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 第1章(1) 树上有人。 她小心翼翼地躲在半人高的草丛后面,默默数着草杆的数量,一根一根拨开。露出自己的眼睛后,她看到一片衣角。 衣角是黑色,不稀奇,稀奇的是衣角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蘑菇,长长的柄,雨伞形状,模样极为精致可爱。 那衣角是从一截粗壮的树干后飘出来的。大概是林风吹动衣衫,让它扬扬飘起,风息后,衣角就如含羞的美娇娘怯怯缩了回去。 她悄悄走近,想看得仔细些。 绕过一棵古木,乍然入眼的…… 阳光透过叶盖的缝隙打下缕缕柔光,苍翠古松之上,那如画美景,仿佛天神以烙印之笔绘刻,令她屏息。 阔叶形成的古阴挡去了正午阳光的炽热,从叶缝中漏下的光丝粗粗细细,缠缠绵绵,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痕。百年古松伸展着巍峨的身躯,檀色枝条疏影横斜,错落有致。树下野草遍布,藤萝盘缠,枯叶点点,其间镶嵌着蓝、白两色不知名的野花。小心吸一口气,古木混合泥土的草味清香直窜入鼻,隐隐,还有一缕莫名的幽馥。 美景! 横生的粗大树干上,卧着一名沉睡的年轻公子。仰卧让他的容貌尽数展露在清净幽雅的林木间,脸部的侧面线条完美无缺,一身玄色衣袍,仿如栖息林间的神秘夜游者。偏偏,玄衣的衣襟、袖尾上绣满色彩鲜艳的蘑菇,虽然有点不伦不类,却更镶出男人的神秘和幽魅。 美人! 若仅仅是美,不足以让她情不自禁地悄悄靠近。她靠近,因为这位公子有一头苍灰色的长发。那种苍灰介于纯白和淡灰之间,又不是了无生气的死灰,反而带着些许银亮光泽,令人想去触碰。可惜,他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头发,仅用一根寻常布绳束成一把,撩过肩放在胸口上。点点阳光从树缝中落下,鬓边的灰发轻轻摇舞,为那抹玄衣灰发的身影嵌上一层迷离之美。 “寂寞相如卧茂林……”她喃喃轻语。 蓦地,她捂住嘴。一只与老藤颜色类似的大蛇正沿着他的身躯蜿蜒上行,长长叉叉的信子闪了闪,几乎触到他的脸。 蛇,不可惊动。她想起女乃女乃的话,又心急不知该怎么提醒那熟睡之人,急中生智下,她慢慢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截枯枝,小心小心地向前移…… “你最好别动!” 清质的声音绞着林木的幽香乍然吹进她的耳朵,来不及眨眼,她只见卧睡的美公子牵衣而起,左手扣住蛇颈,右手飞快在蛇头上点了一下。大蛇霎时委顿,头垂了下来,蛇眼半开半闭,缠在美公子腿上的身躯也如草绳般软月兑垂落。 美公子悬足坐在树干上,右手又在蛇头两边点了点。这次她看清楚了,美公子将两根细细的银针插在蛇头上。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青花小瓶,一手托起蛇头,一手掀盖,将瓶口对准大蛇的獠牙。等了片刻后,他将瓶口换到另一只獠牙上。 绿阴古松下,俊美容颜与狰狞蛇脸只有半尺之遥,她不知如何反应,可美公子却神态自若,似乎与蛇相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知道他是在取蛇毒,可两者的对比也太过强烈了一点吧。 苍发微拂,取完蛇毒的美公子收回蛇头上的两根银针,飞袖一扬,将粗重的蛇躯一把推下地。盖好瓶盖,衣角掠起,纵身跃落。白色的蘑菇在她眼中一划,转眼贴在美公子腿边。 美公子向她走来。她目不转睛,美人就是美人,信步牵风,天姿写意…… “如果你现在不离开这里,等一下它醒了,也许会把你当午餐。”香风香语自她身边飘过。 也就是说这条蛇没死?她大惊,收回心神,扔了枯枝,转身追向美公子,“呃……公子,我们一起下山可好?” 美公子步履轻沉,速度完全没有因她的话而滞停。 她不想被蛇咬啊……快跑猛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颊飞红云之后,眼见林间那撩人心动的苍灰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心一横,大叫:“蘑菇公子!” 前方的人影果然一顿。 好机会!她咧嘴偷笑,飞快缩短两人之间的树干数量。 等她跑近后,美公子眼眸半掀,波澜无惊地瞥了她一眼。发辫繁累,显然是大家闺秀,前额打下不少碎发,一张圆美的小脸镶嵌其中,两弯月色横烟眉,凭着一双灵动好奇的眼,俏皮多姿;下巴略尖,却不是那种尖锐利人的尖,而是一笔仿若苏杭极品丝绸般柔韵的弧线。视线徐徐下移,入目的是细滑轻软的湖色水纱罗裙,袖口和裙边衬着一圈弯曲的花纹,乍看去,瞧不出那到底是植物纹还是动物纹。不过,仲春时节,她的衣衫在山野林间略显单薄。 也许对她拼命追上来的毅力动了恻隐之心,美公子的步速微微放慢了些,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两人无言,只在偶尔穿插一些啾鸣鸟语。 她是完全模不到方位,只能跟着他走。可无论她怎么快,眼中总是他的背影。他的个子很高……头发……嗯,长及腰下…… 玄衣苍发,动静随兴,似人似仙似妖似魅…… 盯得忘形,脚尖突然被凸起的石块绊到,她低叫一声,趔趄前倾,一片墨色袖角拂面而来,冷香侵鼻,也稳住了她的阵脚。 好心人啊! “谢……谢谢!”扶着他的手臂,只一会儿,她立即放开,忽然觉得林间的气温升高了许多。他不言不语,继续走走走。一,二,三,四,五……她心头默默数着他的步子,十六步之后,她清清嗓,试探着问:“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不理。 “公子是本地人吗?” 无视。 “公子是要上山还是下山?” 冷漠以对。 “公子是江湖中人吗?” 完全不给她面子。 “我知道庐山方圆大小帮派在录的共有七七四十九个,不知公子是哪帮哪派?” 美公子偏头看了她一眼,完美的唇线终于有了起伏,“姑娘是哪里人?是要上山还是下山?” “我?”尴尬的表情终于因为他的回应有所消退,扬起轻快的笑,她摇摇手,“我不是本地人,我是来庐山派访亲的。因为迷路了,所以才在森林里遇到公子。” “到庐山派访亲……”美公子低声喃喃,敛眉微思后,继道:“那姑娘是要上山了。”他们现在的位置与庐山派相距甚远,她迷路能迷到这儿,本领不是一般的强。 “啊,他们在上面?”她的反应无疑肯定了他的猜测。因此—— “我下山,姑娘上山,我们不同路。” 她迟疑了一下,觑眼偷偷看他,而他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想了想,她道:“那……到了岔路口,公子告诉我一声。”意思就是跟定他了。 美公子不置可否,玄衣微步,精致的绣线白蘑菇在他腿边飞飞扬扬,极为可爱。她盯着白蘑菇瞧了一阵,旧话重提:“公子不是江湖人啊?” 这次,美公子不再无视,盯着侧面的一棵高树,低问:“姑娘很介意我是不是江湖人?” “不不不!”她摇头。 “不知道。”美公子提提袖子,拐入另一条坡阶小道。 她一时怔忡,想了半天才联想到他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不知道?那多半是了。姑且就当他是吧。弯唇笑了笑,她提着裙子,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下坡。 不知不觉,话多起来:“公子公子,我发现很多江湖人都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来庐山的路上,我又发现不仅一言不合,还有英雄救美,大打出手;路见不平,大打出手;鲁莽灭裂,大打出手;多管闲事,大打出手;积怨深厚,大打出手;同室操戈,大打出手;仇人相见……哎哟!”最后的哀叫,是撞到突然停步的美公子而发出。 奇怪的是,像这种容貌俊美行为怪异的人,通常脾气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至少冷漠以对无效后会是失控的怒吼或咆哮,再不然,最少也是非常不耐烦的一句“闭嘴”。美公子没有,他慢慢转身,正视她,略显深红、引人心悸的唇微微一勾,“行走江湖,与人争斗在所难免。” 说完,转身走上青石道。 怎么又变成上坡了?她提裙相随。走走走,当上坡转成下坡的时候,他突然问了句:“姑娘为什么会迷路到这么深的山林来?” 她提着裙子正下踩青石阶,闻言一笑,“不瞒公子,我是追一只小黑兔才走错路的。”不等他再问,她开诚布公地长篇起来,“其实追小黑兔之前,我在旁观一群江湖……侠士争斗,他们为了一名很漂亮的姑娘……”见他微微瞥来一眼,她赶快摇头,“不是我。”说完,脸不知为什么红了红,又道:“那两位侠士的剑法好精彩,看得我眼都花了。其中一位浅蓝袍的公子说‘你这个心术不正的婬贼,休要再来纠缠我三师妹’,另一位穿着碧竹衣的短发侠士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婬了你的三师妹?我和洛君情投意合,你是嫉妒吧’。他们在茶亭外比了半天的剑,可是总分不出胜负,我瞧得有点无聊,突然发现亭外有只小黑兔,红红的眼睛好可爱,我想捉住它,便跑了出去。不过兔子没追到,却无意发现比剑的两位侠士在我不远的地方缠斗,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茶亭的。看了半天,我发现那位短发侠士想走,可蓝袍侠士就是不放,他们边打边退,我不敢打扰他们,只是远远躲在树后偷看。然后……我就迷路了……” 美公子步子缓下来。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 “再然后,我发现……黑兔子也不见了。” 美公子垂下眼帘,盯看脚下的青石阶。 “最后,我发现两位侠士也没影子了。” 美公子舒胸一叹,脑中对她简单提及的两位侠士有了小小贝绘。那位碧竹袍的短发侠士他想他应该认识。难得那人也会被称为“侠士”,若她知道了那人的本性,只怕会退避三舍,惊如蛇蝎。 思索之际,他突然停下步子,眸子向阶边野草斜去,似在端详什么,又似在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微笑侧身,“姑娘,想必有人正在为你心急,四处寻找。” “找我?”她讶然扬眉,正要再问,前方传来数道人声。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兴然笑出声,向前冲去,“是大哥,是大哥和四哥呀!” 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似听到了她的叫声,其中一道脚步声更显快急。须臾,一位发系文巾的儒气公子自山道另一头拐出来,欣然上前,“麟儿,大哥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这么贪玩,若是让太君知道我把你弄丢了,一定会骂我,罚我跪高祖堂。” “大哥大哥,”她拉着兄长的衣袖急道,“我迷路了,是这位公子带我下山的。你看——” 回头,身后哪有人,那若幽林妖神的美公子似乎只是她的错觉。空空长长的青石阶扭曲着,招展着,好像在告诉她: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 皱起娥眉,她不甘地跑上几阶,却明白那美公子并不想见大哥,或许,他不想见任何人,若非她的误打误撞,她也是见不到他的。只是,有一丝别于林木的香气暗暗飘浮,若有若无。她深吸一口气,想确定一下,却发现自己什么香气也闻不到。 是她的错觉,还是那人的幽馥被林木的气息吞并? “该上山了,麟儿!”兄长在她身后轻声催促。 她瞪着空空山道,有点……竟有一点…… “麟儿?”兄长走到她身后,轻拍她的肩,“大哥相信你遇到了一位江湖奇人。奇人若不想见我们,我们怎么找也是找不到的。” 她点头,嘟嘴转身,可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回头又望了望,低低一叹,跟随兄长离去。 匡庐奇秀天下险,古往今来,庐山,以其险奇秀色吸引着天南地北的骚人墨客、酸丁权贵。如今,江湖起了异动,各地帮、派、堡、堂纷纷调派人手赶往庐山。他们的目的地,无一例外是庐山派烟霞楼。 因为,明堂令重出江湖。 这明堂令有何震撼之处,竟令得江湖各派纷纷出动?! 其实真要说起来,它也不过是一块材质普通的梨木令牌,只是,这块令牌后所承载的却是一个诺言,一个在道义上令各帮各派不得不遵守的承诺。 明堂令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当年,名门正派的一位少年侠士,原本应该盛名江湖,为天下人敬仰,可惜天不从人愿,他被一名邪道妖女迷去心神。妖女以改邪归正为由,借机毒害各派掌门高手,以备邪教伺机入主中原,还制造了几起灭门惨案,让正道各派相互猜忌。多事之秋,江湖一时人心惶惶。事发后,少年侠士不但不大义灭亲,竟存心包庇妖女,犯下欺师灭祖的罪行,其同门师弟为了代师清理门户,遂招集天下同道共击邪教,以平息纷乱,保武林安定。纷乱平息后,为免正派被心怀邪恶之人分化,当时集齐一地的各派掌门、首领推举出五位德高望重之人重掌江湖是非,同时,为了在危急时更有效地招集分散各地的正道同仁,他们雕出三枚梨木令,分别由三位掌门保管,正面刻“明言正道”,背面刻“百诺一堂”,是为“明堂令”。 明堂一令,齐力共心! 辗转十七年,明堂令曾在九年前出现过,如今是第二次。 这一令,是庐山派掌门傅玥为了救其大弟子元佐命而发。因为元佐命中毒了,还是圣手神农杨太素束手无策的奇毒。 然而,除了道义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吸引了这些人,那就是庐山派悬赏的一幅画——《焚天火罗图》。据闻,此图是百年前一位隐居高人创出的绝世武学,画内暗藏惊世秘谱。百年之间,不少人得到过、拥有过这幅画,也有人凭着对画的参悟练得绝上修为。但有一件事很奇怪,这些得到过、拥有过《焚天火罗图》的人,有的说它是剑谱,有的说它是刀谱,有的却说它是拳谱,还有人说它是内功心法,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唯一相同的是,人人都想得到它。 在道义和绝世奇珍的双重引诱下,不仅天南地北的医者纷纷聚于庐山烟霞楼,更有不少江湖权贵倾囊相助,以希一睹《焚天火罗图》。 正如此时,庐山,烟霞楼—— 偏厅的花窗一排推开,窗外青天雪云,偶有飞鸟经过,不做停留。厅内,一群酸丁正吵得面红耳赤。严格来说,他们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名医。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 叽里呱啦之后,只听一人铿然响道:“如此,只能换血了!” 说这话的是在江湖上有“御药李”之称的李西竹,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目端正,身形高挑精瘦,有道家之风。 一直坐在末座的五旬老者闻言摇头,“李兄,你的提议虽说可行,但元公子的毒已经侵入脏腑经胳,就算换去全身血液,恐怖也撑不了多少时间。何况,要找到足够量的血液也是一件难事。”此人是圣手神农杨太素,虽然江湖传闻他有些怪癖,但他的医术却是天下公认的。见他开了口,李西竹也不辩驳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低头沉思。 厅上有六人,除御药李李西遵和圣手神农杨太素之外,竟然还有脾气暴躁的雷医卢三十,见人医人、见鬼医鬼的阴阳医唐小毕以及只要有黄金什么都治的黄金手陶来之、陶报之两兄弟。 静了片刻后,卢三十盯着横梁说:“兵行险着,我说还是以毒攻毒!”他身形略肥,肉肉的脸,圆圆的肚子,坐着不动时,宛如庙里的一尊红泥土地,谁也无法将他的脾气和他的外形联系起来。 “凡诊病施治,必须先审阴阳,乃为医道之纲领。”端着茶杯的唐小毕嗤笑一声,反问:“请问,如果以毒攻毒,你说元公子中的是阳毒还是阴毒?你该用哪一味毒去攻它?” 卢三十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位书生模样的阴阳医,听出他语中的讥讽,不由瞪去一眼,大声道:“取血试毒,一查便知。” 唐小毕放下茶盏,瞟了瞟卢三十,含沙射影似的冷笑,“你去取呀!” “你——” “好了好了,与其取血,不如快点找到与毒相生相克的药草为上。”个子瘦小的陶来之插入一句,将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火线踩熄。 唐小毕并不买他的账,“草药?哈,陶兄,你怎么确定元佐命中的一定是药草之毒?也许他中的是虫兽之毒呢!” 世间有毒花毒草,亦有毒虫毒兽,不分草兽之毒,如何对症医解。这道理,在场医者皆明白在心,点头之余,一时间无人开口。 第1章(2) 卢三十突然站起来,一掌拍向手边案几,“啪”的一声,案几粉碎,众人听他道:“麻烦麻烦,真是麻烦!换血不行,以毒攻毒不行,相生相克的药草也不行,那就逼毒好了。找三名修炼纯阳武功的人给他逼毒,再辅以换血,双管齐下,这样总行得通了吧!” “通?呵呵!”厅外传来一道闷笑,讥诮十足。那人接下来的话更让厅内六人变了脸色——“狗屁不通!” “不得无礼。”一道沉和的声音压下了那人的笑声,随后,两名庐山派弟子引四人走进偏厅。 入厅的是两位公子和两位姑娘。两位公子中,站在前面的一位气度沉稳,修身长立,面容儒雅俊美,似是长兄,其后一位公子的手正从嘴边放下来,半点也不掩饰唇角的讽笑。两位姑娘静静立在他们身后,一声不吭。 儒雅公子对六人抱拳,“抱歉!适才在门前听哪位前辈说双管齐下之法,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你哪位?”卢三十鼓起眼睛,粗眉倒竖,眼看就要炸开。 引路的弟子一见不对,赶紧道:“卢前辈,这位是岭南印爱的大公子印楚苌,后面这位是四公子印峤。他们是师父特意请来庐山的。这位姑娘是……” 印楚苌抬袖一拦,接下庐山弟子的话:“这位是家妹。”他无意过多介绍,转道:“在下今日有幸得见众位医家前辈,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少说废话。”卢三十重重甩袖,“你刚才连说‘不可不可’,那你是可以解元佐命的毒啦?” “在下不敢。”印楚苌晒笑摇头,“傅掌门请在下来此,只是看看元公子所中之毒是否与我印爱有所关联。不打扰各位前辈了,在下要先去看看元公子才是。”他侧头向庐山弟子示意,庐山派弟子明白,冲六人揖礼后,穿过偏厅,引四人向后院走去。 待到四人的身影拐入花廊,杨太素笑着点了点头,轻叹:“岭南印爱……” “请他们来,只会毒上加毒。”卢三十重重坐回乌木椅,不知是否还在介意刚才印峤的那句“狗屁不通”。 他说这话不是没有原因,江湖上提起“岭南印爱”,人们只会将它和“毒虫世家”划上等号。传闻,一甲子以前(一甲子即六十年),岭南一位印姓人家以贩卖毒虫起家,以诚信为本,不仅江湖帮派,就连朝廷也向他们批量购买毒虫和草药作研学之用,因而得名。印家香火延续至今,倒也多子多孙,虽然他们从不在江湖上刻意扬名,黑白两道却因与其生意往来而给足面子,“岭南印爱”之名由此不胫而走,俨然成了气候。 “我与印老太君有过一面之缘。”杨太素将视线投向窗外,一丛苍竹在远远墙角摇曳,迎风招展,如茂如繁。不知想起什么,他又是一叹,“时不待人啊……想不到她的孙儿已经这么大了……” 卢三十看了他一眼,甩袖走出偏厅。 花廊,红柱。 前面两人,中间两人,后面两人。 排排走,探病人。大哥和四哥在前面走,她们跟在后面,乖乖的……两名娇俏女子慢步走在印家两兄弟后面,东张西望,不掩好奇。正要拐进厢房时,对面廊道突然快步走来数人,为首者是一位中年人,宽袍大袖,头束金丝冠,神色凝重,他们急匆匆向烟霞楼的方向行去,不知何事。 “是师父。”引路的庐山派弟子停下步子,望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担忧道,“不知又有什么人上山来了。” 印楚苌抱拳道:“傅掌门行色匆匆,必定有事。劳烦两位先带我等去见元公子。然后,你们也可去前厅为傅掌门助阵。” 两名弟子醒神,忙道:“是,是!印鲍子这边请!” 印楚苌刚抬脚,手腕一紧,袖尾被一只纤骨小手扯住。他偏头,“麟儿?” “大哥,你去。你去探望元公子,我和四哥去前面。前面哦!”身着湖色水纱裙的少女不知何时蹭到他身后,一手扯他的衣袖,一手扯印峤的衣袖,还不忘冲身边的侍女眨眼。 印楚苌莞尔摇头,颔首默许。 少女笑眯了眼儿,冲庐山派两名弟子点点头,拉了印峤往回走。数十步后,她回头窥看,见印楚苌与庐山弟子进了厢房,抿唇,冲印峤咧个大大笑脸。 “支开大哥了,还不快走?”印峤向前丢个眼神。 “走!”烟色黛眉俏皮一扬,兄妹两人齐步向前冲,看热闹也。乖巧的侍女在两人身后无声偷笑,大步跟上。 一边走着,少女嘴上也不闲,“四哥,你猜会是谁来了?竟然让傅掌门这么急着冲出去,都不理我们。” “我们是晚辈嘛。”印峤浅笑,“大哥不是说过吗,明堂令一出,江湖必然再起风云。而且,他们来这里的原因有四:江湖道义是原因一,想得到悬赏的《焚天火罗图》是原因二,借解毒之机扬名江湖是原因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原因四。” “嗯……”与侍女对视一眼,少女不怎么专心地问:“四哥,刚才厅里的那些人都是江湖上的名医?” “是啊。”印峤点头,“圣手神农杨太素我见过,就是最老的那个。唐小毕我也见过几面,听说他百无禁忌,只要列出让他满意的报酬,要他医治什么都可以。此人来历不明,有人猜测他可能是四川唐门的人。” “唐门?卖糖的?” “……” “四哥?” “麟儿!”印峤无奈地叹口气,转移自家小妹的注意力,“你有没有注意那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 “如果没猜错,他们应该是黄金手陶氏两兄弟。虽然他们嗜金如命,不过医术却真的令人敬佩。至于另外两个……”印峤揉揉鼻子,“我也不认识,等一下问问大哥,应该也是声名在外的杏林高人。” 少女学他一样揉揉鼻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杏林高人?高在哪里呢,她暂时不知道,不过初入偏厅时,她一眼望过去,真是……有点……环肥燕瘦呵! 说话间,三人脚步不停,转眼来到烟霞楼,不远台阶上,正有数名庐山派弟子向楼内跑去。突然,前方响起一道惨呼,惊得那些庐山派弟子更是加快脚步,小跑变疾冲。 “我们也快点。”少女推着兄长向前跑。 “小心啊,麟儿。”印峤任她推着走,不忘循循善诱道,“我们站在后排,别靠那些人太近,如果有危险,我们可以先跑。太君说过,性命安然为第一。特别是出门在外,你跟着我,我更要好好保护你,你是太君的心肝宝贝,宝宝贝,是印爱的麒麟儿,若是出了差错,我十条命都不够向太君谢罪,知不知道?还有……” “知道啦,四哥!”在他看不到的背后,少女冲身边的侍女吐吐舌,做个鬼脸。 哪有四哥说的那么夸张,她只是凑巧排老幺而已,如果娘再多生一个,她就不是印爱的麒麟儿了。不过,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是,她是岭南印爱的子孙,她叫印麟儿。 烟霞楼。 站在角落里,视线不是绝佳,但发生什么一看便知。重掌将一名阻拦的庐山派弟子击退的是一名素袍青年,他神色冷漠,容貌秀俊,但出手当称快、狠、无情。那名庐山派弟子撞上厅柱,当场吐血。所幸素袍青年击退那名弟子后,便长身而立,不再出手,傅玥命人扶起弟子,一步上前,似有“他若再出手他定不轻饶”的意思。 青年抬平眸子与傅玥直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千年寒潭,除了冷,看不出半分其他情绪。 他出手,护的是身后的一名男子。 他们一行有七人,除了出手的青年和他护在身后的男子,另有三名侍卫,两名轿夫,那顶华锦软轿甚至直接抬到了厅上。 打量之余,傅玥沉声问道:“不知众位如何称呼,来我庐山烟霞楼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傅掌门。”沙哑的回答来自被青年护住的男子。刚才他一直掩鼻轻咳,大袖掩面,容貌半隐半晦,似身体抱恙。听了傅玥的话,他缓缓放下手,走到青年前面,冲傅玥微一颔首,“区区梅千赋,拜见傅掌门。” 一声“区区梅千赋”,众人皆看清了他的模样—— 星眉柳目,头束天牛冠,长长的金须自冠尾垂落,与几缕黑发绞在一起,尊贵无相而生。可惜他的脸色苍白了些,乍然一笑之际,忽地举袖掩唇,轻咳微喘,双颊因绵绵咳嗽染上病色粉红,宛似一枝玉质冷梅从天而降,羸弱无比。 身在江湖,定要知江湖事。听得“梅千赋”三字,傅玥心头不由得一凛。 锦迷楼楼主梅千赋,行事乖张,正邪不分,但为人低调神秘,从不过问江湖是非。他今日突然造访庐山派,不知是生事还是为了《焚天火罗图》? “傅掌门放心,区区今日拜访绝不是为了生事。”梅千赋猜出傅玥在担心什么,竖起两指向身后一勾,轻道:“区区的人打伤了傅掌门的弟子,实属误会。因为区区浅病在身,难以根治,刚才那名弟子想阻拦区区,区区的人怕他伤了区区,一时控制不住,出手略重了些,还请傅掌门海涵。” 暗玥扯出一个礼节式的笑,见出手的青年从轿内取出一只三寸见方的黑木盒,走到他面前,递上。这青年眼神冷,声音更冷:“这是我家楼主特意送给元佐命的见面礼。” “岩,不得无礼。”梅千赋偏头轻咳,叹道:“傅掌门,这位是我锦迷楼的主事,雨岩。岩,还不快将盒子打开。”最后一句话时,他语气沉冷,俨然是命令。 由他们将盒子打开,也是表明这礼物是诚心相送,盒内没有机关,也无毒粉,他们绝不玩下三滥的手段。雨岩长年伴在他身侧,怎会不知他的意思。因此,他话音一落,雨岩立即将黑盒掀开。 盒内塞满白色冰屑状物体,中间是一颗外表无奇的黑丸。 暗玥垂眼看清后,脸色陡变,“泰皇金丹?” 角落处,印麟儿悄悄问:“四哥,那是什么药?” “泰皇金丹,千金难求的极品灵药!梅千赋这份礼送得大啊……”想了想,印峤补充道,“听说泰皇金丹只能在极寒之地下的寒石碎粉中才能保存,那些白色冰屑应该是了。” 沉默了一下,印麟儿讽嗤,“骗人!明明是黑色,哪是什么金丹。” 印峤赶快眼观八方,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才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吐出来,以袖掩嘴靠近小妹的耳朵,舌动唇不动,“麟儿,没人说金丹一定就是金色,也有黑色的。” “那就应该叫泰皇乌丹,而不是泰皇金丹。” “……”印峤沉默。小妹啊,不管它是乌丹金丹,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蓦地,雨岩的视线投向角落,只看了一眼便移开去,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印峤因他这一眼更为谨慎,密切注意场内动静,准备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拉了小妹开溜。 雨岩并无异动,将盒子交给傅玥后,他退回梅千赋身后。傅玥见如此重礼,对梅千赋的态度缓了下来,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亲和。请梅千赋上座后,他唤弟子上茶,梅千赋问了些元佐命中毒的症状,当听到傅玥恨叹“数位神医都束手无策”时,似想起什么,突问:“不知傅掌门可曾请焦饭老人为令徒解毒?” “焦饭老人?楼主说的可是隐居于果鱼坞的焦饭野老?” “正是。区区幼时体弱多病,很多人都认为区区活不过十岁。为此,家父曾以重金求焦饭老人为区区医治,有幸,这才勉强活下来。” 暗玥端详他苍白俊美的病容,低叹:“唉,请过,只可惜焦饭野老在两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过世……”梅千赋敛目轻息,眉宇间飘过几缕惆怅,无言半晌,他又道:“区区知道焦饭老人有位高徒,以前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傅掌门为何不请那位高徒前来一试?” “楼主不知,我派弟子去请的时候,果鱼坞外布了八卦阵,根本无法入内。他们在果鱼坞外守了四天才遇到一位樵人,那樵人说,两年前焦饭野老去世,他的徒弟随后也离开了,果鱼坞现在根本没人。” “没人……那人会去哪儿……”梅千赋低低喃语,似在自问,又似在感慨,那一瞬间恍惚迷离的目色,仿佛为曾经的沧海桑田掬心悲惘。 “楼主……”傅玥正待细问焦饭野老的徒弟医术如何,烟霞楼外倏然传来一道淡然却清晰的声音—— “多谢各位记得家师!” 第2章(1) “多谢各位记得家师!” 随声而入的是两名少年,十四五的年纪,眉清目秀,是两张不会令人讨厌的脸,一看便知刚才的话并非出自他们之口。左边的少年边走边笑,“祖爷爷已经骑鹤去了。” 听这言辞,傅玥心中已有了“他们莫非是焦饭野老的徒弟”这一念头,再抬眼,一道身影出现在两名少年身后。 浓墨身影,仿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纵眼当今江湖,从来不缺少年才俊、风流侠士,只是,这人无端端这么走出来,不牵风,不带雾,甚至一点轻功也没用上,却将一室人等全都比了下去。 他一袭黑袍,袍角坠了些白,皱褶起伏,不知是什么花纹。深墨衣衫映得他肤色白皙,虽然唇色略淡,但无损其纵眉长目的优雅。最为诡异的是他的发色,鬓角各挑了一缕束起,宛然阴云密布前的天空色泽——苍灰无力。 酸丁词客,风月贪婪,谁画青山两眉淡。纵然他衣色朴素,却令人不由得暗叹:好一个典雅之人! 暗玥起身上前,“不知三位……” 左边少年抱拳,“我叫扫农。” “……”右边少年动动唇,似乎不情愿开口,他也的确没开口。见此,左边的少年笑着替同伴说道—— “他叫扫麦,是我师弟。众位刚才提到的‘焦饭野老’正是我们的师祖爷爷。” 暗玥扫了他们一眼,眼睛定在他们身后。站在扫农、扫麦身后的人半垂眼帘,一言不发。 静—— 静—— 扫农回头看了一眼,用力一咳,对傅玥咧嘴一笑,“这位是家师。”说完,退后两步,扯了扯那人的袖子,轻叫:“师父!师父!” 那人抬眸一笑,“焦饭野老是我师父。听说庐山派的大弟子中毒了,我想看看,可以吗?”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听起来与人熟稔,可言语中又有些疏离之意,让人不知如何回答。傅玥久历江湖,心思一转,笑问:“老夫傅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翁昙。”那人也不隐瞒,淡唇微勾,坦然相视。 暗玥对他并无印象,对他的名字也是陌生,只当他是江湖新起之秀,又因他神色自然,傅玥对他渐渐生起好感,当下道:“若是翁公子能解去小徒体内的奇毒,老夫感激不尽。” 这时,翁昙小声说了一句话,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可在座众人功力深厚,耳目清晰,将他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傅玥也因他这句话面色一僵。 他说的是——“我只是好奇,顺道上来看看。” 暗玥神色未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咳,翁昙的视线向侧方微微一移,直视梅千赋。待他咳定喘停,翁昙动了动唇,似想说什么,但袖子被扫农一扯,立即转了视线。他这一移,梅千赋却望了过来,起身走近他,问道:“不知翁公子……可还记得区区?” 翁昙闻言调回目光,盯他良久,良久……淡唇浅浅一抿,歉意道:“抱歉。不知在何处见过公子。” 梅千赋在他那句“抱歉”时便已垂落眼帘,扬起无奈的笑,轻道:“时隔久远,不记得……就算不记得……”他突然低头理了理大袖,无人窥到他此刻的表情,只一刹那,他抬头又道:“既然是焦饭老人的高徒,还请傅掌门让他快快为令徒医治才是。”他语中略带失意,仿佛一位牵挂多年的友人突然说不认识他一般。 翁昙不为所动,只看傅玥,一双风月含情的眼似在说:你若同意我就去看看,不同意我就走。 角落处,不知哪位庐山派弟子咕哝了一句:“师父,救大师兄要紧啊!” 暗玥听到后叹了口气,抬臂道:“翁公子,这边请。” 翁昙颔首示谢,请他带路。扫农、扫麦双双跟上。经过梅千赋身边时,苍发之人微微一顿,头偏了一下,但因身后两位徒弟追步过快,若他在此一停,扫农、扫麦必然会撞到他,无意多想,他步履不变地随在傅玥身后,那一刹的停顿就像不曾发生过。 梅千赋捂嘴咳了数声,转步随在他们身后。雨岩与三名侍者紧随其后。 众人来到厢房,远在门外就听到里面的争论声。细听之下,原来是卢三十与唐小毕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偏偏一个性格暴躁,一个句句含讥,中间偶尔穿插一两句旁人的劝和声。傅玥快步走入,争论停了一下,卢三十与唐小毕向众人扫过一眼,在翁昙与梅千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扭回头又开始斗嘴。 翁昙不认识这些人,在门边找了片略略开阔的地方站定,无意上前。梅千赋不知是喜静还是怎的,踱进屋后也是随意一站,正好站在翁昙右手边。 印楚苌也在房内,傅玥见他到来,赶紧上前招呼,寒暄数句,替众人逐一介绍后,急问:“不知印鲍子能否解佐命的毒?” 印楚苌摇头,“傅掌门,令徒所中之毒怪异刁钻,制毒者混合了多方毒药,环环相扣,现在已知的毒素,既有我岭南印爱的‘鹿梦’,也有北疆剧毒‘行香子’,还混合了软骨散和其他不知名的毒药,这些毒虽然让元公子昏睡不醒,却也互相抵制,似乎下毒之人并不想即刻取人性命。可若是解去一种毒,毒性就无法平衡相抵,只怕毒发更快。” 暗玥眼中闪过绝望,倏地向门边看去,期盼翁昙上前诊治。翁昙盯着桌上一点,恍然不觉。 “师父!师父!”扫农在他身后轻叫兼扯袖子。 苍发公子蓦然回神,瞥了徒儿一眼,歪头想了想,绕到桌边搬了张圆凳,再走到床边,将凳放下,坐下,静静盯看昏迷的元佐命。因他容貌奇俊,器宇迷魅,众人以为他有异于常人的治疗手段,见了他搬凳子的奇怪举动也一语不发,只专心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望……坐下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房内静如地狱阎罗殿,呼吸如雷。倏地,苍发公子拉起袖子,抬起右手,“扫麦。” 沉默的徒弟立即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走到床边,在元佐命唇上扎下,拈取一滴血后,递到他两指之间。 闻……银针在手背上一抹,血滴覆于白皙的肌肤上,鲜红夺目。将手放于鼻下轻嗅,翁昙一言不发,表情不动。 问……淡唇张了张,合上。元佐命昏迷无知,他问了也是白问。 切……翁昙拉起元佐命的手,食指与中指曲成握脉之势往他的腕脉上一压,凝神细探。不过,他拈脉拈得未免太久了点,拈得旁人都以为他不是专注,是发呆。 就在傅玥忍不住上前询问时,他突然放开元佐命的手,徐徐站起,弯腰,将圆凳搬回原位放好。然后直视傅玥,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人解。” 众人不明,卢三十扬起眉,似回忆什么。 “师父的意思是,元佐命中的毒叫‘人解’。是吧师父?”扫农解释之余还不忘求证一下。 翁昙点头,“对。” 见他知道毒药名称,傅玥眼中燃起希望,急道:“翁公子既然知晓此毒,不知可有解法?” 淡唇轻开,依然是两个字:“无解。” “人解……无解……人解……无解……人解无解!人解无解!人解无解!”卢三十大叫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傅掌门,你徒弟的毒我解不了,告辞!” 他说完要走,傅玥快步拦在他前面,焦急不已,“卢兄且慢!既然知道此毒名为‘人解’,众位何不想想办法为小徒解了此毒?” 卢三十叹气,“傅掌门,不是我不愿意想办法,这种毒根本就没有解药。就算你用奇红丹护住他的心脉,吊住他的命,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毒发身亡。我看你还是不要浪费丹药了。” “卢兄,难道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没有。傅掌门你有所不知,‘人解’仍是用九毒八解炮制而成,也就是用九种奇门剧毒和八种相对应的解药共同炮炼出来的,虽然听起来这九种毒药和八种解药相生相克,可正是由于它们相互抵抗,八种解药无法化去九种毒药的毒性,以至造成中毒之人昏迷不醒,可又诊断不出原因。这些毒性经由人体脉络运行全身,九毒八解,此消彼长,彼消此长,反反复复,损耗人体内脏。最后,受毒者五脏六腑脓烂不堪,咯血而亡。” “可是佐命现在仍然昏迷,是不是还有希望?”傅玥拉起元佐命的手,双目含泪,“还有……还有……梅公子方才送来一粒泰皇金丹,可不可以……” 一名庐山派弟子送上木盒,翁昙瞥了一眼,微嗤:“浪费。” 不想看慈爱师父与苦命徒儿的苦情戏码,他将视线调向另一边,正巧看到有人冲他招手,笑眯眯。他记忆不差,认出摇手的是刚才在林中偶遇的迷路少女。 “大哥,他就是刚才带我下山的蘑菇公子。”印麟儿小小声在印楚苌耳边引见。 “蘑菇公子?”印楚苌疑惑地看了小妹一眼。他记得,刚才傅玥介绍时明明说那位公子姓翁。但长兄毕竟有长兄的风范,见小妹的眼睛灵灵闪闪定在翁昙身上,印楚苌莞尔一笑,走上前,“翁兄,多谢你对小妹出手相助,才让这丫头没迷在森林里回不来。” “举手之劳。”苍发公子怡然浅笑,全无冷傲。 “在下冒昧问一句……”印楚苌贴近了些,压低声道:“翁兄,人解之毒当真没有其他方法可解吗?” 翁昙沉默片刻,答他:“念几句咒,扎几针。” 印楚苌奇了,“哦?念咒和扎针就可以解毒?在下愚昧浅知,还请翁兄指教一二。” 翁昙盯着印楚苌看了一会儿,似想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愚昧浅知”,可印楚苌身后总有一颗脑袋摇啊摇,一会儿从印楚苌左边肩头伸出来,一会儿从印楚苌右边肩头探一探,笑意盈盈,眼如新月,就如…… 热窝边的蚂蚁! 哂然一笑,他卷卷袖子,正色道:“《针邪密要》有咒记:手提金鞭倒骑牛,唱得黄河水倒流,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印楚苌:“……然后?” “一针扎上鸠尾穴。” 鸠尾……印楚苌极力忍下怀疑的情绪。他知道鸠尾穴在胸口肋骨的正下方,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鸠尾穴入针就能解毒?” “它可缓解心痛、心悸,消除咳嗽、呃逆,令人心平气和,远离焦躁。”翁昙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眉眼之间也无戏谑。印楚苌没有感到丝毫恶意,可就是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唔……有点…… “狗屁不通!” 太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印楚苌抬头,正要看是谁这么善解人意,吐他心声,却见满屋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外,刚才那道声音似从空中炸响一般,幽昧撼心,令人血气翻涌。 洪炉点雪之间,一道黑影自飞檐上翩然而下,身姿灵敏,有着说不出的精妙。 好轻功!众人心头暗暗喝彩。那人一袭碧竹软袍,头发支离短碎,有些异类。待那人抬眸顾盼之际,一张俊美风流的脸尽数入眼。他向室内瞧了一眼,皱眉,“洛君不在吗?” 一名年长模样的庐山派弟子上前道:“敢问阁下可是在找北岩派的潘洛君?” “对对对,潘洛君,正是潘洛君。”他点头,“在不在?她在哪儿?” “不知阁下是……” “老子闵友意,你没听过吗?”那人狂妄又不耐地扫了庐山派弟子一眼,视线直接越过他,冲室内某人戏道:“庸医,数日不见,你一向得意,可喜!可喜!” “数日不见,友意兄丰姿比神,可贺!可贺!” 闵友意勾唇一笑,只让观者觉得春意无边,满眼缀白浅粉的杏花天色。他的话却语重心长:“庸医,别怪老子多嘴,医者父母心。” 听他这话,医者只要治了人,岂不就成了别人的父母?翁昙瞟他一眼,应对得当,“我尚未娶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闵友意循循善诱。 “你我皆是拆浮图之人。”翁昙一针见血。 “你刚才什么南斗六北斗七的,当心误人性命。” “是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笨——眼神如此说着。 闵友意斜眼微视,慢慢抿起嘴,轻飘飘叫出两个字:“庸医!” 翁昙毫不退怯,“蝴蝶!” 闵友意张张嘴,正要开口,卢三十蓦然叫道:“何方无名之辈,竟然来此叫嚣。” 杏花眼漫不经心地一抬,“老子刚才不是说了吗?” “好大的口气!”卢三十冷哼,“我可没听过。” “没听过?”杏花风流的公子表情微讶,随即斜眸一笑,那一笑,仿佛子夜月下的一缕凉风,拂得人心头一凉,却也无端回味,就如鬼魅迷了心思一般。他又道:“那你现在听到啦!”语中隐有一股蛮横之意。 “听过又如何?” 闵友意伸伸懒腰,将手肘搁在苍发公子肩上,笑问:“喂,庸医,他问听过又如何哦!” 一直被冠“庸医”之人徐徐偏了偏头,回他一笑,“是啊,听过又如何。” “你说如何呢?” “我不如何。” “你不如何,难道要我如何?” “你也不如何。” “你不如何,我也不如何,那谁如何?” 翁昙抬起一手,拈起两指夹住闵友意的衣袖,一提,一放,将他的手从肩头移开,嘴里应道:“你想如何,你该如何,你喜欢如何,那就如何啦!” 你一言我一句,两人竟旁若无人地拌起嘴来。 卢三十在一旁听得七窍生烟,深吸一口气,正要大吼,闵友意突然看向他,俊目晶亮,语调却是不屑:“听过就要记住。” 住字未及音落,卢三十突然大叫一声向后倒去,众人只见他抱着左腿,满脸痛苦,可他的左腿上并未见什么伤口。在场众人只有傅玥和梅千赋看清了他的出手,表面上看,卢三十因他一招曲腿横扫向后跌去,实则因为他快比闪电的一爪。那一爪抓在卢三十的小腿肚上。 庐山派弟子见他突然出手,立即将手按在剑柄上,警惕防范。 “胖子,你是学医的吧?”闵友意一招之后负手玉立,诚恳无比地说,“快点治好你的腿。不然,到时只剩下一条腿可别怪老子。”说完,视线扫过手握剑柄的庐山派弟子,戏道:“老子找到洛君再陪你们玩。庸医,治不了人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走了!”语如烟雁,绕梁三尺之际,人如飞天戾鸢,转瞬无影。 暗玥因担忧元佐命,叹了口气,无心追出去再生事端,只是快步上前扶起卢三十。拉起他的裤筒,腿肚上赫然是两道乌青爪痕。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令伤痕颜色恐怖如此,那闵友意的功夫路数想来有些诡谲,听他口气与翁昙熟稔,不知他们是何来历……傅玥心思一转,表面不动,眼角却开始留意翁昙的举止。 “蘑菇公子……”印麟儿不知何时站到了扫农身边,悄问,“人解里面已经有了八味解药,再多加一味不可以吗?” 翁昙并不因她的称呼气恼,只道:“加多一味不难,难的是知道加哪一味。” “啊……”印麟儿失望了一下,“真的无解吗……” “也不是完全无解。”翁昙顿了顿,似不想再说下去。 他的声音虽低,傅玥却听得一清二楚,闻言急冲上前,喜道:“如何可解?” 翁昙瞥了他一眼,转看扫农。不料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梅千赋也插来一句:“区区也想长长见识,不知何物可以化去‘人解’之毒?” 师父,不要看我不要看我,谁让你把心里的咕哝说出来啊……扫农假装没收到自家师父的求救眼神,一点打岔的意思也没有。 翁昙瞪了徒儿一眼,并无刁难傅玥的意思,爽直说了出来:“一种果实。” “哼!”唐小毕冷道,“你说一种果实可以解元公子的毒,在下请问,不知是哪种果实?何处生长?切合哪味毒性?难道这种果实服用之后,元公子的毒就自然而解了?” “……是。” “那在下倒真要请教翁公子了。” “酸浆睡茄。” 唐小毕一怔,突然大笑起来。众人不知他为何发笑,卢三十脾气更是不好,啐道:“你笑什么?” “我笑翁公子信口开河。所谓酸浆睡茄,就和不周之稻、梦泽之芹、越酪之菌、长泽之卵、雾绡之衣一样,世间难见。可能这世间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前人的杜撰罢了。” 冷眸斜飞若蝴蝶穿花,翁昙淡淡一哂,“先生江海之学,小生是井底之蛙。”言下之意很明白:你们信就有,不信也罢。何况,他这“井底之蛙”都知道的东西,“江海之学”的唐小毕却不知道,是不是该惭愧惭愧呢? 暗玥问:“不知什么地方可以采到这种果实。” “不远。”翁昙抬平眸子,似笑非笑,“五老峰松鹰崖就有。” 一听“松鹰崖”三字,傅玥脸色凝了起来。松鹰崖在五老第三峰,削壁千丈,下方绝壑深不见底,别说采摘果实,就连人攀不攀得上去都成问题。 第2章(2) 翁昙好人做到底,一次解释够:“从五老第二峰峰顶向第三峰望去,崖上七分处就是酸浆睡茄的生长地。它独茎丛生,一茎五叶,叶片深紫色,茎顶开白花,花落后结一颗浅紫果实,约一寸长短,小茄子形状。采摘酸浆睡茄的最佳时间是雷雨之后。它通常日出之后开花,茄花必须经受蛇涎浇灌才会结果。而引出盘睡在洞内大蛇的唯一方法就是天雷。” “天雷震蛇。”梅千赋轻喃,听翁昙又道—— “那蛇名为松蟒。天雷一响,大雨倾盆之后,松蟒不耐洞中闷湿,必然出洞散心,顺便寻食果月复。它会非常耐心地张大嘴,滴着蛇涎等酸浆睡茄结出果实。” 梅千赋轻咳道:“这岂不是蛇口夺食?” “是啊。”翁昙理所当然地点头。 唐小毕又是一笑,“翁公子既然知道得如此详细,是否曾采摘过酸浆睡茄呢?既然有,不如直接拿出来为元佐命解毒,也不用在这里长篇大论浪费时间。” 翁昙瞧也不瞧唐小毕,黑眸盯着地面一点恍恍然一笑,轻道:“没有。”停了停,又道:“傅掌门,天色不早,告辞了。”言毕,墨袖一荡,举步向外走去,浓墨绝色的背影就如来时那般自然,一时竟无人阻止。 印麟儿想也不想,扯了印峤和侍女追上,竟也有“趁着天色尚早赶紧下山”的意思。印楚苌张张嘴,哑然失笑,回身辞别傅玥,见他忧心忡忡,一心想着酸浆睡茄,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抱拳之后,追着小弟小妹的脚步离开。 一路快步,追上印峤和麟儿后,他听前方师徒三人絮絮轻言—— “我说明天,你们为什么偏偏催我今天上来?”是翁昙的声音。 “师父——”扫农老气横秋地一叹,“您为了取蛇毒,在林子里睡了三天两夜,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我和扫麦在山下守了三天,三天哦。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顺道上来看看。顺道,反正顺道嘛。” “……” “师父……”扫农快走几步,贼兮兮凑上去,“您完全不必那么详细告诉傅玥酸浆睡茄的地点和采摘嘛。” “为什么?” “您在火上浇油。”知道却得不到,痛苦啊。 “……你在教训我?” “徒儿不敢!”多么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看你没什么不敢。”无风生情的眸向徒儿微微一勾,低低喃叹,有些嗔责,有些无奈,却绝无冷漠和压厉。 这人,随和得过分了些……印楚苌如此想着,突听身后有响动声,侧首一看,原来是梅千赋的轿子。两名轿夫足音轻淡,转眼便越过他们。他低头端详泥面上的足印,很浅,比他们寻常走路踩下的脚印还要浅上三分,而轿后侍卫的脚印谤本看不到。试想,两名轿夫抬一顶大轿,轿内还坐了人,却只在泥上印出两道浅不可察的脚印,其轻功已是上乘。小小轿夫尚且如此,锦迷楼的其他人更加不可小觑…… “大哥,快点快点!”印麟儿手圈喇叭在前方催促。 印楚苌丢开一刹那的担忧,广袖迎风,背落烟霞,舒胸一笑,“何必那么匆忙。四弟,小妹,难得远到庐山,为兄……” 他们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印家兄妹对望一眼,齐声大叫:“大哥!” “为兄只是想说,这天丰美景令人不得不感慨,垂云五老颠,庐峰近空颜……” “不要赋了啦!”印麟儿悲哀地吸吸鼻子,与印峤心有灵犀般,一起扯了印楚苌下山。 他们的大哥,登高必赋,逢物必咏。看到有人射下一只红雁,他作《朱雁赋》,路过河边,瞧见有人钓起一尾白鱼,他作《白鳞赋》,爬山他作《秋风赋》,游湖他作《逐浪赋》……赋来赋去,赋得他成了人人口中相传的印爱“才子”,而他们——水深火热啊。 被两人打断诗兴,印楚苌并不生气,一边走一边摇头道:“四弟,你知道太君这次为什么让我看着你?”不等印峤回答,他自己先答了,“因为太君知道,你的脾气又直又冲,不知道拐弯,如果只放你一人出来,一定会得罪不少医家前辈。” 印峤瞥了小妹一眼,背着印楚苌做鬼脸,吐槽不落大哥后,“那大哥,你知道太君为什么让我和你一起来?”根本没打算让印楚苌应答,他重重一叹,“因为太君知道,你那登高必赋、一赋就忘形的毛病一定会耽误行程!” “……” 翁昙下山后,与扫农、扫麦投宿山下小镇内的莲花客栈。小镇四通八达,游商、墨客络绎不绝。 两天后,天色未明。凌晨时分,天空突然雷声大作,浓云卷阵,将一抹初曦掩得密密实实。春雷声音很大,就如除夕之夜的鞭炮响在耳边,惊醒了不少镇民。既然被“雷”醒,忙于生计的人们便早早起了身,开铺的开铺,放摊的放摊,忙忙碌碌,描绘着他们的一日之计。毕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对于不需要忙碌的人,通常是一头盖上薄被,继续梦周公。这其中,也有人纯粹被雷声吵醒后睡不着,披衣而起,洗漱停当,让有心人瞧见了,便被冠以“勤早”的好名头。 翁昙就是这么一个人。 借着蒙蒙天色点燃小红炉,滚水,冲杯,沏茶,慢慢呼吸,令满月复尽是绿茶的芳香。袅袅茶香中,苍发公子灰衣半系,端着一盏白瓷裂纹老翁垂钓杯,杯中香茗六分,闲闲侧坐窗边,盯着檐下不知名的一点发呆。偶尔,低头饮一口茶水,舌尖在唇齿边沿徐徐摩挲,感味茶韵。不知盯了多久,他只觉得耳中听到的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 “庸医!” 真清晰!翁昙在心中默忖,回身看向一不敲门、二不问早就这么直接推门闯进来的闵友意。虽然不介意,他还是轻责:“你没手敲门吗?” “有啊。不过……”闵友间抬脚勾过圆凳,撩袍坐下,径自取了壶里的茶,一看色,二闻香,三……直接一大口喝下去,全无品茗的意思。茶水下肚后才又道:“到你这里需要敲门吗?” “……”翁昙保持沉默。也对,去他那边从来不用敲门,也没门可敲。 闵友意放下空杯,盯着侧面的老翁垂钓图,两指轻轻扣打桌面,黑眸凝流一转,转向苍苍发尾,笑言:“你被人盯了两天。” “我知道。”翁昙抬平视线,看向拐角的几间客房。两天了,总有庐山派弟子游说他上山为元佐命解毒。 “老子指的不是庐山派那帮家伙。” “我知道。”乌色一点,眸子从窗外收回来,苍发公子为已干的茶壶冲入新水。 印家三兄妹也投宿在此,正是他房间斜对面拐角的几间客房。此外,锦迷楼的一干人等也投宿此处,甚至包下了客栈里所有的天字号房,手笔之大,足够莲花客栈的老板半夜笑醒。 “喂,打雷了。”轻慢的调子在他耳边响起。 “嗯。”听得到。 闵友意又问:“你今天上山吗?”翁昙没答他,盯着茶叶发呆。静默了片刻,直接房外廊道上传来扫农和扫麦的说话声,闵友意才“嘻嘻”笑了两声,两手托腮凑近他,目不转睛。 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暧昧交错,彼此可闻。不知将这种姿势保持了多久,渐渐,两人由最初的趣玩相视变为目力对峙。甚至,连沉默也算上了一份。不过,总有一人要先开口。 先说话的是闵友意,“庸医……” “……” “你有没有见过明堂令?” “没有。” “那种叫‘人解’的毒对你来说可以解吧?” “……可以。” “医者父母心!“ 翁昙挑眉,无奈道:“友意,你想要《焚天火罗图》就直接说。”这家伙不仅花心,对武学更有着超乎常人的痴迷和狂热,甚至,承载了令人嫉妒的天赋。明堂令他不会放在眼里,但《焚天火罗图》却绝对合他的胃口。 “老子一向很直接。”不咸不甜地瞥了他一眼,闵友意抓抓头发,转问:“庸医啊,江湖上那么多名医都没办法解毒,为什么你看一看闻一闻就知道了?扫农告诉我的。”最后一句是解释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师父的手抄里有记录。”翁昙卷起鬓边一缕苍发,夹在指间徐徐滑落,“几年前,师父曾带我来庐山采过酸浆睡茄,所以我知道哪里可以采到它。而且,我以前也试过调制‘人解’,不过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闵友意吃吃笑道:“是死了很多次才成功吧。”调制毒品肯定要拿动物试验效果,他试了很多次,岂不是死了很多动物? 对于他的话,翁昙没有否认,只道:“人解是一种很麻烦的毒药,光是集齐制药中需要的材料都很困难,也很费时间。要融合九种毒药的毒性,有的可以将已经制好的毒药直接加进去,有的却必须从制毒的原草原虫中炼取。而且,毒药研制的成功,不仅仅在毒性方面,更关键的是在解性方面和控制扩散方面。三者齐全才是成功。” 只有毒,没有解,那是不入流的所为。 有毒有解,却无法防止后余毒性威胁他人他物,只算毒中上品。 有毒有解,可以最大限度的扩散毒性和最小程度的控制毒害,这才算是毒学研制的成功,亦是毒中绝品。 闵友意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只用少少一点毒药就能毒杀一大片人的,才是毒中上品?” “对。”但不是绝品——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没必要为了什么毒是上品或绝品而争论。 “……庸医,老子知道你不是记仇的人。”好肯定。 “嗯?” “老子以前没得罪过你吧?” 翁昙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浅浅一笑,“你以前有没有得罪我,我不记得。不过,以后你会不会得罪我,你自己可要记清楚了。” “……叫你庸医真是太对了。” “那是友意兄承让才是。”似忆起两人初识时的趣事,翁昙捂嘴轻笑,敛目睫动之间,眉色温润,苍发微动,涟涟生出一段泼墨山水的风流。只可惜小小陋室,有心人无幸得见。 闵友意面含微笑,倒也不在这种问题上与他较真。论武学,他从不自称第一,但也不会惧怕他人,论医学,他就真的是“雾”了。庸医的医术他从不怀疑,而且,窟里的那帮家伙也从未怀疑过……思及此处,他脸皮一动,又开始发出意思不明的“嘻嘻”声。 翁昙被他的笑声震得耳朵发麻,只得出声:“嫣,我可不可以请教,你现在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闵友意,姓闵,名嫣,字友意。因为他极厌他的名,故尔总以“闵友意”自称。 “我在想……”闵友意语出惊人,“你是不是要我帮你摘酸浆睡茄?” “容我提醒你,”翁昙放下白瓷裂纹老翁垂钓杯,慢慢地、清晰地说,“我不是来为元佐命解毒的。” “老子知道。”闵友意无比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身为七破窟的厌世窟窟主,庸医当然没那么多正气凛然,就算他肯,我尊也未必同意。不过庸医来庐山的确是为了一件事。这件事大概要从四个月前说起。当时武林各大门派弟子无端遭人杀害,而且都是被各掌门帮主看好的后起之秀。惨案连连发生,众门派却毫无头绪,一时人心惶惶。为了寻查真凶,崆峒、峨嵋、北岩、太行四派联名请盛名江湖的“松侠”追查幕后小人。这“松侠”正是庐山派的青年才俊元佐命。在元佐命追查的同时,扶游窟亦在收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请,千万别以为扶游窟窟主郦虚语多么古道热肠,只因扶游窟主掌七破窟讯息来源,无论大道小道、吃饭扒灰都要知晓一二,因此她才命座下部众阿本主责追查此事,不料阿本追查到庐山一带却被五名蒙面白衣人所伤。虽说阿本机警,交手数十招后察觉到不是这五人的敌手,于是边战边退,伺机逃离,没想到五名蒙面白衣人紧追不放,不知受了谁的指使,重创阿本。等扶游部众发现阿本将他救回来时,三魂七魄已经被黑白无常勾得差不多了。纵览伤口,前月复十道,后背三道,均是入骨三分,胳膊和腿上各有大小不等伤痕、青乌近百处。庸医花了三天时间才将阿本的命从地藏王那里赢回来,这笔账,自然要找人算一算。 翁昙盯着他的眼睛,以确定他的的确确是真的在表示“知道”之意。闵友意在他的注视下歪歪唇角。 好吧,他确定这只家伙是在表示知道,也就顺便接受他的同情好了……翁昙默忖,为两人的空杯注满茶水,不再说什么。其实,查这件事应该是虚语前来,收集信息原本就是扶游窟的强项,对不对?为什么他这个庸医——对这个称呼他已经习惯了——会跑到这儿来? 这又要回溯到一个月前—— 在他以为,武学,也就是医学。准确说是医学的一种——经胳。经脉顺畅,则真气应运而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只有生生不息,方可内劲雄厚,内劲雄厚,才可制敌于坦荡,无惊无惧。以此为据,他上个月熬了一副药,想测测这副药可以提升多少功力,虚语听说之后非常爽快地一碗喝干,然后…… 她的两条腿失去知觉了。 “这也不怪你,庸医!”闵友意端起杯喝了一口,“你把虚语的腿给毒残了,就算她不找你算账,她的座侍也不会放你逍遥。” 翁昙承认:“的确是我的错。虚语既然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她的腿。” 他来庐山是为寻找药材,可他漏了一点:虚语不是一个“无可无不可”的人,他让她双腿暂时失了知觉,她便借这次寻药之机差遣他打探消息——原本只是打探消息——可那帮家伙聚在一起闲聊了一阵,喝完几壶茶,聊成了让他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这……好,责任所在,他也不能推辞。 若问他是不是觉得愧疚了虚语,那倒没有,虚语既然肯喝他调制的药,即是相信他,对于一个相信他的人,他从不会愧疚。病状只是暂时的,他会治好她。至于酸浆睡茄…… “我今天会上山。”他拿下壶盖,将已呈烂色的茶叶倒出来。 “去摘酸浆睡茄?”闵友意理所当然这么猜测。 他摇头,“我想去摘一点新鲜的云雾茶叶。” 闵友意脸皮霎时一僵,彼此注视片刻,他开口:“尽避去摘。”不过他会记得避免喝他炒制的云雾茶。经庸医双手炒制出来的茶只会喝得人腿软脚软兼拉肚子抹脖子,这是窟里一帮部众的经验实谈。窟里暗传:庸医的茶是仙茶,凡人喝不得。 “叩叩!”敲门声响起,伴着一声轻叫:“师父!”得到允许后,扫麦端着早餐推开门。翁昙看了闵友意一眼,邀请,“既然来了,一起吃早餐。” “……”闵友意的视线越过他的肩看向窗外,似乎吃这顿早餐对他而言是件很难决定的事。片刻后,他摇头,“谢了,老子有事。” 长身立起,直接告辞。 扫麦将早餐移上桌,回头看到的是风流公子飘然而去的一片衣裾。 一刻工夫后—— 扫农在客栈前堂看到的是某风流公子与印家两位公子共桌早餐,并对印家小姐大献殷勤,其言语如珠,逗得印家小姐笑靥如花。此情此景,印家两位公子居然一声不吭,就连怒目相向也没有,不得不令扫农敬佩。 想了想,扫农蹭近距离,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说的无非是今日打雷,庐山派可能会去摘酸浆睡茄,又听风流公子说自家师父今日一定会上山。 印家小姐听后,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看向两位兄长,印楚苌立即说:“四弟,难道机缘巧合,不如我们也去见识一下酸浆睡茄。”印峤点头。印楚苌又说:“不知闵兄稍后会不会上山?”风流公子沉吟不语,直到印家小姐的眼睛移到他身上,这才笑着点头,“能与麟儿共游五老峰,是我的荣幸。” 扫农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第3章(1) 五老峰,松鹰崖。 天雷响过之后,乌云化为雨幕落入庐山的怀抱,山崖边的碎岩被雨水冲下,无声无息。不知年岁的苍翠古松以虬龙之姿盘生在崖边,任由经年流逝,不知身外物。 它不知,人类却知。众多踩过泥地、草地的鞋正站在古松身边,这些人的衣角上都染上了雨后草露,深深浅浅的湿。顺着衣袍向上看,这些人正是庐山、北岩、峨嵋、太行各派掌门及弟子以及一干江湖名医,但此时的他们都不在乎自己有多狼狈,他们关心的是山崖对面的一丛植物。若隐若现的云雾之下,松鹰崖深不可测,也正是在这若隐若现的云雾之间,漆黑的崖壁上赫然有一丛紫叶植物。目力略胜一筹的人不仅看到紫叶中嵌托的数颗青绿果实,更瞧见了果实上方一丈处崖缝里的松蟒蛇。它只露出一颗头,蛇口半开,涎液浠浠淅淅滴在紫叶上,贪婪而狰狞。 当云层被风撕开一道裂隙时,阳光射下来,青绿果实渐渐变了颜色。见此,众人脸上闪过数种情绪,是喜是忧,只有自己知道。 就在众人的眼睛盯着紫叶茄果时,一人的眼睛却盯着与之完全相反的山道,晃着手中的十六骨青竹油纸伞,时而抬头看看天,百无聊赖。 “麟儿!麟儿快看,真的开始成熟了。”印楚苌在小妹耳边低叫。 “嗯……”答的人有气无力。 印楚苌听出不对劲,立即抛开酸浆睡茄走到小妹身边,“怎么了,麟儿?” “没事……”印麟儿答得更小声了。原本她以为自己爬山够慢了,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慢。明明在楼上看着他和徒弟出门的,她扯了大哥四哥追出去,人却不见了。她踩泥踩石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看到的却是一干垂涎欲滴、望眼欲穿的江湖人——他们的表情完全可以媲美那条松蟒。 一名庐山派弟子在傅玥身后道:“师父,恐怕我们要先引开那条大蟒才行。” 杨太素捋捋胡子,“驱蛇的方法有很多,但看这条蟒蛇头尖信红,普通药粉恐怕对它无效。而且,山气湿润,看天色还有一场雨要下,药粉被雨水一冲就更加无效了。” 卢三十突然嚷道:“不如找些武功高强的弟子引开松蟒,傅掌门轻功了得,就由你趁机渡崖摘果。” 暗玥苦笑,“谢卢兄夸奖,傅某就算轻功差强人意,可要凌空渡崖也办不到啊。” “不如系着绳子攀下去……” “不如用飞钩……” “我看要找一只山猿加以训练……” “咦?倒是可以用飞鸟……” 一时间,七嘴八舌,什么建议都有了。而且,这些建议听起来十分可行,无心听了几句,印麟儿撇撇嘴,垂头踱到古松另一边的六角小亭里。此亭无名,亭中的石桌石凳残破龟裂,柱上红漆斑驳月兑落,显然年久失修。 打量着六角小亭,她耳中听众人议论茄果开始泛现紫色,是成熟之兆。四哥与那些江湖帮派的弟子挤在一起讨论,无暇他顾。侍女伴在她身边,却未入亭,只是站在台阶上翘首观望对面的茄果。 撑开青竹油纸伞,她转,她再转,她继续转…… “小姐……”侍女见她无趣,正想叫她看些风景,突然,印麟儿握紧伞柄,眼睛盯着前方一点,再不移动。 苍松展枝,云烟起舞,一人牵云带雾从崖边走了过来,苍发约束,布衣朴素,宛如泼墨山水。 暗玥眼角瞟到此人,神色一喜,上前道:“翁公子,你今日前来,莫非……” “不是。”翁昙断了他的话,微一颔首,直接向六角小亭走去。 “师父的意思是他不是来摘酸浆睡茄的。”走在翁昙身后的扫农赶快解释,同时快走两步,跳进六角小亭。他背着一只水滴形竹篓,不知里面装了什么,篓边系着三把黄色油纸伞。原本与他并肩而行的扫麦趁他说话的时间已走到他前面,先一步入亭。扫麦背着一只深褐色的牛皮包,包内鼓鼓尖尖的,似乎塞了一些盒子形状的东西在里面。 “印泵娘。”翁昙对表情怔忡的女子微微一笑,视线投向云雾另一端的崖壁。紫叶托映之上,青绿的果实已全然转为浅紫色。 “呃……”印麟儿羞怯地笑了笑,飞快收了伞,垂头摩挲柄尖,半晌无语。随后才想到自己也要打招呼,赶紧抬头道:“蘑菇……呃,不,翁公子。” 翁昙回她一笑,映着云雾的眸子在嫣红小脸上凝凝一转,神色如常。 “翁公子是来摘酸浆睡茄的?” “不是。” “那……” “我在等人。” “等谁呀?” 翁昙的眼睛一直盯着山崖云雾,听她如此一问,视线调回来,含笑道:“我这位朋友印泵娘也认识。他姓闵……” “啊,是友意!”印麟儿已然是熟稔的称呼。 “……正是。”那家伙拈花的本领果然高,他望尘莫及,由衷佩服。 暗玥本想追入六角小亭,听他二人对话如此,心中一时迟疑。扫农早已放下竹篓,取出小刀在亭边东戳西戳,不知找什么。扫麦则挑了一张石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角有些卷,可见常常翻阅。众人定眼细看,是一本《雷公炮炙论》。 “傅掌门。”翁昙突然叫他。傅玥抬头,听他道:“如果要摘酸浆睡茄,这个时辰差不多。若等到茄果转为黑紫色,药效大减,那就只能当松蟒的食物了。” “多谢翁公子提醒。”傅玥抱拳相谢。他见己方名医无数,各派弟子都是青年才俊,而眼前又有了解毒之法,便断了请翁昙出手相助的念头。急急转身,他开始与众掌门商议如何摘取茄果。 亭内,翁昙也找了张石凳坐下,指指手边空出的一张,冲印麟儿道:“印泵娘也坐吧。” “好。”印麟儿也不客气。 于是,以六角小亭为界,其外,各派为摘茄果机巧百出,轻功、机械、飞鸟一一出洞,胆悬心头,其内,苍发公子与嫣子言笑晏晏,指山观云,仿佛在江南水乡品茗听琴。 “不知翁公子是何方人氏?”印麟儿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这么……通用的话题。 “不知道。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师父把我养大的。” “翁公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嗯……我是说……”吞吞吐吐,终于让她搜到一个词,“爱好!” “不知印泵娘是指哪方面?” 她突然不吭声了。翁昙等了片刻,歪歪头,以目光询问有何不妥。他只见她撇撇嘴角,嗔道:“翁公子不必那么客气,叫我麟儿就行了。” “……那印泵娘也不必客气,叫我……” 她嫣然一笑,“昙!” “……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他怡怡颔首,“麟儿刚才问我有什么特别爱好,具体指什么?” “就是……”她点点伞柄,悄悄觑他一眼,低头,指尖在伞柄上转了转,又觑了他一眼,低语:“就是……就是……” “麟儿但说无妨。”他送上微笑鼓励。 “昙是……大夫吗?” “不是。” “昙……” “嗯?”他有声必应。 “为什么江湖上的神医总是有一些奇怪的嗜好?”她看向对面山峰,有点稚气,有点困惑。 “比如呢?” “比如有人可以为人治病,但却要求医者用心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来换。” “这种人……”他抿嘴一笑,“可能自身心有顽疾,见不得别人开心,所以给外人的感觉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不过……”他顿了顿,见她睁大眼睛凝着他,不由莞尔,“也有一种可能,这位神医觉得世间万物有得就要有失,救一命,以一物为代价来换,对求医者来说已是优势。” “可有些神医要求病者亲人为他做一件事,还是很麻烦或者别人厌恶去做的事,完成这件事之后他才肯救人。病人命悬一发,求医者往往为了救人被迫答应。这样岂不是很恶劣。” “这种大概是喜欢刁难人的类型。” “还有就是仗着医术高,心高气傲,不屑给人治病。” “……”他沉默。当然,他不会对号入座地认为她在讽刺自己,从她的语中也听不出任何讥诮,他只是在想该怎么回答她。正思索之际,亭外突然安静下来,随后,山崖对面响起隐隐约约的笛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松蟒蛇动了动头,突然缩回崖缝中,似不堪忍受笛曲。笛声一直持续,崖上渐渐垂下一道长绳,有人正沿着长绳攀爬而下。等到那人攀到中间时,松蟒突然从崖缝里蹿出来在那人身上咬了一口。 一声惨叫…… 印麟儿飞快扭开头,以手捂眼,不忍看下去。 “麟儿……”他盯着那人落入深渊,情波不动,只道,“刚才你也说过,有人会厌恶去做某件事情,就算是神医,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他不想治,与旁人又有何干?” “这些怪癖你也有?”她的手仍然捂在眼睛上。 “不知道。”他答不出。以前没做过的事,不表示以后不会做。 她再要再问什么,站在亭柱边的扫农突叫:“师父,酸浆睡茄的颜色变深了。” 翁昙闻声站起,徐徐数步走到亭角,轻轻抿了抿唇。 “师父,闵公子能不能及时赶来啊?” “可以。” “师父这么肯定啊……”扫农喃喃自语,“闵公子的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是女儿家他就一定准时,还会提前呢。” 翁昙瞧了小声咕哝的徒弟一眼,不置可否。蓦地,扫农尖叫一声,捂着跳起来。这一叫一跳,立即让他成为焦点。 “呜……痛!痛痛痛!” “老子来得很晚吗?”轻喝响起,两道身影自林中跃然而出。 扫农含着两泡泪花瞅过去,撇撇嘴,不敢吭声。那两道身影,一人是夜多窟主闵友意,另一人一身淡蓝布袍,肩后背一柄长弓,容貌清俊,不是夜多侍座寂灭子是谁。扫农知道寂灭子对他家窟主拈花惹草的所为不太苛同,可真要算起来,寂灭子也是个助纣为虐的角色,不能得罪。 “人到得真齐。”闵友意一手搭上扫农的肩,一手指着前方一位老者问:“他是谁?上次好像见过。” 扫农不敢不答,“是圣手神农杨太素杨前辈。” “圣手神农?”闵友意撇嘴一哼,“不如叫杨吃素。扫农你说对不对?” 对……扫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反观杨太素,也是苦笑连连,半天吭不出话。闵友意故意似的,又指向御药李,当听扫农说出“李西竹”三字时,竟然呛出一句:“你是猪?” 扫农嘴角一抽。很好,又得罪一个。 雷医卢三十与闵友意早有间隙,一直瞧着别处,没想到闵友意就怕他听不到似的,好大声问扫农:“他为什么不叫卢二十或卢四十卢五十,非要叫卢三十?” 扫农:“……” “也许是他爹三十岁的时候得到他这个儿子,所以叫卢三十,对不对,扫农?” 扫农想飙泪。师父救命……您再不救我,我要被夜多窟主玩死了…… 好在众人的心思放在茄果之上,将他的刻意挑衅暂且放在一边,隐忍不发。傅玥向身后一名弟子使个眼色,那弟子转身从石后牵出一只黑猿,刚才不知谁提过训练一只山猿,看来傅玥早有准备。那弟子指指山崖,又与黑猿指手划角沟通一阵,黑猿极通人性,连连点头,那弟子模模它的头,在它颈上、四肢各系了一个小香包后,它转身投入林中。 翁昙一直盯着那只黑猿,静静看着那名弟子与黑猿沟通,再目送它消失在幽林里,就连闵友意何时入亭占了他的位置也未留意。自然而然,亦未感到那抹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的似水灵眸。无声等了一段时间,对崖传来木叶抖动声,伴着阵阵猿啼。他慢慢步出小亭,凝目送远,崖上一抹黑影闪动,正是那只黑猿。松蟒蛇出乎意料的没有攻击,竟然将头缩回缝中,不知何故。 这边,傅玥的答谢成了最好的解答:“这要多谢杨兄调制的驱蛇粉。” 黑猿攀着绳索灵活摆动,突然身子一长,赫赫然一招“灵猴捞月”,摘得一颗酸浆睡茄。 “好!”屏息远观的众人禁不住齐声喝彩,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翁昙点了点头,清清浅浅的笑声飘出来,如云似雾的眸子斜斜送向闵友意,欲语,又不语。闵友意收下这一眼,黑瞳向下一勾,凝凝然一转,踱了几步来到印麟儿身边,低眉垂眼地一笑,“麟儿想不想要酸浆睡茄?” 盯着苍发身影的眼讶然瞠大,“我?” “若是麟儿想要,我就为你摘。”唇悬半笑,杏花无边。 印麟儿瞥了慢慢走近的大哥一眼,讶问:“怎么摘?像那只猴儿一样?” “怎么摘麟儿不用管,你只说,想不想要?” 印麟儿盯着他认真的眼睛,白贝糯齿咬咬下唇,眸子左边瞥了瞥,右边斜了斜,怯怯一笑,“想。” “好。摘给你。” 暗玥等人正等着黑猿将酸浆睡茄带回来,听他说得如此轻松,唐小毕不由讽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高招?” 闵友意不理他,跑到崖边转转胳膊扭扭腰,再抡抡拳头,俨然一副“有所为”的模样。寂灭取后的大弓,三箭在手,展臂拉满,箭尖直指前方,就在众人心头暗暗惊讶时,闵友意的身影突然在崖边消失。傅玥目力敏捷,猝然抬头,半空中赫然出现一道身影,迅若蛟龙,竟是闵友意。原来他一纵之下不是向前也非向后,竟是向上空跃去,适时云雾稀薄,他凌空翻身,袖大裾扬,施施然已到五丈外,仿佛傲视群山的鹰鸢。但是,五丈之后,他已有下落之势,崖边众人见此,心头一紧,暗暗捏一把冷汗:就算他轻功独绝,也不可能在脚下一片虚云虚雾的情况下助力提气。 空中一声轻响,寂灭手中的箭已向前方射出。 随后出现的一幕,半月之内传遍江湖—— 闵友意下落之际,双足竟然踩上中间的一支箭矢上,那只箭不但没有下落,竟然保持急射之速向前飞。就在众人惊骇时,闵友意再次凌空上跃,被他踩过的那只箭矢似乎射到一面无形的墙上,毫无缓冲,直接坠落。崖边,寂灭再度三箭连射,时机精准。双起双落间,闵友意已来到对峰崖壁。松蟒蛇的蛇头在崖缝中探了探,慢慢游出来,可不知为何,当闵友意一手攀上崖石后,蛇头竟又缩了回去。众人只见闵友意单臂一抬,大袖扫过一丛紫叶茄果,顷刻,足尖在崖石上一点,提气跃起,原路返回。 罢落地,他直冲印麟儿身边,抬起一只袖子笑道:“呐,麟儿!” 印麟儿拉开袖子,见一颗紫色茄果安安静静睡在里面,蒂上还连了五片紫叶,果体小巧,果皮光泽,颇有些垂涎欲滴的感觉。 “真的送给我?”她还是有点怀疑,无功不受禄嘛。 “真的。”闵友意神情认真,待她确定并取出一只手帕小心翼翼接过酸浆睡茄后,他突然低头,以亲昵的距离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她表情一诧,还来不及注意两人过分亲密的距离,他已抽身离开,身影在林中一旋,转眼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再加上诡异的轻功,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猜测他的真实身份。 印楚苌一直站在自家小妹身后,见她笑眯眯地抱起酸浆睡茄,不由近了一步,低问:“麟儿,他刚才说什么?” 印麟儿抿抿嘴,颊边染了三分红云,轻道:“他说……今晚二更,你我檐头共赏月色。” 咚!重物倒地声传来。众人侧目,扫麦正沉着冷静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等调戏言语……印楚苌变了脸色,正要喝斥小妹,印麟儿却捧着茄果先他一步跑出亭,口中说着:“大哥,我们下山吧!快点,快点!”脚步声声,竟有些迫不及待。 “麟儿!”印峤拧紧眉头追上去,侍女紧跟其后。印楚苌张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重重一叹,也跟着下了山。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女大不中留”? 扫农瞪着四人消失的山道,怔怔无语。将衣上灰尘拍打干净的扫麦拾起《雷公炮炙论》放回口袋,看了师父一眼,得到默许后,紧追印氏兄妹而去。 翁昙瞥了对崖一眼,雪颜霎时一冷,重重甩袖,疾步远走。扫农背起竹篓紧随其后。 绝壁上,紫叶已呈现颓败之色,结出的果实也被松蟒蛇吃个干净。 黄昏,莲花客栈。 天边夕阳衬得红云似火,翁昙坐在窗边沉思。 内院角落处,扫农用手肘撞撞正翻书的扫麦,悄道:“你看,师父居然在沉思。” 扫麦瞪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难道师父从来不思考吗?竟然用“居然”?! “我是说……”扫农放下正摘选的草药,正色道:“师父一向少思。” 这话扫麦倒是赞同。七破窟的众位窟主之中,只有他们的师父最随和,最不拘小节,最少动脑子——研究医术不在这个标准之列。世间的学医之人,或多或少对养生都有一定的要求,师父常说,“养生之道,在于少思,少念,少笑,少言,少喜,少怒,少乐,少愁,少恶,少好,少事,少机”,加之我尊和其他几位窟主有意无意的放纵,他家师父的“少思”就更得寸进尺了。而且,擅长颠黑倒白的窟主一个比一个缜密,无中生有更是信手拈来,很多事都被他们解决掉了,最后剩下给厌世窟的只是治伤救人。 所以,沉思的师父让扫农小小震撼了一下。 第3章(2) “扫麦!” 上方传来一道轻沉的叫唤,扫农赶紧道:“师父叫你。” 我有耳朵——眼神如此说着,扫麦将书往扫农手上一搁,瞧到四下无人,足尖轻点,一个凌空金钩翻,跃上二楼。来到门前,他还不及敲门,“吱呀”一声,门已被翁昙拉开。 “师父?”扫麦不知他要去哪里,见他脚步匆匆,只得先将房门关好,再追上前,“这么晚,师父去哪儿?” “闵友意。”名字从翁昙嘴里吐出来,咬字有些重。 哦!扫麦扬扬眉,明白了。走在翁昙身后,他听师父问:“你把竹盒交给麟儿的时候,可有告诉她酸浆睡茄一旦入盒,就不可再用人手去触碰?” “有。” 翁昙停下步子,侧身道:“不用跟着,你去准备一下,日后要赶路。” 这话没头没尾,扫麦却心知肚明,他点点头,向走道另一头拐去。翁昙目送徒弟的身影消失,站在原地想了想,大袖一甩,快步走出莲花客栈。一名店伙计正巧从门处进来,两人在台阶上相遇,店伙计侧身让道,却不料被翁昙一把扯过来,低问:“你们窟主在哪里?” 店伙计被他眸中冰霜夺出片刻心神,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山桂楼听戏。” 翁昙放开他,一刻工夫后,苍发公子出现在山桂楼。山桂楼是小镇上的戏楼,因台后数十株天生野桂树而得名,开花时节,在馥郁暗香中听着浓墨妖艳的小生净旦在台上依依呀呀,也不失为一大乐趣。在角落雅间里见到闵友意,他直接在他对面一坐,正好挡住戏台。 “庸医?” “我要酸浆睡茄。” “我送给麟儿了。”风流公子支额看他,彼此注视良久,闵友意先开口,“老子有点不明白,那条蛇为什么一见老子就缩了回去?” “你清早在我那儿喝了三杯茶。”言下之意就是——他早在茶里加了药粉,功效不必说,自然是驱蛇的。 你狠!闵友意用力地盯着他,转道:“当时问你是不是让老子帮你摘酸浆睡茄,你没说是。” “我也没说不是。” “你明明就否定了。” “是吗?”翁昙皱起典雅的眉头,苦恼,“真的?我不记得了。” “……”这也可以不记得?明明早有预谋。闵友意狠狠瞪他,“总之那颗果子在麟儿那里,你想要,自己去。” 翁昙也不为难他,抿嘴想了想,缓缓起身,离开前,非常虚心地问了一个问题:“我真的没表达清楚?” 闵友意双肩一垮,“庸医,老子的理解能力不差。” 这是事实! 翁昙接受了他的控诉。回到莲花客栈,来到印麟儿所在的客房前,他在门外站了许久,踌躇要不要敲门,突听客栈外响起一道歌声,不知是何方歌女,调以琵琶声声,在这入夜时分听来格外幽怨。房内“吱”的一响,似是有人推开窗了,然后,他听里面的人“唉唉”两声,念着:“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唉,隔江犹唱后、庭、花。” 唱歌而已,有到“不知亡国恨”的程度吗?他平静地盯着木门,慢慢抬起手,拳头捏了捏,考虑要不要敲下去。 他突然有点混乱。也许,可以说是一时的心浮气躁,虚语的腿,阿本的伤,要查的白衣蒙面人,待寻的药材,还有……闵友意的添乱。 “唉……” 他有叹气吗?困惑了一下,房内的走动声立即让他沉下心神。确定,他没有叹气。刚才的低叹应该是房内的印麟儿发出。 心神虽说静了下来,可眼前的门,是现在敲,还是明日敲? 指背向前一压,轻轻扣在门框上,却没有发出声音。徐徐收回手,准备用些力再敲下去的时候,门开了……如果门真的开了就好,可惜这只是他的假想。事实是他没再犹豫什么,直接扣门。“啪啪啪”的脚步声后,门被拉开,印麟儿的脸出现在他眼中,有点惊讶,有点惊喜,有点笑眯眯。他还不及开口说什么,她已经蹦跳着让开一步,请他进去。 抱敬不如从命,他缓步入内,开门见山道:“麟儿,闵友意送给你的那颗酸浆睡茄,可否卖给我?” “好啊!”她应得也干脆,“不过,我不要银子,也不要金子。” “……” “昙不问我想要什么?” “只要我出得起。” 她笑得乖乖的,从床头包裹里取出一只竹盒,正是他示意扫麦拿给她保存酸浆睡茄的。这种果实娇女敕且霸道,一旦离茎,便不可沾染人手,否则药效尽失。好在闵友意摘茄果时用了袖子,好在她接下茄果时用了手帕。至于黑猿摘下的那颗能否药到毒除,就看元佐命的造化了。 她将竹盒推到他前面,诚恳道:“给你。” “麟儿想要什么?” 她抬起弧线俏皮的下巴,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小脸严肃无比,“我要你为我做五件事。” 他只动了动眸子,立即道:“好。” 得到肯定,她却皱起眉头,“昙,你怎么可以答应得这么快?你应该犹豫一下,考虑一下,至少,也要问问我让你做什么事嘛?” “五件事。”他掀开竹盒,见紫色的茄果一如刚摘下来时那般圆润饱满,不由怡然一笑,“你没有强调是哪五件事,也没有说时间和地点,所以,我只要做我愿意做的五件事就可以了。” 印麟儿:“……” 翁昙:“……” “……我好笨!”她的头垂得快要贴上桌子。郁闷了片刻,前方传来轻如柳絮般的笑,她抬了抬头,见他长睫浅垂,一双华彩无比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她的沮丧逗笑了他。 从在林木深处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曾给过她尖锐或冷漠的感觉,可他明明就是一个外表冷漠到无情的人啊…… 似妖似仙的容颜,诡异苍灰的长发,魅如墨晶的眼睛,一动一静的徒儿,嚣张风流的朋友,却有一张……春色雍融的笑脸。 “桃花流水鳜鱼肥……”她喃喃念着,也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他不能笑,真的不能笑,特别是不能这么带着温暖带着宽厚带着无奈带着全无心机的笑,也许他这种人生来就不应该笑,她敢说,外面随便拉个人进来,见了他的笑,一定全身酥软。 孽障…… 脑中莫名地跳出了太君的话。那是太君为她说故事时学故事里的菩萨说的一句。 他显然听到了她的低喃,而且听得很清晰。只见他拢拢眉头,不解地问:“鳜鱼肥?” 她目不转睛,他神色从容,相顾彼此,她微赫地别开眼,嘻嘻而笑,脸有些发烫。刚才似乎太儿戏了些……思此,她看向竹盒,腼腼腆腆一笑,“说要你为我做五件事……只是……我说笑……” 他合上盒盖,淡声道:“无功不受禄,我会为你做五件事。”买卖讲究的是公平。 她连连摇手,“我也无功啊,这颗茄果是友意给我的。我也不应该受禄。” “他送给你,就是你的。”闵友意送出的东西,他不会随意去动。纵然想要,也必须示意一下,这是彼此之间的尊重。 “我的?” “你的。” 突然,她“呀”地惊叫一声,急急道:“我……我不会去的,不会去!” “去?”他初时不明,恍了恍,明了,“今晚月色不错,你若不去,友意一定会失望。” “其实……”她伸出指头搔搔脸,小声说,“也未必啦……” 当时在耳边,除了“你我檐头共赏月色”这一句,闵友意后面还有一句,他说——“麟儿,我只会摘酸浆睡茄,这种东西怎么保存、怎么用、能不能吃、有没有毒,我可不知道。你拿着它,不喜欢就扔了,若是喜欢,可以用它去逗你喜欢逗的人。” 她喜欢的人……嘻嘻,这么明显吗…… “昙,这颗茄果友意原本就是摘给你的。” 翁昙并不否认,低眉一笑间听到灯芯“噼啪”一闪,见天色已晚,他正要起身告辞,窗外突然一响,眨眼间一人破窗而入,手中长剑直刺过来。 白衣!蒙面!一眼扫过来人,翁昙翻袖扫向桌面,将竹盒卷在袖中,掌心在桌边一拍,挡下蒙面者的攻势。来人以臂为盾震开木桌,剑影一闪,快步攻来,他剑法蹊跷,无论劈、刺、点、撩都看不出是哪一派剑路,但招招精巧,直取性命。这种“只问结果,不求其他”的剑法,只会出现在久经磨练的杀手身上。 这名白衣蒙面人要杀谁? 洪炉点雪之间,翁昙已闪过十二招,印麟儿被他牵着左转右闪,几次剑尖险险划过发尖,她竟然没有一声尖叫,不知是胆色过人还是……他抽空向身边瞧了一眼,她正用空出的一只手在腰边的小口袋里掏什么。 也许是顾不上尖叫……他如此忖着,将她向身后一扯,不再闪避,直接对上白衣蒙面人。因距离过近,他想也不想,“楞迦变相十六式”应运而出,一式“云龙蜕骨”避开当胸刺来的一剑,三步为退,快掌一击,掌心直压剑壁,将剑身推压在白衣蒙面人身上,只听“当”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白衣蒙面人一口血喷出来,蒙面的布上一片猩红。 利剑已断,白衣蒙面人无心恋战,跳窗逃走。翁昙追到窗前,突然刹住身形,转身道:“你会武功?” 印麟儿被他刚才那一扯甩到床头,捂着脑袋点头,“会一点。” “快去找你大哥四哥。”说完,翁昙跳窗而出,印麟儿跑到窗边探头一看,静悄悄,然后……门被拍得吱吱作响,大哥四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揉着额角开门,她刚说:“我没事……”突然颈后发寒,似有冰气袭来。她只见大哥四哥脸色遽变,肩头受力,又被人推到一边,好在这次撞进大哥怀里,免去了脑袋与门框的相见欢。被大哥掩在身后,她只见侍女莎叹迎上又一名白衣蒙面人,正用木凳吃力地抵挡快如雪影的剑势。 说来惭愧,她自幼多病,莎叹是太君专为她挑的侍女和护卫,通常是她捧着苦药碗坐在院子里,莎叹则勤奋地在前面练功。太君曾说过“出门在外,有莎叹保护你,我还算放心”。至少这肯定了莎叹的功夫,而今日对上这名白衣蒙面人,莎叹竟现出狼狈之态,实在不知她何时何地惹了麻烦。寻思之际,白衣蒙面人一脚踢开莎叹向她冲来,剑气破空,凌厉无比。印楚苌拦身挡下,印峤掩着她向外退,不料蒙面人这一剑只是虚影,白影猝然跃起,跳过二人,印楚苌扑空,印峤不及回身,剑光已划过她的脖子…… 剑在喉前,蒙面人在身后,她无法前逃,也无法后退,是前是后都要死。 心悬一线之间,剑尖被三只手指拈住,稳稳地拈住。 佛祖拈花时是否也如此微笑,指尖是否也是这般漫淡无力?那寒芒一寸处,三指轻合,大袖微荡,蒙面人的剑用力抽回,却分毫不能动。 昙! 两眉淡淡如青山掩雾,苍发垂眉,笑意在唇,却不在眼。 他不看她,眼睛盯着白衣蒙面人,拈剑的手一点一点横移开,一点一点远离她的咽喉。瞧他慢慢的动作,似乎那剑轻如鸿毛。蒙面人无法抽回剑,盯着苍发含笑的俊颜,心头忽地一颤。他不等蒙面人反应,指尖一放,反手一掌直击蒙面人腰月复,将他逼退到楼道尽头。 受下一掌的蒙面人将涌到喉头的一口血死死吞回去,以剑撑地慢慢站起,惊道:“太液秋风掌!” 翁昙慢慢走近他,在五步处停下,对于蒙面人受他一掌后的震惊全不放在眼里。初时他不知白衣蒙面人要杀谁,是他,或是印麟儿,也或许他们是为了酸浆睡茄,如今已然明白,他们的目标是印麟儿。第一名白衣蒙面人逃走后,他并没有追上去,因为他在那人的手背上散了些药粉,稍后再追不迟;再者,假如那人诈逃是为了引开他,留下的麟儿就会有危险,更不能追。 他无意卷入印家的江湖恩仇中,但这两人一身白衣,还蒙了面,与伤了阿本的家伙非常相似,算算账也好。 眼见不敌,白衣蒙面人横剑轻喝:“阁下高名?” “他是我七破窟厌世窟主。”一人自侧道深处走来。 白衣蒙面人一惊,“七破窟?”江湖近年来传闻最盛的组织,两年前在江湖上掀起的“窟佛赛”人人趋之若鹜。 七破窟行事神秘,只知道有七位窟主,窟主之上还有一人,人称“南堂郁金玄十三”。眼前这人苍发俊颜,掌法诡谲,笑容柔和……传闻玄十三身边的确有这么一位窟主。一年前的冬天,玄十三发帖邀太湖剑宗观赛,太湖剑宗不屑接帖,其掌门将纯金打造的帖子放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上面还压了一块石头,结果,玄十三亲自来收帖,顺道也将太湖剑宗一门收了干净。从此,“太湖剑”成为江湖上的一段历史。 据在场者亲眼所见,当时大雪连天,玄十三身边的一位窟主不吃不喝在雪中站了一个时辰,对太湖剑宗好言相劝,可他们的掌门软硬不吃,铁骨铮铮势不低头,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直叫人拍案大喝:“英雄!”可是,那位窟主烦了,甩袖道:“好,我要让他成为武林中永远的传说。”那位窟主苍发覆雪,素衣鹤立,抚唇一笑,和煦无比,可转眼间,太湖剑宗全门无一人能够动弹,像中了迷香,又像被人点了穴道,再看,那位窟中手中捏着一根细若毫毛的银针。就是这根银针,让太湖剑宗掌门功力尽失,让其门下弟子双手无力,再无握剑的可能。令人心颤的是,从头至尾那位窟主脸上都挂着随和的笑容,甚至在中途还会询问那些弟子可有不适、何处不适。 那银针绝艺,便是焦饭野老的独门针法——鬼门十三针。 雪佛寒凝,三千色相,若是清凉入骨,纵然慈悲,也是冷漠。自此以后,那位苍发窟主名传江湖,人称“雪弥勒”。 黑暗中说话的人慢慢走近,相貌显露出来,年纪轻轻,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翁昙一见此人,双眼睁大。 趁他闪神的一刹那,白衣蒙面人投下一颗烟弹,跳窗遁逃。 青年看着翁昙,翁昙捂着嘴鼻,见印家兄弟无伤,倒也没有再追下去。不知是青年的眼神太冷,还是烟雾太呛,翁昙咳了咳,向印家兄弟的方向移去几步。 “属下见过窟主!”青年的调子慢悠悠的。 印麟儿不知是不是眼花,竟见翁昙扯出一个虚弱无比的笑,叫出那人的名字:“无忧……” 这名相貌平凡的青年正是厌世窟侍座,无忧子。只是,他不是应该在窟里处理繁务吗,怎么千里迢迢跑到庐山来? 无忧冲收惊的印家兄妹一笑,却对翁昙道:“窟主,属下今日刚到。” “辛苦了。” “窟主来这儿也有些时日了吧?” “……” “窟主可知,这山中有多少药户,一年可提供多少药材,这些药材有多少品种,成色如何,价格如何?窟主可知,这方圆有多少城镇,有哪些城镇适合开药铺,哪些可以收购、转运药材,哪些应该避开同行?窟主可知,这里有多少寺庙,多少香火,多少修成正果的高僧禅师?” 三个“窟主可知”,问得翁昙哑口无言。 他承认——他不知道。 无忧再问:“窟主要属下算算账吗?” “不……不必了。”翁昙退到印家兄弟身边,笑道:“天色已晚,麟儿早点休息。夜里再有动静,大叫一声便可。” 印麟儿不及点头,他已快步远走,瞧到最后飘起的一缕苍发,她竟然觉得他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第4章(1) 怕夜里再有事发生,印楚苌与印麟儿换了房间,又命莎叹紧守床边寸步不离,这才略略放了一点心。他千想万想,半夜睡不着跑到印峤房内,兄弟二人头对头脚对脚,嘀嘀咕咕,反复思索,怎么也想不出自家小妹得罪过什么人。他家小妹素来乖巧,从未在江湖上抛头露脸,这一路上连冷言冷语也不曾有过,怎会引来杀身之祸? 为保证小妹安全,印楚苌决定立即回家。伤了小妹,太君怪罪下来,他和印峤都担当不起。此外,他还要查查昨夜的白衣蒙面人是什么身份,竟敢惹到岭南印爱头上来。 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当印楚苌命莎叹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家时,印麟儿却抿紧嘴一声不吭。她盯着窗外瞧了一阵,突然转身跑出去,印楚苌和印峤慌忙追出,却在门边差点撞上突然停步的小妹。 “麟儿,怎么啦?” “好嘛好嘛,回家,回家。”她眉头拧紧,“我……我去吃早餐,你们不准跟着。” “可是麟儿……” “不准!不准!不准!”连连跺脚,全然是气冲冲的女儿娇态。 “好好好,不跟不跟。”印楚苌向印峤使个眼色,安抚道,“让莎叹跟着你总行吧。” 印麟儿眨眨眼,点头,然后提着裙子向下冲,也不理莎叹有没有跟上。来到外堂,左顾右盼不见那抹苍灰身影,她跑出客栈,突然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街角的一个粥摊前。 苍发公子垂头坐在摊边,或许因为发色反常,很多人不敢与他共桌,造成他一人独占一桌的局面。当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时,他垂头不动,暂且无意理会。 酸浆睡茄已让扫麦带回窟里。无忧来此应该是为了药铺的事。昨夜追踪被他洒下药粉的白衣蒙面人,却在溪水边断了线索。也算那人聪明,知道要洗手。他应该把追踪粉改一改,要避水…… “这里……什么粥最好吃?” 怯怯的声音自对面传来,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那一刹的困惑和恍惚为那俊淡的容颜染上几分稚气,仿佛酣睡初醒。她微微一怔,不禁掩嘴闷笑。模糊的笑声中,他的眼神由朦胧渐渐转为清亮。 事实上,他刚才的脑子的确很雾,半梦半醒。 淡唇微微一张,他轻唤:“麟儿?”她不说话,以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盯着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暗忖自己是不是仪容不整。为了打破沉默,想到她刚才的问题,他答道:“这家老板的香菇粥不错。” “我也试试。”她立刻扭头向粥老板要了一碗和他一样的粥,转而又盯着他看。 难道他脸上长蘑菇了? 翁昙正要笑问何事,恰巧粥老板上粥,他便没有开口。粥香混着菌香扑面而来,他拿起小勺放入粥中,未及搅拌,她却挪着粥碗蹭蹭蹭,蹭到他身边来。 “怎么了,麟儿?” 她左瞧瞧右看看,将头一低,悄问:“你……你真的是七破窟的厌世窟主?” “……” “一点也不怪。”她低喃一声,又凑近了些。 他并不惊讶,只问:“哪里怪?” 她学他一样先用小勺在粥碗边沿搅拌一圈,舀起一勺吹了吹,笑眯眯地说:“我听说江湖上有很多怪人,就像有人故意把头发留得短又长,或者脸上戴长角的面具,金的银的铜的铁的。嗯……有人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是铁手或铁钩,有人喜欢戴非常大非常圆的帽子,蒙着纱飘啊飘,有人喜欢在脸上纹花,有人用脚写字,有人用手喝酒,有人左手画方块右手画圆圈,有人耳朵会动,身体会收缩……” “麟儿……”他小小打断一下,“什么人的头发会短又长?” “左半边短,右半边长。” “……” “我以为七破窟的人也会这么怪。”她一手托腮,慢慢垂下眼,盯着粥面,放低了声音,“原来那些说书先生都是骗人的。” 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却也柔柔应道:“未必都是。” 她不再说话,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不知多少圈,突然一口粥塞进嘴里,头垂得更低了。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是一口一口将粥塞进嘴里,一口一口,一口一口,食不知味。 “昙……”她蓦地开口,“大哥要带我回家。” “你不想家吗?” “想。可是……”她摩挲粗糙的粥碗,嗫嚅道,“可是……我……我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你?” 他喝粥的手一顿,停了停,笑道:“为什么不会见到我?因为我很怪?”见她垂发摇头,他又道:“回家也好。昨夜那两名白衣蒙面人来历蹊跷,一路上你要多加小心。什么时候启程?” 她继续小声:“待会儿就走。” “我答应为你做五件事。”他放下粥勺,从袖中抽出五根细长银针,笑吟吟递给她,“以后,你若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只要将银针交到任何一名七破窟部众手上,他都会把你的要求带给我。我收回银针,就会为你做这件事,我若不收银针,就表示我不会做这件事,那根银针自然会退还到你手里。” 这话,清晰,明朗,如珠玉相击。 大庭广众之下,在那些有意无意将眼睛瞟向这边的江湖人耳中,他这番话已是无形的承诺。以七破窟的武力和财力,让他们做一件事已是天价所为,更何况是五件。一时间,眼馋之人红了眼睛,蠢蠢欲动。只是,翁昙下面的话让那些觊觎者霎时息心——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拿了这些银针让七破窟做事,而针又不是你送给他们的,我会让他们成为武林中永远的传说。” 温润谦和,笑语轻轻,眸底却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雪芒。 她不太理解他这话中的轻重,专注地盯着三根指头拈住的五根银针,盯盯盯……良久,她揉揉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来,取了手帕包好,塞进腰边的荷包里。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他,眼睛红红的,不复新月形态。 “怎么,怕昨晚的那些人?” 她摇头,眼角湿漉漉的,“昙,我从小没出过远门,这一次来庐山也是求太君求了好久才答应,太君是我女乃女乃,我……我怕我回去以后……” 她怕回家之后,那日在林间看到的蘑菇公子就成了记忆中的一幅画,一个烙印,再也不像现在这么真实。她还怕……不知道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总之听大哥说“回家”两个字开始,她的心情就一路下滑,郁闷无比。 他不明白她的多愁善感从何而来,眸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越过她的肩看去,对街站着她的侍女,双手掩在袖中,满脸戒备,再远一点,印家两兄弟正提着包袱走出莲花客栈,脚步匆匆,满脸担忧。浅浅泉光在眸中一转,他突道:“麟儿,要我帮你查昨晚那两人的来历吗?” 她茫然看向他,眼中氤氲不散,显然未将他的话听进耳。他耐心等着,就在短暂的等待中,他见印家兄弟赶到侍女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他,却不再上前。一时好笑,他以掌托颌,置身事外地看着。过了许久,久到粥已经不见热气,他才听她沙哑地开口:“你要……要收回一根银针?” 他不答反问:“你要我查吗?”要他做事,当然需要代价。 她摇头。 聪明的女孩。唇边的笑意深了几缕,他将视线重新定在她脸上。她是岭南印爱印老太君的小孙女,这点他还是知道的,自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她就似有似无地想引起他的注目,可又不是那么明显,就像躲在墙角玩捉迷藏的孩子……笑意猝然一收,他姿势不变,淡淡道:“各位在我后面等了半天,有事?” 印麟儿闻言一讶,揉揉眼睛偏头,六名庐山派弟子正站在粥摊边,表情可圈可点。见翁昙先开了口,六人一齐抱拳,“翁公子,请救大师兄一命。” 几缕苍灰的发尖在微风中动了动,人,却未动。 印麟儿一时好奇,小声问:“你们不是已经摘到一颗酸浆睡茄吗?” 一名弟子感激地看向她,上前一步,“印泵娘有所不知,师父不知这颗酸浆睡茄该如何去除大师兄的毒。” “怎么会这样?”她更不解了。转而一想,即刻明白过来。当她捧着茄果下山时,扫麦追上来送给她一个竹盒,反复叮嘱她不可用手触模茄果,想必这茄果娇女敕无比,药性奇特,非常物所能容纳。啊,如果黑猿摘的茄果被他们用手拿过…… “翁公子,请恕我等无礼。”那名弟子继道,“昨日见令徒以竹盒盛果,叮嘱印泵娘不可触到人体,我等也将酸浆睡茄放在新竹编制的盒内,可我们不知道该怎样服用它,杨神医说要去皮服果肉,卢神医说直接服下去,再辅以内息调和,唐神医取了一些茎汁研究药性,现在还没结果……”说着说着,六名弟子一齐跪了下来,“翁公子大仁在义,请不吝赐教解毒之法,家师说过,只要翁公子能解去毒性,必定将《焚天火罗图》双手奉上。” 翁昙半晌无语,过了好久才说:“我今晚去拿《焚天火罗图》。” 六名弟子大喜,起身急道:“谢翁公子,请!”侧身让道,竟是请他现在就上山。 翁昙动了。他只是扭扭脖子,冲说话的庐山派弟子勾勾手指头。那名弟子上前,弯下腰,听他在耳边低声说:“取竹刀,将果子从中切开,去皮,只留白色果肉,再切成细丝,放进锅里用热油爆炒,九分熟后出锅就可以了。” 那名弟子眨眼,腰有点僵硬。 “吃下去就能解毒?”她也听得好怀疑。眼角还是红的,脸上却荡开了些许笑意。 “不知道。”他答得面不改色,顿了顿,又道:“应该不能。” 那名弟子的嘴角明显抽筋。忍了忍,因为有求于人,终是将一股怒气压了下去,慢慢直起腰,脸色铁青。 翁昙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蓦地一笑,郎朗晨阳之下,灿得那名弟子脑中一轰,心跳一停,随后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愣傻之间,翁昙的声音再度响起:“用竹刀剥去果皮,削去出现红丝的果肉,只留白色部分,在白瓷碗里捣成汁,直接服下。整个过程中,不能让任何人的手沾到白色果肉,捣汁后要立刻服下,不能拖延。”说完,见那名弟子还在发呆,他歪头,“怎么,还不快回去救你们的大师兄?” 那些弟子见他神色正经,这才回过神,抱拳示谢后,快步回山,几个纵落便不见身影。 目送六人消失,印楚苌快步来到印麟儿身后,笑道:“多谢翁公子对小妹的照顾,时辰不早,我等要告辞了。”也不等翁昙反应,他转而对小妹柔声道:“麟儿,走了。” 印麟儿站着不动,说不清道不明,脚下就像生根一样,挪不了分毫。 “麟儿!”印楚苌向前一步,身体微微一侧,挡去她的视线。 撇撇嘴,印麟儿只得慢慢转身,慢慢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向稳坐不动的身影摇了摇手,依依不舍。 翁昙一直挂着浅笑,在她回身摇手时,唇角的弧度深了些,似妖似魅的容颜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中,苍灰的发染了些星星亮亮的颜色,一些色彩,一些光韵,一些朦胧,犹如一尊休憩于凡尘的神癨癨。 也许这尊神癨只是在睡意朦胧下不经意地对世人微微笑了笑,他不知道窥得他笑容的人是谁,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心情不差,所以勾起了淡唇的一角。可他唇角一勾,却将窥得天颜的凡世俗心勾得一颤,从此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只愁人间花少,只叹菊落芙蓉老,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身是何物,徒留无垠无尽的…… 噬心腐肺的…… 相思。 谁在相思?相思的又是谁? 印楚苌低叹一声,牵过印峤手中的缰绳,扶住小妹送她上马。马儿打个响鼻,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掌,立即扬蹄而奔。 目送……目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冷不热的调子自身边响起,翁昙斜眸一瞥,是侍座无忧。他瞧瞧碗里的粥,刚才断断续续喝了半碗,如今早已凉了,不由胃口大减,索性拍拍衣袖站起来。 正要走,粥摊老板惊惊颤颤叫了声:“这位公子……” 苍发公子驻身回望。 “您和刚才那位姑娘,两碗粥,一共八文……八文钱。”粥摊老板胆战心惊的模样,活像他吃了霸王餐一般。 翁昙模模鼻子,看向无忧。无忧回望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颇有些“瞪”的味道,恨铁不成钢啊。不过,瞪归瞪,无忧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八文钱递到粥老板手上,脸上赔着歉意的笑。 岸完钱,无忧的脸转向自家窟主。翁昙明白他的意思,举步前行。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一段距离后,翁昙突道:“无忧,你变脸的速度比易容要容易多了,什么时候教教我。” 对他就是瞪,对粥老板就是笑,差别对待,不公平。 听了他的话,无忧脸色一沉,死盯前方的苍苍长发,一字一字道:“谢窟主夸奖。” “不客气,应该的。”静淡的语气,听不出半点讽刺意思。 “……” 他盯着眼前的一棵树,无比专注,专注无比。 这只不过是山道边的一棵野树,没什么稀奇,但是树边站着厌世窟侍座无忧子,并且正对他恭恭敬敬地“训话”。 “窟主可有认真听属下禀报?”一身精致深袍的无忧问得有点无力,眼角瞥到扫农在不远处挖什么,一时只感到更无力。 在听……翁昙在心里偷偷叹口气,“嗯”了一声,继续专注于龟裂的树皮。 若从衣衫判断,无忧那身剪裁精致的绸袍可比他的布衫要高贵许多,旁人无论怎么看都会认为无忧是富贵公子,他则是一介布衣。再加上无忧对他的“训话”,简直就是从旁铁证。当然,这不是重点。首先他要申明,身为厌世窟窟主,他非常倚重他的侍座,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因为无忧擅长算账,厌世窟日常运行的大小账目全部由他负责。 不擅理财——这一点恰好是他的弱项。 在七破窟里,厌世窟的职责是医救和药材,部众们除了研习医学,还有一项营生——开药铺。在无忧的统筹管理下,厌世窟的药铺已在各大省城开出了分号,举凡药材的收购、转运、炮灸等等已经渐渐形成一道环环相扣的铁链,药铺的名字是——“三不欺”。 老不欺,少不欺,美人不欺! 闵友意命的名,我尊许可,他点头依了。 反正铺名不重要。 无忧在他耳边的训话就是关于药铺的,说的无非是他短短几天内掌握到的药材收购信息、商道货运以及在周边城镇开药铺的可能。 “无忧……”他清清嗓子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树干,“我们不如说说白衣蒙面人……” “属下正想问窟主,您昨晚追了大半夜,结果空手而回,可有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在溪边断掉了。” “那窟主打算如何追查此事?” “等元佐命查出来,真相大白的时候,我直接拿结果。”坐收渔利岂不更好。 无忧撩了个不以为然的眼神,“容属下提醒窟主,扶游窟主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其实还有一条线索。”他抿抿嘴,补充,“昨天留下的。” “血迹?”无忧试猜。 “不,是断剑。”他回忆,“昨晚我用一掌试一名蒙面人的武功路数,他以剑相抵,留下了半截断剑。我们可以从铸剑的来源顺藤模瓜,看看断剑是哪里铸造的,哪些帮派在使用,也许可以发现他们的幕后主使。” 追查事件,就如治病,表面上是一处伤或几处伤,内里却经脉相连,牵一脉而动全身。病源可能只有一处,也可能是数处齐发,不管是一处还是数处,将它们找出来,再以相克的药物加以诊治,连根拔除,病就会好了。 天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只有不知道如何去治的病。 不知道,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第4章(2) “你觉得这个方法可不可行?”他询求自家侍座的意见,却见无忧满脸激动地望着他。 难道他脸上真的长了蘑菇? 无忧上前一步,“窟主,您终于肯动脑子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以前很雾?一时有些嗔意,他也没放上心。沉吟片刻,他又道:“可如果这柄剑是批量铸造,任意买卖的,那查起来就很困难。无忧你看……” “不必!”无忧断然道,“属下相信窟主定能从断剑上找到线索。事不迟疑,还请窟主尽快启程。” 到底谁是窟主啊……翁昙动动唇,举目远眺。远远层山翠叠,珍草灵芝,庐山上藏着数不尽的奇花异草、罕世药材,他想多待几天行不行? “师父师父,您看,我挖到一株王不留行。”扫农乐颠颠跑过来,满手泥土。 “哦?”翁昙立刻将头凑过去,只看一眼就道:“它还没开花,王不留行是取种炮灸的子实药,你这么早把它挖出来……” “我们带回去种啊,师父!” “……也可以。” “那我再刨些泥把它包起来!” “好!” 扫农捧着草药一阵风跑回原地刨土,翁昙正要跟着去看看,无忧用力一咳,他不动了。 无忧抬平眸子看他,他面无表情与无忧对视。林风拂面而过,扬起几缕苍灰的发丝,林木深处时不时传来婉转莺啼,活泼跳跃,令人心旷神怡。 要比耐心,无忧自认胜不了自家窟主,暖风中,他悠悠开口:“窟主,为了药铺的货源,属下还要在庐山逗留一段时日,扶游窟主的腿不能耽误,白衣蒙面人的事也要尽早查出来才好。您要找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等这些事清晰之后再找,行吗?” 翁昙顺顺地应了声:“好。” “属下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讲。当讲。”厌世窟主的胸襟就如茫茫群山,空阔无比。 “那五根银针,您不该送给印泵娘。” “我答应了为她做五件事。”苍发的窟主袅袅一笑,“虽然我不是一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但你不觉得麟儿是个很有趣的姑娘吗?” 初见时叫他“蘑菇公子”,见了蛇也不尖叫;再遇时在她大哥身后左绕绕右绕绕,真的很像锅边的一只小蚂蚁;松鹰崖上,人人眼睛盯着酸浆睡茄,她则转着雨伞发呆叹气;夜里听到琵琶曲,她乱叹“商女不知亡国恨”;他要买茄果,她大方点头,却也狮子大开口要他做五件事,也许她一时顽皮,并未当真,可他却好奇她会让他做什么事。 无忧恍然大悟,“原来……窟主也有好奇心啊……” 什么话什么话!他为什么不可以有好奇心?翁昙郁闷了。 咳咳咳,无忧转开话题:“断剑一事,窟主还是尽快查明。再容属下提醒一句,扶游窟查探消息时一向低调,窟主别太招摇就好。” 撇撇嘴,闷了半晌,他轻轻开口:“请华流帮忙总行吧。” “我尊让化地窟主处理另一件事,据属下所知,化地窟主去了云贵一带,没那么快回来。”简单说,就是有求无门。 “……我亲自去查。”彻底屈服了。 “属下静候窟主佳音!” “……” 无忧对他的郁闷视若无睹,停了停,放柔了声音:“窟主,虽说有些话我说过很多遍,可这次我还是提提您。出门在外,该住店的时候就住,该上酒楼吃东西的时候就吃,您不必为了节省银两总是睡在山野林地里,就算遇到黑店也进去住一晚,有床有被,总好过餐风宿露。您对吃用没有太多讲究,养生之道在于少思少念,少乐少愁,少事少机,属下知道,但适逢名酒名楼,您大可直接上去点菜,属下为您备的银子肯定够用,您完全不必担心。” 翁昙垂下墨浓长睫,闷闷地,小声道:“我只是……不拘小节。” “……属下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娶妻,还不想被气死。” “……” 见他沉默,无忧的调子更软了,“窟主,虽然您不擅理财,可也不必过于节俭,千金散尽还复来。何况,‘三不欺’的生意也不差,我们的香药、毒药、媚药大把人捧着银子买。说起来……嗯……窟主,近来很多人到药铺里买‘好事近’,您看……” “那是媚药。”翁昙冷冷断了他的话。研究药理,妇人之疾、阴阳媚药总少不得了解一二,“好事近”是他久久以前研究的一种媚合之药,功效柔缓,对人体不会有太大伤害,较之用心险恶的婬邪之药的确胜过千倍。当然,要说烈火猛毒的媚药,他也不是没研究过,小有所成,“”就是。 无忧全然无惧他的冷意,和风吹面地一笑,“一两百两金!属下这么说,窟主总该相信属下的话了吧。” 千金散尽还复来。老不欺,少不欺,美人——不欺! “我一向信你。”翁昙瞥了他一眼,惋惜的眼神再度转向苍茫群山。依依不舍了片刻,突然有点明白早餐时印麟儿的心情了。 满山的奇花奇果奇虫奇兽,明明近在眼前,却有一种失之交臂的心痛……啊,少思,少思,要少思…… 袍角一拂,他迈步向密林深处走去,口中道:“一天。今晚拿到《焚天火罗图》,我自会去查断剑的线索。药铺的事,有劳你了。” 苍发身影隐入林间,冷香无痕,那轻轻浅浅的言语亦化入木叶的沙沙声中,无处可寻。无忧见扫农快步追上,身形不动,直到师徒二人的气息完全消失,他才徐徐垂下眼帘,轻轻一笑。 绕上心头的,是那一句——我一向信你。 要追查断剑的来源,翁昙首先想到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铸剑世家——南昌罗门。在拜访罗氏之前,他拎着断剑去了几间打铁铺,那些铁匠翻来覆去地端详,都说这截断剑由精钢所制,烧铸精良,对温度的要求极高,非一般小作坊所能打造。 拜访南昌罗门时,想到无忧的叮嘱,他和扫农非常低调,入夜之后才悄悄来到罗家。刚往大门前一站,还没开口,他们就被包围了。罗家的老爷子在这重重包围中出现在他们面前。 毕竟他们是来请教的,一番唇舌后,人高马大得可以当门神的罗老爷子终于相信他们没有恶意,取饼断剑用两指一拈,再模模断口处,立即给出答案——真巧,不用找了,此剑正是罗家所铸,并且是用“十炼钢”锤铸而成。 翁昙就算不懂剑,也知道“十炼钢”、“百炼钢”这等值得惊叹的铸造技艺,他正要称赞罗家工艺精湛,罗老爷子却说:“这半截断剑自剑尖一寸处开始,每隔三寸就有两道细微的交叉波浪纹,正是我罗家铸坊火钳上的花纹。” 他闭口不赞了。 细问之下,得知罗家半年前铸出八十八把十炼钢剑,荆王定了六十把,江湖四大山庄之一的富阳府饶氏山庄定下十七把,剩下的十一把,崆峒派订了十把,余下的一把被一名年轻的剑客买走了。 谢过罗老爷子,他与扫农告辞。回窟的路上,他们反复推敲,深深觉得那名剑客可以忽略不记,因为白衣蒙面人组织有顺,训练有素,荆王、饶氏山庄、崆峒派三者比较符合要求。不过崆峒派与峨嵋、北岩、太行四派都有弟子遭到杀害,他们联请松侠元佐命追查此事,这么算来,崆峒派也可以忽略掉。而今剩下的就是荆王和饶氏山庄。如果是荆王在幕后掀起此番腥风血雨,必定与朝廷月兑不了关系,其间的利害乱七八糟,比浑水还浑,少沾为妙。如果是饶氏山庄,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这绝不是翁昙会做的事。 要少思,要少思……回到窟里,他的第一件事是去扶游窟见郦虚语,看看她的腿情况如何,再将得到的讯息统统倒给她。来到上鸦楼,虚语被她的近侍桐虽鸣抱出去赏了风景刚回来,心情似乎不错,笑眯眯的,完全不问她的腿何时能够行动自如。听完他的话,虚语沉吟半晌,摇头,“荆王和饶氏山庄都不用查了。” 他凝眸不解。 郦虚语道:“六天前,巴山楚帮被人灭门,鸡犬不留。一名生还的弟子说他亲眼见到三名白衣蒙面人血洗楚帮,虽然三人都是用剑,但其中一名白衣蒙面人与楚帮帮主高九交手时,用了一套匪夷所思的招数。昙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招路?” 他乖乖点头。 “据说,白衣蒙面人的剑被高九震飞,他立即弃剑用拳,拳路神出鬼没,吞吐飘忽。可惜那名弟子昏了过去,没看到结果。”郦虚语歇了歇,再道:“虽鸣验过高九的尸体,体表只有几道浅浅的剑伤,不足以致命。但他的心脏和肋骨已经粉碎,如果不是用手去压,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高九不是死在剑下,是死在一双拳头下。” “内伤外不伤的拳……”翁昙不怎么用心地想了想,问:“是哪一派?” 郦虚语摇了摇头,也没有戏闹的心思,“西北一带的拳派有这种特点,但地大人多,我原本还头痛该怎么去查,今天加上这截断剑,我想……你应该去崆峒走一走。” “你是说崆峒派?”他终于惊讶起来。 郦虚语看向梁柱,就连讽刺他一下也懒了,声音平静:“崆峒鬼臼拳,外击无痕,内伤断命。因为这套拳法过于阴毒,在江湖上的声名并不好。崆峒派十几年前声威显赫,与武当、峨嵋有并驾之势,但近几年来已经式微了。现在的掌门人是乐非良,年过四十,妻亡未娶,有个女儿,年芳十五。” “也可能是其他人学了鬼臼拳,故意嫁祸给崆峒派。” 郦虚语见他疑虑,开怀一笑,“好吧,那你告诉我,一柄十炼钢剑卖价多少?” “一百七十两。”这是他从罗老爷子那里听来的。 “一个已经式微的门派,怎么会突然花一千七百两去买南昌罗门的十炼钢剑?” 好像也对哦……翁昙抿抿嘴,接受了她的猜测。 静了静,一时无话。各自沉思半晌,郦虚语蓦然开口:“昙,行走江湖,你的发色太醒目了,好好歹歹你也乔装一下。” “好。” “对了!”她双掌一拍,想到什么,“华流前段时间算了几卦,他说你今年有鸾祸,要你乖一点。” 翁昙睁大眼睛,“鸾祸?” 郦虚语脸色一正,“所以,这一路上去崆峒,不准和女子说话。” “好。” “乖!” “要是她们和我说话呢?” “……装哑巴。” “好。” “乖!” “要是她们听过我说话,知道我会说话,又要和我说话,怎么办?” “当耳边风。” “好。” “乖!” “只要不说话就行了吧?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 “好。” “乖!” “如果……”翁昙还想再问,郦虚语赶紧调开话题—— “听说你送了五根银针给岭南印爱的印麟儿?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闵友意的那套他倒是学得快。 翁昙无窘无惊,眼中半点波光也未吹起,只笑道:“对。友意把酸浆睡茄送给她,我要买回来,为她做五件事是买卖的条件。” “你当真?” “我当真,只是……”忆起当夜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淡唇含了些深笑,“她倒未必当真。”不过世事总是随年渐变,一年后,两年后,甚至三四五年后,谁知道印麟儿会变成什么样呢。心性会慢慢成熟,阅历会渐渐增加,昔日的天真也会埋于黄土。 郦虚语捂嘴闷笑,他任她笑着,也不问她笑什么。 少思,要少思…… 静谧之时,身后珠帘响动,桐虽鸣走了进来,掌上托着几本书。他将书放到虚语手边后,往他身边一站,以谦和的语气问虚语的腿什么时候能好。他回答“不知道”。 三字甫一出口,他顿时感到周遭三尺以内的空气进入寒冬。 郦虚语用书掩了脸,依然闷笑。他识时务地告辞。 第5章(1) 翁昙是一个听话的人。其他窟主给的建议,只要听起来不错,他也就照做了。例如——此时肩披黑发的他。 此去崆峒,的确不能引人注目,他一人一马,快去快回,一个徒弟也没带在身边。四月时节,人间芳菲,就算路途匆忙,也有些星星点点的景致令人心旷神怡。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人与人,第一次相遇是偶然,第二次相遇是巧合,第三次相遇是有缘,第四次相遇……那就有点故意了。 从熊耳山启程,一路行来,他与这人相遇不下四次,在襄阳的这间酒楼是第五次。他可以认为此人的方向和他相同,反正驿道也不是他修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公子,我家楼主请你赏脸,可否上楼一聚?”一名侍卫打扮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他身后,举止恭敬。他口中的楼主正是梅千赋。 不是女人,可以说话……翁昙眼神微闪,轻道:“谢谢,不必了。”聚什么,他们又不熟。 那侍卫并不放弃,“我家楼主说……”明明嘴还在动,声音却突然消失了。那侍卫也觉察到不对劲,聪明地闭上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里却泄露出一丝惊意。 可以安静地吃面了……翁昙刚庆幸了一句,又一道声音响起—— “区区梅千赋。如果区区这位下属怠慢了翁兄,区区代他向翁兄道歉,还请翁兄……”话在这里断住,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咳完、喘定后,他续道:“请翁兄不要……咳……咳咳……不要见怪。” 态度如此之好,让人实在不忍拒绝。翁昙见他脸色苍白,眉目谦俊之中带着一丝淡然无求,也无意刁难他,只当他是江湖义气想结交朋友,便笑道:“楼主胸有积滞,早点医治比较好。” 梅千赋垂头笑了笑,仍是请他上楼用饭。他正想推辞,梅千赋却道:“数年前,果鱼坞一面,翁兄当真不记得了?区区的病,正是尊师焦饭老人医治的。” 丙鱼坞……翁昙眯眼回忆,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见过他。师父在世时,求医的人很多,有重金重物的相求,也有刀刀剑剑的相求,好在师父慈悲心不重,也不是每个人都救,只在遇到过于诡异的病况时才让他在一边作助手…… 梅千赋三度请他上楼,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他不再拒绝,捧起面碗和他一起上到二楼雅间。将面碗放下后,他抬头,见梅千赋的侍卫全部盯着他,那名叫雨岩的青年冷着一张脸,似乎并不乐意见到他。 “怎么?”他问。 梅千赋摇头而笑,“翁兄,这碗面已经凉了。” “还有五分热。”他坦然坐下,继续吃面。梅千赋也不拦他,命侍卫移走菜盖,算是开饭。饭间,他发现梅千赋吃得极少,时不时轻咳,但是话很多。他知道了梅千赋少年时被人打伤,其父梅暮年带他到果鱼坞求医,因为伤及肺腑,师父只能救他的命,却无法让他完好如初,师父还告诉他,他最多活不过四十岁。 他安静地听着,遇到他咳嗽或停顿时,配合地点一点头。待梅千赋回忆完,他知道话题要转到现在来了。果然,梅千赋又说他此次出行是因为明堂令重出江湖,如今回程,正好顺道去拜访一位朋友。此话是真是假姑且不论,至少他知道赶路的自己肯定不比访友的梅千赋休闲。礼尚往来,他也说自己有事在身,吃完面后就起身告辞了。离开前,想到什么,他转回来,在刚才那名侍卫的喉间轻轻一点,那名侍卫张张嘴,有了声音。 此后的几天,他一路快马,没再遇到梅千赋一行人。 饼了西安府,黄昏时分,他来到一片郊野,本想快马赶到下一个城镇,不料天响晚雷,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他左看看右瞧瞧,找地方躲雨。此地偏僻,就算是破庙他也接受,大不了走的时候把庙里的佛像敲碎。转念之际,林后隐隐升起一缕轻烟,他调转马头,寻迹来到一处院宅。宅子很精致,院墙外种了不少竹子,密密麻麻,幽意无穷,中间一条弯曲小道不知通向何方,无意中也显示出此屋主人偏好清净的事实。 他是敲门借个地方避雨呢,还是在屋檐下躲一躲就算了?左右徘徊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出来。老者手中拿着一段红布,见他站在檐下,表情一讶,随后笑了笑,走到门前的石狮边,将红布在狮腿上打了一个结,口里招呼着:“公子赶路啊。” “是,老人家。”翁昙带着谐趣的表情观察老者打结。 “公子是不是奇怪我在这狮腿上打结啊?”老者笑呵呵的,自然打开了话匣子,“我家主人说啊,这几天会有朋友到访,他怕他那位朋友不认识地方,特意告诉那位朋友他家的门前石狮左腿上会有一个红结,瞧,我打的就是。” 翁昙浅笑不语。 老者打完红结,天际突然扯出两道闪电,紧接着是闷沉沉的雷声,老者看看天,垂头寻思片刻,又道:“天色不早,黄昏这场雨怕是快要落下来了,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进屋避一避。”也许是怕他心有顾虑,不等他开口,老者再道:“我家主人虽说性子清冷,却也是个风雅好客的人,公子你不必担心。” 翁昙颔首示谢,“多谢老人家了。”他只想:没有破庙拆,进去避雨也不错。 牵着马,他跟在老者身后进了宅院。老者先引他将马安置在后院马厩,再引他穿门过廊,来到一间花厅。请他安坐,上茶,老者说去知会主人,离开了。他枯坐片刻,一时无聊,便四下走动。毕竟是陌生人家,他也不敢乱走,只在花厅四周踱了一圈。 夜色幽暗,院子里点了灯笼,偶有婢女、家丁经过。他踱啊踱……踱啊踱……大雨很快落了下来,凉风夹着浓烈的湿气扑面而来,仿佛浸骨入髓的惆怅。他再抬头时,一时不知踱到了什么地方,只见丛丛绿竹,幽深院落灯火明亮,有人影闪动。他正想找一名家仆问刚才的花厅在哪边,忽听院内有人轻叹—— “梦残鬓斑时,遥想,男儿得志邀月楼,老子凌烟,老子高歌,老子狂颠……” 声音低沉微沙,是名男子。听语气,似感叹流年易过,不过听他“老子凌烟,老子高歌,老子狂颠”,翁昙不禁“扑哧”喷笑出来,想起了某只蝴蝶。 里面听到笑声,立即有两名侍卫冲出来。翁昙自知有所冲撞,正要道歉,先时引他进屋的老者从侧道跑过来,叫着:“慢点慢点,老奴刚才禀报的客人就是这位公子。”跑近后,老者道:“公子是客,今日难得有缘,主人说请公子一起用饭,刚才老奴去花厅找公子,想不到公子已经来了。” 墨羽长睫徐徐垂下,他道:“抱歉,我走错了路。” 侍卫让了道,翁昙本是打算大雨停后就离开,如今听老者邀请,又徘徊起来。这里荒郊野岭,宅院一座,雷雨倾盆,热情老者,再来一个莫名好客的主人……莫非…… 他会不会遇到妖魅啊…… 少思少愁,少思少愁,里面不是女人,可以搭理吧……他压下胡思乱想,道声“多谢”,也不多推辞,跟着老者走进深院。院内的景致更见幽意,小径尽头是座六角亭,亭边挂了竹帘,别样精致。一名华服公子背对他站在亭子里,正将亭外一枝细竹拉弯,然后轻轻一放,竹叶弹动,霎时水珠四溅。那名公子低低笑了声,旋旋转身,星眉柳目,俊容浅愁,竟然是…… 翁昙睁大眼,“楼主?” 那名公子也睁大眼,“翁兄?” 肯定是妖魅幻化出来的……翁昙带着戒备走上前。此情此景,他估也估到梅千赋是这宅子的主人了。说是刻意相遇肯定不对,一路上有没有人跟踪,他并不糊涂。若非避雨,他也不会找到这里,看来他和梅千赋还真的有些缘。 梅千赋也是惊讶万分,弹竹旋身之时,他的笑不过淡然客气,见是翁昙,眼底霎时燃起一抹幽亮。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张嘴想说什么,许是惊喜过头,唇瓣翕翕合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翁昙没他那么惊喜,上前道谢,接着是寒暄,互问出现在此的原因。原来此地是梅千赋的别苑,他听管家说有位公子避雨在此,想尽一尽地主之宜,所以在此亭设了小宴。翁昙心情不差,加之雨夜小亭,美景幽然,他反正无聊,便有了闲聊的兴致。梅千赋先提起果鱼坞和他的师父,扯出一些片段回忆,随后在称呼上有了些改变。 “如果翁兄不嫌弃,叫我子牧就可。”子牧是他的字。得翁昙点头后,他又道:“若翁兄不弃,我称你‘昙’可好?” 翁昙还是点头。他不拘小节嘛,称呼这种东西,无可无不可。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聊到了明堂令,又聊到了元佐命中的毒和江湖各派弟子被杀的惨案。提起这件事,梅千赋低低一叹:“有时候真羡慕那些能随意行走江湖的人。” “楼主……子牧难道不随意吗?”以他的身份,又怎会不随意。 梅千赋摇头,“以我这种身体,行走江湖也是麻烦,累了自己,还连累他人。”语气萦索,隐隐透着一丝寂寞。翁昙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干脆闭嘴吃东西。梅千赋盯着对面的灯座出了一会儿神,垂眼时,却见翁昙只吃饭菜不喝酒,他自己的那杯也没动过。拿起酒杯在鼻下一划,他失笑,“难怪昙尝也不尝,这酒的确差了些。”放下杯,唤来一名侍卫,他吩咐道:“把地窖里第三排柜上第三格里的那坛酒拿上来。” “是,公子。”侍卫应声退下。 见侍卫走出院,梅千赋才转过头,“今晚的大雨怕是歇不了,昙不如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天亮再赶路也不迟。”不等他回答,又道:“那坛酒,昙一定要尝尝。” 翁昙奇了,“什么酒?” “醉猩猩。” “……没喝过。”他好诚实。 “这酒名的由来,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梅千赋见他起了兴味,解释道,“酒家初酿此酒时,酒香引来山野里的一群猩猩。它们趁酒家外出,齐齐溜到酒窖里偷喝,结果醉成一团忘了逃走,酒家第二天打开酒窖,只见里面狼藉一片,酒坛全空,躺了一地的醉猩猩。酒家虽然心痛酒,却也有心怜畜生之意,他便将这群醉猩猩全部放走了。正所谓:知君怜酒兴,莫杀醉猩猩。从此,这酒便有了‘醉猩猩’之名。” 翁昙拊掌扬唇,“好名字。” 言语之间不过片刻,拿酒的侍卫抱着一坛酒回来。梅千赋亲手撕开蜡封,郁郁醉香涌坛而出,为雨夜添得一味沉韵。 翁昙盯看酒坛半晌,轻叹:“可惜……” 这次换梅千赋奇了,“为何可惜?” “可惜时节不对。”他徐徐垂眸,“如果再晚几个月,荷莲都开了,可以取莲叶洗净,折成三寸高杯,再用没出水的幼莲茎为管,将酒从酒坛吸入荷叶杯里,静放一刻工夫,饮酒时,用幼莲茎吸饮入月复,酒有荷香,又比水清。” 记得去年荷莲盛开时,几位窟主跑到他那里喝酒,友意开始时觉得这种喝法太麻烦,说他“讲究过头”,两杯之后,友意却起了玩心,折了三只莲叶杯,分别以幼莲茎相连,单手托在坛底,以内息催动酒水涌动为大家倒酒。偏偏友意这人又霸道,不停咕哝什么“老子倒的酒一定要喝完,不喝完就是挑衅老子”云云,大有如果不空杯就刀、剑、拳、掌会一会的意思。当时,第一个被友意灌醉的是虚语的近身侍卫桐虽鸣……思此,他莞尔一笑,将心神拉回来。 梅千赋怔怔盯着他,似乎比他走神的时间还要长。翁昙只听他低喃着:“莲茎饮酒……酒有荷香,又比水清……果然别致,只是听就已经神往了。” “再等三个月,子牧也可以试试。” “等……”梅千赋突然站起来,轻咳数声后,走到亭角竹帘边,抬手自雨幕中拉弯一棵细竹,催动内息轻轻震臂,那根细竹立即自枝节处断裂。他取了竹子走回,以果刀削去竹茎上不必要的分叉,再将竹尖去掉,又取了竹尖顶部黄豆大小的一块塞进竹茎略粗的那头,一手将竹茎端平,一手在粗口那端用力一拍。咻!罢才塞进去的竹尖从另一头射出来。他抖抖细竹上的雨水,从中切成平均的两段往酒坛里一插,看向翁昙,“现在没有莲茎,不知用竹茎喝酒是不是也会有竹的风味?” 翁昙盯着两支竹管,数点灯烛亮在眼里,怡怡修修,似东风淡荡。须臾,他含笑抬眸,迎上梅千赋同样浅笑却略显局促的脸。他不知梅千赋何以局促,只觉得此人不仅精致,而且有趣,一时的兴致所来,竟然削了竹子来当吸管,呵…… 默默注视彼此,两人似有默契一般同时别开眼,笑声随之溢了出来。 “人人相传锦迷楼楼主为人乖戾,神秘莫测,今日一见,好像有点名不副实?”翁昙偏头笑言。 “人人相传七破窟窟主亦正亦邪,喜怒无常,今日一见,的确有点名不副实。”梅千赋机巧以对。 张天雨幕不知何时转成了绵绵细丝,温温柔柔打在竹叶上,淅淅沙沙,淅淅沙沙。两人视线相逢,又是一笑,一时间只觉得意气千秋。 梅千赋请他先试酒,翁昙客随主便,拈过一支竹管轻吸一口。酒水入口清润,混了少许竹的清涩,滑入月复后,胃中轻暖,齿间绵绵留香,的确是好酒。梅千赋扶着剩下的另一支竹管将头凑近,也如他那般吸了一口酒。两颗脑袋凑在酒坛上,过近的距离让彼此呼吸的吐气卷动了对方的黑发。凉风拂面,倒也无人去介意什么。 片刻工夫,酒坛已经轻了大半。酒力微熏,梅千赋脸上染了些胭脂红。他一向脸色苍白,轻咳不止,此时此刻倒多了一些风流色泽。以掌托腮,他道:“如果能每天和昙一起取竹饮酒,必是人生一大快事。” “不。”翁昙摇头。 不……梅千赋垂下眼,掩过刹那的黯然。不过他失意没多长时间,嘴角立即随着翁昙接下来的话扬起—— “如果每天以不同的器物,喝不同的美酒,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 “你说得对……”话突然一断,梅千赋急忙举袖捂嘴,剧烈咳嗽。 两人坐得近,翁昙听他咳声沉哑,习惯性地拈起脉指往他腕上一搭,另一只手自然扶在他背上,不知不觉成了半拥半坐的姿势。 待咳喘稍歇,梅千赋长吐一口气,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大袖缓缓动荡,手慢慢越过他的腰侧向背后滑去。 指尖轻触朴素衣袍,欲落未落,就如竹叶尖尖上悬挂的一滴雨珠,迟疑,彷徨,不知该不该走出这一步。手,在背后停了半晌,终究还是垂了下去。 翁昙看不到他的表情,肩上一沉时,乌眸徐徐看向肩侧的人,唇笑不变。片刻后,他放开拈脉的手,静待梅千赋咳喘平定下来。耳边的呼吸平稳后,他道:“子牧的宿疾若是好好调养,活过四十岁并不难。” 梅千赋弱笑,“一个人而已,活那么长时间有什么用。四十年……也许已经够了……” “恕我直言,子牧心中可是有事放不开?”明明他经脉顺畅,又经师父诊治,就算不能完全康复,也不可能像今日这般咳得气也喘不过来。初次在庐山烟霞楼听到的时候就想说了,不过互不相识,多说无益。 “何以见得?” 翁昙正想开口,梅千赋突然推开他,瞪着他的头惊叫—— “昙,怎么会这样?” 他不明所以,却见梅千赋颤颤抖抖抬起手抚模他的头发,从肩头拉起一缕托在手中,发色已不复乌黑。失笑摇头,他终于明白梅千赋看到了什么。 黑发慢慢变浅,须臾转为苍灰颜色。 “没关系。”他理解梅千赋的大惊小敝,释道:“我的头发原本就是这种颜色,黑色是染出来的。其实,只要不喝酒,黑色会一直保持下去,不过今天高兴,难得情景动人,又有竹茎为管,这坛‘醉猩猩’一定要喝。” “原来如此。”梅千赋舒胸一叹,敛去眼中的惊讶,只是,托在掌中的一缕苍发却迟迟不见放开。摩挲半晌,他道:“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 “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如此苍白?” 翁昙一笑,“以前习医时用药太多,结果导致身体机能紊乱,头发就变成这种颜色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没什么好隐瞒的。 随后两人聊了些诗词,说了些江湖上的新鲜事,直到老者上前提醒时辰不早该歇息了,他们才发觉已近亥时。翁昙在老者的引领下来到厢房,沐浴,导息,入睡。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起赶路,老者说他家主人不习惯早起,但昨夜已吩咐要他准备早点,不可怠慢。翁昙谢过老者,去后院马厩牵马。经过昨夜饮酒的院外,他见廊柱上有数行字,好奇驻足,默念—— “千重文绣彻醉骨,同袍披香待漏疏,若得春秋懒回枕,愿逐风月钓五湖。” 老者见他停步,转身一看,笑道:“翁公子,这是我家主人的诗。” 一“若”一“愿”,可见心头有憾……小小靶慨了一下,翁昙重新起步,牵马,出大门。临行前,他对老者道:“老人家,请转告子牧,他日再会时,我请他喝酒。” 晨风微起,扬起苍色灰发,丝丝缕缕盘了一肩。两相比较,翁昙肩上的发竟比老者更像老人。老者见多了世面,对他诡异的发色没有太多惊讶。 听了他的话,老者连连点头,脸上欢喜莫名,“是是,老奴一定转告主人。” “老人家,请回。”翁昙策马离开。 “公子慢走。”老者目送一人一马消失。 马蹄声渐行渐远,老者在门前静静站了片刻,低叹摇头,走到石狮边将昨夜打的红结解开。红缎已被雨水淋透,湿漉漉贴在石狮爪子上,愁容凄惨。 第5章(2) 数日后,翁昙来到崆峒山脚下。举目望去,群山迭嶂,泾河两岸六门十八派,拳宗无数,只是近几年来已经式微。 崆峒派在翠微峰紫宵宫,现任掌门乐非良,性格豪爽,为人仗义,早年帮助附近百姓平荡山贼盗寇,颇得赞誉。近几年,乐非良多是闭关修炼,鲜少下山,只有他的一些弟子偶尔下山处理事务。 ——以上,是翁昙一路听来的。 上到紫宵宫,门外果然清冷,一名少年正在扫地。翁昙直言拜访乐掌门,通传之后,出来相见的却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弟子,他只说家师正在闭关,不便相见,请回。 翁昙也不刁难,牵了马就走。 入夜后,他旧路重回,虚语说过要低调,他夜探应该可以吧。站在檐顶后过一圈,见西北方位的院子燃有烛火,他没多想就冲过去。有人的地方,总能听一些八卦。 无声来到窗外,轻托窗棂移开一道缝,瞧到屋内有两人背对着他,一人黑衣,一人蓝衣,正在做什么。将窗子移开一些,他发现屋内不是两人,是三人。那两人靠得近,正好挡住另外一人的身影。房内突然响起铁链叮叮声,他向上细瞧,见两道铁链从墙上拉下来,不知是扣在第三人的手上还是脚上。 背对他的两人似乎做完了事,转过身来,两人年纪都不大,黑衣年轻人手中是水盆毛巾,蓝衣年轻人手中是梳子,此时,第三人的相貌也露了出来,衣衫干净,面有胡须,虽然头发披着,倒也没有凌乱之态,铁链扣在他两手上,不知什么身份。那两人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后,走回第三人身边。 黑衣人说:“师父,请恕弟子无礼,您若早些听大师兄的劝,又怎么会走火入魔。” 蓝衣人呸了他一声,打断:“大师兄正要请人诊治师父,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 黑衣人叹气,“可是师父对明年北武林的盟主大会看得极重,闭关修炼也是为了它,现在这种样子,怎么去参加北武林盟主大会?” 蓝衣人声音重起来:“哼,师父只是一时练功不慎,还没到你说的那么严重,也许师父哪天突然经脉贯通,自己就清醒了呢。” 黑衣人还要再说什么,被蓝衣人瞪了一眼,扯出房。 翁昙勾上横梁,等两人走后,悄悄推门走进去。房内那人的眼睛一直闭着,端端正正盘腿坐在床上,呼吸平稳,连他走近端详也没反应。他弯低腰,左边瞧瞧,右边看看,那人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炬,吓了他一跳。咽下口水,他讪讪一笑,“请问阁下可是乐掌门?” 那人二话不说抓向他的脖子,他急退闪避,那人跳起来袭向他,震得铁链丁当作响。他想到什么,握起拳头迎了上去。 拳拳相接,快手错推,转眼十招过去。苍色飘然一闪,翁昙退到两仗外,满眼懊恼。比什么拳嘛,他根本就不懂各宗拳派的区别在哪里,打了半天也不知道眼前这人用的是不是鬼臼拳。换! 听他手上的铁链响个不停,翁昙双眼一灿,欺身而上,在那人扑上来之前倏地凌空翻越,落到那人身后,那人身体一僵,慢慢软了下来,若是站在正面,可见他唇上扎着一根细细的银针。借此空隙,翁昙的手拈在了那人的左脉上。 运功之后的脉跳与平静时的脉跳有很大差异,这人的脉……六跳之后会有一声急促的突跳,不知是不是崆峒派内息的关系。他不敢妄下断语,放开那人的手,从他腋下钻出,正要收回银针,身后突然“哐当”一声,门被人用力推开。 背门站着,他脑中立即跳出一句:糟了,虚语说过要低调。 “什么人,胆敢闯进我崆峒派紫宵宫?”院外一群衣色相同、手持利剑的崆峒派弟子。 翁昙挣扎起来,他是直接走掉呢,还是转过身去面对? 崆峒派弟子可不理他的挣扎,为首那人道:“何方鼠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大袖微拂,翁昙清清冷冷转过来,直视那人,发现他就是白天拒绝他的那位崆峒派大师兄。 那位大师兄看清他的容貌后,脸色一沉,“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翁昙盯他半晌,清风徐来地一笑,反道:“我这么晚到你师父这儿,你会不知道什么事?”他见众人没有反驳,不由肯定了身后这人的身份——他的确是崆峒派掌门乐非良。 大师兄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驳道:“你不敢光明正大地进来,偷偷模模,必定是鸡鸣狗盗之辈。” “若说鸡鸣狗盗,你们的师父做过什么,你最清楚。”反唇相讥谁不会。 “胡说!”大师兄眼中闪过慌乱。 难道真的有事……他默默一忖,举步迎上崆峒弟子,笑容更见清渺,冷道:“你为什么不问你自己,你们的师父为什么会被用铁链锁在这里?你们的师父为什么会练功走火入魔?你们为什么又要隐瞒他走火入魔一事?” 问得很有气势,不过他也是乱猜。 “别跟他多说,大师兄,捉住他再审不迟。”后方一名弟子大叫。 众弟子心有灵犀,一起提剑攻上来,霎时眼花缭乱,剑气飕飕!翁昙闲闲闪过招招伤人的剑势,挣扎着要不要离开。 难道要他把时间浪费在这群人身上? ——不好。 他立即自我否决。可是……若是就这么走了,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做贼心虚地逃跑? ——也不好,他不喜欢。 继续自我否决。 当他侧身闪过一道剑气,看到那名弟子空门大露时,脑中一闪,翻手拈上他的腕脉。那名弟子大惊,持剑之手挣月兑不了,便用另一只手攻上来。那弟子握掌成拳,先攻上路,被他一一化开后又转攻中路,腿也不闲,弹、闯、挑,扫一气呵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懊名弟子的脉象急中有序,脉跳频率均匀,没有闪跳的情况出现。 翁昙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包含了惊慌、羞愤、恼怒、怀疑和……害怕。他扬唇一笑,放开该名弟子,转手扣住从背后攻上来的另一名弟子。他的五指状似从腕背扣住拿剑的手,食指和中指则正好压在他的脉搏上。和刚才那名弟子一样,这名弟子的脉跳急而有序,是运功时的正常脉跳。 就在他一心二用之际,大师兄的剑迎面袭来,险险划过他的脸,架上了他的脖子。袖内五指微微一动,他正要射出银针,侧方突然推来一掌,绵绵罡器震开那名大师兄,化去他的危机。 侧目一瞥,黑暗中走出一名器宇不凡的青年——他所谓的“气宇不凡”,是指这人全身充满了正义的气质,给人一看就知道是路见不平一定会拔刀的江湖侠客之流。青年的容貌有点眼熟,大师兄则冷冷叫出那人的名字—— “我当是谁,原来是庐山派的松侠元佐命。”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戏剧过头,戏剧到翁昙很用力地怀疑,他是不是运气太好? 元佐命与崆峒大师兄客套了几句,随后他拿出一张房契,指证乐非良就是近来江湖血案的幕手操作者。 仅是一张房契,崆峒派当然不服,元佐命又说,早在他中毒之前已经查到白衣蒙面人的行踪,可跟踪数次,每次都在中途失去线索,中毒那次,他原本捉住了一名白衣蒙面人,扯下他的一块衣袖,不料蒙面人使诈用毒,线索又断了。后来便是傅玥发明堂令请江湖名医为他解毒。 解毒之后,他假装在烟霞楼养病,实则下山继续追查。巴山楚帮的灭门在江湖上不是秘密,他以高九尸体留下的伤痕和上次扯下来的那块白布为突破口,依线调查,终于查到一座偏僻的院宅。在宅院的密室里,他发现数套干净的蒙面白衣和利剑,院内还住着数十几名面无表情的下人,全部听命于一位管家。那名管家也是个怕死的人,略略逼问就招了出来,称所有的一切都是乐非良指使,他在这座宅子里是为乐非良训练死士,那些面无表情的下仆就是。如今,一些受伤的武林帮派已经攻占了那座院宅,只得乐非良对质认罪。 证据确凿,崆峒大师兄无言以对。 元佐命续而道:“乐非良杀害的是各门各派的后起之秀,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明年没有人可以和他争夺北武林盟主之位。而且,他现在修习的也不是崆峒派的内功心法,我们在密室里还找到一本武学秘笈,心法诡异,表面上好像可以快速提升功力,其实对经脉损伤甚大,如果没有外人从旁协助导息,练功之人必定走火入魔。”说完,他向门户大开的房内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怜悯之色。 乐非良原本蔫蔫地坐在床头,当元佐命向房内走去时,铁链一动,他倏地抬起头,瞪看室外一干人等,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猝然大喝,双臂一震,铁链应声而断。 我的银针!翁昙脑中闪出四个字。 铁链断后,乐非良起身跃向屋顶,不顾弟子在他身后的大叫,回身一掌打向元佐命,在元佐命守身抵挡时,他几个纵跃,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元佐命追上去,崆峒弟子怕他对师父不利,也追了上去。 天幕上悬着一弯有点胖又不太胖的月牙,不够亮,但也不尽黑。 扫过空荡荡的院子,翁昙低声叹气,决定看戏还是看全套比较好。 苍发旋出一抹流光,玉渺身影仿佛逐月而去。 他不熟地形,只得听声辨位,向气息杂乱的方位追。追到翡翠崖,远远就见元佐命拦下乐非良,拳掌之声不绝于耳,崆峒派弟子远远围守,不敢上前。他找到一块高石落脚,突然听乐非良大笑数声,视线追过去时,乐非良一记猛掌逼退元佐命,转身向前一纵…… 跳…… 掉下去了…… 众人震惊,就像被人凌空点穴,全部僵在原处。 翡翠崖本是一片绝壁,前方漆黑一片,走得近些就能感到凌厉的山风扑面吹来。乐非良这么一跃,岂不是自己跳下山崖? 是走火入魔糊涂了,还是诈死潜逃? 崆峒派弟子回过神,齐叫一声“师父”,扑到崖边。夜半时分,哪里看得到人影,就连鸟也不见一只。然后是回过神的崆峒弟子叫着要为师父报仇,元佐命则说等明天天亮再下山找人,此事他会负责,也会追究清楚。 翁昙见没戏可看,捂嘴打个哈欠,回客栈睡觉。第二天他到翡翠崖察看,不料元佐命早已等在崖边。他对这种正气凛然的少年才俊一向没什么兴趣,只当没看见。元佐命远远站了一会儿,走上前向他道谢,谢他的解毒救命之恩。 谢……他受得当之无愧,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不过,元佐命接下来的话害他无比郁闷—— “乐掌门的尸体已经在崖底找到了,如今已搬回紫宵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翁公子不要拒绝。就是,在下想请翁公子检验乐掌门的尸体。” 他又不是仵作! 沉静良久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忍住没把姓元的一脚踹下去。 要他验尸不是不可以,他就怕他们受不了他“验”出来的血腥味。 一个“好”字,他答应了元佐命。跟随元佐命来到紫宵宫,那具摔得惨不忍睹的尸体的确是乐非良,手腕肌肤上有明显的铁链痕迹,此外,乐非良骨骼尽断,的躯体上有不少淤痕,应是坠落时被凸起的岩石撞伤所致。他剪开尸体的衣服仔细察找,按压内脏,前后翻察,很明显是摔死的。其后,元佐命与崆峒派弟子如何辩驳,他们如何向江湖同道交待,都与他无关。 事情似乎真相大白了。 第6章(1) 事情已了,本应高枕无忧的苍发公子却愁眉不展。 白衣蒙面人。 断剑。 表臼拳。 乐非良的走火入魔。 元佐命的证据。 一点点线索引他们指向乐非良,就像有人铺好了路等着你来走,太顺利了,顺利到他这个少思少愁的人都觉得不对劲,又怎么敢就这么回去向虚语交待? 将马缰系在一棵树干上,苍发公子长长叹了口气。白衣蒙面人伤了阿本,因为阿本追查他们。那么,白衣蒙面人为什么要杀印麟儿?若说他们想除去岭南印爱的后起之秀,杀当时在场的印楚苌或印峤才合情合理。 莫非他们也想要酸浆睡茄?乐非良练功走火入魔,崆峒派弟子不敢公开求助,只能暗中夺取茄果,偏偏那只蝴蝶送了一只给麟儿,就此为她引来麻烦……这么想似乎也说得通……翁昙吐了口气,瞥到额边垂落的一片苍灰发丝,心情更见低落。 事实就是——他已经华发早生了! 凝神思绪之际,身后突然袭来一道阴柔的掌气,他甩袖用力一拂,将劲力本就不足的掌气化去。偷袭者并不放弃,快影一闪,转扣他肩胛。他举臂直挡,那人却一拳攻向他面门,他沉腰旋步闪过攻击,拉开五尺距离,直视那人,面色不霁。那人捂嘴咳了咳,看似停手,倏地,步影缥缈,衣袂翻飞,竟又缠了上来。 偷袭他的人赫然是郊外一别的梅千赋。 他向侧方地面瞥了一眼,只在须臾之间,立即转袖出掌,迎上梅千赋。尽避这些年他从闵友意那里学到不少武功,但他与人打斗的机会不多……相比而言真的不多……习惯上,他比较喜欢用师父教的武功。虽然已经驾鹤的师父也只是丢几本武籍给他,让他自己琢磨。 迎掌劈空,他用一式“扇开画屏”推去梅千赋的攻势,然后近拳相接五招,两道身影向后翻跃,双脚一落地,形如泰山稳健,沉腰横腿,凌空对扫,两腿在空中相接相挡,不必收回,双掌已如利刃般刺向对方腰际。这一式,名为“蛟龙转手”。他与梅千赋低拳近搏十余招,眉眼微微一眯,梅千赋的招式与他完全相同。 梅千赋起手回挡之间似笑非笑,似在逗他一般。 他心头一动,继而用“沙鸣惊雁”攻梅千赋下盘,不意外,梅千赋也使出与他相同的一招。接着,他转用“长鲸起浪”,变掌为指,以气相攻,梅千赋也以此招抵挡。不知不觉,梅千赋已转攻为守。当他以“帝座龙回”凌空抽身,内息涌动,反手推出最后一掌,梅千赋凌空也同时跃起,两人就如当空照镜,一人镜内,一个镜外,同时出掌,掌风推动林间气流涌动,劲气爆射,卷起黄沙细草,隐隐有声。 沙尘飞起时,远远传来一声低喃:“太液秋风掌!” 等到沙尘静下,翁昙直视前方,轻道:“子牧怎么会在这里?” 俊容微病,也许是因为刚才动了内息,梅千赋今日的气色倒也不错。见他不问两人的招式为何相同,他也无意主动解释什么,只微微一笑,“原本打算今日回白梅谷,正巧在城门见到你,就一路跟着来了。” 白梅谷是锦迷楼的所在,只是山谷幽隐,外有七星八卦阵,加上山雾弥漫,远远看去就像被一团缥缈不定的白雾包裹住,人只要一靠近,多数会迷失方向,要么被困在阵中,要么误中陷阱丢了性命。听闻谷内种满梅树,听说是前任楼主为了讨妻子开心而下令种植的,冬天一到,抽去绿意的天地间,丛丛黑枝上绽出簇簇点点的白,仿佛人间仙境。 翁昙对白梅谷略有所闻,听他提了,也就不再多问。视线送远了些,见几名侍卫站在三丈之外,为首的青年冰眉冷眼睨看他,挑剔之情溢于言表。这青年他记得,当日庐山烟霞楼,他一直站在梅千赋身后,不过在郊外别苑的时候他没见到这名青年。 翁昙抬步走向梅千赋,两人相距一尺的时候,梅千赋正想开口,翁昙却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越过他走向他的侍卫。 苍灰在他肩头掠起几缕,飘飘然然落下后,他站在青年前面。 青年冷眼相对,不知他想干什么。 他端详青年片刻,柔和地问道:“你叫什么?” 青年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随后垂下眼帘,答他:“雨岩。” “雨公子,你刚才……”他的话刚起头,梅千赋的声音却自他身后响起—— “昙,难道你不好奇我的武功为什么和你相同?” 他闻言偏头,梅千赋轻咳着踱到他身边,看了雨岩一眼。雨岩知情识趣,立即挥手示意,与侍卫退后数步。他无意理会这种主人与下属的默契,移移脚,侧身站立,等着听梅千赋接下来的话。 “其实,这也和当年爹带我求医有关。”梅千赋敛眼低笑,“爹去果鱼坞之前,怕只用银两不足以求得焦饭老人医治,便加多了一本锦迷楼所藏的武籍,也就是《太液秋风掌》。” 难怪……他默忖无语。当年师父将那本武籍丢给他,说他的功力可以练这套掌法。他放了两个多月,一日午睡,醒后无聊,他抽出这本掌谱翻看,看过几页觉得有点趣,便依样练习。如今,《太液秋风掌》掌谱被闵友意收进了涩古堂。 “昙……”梅千赋再道,“当日郊外一别,我未能相送,今日再见,你我确实有缘。此地离白梅谷不远,就让我做一次东道主如何?” 翁昙微微一笑,突然以诡异的步法绕过梅千赋,探手直抓雨岩。雨岩猝不及防,手臂反射地一缩,翁昙只抓住了他的衣袖。放开衣袖,翁昙再以“蛟龙转手”逼近,那咄咄逼人的攻势完全不像戏斗。雨岩退了八招,被他的“长鲸起浪”攻得全无回转余地,无奈只得拔出剑来。 见他拔剑,翁昙笑意微深,大袖飞扬,一记“太液秋风”随掌送去,直击雨岩胸月复。就在掌心攻向雨岩的前一瞬,侧边伸出一只手,掌心相贴,接下他这一掌。 救雨岩的是梅千赋。 之所以用“救”而非“助”,是因为翁昙这一掌挟了八成功力,真要打在人身上,非死即伤。 “昙?”梅千赋满目惊疑。 他瞥了梅千赋一眼,面无表情,眸子重新定在雨岩狼狈的脸上,问的却是梅千赋:“你刚才……是请我去白梅谷吗?” 梅千赋缓缓收掌,颔首,“是。” “如果要杀了他我才去,你答应吗?” “……为什么?”梅千赋凝眉不解。 翁昙转眼看他,“我也想问,为什么?” 梅千赋猜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做错什么。” “那是……雨岩……无意冒犯到你?” “这你要问他。”翁昙勾勾唇角,就这么与梅千赋直视。静静等了半晌,见梅千赋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拂袖转身,走到树边解开马缰,牵了就走。五步之后,梅千赋追上前拦住他,眼底一片懊恼—— “昙,我……”焦急的神色,似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翁昙也不抢步,山眉水眼淡淡盯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楼主有事?” 一声“楼主”让梅千赋霎时僵住。不是“子牧”,是“楼主”。礼貌的称呼,意味着生疏和冷漠,仿佛曾经的义气千秋不曾存在过一样。 趁他没反应,翁昙绕过他向前走,那些侍卫却刷刷刷挡在他前面,只差没在脸上写“我是坏狗”四个字。 翁昙好笑地看着这群侍卫。他要走,谁能拦。 “放肆!”梅千赋低声喝退侍卫,在他身后道:“昙,你想知道‘为什么’,三天后,四月十二,我在白梅谷等你。” 苍灰身影停下步子,头偏了一点,似要回头,又像要侧目,但也仅仅只是一动。肩上的发丝随风飘起,他没有应声,没有点头,牵着马缓缓走远。 四月十二,白梅谷,翁昙如约而至。束装的侍者早已等在谷外,一见他的发色,不等报上姓名,立即躬身引他入内。 春天的梅林一片绿意,梅花落尽不见春,没什么值得流连欣赏的地方。他踩着侍者的足印来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楼前,楼边有亭,亭内站着一人,负手遥望远远天际。 侍者刚叫一声“楼主”,翁昙提气纵身,在那人身后落定。反正是梅千赋请他来的,他也懒得理会那些客套。梅千赋闻声回头,见他站在身后,注视良久,蓦地扬唇一笑,“等你好久。” “楼主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梅千赋走到桌边坐下,“昙若不嫌弃,坐下喝杯淡茶。” 翁昙如约坐下,直视他。 梅千赋倒好茶,颔首微笑,示意他尝尝。翁昙不动。亭内安静久久,久久后,终是梅千赋先一步打破沉静,“在我回答为什么之前,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是什么让你突然想问我‘为什么’?” 翁昙抿抿唇,敛眼看了看茶烟袅袅,然后抬眸道:“你不该试我太液秋风掌。”见梅千赋怔怔盯着他,他心头默默一叹,再道:“这种武功在江湖上并不常见,就连知道的人也少。在庐山莲花客栈的时候,白衣蒙面人趁夜偷袭麟儿,其中一名被我击退后,月兑口叫了一句,那一句正是我当时使用的掌法。那名白衣蒙面人的声音虽然很惊讶,但这也说明他们知道、或许是了解太液秋风掌。三天前,你告诉我太液秋风掌是锦迷楼独藏武学。那么,白衣蒙面人与锦迷楼一定有联系。” 梅千赋摇头辩解:“也有可能是那人曾经见过家父,或者,见过我用这套掌法,所以才惊叫。” 翁昙见他扮无知,眉心一拢,“当晚那名白衣蒙面人狼狈落败的眼神,我记得一清二楚。三天前,我用同样的武功逼出雨岩的狼狈,他的眼神,很熟悉。” 似乎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听完,梅千赋怔了片刻,一时失笑摇头。原来……原来是他弄巧成拙,林间戏斗,他本想增进他们之间的了解,却不料…… “是。是我。”玉质清音铿然落地,梅千赋全无悔态。翁昙静静等他下文,不料他转道:“昙,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对天起誓,绝不隐瞒,只是,可否请你别再叫我楼主,我……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翁昙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盯盯盯……摆明了你不说我就不开口。 梅千赋被他瞪得俊脸微红,掩袖咳了咳,转道:“昙要不要和我下盘棋?”不等翁昙回答,他自己倒先接了话:“乐非良是一颗很好的棋子。” “……怎么走?” 听他终于出声,梅千赋笑弯了眸子,慢道:“近几年崆峒派式微,乐非良却一直想上位,他要当南武林的盟主。九个月前,我路经崆峒山,正好撞到他在树林里练功,收功之后还颇有感慨。我远远瞧了一阵,以他的功力的确不能称霸南武林。我一时兴起,就想帮帮他。我给了他一瓶‘人解’,一本锦迷楼收藏过百年的内息秘谱《北斗大藏》,再请人帮他训练了一批死士。” “你让他去毒杀各派弟子?”翁昙不解。 “我应该没有说过这句话。”梅千赋啜了一口茶水,神情有些委屈,“我只是告诉他,当今武林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江湖未来五年乃至十年来的风云人物必定在各派的年轻弟子之中,盟主之位会落在谁身上,没人知道。” 翁昙顺着他的话猜道:“乐非良听了你的建议,就命令白衣蒙面人毒杀各派弟子,如此一来,既削弱了各派的实力,也引来大家的恐慌。” “这仅仅是诱敌的一小步。”梅千赋笑意不减,“造成江湖人心惶惶之后,乐非良……不,应该说崆峒派再借此混乱找出凶手,正好扬名江湖,为明年北武林的盟主大会铺路。” “……当盟主有什么好?” 梅千赋大笑,“当然好。身为盟主,可以六省通行无阻,武林同道听令于你,各路枭雄要买你的面子,名利双收,为什么不好?” “你要乐非良听命于你?”做傀儡盟主? 讶于他的猜测,梅千赋凝他半晌才慢慢说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种人?” 你不是吗——翁昙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见梅千赋神色倏冷,眼底燃起两团愠火,也就乖乖没有问出口。他不是怕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梅千赋根本不必向他解释真相。七破窟行事素来不屑解释,但这次的真相是虚语要的,他职责所在…… “昙?” “……抱歉,楼主。”他为刚才的乱猜道歉总行了吧。 梅千赋低头拂了拂袍裾,缓缓站起,踱到亭栏边,轻咳片刻后,低道:“我已经解释完了,信与不信,随便你。” 病瘦的背影镶嵌在一片蓝白之中,发丝拂动,袖袍起波,无形的倨傲孤绝迸射而出。似乎,此刻的梅千赋才是江湖传闻的锦迷楼楼主。 翁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道:“你给乐非良的那瓶‘人解’可有收回?” “有。” “你知道乐非良练《北斗大藏》会走火入魔?” “他急于求成,当然会经脉俱损。” “所以你就派人杀了他。” 梅千赋慢慢转过身,斜斜倚靠在亭栏上,冷笑,“是又如何?他已经功德圆满了。” 翁昙随之站起,走到他前方,求证似的问:“那晚元佐命和乐非良在翡翠崖打斗,是你命人在背后送了乐非良一掌?”被元佐命邀去验尸时,除了摔伤,乐非良后腰部位还有一道浅浅的掌淤,这也是他为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是我命雨岩做的。”梅千赋毫无愧色。 翁昙注视良久,轻轻叹口气,缓道:“最初,你利用乐非良掀起江湖血案,当元佐命追查到白衣蒙面人,而乐非良又走火入魔无法利用后,你就故意抛出线索,让元佐命顺利追查到乐非良的郊外别宅,顺便搜出白衣、利剑、死士和《北斗大藏》,借元佐命之手向江湖证实:所有血案全部由乐非良引起。然后元佐命追查到崆峒派紫宵宫,他没料到乐非良被弟子锁在内院,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挣月兑铁链逃跑。他紧追不放,想生擒乐非良,但翡翠崖上,雨岩躲在暗处,趁两人打斗之机送了乐非良一掌,将他推下山崖。如今,乐非良落崖身亡,崆峒弟子似乎并未参与此事,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 “对。” “你借刀杀人?”他只能作此猜测。否则,梅千赋的目的是什么? “哦?”梅千赋以眼神询问。 “你给了他一把杀人的刀。” “笑话!照这么说,天下的铁匠都不用做生意了。他心术不正,争名夺利,难道怪我?” 这……倒也在理。翁昙一时无言,顿了顿,只得问:“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尊做事一向目的分明,就算有时候只是一句“我高兴”,也是他当时的目的。梅千赋呢? “目的……”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梅千赋缓缓伸出两指夹起他肩头的一缕苍灰,徐徐、徐徐卷在指间,身体随之靠近了些,一双晶亮的眼贪婪地锁在他身上,低道:“我只是……引蛇出洞。” 似妖似魅,百看不厌。 第6章(2) 蛇?谁是蛇?翁昙闻言抬眸,正正迎上一双幽昧涤荡的眼。那双眼忽明忽灭,亮时就如夜幕上最耀眼的一颗星子,暗时却像地狱焚烧的红莲业火,一圈一圈,幽幽暗暗,明明灭灭,恍恍惚惚……翁昙心头一震,凝凝然眯起眼。他的头发在梅千赋指间绕了四圈,鬓角已感到微微紧意。 他动动唇,想说什么,脑子却是空空一片。 梅千赋的意思竟是……竟然是…… 绕着那缕苍发,梅千赋贴得更近了。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吹在他耳边,说出来的话却云淡风轻:“我想找到你,想和你……”在他耳边吃吃笑了几声,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亲密的距离,他自然能感到眼前这人气息的变化。病色唇瓣微微一张,在这人垂落的苍色发丝上咬了一口,蓦地胸口一痛,被推开撞上亭柱。 “放肆!”沉冷的调子,不复柔和。苍发垂肩,东风淡荡的眼底瞬间滑过一抹杀意。 梅千赋顺着亭柱滑坐在地,突捂嘴剧咳。侍卫听到声响,纷纷出现在亭外。雨岩不知从何方冲过来,扶起面色苍白的梅千赋,冰冷的视线直射翁昙,口道:“楼主,让属下……” “退下。”梅千赋低声厉喝。 雨岩面有不甘,却不得不听命退出亭。 不待咳喘平息,梅千赋缓步走到翁昙身边,拉起他的一只手,托在掌心细细打量。正是这只手推了他一掌,虽然没有引动内劲,可那一瞬间爆迸的杀意…… 放肆! 他的心意对他而言只是放肆。 这朵长于高枝的优华,他是想亲近的啊,怎么却让他讨厌起来……也许,方才的狎昵之举是他轻率了…… 思此,病唇轻启,声音沙哑却清晰:“今日,我梅千赋对天起誓:锦迷楼绝对不会违逆昙的意思,只要你一句话,锦迷楼定当倾力相助。” 翁昙盯着他半垂的脸,不作喜怒。这人的脸色本就苍白,近看,反而更显剔透了,有一种令人心痛的羸弱。 “这样,你是不是可以相信,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梅千赋喘喘一顿,放慢字句,“有一件事,锦迷楼永远不会答应你。我,也永远不会答应你。”话到此处,便再无声音。他似在等翁昙开口,开口问他到底什么事不会答应。可是,等待的结果是翁昙收回手,甩袖垂在身侧。 怆痛浮上无人可窥的眸,他涩然一笑,看向那一丝好奇也没有的人。 淡淡的眉眼,贪婪的风月……这人,真的不关心呵…… 心有不甘,他气道:“你不想知道什么事我不能答应吗?” 翁昙虽然抽回手,眼睛却一直锁在梅千赋脸上,轻道:“你要是愿意自然会告诉我,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 “好!好个‘自然’!”梅千赋双手一紧,“很简单……很简单……你只要知道,锦迷楼不会让你招之即来,挥之则去。” ——我也是! 此话言下之意就是说,为朋友两肋插刀也要有个限度?翁昙如此理解了一下,垂下眼帘,“谢谢。” “乐非良一事,你可以公诸于世。”大不了以后上门寻仇的多一点,锦迷楼不在乎这点麻烦。 “……”翁昙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好像轮不到他去动脑筋,要是无忧在身边就好了……不,不好,他应该把扫农或者扫麦带在身边。 沉默……沉默…… 梅千赋咳咳咳,咳得他耳烦,上前一步拈起他的脉,凝神片刻,不觉得有大碍,便放下手道:“子牧以后还是少思少愁,少喜少忧,这样才能通肺润气,心平气和,你也不会咳得这么难受。” 听他重新唤出自己的字,梅千赋惊讶入眼,微怔之后,绽出一片悦然笑意。 然后,翁昙告辞,梅千赋亲自送他出谷。谷外,他的瘦马乖乖等在原地,见他出来,扬蹄长嘶,说不出的欢喜。 他牵马走远,拐弯时驻足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远远那道淡影还没有离开。他将视线投远,在那道淡影之后还立着一道深色的人影,是雨岩。从他的位置看去,后方的身影就像前方身影的守护者。 心头一时泛起笑意,风吻唇角,微拂苍发,也如愿吻到一朵笑花。 事情的真相是否公诸江湖,不是他决定。 回到窟里,虚语听他陈述一切之后,歪起嘴角不说话。他枯坐无趣,抬起她的腿曲了曲,将心思重新放回到治腿上。他的药不可能无效,也不可能让人腿残,虚语的经脉明明很正常,劲气行至腿脉时却突隐突现,不是经脉不通,倒像是血脉过细,强大的内劲一时难以通过,所以淤积在上方…… 难道是药量过多的缘故? 这么说起来……唔,虚语当时喝药的豪气比喝酒还要胜三分,他好像也没留意到该不该一次喝光这种问题…… “虚语,从今天开始,你早、午、晚、睡前各调息一次,让虽鸣从旁相助。”回头,桐虽鸣正好站在他后面,他也不多解释,只对桐虽鸣道:“你只需要用三成功力助她导息就可以了,不能贪多,不能贪快,要知道,欲速则不达。” 桐虽鸣仔细听着,明白点头后,问:“厌世窟主,您那碗药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一本正经。 又过了几日,众窟主齐聚一堂,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刁难七佛伽蓝里的那群老、小迸锥。戏谑之间虚语提起此事,请示我尊,我尊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说一句—— “你们呐……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就此,这段江湖闲事记入扶游窟岩堂,无人再提。 一年后—— 滴答!滴答! 春雨淅淅沥沥,细密如丝,只转眼,便转为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慢慢,雨停了,阳光穿透渐渐单薄的云层,在大地上射出片片淡淡的金黄。 一只手,骨节分明而健长优雅的手,慢慢伸出,掌心细白,指尖韵化着健康鲜活的生命粉色,掬起檐边滴落的雨水。等了片刻,手腕微微倾斜,让掬于掌心的水滴沿着手臂滑入袖内。 手的主人倚在一座石楼的窗栏边。当薄云完全散开后—— “采吧!”一声令下,石楼内疾射出数十道黑影,分向八方而去,众人身后均背着半人高的竹笼。 在那一声“采吧”响起的同时,距离石楼百仗远的蜿蜒山道上缓缓走来两人。引路的是一名少年,虽然只是穿着一件朴素蓝布袍,却无损其貂美如花的气韵。紧跟在少年身后的是一名年轻公子,气质清俊,一身锦袍看上去价值不菲。他们手中各有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因为雨停了,两把伞镑自收起,少年转着伞柄边走边玩,年轻公子并不催促,好脾气地跟着他慢慢走。 每走过一小段山路,少年总会回头说:“快到了,快到了!” 年轻公子则回以微笑,“有劳了,商小扮。” 当两人遥遥望见石楼后,少年停下步子,手圈喇叭,小小声叫:“扫农……扫农……” “在你后面。”突兀的声音响起。 少年闻声回头,欣然一笑,“商那和修求见夜多窟主!有客到!” 扫农瞥他一眼,再看看年轻公子,道:“刚才师父有说过话,不过现在……你等等啊。”他转身向石楼跑去,脚步声出乎意外的轻。来到石阶前,提起袍裾,踮起脚,他一小步一小步走上去,站在门边小声叫:“师父,商那和修带了一位公子求见。” 室内无声。 踮着脚原路返回,扫农撇嘴,“师父睡着了。” 商那和修:“……” 突然,林木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爆炸开,震得飞鸟乱起,野兽怒号。感到脚底地面摇了三摇,商那和修皱起秀气的眉头,不理扫农,直接转身对年轻公子道:“见谅,见谅!” 年轻公子不知何事,却也知道有些事不便多问,于是笑了笑,没有将刚才的巨响放到心里去。 这么响,不吵醒师父才怪。扫农遥望林木深处,眼底有些无奈,低声说:“你们可以见师父了。” 老天似是为了证实他的话,刚说完,石楼里传来一道低低的叹息。等了一会儿,幽暗的室内响起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又过了片刻,一道静淡的身影怡怡然走出来。发色苍灰,眼含倦意,穿一袭白锦碧竹袍,并不下阶,只是撑着石栏随意向扫农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一眼,只令观者感到眼前一片冰溪玉山,夺目神采可望而不可及。 江湖有记,七破窟之厌世窟窟主翁昙,雅号“雪弥勒”,为人冷倦,不喜欢江湖事端,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年轻公子略略失了失神,正要上前开口,翁昙却拉起袖尾端详,拢了拢眉头,低喃—— “丽物苦伪,丑器多劳。我就说吧。”这件锦袍价格不低,袖子上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烧了一个小洞,看起来真让人心疼。 “商那和修见过厌世窟主!”蓝袍少年上前抱拳,恭恭敬敬地说,“这位公子在山下求见您,茶总管命我为他带路。人到了,我走啦!”说完,也不等苍发公子开口,拔腿就跑,转眼不见人影。 后面有老虎追吗?年轻公子对他消失的速度大为惊叹。 “茶总管……”能够惊动茶总管并且让商那和修亲自引路到此的人,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翁昙心神一闪,盯着扫农的方向问:“扫麦又在炼药?” 他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可他就是不明白自己那位徒弟为什么热衷于炼丹药,苦心钻研,废寝忘食,炼成了就乱给丹药起名字,一会儿是“阴阳大补丸”,一会儿是“神阳大补丸”,再等一会儿就成了“骨蒸大补丸”。炼不成……那就今天炸这边,明天炸那边。 炸……也就炸了,问题在于,扫麦炼出来的丹药从来不进他自己的肚子。连带,身为师父的他也迫不得已接收到众位窟主的抱怨。 “肯定是,师父。”扫农应道。 “公子,找我有事?”这次翁昙说话的对象是那位客人。 年轻公子礼貌一揖,“岭南印爱印楚苌,求见翁窟主。” 岭南印爱……翁昙定住目光,回忆起什么。停了片刻,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印鲍子吃蘑菇吗?”印楚苌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听他说:“印鲍子远到是客,扫农,你太怠慢了。” 扫农偷偷吐舌,引印楚苌进了石楼,亲手沏茶。趁着空隙,随后走进来的翁昙淡淡开口:“印鲍子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印楚苌脸色一正,“在下这次前来,是想请翁窟主大驾,为我家太君治病。” 翁昙盯着衣袖上的小窟窿,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有听。 “半年前,我家太君身体略有不适,原以为年纪大了,操劳过多引起,调养了几个月,可身体一直未见起色,精神也越来越差。不瞒翁窟主,岭南印爱做的是毒虫生意,我们也曾怀疑太君是不是中了毒,可无论怎样都查不出太君有中毒的症状,请大夫诊治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久闻翁窟主医术无双,所以特来求请。” 翁昙盯着地上一点,眼也不抬,“江湖上名医很多,为什么找我?” “因为翁窟主知道的比名医更多。”印楚苌不掩夸赞,想起什么似,突然扯出一朵暧昧不明的笑,续道:“何况,我家小妹极力向太君推荐翁窟主。她相信只有翁窟主才能治好太君的病。我家小妹还说,如果翁窟主不肯答应,拿出这个,也许翁窟主就肯了。” 一根细细的银针缓缓从他袖口抽出来。 细眉淡眼终于抬起来,盯着银针凝眸半晌,翁昙伸出两指拈过它,转道:“如果印鲍子愿意尝尝我的部众刚采来的蘑菇,要我治印老太君的病也不是不可以。” 蘑菇?印楚苌心头忐忑之际,三名侍者端着盘子进来,每人手中一个盘子,每个盘子里盛着十来只色彩鲜艳的蘑菇,长柄,短柄,尖伞扒,平伞扒,肥厚的,瘦薄的,网状的……总言之:绚烂多姿。 对,这些蘑菇很漂亮,非常漂亮,可越漂亮的蘑菇越有毒。而且,是生的。 印楚苌终于理解到商那和修刚才为什么溜得那么快。后面真的有老虎。 第7章(1) 印楚苌请翁昙治病有两个要求:一是保密,二是重金相酬。保密之意是不希望印老太君染病的消息传上江湖,重金相酬……光是预订金就够侍座无忧笑开了脸,他怎么可能不放自家窟主“出诊”。 何况,印楚苌拿出的那根银针让众位窟主抱足了看戏的心,也就推波助澜了。顺手! 翁昙没什么太激烈的情绪,银针是他一年前送给印麟儿的,如今出现了,他就当满足印麟儿的第一个心愿也不为过。 扔下订金的印楚苌先行一步,他权衡再三,决定仅带扫麦徒儿一人前往岭南印爱。 岭南气候湿热,瘴气密布,他与扫麦一路策马,所行之地皆不做过多停留。到达城镇后,人多气旺,烦闷才退散了些。来到印爱,远远早有两名家仆等在门外,身形细瘦,恭敬有礼。他听两人呼吸浊沉,有些武功底子,但未足火候。 印爱依山而建,楼院层叠,飞檐悬铃,绿意葱葱。一路走进去,若是有家仆迎面走来,都会停下步子侧身而立,恭敬地等着他们走过去之后才继续自己的事。家风淳和,令人自然。印家似乎并不打算在正厅接待他们,绕过曲折的白墙回廊,临近一座拱门时,翁昙听到淡淡人声。门边站着两名年轻人,衣袍精致,呼吸轻沉。见他二人走来,其中一名年轻人向内望了一眼,须臾,一名气质华贵的老夫人拄着拐杖笑脸出迎,老夫人身后拥着一群人,有长有幼,衣饰讲究。 老夫人一袭鹿葱傲菊苏缎袍,手持鹿头杖,满头雪丝,慈眉善目,福态雍容,其身份不言而喻,必是印老太君。她身后的那群人想必也都姓印了。 翁昙缓缓走近,从气色上看,他并不觉得印老太君有染病的症状。与此同时,印老太君也打量这位江湖盛传的七破窟窟主——苍发,俊容,素衣,黑靴,这名年轻的神医纵然疏眉淡目,眸星清寒,但并不凶戾。 嗯!嗯!她逐一端详,微微点头,不掩满意之情。 “好!好个麒麟儿!”印老太君呵呵笑道,“麟儿说得不夸张,哈哈,一点也不夸张。你们说是不是?” 身后的拥簇者纷纷点头称是。 这些人中,两张脸让翁昙眼熟,一是印楚苌,一是印峤。翁昙不明白印老太君所谓的“不夸张”是什么意思,他也无心追究,泓泓眸光在撑着鹿头杖的手指上滑过一圈,定在印楚苌脸上。 印楚苌立即小声提醒老太君引客入厅。印老太君含笑点头,微一侧身,冲翁昙比个“请”的手势。翁昙粲然一笑,微微倾身示谢,在众人挥刀切水般让出的一条通道中和印老太君一齐走进雅厅。 坐定。水墨色的眉轻轻一拢。他是不介意世人的眼光,但他也没有被人当猴儿看的雅量。 趁着无人说话的间隙,印楚苌挥舞长袖为他介绍,年长的两对夫妻是老太君的双子双媳,也就是印楚苌的父母和叔姨,其他几位年轻人是与印楚苌同代的印家子孙,再后排站的一些是各自的贴身侍卫侍女。 心不在焉地听完印楚苌的介绍,翁昙一头雾水。临行前,虚语给过他一些印爱的资料,大概是说岭南印爱六世同居,子孙繁盛,出过文武状元,当今的印老太君娘家姓柳,有三子八孙,这八个孙子分别出自长子印戏田和三子印戏禾,而老太君的二儿子年轻时就已经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印家八个孙子叫什么虚语有说,但他有听没有记,最直观的就是知道长孙是印楚苌,最小的孙女是印麟儿。 这印氏一门,还真是有文有武有和尚……他讨厌和尚,特别是念经的和尚。 另有一点很有趣,印爱祖上喜欢养鹿,家印就是一只鹿纹,到如今,印爱后山圈了一大片林地出来养鹿,就连名誉江湖的印爱独门毒药也被称为“鹿梦”。 最后虚语好像还提过什么,他不太记得了…… 百无聊赖地垂下眼帘,他脸上的索然任谁都看得出来,好在印楚苌不觉得难堪,适时停下介绍,让位给家仆,奉茶。 “印太君!”翁昙展平手掌向印老太君前面一送,这姿势不知是要什么还是接什么。 印老太君久经尘世,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吟吟地将手放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掌上,畅道:“麒麟儿,难怪麟儿对你念念不忘。” 托平印老太君的手腕,他曲起另一只手拈脉,眸尾泓光一荡,“麟儿?” “眉目俊奇,才色无双,随兴一笑,天风神远。”印楚苌微笑开口,“麟儿不止一次在太君面前称赞翁公子。” 他闻之一笑,也不应什么,只静心拈脉。印家人等怕惊扰了他,都不敢出声,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由此可见他们的确很担心印老太君的病情。 远远有脚步声传来。 他循声抬眼,只见厅外划过一道暖风,有人冲来。淡蓝缎面,苏绣团花,是名女子。她脚步稳健……当然,是在没跑上台阶之前。就在进门的前一刻,她脚下一绊,手中的东西向前抛出,星星射射飞散开,媲美天女散花。 暗器! 厅内众人纷纷躲避,其中一块暗器射向翁昙,他挥袖挡下,展掌一看,是半块板栗壳。 “小妹!”印楚苌快步上前护人,免去她跌倒的危险。 印老太君被突来的变数震了一下,很快大笑起来,“是我的麒麟儿,哈哈,让翁公子见笑了,见笑了。” 他礼貌地颔一颔首,不说什么,只拿起板栗壳端详。 被印楚苌扶住的女子一句“多谢大哥”后,一阵风冲到他面前,喜上眉梢,春风射眼,就像见到一条美味鲜鱼而心急火燎扑上来的娇猫儿……他很确定,他不是鱼。 “那……这……”怯怯的声音,不掩喜悦,“我不是故意的,抱歉啊……昙……” 他放下栗壳,抬头,微笑,“好久不见,麟儿。” 她偷偷缩在假山后面,心情雀跃。身边,是冷着一张脸的侍女莎叹。 在自己家里偷窥好像是有点怪……她小小汗颜了一下,很快将这种情绪抛到脑后。借着假山掩护,她探出半颗脑袋。 绕过假山有一片池塘,塘里种了几丛睡莲,一条石桥铺在水面上,蜿蜒如蛇。桥的终点是一座紫漆小亭,此时,亭内坐着一人,微微苍发以一根黑绳挑起鬓边两缕束在脑后,烟色素袍,正望着亭下一朵半开的睡莲。 清晨时分,水面萦绕着淡淡雾气,衬得苍发公子缥缈若虚,如妖似魅。 昨天,他只为太君把了一下脉,再没有其他动静了,没说为太君治病,也没说不治。大哥将川闲居安排给他和扫麦居住,只因为他说:“我要一间清净的院子。” 肯留在印爱,是不是表示他会医治太君? 她也是无意走到这里来的,因为他的到来,她兴奋过头睡不着……她的意思是很高兴见到他啦。 亭中的人并未察觉有人偷窥,临池俯身,弯腰在水中荡了荡。她眯眼细看,才知他在洗笔。细管的兔毫笔被他轻轻拈在两指之间,漫不经心地一转,洒落几滴水珠,落在池边半破的荷叶上。小小的水珠滚了几滚,叮,滑入池中,引来涟漪几圈,撩人心绪,那水,竟再无春痕可寻。 不过洗一洗笔,却因为是他洗笔,恁是无情也动人。 她捧着脸缩回脑袋,想起四哥提到的江湖传闻——七破窟近年来甚嚣江湖,几位窟主正邪莫辨,厌世窟窟主更是身染怪疾,少年白头……当然,这些她是不信的。不过四哥很担心一点,那就是——昙的医术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因为“雪弥勒”从未在江湖上医好过一个人,倒是听他伤人的事实居多。但一年前庐山所见,昙的医术却比圣手神农杨太素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是事实。 “小姐……”莎叹在一边扯她的衣袖。 她收回心神,正想说莎叹别扯了,眼前突然飘起一片烟色布角。惊诧抬头,适时听到她朝思暮想的声音—— “麟儿?” “……早啊,昙!”她赶快挺直腰,远离假山,手背在身后轻轻拍掉裙上的沙土,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是路过。” 他盯着眼前的猫儿……他是说麟儿,又瞥了垂头不语的莎叹一眼,嘴角扬起柔和的笑,“早!” “我……我是来……是来……你……”她指指来时的路,又指指池塘,脑子里完全连不出一句话。 “麟儿起得真早。”他适时开口,免去她的尴尬。 “还好啦!还好……”她谦虚地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盯着他手中的兔毫笔道:“你要用文房四宝?吩咐下去就行了,我马上让人给你送……” “不用。”他打断她的话,调子温润,不会让人觉得难堪,随后道:“可不可以请你带我在城内四下走走?” 真的?她瞪大眼,用力点头。这不是自动送上门吗……她的意思是她应该尽地主之谊,应该,应该。 两个时辰后—— 城南商街的一间药铺内走出四人,分别是:翁昙,扫麦,印麟儿,莎叹。 原来他所谓的“四下走走”是逛药铺,害她以为……她偷偷掩嘴打个哈欠,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前面有间酒楼,她看了两眼,见前方的身影没有停步的意思,只得无视咕噜叫的肚子,小步小步追上他。街角飘来香甜的气味,她扭头一看,睁大眼扯莎叹衣袖,“莎叹,莎叹,我要吃栗子。” 莎叹不及开口,翁昙停下步子看了扫麦一眼,扫麦立即会意,“印泵娘,让我去吧。”快快步跑到街角,没一会儿就捧了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送到她手上。 她笑眯眯接过来,深吸一口香甜热气,将最爱递到他前面,“你先尝尝……” 他垂眸。栗,肾之果,可以治肾虚,腰腿无力者吃了可以通肾益气,厚肠胃。这种东西可以入药,可以当零嘴,但不是他偏爱的口味。 “谢谢。”他婉拒。 她嘟嘟嘴,又问扫麦,见他也是摇头,她便不再客气什么,扯了莎叹一起剥壳共享。 他抬头看看天色,微微一笑,“快到正午了,麟儿觉得这间酒楼的菜好不好吃?” 她正将一颗热气腾腾的金黄栗子丢进嘴里,舌尖烫了一下,呼着气,心不在焉地点头。下一刻,四人坐上酒楼,还是二楼靠近栏杆的风景好位。 点过菜,她见他托腮望着楼外,眼底多了些不明的情绪跳动。 叼着半颗栗子,她扭头向下望,只见一顶白纱软轿从街道尽头走来,轿内纤影婉约,朦胧中可以辨认是名女子,轿边拥着一簇衣衫美丽的侍女。她又转看他,他竟然目不转睛。 突然觉得嘴里的栗子咽不下去了。 “好多美艳的蘑菇!”他突然吐出一句。 “呃?” “我是说那些侍女。”他移目看她,微笑。 原来不是见猎心喜……她松了口气,赶快将半颗栗子吞下肚。他突然一动,整个身子倾到栏杆上,似有什么攫取了注意,水墨色的眸子冷冷一眯。她好奇探头,方才的软轿已经走过去了,他看的是…… 化缘的两名僧人? 他们一高一矮,头上戴着宽檐平顶圆斗笠,穿着深紫色缁衣,手里各拄着一根竹禅杖。从僧衣上她就能肯定这两人不是附近寺院的僧人。因为她家太君是好佛之人,附近大大小小的寺院她都陪太君去过。 蓦地,他扬起一缕与柔和完全相反的笑,这笑让他的俊容染上三分邪气,三分冷魅,另有三分,是玩味。淡色唇瓣轻轻叫出徒弟的名字:“扫麦……” 扫麦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不答话,提起袍子直接从栏杆跳了下去。行人惊呼声中,他拦在了两名僧人前面,笑容灿烂,“哎呀两位高僧,上去喝几杯般若汤如何?我家师父有请。” 蚌子矮的僧人定力不够,吓得退了一步,缩到高个子僧人身后。她听小僧人叫了一句“师兄”。那师兄揖首一礼道谢后,绕过扫麦前行。 她以为扫麦会阻拦,不料扫麦保持微笑,转身目送两位僧人,等他们走了五步后,扫麦突然高声道:“在下有一念不明,不知两位高、僧能否指点一二?” 她听出“高僧”二字咬得特别重。两名僧人因扫麦的话停下脚步,慢慢回身,那名师兄先取下斗笠,随后小僧人也取下斗笠,两人规规矩矩用左手将斗笠托在胸口,又将竹禅杖换到右手,冲扫麦轻轻唱了一句佛喏。这些举动让她看清了两人的容貌。简单说来,被叫“师兄”的大僧人形貌俊美,出家实在可惜,小僧人眉清目秀,表情有点紧张,不知是不是因为扫麦的出现。 “他们……是哪家寺院新来的吗……”她喃喃自语,未料他闻之一笑—— “他们是七佛伽蓝的和尚。高个子的叫慧香,是伽蓝的‘三香护法’之一。矮的那个叫有台,是……”他停了停,似想不出什么特点形容有台,没想太久,便随意道:“是小和尚。” “扫麦想问他们什么?”她盯着越走越远的三人,实在忍不住好奇。从扫麦叫住他们开始,双方就像陷入一个怪异的循环:扫麦大叫有问题,僧人停步,月兑笠回答,戴笠离开;走过四五步,扫麦又大叫有问题,僧人停步,月兑帽回答,戴笠离开;走过四五步,扫麦又大叫有问题,僧人停步,月兑帽回答,戴笠离开…… 她看得很清楚,扫麦从头到尾都在笑——皮笑肉不笑。 “刁难他们。”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她睁大眼睛,转念一想,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通常,僧人化缘途中若是被人问话,要月兑帽,转右手握竹杖。这是寺院修行的必要清规。扫麦隔三五步一个问题,隔三五步再一个问题,让僧人的时间全部用来月兑帽转竹杖,一条街走下来,哪有化缘的机会。 的确是刁难……她偷偷觑他一眼,小声问:“你很讨厌和尚?” “对。” “为什么?” “他们走路像抽筋,说话像念经。” “……”绞着衣袖,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长时间的沉默,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扯着自己的衣袖一会儿抿嘴一会儿咬唇,好不苦恼的样子。正觉得有趣,她突然将他的袖子贴在鼻子上细嗅,眉头舒展开,眼睛也慢慢弯起来。一嗅再嗅,皱着鼻子,她的模样就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抱着主人衣服晒太阳打滚的猫儿,让人不忍心打扰她的午休,却又因为羡慕她的安逸而生打扰之心。他就是如此,“闻什么?” 她如实回答:“你的衣服好香。昙,你用的什么熏香?” 他抬起另一只袖子轻嗅,随后道:“惭愧青松。” 她又用力深吸一口气,“哪儿买的?” “你喜欢?”得她点头后,他失笑,“这种香只有七破窟里的人使用,而且多是男子用来熏衣。窟里,女子薰衣多用‘清风仰慕’。你若喜欢,我送你一块。” 话的言下之意,竟是其他地方都买不到“惭愧青松”这种香料。她亦奇了,“送我惭愧青松?” “清风仰慕。” “……谢谢。”有得送总比没有强。她会好好珍惜这份礼物的。 他讨厌和尚……可是她家太君很好佛啊,如果他们在这一点上和不来,怎么办? 人讨厌一样东西总有原因,她应该把他讨厌和尚的原因弄清楚,这样才能对症下药……正在心念苦恼之际,突然手中一空,捏在手中的袖子被他扯了出去。她急目看去,只见一抹苍灰须臾之间飘向街尽头,转掌翻袖,正好扣住慧香抓向扫麦的一记虎爪。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扯着莎叹迭声追问。 莎叹皱眉,“好像是扫麦要给小师父吃什么,小师父不吃,便躲到大师父后面。扫麦突然出手袭击想强行喂小师父吃,大师父出手阻拦,然后翁公子冲了过去……啊,小姐,危险!” 莎叹的惊叫源于印麟儿突然跃栏而下的举动。基于侍女兼护卫的职责,她微叹一口气,跟在印麟儿后面跳下酒楼。追上人之后不忘提醒:“小姐,别让老太君看到你有这种危险动作。” “好!”答得完全不经大脑。因为她等不及要冲过去看热闹……她的意思是去解围。等她运足轻功来到街尽头,翁昙与慧香已经位置互换,转手过了五招。 第7章(2) 翁昙似笑非笑瞧着慧香,缓缓抬手,大袖徐徐下滑,露出夹着一颗绿色丹药的手。行人听他讽道:“出家人不可妄动嗔念,我这徒儿也是好心,小和尚不领情,大和尚也用不着出手伤人啊。” 慧香牙骨微动,垂下眼来,“贫僧谢过兰若。只因贫僧的小师弟身骨还算健壮,极少服药,兰若的那颗丹药还是留给有缘人。因药治病,也是功德一件。” 傍其他病人吃是功德,给小和尚吃就是缺德——厌世窟主是这么理解的,因此,他的笑容更见冰冷,“大和尚是怕这颗丹药有毒?” “贫僧不敢。” “那大和尚是嫌这颗丹药没实效?” “贫僧不敢。” “既然如此,小和尚不吃的丹药……大和尚你就吃了吧。”声动人动,翁昙起手攻上,直取慧香喉咽所在。慧香侧身横挡,一手笠帽一手竹仗,守得有点狼狈。未料翁昙伏腰沉腿,以《楞迦变相十六式》中第六式“鱼在在藻”直取他腋下穴道,情急之下,他将笠帽竹仗抛向有台,单臂急护腰侧,连退三步。 围观行人只瞧得僧衣片角随风扬起,年轻的僧人垂手而立,一双俊目清灵淡定。 他想退,翁昙却不想配合。行人不及眨眼,只见神容妖美的苍发公子衣袖一拂,化为虚影转眼来到年轻僧人身后。慧香早有警觉,感到风动后立即向前跃开,但翁昙随掌一撑,以他的肩为支点,再度掠到他身后。烟色布衣联翩飞洒,不似凡人。 不得已,慧香只好拉开拳脚,以拳抵掌。他身形劲直刚猛,下盘沉稳,拳拳生风,乍看去竟有些少林伏虎拳的架势。行人中也有学武之人,端详数十招后便明白他用的并不是少林拳路。 翁昙见他正面接招,唇角微微一勾,哂然迎上。 两人在这边攻守交错,另一边,扫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丹药向有台小和尚走去。现在没人救得了你——他的眼神如此说着。 有台小步小步后退,如临大敌。退着退着,他撞到一个人。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叫,他飞快回头道歉,入目的是一名欲笑不笑的娇美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印麟儿。他待要唱佛喏,肩头被人拍了拍,他回头,一物飞快射入半张的嘴里,咕咚滑入喉咙,落进肚子。风萧萧兮易水寒,丹药一去兮不复还。 被……被下药了……他捏着脖子大惊失色。 “早点吃下我的骨蒸大补丸多好。”扫麦白了他一眼,目光移向师父,吐出的话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有台听,“至少骨蒸大补丸我练得比较有把握,哪像这颗熊力大补丸,我好像放多了一味药材……” 有台的脸瞬间刷白。 “嗯……应该是把两种药材的用量颠倒了……” 有台的脸瞬间变青。 翁昙向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旋旋收掌,跃到徒弟身边,将绿色丹药递回给他,“收好。别浪费了。” 扫麦欣然接过,“多谢师父。” 趁着师徒二人对话之际,有台哭丧着脸跑到师兄身后,不知如何是好。般若我佛,他跟随师兄到这么远的地方修行,居然还能遇到七破窟的人,难道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是他念的佛经比较多吧……他的意思是他一心向佛,心无旁骛。 翁昙举目轻笑,“大和尚在哪家寺院落脚?改天有空我去观赏观赏。” 基于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慧香有片刻迟疑,随即坦然道:“贫僧与师弟在秋那寺挂搭。” “秋那寺……”喃喃三字悬在翁昙唇边,他转身回酒楼,仿佛刚才不曾发生过打斗一样。两步之后,脚下感到一种小小的硬物,他不在意,只当是街边小石子随意踩过。这一踩,“咔啦”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移开鞋,地面上是一根四分五裂的玳瑁簪。 “是……是我的簪子。”印麟儿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没关系,没关系。”大概是有台撞到她时掉的,被他踩碎她一点也不介意。 他摇头失笑,也不说什么,颔首歉意,请她先走一步。 四人举步回酒楼,完全当刚才刁难的大小和尚不存在。慧香目送四人走远,听印麟儿道:“昙,般若汤是什么?” “是酒。” “……昙,和尚师父其实没那么讨厌……”声音渐说渐小。 “哦?” “不如……我讲故事给你听!” “好啊。” “故事叫《鹿女夫人》,说的是……”话音到这里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不一会儿,四人隐入酒楼。这个时候,一直站在门口远观的那名店小二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回店里。他很怕客人不付账啊…… “师兄……”有台欲哭无泪。 慧香敛下心神,急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因为没有不舒服他才怕,也许明天他就无法睁眼了。 “……”慧香先为师弟戴上笠帽,系好帽绳,再将自己的笠帽载好,半晌,面色沉静地说:“大概……不会有生命之忧。回去吧。” 有台无奈,只得苦着脸、吊着心、颤着肝、提着肺,乖乖随师兄回秋那寺。一路上,他还不忘默诵观自在菩萨随心咒。 四天后,印爱西院后廊。 若大的空间,扫麦忙得团团转。前方火炉上熬的药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八分水已经熬成了三分。左侧方竖着一炷烧了一半的香,提醒他时辰快到了。右侧方是一只大蒸笼,白雾飘起,时有酒香传来,不知是在蒸酒还是用酒在蒸东西。后方案几上堆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他手拎小称,正一丝不苟地称着重量。 还差一味,还差一味……默默提醒自己,他没注意身后悄悄走来一人。 “扫麦……”来人小小声叫他。 回头,“啊,印泵娘,师父不在这里。” “……我知道。”印麟儿郁闷地瞪了他一眼,缩手缩脚走到一处不碍事的角落站定。她是很想黏着昙,但他也不必一张口就刻、意提醒她吧。她表现有那么明显吗? 称好药的扫麦偏头,“印泵娘找我?”应该不可能。 “……”她瞪。但是被瞪的人忙着往火炉里添药,万幸地躲过了她的“视刀”。等扫麦忙过一阵,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扫麦,你师父为什么那么讨厌和尚?” 扫麦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只一瞬便恢复正常。毕竟这里不是七破窟,说话不能肆无忌惮,师父的喜好能不能对外人说他不敢保证,但有些事必须要师父肯说才行。特别是眼前这位印家小姐,她对师父的爱慕全部写在脸上,一目了然……想到这儿,他月兑口道:“印泵娘,你喜欢我师父吧。” 印麟儿的脸“腾”一下子红透。用力瞪视背对她的扫麦。瞪过几眼后,她赶快敛定心神,没什么没什么,喜欢昙又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没什么没什么…… 扫麦加完药转身,见她正捂着脸大力吸气,眼神有点……凶? “你也不知道昙为什么讨厌和尚吧?”她愤愤撇嘴。 少年气盛,受不得激,扫麦也不觉得师父讨厌和尚是什么秘密,哼了声,道:“谁说我不知道。因为我尊讨厌和尚,和尚念经的时候又很吵,师父喜欢清净,自然就讨厌和尚啦。” “不念经的和尚呢?”她锲而不舍。 “讨厌。” “那……如果只是尊佛好佛的人呢?” 她问这个问题时“正好”走到扫麦身后,扫麦“正好”将一把药粉洒进快熬干的锅里。另一边,翁昙“正好”从偏门走过来,眼睛恰巧看到扫麦手中的药粉。 她正要叫他,不料他脸色一变,衣动风香,转眼来到他们身边。 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拎起徒弟的衣领,他在危险发生的前一刻将两人带离。 被突然带离的两人不及反应,只听到一声轰响,滚烫黏稠的药汁四面八方炸射开,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惊魂未定,又见飞上高空的药锅“哐当”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比天女散花还有意境。 敖近的家仆听到声响跑来,见柱后探出扫麦的脑袋,又扫了狼狈的空地一眼,了然惊讶了一下,回头继续自己的事——大少爷有交待,来做客的师徒二人有什么要求都要满足,扫麦炸药锅也不是第一次,他们习惯了。 柱边,扫麦的脑袋上方慢慢探出另一颗脑袋,惊讶得张大嘴巴。她刚才就站在火炉旁边哪,这种破坏力……扫麦到底在炼什么? 二人惊怕之际,翁昙已不着痕迹地放开两人,轻道:“专心一点。” “多谢师父。”扫麦冲出去收拾残局。 翁昙摇了摇头,本想继续往前走,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禁以指背抚过脸颊,低问:“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她连连摇头,对他的手指羡慕不已……她的意思是崇拜他的医术。 作为名扬江湖的神医,多多少少都有点怪异习性,这是他们张扬和骄傲的本钱,昙显然也有……她不是说他骄傲张扬,她只是……只是……稍微有一点疑问,只有一点。她想知道他打算如何医治太君,大哥也好多次让她打探一下太君的病情到底如何,有没有得治。但这四天以来,前两天他在研究府里的花草树木,甚至连石头下的蚯蚓、鼠妇也不放过,挖啊挖啊,扫麦还兴致勃勃找来瓷罐准备腌制蚯蚓干……她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后两天,他终于对蚯蚓干失去兴趣了,却转而成为太君的“影子”,十二个时辰跟足的那种。 简单说,太君梳洗完一出门就见他远远在台阶上打坐,太君早餐他也早餐,太君上街他也上街,太君见老友他就以太君为中心四下绕圈圈,太君入佛堂念经他就远远坐着,眉头皱得半天化不开,就连太君入厕他也站在外面等候,一时抬头,一时低头……茅厕外的风景会比其他地方好吗? 还有还有……她幽怨之际,他正想离开,刚转身,乍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停,从衣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簪子递向她,“送给你。” 是一支玳瑁簪。 尽避式样简单,但她受宠若惊。忽然手心一痛,她一凛,原来是自己紧张捏拳,指甲掐进了肉里。 醒了神,刚要接过,他蓦地靠近她,微微香气袅绕过来,惭愧青松。 在她发上瞧了瞧,他仔细将玳瑁簪插进辫起的乌发里,亲昵的距离,有疑人之嫌,可他神色自若,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倒让疑心的人觉得自己想多了。 戴好玳瑁簪,他退开两步左右端详,满意而笑,“很漂亮。”不待她反应,他垂袖转身,沿着小道往前走,似乎方才只是随兴想起的所为。 她如梦初醒,粉唇翕翕合合,想叫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挣扎半晌,终究还是追了上去,“昙,等等我啊!”她有事要问。 捧着一堆碎锅片的扫麦自然看清了赠簪的那一幕,他当下决定带回去和扫农分享……他的意思是如果师父不当这是秘密那他也没什么秘密的。 另一边—— 闭弯的廊道上,追上人的印麟儿刚要问出埋在心中几天的问题,翁昙却先她一步开口:“麟儿,你为什么相信我能治好老太君的病?” 她一怔,直觉道:“就是相信。” 这么肯定?他撩目看向身边的猫儿……他是说麟儿,心头有一种很软却又骄纵的情绪。这是一种明明很无奈却又心甘情愿去包容、去宠溺、去放纵的情绪。这情绪他并不陌生,面对窟里的那帮家伙,他时时会有这种情绪,只是,他没预到今日对她也会有这种情绪。 最初的时候,因为她不会令人讨厌,他就随兴地与她相处,一如对普通女子一般。为了要回酸浆睡茄,他送她五根银针,答应为她做五件事,回窟后,事务纷杂,这件事也渐渐淡忘了。突然被岭南印爱邀请“出诊”,他也有小小惊讶,究竟是什么怪症竟令得印爱上下束手无策,令得他们不求江湖名医却来求他? 经过连续几日的观察,他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昙,太君的病……难治吗?”她蓦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负责任哪……她忧郁地扰起眉峰,低喃:“莫非真的很难治?” “难不难治我不知道。如果说……”他笑出白牙,“要治死人那就肯定。很简单。”他手到擒来。 她吓了一跳,“治……你要把太君……不行……”眼圈不觉泛红。 “那你还相信我?” “……”她点头。 他微微眯起眼,“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不再出声,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了些。对于她这种盲目的相信,他不知该不该高兴,少思少愁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再度见到她,却觉得她的气息离自己更近了一些,比一年前多了些东西,就像猫儿见了鱼……他不是鱼。 “问你……”他突然开口,“如何是佛法大意?” 她初时不明白,细想之后微微一笑,偏头吟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不如带几只鹿回去下酒——邪恶的念头在心头一转,他又问:“如何是平常心?” 倏地,她沉下脸,拉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字咬道:“卖、炭、翁!” 卖炭翁? 他愕然,怔怔盯着她,停下脚步也不觉得。蓦地,他大笑出声,笑得气息不定,脸上泛起微微红韵后才缓缓息下,只是笑意未歇,他又捂嘴闷闷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双眸因笑意呛出薄薄一层水雾,似东风淡荡,又似春风掠眼而过,经他的眼,拂过她的胸口,在她心上打下一圈圈涟漪…… 她看得呆了,没留意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向前跌去,幸好他及时出手相救,免了她的疼痛之灾。惊慌过后,她发现他的手搂在她腰上,感觉……好幸福。 “你也会大笑啊……”心头的叹息不觉说了出来。 他惊讶莫名,“我为什么不会笑?” 他为什么不会笑?是啊,她怎么以为他不会笑呢?他也是人呢,形俊之人,容色妖魅,随兴一笑,天风神远。可是,他也会大笑,愉快的、高兴的、大声的笑,不冷,不冰,恣意畅快。他不知道,正是那清玉纯粹的笑声让她有了亲近的冲动。 冷淡仙人偏得道,买定西风一笑。对他,并非一见钟情,只是印刻太深,忘不掉…… 第8章(1) 印老太君精神矍铄,怎么看也不像有病的人。因为,她的病只在夜间发作。 自从印楚苌请来翁昙后,印爱内知道老太君有病的人都在等,等着看翁昙如何妙手回春。 事实让他们很失望,名扬江湖的“雪弥勒”除了在家中挖挖花草,竟对老太君的病不闻不问,只会去街上闲逛,再不就是搬了桌椅到院子里写字画画,画的也是一些花花草草,偏偏麟儿笑眯眯黏在他身边,太君也不过问。 最可气的是那个叫扫麦的小子,让家仆从药铺里买回一堆药材,不分种类,是药就称,天天在后院煮东西……听说是炼丹,火炉一点就爆,实在让人担心。他们甚至怀疑翁昙究竟懂不懂医术,是个庸医也不一定。 何况,他还是七破窟的窟主,正邪难测——这点最关键。 尽避心中藏了十二重抱怨、十二重担忧、十二重惊疑,可、是,印爱上下仍然对师徒二人礼敬有加。 不是虚伪,这要怪印家祖宗传下来的族训:印家是礼仪之家,凡印家子孙,当重礼尊仪。衣有衣仪,容有容仪,送客有送客礼,遇士有遇士礼……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们隐忍了十二天后,翁昙终于端出了一碗药。 辰时一刻,川闲居。 印老太君坐上座,旁边坐着翁昙。印家两子八孙到齐。 一碗黑色的药汁平静地放在桌上,一群人齐齐瞪着这碗药,面色凝重。 这药出现得太突然,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太君喝下去——印爱一门彼此交换眼神,暗推孙辈中排行第三的印班儿上前发问。 腰后被人一推,印班儿趔趄一步,来到了战火前沿。讪讪一笑,他顾不得理会谁是幕后黑手,清清嗓,询问:“请问翁公子,这碗是什么药?” 翁昙轻轻瞟他一眼,“我的独门秘药。” “……请问药里有哪几味药材?” 水墨色的眼泠泠一荡,“既然是独门秘药,你觉得我会告诉你药方吗?” 印班儿被呛得哑口无言。不行,转头求救。 印楚苌适时走上前,颔首一笑,问道:“请翁公子见谅,只因我们太过担忧太君的病情,所以想知道翁公子用什么神丹妙药医治太君。” “我说啦,独门秘药。” 印楚苌哑了哑,只得如实托出心中所想:“实不相瞒,翁公子,你命扫麦煮药时,管家恰好看到你将黄裙竹荪放进药罐里。黄裙竹荪是一味毒蘑菇,用酒浸泡后可以治足癣,但不能吃。你以黄裙竹荪来医治太君,恕我等不能相信。” 言下之意似在说:在岭南印爱用毒,无疑是班门弄斧。 翁昙挑了挑眉,表情微讶。但他也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表情,随后转对印老太君道:“老太君,我这碗药,你喝是不喝?” 此话未免强人所难,印老太君看了他一眼,视线移向药碗,沉吟不语。 印班儿听了印楚苌的话,忍不住吼道:“这碗药不按君臣,你根本是个庸医!” 庸医! 庸医! 庸医! 声音响亮,落字铿锵,有绕梁三日之势。 “哦——”尾音如兔毫一扫,长长拖出悠然的调子。水墨双眸乍然一亮,浮出的兴味再明显不过。众人心惊翁昙的反应,暗暗警戒,却听他反问:“请教这位印鲍子,你所谓的‘医’应该是什么样子?” 印班儿头一抬,胸一挺,正要开口,印老太君的鹿头杖在地上用力一杵,“咚”一声吓得印班儿吞回声音,比雷公打的惊天霹雳雷还要管用。 翁昙不为所动,就算印班儿缩得像乖乖的小老鼠,他仍然追问:“请赐教,印鲍子。”话语一顿,又清晰地补上一句:“印、三公子。”他的记忆并非不好,要认人也不是难事。 印班儿双唇紧抿,在太君的威严下完全不敢开口,可他又心中不服,万分委屈,狠狠瞪了翁昙一眼。印楚苌拉了他一下,将他推到身后,代他回答翁昙的质问—— “翁公子,所谓医,济人为急。昔人有云: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观人相,识人病,知道用什么药除掉这种病的人,是医者;知道用什么药让这个病断根的,是医师;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将这种病谤从人体中完全引出来,彻底治愈,是医尊。” 翁昙拊掌笑道:“若是断掉病源,让人以后永远不生这种病,是什么?” “是医仙。”印楚苌坦然与他对视。 “人就是人,学习医术,不过知浅知深,知偏知全,怎么无缘无故就成了仙?呵……”翁昙一扫众人,收了笑意,“老太君的病症如何,想必你们都知道,也请过大夫。” 印氏一门齐齐沉下脸色,印麟儿倚在老太君身边,袖下的手紧紧一握,灵妙美目一丝不转瞧着那苍发妖颜,有紧张,也有希冀。 “夜半心悸,不是什么太难治的病。”他似察觉到她的视线,墨色眸子徐徐一转,向她瞥去一眼,唇角浅浅扬起,继道:“大夫查不出心肺有何问题,只当老太君年事过高,体质渐差也很正常。不过麟儿发现的问题不在正常之例。” 印家子孙的脸色更沉了,不约而同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一晚。那天,麟儿夜半睡不着来到太君房外,见房内仍有灯火,以为太君还没睡下,便进屋向太君道安,没想到进去一看,太君呼吸全无,心跳停止,她吓得将众人全部叫来,不料过了半刻工夫,太君悠悠醒来,对他们全部出现在房内大感意外,竟不知自己心跳停止过。 城内城外请了无数大夫,都说查不出异状。请来圣手神农杨太素,他老人家也是全然无解,冥思苦想头发都抓白了,最后还是太君转对他宽言相劝,把他打发了回去。据说杨老人家临走前手握重拳发誓,回去一定要找出相似病症为鉴,以医治太君。 唉……数十声叹息同时响起。他们已经束手无策了,只得听麟儿的提议,请雪弥勒前来一试。 “莫非翁公子以前见过这种病症?”印楚苌试问。 “没有。”翁昙勾起鬓边一缕苍发,夹在指间绕了绕,仿佛回想。片刻后,他的视线定在门外一点,渐渐恍惚,随之吐出的话语轻缓且清晰,不知是对众人说还是对自己说:“老太君的脉象白天正常,入睡之后却有些怪异。一般情况下,脉随心动,熟睡后,她的心跳由慢变快,再变得急促细弱,随后突然慢下来,直到停止。过一段时间后,心跳又缓缓恢复过来……” 印班儿一时忍不住又跳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翁昙盯他半晌,忽地别开眼,捂嘴一笑,“不告诉你。” 印班儿一口气呛在喉咙里,既咳不出来又吼不出来,霎时涨红了脸,袖下拳头捏得死紧。没想到侧方迸出一声脆笑,摆明了嘲笑他一般。他气愤地转瞪过去,笑出声的竟然是…… “麟儿!”印老太君适时出声,止了小孙女的笑。可当她想起刚才两人如总角小童般的对话,一时忍不住也弯起了唇角。瞪了印班儿一眼,她向翁昙道:“翁公子,这碗药老身一定会喝。老身只想知道,老身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不知道。” “……这药……” “有毒。您喝不喝?”他的话没呛到印老太君,却把一干印氏子孙呛得脸色发白。 印老太君浅笑摇头,端起药放到嘴边。 “太君!”印氏子孙惊呼上前,想拦下那碗药,不料印老太君动作更快,一口气喝下药,未了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瞪向自己的子孙,厉声道:“放肆!你们怎可失礼于人前!祖宗的教训你们全都忘了是不是?翁公子是你们请回来的,既然请了回来,你们就应该相信他能够治好老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们会不懂?” 众人不敢吭声。静了片刻,中年发福的印家长子印戏田轻道:“娘,我们也是关心您。” 鹿头杖用力一跺,印老太君冷哼:“你们这是关心我?你们是希望我早点死。” “娘——”印戏田百口莫辩,叹气摇头,不敢再说什么惹老太君生气。 印麟儿扯扯老太君的袖子,不依,“太君,太君,您眉寿无疆,永持北海樽!” “还是我的麒麟儿乖!”印老太君揽过小孙女拍了拍,厉色略略缓下来,恢复了慈眉善目。 印麟儿借太君看不到脸的错角,冲翁昙吐吐舌头。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水墨色的眸子微微荡漾…… 耐心地等众人情绪平静后,他才又道:“老太君,我还有三碗药给你喝。三天后一碗,隔五天后第二碗,第三碗的时间,要看你的身体状况再定。” 印老太君点头同意,竟也不再追问她的病情病因。随后她问了些住不住得习惯之类,便在子孙的簇拥下离开了川闲居。出门之后,翁昙见印麟儿悄悄扯了一下印老太君的衣袖,指指前方的印班儿。印老太君会意,叫住了印班儿,嗔道:“班儿,祖宗祠堂有一个月没打扫了,你进去。三炷香之后才可以出来。” “三炷香?”印班儿叫得无比凄惨,让听者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 印老太君横眉,“难道你想四炷香之后出来,嗯?” 姜,永远是老的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趁着印班儿冲过来大叫“太君我没错,一炷香好不好”,印麟儿借机放慢脚步,渐渐落在众人后面,直到一群人走远,她才嘻嘻一笑,蹦蹦跳跳转过身,跑回他身边。 “昙,你怎么知道太君的心跳?” 他也不隐瞒,“我每晚拈一个时辰的脉。” “太君睡下之后?” “对。” “你偷偷溜进太君房里?” 不算溜吧,虽然他不是从大门走进去的……避开这个问题,他转问:“麟儿,你们兄弟姐妹自幼相处和睦?” 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她应了一声“是”。 “当真?” 她的手背在身后绞了绞,点头。盯着鞋尖看了半天,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小心抬头,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嘿嘿……”她笑。 连说谎都不会掩饰……他心头微叹,徐徐垂下眼帘,无意再追问印爱的事。高门大户,人丁繁盛,表面上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和和睦睦,可背后有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利益之争,也可能是经年积怨。她在他前面一向无所保留,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表现得非常明显,一旦涉及到印爱其他人她就会垂头发呆,不见得会岔开话题,但会沉默许多。 彼此无言了半天,终是他微微一笑,化开了凝固的空气里的倦涩。 “昙……”她怯怯叫了一声。 “进来。”他转身入室,从帘后的书桌上取出一叠宣纸,纸上是他这些日子画的花花草草。翻了几张后,他顺手将不需要的放在案几上。 她忐忑不安地盯着前方的人影,见他没有生气,这才偷偷吐口气,拿起他放在案几上的画翻看。他有一手妙笔丹青,她知道,不过只见他画花草树木,没见他画过人。而且,每张画上都题有花草的名字,就像她手上这几张,有反枝苋、大凌风草、银边麦冬、木茼蒿,还有栀子、桂花……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就像他的人,天骨自然。手腕轻时,拟比轻烟淡古松,手腕重时,仿佛苍龙过仞峰。 “麟儿,认识这种植物吗?”他将一张未题名的画递给她。 她接过来,是一种叶片细尖、茎杆单直的植物,“姜花?”她猜,反正长得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们家的养虫养草、生意往来都是谁负责?” 她捏捏自己的脸,眯眯笑蹭到他身边,扳着指头说:“以前虫蝎饲养由我爹负责,淬草种植由大伯负责……嗯……淬草是印爱对所有草药的总称。现在是二姐和三哥负责淬草,五姐和六哥负责虫蝎,大哥和四哥就负责对外谈生意,爹和大伯在背后支持他们。聚儿不喜欢这些东西,他喜欢酿酒,喜欢喝酒,天天泡在酒馆里。” 他知道她说的“聚儿”是谁。 印聚儿,印爱排行第七的孙子,她的七哥,身上时时带着酒香。有时候他会看到印聚儿站老太君后面扯她的辫子。在院中偶然相遇,印聚儿对他也是彬彬有礼。 “还有我。”她向他移近了一点,偷偷吸一口他衣上的淡淡香气,心底曲曲荡漾……荡漾…… 若是能一辈子缩在他身边……会不会幸福…… “你?”他好笑地看着身边的猫儿……他是说麟儿,没有防备她的亲近。 “算账,我会算账啊!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帮六哥算账。” 一箭穿心——他的弱项! 他没什么惭愧,对她这种才能倒有些羡慕。天赋这种东西,不是说你相信就有,也不是说你不相信就没有。不过每次提到这种话题,无忧就像文曲星附身,洋洋洒洒训得他毫无还击之力……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旋旋绽开,衬着她兴奋的声音,他轻轻说:“我不会。” “咦?” “我不会算账。” “我会我会!”她指指自己,说话不经大脑,“以后我帮你算。” 只是,这不经大脑的话听起来却那么自然,理所当然,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宠她…… ——宠她。 他有点惊讶自己会冒出这种念头,却不是太惊讶。 不要问他为什么,他一向少思。 眼角一勾,瞥到她手中的画,他提醒道:“这不是姜花,是四叶重楼。” “哦——”她提着画点头,“是草药吗?治什么的?” 他皮下神经跳跳跳,无奈,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通常只用它的根茎入药,清热解毒,可以治高热,减轻身体抽搐,也可治小儿惊风或毒虫咬伤。不过,它的新叶和女敕枝可以制造迷幻剂。药性进入身体,融入血液后,直入心脉。” 她愕然瞪眼,抿紧双唇一声不吭,指月复徐徐摩挲软滑的宣纸,好半天才低低挤出一句话:“印爱的淬草中从来没有四叶重楼。”她死命盯着宣纸上摇曳的墨笔草药,迟疑地问:“你……是不是查到什么?”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包茶叶,正取了砂壶煮水,听她这么问,也不装什么神秘,微微一笑,“我在东南方那片院墙下面发现八株,在左边第一间院子里找到五株刚抽枝的新叶,茎杆上有折断的痕迹。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无意的。”看了她一眼,他托起下巴,妖长美目修修然一眯,“假如是故意的,这人未免太笨了点。要用四叶重楼的叶茎,直接买就行了。偷偷从外面买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完全不必大费心神自己种。假如是无意的,那就要查明四叶重楼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老太君摄入体内。” 她僵直不动,垂在鬓边的发丝晃也不晃。 见她难得沉默,他一时之间竟生出难得的好心,倾身试问:“要不要我帮你查?” 以为她会摇头,没想到她只是怔怔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就如暴晒在阳光下细沙,一望无际。 “要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移了移眼,眸光荡过他的袖口,眼中划过一抹银毫细光,那是…… 刹那间,她表情一紧,最后还是闷闷摇头。 “不要吗……”他低低自语,俊容浮现些许的遗憾。也许,还有一点失望。壶内发出咕噜咕噜声,他转手泡茶,没看到她揉眼的动作。 在他袖中,她看到什么? 一根银针的针头。 他说帮她,其实是想要回他送给她的银针吧?这一年来,她最想听最爱听的就是他的传闻,无论大小,不管真假。当大哥向她借银针请他出诊时,她其实很舍不得,她从没想过利用银针让他为自己做事,从来从来、没想过。 或许,当初庐山一别时,她对他只是微微的不舍,微微的眷恋,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幅不知是刻在脑里还是刻在心里的苍发身影却怎么也忘不掉、磨不去,一天一天,噬魂入骨。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 雪弥勒……雪弥勒……冰雪雕成的弥勒,纵然笑如春风,青丝结眼,可他的心是冰的,是冷的,这颗心能不能暖,会不会暖——会不会因她而暖,她不知道。 她很胆小,她怕…… “神医——神医——”惊慌失措的叫声由远而近,一路拖过来。翁昙正在冲茶,嘴角一撇,将壶放下。 他们可不可以不要把他叫得这么难听?什么神不神的,他是人好不好? 小小抱怨之际,那名大叫的家仆冲进来,嚷叫:“神医,老太君……老太君她不舒服。” “这么快?”他站起身,“哪里不舒服?” “月复痛。” 他略一沉吟,转问:“人在哪里?” “在逐鹿园。”家仆话音未落,明明站在前面的苍发公子已飘然跃出屋外,足尖轻点,大袖拂风,消失在逐鹿园的方向。 第8章(2) 印麟儿紧随其后来到逐鹿园。印老太君倚在软榻上,除了脸色苍白,并无大碍。她见他拈着太君的脉,神容淡淡,成竹在胸,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虽随和,却也有些淡薄,他会医治太君,却不见得有耐心向他们解释如何医治。只要他不出现为难的表情,多数没什么危险。不是笃定,她只是相信他。 将捏在手中的画轻轻折起,她悄然退出房。莎叹一直站在廊柱边,她看了莎叹一眼,瞳子向角落一滚,转身向开阔的逐鹿园走去。 莎叹垂下眼睫,无声跟上。 三天后的药汁是墨绿色,在印家人的担忧猜疑中,印老太君喝了下去。一个时辰后,身出虚汗,手脚无力。 五天后的药汁是灰褐色,在印家人的愤怒焦急中,印老太君喝了下去。三个时辰后,月复泻不停,手脚无力。 最后一碗药,翁昙没说什么时候给印老太君喝。 这几天,印麟儿出现在他眼中的时辰少了很多,没她在身边念“呦呦鹿鸣”,偶尔他会感到有点无趣。然后,他想到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 于是,天气晴朗,师徒二人向秋那寺杀去。时辰是故意挑好的,远道而来的两只都在寺里。 入寺,走了一圈,师徒二人来到内院深处。遥遥见一名小和尚迎面走来,翁昙与扫麦相视一笑,停下脚步等小和尚走近。只是,小和尚一见他,顿时吓得七佛升天万佛朝宗,前脚打后脚扭头就跑。他也不阻拦,目送小和尚跌跌撞撞跑过拐角,肩头轻轻颤动,满肩苍发随风扬起,丝丝缕缕,笑态可掬。 扫麦忍了笑,明知故问:“师父,照旧?” 他点头,“去主持禅房。”有台见到他,一定会去告诉慧香,为了平息事端,慧香一定会来找他。他嘛,只要杀到主持那里就行了。关于秋那寺,多谢他这徒儿扫麦,该知道的都打探到了。 禅房外有两棵高大的古木,一株樟树,一株榕树。樟树下有石桌一张,石椅四只,早有一人站在石桌边,背对他们,手指徐徐抚过古老的树皮,不知是年华感叹或是红尘纷绕,良久,悠悠一叹。 翁昙直杀禅房,对闲杂人等没兴趣。不料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一看,诧异出声:“翁兄?” “印大公子?”翁昙顿步,对于印楚苌的出现微感意外。 “翁兄怎么会在这里?” “来会……两只故人。” 印楚苌低低觑了他一眼,谨慎地问:“两……只?” 他云淡风轻地点头,话题一转:“印大公子拜佛啊?” 印楚苌扯出虚弱的笑,“是啊……最近总觉得心绪不宁,想为太君求一张签……”印爱最近在除草,麟儿提出来的,她带着一群家仆将家中草地割得狼藉一片,谁劝也不听。他看着麟儿长大,知道她不是一个鲁莽的人,这么做必定有原因。他问过麟儿,麟儿吞吞吐吐,虽然说得断断续续,可他听得明白…… 家宅……不宁吗?他垂下眼帘,宁愿如此相信。 迸木阴阴,幽凉的风徐徐拂过树枝,樟树枝头的小花纷纷落下来,粒粒点点打在身上,给人一刹那的恍然梦境,就像璀璨的琉璃,一摔,就碎。 心尖一触,感叹涌上来,他低吟:“麒麟画,麒麟冢……流水白头,呼云之出,谁与同梦?遥想、红桃妖时,东风并醉,绿柳舒枝,华颜邂逅。怎奈、风定悲怆,雨卷凄凉,愁思昏昏,风雨怎当?风雨定当。风雨难当。” 翁昙听了半天,才知道他不是对他说话,是吟诗作赋。 印楚苌的出现并不能改变他今天的目标,才一转身,印楚苌的声音非常——不适时地——再度响起:“家就是家,不管有多少人,不管有没有争吵,总是一个家。一家人相处久了,或许有时是会有一些不愉快,可是……只是……还是……不愿散的……” 很压韵!翁昙小赞一下,偏头,“你和我说话?”他不想在印楚苌身上浪费时间,见印楚苌没有直接回应——抬头与他对视不算——他就当他继续吟诗了。不理,直杀禅房。 秋那寺的主持是竹上大师,年过五十轮,修行三十载,个子不高,很瘦,但又没到枯柴的地步。早就有小沙弥通报有人闯禅房,竹上初时一笑而过,直到挂搭的慧香急冲冲跑来他才困惑了一下,不知即将到来的闯入者是何等来历。随后,他又见印楚苌跟在一位苍发公子身后走进来,以为苍发公子是印爱的朋友,便笑脸相迎。 印爱是秋那寺的香油大户,每年礼佛塑金身从不吝啬,突然带个朋友来他也不会介意哈…… 竹上先与印楚苌寒暄,彼此称呼,问了印老太君的身体,心中虽然诧异翁昙诡异的发色,但没问出来。 翁昙一见慧香就贴了过去,故人相见分外眼红。扫麦飘到有台身边,开口就问他那天吃的熊力大补丸效果如何。有台低头念经,眼观鼻,鼻观心,可是他又不敢念得太大声,怕引来厌世窟窟主的关注。 翁昙随兴逗了慧香几句,妖长美目向竹上一瞥,嗤哼:“竹上主持,你怎么能让慧香大师屈居在这样一座小小的秋那寺。你难道不知道‘小庙容不下大佛’的道理?” 竹上合掌一揖,“老衲愚钝,不知施主为何有此疑问?” 有台在一边偷偷擦汗。他真想叫竹上假装听不见,聪明人……他是说聪明的出家人,都不会想惹到七破窟。 “请问秋那寺有几座大殿、几尊佛像?” “由南往北,大殿五座: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罗汉堂、藏经阁。诸路菩萨三十六尊,其中大佛六尊:大日如来、弥勒、观世音、文殊、普贤、地藏……” “佛像用什么材料塑成?” “大佛以黄铜为内胎,外披漆彩云衣,法座莲台。” “啧啧啧啧——”扫麦讥笑摇头,“这种材料粗劣的佛像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主持你真是……”话在这里停住,不言而喻的轻蔑让竹上微微变了脸色,偏偏扫麦吊足了他的不满后又浇上一瓢油,“你知不知道七佛伽蓝有多少佛像?佛像以什么材料塑胎?以多少金漆绘衣?请什么人为诸佛点睛?佛像下的莲台有多少瓣?每瓣上有多少花纹多少菩萨?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眼睛往横染上一吊,扫麦惋惜道:“慧香大师,你屈在这里真是浪费了。” 旁人听了他的话,会理解成他为慧香抱不平,其实…… 竹上不及言语,慧香已低吟佛诺,叹道:“贫僧在伽蓝修行是修行,在秋那寺修行也是修行。佛像不在多少精粗,而在人心中是否有佛。何处不佛,何处是佛!” “说得好!说得好!好一个‘何处不佛,何处是佛’!”印楚苌拍掌。扫麦瞪了他一眼,见自家师父没什么动静,就继续将矛头对准竹上—— “竹上主持,说出来怕吓到你。七佛伽蓝有十七大殿,诸佛尽有。此外,东、西罗汉堂,内立罗汉八百八十一尊,宝塔八八六十四座,供奉佛骨舍利,三层藏经阁,古经珍籍罗列其中,另有戒台一座,长五丈宽三丈,可容百僧。秋那寺与七佛伽蓝相比,简直就是童子拜观音。”一番话无比响亮,末了,他见有台在旁边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谦虚请教:“我有说错什么吗,有台大师?” 叫他大师啊……有台脸皮一跳,他原本只想默默念经,被扫麦一问,不禁看向表情庄严的师兄。没见师兄阻止,他叹了口气,“我伽蓝戒台长五丈八尺,宽三丈七尺。”说完立刻闭嘴。 “哎呀,抱歉抱歉!”扫麦竟然承认自己的失误,连连道,“是我记错是我记错。还是有台大师秉性聪慧,对自家伽蓝寸草尽知。” 有台合掌回礼,被扫麦赞得小脸通红。他原意只是想指出扫麦的数字错误,听在竹上耳中却成了故意显耀的意思。 戒台大就能长莲花吗? 欺人太甚! 扫麦继续浇油,“七佛伽蓝内的大佛三分之一是铜胎金身,三分之一是木胎金漆,还有三分之一因为年代久远,珍贵无比。其他力士、罗汉更不用说,栩栩如生,形态各异。近年来,主持句泥大师专请名师名匠绘制地狱变相图,红尘之中百态、千态、万态从容罗列,万劫不朽。”停了停,喘喘气,他提高声音,“总之,七佛伽蓝就是——殿大、佛大、钟大、鼓大、鼎大、台大!” 此情此景,舌绽莲花! 竹上手拈佛珠,一个“大”字在耳朵里回响了七八九十遍,不等慧香开口便道:“诚然,秋那寺的确不比七佛伽蓝那般光耀。” “主持明白就好。”落井下石之余,扫麦不忘怜悯地拍一拍有台的肩。心有灵犀呢…… 寂声良久的厌世窟窟主终于咳了一声,“扫麦,不得无礼。” “是,师父。” “对了,印大公子……”翁昙点名叫人,“听说印爱每年都为秋那寺供奉了不少香火,慧香大师从七佛伽蓝远道而来,陋身修行,广传佛法,你们倒不如将香火转供七佛伽蓝,得到伽蓝佛祖的庇佑,这样才能子孙兴旺,财源广进,家宅安宁。” 印楚苌一脸怔忡,不知如何对答。供奉香火他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这“转供”一说……好像于情于理都很失礼啊…… “印大公子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印楚苌见竹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噫噫半天,勉强笑道:“诸佛慈悲,在下以为……” “不要‘以为’了。”翁昙拂袖站起,妖长美目流光闪烁,“这种山神小寺庙除了念经抽筋之外还会什么?若不是慧香大师修行在此,我才不会到这里来。慧香大师,后会有期。扫麦,我们走。” 乱赞一通,师徒二人就这么腾云驾雾地告辞了。 禅房内,一片死寂。 地狱红莲缓缓绽放。 印楚苌刚才还一肚子愁肠咏叹,现在月复内空空什么都没有了。他寻了个“家有要事”的借口,抱拳行礼后,转脚飞撤。 他不知道翁昙为何要大赞七佛伽蓝,明明江湖传闻七破窟和七佛伽蓝的关系一点也不好…… 慧香目送印楚苌的身影消失在林阴深处,表面上神容庄严,心头却隐隐不安。他一直戒备翁昙,怕他突然发难在秋那寺掀起事端,却没料到他却当着竹上主持的面大赞七佛伽蓝……不,不是赞,分明是挑拨离间。 心情大好,面念微笑的苍发公子悠悠然走在大街上,意态和煦,然而,半敛的眼底却有一丝深沉。 对于印老太君的毒,三碗药已经起了效果,剩下的最后一碗需再等几天才行…… “师父……”扫麦在他身后轻声提醒,“印大公子追上来了。” 翁昙步子不停,谑道:“扫麦,如果我说治好老太君的条件是印爱不能向秋那寺供奉任何香火,你觉得如何?” “好啊!”扫麦双眼一亮,“如此一来,那个主持一定恨死慧香了。” 和尚也有虚荣,和尚也会攀比,和尚也小气,和尚也是人。不同的和尚聚在一起,若是哪家寺院太破烂、佛像无金身,反而会让主持羞红了脸。 不怕僧比僧,就怕寺比寺! 师父今日的目的很简单——为七佛伽蓝树敌。 记下记下,回到窟里他要和扫农一起分享…… “翁兄!翁兄!”印楚苌追了上来。 扫麦自动让位,好让印大公子和自家师父并肩而行。印楚苌刚一抬手,他就听师父对印楚苌道:“如果你问老太君的病,无可奉告。” 印楚苌张张嘴,“……” “如果你想转供七佛伽蓝,还是免了。”他没必要让那群走路像抽筋的和尚得到意外的香火。 “……”印楚苌闭上嘴,不问了。 数日后,他再到秋那寺上香,无意中听见两名小沙弥谈论慧香和有台,这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从小沙弥的言辞中,表面上是竹上主持自觉羞愧,认为秋那寺小庙小佛怠慢了他们,由此避而不见,其实是给他们酸言冷脸,冷嘲热讽,让他们自行离开。他还听小沙弥说,竹上主持有交待,日后若是七佛伽蓝的游僧再到此地挂搭,不必给什么好脸色。 想不到出家人的心胸竟然狭窄到如此地步,实在是感触良多。他摇头之余,想起近日来家中发生的事,又是一阵唏嘘。 首先是太君的病。翁昙的最后一碗药是乳白色,太君喝下后竟当场吐血断气。质问翁昙,他却不屑一顾。班儿提了剑要取翁昙性命,却中了他的“鬼门十三针”,双臂无力,哪还杀得了人。当时一团乱,不料翁昙却将太君的尸身移到房内,点燃一炷细香,烧完一半后,他命扫麦将太君扶成坐姿,运功一掌击向太君心口。令他们震惊的是,太君猝然迸出一口血,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当时没人出声,或者说,没人还能够发出声音,脑中全是空白。 扁鹊,华佗,张仲景,医术都很厉害,可是他们没有亲眼见过。而前方那满头苍发的素袍公子,他们触手可及。 太君复活后,翁昙继而以银针刺脉,让太君进入昏睡。到夜半时分,太君醒来,他命扫麦煮了一碗药粥喂太君喝下,这才告诉他们,太君身上的毒已经完全清除,但身体受创非常严重,需要慢慢调养才能恢复原本的健康。 在他们诚恳求问下,翁昙寥寥解释了几句,大意是以毒引毒,先将沉于心脉中的四叶重楼之毒引入身体各个细脉中,再遏制毒性,令太君短时间失去心跳。这段失去心跳的时间里,血脉中的毒素因为生命的中止而失去效力,然后他以纯厚内息直击心脏,使心脏强行跳动,慢慢恢复生命。 怎么好像在听《搜神记》一样? “如果有个万一怎么办?”班儿小声咕噜了一句。没想到被翁昙听见了,他居然不负责任地说—— “我用的本来就是厉方,活得下来,是你们老太君命硬,活不下来,那是天意。”总归就是一句话——不关他的事。 庸医啊…… 他们终于认识到此人的正邪难测。随后,翁昙写了几张方子给太君调养,原本昨日就要离开,却不想家中又出了一件事。 这次出事的是麟儿。他本想再以重金求诊,没想到麟儿却…… 第9章(1) 一片漆黑…… 她缩在房里,一声不吭。门外的声音就当听不到。她不要他治,就是不要。 紧紧闭上眼睛,她听到一群人冲进房,来到床前。抱紧被子捂住脑袋,隔绝声音,隔绝视线,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 “麟儿——麟儿——”巍巍颤颤,是太君的声音。 “小妹,小妹你说话啊!”是大哥。 “麟儿麟儿,我是聚儿,你快把头拿出来。捂久了会闷坏的。” 她不理。 靶到有人拉她,她拼命捏住被角,将头埋得更深。空气越来越涩,胸口越来越闷,闷得她两眼发黑,耳朵嗡嗡响。 突然,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手中薄被蓦地被人一扯,气息涌动,微微香气迎面扑来。这香……这香是…… 她抱着膝盖将头埋起来,闻不到,不要闻。 “把头抬起来。”清澈的音质,犹如玉树临风。 她抬起头,叫的却是莎叹:“莎叹,莎叹,让他走,我不要他治,不要他治。” 莎叹上前护住她,刚触到她的手,腰间一紧被她抱住,脸也埋进了怀里。莎叹无奈地看向面覆冰霜的苍发公子,竟然希冀他能主动出手相救。然而,翁昙只是盯着她怀中瑟瑟发抖的印麟儿,半晌不出声。 手脚完好,动作正常,体表看上去没有明显伤痕。 “为什么不让我治?”他有点困惑。 最初她拒绝他帮忙查四叶重楼,他有小小失望,不过见她在家中除草除得不亦乐乎,他也就不插手印家的事了。她查到些什么他不知道,而他看到的是昨天她精力十足,今天她日上三竿也不出房。 她的眼睛,瞎了。 昨夜发生什么事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问她,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甚至,当印楚苌请他检查她的眼睛时,她拼命挣扎,不让他触碰,不听他说话,与先前的娇腻态度截然相反,就像变了一个人。 受了伤的猫儿……他是说麟儿,会亮出利爪防备他人保护自己,可她的反应未免……难道说她不相信他的医术? 眉心一拢,他的困惑更深了。 她的眼睛是被毒粉浸瞎的。 当莎叹的惊叫引来众人时,他检查过,她的眼角残留了一些灰色粉末。如果发现得早,她的眼睛可能有救,但下手之人不知是心狠还是心软,点了她的昏穴将她送回房,让她的眼珠在毒粉中浸了一夜,视觉经脉全部被毒残。如今,原本妙然灵巧的双眼黯淡无光,甚至,眼白呈现出毫无生机的淡灰色。太迟了…… “莎叹,让他走让他走。太君,让他走啊!我不要他治。”她惊惶大叫,茫然的眸子瞪着前方,完全没有焦点。 他弯下腰,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字道:“我偏要治。” 淡淡的、只在他衣上闻到过的香气掠入鼻息,她一僵,蓦地推开他,大叫:“莎叹,莎叹,把……把左边柜子第三格里的香盒拿给我。快点!” “是,是,小姐!”莎叹依言取来香盒,红着眼圈放到她手中。 他见她抖着手从香盒中取出一只精线绘绣的扁平绣袋,模索着从中取出四根银针,冲着他的方向道:“你……你给的银针,还剩四根,我现在……现在还给你,全都还给你。第一根,我不要你治,第二根,请你离开印爱,第三根,不要让我听到你的声音,第四根……请你……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说完,她将绣袋和银针一起扔到地上,惶然无措地缩成一团。 柔软的绣包落在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盯着脚边的绣包,一动不动。良久,妖长美目斜斜半转,扫过印爱一门,丝丝冰凌自眼角弥漫开。 扫麦神色一凛,眼睛盯着绣包,眉头皱起来。 几位窟主之中,师父是最随和的一个,简单来说,也就是那种“只守不攻”的人,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井水不犯河水。也许随和的师父时常让人忘了他的身份,可是,他毕竟还是七破窟的厌世窟主。 师父没有乖戾的脾气,但不表示师父没有逆鳞。 逆鳞一触,离“传说”也就不远了。 印老太君虽然身体虚弱,眼睛却不瞎,气息的异动她心知肚明。命侍女搀扶走上前,她道:“翁公子,麟儿她突然出事,心绪不定在所难免。一时情绪惊惶,言语得罪,还望见谅。老身在这里先赔个不是。” 翁昙不语,盯着左袖的袖边端详。他今日依然是一身烟色素袍,袖边袍角印着枝枝丫丫的凌乱线纹,就像孩童乱写乱画一般。将袖边撩起一角,他仿佛在努力辨认那些图案。蓦地,浅唇一勾,山眉水眼。 “为什么不让我治?”他难得坚持。 她忽然炸开脾气,“因为我讨厌你!讨厌听到你的声音,讨厌闻到你的气味,更讨厌看到你。讨厌讨厌讨厌!” 冰气在他眼中越来越沉。 扫麦也不明白为什么印麟儿对师父的态度变化会如此之大。她明明很黏师父,喜嗔之情有目共睹,就算眼睛受伤,可对一个人的喜欢也不可能说变就变啊。难道……她被威胁了? 偷偷觑向师父,他只见眼角有什么一晃,轰然爆响,右侧的圆桌应声而碎。 “你当我招之即来,挥之则去?”鬓角苍发微微摇曳,一身冰芒凛冽张卷,再不掩饰。 令扫麦……也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的是,印麟儿竟然不怕死地应了声:“是!” 好个麒麟儿!不愧是她最宠的孙女儿,胆色过人啊! 印老太君在心底赞了一句,想先将翁昙劝出去,治眼之事再从长计议不迟。未料,翁昙怫然转身,冷冷丢下一句:“扫麦,回家!” 师父没让印爱成为传说……扫麦恍了恍,立即回神,紧跟两步。还没走出门,他突然转身跑回来,拾起地上的绣包,最后看了印麟儿一眼,快步走出。 似乎……就这么走了…… 印麟儿将自己缩成一团,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看。反正她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明明胸口闷得快要窒息,明明好痛好痛,她很怕,可她哭不出来。当他轻轻说出那句“太迟了”的时候,她就哭不出来了。 他想治她,不过也就是把她当成一名普通病患而已。在他眼里,也许她就是一片湖上飘来的落叶,那么轻那么轻,从他眼底划过一道浅浅的影子,转眼就不见。可是,她却那么那么的…… 恋着他…… 她知道他不会为了她舍弃七破窟,不会为了她舍弃他的徒儿、他的部众、他的朋友。他不会,一定不会。可是——她会。她可以为他舍弃一切,家族、名誉、身份、健康,甚至,声音! 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失去眼睛。 无论他在不在身边,她要的就是看得见他。看不见他,她宁愿他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 她的事,与他无关。 五个月后—— 岭南的深秋依然净爽,偶有雷雨,也是一闪而过。若是感到心情烦躁,不妨登楼远眺,极目之下,雨洗天秋。 银盏镇,印爱。 逐鹿园小别苑内,断断续续的琴声穿透秋的气息,悠悠浮上天空。弹琴之人的心绪仿佛在变化,先是漫不经心,所以琴音时断时续,随后只是单音的轻重起伏,融了些专心在里面,渐渐地,琴音以单弦为轴,音韵流散四射,徐徐涤荡,似全神贯注,只是,这段琴音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不过须臾工夫便沉了下来,恢复成单音弦声。再然后,琴音停了。 一曲《神弦别》,弹琴的是印麟儿。 “小姐,喝茶。”莎叹将一杯六分满的白瓷冰纹盏递到她手上,扶她坐到一边后,道:“琴弦好像有点松,我调一调好吗,小姐?” 印麟儿点头,密长的眼睫掀了掀,露出一双黯淡的眼。 “桌子在左手边,茶杯可以放在那里。”莎叹体贴叮咛,见她神色无异后才走到琴座边调弦。 手中绞着弦,她的眼睛时不时会望向印麟儿。 五个月前的事,小姐不愿提,他们也不敢问。大少爷劝过小姐很多次,每次小姐都发脾气,大少爷让二小姐查家中为何会出现四叶重楼,可前段时间府里大除草,二小姐无从查起。这件事因此悬了下来,人人心里都有了猜疑。 为了寻医为小姐治眼,大少爷和四少爷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府上也请过不少名医,圣手神农杨太素,雷医卢三十,御药李氏李西竹……诊断的结果都一样,小姐的眼睛无治。 在请来的这些江湖神医中,曾有一位神医提过“换眼”之法,可惜太危险,这位神医没有十成把握。老太君听了也不放心,只将这个法子记在心里,并不采用。 这段日子说来也有些奇怪,印爱外时常有游方医者徘徊,头上的长幅不是“妙手回春”就是“扁鹊重生”。再不然,就是“赛华佗”、“圣神农”、“阎王伏败”。家仆通报老太君,初时请了几位为小姐治眼,他们也有模有样,皱眉紧思,可惜没什么明显的效果。久而久之,对于徘徊在府外的游医,家仆也不当一回事了——不是轻忽小姐的眼睛,而是不再把那些游方医者当一回事。 “小姐——小姐——出事啦——”惊慌的大叫一路拖向逐鹿园。 莎叹飞快挡下那名惊慌的小家童,以免他一个不小心撞伤了印麟儿,“出了什么事?”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莎叹猜:“江湖人?” “对!” “又是哪位少爷惹了别人?” 小家童摇头,“不是少爷,这次不是少爷,是小姐!” 莎叹脸一沉,“哪位小姐?” “是……”小家童咽下口水,迟疑了一会儿才嗫嚅道:“是小小姐……” “胡说!”莎叹低斥。印爱的小小姐便是印麟儿。她眼见印麟儿闻声站起来,急忙上前搀扶。 “莎叹……”婉然的声音,有沉倦的沙哑。无神的眼移向小家童的方向,印麟儿轻道:“如果是大哥或四哥请来的江湖神医,就告诉他们我在逐鹿园。” “这次不是……”小家童还要说什么,被莎叹狠狠一瞪,吓得立即闭嘴。 印爱大门外。 阵仗…… 所谓气势,不在人多,但人多一定有气势。 左六!右六!十二口黑漆礼箱以红缎结花,一字排开架在印爱大门前,何等壮观。 四人抬一箱。抬箱的侍者双排站列,虽然气质各异,却都是清秀儿郎。礼箱的后面是一群衣衫考究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这些人神容俊奇,眉眼凝流之间自成一股勾魂摄魄的诡谲风流。 印老太君在子孙的簇拥下走出来,迎面见到的就是这种场面。 中间,一名年轻公子穿过十二口礼箱走上前。素袍迎风荡漾,风过处,衣起涟漪,双眸绽出青莲华彩,令人直叹“雍容安暇,馨折秋霜”。 “印老太君是吗?”年轻公子浅浅勾唇,“在下玄十三,今日特来提亲。” 印爱众人被炸呆了。 第一炸——他是玄十三?那有南堂郁金之称的玄十三? 第二炸——他来提亲?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基于礼仪,印爱众人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 好个麒麟儿! 印老太君欣赏之余,亦为此儿眼角那一丝邪意慨然。她沉稳一笑,“原来在七破窟尊主,老身久闻大名。不知尊主今日为谁提亲?” 玄十三恭敬道:“为我厌世窟主。” 七破窟,厌世窟窟主,“雪弥勒”翁昙。 印老太君点了点头,看向他身后那群人。苍发公子静静站在众人之中,仿佛鹤立花边,有着奇妙的融合感。 “不知尊主向谁提亲?” “向您的掌上明珠,印麟儿。”说话之间,玄十三上前三步,青眸微敛,怡然一笑,尊口轻开,雅如天曲,“亲家……” 这根本就是打蛇随棍上,也不理人家答不答应。 印老太君含笑受下这声称唤,倒也没有驳玄十三的面子,可他身后的一干人等却神情怪异。这些也不是其他人,夜多、扶游、厌世、饮光——几位窟主而已。 印家门前一颗百年古榕,风过叶摇之际,闵嫣一把扯过翁昙,低吼:“他刚才叫什么?” 翁昙没有回吼,声音却是不耐:“你以为我喜欢听他这么叫吗?” 闵嫣蹙起俊眉,“是老子听错?” “你没听错,友意。”郦虚语在两人身后甩着玉葫芦。 两人偏头看她一眼,再同时扭回,眼对眼,鼻对鼻,呼吸轻错,亲密的距离,仿佛…… 我尊竟然叫印老太君为“亲家”?他叫亲家,那他们成了什么? 思想一致的闵、翁二人扭头大叫:“我尊——” “怎么?”青色莲眸斜斜瞥来,犀利不掩,冰棱暗藏。 因这一眼,七破窟部众立即面色严整,缄默无语,宛如木雕。他们明白,纵然我尊说过做戏做全套,可在我尊兴致高昂的时候,千万不能漏气。 闵嫣一怔,放开翁昙的衣襟,还好心地为他抚平胸口的皱褶,连连摇头,“没事。没事。”他本来就是抱着观戏之心来的,才不要自找麻烦。 玄十三移眼回转,不回头,扬声唤道:“昙,还不过来拜见亲家母。” 自求多福——闵嫣怜悯地送他一个眼神。 翁昙全身一僵,石化了长长……长长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挪步。 好嘛,从亲家变成亲家母,我尊的速度真是…… 入宅。坐定。 印家投向闵嫣的眼神并不是太友善。因为入宅以来,他的眼睛只在女子身上飘,笑得暧昧不明,让人不得不提防。近来,“武林三蝶”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全是沾花惹草的家伙,其中一个“玉扇公子”不就是姓闵的…… “印老太君,这些聘礼不知您是否满意?”玄十三眼波一送,抬箱的部众立即将礼箱打开。 几位窟主含着趣笑顺次坐下,侍者侍女分立其后,就连满肚子杏花肠子的闵嫣也老老实实坐在一边,托着下巴猎美人。 第9章(2) 扫麦站在自家师父后面,与扫农对视一眼,暗暗叹气。 五个月前师父回窟后,心情一直很雾,对窟佛赛也是兴致缺缺,由此引来其他窟主的关心。夜多窟主见师父难得忧郁,问明情况后,嘿嘿笑道:“切——老子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呢,老古锥抽筋,你也抽筋啊?庸医,既然对麟儿念念不忘,不如弄到身边天天看着。” 师父美目霎时一勾,请教!请教! “娶回来嘛。”夜多窟主说得好简单。 师父瞪了夜多窟主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似在说:主意不错,不过…… “以后遇到更喜欢更放不下的,还可以再娶。”夜多窟主爽爽快快断了师父的后顾之忧,还不忘补充:“男儿妻在四方!” “……” 我尊知道后竟然说:“嫁娶是人生大事啊,七破窟一定要礼数周到,不能丢了我厌世窟主的颜面。”此后,我尊将七佛伽蓝的和尚暂时丢在一边,开始准备聘礼,再命部众们分批运到岭南,并亲自为师父提亲,以表诚意。 ——这就是他们出现在此的原因。 十二口礼箱里,除了金银,另有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药材,有世贾商人高价求沽的珍宝,还有刀,有剑…… 算起来,我尊的诚意真的很高很高很高…… 要印老太君应下亲事不难,难的是让印麟儿首肯。 首肯?他们是欺负她眼瞎吗? 当玄十三在前院和印老太君、印案、印母拉家常的时候,翁昙已在印楚苌的引领下来到逐鹿园。迎接他的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印楚苌正待敲门,莎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大少爷,小姐说了,不想见任何人。” 印楚苌不及答话,眼角人影微闪,前方“咯啦”一声,那门竟然被翁昙单手推开。他径自走进去,完全不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这里是印爱没错吧……印楚苌和莎叹面面相觑。 极快回过神,莎叹护在印麟儿前面,正要喝斥,印楚苌突然偏偏头,以眼神止了她的话。莎叹撇嘴,突然脑后一道劲风,她急身侧闪,定眼细看之下才知是印麟儿将茶杯扔向翁昙,好在被他接下。 “小姐……”莎叹心跳扑扑,缩到印楚苌身后。夹在中间太难了,小姐想敲破她的脑袋咩? 翁昙瞥了他们一眼,不疾不徐走到印麟儿身边,放下茶杯,拖过一张凳子坐下。独特的香馥浸入她的呼吸,引她一僵。下一刻,下巴被两只低温的手指抬起来,他的呼吸更近了些。 若说太大的变化她也没有,脸色并不苍白,就是……瘦了一点吧……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后,他的注意定在她的眼睛上。 双眼珠体饱满,黑眸没有焦点,眼白有点染灰,由此可见她的眼睛并没有完全坏死。 她不知他意欲何为,眼睛看不见,触感却格外敏锐。她感到软软的指月复在眼角边轻轻抚过,在眼下触了触,又转到眼皮上按了按……还……捏她的鼻子? 忍不住了,她重重挤出一句:“放手!”他倒是听话放开,却沉默起来。她看不见,又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觉得整个人浸在他的香气里,心烦意乱,“我不答应。”她直觉地想赶他走。 “麟儿……”他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淡淡无波,“我……切割过很多人的身体,有时候是一块一块地切,有时候是一层一层地剥,这样我才能知道血肉之下、哪处部位有什么样的内脏,了解它们的颜色、形状、功能以及彼此之间的影响如何。夜多窟里有很多骨髓,最基本的是六副,包含了男女的年幼、年轻、年老三个阶段。师父教我,学医治人,首先要知道人究竟是什么。我也是这么教徒弟的。人的血是红色,为了方便观测体内的血脉动向,我曾经试着用蓝蕊取汁,取新鲜的死者心脏注入,再挤压心脏,这样就能清楚地观察到血脉流向……” 她嘴角抽筋,不敢乱动。不过,她听到大哥和莎叹跑出去的脚步声了。 他说这番说什么意思?威胁她? 她不理。静寂片刻,手腕隔着衣袖被他抬起,她感到手在空中停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贴上一片淡温的手掌,他的声音依旧淡淡:“麟儿,虽然我可能……庸了一点,但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庸了一点?谁教他说这种话的? 他又道:“我不知父母渊源,从小住在果鱼坞,是师父把我养大。总的来说,我没什么病痛。师父引我入医门,教我医术,从小到大算得上平静,没有太多的情仇爱恨。我有两个徒弟,是我十六岁时收的,因为那个时候师父想尝尝被人叫‘师祖爷爷’的滋味。” 即是说,他属于那种身世没有太凄惨、遭遇没有太悲悯、无大灾无大病之类的人。 “然后,我尊来到果鱼坞,我认识他,成为朋友,后来成为厌世窟窟主……”他无声一笑,“麟儿,我尊是个很有趣的人,等一下介绍你认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答应我的求亲。” “你……你莫名其妙!”她气极,模着桌子站起来,大叫:“莎叹!莎叹!” “她走了,听不到。”他小心护住她不被椅子撞到,一向少思的脑子卷起困惑的小波浪,又见她挥手推开自己,不由轻喃:“你很讨厌我吗?” 她不语,挣扎的动作却停下来。 “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他不知是自问还是自语,随后说出的话竟让她啼笑皆非——“我没有伤害印爱里的任何一个人,七破窟和岭南印爱在江湖上也没有结仇结怨,还是……因为我讨厌和尚?可是那些走路抽筋说话念经的家伙真的很讨厌啊……” 她真想感谢他——竟然让她瞎了五个月的眼睛重新看到阵阵火花。 他够雾的。她怎么会讨厌他,她只是不喜欢他把她当成病、患。 也许是气过了头,物及必反,心头一时间竟然静了下来,她弯起嘴角,轻道:“你娶一个瞎子回去干什么?” “我不会让你瞎的。” “你五个月前就说过,太迟了。”她用他的话来驳他。 “当时说迟,现在未必迟。” 忆起庐山一幕,她苦笑,“你又有灵丹妙药?海岛仙方?”世上哪来那么多灵丹妙药海岛仙方呢。 “没有。”他摇头,见她呆呆看着前方,双眸灰淡,心头霎时卷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曾有过,她风风火火冲过来的时候,她扯他衣袖的时候,她轻嗅熏香的时候,她咕噜咕噜讲故事的时候…… 仿佛…… 他想将一只撒娇的猫儿抱在怀里,摩挲它炸开的皮毛,扶平它弓起的背脊,捏着它柔软的肉掌,放任它在自己怀里撒娇…… 他的猫儿……他是说麟儿,真的让他放不下心,所以他才接受闵嫣的建议来印爱提亲。我尊掺来一脚让他始料不及,不过也好,钱财打点这种事他一向比较弱,由我尊来统筹,无忧也不会借机教训他。 很好,非常好。万事俱备,现在只欠她点头。 思考了这么多,他学闵蝴蝶的样子执起她的手,想了想,又拉高她的手放在脸边,“我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海岛仙方,但我知道人体和经脉。我不会娶瞎子,不过我要娶你。你现在只是暂时看不见,以后就会看见了。在这之前,你可以先用手看我。” 她的手指动了动,指月复缓缓贴上他的脸。指下的肌肤萧萧冷冷,呼吸间尽是他衣上的香气。 惭愧青松! 禁不住诱惑,手,慢慢滑过脸颊,滑过鼻尖,滑过唇角……或许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表情,可他看到了,那种微微苦涩却仍然小心翼翼、仿若手中是罕世珍宝般的神情。 这不是讨厌的意思吧?他试问:“麟儿,你答应我的求亲吗?” “你就这么想治我的眼睛?”她反问。 他的脑子雾了一下,即道:“是。” “怎么治?” 他微微一笑,“当日你眼角留了一点灰色粉末,是鹿梦和火枣的混合物。练功之人如果单独服用火枣,可以增强功力,但若是将火枣与其他毒物混合在一起,它就会增强毒性。我按比例调配了一些,捉来三只山猿测试。” 她手中一紧,“你……”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先将药粉散进山猿的眼睛里,让它们睡了一夜。第二天,山猿失明,眼睛显现的病态和你一样。第一只山猿,我用解毒剂试着医治,第二只我用药汁滴眼医治,第三只用银针刺穴和药汁滴眼一起治,四个月后,第三只山猿可以自己走到扫农身边吃东西。它的眼睛能看见多少我还不清楚,不过明显可以慢慢视物。” “你来提亲,就是为了治我的眼睛?” “……不全是。” 她低叹:“你想治就治吧,至于提亲……” 他立即说:“我不是要现在娶你。” “……”她脑子一空。没诚意!没诚意! 他果然是神医呢,她又看到火光了。天见可怜,她现在明明瞎着好不好? “我给你两年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你来认识我,认识七破窟。我会医治你的眼睛,哪天你愿意嫁了,我便娶你。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如果你喜欢上其他人,我也……不会为难你。”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勉强,他完全不保证他能说到做到。 这点勉强,她似乎听出来了,却不敢肯定。手不觉抬了起来,似想模他的脸,一动,却又僵硬在半空。她听见他喟然一叹,然后,被拥进一个微香浅暖的怀抱。 他的一只手轻轻搁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撩拂她肩后的头发。他的脸似乎就靠在她耳边,近在咫尺,她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浅暖微熏,惹得她心头荡漾……荡漾…… 她看得见的时候,只知道他苍发妖颜,性情淡薄,如今看不见了,他的性子怎会如何大相径庭?也许,他就是她的孽障…… 她的手在他腰后收拢,紧紧抱住,“昙。”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他的名字…… 脸在他衣上轻轻摩挲,那香气闻得久了,反倒变谈许多。她闭上眼睛,心头一片茫然,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第10章(1) 两年,仿佛很漫长。春润,夏燥,秋爽,冬寒,在黑暗的世界里,时间伴随着感知渐渐流逝,不知不觉。 虽说不知不觉,时间毕竟过去了。 这两年多来,他的确是在治她的眼睛。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海岛仙方,他只是一天一天、慢慢地治着她的眼睛。用他的说法就是:她的视觉经脉被毒粉浸阻,因为眼后的经脉比四肢经脉要细,所以先要慢慢化去毒性,再辅以药物,疏经导脉,让视觉经脉与全身经脉再次贯通,经脉一通,血气顺畅,她就能恢复视觉。 她听得一头雾,倒是大哥从旁解释:“是要活血化毒吗?” 活血化毒?打通她的任督二脉不是更快? 圣手神农杨太素曾建议他用换眼一法,她不知道杨老人家是个什么心思,是想看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当时看不到昙的神容,她只听他笑着反问了一句:“怎么换,我请教一下?”然后,杨太素没了声音。 她曾问他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治她的眼睛,他的声音温温的,就在耳边:“厉方疾,温方缓。你的眼睛我用的是温方,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需要吗…… 这么长的时间,也真是辛苦他了,累得他两地奔走。 当年她应了他的提亲,却从不提何时嫁给他。她在印爱,他在七破窟,两地相距千里,就算快马加鞭也是三四天的路程,随着窟佛赛的盛嚣江湖,他越来越忙,有时来得急,去得也急,前一刻还在她近身五尺范围内,下一刻却到了百里之外,但他从不曾耽误为她调药治眼。就算他因为窟中有事而回去,也会命两名徒弟中的一人留守印爱督促她用药,有时是扫农,有时是扫麦。说起来,扫麦的练丹技术日渐长进,基本上不会再听到后院有爆炸声。 其间,闵友意来探望过她。她记得这位“玉扇公子”,笑起来满眼杏花,不知迷到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听大哥说,他的花名已遍扬武林,惹得不少江湖门派闻之色变,欲除之而后快。大哥语气愤愤,似有不平之意。随后她从聚儿口中听到一点江湖传言,竟然是岭南印爱迫于七破窟的婬威之下,印老太君不得已才将最宠爱的小孙女许给了七破窟的厌世窟主。 她和昙?被迫? 她啼笑皆非。但她不知道的是,因她双眼不便鲜少出门,反倒让江湖好事者更加相信了这个传言,添油加醋一番,竟然成了印爱小孙女饱受欺凌,郁郁寡欢,忍辱负重,终日愁眉不展。 另有几位窟主也曾到过印爱,都是身影一闪就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宛如游龙过境。他们当印爱是什么? 当她的眼睛能够感到外界的朦胧光亮时,两年之期早已过去。在此基础上,他持续为她用药,转眼又是半年。如今回想,他对当年四叶重楼一事从来没问过。 他不问,不表示她不会想。自幼她便得到太君的宠爱,和太君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爹娘还多。论才,她上面哥哥姐姐一共有七个,每一个人都比她聪明,论貌,她长得也不是太祸水,可她若是犯错,太君从来不会责罚,最多也就嗔她几句,让她到佛堂祖宗祠上一炷香了事。可对哥哥姐姐们太君却严厉许多,不是跪祖祠就是默家训,有时犯错过头还会家法伺候。太君常说“只有麟儿最似我当年”,这或许就是太君最宠她的原因。正因为太君的偏袒,七个兄姐之中有人不服,怨太君厚此薄彼,对她也是冷脸相见。四叶重楼是在二姐双雁和三哥班儿的院中找到,除草的时候她故意摘了一株观察,第二天,三哥院中的四叶重楼不见踪影…… 她虽然不聪明,却也不是笨蛋。一天十二个时辰,太君什么时辰吃什么、什么时辰做什么,她清楚,四叶重楼不是从食物中被太君摄入的,否则,中毒的不止太君一人。太君长年来有个习惯,未时一刻会到小佛堂颂经,通常,侍女点燃佛香后会退出小佛堂,等候在外。而且,太君习惯用秋那寺的灵虚香。她将小佛堂里所剩的灵虚香全部翻出来,发现有五块颜色较浅的香,拿出去请教制香师傅,都说那五块香被某种药汁浸泡过,除了原本的香味外还多出一种不知名的香气。可是她知道——四叶重楼。 查到了来源,再查是谁动的手脚就简单很多。泡香需要先煮汁再浸泡,家中淬草工坊由二姐负责管理,但三哥要用那些器具也不是难事。那天夜里,她偷偷潜进淬草工坊的时候发现有人影从里面出来,追上前想看清楚是谁,不料那人发现了,突然间暗风袭面而来,双眼一迷便没了知觉。 她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可身影…… 她能说什么呢? 曾经,太君有意将印爱家主的位置传给她,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接下家主之位。眼瞎后,太君也因身体修养而精力日减,在她劝说下将家主之责传给了四哥,大哥、二姐从旁辅佐。太君一向看重“岭南印爱”的声誉,为了印家,她可以忍,心甘情愿。 何况,如今有他在身边陪伴,亦是有所失,有所得。 今年五月的时候,为了春季窟佛赛他离开了一段时间,当时江湖最热闹的话题就是这个。莎叹每天都会告诉她江湖上的最新传闻。从莎叹那里,她听说夜多窟主闵友意赢了七佛伽蓝的丑相禅师。不过他告诉她的是:他让闵友意从长白山挖回来很多珍贵药材。 可怜的夜多窟主! 包让她想不到的是,没了色相的吸引,剥去随和的外衣,他居然…… 好、无、赖! 七月时节,印爱,逐鹿园。 一曲《神弦别》弹了一半,她突然将双手按平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她抿嘴,深吸一口气,实在很想将眼睛上的布扯下来。 完全瞎的时候,不管睁眼闭眼都是黑的,如今眼睛可以??视物了,他却用一块布条蒙住她的眼睛,说是关键时期不能强用眼力。 问他难道不担心夏季窟佛赛吗?他回答得真是一点担心也没有——我让扫农协助虚语,没问题。 “麟儿?”询问的声音在左侧方响起,还很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弹琴弹累了,不如说故事给我听。” 浅笑掠唇而过,她无力轻叹:“你想听什么故事,《鹿女夫人》?” “那已经听过了。”衣衫微动,他支着额头向她贴近了些,“还有其他故事吗?” ……她连叹气的心都没了。 知道他讨厌和尚,她只有趁他不在的时候才让莎叹念佛经给她听,再不然,就是找些奇文异志、江湖大事记之类的书念给她打发时间。怕他对着瞎眼的她无聊,她有时候也会说些小笔事,他倒好,寻着她要故事听。 心念一转,她趣道:“那你说给我听吧!” 他似乎又换了一个坐姿,声音带了些许诧讶:“说《鹿女夫人》?” “嗯!”她就不信他说得出来。 他的声音响起——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叫波罗奈的小柄,国境内有一座仙山,山上住着一个和尚,因为住在山上,和尚的大小便全部拉在一块石头上,其中夹杂一些精气,有一天,一只母鹿舌忝了沾有和尚精气的石头,肚子里就有了小鹿。胎足月满后,母鹿在和尚的屋前生了一个人类模样的女婴。女婴容貌俏丽可爱,怪就怪在一双脚是鹿蹄。和尚便将这名女婴养育长大。和尚住守仙山是为了守奉山火,保持火种不灭。女孩长大后,有一天因为粗心让火种灭了,她怕和尚责骂,就到另一座仙山上找另一个和尚借火种。那个和尚见女孩的足迹是莲华形状,于是不安好心想刁难女孩,就对她说:‘你在我这屋外正方向跑七圈,反方向跑七圈,而且正七圈和反七圈不能重复,我就把火种借给你。还有,你走的时候不能和来时的足迹重叠。’女孩乖乖跑了十四圈……” 讲到这里突然一顿,他微微噫叹。她正听得专注,听到他叹气,不觉问:“怎么了?” “另外山上的和尚为什么让鹿女在他屋子外面跑十四圈?” 她莞尔,“为了让鹿女表达她的诚意。” “我看他是眼馋鹿女有一双莲花蹄子。” “……” “那家伙为了显摆。” “……” “你敢说他见了鹿女没动心?” “……” 他似乎感到她的无力,轻声而笑,继道:“取到火种的鹿女终于回家了。后来,梵豫国的国王在山中打猎,看到和尚屋外的十四圈莲花印,问明情况后循迹而去,找到女孩,一见倾心,便娶她为妃。梵豫国王原本有个大王妃,为人小气,在鹿女生孩子的时候故意用臭马肺换了她生下的千叶莲花,梵豫国王见了那堆腥臭的东西后心生厌恶,就将鹿女打进冷宫。千叶莲花被大王妃扔进河里,飘到乌耆延国。那天,乌耆延国王正好和一群妃子在河边游戏,他把飘来的千叶莲花捞起来一看,每一瓣上都有一个小孩子,乌耆延王非常喜欢,于是把这一千个孩子养大……”他的声音又变小了,喃喃道:“其实大王妃嫉妒是很正常的,哪个女人没有妒嫉心。而且,鹿女的肚子能有多大,真能生一千个儿子? 她气弱地反驳:“她是佛的传世。” “一千个孩子在莲花瓣上,那朵莲花有多大?要不然,那些孩子只有拇指大小,那个国王不觉得奇怪吗?” “他们是佛国……” “佛国就能生那么多孩子啊?佛家不是讲求清心寡欲不近吗,怎么可能生那么多?” 她缄默。因为他说得对。后面的故事,大致是乌耆延国每年要进贡梵豫国,长大的千子听了非常不服气,便率领军队降伏周边诸国。打到梵豫国时,梵豫国王大惊,这时鹿女说:你架一座高台,我坐在上面便可退兵。等到两军对仗,千子面对鹿女无法举弓,鹿女趁机告诉千子她是他们的母亲,千子不信,鹿女便说:我以手按乳,食我乳者即是我子。她以手按乳,乳汁果然进入千子口中,在场的其他士兵却没有,他们这才相信了鹿女的话。随后,千子认母,两国交好,皆大欢喜。 这故事是她久久以前讲给他听得,没想到他还记得呢…… “人和鹿……”他托着下巴,似妖似魅的脸上若有所思。 听他语气,她战战兢兢地问:“人和鹿怎么了?” “人和鹿或许可以生孩子。”骤地抬头看她,妖长美目炫亮迷人,惑人心志。可怜,她双眼蒙布看不见。 她是差点坐到地上去。身边这人真的是声名在外的“雪弥勒”吗? “不说这个。”他扶她离开琴台,转了话题,“麟儿,你的眼睛现在需要慢慢调养,厌世窟里药材比较多,不如随我回厌世窟吧。” 回……她将这个字在心头绕了几绕,止不住地,一波波笑意漾上唇角。 回,归去来,意味着根的归属,意味着牵挂的所在。 见她半天不言语,他斟酌了一下,又道:“我厌世窟……景色不错。满山都是药草花木,可以红叶煮酒,黄菊煮茶。” “厌世窟……”她轻轻念着,垂头一笑。说没有向往,那是骗人。 “七破窟中,其他六窟是山中楼院,只有厌世窟,在水中央。”他凝视粉唇边的那缕微笑,墨长双睫轻轻一敛,眼底旋开一片柔和的光韵,语如春风,“原本湖中有一块隆起的高地,我说,如果厌世窟能建在湖中央,必然畅意山水。我尊听后,竟然真的请来工匠在那块高地上搭起楼院。那些工匠以石柱沉底,绕着高地搭起一圈桥带,又在高地上建起屋院,种上绿竹,真是巧夺天工。如今站在湖边远望,湖水是碧玉色,湖心中央是一从须须茂盛的绿竹,如果不刻意说明,谁也看不出竹子后面是厌世窟。每到夏天,荷叶从湖底长出来,将湖水完全覆盖,荷叶之中偶尔会生出几朵粉色的莲花……白天看去像一幅水墨画,月下,可在窟里酌酒煮茶,若是兴致所来,还可以从湖中抽取莲茎饮酒……麟儿,你现在跟我回去,正好可以看到。” 湖心,绿竹,碧荷,粉莲,月下,浅酌…… 她在脑中勾绘他描述的厌世窟,心头痒痒的。 “麟儿,窟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他揭秘似的,“我在化地窟和夜多窟嫁接了六棵茶树,另外还在化地窟架了两株葡萄藤,在扶游窟架了五株葫芦藤,在须弥窟培植了一棵枣树、两棵桑树,还养了几十只蚕……” 她脑中的美景就像宣纸泡进水里,墨色荡开。 “对了,春秋时分还可以到夜多窟去挖笋。” 美景彻底沉到水底。 看得到他,她五目色迷,就像如入魔障,满眼满心都是那如妖似魅的苍发身影;看不到他,她灵台清净,却还是如同入了魔障般,听、嗅、触、感都是他。真是孽障…… 心思恍惚之际,脚下被凸起的石子绊住,她趔趄不稳向前跌倒,腰间被人一揽,扶在了怀里,“不如这样吧,麟儿……”他笑笑的调子自头顶传来,“我提问,你回答,如果你答对了,就算我输,如果你答错了,就算我赢。我赢了,你就跟我回厌世窟。怎么样?” “……你问。” “君子叫什么?” 考她吗?是考她的诗书还是考她的礼仪,或者,有什么典故传说?她凝神思索,可惜范围太大了,就算她被他诱得心痒想一睹厌世窟真容,却也不想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认输。思此,不服之心渐起,她停下脚步,绞尽脑汁和他较起真来。 他气定神闲地陪她站着,眼角偶尔一瞥,对墙外时不时探出半颗脑袋的印爱家仆毫不介意。闵友意曾告诉他,既然对麟儿放不下心,干脆就弄到身边天天看着。以闵蝴蝶过尽千帆的经验,这话可以听。闵友意还说,若是以后遇到更放不下心的,就一并娶了。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发现有谁让他更放不下心,只除了他的猫儿……他是说麟儿。 麟儿……麟儿……两个字在心头绕过几圈,他抚唇浅哂。 他这猫儿……他是说麟儿,论个性,不是很烈,有点中庸,论才智,不是出类拔萃的那种,论容貌,长得也不是很祸水,而且,肚子里没什么勾勾转转的心机,既乖巧又安静,让他……不止一点地…… “君子是不是叫梅兰竹菊?”她突然开口,拉回他的注意。常言道,梅兰竹菊四君子,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了。 他脆脆地给她一个字:“错。” “……你说君子叫什么?” “君子叫阳阳。” 她脸皮微跳,虚心请教:“有什么典故?” “《诗经》上说:君子阳阳,左执簧。” “……” “不服气吗?”他歪头看她,山眉水眼中尽是笑意荡漾,“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君子叫什么?” 她深呼吸,吐气,再深呼吸,以有点压抑的柔柔调子说:“叫阳阳。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对,也不对。” “……”他在玩她对不对? “君子陶陶,左执翎,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 “你输了。”他笑吟吟执起她的手、扶着她的背向前院走去,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回七破窟成亲。” 他给她的时候已经够长,既然在这段时期她没有爱上其他江湖才俊,那就轮到他来履行约定。 第10章(2) 闻言,她差点站不稳。绕了半天圈子,他只是为了这件事? 上当了……她就知道。 湖心! 绿竹! 碧荷…… 粉莲? 站在湖岸边边上,印麟儿揉着她难得恢复了视觉的眼睛,彻底无言。 她、她不就是迟了一个月吗?现在还是八月中吧,就算她不期望能看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至少让她看几片正常的也好啊。眼前,“接天莲叶”是真,“无穷碧”就有待商榷。 为什么应该满湖碧绿的荷叶会是墨色? “我的眼睛肯定还没好……”她喃喃自语,两眼发直。 与她同行的扫麦嘿嘿笑道:“印泵娘,你没看错,这片莲叶是黑色的。师父下了些药在藕茎里,两年前开始,这些莲叶就变成黑色了。” “是吗……”她呆呆吐了两个字,不是疑问,而是毫无意义的昵喃。 对她而言,来到七破窟原本就是个意外—— 数日前的夜里,莎叹为她双眼滴药后,两人各自睡去。闭眼前她还在岭南印爱自己的香香软榻上,睁眼时她已身置马车中。她大惊,幸好扫麦就在车外,细问下才知道是昙下令部众护送她回窟(因为她输了问答)。随车护送的四名部众是昙从夜多窟借来的,因怕她不肯“就范”,他们竟然趁天黑将她从印爱扛出来……幸好扫麦有留书说明。 这算不算挟持? 忆起这段乌龙,她哑然失笑。等她定下心神回头时,那苍发身影牵云带雾的从林间走出来,山色上眉头,水色入眼秋,眉眼含笑,天骨自然。 “昙……”她提裙跑上前,却在他身前一寸处刹住脚步。颤颤地伸出手,却不敢抚上那妖魅俊颜。多久……多久没看到他了呀…… 他从背后拿出两枝木棍串起的鲜艳蘑菇,笑眯眯递给她,“见面礼。” 她转瞪他手中的东西。蘑菇,两朵,一朵颜色艳丽,大红伞扒上镶嵌着无数白色小斑点,一朵颜色乳白,伞扒尖而小,茎杆细长。如果她没记错,红伞扒的是毒蝇菇,白伞扒的是粘草菇,都是毒蘑菇。 他想毒死她?怯怯从他手中接过木棍,她五味杂陈。 这也就算了,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数日……她只能说:叹为观止。 厌世窟是没有门的—— 准确说,湖心中央的上水堂是厌世窟的一部分,它四面环竹,东南西北全是墙,还是以竹木架起的网墙。怎么进去?上面!也就是说,你必须轻功好。从上方天井似的“门”跳进上水堂。无忧住右边的水榭,扫农、扫麦住左边的水阁,昙住后面的水院。前方空出偌大的厅堂,厅堂四周以白幔为帘,桌椅、软榻、香炉、茶具一应俱全。上水堂内没有侍者侍女,她偶尔会见到一些人从上面跳下来,有男有女,他们打扫完就走,见了她也不惊讶。 厌世窟窟主的威信还不如侍座—— 她不止一次见到无忧训他,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小声辩解“我不拘小节……”无忧对她也是虎视眈眈。因为他有一次得意地告诉无忧:麟儿会算账。噫,又不是什么专才,值得他这么嚣张吗? 他有庸医的潜质—— 昨天,一名部众来上水堂问他拿药,不知是哪位窟主属下。她听见身边的他“哦”了声,将一只小瓶抛给那名部众。那名部众接过瓶子,站在原地安静了半天,开口:“夜多窟主,属下要的是让人拉肚子的药。” 他呵呵反问:“纪南,什么时候开始,泻药这种小东西也要到我这里来拿?” 被唤“纪南”的部众低下头嗫嚅道:“属下知错。可您给属下的是……” “过期的媚药一样让人拉肚子。” “……属下告退。”那名部众走得很匆忙,好像还被他自己的脚绊到。 …… 如此种种,在短短几天内将她的脸皮练得比铜钟还厚。她已经达到视若无睹的境界。此外,她也有点明白他为何急匆匆将她“挟持”到七破窟来——秋季窟佛赛将至。不过,江湖事端从来不是她关心的焦点,她现在最幸福的就是眼睛上药的时候。 眼布取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完全恢复了视觉。但她取镜一照,心头刹那之间还是沉了一沉——眼睛变得异常可怕,眼眸黝深,原本明亮的白色眼球染上了天际阴云的色泽,淡淡的灰,就像没洗干净一样。 震撼过后,她接受了。看得见总比看不见好。 眼睛现在仍然需要用药,以前是莎叹或扫麦给她点药,现在是他亲手为她点药。 第一天的时候,她乖乖坐正、抬头等他点药,没想到他拍拍膝盖,满脸东风荡漾地说了句:“过来。” 她移近了一点,手腕被他不耐烦地一扯拉进怀里,瞬间人仰马翻……她的意思是自己枕在了他膝盖上。就如此时,她仰卧在他膝上,他拿着银勺正从瓶中取药,苍色发丝一缕一缕从他肩臂滑下来,悬在她鼻尖上方。银勺的柄又细又长,勺尖比芝麻大不了多少,正好是一滴药水的量。 沉迷他衣上的惭愧青松,她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汉朝有张敞为妻把笔描眉,伉俪情深,而今有他为她卧膝点药……嘻嘻…… “别笑!”他的手覆在她额上,定住她乱晃的脑袋。他的猫儿……他是说麟儿,笑得眼都弯了,怎么点药? 她乖乖止了笑,注视上方那张放大的俊脸,目不转睛。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桃花流水鳜鱼肥…… “眼睛别看我,看旁边。”他扬扬眉,提醒她。 “哦!”她听话地将眼睛斜看向他的衣襟,方便他从眼角滴药。一阵冰凉之后,她闭上眼让药汁渗透,感到他软软的指月复在腮颊边游移。她蓦道:“颜色很难看。” “嗯?” “我是说眼珠的颜色。” “没关系……”他以指为笔,轻轻绘着她的眉。 “又要很长时间才能好吗?” “嗯……” 她将眼睛睁开一道小缝,还是觉得有点不适,立即闭上。那朦朦胧胧的一眼,她看到他专注的神情。 专注?对她吗?她想了想,还是说:“这样也没关系,反正……” “不行。”他笑着打断她的话,“斩草除根,治病断根。如果治不了,开始我就不会治。” 她默了一下,轻道:“你真有耐心。” 他的指尖在她鼻子上点了点,“医家具备的特征之一就是耐心。”疏经通脉之法,可以转瞬即成,也可能需要长久的时间和无人可比的耐性。对于印爱的事,她既然不想旁人过问,他不问就是,但伤害她的人他可没说就这么算了……不如让那人成为永远的传说……基于少事少机,他倒没什么城府诡计,只是直觉地想了想,正待深想下去,膝上的她一动,慢慢坐起来。 腿上压力骤失,他突然有点失落。从她言行举止中明明可看出她的亲近,可……眉心一皱,袖尾在空中扬起半弯烟色弦影,他将她扯进怀里,顺势倒在软榻上。 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怎……怎么啦?” “麟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清暖的身子拥着她,低低的声音伴着痒痒的气息,尽数绕在她耳畔。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透。 她也很想亵玩啊……她的意思是想亲近他啦。桃花流水鳜鱼肥,她眼馋很久了,不过,每次她一有邪恶心思就会心跳加快,手足无措,全身发虚汗……矛盾,矛盾,她真是恨死这种自己了。 “麟儿……”盯着酡红粉颜,他一时怔忡。难怪友意喜欢招惹那些女子,不是没有原因。 指月复在唇角徐徐摩挲,他倾低了身,妖长美目突然一凝,翻身坐起,大袖倏扬。 一根银针没入门框,只剩一截针头在外颤震。 门边站着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意思意思地模了一下额角,假装拭去冷汗。抱拳一揖,少年嘻嘻笑道:“商那和修参见厌世窟主。见过印泵娘。” 她脸似火烧,他却神色坦然,盯着商那和修等他后面的话。 “我尊传令:未时五刻,上水堂议事。” “今天?” “正是。” 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后……翁昙颔首表示知道。商那和修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他冲脸色通透的她挤挤眼,揉揉鼻子,告辞。 见他有事,她不想打扰,正要出去,他手一勾搂了上来,“麟儿,我们继续。” 赖皮! 她瞪大眼,很想知道他怎么个“继续”法。 他凑近了点,注视良久……良久良久……良久……无奈刚才的绮思被商那和修一搅,早已飞到爪哇国去,怎么追也追不回来。他撇撇嘴,叹道:“下午我们在前厅议事,我不陪你了。你要是觉得闷,让扫农陪你出去走走。” “嗯。”她温顺点头。 他的手仍然勾在她腰上没有放开,继道:“麟儿,在上水堂,除了药阁里的东西你别乱动,其他地方大可随意。下午我尊与窟主们的议事,想来是关于秋季窟佛赛,我并没有支开你的意思,只是怕你不习惯……” 话在这里停住。 因为,她的唇软软地触在了他嘴角。自自然然,为他的体贴,为他的温柔,为他的关心,为他的……赖皮。 他有瞬间的怔愣,只一闪,双眼遽亮,妖长美目灿烂无比。灿烂到她不得不提起戒备之心。 “麟儿,我们继续!”他笑得既单纯又兴奋。 丙然——她叹口气,趁他放松时突然用力挣月兑,冲他做个鬼脸,提着裙子向书房跑去。喜悦的声音在檐廊的拐角处传来:“我去整理你的字画。” 逃之夭夭。 第11章(1) 午后,印麟儿正将一堆字画分出来,一边放花草,一边放走兽飞禽。这些都是翁昙随手画下的,因为没有分类,她就毛遂自荐替他整理了。微微清风徐来,她随意抬了抬眼,蓦地一瞪。前方不知何时跳下一名公子,暗紫色飞禽款冬隐纹绸袍,外套天青对襟罩衫,袖尾徐徐,正盯着她看。 他眉眼之间荡着微微邪气,撩眼一转,青山曲水。他笑着叫她:“印泵娘。” 她记得他的声音——七破窟尊主,南堂郁金玄十三。 “玄公子找昙是吗?”她站起来准备去叫翁昙,不料玄十三却道—— “不必了。印泵娘的眼睛恢复如何?” 她回以浅笑,“能看见了。多谢玄公子关心。” 玄十三敛眸再抬,似想走到她身边,不过,随之袭来的浓浓倦意止了他的动作。他掩嘴打个哈欠,轻道:“打扰了,印泵娘。”说完,转身向前堂走去。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抹苍影从她身边闪过,进了前堂。 昙? 她走到前堂门边,翁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早了半个时辰,我尊。” “嗯……”玄十三的声音倦倦的,“我特意早到的。” 寥寥两句,一问一答,里面再没了声音。过了片刻,翁昙撩起白纱幔从里面走出来,一股清悠的暗香随着纱幔的波动弥漫而起。 她将鼻子凑到他衣襟上细嗅,却被他捂着口鼻牵了出去,“我点了‘疏影三嗅’,别闻那么多。” 疏……疏影三嗅?那是江湖上效力极强的迷香啊。她不解地指指帘内,“玄公子他……” “他在午睡。” “点迷香午睡?”难怪江湖上传七破窟的人行事诡异,看来不是假的。 他微笑,“迷香可以让人的思绪慢慢平静。” 她瞠目结舌。玄十三提早来到上水堂,点疏影三嗅,就是为了午睡? 他拉着她走到天井另一边,将她按坐在一张琴桌边,“来,时辰还早,你不如弹琴给我听。” 她叹口气,发现自己近来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可是,他想听,她又怎会不弹。深吸一口气让心波静下来,她徐徐曲指,为他即兴弹了一曲《鸥鹭忘机》。 “城日晚悠悠,弦歌在碧流。” 空中刹然响起一道清灵的声音,一名大袖蓝裙的女子出现在天井。她瞧了前堂一眼,走到琴桌前,再迈一步往翁昙身边一站,一声不吭地拿眼睛睨他。翁昙嘴角向下一撇,乖乖让出自己的位置。 女子当仁不让地往印麟儿身边一坐,凑上前奇问:“你弹琴给他听?” 印麟儿点头,“只是陋艺,见笑了。” “他是音盲。”女子不屑地挥了挥手,向她凑近了些,“你可以叫我茶总管。我叫你麟儿可以吧。”听起来像询问,其语气已经是可以的可以的。 印麟儿不及答应,翁昙却小声道:“我只要知道好不好听就行了。”她闻言点头。对对对,不懂琴不要紧,会听就好。 茶总管嗤笑,“庸医,我和麟儿论琴,你一边去。” 翁昙无言。印麟儿见他表情憋闷,心头隐隐相护,不由问:“为什么叫他庸医?” 茶总管抿嘴想了想,记忆悠悠,“好像……我想……应该是跟着友意一起叫的。” “说我吗?”说人人到。风定尘香,满眼杏花的闵友意旋身落在两人前方,冲她们露齿一笑,举拳直攻翁昙。 莲花如拳,拳拳相赠。露天井院内一时凉风徐徐。 “别理他们。”茶总管扳过她的脑袋,“友意一定是创了什么新拳路,所以才拿庸医试招。”说完,纤指急动,高弦之音破空而出,声声急,袅袅长,仿佛金刃错错相击。 眼角向她微微一勾,茶总管五指齐动,一曲《鸥鹭忘机》跃然而出,似有以琴会友的意思 印麟儿凝神细听片刻,笑意在唇角缓缓浮现,“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你……纤。” “过奖。”茶总管含笑受下她的称赞。 两人有了共同话题,就如酒逢知己、马遇伯乐、俞伯牙撞上钟子期,从《鸥鹭忘机》到《极乐引》,从《枯骨颂》到《流哇》,传世古曲随兴弹奏,间或评论三两句,意境交融,其乐无穷,把拳脚交错的两人完全挂到一边去。 她们能融洽相处,他是乐见的。可,闵友意要试招找桐虽鸣不是更好……百招之后,翁昙闪过险险一拳,双臂交错一架定住两人身形,妖长美目凝凝然一眯,“嫣,你还记得三个月前说的话吗? 闵友意一怔,突然抽回双拳,躲过翁昙袭上脸的拳头,身如游龙绕柱一圈,落地后脸色不霁,近乎咬牙地说:“不用你提,老子记得。” “我现在提了。” “……放心,老子不会赖你的账。” 闵友意话音刚落,数十道人影接二连三从天井落下来,悄无声息——如果他们不开口的话。不过,其中一人笑语吟吟:“庸医,你决定收账了吗?” 问话的是扶游窟主郦虚语。其他人——化地、须弥、饮光三窟窟主和六窟侍座——依次走到一边看热闹。 翁昙顺了顺自己的袖子,“该收了。” 郦虚语又问:“我尊呢?” “在里面午睡。” 郦虚语耸耸肩,心头了然,却故意说:“友意,你和庸医拳来脚往,又打又吵,就不怕惊扰我尊?” 闵友意仍然瞪着翁昙,“要是吵得醒,早醒了。”仿佛他对“收账”一事非常介意。 印麟儿不明所以,倒是茶总管在她耳边悄道:“大约三个月前,友意对昙说‘我若求你,就为你端茶倒水一个月’,没想到后来他当真开口求了昙。所以,他要为昙端茶倒水一个月,好好侍候。因为昙一直没提这件事,友意就当挂账一样挂在那里。”不过现在昙开口收账,有好戏——这是茶总管没说出来的话,但她的戏谑尽数写在眼里。 虚掩的前堂大门突然发出“吱”的一声,徐徐开启,似有人从里面推开。随着门的打开,细细缕缕的幽暗香气飘出来,幽香中嵌着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都来了吗……” 暗香弥漫,鸦雀无声。 茶总管最先打破静默,她冲印麟儿笑了笑,扶琴起身,率先进入前堂,其他窟主和侍座鱼贯而入。翁昙最后进去,他不知什么时候端来一杯茶放到印麟儿手边,轻道:“喝杯薄荷茶会舒服一点。” 她怔怔点头,一直盯着那道苍发身影,直到他隐入层层帘幔之后才收回视线。为什么要她喝薄荷茶——才这么想,头倏地一沉,就像…… 疏影三嗅! 她赶快撑住脑袋,端起手边的茶大喝一口。 一个月后—— 江湖上最热门的话题是本年的秋季“窟佛赛”。这一季对赛的是七破窟厌世窟窟主和七佛伽蓝须弥殿神剑禅师。赛事一公布,江湖上暗流汹涌,人人拭目以待。 早在夏季窟佛赛宣布七佛伽蓝胜出时,赌庄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武林中有人惊讶有人了然。前事稍定,没想到七破窟再掀波澜,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没有规定七破窟各窟主必须与同名的七佛殿禅师进行对赛,但这次出赛的竟然不是厌世殿云照禅师也让人们津津乐道了一番。酒足饭饱之下,神剑禅师代替云照禅师成了最新一波传闻的主角。 话说神剑禅师,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个正统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的高僧。他自幼出家,灵台清净,秉性纯良,广颂佛经,慈悲为怀,弟子无数,入空门四十余年从不见嗔怨之色,简直就是金禅子转世,普贤菩萨下凡。 而这位金禅子转世普贤菩萨下凡的高僧与厌世窟窟主比的是:寻宝。寻二十年前武圣时离忧留下来的惊天宝藏。 提到宝藏,不得不提二十年前甚至更早时的一段传奇,当时武林中有三人堪称达到了武学的巅峰之境,他们分别是武圣时离忧、武狂谭今古、武佐容一本,三人在江湖上只出现一段极短的时间,随即失去踪影,有人说他们隐退了,有人说他们死在仇家手里,还有人猜他们成仙了……总之众说纷纭,是扪月复啜茶的好料。其中有一则传闻:武圣时离忧在出海会友的途中不幸落海身亡。时隔数年,却有人再度见到他的身影,于是传闻成了“时离忧虽不幸落海,但幸得海妖所救,从而良缘得觅”。 从这则传闻延伸出一条信息:时离忧再度现身时曾亲手绘了一幅地图,提诗一首,自言他的万贯家财和武学秘籍都收藏在诗中所隐的地方,他将毕生所得赠予有缘人。这张地图便是传说中的《武圣藏宝图》。 外人不知七破窟从何处得到《武圣藏宝图》,不过,在双方忙于赛事的同时,不少有心人也暗暗布局,心怀觊觎,以黄雀之意静观赛事变化,希望坐收渔利。 ——垂眸不可望,望及与天平。惆怅至日下,槐树红英发。 一首风流小诗,成了这次寻宝的关键。 翁昙听取众位窟主所给的分析和建议后,乖乖跑去寻宝,路途中自然对和尚诸多刁难,这是惯例。 窟佛赛开始的时候,印楚苌来到七破窟,商那和修并不因为他是印麟儿的兄长而开方便之门。他先传报茶总管,秉明印楚苌被山下的防御阵阻止,询问要不要放他进来。茶总管让他直接通报厌世窟。侍座无忧子得到消息后禀报在外的厌世窟主,翁昙忙于赛事,传回一句“让他到离泥居见麟儿”。离泥居便是当年商那和修引路的石屋。 至于印麟儿…… 她被闷慌了。 她在厌世窟根本就是闲人一个,每天就是弹琴,看书,练轻功。说起轻功,她会,可是和窟里那些人比起来,她就像走路的孩童。在夜多窟某位部众第五次撑着竹排送她回上水堂后,她开始反省,也许岭南印爱不是武学世家,可她的轻功也太拿不出台面了吧。大概从小被太君宠着,她学武没毅力没心机,才让现在的她只能站着竹排渡水。 对于大哥的到来,她高兴。问起缘由,才知扫麦的留书句意不明,害太君以为她被七破窟掳走。当大哥问她要不要回家时,她拒绝了。也许她是自私,她不会去毁坏印爱的传承,但也无力改变什么。她宁愿忘掉过去的一却,只要看得到他就好。 大哥走后,她扳着指头算天数,算他离开了多长时间。茶总管常来找她,和她在上水堂里泡茶、弹琴、听风、钓鱼,说些窟里发生的趣事。听多了,看多了,她不觉对七破窟熟悉起来。七破窟行事或许不尽如世俗人意,可他们之间有一种微秒的牵扯,正是这种牵扯让他们重视彼此,在对方面前毫不保留自己的情绪和脾性,嬉笑怒骂都那么自然,昙重视他们,不是没有原因。 其后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来,诸如某些小帮派想偷藏宝图,又比如江湖大帮大派的动向,她闲时会和侍女一起打扫上水堂,闲聊之下也听说各窟窟主都调了不少部众前去助阵,有如火如荼之势。 无忧回上水堂的时间比较少,扫农被昙带出去比赛,陪她最多的是扫麦。有时她明明见扫麦匆匆忙忙出去,但一到她眼睛上药的时辰他就会回来,真是难为他了。扫麦去城镇药铺时偶尔也会带她一起,她这才知道“三不欺”药铺是厌世窟的产业。她还不止一次在“三不欺”里看到神神秘秘的客人和掌柜眉来眼去,不知买什么药。 但不管怎么说,她就是闲人一个。 转眼十月中旬,扫麦说赛事结局快出来了。这是不是意味昙也快回来了?真好,真好,她决定试着把他的衣服补一补。昙平日总穿素色衣袍,布料也寻常,其实他的衣箱里有很多精致绣袍,就是上面有些小币伤或火星烧出来的小洞,扫麦说昙是炒茶煮药时惹出来的。 “利物苦伪,丑器多劳,师父只在沐浴后或非常轻闲的时候才穿那些绸袍。”走在她身边,扫麦嚼着酸枣脯,说话竟然清楚得不得了。 他们从镇上回来,她买了七色丝线,扫麦买了一大袋炒花生,背在肩上像小蜗牛。 “昙好能干。”她笑眯眯的,“他会治病,会解毒,会炼药,会炒茶,会制香,武功高,一手妙笔丹青,字又写得好,性子随和,体贴,有那么多贴心的朋友,还有你和扫农两个好徒弟。” 扫麦张开两只手,每个指头都是师父的优点,他好怕她再数下去他就要用脚指头来记师父的优点了。听到最后一句,清秀的小脸居然浮了一点可疑的红云。 好徒弟好徒弟好徒弟啊……得意了一会儿,他假装害羞地摆摆手,“哎呀印泵娘你太夸我了啦,嘿嘿!” 印麟儿瞧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离开城镇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山道蜿蜒,林风徐徐,满目枯绿深深远远,一派秋高气爽。她深深吸一口卷了林木清香的空气,想到一个问题,即问:“扫麦,你为什么喜欢炼丹?” “成仙。” “咦?”她不是很明白。 “让和尚成仙。” 也就是说,他炼的丹药多数是用来刁难和尚的——她自动理解成这个意思。 “你说……昙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了,我猜。”蓦地,扫麦停下步子,神情峻冷。 秋日的林道上无端多出五名黑衣人。以他们错开的站姿判断,已经等候多时。扫农上前一步站在印麟儿前面,冷问:“几位有事吗?” 其中一名黑衣人微一点头,其他四人二话不说拔剑杀上来,剑气飕飕。 扫麦飞快放下背包,手腕一震,三根银针飞射而出,挡下三名黑衣人。他曲腰横扫,踢起地面的石子击向余下的一人,阻止他们冲上来的剑势。但黑衣人闪开他的攻击后立即快攻上来,这些人剑法清灵犀利,招招取人要害,显然训练有素,有备而来。 扫麦见三人围攻自己,一个围攻印麟儿,一时无法判断他们的目标是谁。若是七破窟的仇家还好说,若是有人买凶对印麟儿不利,或捉了她要挟七破窟,他可要满头包了。师父把印泵娘交给他照顾,他责任重大呀……如此想着,扫麦杀心渐起。他从怀中取出两颗黑色弹丸向两名黑衣人胸口射去,那两人举剑震开弹丸,没想到弹丸与剑身相撞的一瞬间突然爆炸,两人哀号大叫,丢了剑不停地跳来跳去,痛苦无比。叫到最后,两人声嘶力竭,身形萎顿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几下,没了声音。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和印麟儿定眼看去,只见那两人上身一片血腥,黑衣不知被什么腐蚀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皮肤,只是这些皮肤也无一处完好,上面正冒着腥红的血泡,有些地方已经见骨。 四周的草地一片暗红,就如吸饱血的饕餮,令人心怵。 一直没动过的那名黑衣人眨眼间出现在扫麦前面,凌空翻身一踢,将扫麦踢飞丈远。他动作速疾,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冷酷无情。扫麦一击杀死两名同伴后,黑衣人对他已有防备,不等扫麦缓过气,他举剑疾送,刷刷刷三剑直取他胸口三大要害,扫麦就地一滚躲开,可惜腿上仍然被划伤,鲜血立即浸过衣布弥漫开。 印麟儿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扫麦的武功不及黑衣人。 见黑衣人的剑再次向扫麦袭来,她立即扯下腰间的香囊向那人一弹,里面似喷了些什么出来,那些人立即向后纵开。她扶起扫麦,见他疑惑地盯着手中的香囊,解释:“是我家的毒粉。”她身上也只有这一包了,还是“被掳”那晚系在衣带上才带来的。 扫麦忍着腿伤站直身,“印泵娘你先跑。” 她瞪起眼,“扫麦,我走了你能对付这么多杀手吗?你受伤了。” “我会拖住他们……” 第11章(2) “不行!”她一巴掌拍向扫麦的脑袋,两人同时一呆,仿佛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动作。她眼角瞥到黑衣杀手一动,立即沉下心神防备,小声道:“他们人多,我跑不了多远肯定被他们拦到,我们分开不是更危险。我还是陪你……不,你还是陪我安全一点。” 银刃一划,利剑袭来。 扫麦急叫:“印泵娘当心。”拦在她前面。 “你才当心。”她扯着他的腰带向后拉,跌跌撞撞闪过刺来的一剑,后背重重撞上树杆,额角痛得飙冷汗。 三名黑衣人彼此眼神交流,以半包围逼近他们。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电光火石的一瞬,中间那名黑衣人手腕一震,剑气纵横,剑尖转眼抵至印麟儿胸口。 “般——若——我——佛——” 震人心魂的狮子吼在林间响起,一道灰影如灵鼠出匣转眼来到印麟儿身侧,灰袖一拂卷开利剑,再反掌一推将黑衣人逼退。 扫麦双眼大瞪,“慧香?” 救下二人的正是有“伽蓝三香”之称的七佛伽蓝护法之一,慧香。他刚才那一掌劲气柔韧,只能退敌,却不能伤人。 噔噔噔噔噔!一名戴着尖尖笠帽的小僧人急步跑来。看清场面后,他念声“我佛慈悲”,小心翼翼走到慧香身边。笠帽下的脸赫然是有台。 “南山有台,北山有菜?”扫麦歪起嘴角。 小僧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沉稳,“般若我佛,小僧法号有台。”被七破窟刁难了这么多年,他俨然小有所成,处变不惊。 慧香妙目轻敛,叹道:“众生皆有佛性。无相无形,不来不去,非有非无,非见非不见。诸位为何对手无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人痛下杀手?六道轮回,报应自得。诸位何不放下屠刀……” “你少抽筋!” 不屑的喝斥不仅打断慧香的话,也让他抬起双眸,逐一扫过黑衣人。 “我……我师兄是救你们……”身后是有台虚弱的声音。显然,刚才的喝斥不是来自黑衣人。 “救你个锥头!”扫麦将印麟儿拉到身后,伸出食指猛点有台的笠帽,“等他抽完筋念完经我们还有命在吗?你是不是想吃大补丸啊!” 被救还这么凶……有台小步后退,委屈不已。为什么他每次下山化缘总会遇到七破窟的人? 慧香眼底无波,素色僧袍在林风吹动下扬起片片衣角,法相庄严。就算他有一肚子的劝说之辞,就算扫麦不屑一顾,他也知道这些黑衣人不是那么好劝说的。若能吓退那就最好,这样便可不伤性命。 然而,他慈悲为怀,黑衣人却不是吃草的茬,三人眼神交换,仗剑一起攻上来,一人攻慧香,一人攻有台,另一人的目标是印麟儿和扫麦。慧香心存慈悲,衣角一旋闪过剑气,转身来到黑衣人身后在他臂上轻轻一劈,他只想将黑衣人逼退,并不想伤人性命。那人倒纵跳开,剑尖一抖再次杀上来。慧香趁着这一空隙跃到扫麦身边,将追杀他们的那名黑衣人拦在自己三尺范围内,连同随后袭上来的那名黑衣人一起,不让他们靠近扫麦二人。 有台取下笠帽挡剑,躲闪灵活,一时没有生命危险。 扫麦冷冷看着不远处缠斗的五人,越看越火大。慧香虽然缠住两人,可他出手软绵绵的,只要黑衣人不撤退,打上一个时辰也不多,有台那边时不时有佛诺传出来,一个子“哎呀般若我佛小僧不是故意的”,一下子“这位兰若,要戒杀戒嗔,戒杀戒嗔”。 “印泵娘,我们走!”他要把她送回七破窟范围才能安心。黑衣人的身份只要让扶游窟查一查便可知晓。 印麟儿点头。两人刚转身,林间阵阵惊鸟掠空飞起,数十名黑衣人一下子拥出来。 扫麦心头一沉。 前方,是十几名手执利剑的黑衣人。后方,是被慧香和有台缠住的三名黑衣人,月复、背、受、敌! 他的手缓缓抚上腰带,触到暗袋里的小瓶。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这招。 远远有马蹄声传来。 一道仰天长嘶穿云直上,马蹄渐快渐近。 被慧香、有台缠住的黑衣人早在同伴出现时就停止了打斗,三人听到马蹄声,手中各是一紧,正待提气杀上时,身形突然定住。 一抹缥缈虚影仿佛踏风而来,掠过三名黑衣人,掠过慧香和有台,掠过扫麦和印麟儿,须臾便站在了数十名黑衣人前面。两两距离不过五步。 烟青布袍缓缓垂于脚边,苍发垂鬓,美目妖长,脸上的笑仿佛临水远眺的司春东君,融融一片水墨色泽,随和,写意,使人如坐春风。 雪弥勒,翁昙! “师父!”扫麦吐口气,松开暗袋里的手。 翁昙听若未闻,只对黑衣人道:“诸位想取谁的命?” 黑衣人见对面站的三位同伴一动不动,眼中隐隐闪过惊骇。这时,其中一人低声说:“上!”但是,他们也只有机会说这一个字。翁昙早在“命”字结束后,身影已经不在原位。林木之间,只见苍色身影快速闪动,不知从何名黑衣人手中夺过一剑,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卷起阵阵凉意。 当他重新站回原地时,手中拿着一把剑。剑尖映着秋日,金光一闪,剑身中段沾了一些血迹。 江湖传言,七破窟厌世窟主的独门绝技是《鬼门十三针》,从来没人见他拿过剑。今日这群黑衣人若有命回去,只怕传言要改一改了。 七破窟人人尽知:厌世窟主不拿剑,一拿剑就杀人。 以剑会友?哼,他们厌世窟主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不过须臾,数十名黑衣人,只剩下一人站着。留他活口,是为了追查线索。 那人似也明白,眼见逃命无望,心一横,咬碎口中毒丸,身形摇了摇,捂着肚子倒地。 扔剑转身,翁昙直接向印麟儿走来,口中犹道:“扫麦,这些尸体给你们研究。” 扫麦大喜,“多谢师父!”学医一定要通晓人体全身经脉和器官,对于尸体,师父一向不会浪费。 翁昙向慧香的方向瞥去一眼,没说什么,眼中只有脸色苍白的芙蓉娇面。牵起她的手拈脉,再检察她四肢骨骼,全身模遍,确定无伤无损后,见她仍然呆呆盯着他,不由轻笑,“麟儿?” 长睫轻轻一眨,她轻言:“你回来了……” “吓到了?”他抚上她的脸。微冷的指尖在颊边留连片刻,徐徐上移,摩挲她的眼角。 她的头偏了偏,看向身后不动的三名黑衣人,“他们……” 慧香和有台正站在三人旁边,两人合掌轻诵佛诺,低低叹了一口气,开始念《往生咒》。般若我佛,这三人双眼暴瞪,早已气绝。慈悲为怀啊,这厌世窟主就不能少些杀心少些孽吗? 马蹄声越来越近,林道上转眼出现数匹骏马,其中一匹空着,被扫农牵在手里。他四下环顾后,踢踢马肚子向扫麦走去。 印麟儿怔在那里看着部众们下马、询问、猜测交谈、搬运尸体,似乎死人是家常便饭一样。她呼吸间总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血腥,就连昙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他的身上没有血腥味,是淡淡的惭愧青松,她实在忍不住胸口的闷滞,将头埋进他怀里大吸几口冲散血腥。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方才不正是如此? 他也有血腥的一面呢,就这么轻易地将那些人杀了……她抓着他的袖子一动不动,两条腿仿佛石化。那些人是来杀她的吗?还是来杀扫麦的?为什么?是杀手?还是七破窟的仇家?尽避知道他们想伤害她和扫麦,可是,他竟一点迟疑也没有,十几条人命就这么轻易地……送在了他手上…… 浑浑噩噩回到上水堂,她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画面——中了扫麦弹丸的黑衣人,慧香和有台,受伤的扫麦,他,太君,大哥,二姐,爹娘,四哥,聚儿,莎叹,茶总管,玄十三,闵友意…… 直到他的手捂上她的眼睛,她才清醒过来。定眼一看,人已回到卧房内。她的卧房是他安排的,就在他的旁边。再看天色,已是掌灯之时。他来,是为她的眼睛上药。 “你……你回来了……”枕在他膝上,她喃喃轻语。 “嗯……” 药汁滴入眼睛,她一阵刺凉,闭紧双眼,“窟佛赛……” “我赢了。” 听他这么说,她弯了弯唇角,不再开口。 随后的几天,她总是睡得早、起得晚,闲时就坐着发呆,什么也不做。他在的时候,她就盯着他发呆。 她知道他回来以后很忙,忙着赛事的收尾,忙着在各窟间走动,忙着听无忧训话……他还告诉她,扶游窟正在查黑人衣的来历,她听了点点头,不发表意见。 也许他察觉到她异常的沉默,也许他没在意,呵,谁知道?总之他对她的体贴和温柔一如既往,就像他养的宠物一般……是呢,很早以前她就觉得他对她就像…… 就像…… 就像一只抱在怀里的宠物。 随着印麟儿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扫麦终于忍不住了。 趁翁昙去扶游窟之际,他蹑手蹑脚来到印麟儿房前。门是关的,窗子是开的,他点点头,慢慢挪到窗户下,刚想伸出脑袋——啪!后脑被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竟然是扫农。 “干什么?”扫麦捂着脑袋站起来。 扫农抱臂睨他,“你干什么?在印泵娘房外?” 扫麦撇嘴,“在印泵娘房外,当然是找印泵娘……” “找我吗,扫麦?”印麟儿的声音从窗后飘出来,细细的,不怎么专心。 “印泵娘!”扫农、扫麦一起将头转向窗子。 三人六目瞪了半天,印麟儿先开口:“找我有事?” 扫麦看了扫农一眼,双手往下巴一托,撑在窗台上斟酌了半天,才觑着她的脸色说:“印泵娘,你是不是……讨厌我家师父?” 她皱眉,眼中尽是不解。 “师父担心你,印泵娘。” “是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表情有些哀伤。 “能让师父生气的事很少,”扫麦放轻了声音,“如果印泵娘是怪师父杀了那些黑衣人,大可不必。师父不是那种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人……”师父当时好像是没眨眼……扫麦闪了闪神,赶快把走歪的神思拉回来,续道:“师父杀他们,是因为师父生气了。师父生气,是因为他们想伤害印泵娘。师父真的很重视你啊,印泵娘。” “重视……我?”她重复扫麦的话。 “当然重视。”扫农在一边点头,“你是我们没过门的师娘耶。” 师……师娘……她眼神直了一会儿,突然看向扫麦,眸星灼灼异亮,语气急促:“昙是不是……是不是就像重视玄公子,重视几位窟主,重视你们一样重视我?” 扫农、扫麦同时点头,“是啊。”末了,扫麦补充道:“师父比重视我们还要重视你。如果有人让我们受伤,师父只会将那人制住然后交给我们教训,很少亲手杀人。” 印麟儿睁大眼,这是什么安慰? 扫农在一边帮腔:“其实,师父最血腥的时候,并不是杀人的时候。” “……” “你以后就会知道的,印泵娘,师父对尸体比对人还要残忍。”他们就是经过血的考验而被师父磨练成才的。 “……”她依稀……曾经……有所耳闻。 “师父还能化毒药为肥料。” “……”这不是安慰吧? “师父可以让全窟部众胆战心惊。曾经的蝎子蜈蚣餐,曾经的七味八毒饭,曾经的腥血云雾茶……”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第12章(1) 深秋之后,落日的时辰提早了。 翁昙离开扶游窟时,郦虚语送了一只灯笼给他。 “这是我尊以前留下的。”殷勤楼前,提早裹上冬衣的扶游窟主轻声笑道,“寒夜露重,山路湿滑,你提着它照路也好。” 他道谢接过,刚要转身,又听她叫自己的名字,不由抬眸,等她接下来的话。 郦虚语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提提他:“友意近来缠着淹儿绣嫁衣,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他没有多想便点头。 “……没事了,你慢走。”郦虚语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 他也没多想,转身离开,心事重重。踏上窟门台阶时,郦虚语又在他身后道:“乱斩让我告诉你,绣坊为麟儿缝制的冬衣已经做好了。” 他停步,微微偏头,“谢谢。” 天边挂着一弯朦胧冬月,他一头苍发映着如云似雾的月光,俊奇容貌似妖似魅,夜风吹起衣袍,似要扶风而去。 郦虚语抬起下颌,眯眼看了一会儿,失笑,“昙,你要除掉他,我尊一定任你行事。”她口中的“他”是谁,他们彼此心知。 听了这话,他的唇角似勾了一勾,提着灯笼转眼隐入漆黑的山道。 回到上水堂,把灯笼挂在爪架上,他也不吹熄,径自向后院走去。突然想到这个时辰她已经睡了,于是转了方向,来到前堂。 通常没人的时候,前堂是不会点灯火的。他信步走进去,撩过层层幔纱,在梨木软榻上坐下。 软榻后是一排纱窗,再远一点是绿竹,绿丛与屋子之间有一道水踏,因为沉水一寸,若不点明,外人不会察觉。月影移了些位置,水面倒映月光,层层波纹荡涤着一圈圈竹影,混着缥缥缈缈的夜露,在轻寒的夜色里,倒让人似有似无生出一些心绪来。 他把麟儿带回来,为的就是让她远离印爱那些人。这些年来,他可以一个时辰内让一个数百人的江湖帮派成为武林传说,而且,从不心软。可他不能让岭南印爱成为传说,因为他们是麟儿的亲人,他多多少少要给麟儿几分面子,要顾及她的喜乐。 那些黑衣人尸体的手上都有剑茧,只有长年用剑的人才有。他心中原本就有“他们来自某个杀手组织”的念头,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是锦迷楼的人。 袖下五指遽然一紧,含着万千怒火的三个字从浅色薄唇挤出来:“梅、千、赋。” 心绪起伏不定,他徐徐吐口气,起身点燃一根蜡烛。瞪着烛火静静坐了半天,眼角瞥到香案上的盘龙铜柱香兽,他垂眸盯着膝盖看了看,从隐格中取出一只黑色瓷瓶,倒出一片薄薄的香块在烛火上引燃一角,揭开龙头扔进铜柱香兽里。 青色柳烟从龙口徐徐飘出来,若明若暗的弥漫。 他以手撑额,少思的脑袋正思索该如何去教训梅千赋,突然听到外面有浅浅脚步声。他静敛双眸听了片刻,不是他两个徒儿的步子,也不是无忧。那么,在上水堂的人只有…… “麟儿?” 外面静了许久许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听错时,才听到门“吱呀”一声,她推门走进来。步音在门前站了片刻,,他听她低唤:“昙?” “在你正前方。”他又点了两支蜡烛,倏地眉心拧起,拉起榻边的软被抛向盘龙铜柱香兽,将青烟闷个结结实实。 她正好看到他的动作,视线在软被上停留了一下,她走近他,清幽的花香窜入鼻息,她头一沉,在他身边坐下,不用猜也知道,“你点了疏影三嗅?” 真是弄不懂,人家是用迷香迷外人,他们是用迷香迷自己。 他笑,并不否认。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他轻问:“这么晚了,还没睡?是不是觉得这里……太闷了?” 她摇头,视线定在他搁于膝头的手上。 天骨自然……抿抿唇,她向他挪近几寸,期期艾艾:“昙,我……就是……我……那个……我……我……” 她“我”了半天,他就坐在那儿听她“我”了半天。最后,终于听她说了一句完整的:“你不开心吗,昙?” 他动动唇,却没说什么。温暖的指尖突然触上他的眉心,揉了揉,顺着高挺的鼻滑下来,他听她道:“我很少看到你有这种表情……” 他少有的表情?正猜自己是什么表情,她软软的声音近了些:“你的眉头皱得很深,眼睛里全是不愉快,嘴边没有以往那种随和的笑……还有,你的脸……”她整个手掌捧住他的脸,坚定地说:“青了。” 青了?还好没黑……他自嘲地闪了闪神,覆上她的手,按在脸上摩挲片刻,软唇轻轻触着手背、指关节,指尖,最后,将指尖用唇含住。感到她想抽回手,他突然张开牙齿,不轻不重咬了一下。 她的脸已是通红,却僵硬着身体不敢再动,仿佛被人捉住利爪的猫儿…… 他的猫儿! 心头因为突来的所属感浮起些许愉悦,一时玩心大起,扶着她的手指准备一个一个咬下来。 她仔细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睛越睁越大,越瞪越圆。就在他把她的食指送到嘴边时,她突然用力抽回来缩到身后。他盯着空空两手,蓦地扑上来,竟然圈到她身后捉她的手。她紧紧捏拳,就是不让他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开玩笑,她的手指头又不是糖丝拉出来的,不好吃。 挣扎半天,他搂着她向后一倒,妖色俊颜浮了些笑,丝丝楼缕,东风荡漾。 伏在他怀里,她也忍不住笑出声,松了拳头趴在他胸口上。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这么让她心痒呢……脸上的红云多了几朵,她酝酿片刻,深吸一口气定神,开口:“昙,我……我是你没过门的妻子,对不对?” 他以惊奇的眼神注视她,“对。” “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我可以帮你分担。” 他更惊奇了,“哦,那你打算怎么帮我分担?” “你可以把不开心的事告诉我,我是你……呃,没过门的妻子。夫妻要坦诚相待。”说完,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可以媲美城墙了。 他无声一笑,抬手绕起她散在胸口的发。是了,她说得没错,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 她向上蹭蹭蹭,调了个舒服的趴姿,转道:“不如……我们先说高兴的事。” “好。” “这次的窟佛赛,你是怎么赢和尚大师的?” “猜谜。”他盯着无光的堂顶,低柔的声音与窗外的水竹声交织在一起,“只要把那首诗猜透,宝藏就出来了。时离忧是遥方郡人氏,他十七岁成名江湖,其后十年都居住在火乖崖。我曾以为宝藏藏在火乖崖的某处山洞里,或者是他自己设置的机关阵内。毕竟十年的时间,足够他做这些事。但是翻遍火乖崖也不见有什么洞穴机关。‘垂眸不可望,望及与天平’,当我站在火乖崖边向下看的时候,才明白那家伙的意思。” “嗯!”她紧张地等他揭秘。 “那首诗并不什么口令或开启宝藏的钥匙,从头到尾只有两个意思。” “什么?” “地点和时间。时离忧想告诉寻宝人,要看到宝藏,只有在特定的时辰、站到某个特定位置上才行。‘垂眸不可望,望及与天平’是地点,要看到天地尽头的风景,只有站在火乖崖最前方,‘惆怅至日下’是时间,落日时分,‘槐树红英发’是你眼中看到的结果,也就是宝藏的所在地。” 她理解了一下,撇嘴,“那你站在火乖崖上看到什么?” “一颗树。”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他襟口的隐纹上打转。根本就听不懂嘛,难道说非要站得高才能看到埋有宝藏的那棵树? “那颗树是火乖崖下的一个村子。村子有一条主道,从主道上蜿蜒出很多小路,村民的宅子镶嵌在这些小路中,加上一些树林花草,一丛丛一簇簇,从上面向天际望去,整个村子的形状就像一棵巨大的槐树,主道是树杆,小道是树枝,村宅是茂盛的叶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仿佛明白了什么,“最后那句‘槐树红英发’是指……” “落日时站在崖前看那棵树,虽然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金红色光芒下,但只有一个地方闪现出纯红色的光芒,在村子和山林交界的地方。我们下去一看,原来是村里以前的神寺,年久不用,已经荒废了。我要挖,神剑偏偏说神寺不能破坏,说什么既然能藏宝于此地,必然有个出口入口。好,我给他三天时间找入口。哼,结果还不是让我炸了破寺了事。”他语有不耐。只这寥寥几句,她就可以想象神剑大师在他前面念经时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鼻尖蹭蹭他的衣襟,她静静将额抵在他肩上,左钻钻右钻钻。 他的猫儿……他是说麟儿,找窝吗,不然怎么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他失笑一阵,轻道:“夜深了,你……” “我不睡!”她呼地跳起来,两手撑在他脸边,大叫,“你还没说不开心的事。” “……”他抚上她的眼角,那双染灰的眸子沾了点点烛光,在深夜看去竟有着难以言喻的勾魂。是他一时的疏忽,让她濒临危险的绝地……思绪涌动,他却笑起来,“麟儿,抱歉让你遇到危险。以后不会了。” “你不用跟我抱歉……”她突然停语,歪歪头,大胆猜测,“你说黑衣人?” 他也不否认,“我会让他成为武林中永远的传说。” 森森冷厉从字里行间透出来,叫嚣着逸出窗去。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她大惊。见他不语,她紧急回想自己在江湖上惹了哪些仇家。但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自己有惹到什么仇家,她又寻思是不是岭南印爱的仇家。说不定哦,也许是大哥二姐惹的,也许是三哥四哥惹的,还有五姐六哥,最麻烦的就是聚儿,天天找酒喝,喝完了就和别人称兄道弟…… “是锦迷楼。”他捏捏她的耳朵,打断她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觉得有些事让她知道也好,“锦迷楼楼主梅千赋,他的心思……”他静了片刻,继而道:“怎么说他的命是师父当年救回来的,师父说他活不过四十。既然是这样,我只想没必要和他计较什么。没想到他得寸进尺,当年白衣蒙面人,今日黑衣蒙面人,他倒玩得高兴。”说到最后,已是冷然。 她瞠目结舌,张张嘴,嗫嚅:“他……难道他……他……你……” 无论如何她也说不出梅千赋的心思。如果真是她想的那种……不可以,昙是她的。 是她的是她的是她的——她在心头拼命大叫,可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就是出不了声。 “如果只是朋友,梅千赋的确不错。”忆及雨夜竹饮,他努努唇,却见她苦脸皱眉泫然欲泣。曲起食指倒扣她的下巴,他笑了,非常单纯地笑——“于他只是意气相交。我会欣赏他,和他畅饮美酒,但也仅仅是见到他的时候。分开之后,我不会想起他,也不会赶四天三夜的路为他治病。你不需要和他计较。麟儿,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他却没再说下去。 也许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太多话题,甚至有时候他说着说着她却发起呆来,而发呆的原因,是因为她盯着他看痴了。就算她双目失明的时候他缠她讲故事,也时常在她的声音中睡去。有几次惊醒,身上都盖着薄被,她静悄悄坐在他身边,捏着他的袖尾摩挲,他无声看着,每次都见她抚过一阵后将袖尾放到唇角轻吻,表情不见得有多动人,却勾人。 也许他们在药理医术上谈论不多,就算有,多数时候也终止在她那句“你以为毒药很好卖吗”上。是,他是不知道毒药好不好卖,不过他知道媚药很好卖。提到这个的结果是她瞪大了眼睛,然后古灵精怪捂着嘴闷闷发笑,笑着笑着,脸便红得通透。 甚至与七破窟的那帮友人相比,她也是不同的。友人们行事,无论危险与否,他绝对放心,就算受了点伤中了点毒,他也是信手医来,下手不会心软,也不会替他们感到疼痛。可是,她不同。当她有被威胁的可能时,他会除掉那个可能,就如治病断根,斩草除根。 当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想,会牵挂,在见到她之前,他会期盼,心情雀跃,见到她之后,他想亲近。 这就够了。世间随缘流水,让他想亲近的人并不多。 突然感到有水滴落在脸上,他一怔。 她手忙脚乱想从他身上爬起来,腰间却禁锢着他的一双手。无奈,满脸稀里哗啦的丑样子被他看全看尽。 第12章(2)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月色经由水波的折射泼进来,为堂内平添一味寒凉。 躲不开,她只得一只手撑在他脸边,另一只手急急将眼中的泪水抹掉。可越抹越多,就像积河溃堤一般,她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有多久没哭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这么久以来,原来不是他让她心恸难安,不是他让她忐忑不定,是她自己没看清,都是她自己。 她可以为他放弃一切,但不会强求他为她放弃什么。他是昙,翁昙。无论是七破窟的厌世窟主,还是江湖上的“雪弥勒”,他都是昙,是她当日在林木深处一眼便镌刻于心的昙。 ——麟儿,你不同。 曾经,她贪的,是他那一缕鬓边春色。如今,她梦寐以求的,却是…… 上水堂外,竹叶沙沙,沙沙,沙沙沙。夜风卷起寒水,荡起波纹,波纹拥着一轮冬月,微微摇漾。 上水堂内,她泪眼??看着他,眼泪滴得他满脸都是。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徐徐坐起来,顺着亲密的距离将她拥进怀里,一声不吭为她拭泪。 原来,他对她,真的有情…… 满足了…… 第二日—— 巳时过后,厌世窟的侍女们在固定时辰来到上水堂打扫时,赫然发现扫麦倒在前堂榻下,身上还卷着软被。看表情,似乎……睡得香甜? 什么时辰了,还睡? 一名侍女找来薄荷软香,扳过他埋在软被里的脑袋,将薄荷软香放在他鼻下轻嗅。等扫麦抱着脑袋呜呜咽咽地爬起来,侍女们一拥而上,七嘴八舌问他怎么会睡在这里。 也许扫麦的大脑还没清醒,他呆道:“我见榻上的绣被挂在盘龙香兽上,就走进来把它掀开。” 这一掀,精彩。 闷在被下的“疏影三嗅”就像被铁链困锁千年的孽龙,得到自由的一刹那也将他团团缠起来。 心神荡漾…… 又一个月后—— 冬至之前,熊耳山迎来了第一场雪。 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也可以什么事也不发生。印麟儿这一个月过得很充实——至少她觉得。她帮昙整理字画,分门别类,装订成册,编号,方便部众们查阅。她为他补衣服,和侍女们一起打扫上水堂,和茶总管切磋琴艺。她还计划每隔两个月就回岭南陪陪太君。 哦,她还迷上了蘑菇。 翁昙对蘑菇的认识有三:一,味美;二,入药;三,有毒(其实第三点他不太赞同,虽然窟里很多人都赞同)。在他的潜移默化下,印麟儿自然迷上了毒蘑菇。因为毒蘑菇包含了三种特性,而没毒的蘑菇只有其一或其二,是不完全体。因此,她开始学习认识蘑菇的种类、毒性、在不同动物身上的毒性反应——有的动物吃了没事,有的动物一吃就死。 但是,她从不过问他在江湖上的是非对错。 以后也不会。 这一日,雪后初晴,满山银白,极目楚天。一抹艳丽的身影在雪上蹁跹,足尖时轻时重,一时踏雪无迹,一时又震落满树雪花。回头看看自己的杰作,不由“扑哧”一笑,容颜清绝,赫然是茶总管。 一路踏雪,看似杂乱无章的足迹,实则慢慢向山顶延伸。 前方是贤劫窟,离窟三十丈有片峭崖,崖上有一块天然大石,云季来临时,山上浓雾缭绕,仿佛云神睡在了那块大石头上。故尔,这块大石被称为“睡云石”。 来到睡云石,果然见到石上立着一人,瑚琏身影,晴蓝獬豸飞鱼袍,袖尾临风摆荡。许是受了深寒的影响,那素来萦绕在他眼角周身的邪气犹如安静的睡兽蛰伏在腿边,不兴半点风浪。 茶总管踩雪来到睡云石边,轻叫:“我尊!” 玄十三眉色不动,良久之后才嗤笑道:“你说冬季赛事让句泥出题好不好?” 茶总管闻言轻轻一晒。句泥是七佛伽蓝的主持,得道高僧一只,不过……她不以为然,“我尊,让句泥出题,他只会说‘甚好,甚好,冬季我们就比坐禅——吧’。” 她最后的尾音绕了些娇嗔在里面,玄十三摇头笑了笑,不再言语。 两人静静欣赏山岚雪景,一时也不觉得寒冷。片刻后,茶总管拢拢袖子,笑语:“我尊,庸医对锦迷楼似乎没什么过大的动静。” “不,他起了防备之心。梅千赋以后再想闹什么事端,昙不会对他客气。” “那这次……” “你什么时候听昙说过就这么算了?” “……的确不曾。” “记得传令下去,以后各窟在外不必对锦迷楼太客气。” 茶总管无声笑了笑,然后赶快端正表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是!”七破窟护短是出了名的,尤以我尊为最。 玄十三眸星斜斜一勾,怎会听不出她的戏谑。他不以为意,只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茶总管绕着睡云石走了几步,微笑,“刚才在上水堂和麟儿聊了一会儿,一时无事,猜我尊一定在这儿,就上来看看。”停了停,她又道:“我尊,麟儿她……这么说吧,无忧几次暗示麟儿能不能帮他处理厌世窟的账目,他说麟儿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再不就是跑去和扫麦一起磨苍州鼠妇干、庐山蚯蚓干,完全把他挂在一边。”无忧的语气幽怨无比,她学都学不来。 “这事让昙去处理。他才是厌世窟主。” “是。” 玄十三转过身,凝视茶总管,“昙很单纯,他喜欢什么样的麟儿,他就会由着麟儿什么样。你要知道,就算昙是一个听话的人,但不表示他会容忍一个陌生人教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茶总管双眸抬平,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腰带玉扣,轻轻颔首。 玄十三突然从睡云石跳下来,唇含浅笑,青色莲眸映着雪光晶亮异常,隐隐邪气在眉眼之间升起。 茶总管挑起眉尾,“我尊?” “七破窟很久没办喜事了。” 歪头想了想,茶总管点点头,“嗯。”除了久久以前几位侍座和部众成亲,窟里真的没什么喜庆之事。 “冬季赛事和喜事一起办,你看如何?”他踌躇满志,邪笑连连,“冬赛题目就叫‘寻人寻佛’,地点定在七佛伽蓝。我们出三对新人,和尚出三尊金佛,在七佛伽蓝地界方圆内,我们把和尚的三尊金佛藏在不同的地方,和尚则把我们的三名新娘子藏起来,以三炷香为时限,我们找新娘子,和尚找金佛,谁先找齐算谁赢。” 茶总管瞪大眼,理解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尊,我们出哪三对新人?” “昙和麟儿。” 哦,第一对。 “嫣最近不是把淹儿闹得厉害吗?他天天在我面前唉声叹气。” 哦,第二对。 “还有虚语。虽鸣被她欺负了这么多年,我也该为虽鸣主持一下公道。” 这是……第三对? 把七佛伽蓝当成亲的地方,也只有我尊才想得出来。问题是,伽蓝和尚他们可以不理,三位窟主却不是好摆平的主,要他们成亲还要他们在成亲当日满伽蓝找寻被和尚藏起来的新娘,可能吗?他们若不直接把七佛伽蓝掀了烧了炸了,她就不是茶总管。 如果赛事真的成了定局,也许他们在比赛日之前就会将七佛伽蓝夷为平地,届时一马平川光秃秃,什么人也藏不了。 不是她杞人忧天,也不是她庸人自扰,她相信他们就是有这个能耐。 “我尊……” “可以吗?” “属下以为,应该先探探三位窟主的意愿。” 玄十三蹙起雅致的眉头,“要是他们不愿意呢?” 茶总管轻轻哼了哼,怡然哂笑,“只要三位新娘子同意,属下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江湖消息方面,虚语自然不会让外面得到太多新娘子的真实身份。”换言之,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实实虚虚,虚虚实实,江湖传闻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并不重要。 茫茫天幕下,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两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不言自明。 沁凉的雪风卷起两人唇边的笑意,徐徐飘上高空。 千仞之颠,江水的另一头,七佛伽蓝角塔的悬钟正敲过一百零八响。 此时的上水堂—— 正在煮茶的苍发公子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昙?”暖暖的身子靠了过来。岭南的冬天极少下雪,她在这里把自己裹得像包子一样……人也长得快像包子了。 “没事。”他偏头笑了笑,以手煨凉茶水,顺势送了一杯到她嘴边,亲手喂她喝下。 新年就快到了,人总是懒懒的不愿动弹,像冬眠的熊。也许,天地在大雪的覆盖下也是懒洋洋一片。 天寒地冻,谁有心思去掀那腥风血雨? 少思少愁,少念少怒,少恶少好,少机少忧,世间本就无事,不过庸人自扰而已。 —本书完— 针叶的邪恶备忘录 一直想写闵蝴蝶在遇到淹儿前的辉煌迹事,昙的故事终于让这只蝴蝶一偿夙愿(只是小小小小夙愿)。 我实在很怕有人一边看故事一边对我情绪飘移,因为对于“神医”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你也可以直接进化到“庸医”,小昙不会介意的。 写作中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写什么,要写什么,这个故事会不会很雾,会不会有人向我砸鹌鹑蛋?完全就是忐忑不安、无法把握、前方一片雾茫茫的感觉。 不要怪我让他们的情发展得这么缓慢,小昙是一种随和过头的性子,要他动情不难,难的是要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了情。或许这一点他自己也不知道。 情路上,麟儿走得很辛苦,非常辛苦,因为小昙很雾。他的情就像一锅调配了药材的高汤,滚沸,有味道,但不浓,继续炖,有味道,但只是略感润口,你只能慢慢炖,慢慢炖,不能心急,不能焦虑,掌握火候,让药香和肉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我心里,麟儿就是煲汤的火。 这个故事不是要写小昙的心机有多深沉,也非写他的机智和计谋,他是一名医者,他专注的只会在医学上。在写小昙追查庐山派事件过程中,我脑子里一直在念“两句话搞定他,两句话搞定他,两句话搞定他,两句话搞定他……”念来念去,结果两百句都还没搞定! 然后…… 我陷入严重的面壁。面壁的结果就是:抱歉,不要觉得小昙和小俺的情节可以省略,或者只用几句陈述或回忆式的话就能交待清楚,在我以为,不行。没有前面他和小俺的相逢、相知、相猜,就没有后面他对麟儿的动意、动心、动情。别怪我?嗦,情这个东西可以一个字或一个词就能表达清楚,也可能百字千字万字也无法阐其本质;如果只需要一个简简单单的爱情故事,七万字就可以把小昙和麟儿之间的感情交待得清清楚楚,但,也仅仅是交待。 你们不觉得太模式的故事读起来很乏味吗? 所以这个故事不止七万字……也许早八百年前我就变态到无视字数了。但这不头痛,让我头痛的是章节名,我就和小昙一样,华发早生。写《伽蓝七梦》第二部《虚妄言》的时候,我先写了《虚妄言》这首词,再将它们分成十四行,每行一章。这么一来,既可以单独阅读,又可以视为一个整体,幸好不算太难。(意境,重在意境,只要意境到就够了。) 到第三部《神医》,我实在不想又写一首诗词,前面已经玩过了,何必再玩一次。如果再这么玩,就不是我写故事,是故事写我。then,它就这样了。 下面的《七破窟左编》,不是正文的必要补充,但也算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事看物吧,“左编”的意思,是指放在书桌的左手位置、在不经意的时候信手取来阅读的小笔事。对了,请在念的时候不要因为字音影响给念成了“七破窟左边”。它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 最后小小声说一句:《神医》重在表现一种“庄”的气质,而不是“媚”。虽然小昙似妖似魅,长得像个孽障,但不影响到故事本身的气质吧……是吧? 七破窟左编 扫农扫麦的艰难求学路 他们有一位好师父。 为什么这么说?这就要把记忆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十一年前,他们还是狐狸村的孩子。狐狸村之所以叫狐狸村,是因为这个地方以前总是闹狐狸,也许还出了几只狐魅,谁知道呢。久而久之,村里的人就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狐狸村了。那时,他们八岁,父母都是很老实很老实的庄稼人,他们是邻居,每天一起去村头放牛,到山上拾柴,到河里模鱼,还一起蹲在学堂外面羡慕那些有钱读书习字的同龄人。 如果他们就这么长大,或许他们也和父辈们一样,成为一名标准的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取一个媳妇,生个胖女圭女圭,等胖女圭女圭长大后就让他去放牛…… ——如果。 一场突来的瘟疫席卷了整个狐狸村,很多人生病了,村里的大夫治不好,城里的大夫不愿意来治,结果,生病的村人被没生病的村人用牛车送走了。送到哪里去他们不知道,只是那些被送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他们的爹娘也是这样被送走的。然后,轮到他们。 他们记得自己被村人放到牛车上,朦朦胧胧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那些村人将他们拖下牛车,一句话不说便离开了。他们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突然觉得有点精神,睁开眼又发现彼此躺在一起,不由好心情地说了几句话。说什么不记得,只知道当时都在笑,笑着笑着就没了力气,声音渐渐消失。 等到再度醒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师父……那个时候还不是他们师父的师父。 师父好像正在搬什么,他们一动,似乎从很高的地方滚了下去,可能声音过大惊动了师父,师父一阵风冲过来,说了一句话—— “咦,尸体里居然还有活的!” 大概师父把他们当成尸体搬回来了。不过师父搬尸体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们在以后的成长中得到了答案。 那个时候的师父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却像六七十岁的老先生一样。他们清醒后,才知道这里是果鱼坞,坞里还有一个头发白过师父的老爷爷。他们听师父叫那老爷爷为“师父”。不过,为他们治病的是师父,而不是师父的师父。 师父把他们的病治好了。 在一个阳光灿烂得让人想流眼泪的午后,师父问他们要不要拜他为师,跟着他学医术。他们只觉得师父非常厉害,别的大夫治不了的病他都能治好,肯定医术盖世,神仙下凡。于是,他们点头、跪地叩头。 那天晚上,师父的师父——也就是师祖爷爷——拉着他们灌了五坛酒,喝醉后就在树上跳来跳去,直叫“老夫有生之年终于有徒孙啦,哈哈”。 天际一轮明月,师父看着师祖爷爷发酒疯,笑得比春风还要和煦。 从此,在果鱼坞,他们迈上了艰难的学医之路。 师父教他们的第一课不是习字,不是认草药,是拼人骨。 师父把他们带到一间干净的房间,指着一堆白色碎骨对他们说:“你们先把这些骨头拼成人形。骨头我都蒸洗过,很干净。放心。”说完,师父背手而去,衣裾飘飘,苍发摇摇,凌波微步,不似凡人。 他们在骨头里面刨了半天,直到发现最下面的骷髅头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副人骨,当即吓得抱成一团,两腿无力。 扁是为了习惯这堆骨头,他们就花了五天时间。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成功了,他们可以面不改色把骷髅头当球抛,将胸骨当盾牌,还拿着小腿骨当长剑互相拼杀。总之,推门进来的师父没看到一副完整的人形骨骼,却看到他们举着胸骨拿着腿骨你戳我我戳你。 “孺子可教。”师父夸他们。 接下来,师父教他们人体经胳、内脏功用、血脉运行,还搬来尸体实情实景说明……干咽口水,他们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喜欢收集尸体了。 对于在尸体上动刀动斧,师父说:“你们可以选择用‘肢解’或是‘切割’来称呼。” 呜……他们可不可以不选? 丙鱼坞春花秋果,四季更替,他们的身体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抽高,嗓音变粗,医术与日俱进。 有一天,师父决定教他们施针。 “一针鬼宫,人中穴,入三分,二针鬼信,少商穴,入三分。三针鬼垒,隐白穴,入二分。四针鬼心,大陵穴,入五分……”师父先在他们身上扎了五针,而后道:“施针时,你们要记住八个字——手如握虎,势若擒龙。” 示范完,师父让他们互扎。 他们按师父所说的精髓练习,“手如握虎,势若擒龙”,扎得四条胳膊上全是小洞洞。练习到最后,两人的手已经僵硬得伸不直了,远远看去还真有那么一点“手如握虎,势若擒龙”的神髓。 师祖爷爷从窗边经过,探头进来看了一会儿,皱眉说:“这么早就教你们《鬼门十三针》?不到火候。小老头太急了点吧。” “师祖爷爷……”他们扭着身子问好。 到底师祖爷爷心疼他们,分别在他们的胳膊上捏了几下,模头道:“别扎了别扎了,夜深了,早点睡觉。” 第二天起床,他们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对看一眼,同时大叫:“啊——” 在他们眼中,对方的头顶上扎满了针,看上去泛青光、圆滑滑,就像头发一夜之间掉光光。莫非……他们成了秃子? “怎么了?”大概听到他们的惨叫,俊如谪仙的师父推门进来,眉心微蹙。见他们两手在头顶上方转来转去就是不敢模,抿嘴摇头,“是银针。你们自己取下来吧。” 原来,他们看到泛青光的头皮是师父扎满的银针。 原来,师父拿他们试针。 秋高气爽,黄菊初绽的一天,师父带他们去采草药。 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他们遇到一名哭哭啼啼正欲上吊的书生。师父“噫“了声,惊喜地跑过去问书生有什么事想不开——师父脸上的表情真的很惊喜。 那书生说:“小生十年寒窗,凿墙借光,照雪苦读,没想到一朝落第,生又何用,生又何用啊……”说着说着,头已经伸进绳圈里。 要他们以为,师父可不是古道热肠的人。 丙然,师父把书生扯下石头,教他一个自杀的方法,“这位公子,你吊死在这颗树上,只会坏了这棵树的生气,如果你冤魂不散缠住这棵树,不但‘生又何用’,就算你死了也没用。不如这样,你去找一颗小树苗,将粗绳一头系在树苗上,另一头系个环套在自己脖子上,等树苗长成大树,你就上吊成功了。而且,小树和你一起经历风雨,它对你一定有感情,就算你化为冤魂缠住它,它也会十分高兴的。” 书生不知是糊涂还是怎了,竟然真听了师父的话,拖着绳子去找小树苗。 师父目送书生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拍拍手,“扫农扫麦,我们回家。” “哦!”他们乖乖点头。 棒了半个月他们去附近镇上买米,竟看到当日自杀的书生在街头卖画,有月兑胎换骨的味道。 这人肯定在树林里有什么震撼的遭遇——他们敢肯定,书生绝对不是师父救的。 师父教训他们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身为医者,一定要有创新意识,今天新,明天新,天天都新。” 弟子二人点头受教。 转头,弟子二人讨论心得—— 扫农对扫麦说:“师父是要我们一天一变。” 扫麦扯了一根无辜的小草,“那不是很没节操?” 扫农飞快捂住他的嘴,扭头四下观望,确定无人后才小声斥道:,“这话不能让师父听见。” 他们以为会和师父、师祖爷爷在果鱼坞生活一辈子,可他们错了。 那一年春末,杏花满枝头的时候,果鱼坞来了几名客人。满眼邪气的玄公子远远站在树下,看着满身杏花的闵公子与师父打成一团。然后,他们成了师父的朋友。 惺惺相惜? 师父身上绝对不会出现惺惺相惜这种事。 但,尽避他们不太理解,师父还是成了他们的朋友。再然后,师祖爷爷含笑驾鹤,师父成了七破窟的厌世窟窟主。 此后,江湖风雨就和他们的求学路混在了一起。 有人说师父医术高超,对此,师父会谦虚地说:“我只是恰好懂一点草药知识。” 有人说师父华佗再世,对此,师父会谦和地说:“我也是边学边教。” 不过,身为七破窟厌世窟主,师父的原则却是:绝对遵守,绝对利益。 老实说,七破窟上至窟主下到部众,对他们的师父是敬鬼神而远之。 比如,师父偶尔会兴起一些“食好”——南瓜宴。一个月内,窟里早午晚吃得全是南瓜,蒜蓉蒸南瓜、南瓜蒸排骨、酸辣南瓜、糖醋南瓜、南瓜炖蛋、翡翠南瓜、蜂蜜南瓜、南瓜虾、南瓜粥、南瓜饼、南瓜炒笋丝、南瓜烩紫茄、南瓜包子、南瓜烧饼……吃得他们闻南瓜变色。 又比如,师父会以药调功——以增强功力为由,先把扶游窟主的腿毒残了,半年之后又治好了。随后师父把目标放到饮光窟主身上。饮光窟主知道师父的意思后,大惊失色,魂不守舍地说了一句:“终于到我了吗?” 终于到我了吗——这句话成为部众们共同的惨号。 还有师父亲手泡的茶……唉,不提也罢。幸运一点的,只是上吐吐下泻泻,不幸的,就连自己做过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不要紧,他们知道就好啦。师父说这是难得的观察机会。在那些部众的狂乱行为中,他们真的是受益良多。 都说他们有一个好师父了,可窟主们总喜欢叫师父“庸医”,这、这完全要怪夜多窟主。 犹记那月圆之夜,我尊在阁台上闭目休憩,窟主们三三两两,花前月下,亲亲我我……总之一片祥和,没想到夜多窟主突然以“鬼哭狼嚎”大吼—— “不想治人,他就是庸医。想治人,他还是庸医。治好了人,他仍然是庸医。” 惊得山鸟乱起,阴风动地来。 师父斜眸支额,苍发披了一层月光,笑眯眯点头,“你说得对。” 庸医之名就此定下,传开。 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位准师娘,是岭南印爱的印泵娘。岭南印爱是制毒世家,刚开始他们真的很怕准师娘也是用毒高手,一旦不高兴了就冲他们撒毒粉下毒丸。不过还好,他们有个好师父啊,师父挑上心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准师娘一点也不像那些不会用毒却偏要装会的帮派小师妹,准师娘对他们好得没话说,不教训他们,不捉弄他们,不仗着是师娘就对他们颐指气使,也不支使他们去恶整部众(其实这种事他们已经驾轻就熟了)。而且,对于厌世窟在江湖上的行事,准师娘也从不过问,就算他们议事时准师娘听到看到,她也只是静静坐在师父身边,忙着自己的事。 准师娘的眼睛受过伤,师父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将她治好。但有时候他们很怀疑,其实准师娘的眼睛没被师父治好吧?不然,为什么她眼里仿佛只看得到师父一个人,其他人好像都看不见? 身为师父的徒弟,被师娘忽视的感觉……他们会也会沮丧啦。但他们没沮丧多长时间,因为师娘总会不经意地对他们说:“你们是昙的好徒弟。” 有时候,他们远远瞧到师父和师娘戏谑,如果支起耳朵努力听,他们会听到师娘对师父说:“昙,你有两个好徒弟呢……” 好徒弟好徒弟好徒弟……真是受用啊…… 他们没有捂着脸笑哦,他们也没有养成偷听师父师娘说话的习惯哦。 其实,徒弟好不好,首先要看师父好不好。 他们真的有一位好师父,不是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