眉心,“奇怪了,这两天小于老师为什么一直关机?” “生病了也不好打扰她。” “蒋主任说是她请了几天假,也没说几天,可这——我们的代课老师可受不了啦。” “也不知小于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也许该去请示一下蒋主任。” 教导处办公室。 此时的蒋唯青,正拨通高二办公室的内线电话。 电话彼端是高二四班的班主任杨老师,接起电话道:“蒋主任?” “是我。”蒋唯青清了清嗓子,“杨老师,麻烦你来我的办公室一下。” 两分钟后,杨老师已进了蒋主任的办公室。 “我已经通知了尚晓鸥的家长,也许她的妈妈会抽出时间回国。这是学生的档案资料,你收好了。”蒋唯青把档案袋递了过去,正巧此时有人敲门,他头也没抬,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了,正是高一三班的英语代课老师。看来又是为代课的事找他。 杨老师见他忙,赶紧接过档案袋,吁出一口气,起身道谢:“蒋主任,让你费心了。” 出门时正迎上进门的同事,杨老师打了个招呼,对方很随意地问:“怎么了?” “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杨老师颇为头痛,抱怨着解释情况,“这小子也不知在搞什么,平时虽然不怎么合群,倒也算老实的,这次竟然连逃两天的课,学校还指不定怎么处置呢……” “呵,各有各的麻烦。” “你们慢谈,我先回去了。”杨老师摆摆手,带上门走了。 进门的代课老师叹口气,“蒋主任,我来这里,还是请示一下代课的事。” “是一年级三班的英语代课?” “是啊,不知道小于什么时候返校?我连代几个班,最近有点吃不消呢。” 蒋唯青神色不变,放下了手里的笔,“嗯……你的情况我了解,请先回去,我来解决。” “啊,那再好不过了,多谢蒋主任。” “不客气。”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恢复了平静。 蒋唯青若有所思,握住了桌上的茶杯。从前天于展翘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一些事处理需要请假,他便开始尽量帮她处理,批的是病假。 现在,已是两天了。 有什么问题,是不是都该解决了? 他不是没有打电话问过,奈何那边始终是关机。 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姓尚的那小子。少了两个人,学生那边是没什么起伏,倒是老师这边,乱成了一片。 蒋唯青锁紧了眉头。 一回忆起那小子桀骜的眼神,他心里就变得没底,犹豫着,是不是该去——做点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档案袋,翻开来,查找着于展翘的住址。 朝阳路星河小区。 于展翘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开了手机,看着几条蜂涌而至的短信,发着怔。 饼了良久,她把手机丢到床上,从抽屉里找到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鬼样子,试着咬咬嘴唇,尽量让它看上去不是那么苍白。 整座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她走到门口处,停了许久。 终于鼓起了勇气,缓缓扭开门柄。 “咚”的一声,一团黑影歪了过来,滑到了她的腿上。 展翘吓得一声闷呼,想后退,却被一双手抱住了腿。 “……终于肯出来了。”他脸颊贴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 展翘两手发颤,低头看着他,不知是该把手移到他的脖子上掐死他,还是该用力地踹过去。 “担心你逃走,就守在门口,”他声音低低的,眼睛没有睁开,“后来累了,就靠着门睡着了。” 展翘咬住嘴唇。 他样子看上去甚至懒洋洋的,没有丝毫的担虑。这个恶魔,他在想什么?到底在想什么? “你放开我。” “不放。”他贴得更紧,“展翘,放开的话,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以为我现在会理你?展翘在心里叫嚣。 “至少能看到你。”他看出了她心里所想,起了身,直视她的眼睛,“如果现在放手,以后你不会再见我的,对不对?” 声音是喑哑的。展翘感受着他的呼吸,心口痛缩。 “展翘,已经两天了,想必学校闹得人尽皆知,如果你现在逃开,人人都道你是勾引学生的坏老师。” 犹如一把刀插进心脏,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尚晓鸥,我到底哪里招惹了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展翘,”他慢慢地,冷静地开口,“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我只能按我最想要的方式去做。” 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那天,她的学生站在门外,他犹如被烈火煎熬。也许他可以打开门,随口找个理由打发过去——为她,再多撒一个谎又怎样?要想瞒过她那两个学生,并不是多么难的事。 可是他不。 他要把事实呈现在世人面前,让人人知道他和她的关系。 “展翘,我要把你逼到无路可退,只能投进我的怀抱。”他静静望进她眼底深处,“如果你还想逃,我会一一验证这些话。” 她战栗,猛地举起手。 他眼睛都不眨,哑声道:“打呀,如果能让你心里好受,怎么都可以。” 手在发抖。展翘恨透了他也恨透了自己,对着这个可憎的人,为什么她连个耳光都甩不下去? “展翘,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他声音低低的。 她不语,低低喘息。 第9章(2) “一直忘不了第一次在kfc见到你……”他轻喃,“之后我打听到有关你的一切,每天都悄悄跟踪你。有时候看到你课间匆匆地走在校园里,我就站在不远处瞧着,你却从来不多看我一眼。你下班我也跟着你,看你一个人走在路上,孤单单的。我不明白,于展翘,为什么学校里的你总是笑得很愉快,面对你的学生或同事,你总是笑得那么愉快,一个人却是孤单单。” 展翘呆呆地听着。 “我喜欢看你笑,不想让人对别人笑,只想我一个人看。可是你每天上班下班,走在路上的你孤单单一个人,却总是郁郁寡欢。你让我迷惑。我跟踪你,看你下了班喜欢一个人去桔屋,于是我就忍不住走过去,故意招惹你。可是你呢?你完全记不清我是谁。” 尚晓鸥说着,淡淡地笑道:“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有的是时间,第二次,第三次,我总会让你记住我。让你满脑子只有我一个。 “于展翘,第二次看到你哭,我就明白了。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在为那个人掉眼泪。”他胸口微微起伏,“我气得发疯,不想看到你为他哭。还记得那晚吗?一整晚我都跟着你……那晚我强吻了你。老实说,吻你的时候我头一回觉得害怕,怕你会发火,怕你永远不理我。 “可是展翘,你心软得像豆腐。这是你最大的弱点,你知道吗?我抓住了你的弱点。于展翘,你让我变成了什么?我自己都不晓得哪来这么多卑鄙手段,对你扯下弥天大谎,紧缠着你不放,一次又一次逼你。”他惨然一笑,“可是在你认识我之后,我却天天在学校里躲着你。” “明明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你,却又想尽办法躲开你。谎言拆穿的后果我不是没有想过。于展翘,但凡有更好的主意,我怎会扯下那些谎?如果知道我是你所在学校里的学生,你压根看都不看我一眼吧?”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认识你之前,从小到大,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于展翘,我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 心下大恸。展翘微微使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哑声道:“尚晓鸥,你说得好,一切都是我害的。”呼吸加剧,她哽了一下,“我会承担一切后果。” “你想做什么?” 她不语,停了好半晌,“明天你去上课,如果再这样囚禁我,迟早会惊动所有人。” 他闻言,神色蔑然。相比她离开,那又算什么。 “一起被学校开除,这是你想要的?”她盯紧了他的眼睛。 他心中一恸。 这样的伤恸,并不是为自己。 “我明天就去递辞逞,”她静静地,视线移开,望着不远处的某一点,“尚晓鸥,以后我们两清。” 肩头传来一阵奇痛,是被他攥紧了,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是你承担后果的方式?”他咬紧牙,一字一句,“那我呢?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究竟把我摆在什么位置?” 她笑得惨然,“你总会考虑到自己。” “是,我卑鄙自私。于展翘,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我说不放手就不放手。” 卧室里的手机响起来。 僵持的两个人相视一眼,他松开了手。 展翘简直怕了他,见他并没有制止,方压抑住心跳,取饼了手机。 尚晓鸥呼吸加重,别开眼。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戒惧。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使尽一切手段留她在身边,却没想过她会怕他。 展翘低头看着来电显示,是她的学生。 “喂,展翘老师?”彼端是年轻女孩的声音,听上去暖暖的,“我是方小童。” “啊,小童。” 她的声音沙哑,瞒不过彼端女孩灵敏的双耳,“展翘老师,你……现在还好吧?” 展翘模糊地应着。方小童,便是那天和冯风一起来她公寓的学生。展翘永远也忘不了,门开的一瞬间,两个学生见鬼似的神色以及那一瞬间,自己对尚晓鸥憎恨到骨子里的强烈情绪。 “展翘老师,我要告诉你,”彼端的声音低下来,“那天的事,只有我和冯风知道,没有第三个人。” 展翘一怔。 “虽然一点儿也不清楚你和……尚学长的事,但是老师,请相信我,这种事我不会乱说。”那边的声音十分沉静,“至于冯风,你放心,那天我们离开后,走在半路冯风就接到了尚晓鸥的电话。” “……电话?” 彼端低笑一声,“是啊,似乎是尚学长在电话里恐吓他,说是若听到有什么风吹草动,让他当心小命。” 展翘听着,忍不住抬眼,瞥向眼前的人。 “……老师,你这几天一直请假吗?什么时候来学校?” 展翘清咳一声,走到窗前,低声回应:“快了。我会尽早解决。”“嗯,那我不打扰老师了。” “小童等等,”下意识地抓紧手里的电话,展翘声音低不可闻,“为什么……你会那样做?” 彼端停了停,好半晌,浅浅的笑声传出来,“展翘老师一定忘了吧,半年前,那把伞呀。”女孩声音出奇柔和,“展翘老师,在我的生活中,很少很少有人关心我。也许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出现的正是时候。就这样。” 于展翘默默听着,轻轻抿起嘴角。 币断了电话,她兀自发着怔,忽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轰鸣。 心一颤,她清醒过来。 背后一双手臂,轻轻地拥住了她。展翘没有闪避,出奇地平静。 “展翘,让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孤单单的,什么都别怕。”他低低的,仿若喟叹。 呼吸近在咫尺,她闭闭眼睛。过片刻,轻声问:“你饿了吗?” 他一怔,慢慢笑了,“你终于肯吃饭了?” 她定定神,推开他的手,“我去做饭。” 晚饭做好的时候,一场大雨倾盆而落。展翘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是反常的。春天才刚刚到来,怎会有这么大的一场雨? 尚晓鸥注意到她的抑郁,握住了她的手。即使是在吃饭,他也不松手,生怕她会逃走。 “松手啦。我不会跑掉的。” 他目光明亮,凝视她。 “刚才,那个电话是我的学生打来的。”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她说,那天的事,他们没有传出去。” 这倒不是坏事。他挑了挑眉,“展翘,你放心了?” 她点点头。 睫毛始终垂着,遮去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一个小时后。 雷声轰鸣,雨滴拍打着玻璃窗。 身后的人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沉沉的,似是在抵抗着袭来的睡意。 她微微一动,那双手臂便收紧了,“……别走。” “我不走。”她微微转过头,“你累了就去床上休息。” 灯光下,她的神色出奇柔和。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昏昏沉沉,“怎么回事,我好像很累……展翘,你还要离开吗?” “这么晚了,外面又下着雨,你让我去哪里?” 他模糊地笑了。 展翘看着他那浅浅的笑,心里泛柔,想伸手触触他的脸,却终是抑制冲动,别开了脸,“你睡吧,我去洗澡。” 他笑笑,转身躺到床上,看着她出门。 展翘走进浴室,带上门,身体顺着门板慢慢滑到地板上。 双手在无法控制地发抖,喉头哽住了,热意直冲眼角。死死地捂住脸,把泪水逼回去,她静等时间滑过。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卧室的门半掩着,从门隙里看到,他睡着了。 展翘找到尚晓鸥的手机,轻轻带上卧室的门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厨房里,倚着墙角翻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晓鸥?” 电话彼端,是大洋彼岸的尚夫人。 “是我……”听到她的声音,展翘嘴唇微颤,“尚夫人,我是展翘。” 会记得她吗?她们有过一面之缘,是他,带她去他的家里,见到她的妈妈。 “展翘。”那边笑了,“怎么是你,晓鸥在你身边吗?” “他……睡着了。” “哦,展翘,听说最近晓鸥在逃课?他老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边了,说是让我回去一趟。” 展翘胸口起伏着,语气尽量平静:“尚夫人,如果有时间,请你……还是回来吧。” 彼端也觉出了不对劲,屏息问:“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也许我该重新向你介绍一下自己。”默然许久,展翘有些困难地开了口,一字一句,“我叫于展翘,是圣和高中的一名英语老师。” 对面先是一静,紧接着倒抽一口气,显是受了惊吓。 “我做了错事,请你原谅。尚夫人,对不起。”展翘声音低低的,却重若千钧,“晓鸥现在在我的家里,已经逃课两天了。尚夫人,也许他会听你的话。请你,请你赶回来见见他,可以吗?”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展翘听着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喃喃,“对不起……” “慢着!展翘,你别忙着道歉,阿姨给你时间解释,你把话说清楚一些,好不好?” 她默默地垂下眼睑。 解释……该怎么解释?责任全都推到晓鸥身上吗?她闭闭眼睛,“朝阳路星河小区,五号楼三单元302室。这是我住的地方,尚夫人,我把地址发给你,请你来见见他。” 轻轻扣掉电话,展翘出了厨房。 身不由己,走进卧室。他仍在熟睡,的确是累了,这两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那睡梦中的脸庞,失去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看上去像个孩子。展翘伸出手,指尖慢慢滑过他好看的眉眼。即使在睡梦里,他也是不安的,眉头微微敛着。展翘慢慢地抚平他的眉头,长时间握住他的手。 为什么这样不安?在做着怎样的梦?她猜测着,一时竟像是感同身受,心脏绞紧。 明明自己还是个孤单单的孩子啊……说什么,要陪着她…… 年轻的你,究竟有几分力气,去维护那样的海市蜃楼? 眼泪掉出来之前,展翘转身出门,慢慢下楼。 第10章(1) 雨打在身上,冰冷沁入心脾,这时候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温柔热烈的,像情人的手一样抚慰着冰冷的脸庞。 举目四望,铺天盖地,是雾茫茫的雨幕。 懊去哪里? 冰雨洒在脸上,洗去眼泪,她胸口发疼,疼到麻木。为什么会这样痛?明明承受过一次分离,为什么这么没长进,又一次跌倒,又一次尝到这痛? 展翘慢慢走出小区。短短距离,竟是越行越艰辛。 正茫然间,却忽然听不到不远处有道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喊她的名字。 她特声望去,一时间雨水模糊视线,依稀看到有人匆匆向她走来。 “展翘!” 来人身段修长,手里执了一把黑色的伞,一靠过来便把伞遮到她头上。 “……宗丞?” “展翘,你都淋湿了。”见她神色怔怔,宗丞解释,“小陆说这两天一直联系不到你,就通知了我。”他拿出手帕,拭去脸上的雨水,眉头皱起来,“展翘啊展翘,什么时候你才懂得照顾自己?” “……” 她穿着一条休闲裤,雪白的套头毛衣,浑身淋湿了,看上去像个无家可归的猫儿。 宗丞望着她,心软,语气更软:“展翘,你……你过得不快乐吗?” “……不算不快乐。” 宗丞望过来的眼神温柔而怜惜,停了半晌,轻轻说:“……好几次,我看到了你,却不敢上前打招呼。有那么两次,你也看到了我,恰恰是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时你哭了,是不是?” 展翘怔了怔,一时有些窘迫,别开脸。 “展翘你知道吗?当你哭的时候,任何人都会软下心肠。”明明是说着煽情的话,他的语气却透着真挚,“第一个女孩是我的堂妹,你大一时就见过她的,她长高了许多,你不认识她了?”见她神色怔愣,宗丞苦笑,“第二次,和林雅妮是纯属巧遇……展翘啊展翘,现在跟你解释这些,是不是很可笑?可是无论如何,我不想再看到你哭。” 面前的人儿,他是怎么做到——怎么做到和她分手的? 宗丞一直忘不了,和展翘的初次相识。 那时他即将大学毕业,心如止水。她则是升学不久的大学新鲜人,偶然的一个机会,两人打一场网球对决赛。 她的网球打得够好了,许是因为女孩天生力量薄弱,她惨败于他的手下。在一旁目睹过那场赛事的朋友都笑宗丞的不解风情,对着漂亮的小丫头,竟也下得了黑手。 彼时的宗丞望着女孩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柔软一动。 正巧她抬起头,朝着他亮亮一笑。 那笑容毫无介怀,阳光明媚,衬着她一身红衣,无需折射,本身便散发着骄娇艳光。 他屏住呼吸。那时的宗丞已经二十多岁,他很清楚自己躲不过,躲不过那一笑,躲不过那骄阳般的青春。步入成人世界会是怎样呢?那时他不愿多想,只想抓住青春的尾巴,抓住那个笑起来漫天乌云都会为之散开的女孩。 整整四年,他抓住不放。到最后,力气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放手…… “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放手的人是我啊,如果再追在你身后,我自己都会嘲笑自己。” 展翘怔怔的,说不出话来。这不像是她所认识的宗丞。宗丞该是坚定的,大步向前的,他做事从无犹疑。 许是她的眼神有些陌生,宗丞停住话,沉默。直到这一刻,他才蓦地意识到,她是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她有了新的朋友。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她的生活,统统都不再和他分享,她的一切他都不能再参与…… 淡淡一笑,他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展翘后退一步,摇头,“我不想回去。” 宗丞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一道黑影疾步走来,眼前一花,展翘已被硬生生拽了过去。 “于展翘!” 勃怒的叫喊,震动着于展翘的耳膜。 望着眼前的人,她一时震惊,“你、你怎么跟来了?” 他不说话,盯紧了她,面带煞气。 展翘定睛一看,神色骇然,“你、你的额头——” 眼前的尚晓鸥,浑身湿透,额头上几道蜿蜒的血痕流下来,雨水混合鲜血,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展翘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该问你吧?”抑制住大脑的昏眩,尚晓鸥咬牙切齿,“你给我吃下了什么?” “安、安眠药……” “混账!你怎么不干脆毒死我?” “……” 尚晓鸥冷冷地瞥过去,“喂我吃安眠药,就是想半夜见这个男人?” 展翘对他的恶言置若罔闻,怔怔说:“晓鸥,你额头流血了。” “都是你惹的祸,你要负责。”他脸色苍白,呼吸不畅,“头晕得厉害……展翘,你扶我一下。” 两人相偎着,任雨水落在身上,展翘捂住他沁血的额角,心下大恸。这个人,这个人到底要她怎么做?眼泪到底是掉下来,她哭着叫了一声:“晓鸥!” 尚晓鸥抓住她的手,印到唇边,“跟我走。” 她不说话,回头看了宗丞一眼。 尚晓鸥使力拽起她的胳膊,拖住就走。 展翘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宗丞站在雨幕里,轻轻地向她挥手。他的脸隐在夜色里,展翘看不真切,就那样半拖半抱的,被尚晓鸥带回了公寓。 一进门,他眼看着支撑不住了,倚到墙上喘息。展翘顾不得换下衣服鞋子,跑到房间里找出医药箱,拿消毒药水给他清理额上的创伤。 “……你是……故意要撞的?” 她声音发颤。晓鸥微微喘息着,手指滑过她发白的嘴唇,“我听到大门的响声,知道你离开了。急得要疯掉,意识却清醒不起来……” 所以把自己撞成这样? 她捂住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别哭,我发过誓不会让你哭的。”他喉咙沙哑,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我不再逼你,你也不要再逼我,好不好?” 她吸吸鼻子,“那,你明天乖乖去学校。” “好。”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别伤害自己,不值得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盯了她许久,慢慢说:“于展翘,你现在还想离开我吗?” “……” “你要知道,不管你去哪里,我总是会找到你,总是会把你带走。” 雨过天晴。 今日天气佳,阳光温暖。高一三班的课堂时不时传来学生们的笑声。 课堂气氛融融,倒没有起什么混乱,却是老师讲到兴处,逗得学生们笑了起来。 “展翘老师,你生病好了吗?”下课后,好有几个学生围上来问。 于展翘慢慢地回以微笑,“没事了呢,谢谢大家关心。” 学生们俱是舒出一口气,“幸好幸好,还以为你不来了。” “哈?” “这几天他们散布谣言,说是我们要换新英语老师。” “我们还以为要换成笑面虎潘何,吓死了!” 原来是为这个啊,展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这流言是假的咯?” 于展翘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拍拍学生的肩,抱着讲义离开了教室。 学生的问题,她的确无法回答。 穿过长廓,她脚步缓下来,并没有直接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从讲义里翻出夹杂的几张纸,低头静静望着。 慷慨就义的勇士,便是这样的视死如归吧。展翘在走向校长室之前,犹豫了一下,模出手机打给远在苏市的父亲。 “囡囡?” 一听到彼端那柔和的喊声,展翘差点没出息地掉泪,定定神,笑道:“爸,前几天你说最近要来陌城,我想,先不用来了。” “哦。” 那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展翘不想让父亲看到现在的自己,太狼狈,太脆弱。发生的这一切,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向父亲开口。 “爸爸,我有一个决定,”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走到长廊的尽头,“也许很突然,但是……还是想告诉跟你说一下。” “什么决定?” “我想……想辞职。” 于先生似乎没有意外,只问:“原因呢?” “我……想回苏市了。回到你和妈妈身边。”展翘垂下眼睫。自己终究只是鸵鸟啊,只想着逃离。 为什么当时宗丞的抛弃她都能承受,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挺不住了? “囡囡,爸爸就不多问了,不过,有句话想对你说呢。”那边说着,停了停,温声道:“这是一句陈腔滥调的话,不过,生活中我们需要一点陈腔滥调,展翘,”他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如果有什么是你不放开的,那就不要逼自己放手,要迎头直上。届时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一切矛盾总会迎刃而解。” 无数的情绪在胸口激荡,展翘闭闭眼睛,一时心绪万千。 同一时刻。 蒋唯青转过楼梯口,无意中一抬眼,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长廊尽头。 身影高挑,略有些单薄。数不清多少次,他就那么静静凝视她的背影,如果再年轻十岁,他想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趁虚而入。 成熟的男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在得到之前,他会衡量自己有没有足够的能力。 就是这分犹豫,使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多想。 蒋唯青思忖着,定定神。 她低着头,正凝视着手里一份文件,蒋唯青看不清她的表情,望着她握紧的手,却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小于。”他终于走了过去。 她抬起头,打招呼:“这是要去哪里?” “……本来……想去校长室。” 蒋唯青瞟到她手的东西,远远地看一眼,神色不动,“稍等一等,你先跟我来。” 展翘只好跟着他上楼。 一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蒋唯青才转身面向她,“你……是有什么决定吗?” 展翘心下微微一动,看着蒋唯青的眼睛。这个男人,安之若素,一双眼睛深海般浩瀚,仿若什么都了解,什么都包容。从很早的时候起,展翘就觉得他看上去亲切极了,像她的父亲。只是父亲对她总是采取放任的态度,不强加,不干涉。 蒋唯青骨子里却有几分强硬,这强硬让人觉得安全。 想到这里展翘心下一热,便道:“我去校长室,是想……”她把手里的纸张递了过去。 第10章(2) 正在此时,办公室的大门霍然被打开,有道人影大步走过去。 展翘还没来及看清来人,手里的纸张已被夺走,三两下,便碎成了一片片,撒到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来人。 “之前你是怎么说的?”他盯紧了她的眼睛。 展翘透不过气来,别开脸。 蒋唯青慢慢起了身,“一刻钟,”他注视着那个目下无尘的学生,语气稍带了严厉,“一刻钟时间,把一切了结,乖乖做回你的本分,希望以后不会在这个训导室见到你。” 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展翘顿时心明如镜,蒋唯青,他是对这件事是了如指掌的。 尚晓鸥扣紧了她的手,逼她转移注意力,“于展翘,只要你这辞呈递出去,只要你敢,我就立即退学。”他语气不带任何恐吓,是陈述事实,“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你……先松手。” 他不出声,冷冷看着她。 那样陌生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展翘怔怔望着,对着这样的恶魔,她竟然恨不起来,“不要退学,”她神色一痛,被他逼到无处可退,“你不要退学。” “那你还辞不辞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定定的,不动。 昨晚真不该只喂他两片安眠药的。如他所说,她真该毒死这小子,一了百了。 后来,天渐渐亮了,她没有喊醒他,自己出了门,逼着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来到了学校。 当学生们缠着她问那些话时,她无法回答。那时她想,这会不会是她留在圣和高中的最后一堂课? “展翘,展翘,你这个傻瓜,明明逃不开的,你还想试一次又一次吗?上午我妈打电话来,说是已经下了飞机。是你通知她的?” “是。”她心神一乱,“是我。是我把一切告诉她……” 他嗤之以鼻,“一切?于展翘,你连个解释都没有吧?像你这么笨的女人,即使逃开了,自己一个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惨然而笑,“尚晓鸥,你尽避逼我。” “我不逼你,于展翘,你听从自己的心,你真的想离开我?不管我是否退学,不管我是否堕落,不管我是否丢开这一切随你去?我知道你的,若是辞职,你必然会离开陌城回苏市。”他哼了一声,续道:“要我跟你去苏市?那里的东西我吃完就吐,会水土不服,我高中缀学,会连工作都找不到,于展翘,我前途会毁在你这个女人手里,说不定到最后命都搭在你手里——” “不要说了!”她头昏脑涨,闭闭眼睛,“那你说,你说该怎么办。” 声音像是掺了沙子,喑哑不堪。 尚晓鸥手指动了动,心软得像快融掉的女乃油,想要抱住她柔声安慰,理智却让他清楚此时的处境,不可妄动。 “留下来。”他说,“留在我身边,等我升学,等我毕业,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微微笑了,那笑容像是随时被风吹走的花瓣,脆弱不堪。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于展翘,你现在所担心的,和当初那个宗丞担心的有什么区别?” 她闻言,微微一怔。 “因为年龄的差距,因为环境的不同,带来距离感,所以他和你分手。”尚晓鸥音线清晰,一字一句,“因为对方太年轻不够懂事,所以就头也不回地走掉,这算是什么天大的理由?” “这、这并不是一回事……” “可结果总是一样的!”他一句比一句重,“当初你尝过的痛,都想报应到我身上吗?” 于展翘心神剧震。 “你担心了?于展翘,果然没有比你更笨的人了,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我要说,你逃不开的,你很清楚我有千百种手段。” “你这是威胁?” “是让你看清楚事实。” 她像鸵鸟一样捂住脸,软弱到底,无路可退。 “一年的时间,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认真参加高考。在这一年里,我不会动你一分一毫,维持最简单的师生关系。”他松开她的手,声音清晰沉定,“前提是,你不能有别的男人。” 她静默许久,“这是你的条件?” “是。君子一诺,重若千金。”他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写满认真。 君子?他也敢称君子?展翘想笑,又笑不出。她实在是怕了这小子,憎恨到极点,却无法做到鱼死网破。如果她心肠再硬一点就好了,为什么放不开?为什么放不开? 他说,要她听从自己的心。 ——当初她尝过的痛,她不愿让他尝到。这样浓烈的感情,她无法放手。这样一个恶魔,这样的千金一诺,她竟也是毫无保留信他的。 这便是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声音。 门声响起,是蒋唯青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两人一眼。走过来,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纸屑,神色好像有些奇怪。 “这个……”他伸手指了指。 展翘定定神,低头拿来清洁工具,默默地把纸屑收进废纸篓里。 蒋唯青看着她,像是吁出了一口气,“作废了吗?” 尚晓鸥盯着她的眼睛。 饼半晌,却听她轻声道:“作废了。” 绷紧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尚晓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仿若英伦绅士般轻轻欠身,转身走出了大门。 转身的那一瞬,那少年的脚步坚定,像是信仰得到了支撑,坦然无畏,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春去夏来。 街头的行人穿上了轻薄的单衣,阳光明晃晃到处都是。 午后的咖啡店里走进了一名客人,这客人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了,却温柔雅致,浑身散发着珍珠般柔和的光芒。 坐在临窗处的年轻女子朝她打招呼。 她一眼望去,笑了,“展翘!” 临窗的人起了身,回以微笑,“尚夫人,你时间紧吗?” “还好,是两个小时后的机票。”她低头看看手表,笑了,“觉得时间还来得及,就把你约了出来。” 窗外满是阳光的气息。展翘心情是平静的,微微笑着,望着眼前的人。 “晓鸥最近一直在埋头对付功课。”尚夫人很随意地闲聊着,“真瞧不出来呢,那孩子打小散漫,对功课也满不在乎,现在却认真得很。”徐徐绽开笑容,她接过了侍者递来的咖啡,“展翘,这第一个得归功于你。” 展翘有些尴尬,别开了脸。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成绩正缓缓上升。还有一年他就要参加高考,能看到这些,她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她和他,跟以前相比不会有太多变化。现在每周会见上一两面。尚晓鸥遵守着他的约定,没有丝毫倦怠。极少的偶然性,他们会在学校里遇上,他从不打招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微热视线,透着只有她才了解的起起伏伏。 “展翘,我对这个孩子一直有歉意,因此无论他要求什么,我都尽避满足他,你不要介意。” 展翘听着尚夫人的话,默默一笑。 那晚她打电话给尚夫人,次日她便订了机票,匆匆回国。回来之后,她从儿子这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没有责怪儿子一句,只是一连几天沉默。 那几天展翘和她通过几次电话。从电话里,她没有感受到尚夫人对她的任何指责之意,反倒是小心翼翼,十分愧疚地对她说着抱歉。任谁都明白其中的是非,估计她自己都没料到,养了一个狼一样的儿子。 “我一直不太了解晓鸥,他心里有什么事也懒得对我讲。”尚夫人轻轻叹气,“不过,我一直对他很放心。从小他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想要什么总是会得到。一直觉得,在某个范围内,他有十足的掌控能力。请你信任他。” 尚夫人的语气隐有骄傲,展翘却听得在心里苦笑。 尚夫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这几个月,他的行动也表明了呀,他重视承诺,是会说到做到的。” 展翘仍是苦笑。 她想再多也没用。某人手段高明,早就掌控了一切,她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啊,我时间快到了,”尚夫人看着时间,神情很遗憾,“展翘,喝完这杯咖啡,你要不要一起去机场?” 展翘点头,“好。” 然后两人出了门。展翘一抬头,看到马路对面的街头篮架之下,有人停住动作,篮球顶到食指上转动,百无聊赖地朝这边走来。 “终于聊完了。”他十分不耐,抢过妈妈手里的行李箱,大步地走去路边招taxi,“赶紧走吧你,不然老爸还以为这边出什么问题,又得对着电话拷问我。” 尚夫人摇头笑。 坐在的士前座的时候,尚夫人闭上眼睛稍憩,听着后座两人低低的对话—— “五一你有两天休假,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不是你说最近英语成绩烂,要我帮你补习吗?” 随后是尚晓鸥的低笑声,“好,几天没见,你总算没把我当死人。” 展翘翻翻眼睛。 尚夫人默默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他们坐在那里,低头絮絮交谈,有一股温柔默契的气息围绕浮动。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看上去,他们像朋友,又像恋人,像师生,又像家人,也许不知不觉间,早已慢慢地融进了彼此的生命里,千丝万缕,纠缠不休。 这样想着,尚夫人微微笑了。 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腹黑少年1:骑士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