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小狼》 楔子 这夜大雪纷飞。 京颜捂着滚烫的额头醒过来,愣愣地盯了屋顶一会儿,撑起身子撩开窗帘,眼前顿时白亮亮晶莹一片。雪花大片大片飘下来,像飞舞的小小精灵。楼外的路灯还算明亮,她忽然没了睡意,轻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阳台,扑面而来的寒意虽然让人有些不适,却也逐渐清醒起来。 雪花缠缠绵绵地飘落。 京颜看着楼下,突然目光一跳,一个黑色的身影在路灯下飞快地跑过,夜色朦胧中,竟像是一只矫健的小狼。京颜一呆,连忙把脸贴近窗户,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几乎就在下一秒,外面灯光大亮,三五辆车呼啸着开过,似乎还有人大声呼喊,人声和车笛声响成一片,刹那又远去了,仿佛刚刚看到的不过是一场幻象。 雪花纷纷扬扬。被人踩过的足迹很快又被覆盖上。 京颜眨眨眼,确定外面不再有动静了,才略有些失望地回到床上,昏昏沉沉又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发现自己已经病得爬不起来。 室友帮她请了假,她窝在被子里狠狠地咬了口手指头,暗骂自己太没用,现在已经是高三,耽误的每一分钟都是黄金,最终还是抵抗不住靶冒病毒的威力,渐渐又睡过去。梦里竟有只黑色的小狼,静静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毛色闪光,双目晶亮。 第1章(1) 北方的城市,十二月已是极冷。 大雪缠缠绵绵下了几乎一整天,第二天中午,才略略有些放晴。与这个飘雪的寒冷冬日相关的词语太多太多,比如堆雪人、滑雪、节日、礼物,也比如……感冒。 正在感冒中的女孩子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晕,细细的眉蹙得很紧,嘴唇干燥而苍白,正蜷在棉被里静静睡着。 电话铃声呼啸而起,惊醒了睡梦中的女孩,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伸手抓起刚好在她床边的电话。 “是颜颜吗?”电话那头传来温柔急促的女声。 京颜清醒了些,连忙撑起身子说:“是我,妈妈。”虽然努力地打起精神,嗓子却还是哑的。 那头的人更加紧张,“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生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你这孩子,病了也不告诉我!”说到后来,竟有些委屈。 京颜靠在墙上,虚弱地笑笑,“妈,我没事,已经退烧了。” “你在宿舍乖乖等我,我现在过去看你。” “不用了,”京颜连忙说,“我已经好了,下午就去上课。”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温柔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扑面而来的关怀,“颜颜,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和爸爸接你回家住两天,别累坏了身体,也不要……再和妈妈客气。” 京颜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身体,轻声说:“妈,我知道。” “我明白你学习紧张,不想我去打扰。但你至少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身体!” 京颜应着,又再三保证了几句,妈妈才犹犹豫豫地挂了电话。 桌上她的保温杯盖子微欠了条缝,杯子旁边有两根红彤彤的火腿肠和三颗鸡蛋,再加上大瓶小瓶的药,此刻在京颜眼里,像一座起起伏伏的小山。她放下已经嘟嘟响了好半天的电话,抿抿嘴,又躺回被子里。手和脚都是冷的,头却烫得难受,她略微眯着眼,回想起刚刚那个并不陌生的梦,或者不应该称之为梦,那是她对童年仅有的回忆。 京颜对于童年的记忆,只有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石板路和路旁低矮的房子。最尽头的房子就是她的家,她与女乃女乃住在一起,没有任何其他人。父母早亡,没有叔伯姑婶,没有兄弟姐妹,甚至没有一个小小的童年玩伴。一天又一天,在石板路的尽头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有时女乃女乃会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模她的头发。 她甚至不记得女乃女乃慈祥的脸。 四岁过了一半的时候,女乃女乃突然倒在屋门口,再也没有站起来。她总能回想起那一天来,大雨过后,天刚刚放晴,她蹲在屋外用树枝一下一下捅着疏软的泥巴,完全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然而就在不知道的时候,它已经悄悄降临。 女乃女乃去世后,京颜被送进福利院。过了大概一年,她被一对善良的夫妻收养,在其他孩子羡慕不已的目光里,永远离开了那扇高高的大门。 已经过了很久了呢,京颜模模自己的脸,笑容微微的苦。 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进来个眉目靓丽的女孩,她提着两个饭盒,见京颜醒了,柔声笑道:“我帮你买了午饭,快起来趁热吃。” 京颜坐起来,伸手接过热呼呼的饭盒,打开一看,米饭上盖着红红绿绿色彩艳丽的菜,还有个金黄的鸡腿。 女孩坐在她对面,弯眉一笑,“咱们一起吃。”女孩的名字叫戴茗纱,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学习成绩虽然平平,但唱歌跳舞样样拿手,人又长得靓丽逼人,随便微微一笑,身后就有大群的仰慕者。不熟悉的时候,京颜曾说她看起来高不可攀,戴茗纱哈哈笑了,说:“京颜,你是全年级第一名,在别人眼里比谁都高不可攀。” 两个人从此莫名其妙地成了好朋友。 京颜吃了些饭,感觉好多了,头脑越来越清明,也就想起了最重要的事,“茗纱,上午物理课老师讲了前天的考卷吗?” 戴茗纱摇摇头,“我没去上课。” “为什么?”京颜吃了一惊,戴茗纱虽然对功课不太上心,但从不曾缺过课,“你去哪了?” 又往嘴里送了块牛肉,戴茗纱才笑嘻嘻地说:“我爸帮我联系了路德的老师,我上午过去面试了。” 路德学院?!京颜睁大眼睛,看着好友心满意足吃着牛肉的模样,渐渐露出惊喜的笑意,“结果怎么样?” 戴茗纱气定神闲地对她扬扬眉。 两个女孩相视大笑,京颜问:“那你是不是不用参加高考了?” 说起这个戴茗纱还是有些无奈,她放下空饭盒,懒洋洋地揉了揉一头长发,才说:“还是要参加,只是分数线降低了很多。不过我以后几个月很忙,可能都不会去上课了。” 京颜捧着饭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能考进那么著名的艺术学校,心里自然是为她高兴的,但她身边只有这一个亲密好友,突然听到她要离开,又觉得酸涩和失落。往后半年的高三生活,就只剩下一个人孤军奋战。 戴茗纱也觉得有些闷,连忙拍拍好友纤瘦的肩膀,开始新的话题:“对了,咱们班新转来一个个子挺高的男生,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听说背景不单纯。” 就快要高考了她们所在的这个所谓“精英班”还有转学生?京颜正奇怪,就听见戴茗纱又说了个让人昏倒的消息:“我以后都不用上课了嘛,所以班主任好像把他安排在了我原来的位置,嗯,就是你前面。” 京颜刚刚清醒些的头脑立刻又晕起来,这是开什么玩笑?一个高大的男生,坐在她前面?让她以后怎么看黑板? 戴茗纱似乎明白好友的想法,接着说道:“老师还说,你成绩那么好,不太需要看黑板的……” 什么什么?这也能成为理由? 难过又愤怒地大叫了一声,京颜直直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阴霾退去,冬日的阳光温暖得让人忍不住微笑。 室友们还在午睡,京颜吃了药,收拾好书本便悄悄走出宿舍,准备去教室把落下的功课尽快补上。她穿了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围了条毛茸茸的大围巾,头上扣着毛线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秀丽的鼻子。她个子不高,这样穿起来圆滚滚的,这副打扮还曾被可恶的戴茗纱笑作是怕冷的小动物。 斑三(1)班的教室在四楼正对着楼梯口的位置,京颜把掉下来快遮住眼睛的帽子往上拉了拉,推开教室的门。这扇大门年代太过久远,“咯吱咯吱”响了一阵,才打开能让人通过的缝。京颜摇摇头,她该建议老师找人把门修一修的。 阳光柔和地漫进教室,抚模着课桌上堆积成山的课本和资料。平常只觉得压抑的教室里此刻宁静得让京颜不忍呼吸。她将怀里的手本抱紧了些,迈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却在下一秒被狠狠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午休,教室里不是应该空无一人吗? 那么这个家伙…… 京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愣愣看着眼前那个完全不在自己意料之内的人。他一身黑衣,趴在课桌上,头发精短,露出的左耳上戴着一枚绝对不符合学校要求的小小耳钉,在温和的阳光下光芒四射。男生原本睡着,这时竟渐渐抬起头来,在京颜越瞪越大的眼睛里,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男生大梦初醒,但似乎对突然出现的入侵者并不介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阵,突然扬眉一笑,淡淡道:“企鹅?” 这人在说什么梦话? 见她没有反应,男生又问:“仓鼠?” 京颜微张着嘴,忍不住四下看看,这里哪有什么企鹅仓鼠,这人睡傻了? 男生懒洋洋站起来,有些好笑地问出第三句话:“不是企鹅也不是仓鼠,难道是人类?” 这下京颜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居然在说她!她气得一把扯掉帽子,露出柔软的短发,一张素净的脸因感冒和寒冷微微地发红。京颜怒气冲冲地对着这个素不相识又没礼貌的家伙大喊出一句:“我当然是人!” 男生微怔,突然笑得前仰后合,他慢悠悠离开座位,一步步踱到她身边,“真的呦,还是个会说话会发脾气的人类。”他上下打量着她,又摇头一脸鄙夷地道:“不过你这副蠢样子,确实不像是和我同一个祖先。” 生气归生气,全年级第一名的优秀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京颜看着他慢慢走过来,猛然发现了另一个更可恶的事实,他刚刚睡觉的座位刚好是她前面,也就是说,这个家伙也许就是戴茗纱口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一想到他很有可能在未来的半年里挡住她的视线,刚刚又态度恶劣地说她像只动物,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京颜火冒三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一个人。 她从小就是极温和的人,不会极喜,也不会极怒。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性情天生,总之,她从不曾气到想要打人,可是现在看着眼前男生一脸欠揍的笑意,京颜咬住牙关捏紧拳头,突然一扬手臂,结结实实挥上男生的脸颊。 男生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看着刚刚还鼻孔朝天的可恶家伙一副呆呆的样子,京颜的心情又大好了起来,她把短发向耳后拢了拢,气定神闲地说:“你是新转来的同学吧,很高兴认识你。” 她还在感冒,身体虚弱得很,可就算没有感冒,她一个瘦瘦的女孩子也没有多大力气,即使是铆足全力的一拳,对于一个高大的男生来说也绝不会疼痛难忍。可被打的男生仍然捂住脸盯着她,仿佛发生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打上他的脸。偏偏打完后,她还一脸微笑,对他伸出问候的手。 “怎么不说话?我叫京颜。你呢?” 男生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怪不得敢打我,原来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告诉你,”他的眼忽然深得看不见底,“我是林淮希。” 京颜疑惑地看着他突变的神情,点点头,“名字不错,希望你以后礼貌一些,有点身为人类的自觉。” 电话铃声截断了林淮希下面要说出口的话,京颜看到他的表情再次瞬息万变,挂断电话时,他几乎已经月兑胎换骨,完全不是刚刚那带着痞气的恶劣少年,此刻的他,寒冷得像块坚冰。下一秒,他就已经像阵风一样冲出教室。 外面天寒地冻,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衣便跑了出去。他虽然出口伤人,但已经一拳相抵,刚刚激烈的愤怒连降几级,现在其实只剩下一般般的讨厌。京颜眨眨眼,突然把怀里的书放下,抓起他刚才随意丢在桌上的外套大步跟出去,正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飞快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几乎出口的呼喊硬生生哽在嗓子里,京颜下意识地抓紧手里的外套。 那个迅速消失的黑色身影,竟像极了昨夜雪中的小狼。 原来他是林淮希。 下午上课以前,同学们都在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新来的转学生。整个教室满满当当,只有她前面的座位空着,风一样消失的男生还没有出现。 同桌的陆庭凯一边整理考卷一边和她闲聊:“上午你请假没来,所以不知道。那个新转来的林淮希好大的排场,他爸爸是黑道上的,这次为了把儿子转来咱们这个精英班,给学校投了好多资金。” 京颜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随意地问:“他爸爸很厉害吗?” 陆庭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他爸爸就是林翔,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很有名吗?京颜茫然摇头。 “也是,你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你就只喜欢学习。林翔太有名了,一边是黑道大哥,一边在商场上举足轻重,有财有势的,那个林淮希根本就是个惯坏的大少爷,看样子老师们都敬他三分。听说他脾气不好,打架厉害得很,还有老爸撑腰,没人敢招惹他。” 敝不得他会趾高气扬地说“他是林淮希”而不是“他叫林淮希”。京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迟疑着看了看口若悬河的同桌,慢慢问:“他脾气很坏?” 陆庭凯点点头。 声音微微有点抖:“擅长打架?” 陆庭凯再点头。 吞口水的声音,“惯坏了,不让人招惹?那……要是有人打了他一拳,他……” 陆庭凯摆摆手,“那还用问,必死无疑啦,那大少爷平常连根手指头都不让人碰。” 糟了……居然惹上个大麻烦……京颜苦着脸,下意识地揉着手里的纸团。她不但打了他,还一拳狠狠揍上他的脸,看他当时那副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没被人打过。糟了糟了,他要是来报复,十个八个京颜都不够打。 可是林淮希出口伤人在前,她最讨厌有人不屑地说她像动物!是他的错! 但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很快又被打碎。虽然是他的错,可是从古到今,有哪个蛮横少爷是会讲道理的? 第1章(2) 打了上课铃后,仍然不见林淮希回来。班主任已经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他空着的座位,明显皱了皱眉。这时候,安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懒懒散散的脚步声,没过几秒,教室沉重的大门被人用力踢开。京颜连忙看过去,又被吓了一跳。那个嚣张跋扈的男生,那个她提心吊胆会来报复的男生,居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眼睛明亮得可怕,像只受了伤的小野兽。 班主任吓得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他回到座位。 林淮希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京颜不知为什么竟然移不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京颜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这时候的林淮希,全身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仿佛要把人撕碎。 在全班人的注目礼下,林淮希自始至终没有抬眼,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坐下,或许是心情不好,他坐下时用了极大的力气,把身后京颜的桌子一下子拱起来,几乎压在她身上。 指尖的剧痛刹那蔓延全身。 京颜立刻咬住嘴唇,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别动别动!她夹到手指头了!”耳边有人惊呼,京颜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清了,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晕过去。 林淮希这才回过头来,看到身后泪流满面的女孩。他怔了一瞬,迅速把桌子搬开,京颜被夹到的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班主任也跑过来,身边的同学越围越多。京颜泪眼矇眬,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突然有人低吼一声:“送她去医务室!”这才有人背起她快速地跑出教室。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疼痛缓解的时候,她已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医务室雪白的床上,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心里暗暗觉得庆幸。幸亏是左手,虽然疼得要死,至少不影响看书写字。又想起刚刚混乱的状况,耳边嘈杂的人声。她抬起右手覆盖住眼睛,突然回想起刚刚疼痛难忍时,耳边有个低沉的男声轻轻说了句“抱歉”,虽然轻,但她听得特别真切。 虽说非常疼……但是,京颜微微笑了一下,她却并不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原来陆庭凯听说的全部都是假的,大名鼎鼎娇生惯养的林淮希也会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会在不小心弄伤别人后说声抱歉。这样一来,她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报复了。 原来……他也是普通人,不是恶魔。 既然这样,他满头满脸的伤,也是很疼的吧。说起来,他甚至还是个可怜人。 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的京颜没有意识到,害她的左手被包成粽子不能碰不能动的罪魁祸首,正是这个所谓的“可怜人”。 第二天去上课时,林淮希已经坐在那里,回过头来对她笑,笑容里尽是痞气,“原来你就是打我的那个人类。现在咱们扯平了。”这一副神情,再也没了冰冷和危险,和昨天中午初见时一样,歪歪斜斜没正经。 京颜这才仔细看清楚他的脸,他长相并不出众,眼角眉梢给人种飞扬跋扈的感觉,脸小,鼻梁很高,单眼皮,眼睛却很亮。脸上笑嘻嘻的,不正经,好在不那么惹人讨厌。 林淮希见她不说话,耸耸肩转过身,从桌子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京颜立刻皱了皱眉头,她特别讨厌烟味。 这个家伙还真是厉害,认识他一天而已,就几乎把她最讨厌的事做了个遍,之前说她是动物,现在又在她面前抽烟! 教室里已经有很多人厌恶地看向他,林淮希不以为然,挑着嘴角,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京颜挣扎着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他的肩膀,压抑着说:“教室里不能抽烟。” 林淮希却笑得更高兴,突然面向京颜,朝她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京颜赶紧捂住口鼻,脚下反射性地狠狠踹向他的椅子。 烟雾缭绕后,男生笑得一脸欠揍。 京颜顿时怒火暴涨,猛地伸出手攥住他的烟使劲一甩。林淮希猝不及防,燃着的烟被拧得不成样子丢在地上。 林淮希瞪着京颜,女孩的脸气得通红,又因为做了大动作而有些微微的喘,眼睛里恨恨的,微张着嘴却不肯说话。林淮希看了她一会儿,没忍住,哈哈笑起来,他在大家怪异的目光里弯腰捡起烟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后走回来闲闲地站在京颜桌前,眼睛含笑,说:“行了,以后我不在教室抽烟,你别用手攥烟头,当心把右手也伤了。要是影响了你年级第一名的成绩,我可担待不起。” 她以为他会和昨天一样突然变了脸色。 他明明可以和她争吵。 他也可以冷言冷语威胁她。 他甚至可以一拳打过来。 可是都没有。 他说的这些虽然不好听,却是告诉她——“以后都不在教室里抽烟了。” 京颜低下头,没有说话,轻轻揉着自己通红的手心。 身旁看呆了的陆庭凯这时回过神来,连忙拍拍京颜的肩膀,长出着气低声说:“吓死我了!我真怕他会打你!” 京颜小声说:“我也怕。” “那你还敢和他冲突!”陆庭凯匪夷所思地看了看她,又压低了声音:“听说昨天打他的人今天全住进医院了,不死也残废。” 京颜有些烦躁地侧侧身子,距离陆庭凯稍微远了些,仿佛拉远了距离,就能把听到的这些话也甩远一点,“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舅舅。”陆庭凯洋洋得意。 京颜没有再无聊地问他“你舅舅为什么会知道”,她拿出习题册,不想再继续这种无聊没有意义的话题。 陆庭凯忽然笑着说:“京颜,今天你不太一样哦,竟然开始对八卦新闻有点兴趣了。” 笔尖沙沙移动,京颜没有理他,心里却有丝怪怪的不知所措。笔尖的移动逐渐缓慢下来,直到完全停住。京颜微微抬头,看到前面的男生伏下去的后背。他又在睡觉了。 林淮希…… 三个字缓缓拉长,拖出长长的痕迹。他和她以前遇到的所有人其实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嚣张了点,背景复杂了点,性格讨厌了点。她并不觉得他是别人口中骄纵易怒冷血恐怖的黑帮少主。 视线停留在他宝蓝色的后背上。京颜想起昨晚宿舍里姐妹们的聊天。 “我搞到他的个人资料了!姓名林淮希,身高一百七十九厘米,体重六十千克,a型血,生日是五月十八,属羊,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林翔,母亲早年死于车祸,他最喜欢的动物是小狈……小狈?天哪他那么暴力的人居然喜欢小狈!最喜欢的食物是芹菜,最……”说话的人是宿舍里最八卦的三姐。 大姐挥挥手打断她:“全是废话!说说他的身家背景。” 三姐把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翻了一页,清清嗓子说:“从小在黑帮里长大,母亲早死,父亲太忙没有时间照顾他。他喜欢打架,到处惹是生非,仗着家里势力胡作非为,上学以后以欺负同学为乐,目前为止已经转过九所高中……哇哇哇居然这么多!前天下午转到咱们学校,晚上居然还想逃跑,被他爸爸派人开着车抓了回来……” 一直沉默的京颜抬了抬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轻轻响了一声。居然真的是他!雪夜里那只飞快跑过去的黑色小狼…… 二姐缩了缩脖子,说:“真恐怖,居然把这么危险的人转来咱们班,不知道校长和老师们都是怎么想的,万一他哪天不高兴想杀人,咱们连躲都没有地方躲。” “就是,”大姐一脸厌恶,“真可怕,对咱们来说简直就是魔鬼。希望他能快点转走!” “最可恶的是他居然伤了咱们小六,该死!”四姐义愤填膺。 宿舍总共六个女孩,戴茗纱这晚不在,只剩下四个姐姐和最小的京颜。 接下去的话语逐渐恶毒起来,京颜有些听不下去,放下笔起身看着四个神情鄙夷又忧虑的女孩。 “颜颜,你怎么都不说话?”三姐问她,“他弄伤了你,你是不是恨死他了?” “我……”京颜突然怔了怔,缓慢地说:“我还好。” 她还好。 这句话是真心的。可是现在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究竟是她的手还好,还是她觉得他还好。 虽然只认识一天,却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事。 他虽然骂了她,可是她也打了他。 他虽然伤了她,可是他说了抱歉。 他虽然抽烟,可是他答应以后再也不会。 他虽然是黑帮少爷,可是这是他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的。 他虽然打架生事,可是这很有可能只是为了得到爸爸的关注。 而且,他居然就是那夜雪地里她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小狼。 林淮希不是魔鬼。 京颜这样想着,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他趴在课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他动了动身子,脸转了个方向,却猛然惊跳起来,险些又拱倒京颜的桌子。林淮希没有回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京颜的桌子有一段距离了,才又小心翼翼地重新趴下。 京颜嘴角弯了弯,有些想笑,又莫名地有些泛酸。 他刚刚压到脸上的伤口了。 丙然和她想的一样。她受了伤有好多人送她去医务室,可是他受了伤,并没有人会关心他。即使他有传说中那么强大的父亲,即使他是同学们口中无恶不作的魔鬼。 林淮希就这样在课桌上趴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放学后,京颜故意慢吞吞地留在教室里,等所有同学都走光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个小小的药箱,像做贼一样偷偷放进了林淮希的课桌里。 第2章(1) 月色美好。 京颜开心地合上习题集时,才发现教室里已经没了人。窗外星光灿烂,是个晴朗的夜晚。今晚终于把这本超级厚的习题集做完了,整个人都跟着轻松起来。京颜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半个小时了,宿舍还有门禁,她吐了吐舌头,收拾好东西飞快地跑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像约好了一样全都坏掉了,漆黑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 经过二楼的楼梯拐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一点火光,京颜心里突地一抖,瞬间想起了很多恐怖的传说,双手反射性地紧紧搅在一起,想要立刻飞速地逃离,却不知为什么竟然挪不动脚步。 那一点火光有些抖动,好似有人正站在窗边。京颜像受了蛊惑一般,壮起胆子慢慢把头转过去,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高瘦的男生穿着黑衣,正倚在窗边抽烟,通红的光像只溶了血的眼,让人不愿直视。窗外的星月这时候仿佛格外暗淡,照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黑暗中的侧面,有些生硬的线条,像没有修饰过的雕像。男生一口口吸着烟,他被笼罩在不真实的迷雾里,身形却格外清晰,平常看来只是懒散嚣张,可现在的他,竟有了些旧电影里英勇男人们的潇洒落拓。 黑暗里的人动了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傻子,还没看够?抽烟很帅吧。” 京颜悚然回神,说话微微地抖:“你……你怎么在这里?” “吓到了?”他邪邪笑着,“我以为头脑单一的优等生都不信鬼神。” 他又在阴阳怪气地损她! 京颜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身体,看到他的脚边一地的烟蒂,皱皱眉,猛然觉得烟味呛人,她抬起手掩住鼻子,轻声说:“你不是说不抽烟了?”她说着,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带了些暧昧的责怪和关怀。 林淮希向她靠近了些,微微俯,“丫头,我只说不在教室抽烟,你不要得寸进尺。” 京颜抿抿嘴,想说她是真的受不了烟味,听见林淮希又说:“你快回宿舍,我要走了,以后别一个人呆到这么晚。还有,你的药箱是多余的,我已经扔掉了。”说完,他走到月光明亮的窗口,对京颜扬眉笑了笑。 京颜气不过,瞪着他说:“我好心好意……” 一句还没说完,就看见他突然打开窗纵身一跳,人就不见了。 京颜吓得低叫了一声,这里是二楼啊!再也顾不得生气,连忙扑到窗口,却见那男生完好无损地站在楼下,仰起头对她摆了摆手,转身跑了几步,很快便消失在深沉夜色里。 笑意在嘴角一点一点迸发,最后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京颜双手环胸,笑得眉眼弯弯。 药箱是多余的? 那么,他脸上的伤为什么不但被处理过,还贴着她特有的涂上荧光的创可贴? 原来大家口中的魔鬼林淮希,不但是个普通人,还是个死要面子嘴硬的普通人! 戴茗纱消失了几天,终于回来了。 越发靓丽的女孩对周遭的艳羡以及爱慕视线视而不见,大步走进教室直奔向好友,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大叫:“听说你受伤了!哪个不长眼的这么大胆子!” 课间休息的教室里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盯向戴茗纱。 京颜哭笑不得地拉过她,轻声安抚:“我没事,你别一回来就乱发脾气。”戴茗纱对她真心的好,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她伤害她,可是林淮希喜怒无常的,两个人要是冲突起来,天知道会怎么样,更何况她根本没事。 戴茗纱左右看看,慢慢挑起眉,声音高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安静的众人里逐渐有声音传出来—— “是那个新转来的林淮希么……” “人家是黑帮少爷,谁敢惹啊。” “当时京颜都疼得晕过去了。” …… 京颜更觉得头疼,说什么不好,偏要说这些!心里顿时又觉得怪怪的,她知道大家都惧怕讨厌林淮希,平常不敢出口得罪,现在免不了想要借着戴茗纱的怒火各自出气。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而是这样的事实在见得太多。 丙然,戴茗纱生气了,她撩了撩肩上的长卷发,淡淡地问:“那个家伙在哪?” 不知道是谁立刻回了一句:“下课出去了,估计马上就回来。” 京颜皱皱眉,拉住戴茗纱的力气大了些,低声但坚定地说:“茗纱,我再说一次,我没事,他不是故意弄伤我的。” 戴茗纱转头看向她,“他刚转来就欺负你,往后半年都没人帮你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欺负我。”京颜无力地继续安抚着,“你别一回来就和人冲突。” 正说着话,林淮希懒懒散散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戴茗纱一眼看过去,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人一看就是个嚣张跋扈的恶劣家伙!她放开京颜的手,步子优雅地向他走过去,脸上还挂着迷人的微笑。 教室里除了京颜以外的四十几个人屏息凝神。 哪知道林淮希眼都不抬一下,摇摇晃晃和满身杀气的戴茗纱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座位。 戴茗纱脸色微僵,转过身冷笑着说:“你叫林淮希是吧,我警告你,以后不准欺负京颜,这次的事,你马上和她道歉就算了,以后如果再发生,我绝对和你没完!”她神色冷冷的,嘴角偏偏还带着笑,倒真有几分慑人的气息。 林淮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有微微的茫然。然后,他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直起身,勾了下嘴角,这一笑,教室里的空气骤然下降了几度。他淡淡开口:“都这么多天了,才找来帮手兴师问罪?” 他看着戴茗纱,这话却是对着京颜说的。 京颜觉得自己一定疯了,这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神情,竟然觉得胸口微疼。 林淮希走回座位坐下,极淡漠地说:“我没有欺负她,以后也不会。”说完,月兑下外套随意地丢在椅背上,就趴在课桌上不再抬头。 空气微微凝结。 戴茗纱冷声说了句“记住你说的话”,林淮希也没有抬头。她脸上有些挂不住,拉住京颜的手快步走出教室。 窗外天高云淡。 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聊天,欢声笑语。 京颜趴在走廊的窗口,觉得很疲倦,低低叹出一口气,说:“茗纱,他真的没有欺负我。” 戴茗纱摆摆手,“不要说他了,真让人火大!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很好。可是那家伙的神情……好像被伤害了一样。京颜把下巴垫在手背上,脑袋里乱糟糟一团。 戴茗纱转过头来,“我刚才问过老师了,这个周末如果天气正常的话就要去远足,你还是请假吧。” “这个周末?”京颜吃了一惊。 “对,还有两天,你又是高烧又是受伤,千万不要再出去折腾了。” “……不行。”京颜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咬咬嘴唇,“我不能不去,请假的话要家长签字,我爸妈知道了会担心的。” 戴茗纱的声音忍不住斑起来:“你万一又病了怎么办?还剩几个月就高考了你别拿身体开玩笑!” “就算真病了养一养就会好,总比让他们担心强。”京颜低下头,神色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戴茗纱了解京颜的身世,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其实京颜的养父母对她很好,可是她总是为他们想得太多,面面俱到,尤其养母生下弟弟以后,她更是一丁点都不想让他们费心。 这两年她作为朋友看在眼里,觉得京颜太不为自己着想,有时会生气,可更多的还是心疼。 京颜对她浅浅一笑,“你就安心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 她总是这样! 戴茗纱烦躁地捏捏手里的手机,手机仿佛被她弄疼了一般,忽然铃声大作。戴茗纱连忙接听,很快又皱着眉挂断,“我爸叫我赶紧回去,我得走了,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京颜点点头,将她向前轻轻一推,“你快回去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微笑着,目送好友欲言又止地离开。 她明白戴茗纱想说什么。 可是有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她,她没有资格去享用。 这些年,从五岁到十八岁,她已经觉得亏欠了很多,现在能回报的只有一份骄人的成绩,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奢求。 慢慢地踱回教室,京颜一抬头,看到林淮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桌上。她有稍稍的歉意,茗纱真的误会他了。 可是,他是绝对不会在意这个的吧。 京颜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林淮希居然生气了。 他不再理她。在这以前,他每天不睡觉的时候都会转过身来闹她一阵,玩玩她的书本文具,漫不经心地开些玩笑,过分的时候会戏弄她,正经起来的时候竟会和她说说数学题目。 他不学习,可是数学是极好的。单凭这一点,京颜也认为他的头脑一定很聪明。 可是自从那天以后,林淮希再也没有理她。前后桌,明明只隔着稀薄的空气,可是现在,仿佛隔了一堵墙。 京颜苦笑地看着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些,低下头继续默写英文单词。可是心里忍不住骂他,小气的家伙! 中午放学后,京颜没什么胃口,就一直留在教室里学习,再抬头时教室又是一片空空荡荡。她放下笔,缓慢地叹出一口气,揉了揉脖子,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啪”的一声,前面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掉在地上。 京颜犹豫了一下,起身帮他捡起来,却有一样东西顺着他的衣兜滑出来,砸在她脚边。她无意窥探秘密,本想捡起来再放回原位,可是这个小小的东西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是一盒药膏。 盒子上印的名字很熟悉,曾经无数次在电视广告上看到过,专治砸伤挤伤。轻轻翻转盒子,背面贴着一张小票,药店名称,东和药房,就是校门口的那家,购买时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十八日,茗纱回来学校的那一天。 十点,正在课间休息。 京颜觉得嘴里发苦,默默把药膏原封不动地放回他的衣兜里。 她低下头,第一次想要对一个人真心道歉。 天旋地转。 使劲晃晃头,好像清醒了一些,可是很快又迷蒙起来。两只脚仿佛有千斤重,深深陷进土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身边无数的人影晃动,没有人停留下来。 停在原地的只有她。 很冷,又很热。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稍微一动,就烈烈地疼。前面的路不知道还有多长,京颜只知道自己一步也走不下去了。 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请假留在宿舍里,或许是件很惬意的事,可是比起让父母担心,她宁愿自己一步一步走完这条漫长的路程。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看到面前好像蹲下一个人。 “上来!”那人发出低沉的声音。 是幻觉吗? 面前的人转过头,露出张不耐烦的脸,对她大吼:“快点上来!我背你!” 京颜意识稍微清醒了点,摇摇头,干涩地说:“不用了,我很重。”她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觉得好像踩在了棉花上面,虚虚软软的,差点一头栽下去。 林淮希低咒一声,上前一用力把京颜打横抱起。京颜吓得大叫。 恶劣的男生咬着牙问:“你要背还是要抱?” 京颜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面色惨白。 他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一点,把她轻轻放下,低声说:“快点上来。” 京颜不敢再拒绝,乖乖攀上他的后背,手臂无力地环住他的脖子。她的头垂死一般埋在他的肩膀,他身上居然有好闻的水果味。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林淮希艰难地走着,将背上的人又向上背了背,舌忝舌忝干裂的嘴唇,觉得有些口渴,忽然感觉到埋在肩膀上的头动了动,然后,一个轻轻的柔软的声音沿着颈窝传进耳朵,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女孩干哑却温柔的声音继续说:“对不起。那天……不是有意的。” 林淮希的后背不动声色地僵了僵,没有说话。 “哎……”京颜声音低下去,委屈地喃喃:“还在生气吗?我不是故意的,茗纱刚回来,不知道事情经过,她只是怕我受欺负,我没有找帮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有睡着的趋势。 林淮希的嗓子蓦地紧了紧,硬着声音说:“我没生气。” “骗人……”京颜带着糯糯的鼻音,可能是因为几乎昏倒意识迷离,这两个字说得有些委屈,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怜。 淡淡的罪恶感刹那笼上心头。 或许……不该介意的……只不过被个无所谓的女人不明所以地威胁了几句,以他林淮希以往的性格,是不可能放在心上的。只是因为这件事关系着背上背着的这个丫头,就变得不受控制。 第2章(2) 像个白痴一样,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觉得她该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居然一拳打上他的脸。 耙和他吵架。 用手攥灭他的烟。 偷偷给他药箱。 明明伤害了她,还会关心他的伤口。 他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才略略安稳地留在了这所学校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优等生,不是鼻孔朝天,就是避他不及,从没有人像她一样。他伤了她的手,她只是一个人流泪,没有对别人说过他一句恶毒的话。他向来以欺负优等生为乐,可是这个全校最优的学生,让他没有任何想要伤害的。 他认为她是特殊的。 所以他愿意原谅她的拳头和出言不逊,愿意听她的不在教室里抽烟,愿意接受她的关心,愿意在漆黑的晚上等她出来。 那不明所以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叫嚣着指责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这个丫头,根本就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一样讨厌他想要躲开他! 不该在乎这些的,可是他林淮希,别人视之恶魔的林淮希,偏偏就在意了。 他慢慢吁出一口气,又说了一遍:“我没生气。” 京颜轻声笑了,眯着眼睛看了看毫无色彩的天地,又看看男生乌黑的后脑,控制不住地说:“我好难受。” “喝水吗?”林淮希停下脚步。 京颜微微摇了下头,“我不渴……今天麻烦你了。” 林淮希似乎从鼻子里低低“嗯”了一声,继续迈起沉沉的腿,跟着大部队向前走着。 十五公里的远足,是学校每年冬天的惯例。其他的学校,通常都是低年级的学生选在春秋季节远足,可这所学校,偏要求所有年级学生在天气好的冬日出门。校长的说法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出去走一走,才能明白坐在教室里学习有多幸福。学校以往的规定是十五公里,最近两年在学生们的强烈要求下,才将高三年级的应考生们下调到十公里。 然而十公里,已经是一条让人绝望的路。 京颜把手伸到背包里,拿出杯子按开杯盖,递到林淮希嘴边。他顿了顿,犹豫着略微张开嘴,就着京颜的手势喝下几口水,因为颠簸不稳,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些,京颜伸头看到了,用袖子轻轻给他抹掉。 “你怎么不请假?”林淮希沉默了一阵,疏淡地问她。 京颜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背上,感受着阵阵颠簸,知道他的脚下一定是段难走的路。她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第一次有了种想要对人诉说的冲动。可是这个人是林淮希,他对什么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怎么会愿意听她说心事。 “我……想和你说说话,你愿意听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淮希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就当是为了排解无聊吧。京颜抿抿嘴,轻轻慢慢地对他讲起记忆里零散的往事。那些和女乃女乃一起看日出日落的时光,低矮的房子,福利院里陌生的孩子们,高高的铁门,被人欺负,温柔但疏远的阿姨,幸运地被人领养,善良亲切的养父母,他们对她好,供她上学,她拼命地学习,尽量节省生活费,前几年妈妈生下了弟弟,她开始住校,她更拼命地学习,她想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直到再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才停下来,觉得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林淮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说:“你是怕被抛弃吗?” 瞬间有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京颜的心,她险些立即大哭出来。 林淮希低笑了几声,淡淡地说:“其实我也是。我们……一样的。” 虽然多多少少地感觉到,但是现在听到他亲口说出,京颜的震撼不是一点点。就在他背起她以前,她还以为林淮希以后都不会再理她了,可是现在,他竟然对她说“我们是一样的。怕被抛弃”。 京颜一直害怕承认这个事实。她不对任何人讲,也从不表露,可竟被他一语中的。 林淮希抬头看看天空,“我们一样,只是表达方式差了太多。你想尽办法不让人担心,我是想尽办法闯祸惹麻烦,我爸太忙了,我怕有一天他会忘掉我。” “不会的。”京颜月兑口而出。 “谁知道呢。”林淮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京颜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男生,此刻的目光有多么不安和寂寥。 林淮希稍稍回过头,低声说:“我第一次对人说这些,你绝对不能说出去。” 京颜微笑,“我也是。”她伸出右手的小指,“要不然我们拉钩吧。” “谁要和你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林淮希鄙视地撇撇嘴,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笑意。他把背上的女孩抓紧了些,快步往前面走去。 心情不错的两人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有一群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整个学校最著名的两个人——年级第一品学兼优的模范生京颜,和人见人怕的黑帮少爷林淮希……居然在一起?!并且,是他背着她?! 这是什么怪异的状况!大家面面相觑,谁也看不出所以然,连后面随行的老师都目瞪口呆,想要上去问问,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凑上前。走得久了,大家又累又渴,也就渐渐忽略了他们,各自像之前一样更加关心自己的体力到底能否支撑到终点。 “我好多了,你放我下来吧。”京颜小声说。 林淮希哼了一声:“你这副虚弱的呆样也叫好多了?” “我……”京颜抿抿嘴,“那你至少也休息一会儿吧,都背着我走好久了。” “这算什么?”林淮希不以为然地把脚步加快了一点,“我有一次还背着东西连着快跑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也什么事都没有。” 京颜抬起头来,“为什么?” 他撇撇嘴,“被人追杀呗。有人想绑我威胁我爸,可惜被我提前发现了,他们一直追,我只能跑。” 被人追杀?听他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这样的生活,是京颜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 她轻声问:“很害怕吧?” “鬼才怕他们!”林淮希语气不善,“他们一群人二三十个,我那天没带兄弟,就我自己,硬拼肯定吃亏!要是身边多两个人我才不跑!非好好收拾他们!” 京颜想想都觉得惊险。二三十个人要死要活地追一个男孩子,没人帮忙,他居然一个人跑了三个多小时躲过了灾难。 见她不说话了,林淮希觉得有点闷,低声说:“怎么,光听我说就害怕了?” 京颜知道他在想什么,偷偷笑了一下,学着他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鬼才害怕!”说完又捂着嘴笑得止也止不住。 这下林淮希再怎么绷着也忍不住笑出来。 京颜又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和人打架?” “……鬼才喜欢!” 京颜咬咬嘴唇,张了张嘴,又抿住,犹豫着轻声说:“那就别打了……每次你打架回来都挺可怕的,有时候还会受伤流血,自己都不疼么……” 林淮希猛然停住,把京颜吓了一跳,正担心这人会不会发怒,他又迈开步走起来。京颜下意识地把呼吸都放轻,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的侧脸,心里咚咚打鼓。一边怪自己怎么随随便便就说了这样的话,一边担心是不是触犯了他的什么禁忌。 终于,他低声开口:“丫头,你又想要我的保证?” “我……”京颜咬咬牙,“也不是……” 他突然变得冷淡下来,“以前你要我保证,是和你自己利益相关的,那这次又是为什么?” 京颜连忙说:“这次也和我相关啊,你每次打架回来都那么吓人,好像一靠近你就会被撕碎了,偏偏你就坐在我前面,我提心吊胆的。”看着林淮希越来越没有表情的侧脸,她垂下眼,慢慢地低声说:“……再说,是为你好呀,打架难免受伤,疼的可是你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 大家继续颠颠簸簸地走着,疲惫疏懒的人群偶尔有些声音传出,其余的只剩下沉重错杂的脚步声,呼吸声。 好在这条漫长的路已经看到了尽头。 就在京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家伙忽然说了几个字:“再说吧。”然后,就再没有了下文。 然而笑意依然在心里悄悄蔓延。 他没有答应,可是……也没有拒绝呀。 阳光暖煦的上午,京颜收到了十八年来最好的新年礼物。 这所学校唯一一个名牌大学的保送机会。 校长室里围坐了一屋子的老师,京颜坐在中间,不停地有人问她问题,和她谈话,她也不太记得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老师们都很满意地对她点头微笑。 平常严肃古板的孙校长也温和地拍着她的肩膀,说:“这三年你一直品学兼优,没有辜负老师们的希望啊。” 京颜觉得这简直像天上掉下了个闪亮亮的金元宝,正好砸在她头上,虽然有点晕晕的,可是满心的欢喜,说也说不出来。 保送的刚好是她最喜欢的那所大学。虽然只有一个名额,可是学校里的其他竞争对手无论是成绩还是品行,没有一个比得过她,她本来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不二人选。 这个一直受伤生病的寒冷冬天里,总算有一件事让她能全心全意地欢喜起来。学校里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全校师生都知道鼎鼎大名的优等生京颜可以直接保送了。 罢好是年底了,到处都缤纷绚烂起来,节日气氛越来越浓,学校的小超市门口也摆了个高大可亲的圣诞老人,学校里有高高的松树,眼看到了圣诞节,很多学生自发地在树上挂满精致的饰品和彩灯,把学校装扮得温馨烂漫。 可是在美好宁和的日子里,林淮希突然不见了。 虽然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保送,但京颜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安心认真地上课做题。自从远足回来以后,林淮希竟然真的安稳了很多,虽然还是呼呼大睡,但按时上下课,没有再带着戾气和伤口回到教室来。他并没有对她更友好,仍然不太说话,就算说了,也是乱七八糟的逗弄和玩笑,没有一句认真。 这样也不错。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他懒懒散散坐在那里,京颜也会觉得心里是安定的。但同桌的陆庭凯摇头晃脑,偏要神秘兮兮对她说:“他一定别有目的。”他能有什么目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什么都没有,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图谋的东西,没有钱没有名。林淮希那个人,才不会无聊地做亏本买卖。他会对她特别,只是因为她不会怕他吧。 可是林淮希突然就不见了。 昨天他还来上课了,说起来,那家伙还做了件让京颜又气又好笑的事。 昨天上午课间休息,京颜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正揉着发酸的脖子,就恍惚听见林淮希在前面喊她,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想听清楚点。 “丫头。”果然是在叫她。但林淮希没有回头,只是把椅子向后贴近她的桌子。 京颜又往前靠了靠,“你说什么?” “我说——”他拖着声音,故意不说下去。 京颜以为自己离太远听不清楚,又努力地靠前了些,这样一来,她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脑。谁知道恶劣的男生猛然转过头来,刚好与京颜额头相碰。 “哎呦!”京颜捂着额头叫了一声,没好气地瞪着那家伙。 林淮希漫不经心地模着额头,竟然一副失落无比的模样,嘴里念叨着:“真是的,居然没成功。”他抬头对她挑眉一笑,满脸流氓相,模着下巴凑近她,“本来想亲你。”这句话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京颜脸顿时涨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一拳带着风就捶上林淮希的肩膀。 林淮希还在笑,揉了揉被打的地方,无所谓地转回身,“开个玩笑嘛,女生都这么小气。” 京颜听了,不知道为什么更气得火冒三丈,抬脚狠狠踹上他的椅子。 晚上放学时他还是神色如常的,可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出现。 放学后班主任通知京颜去校长室,她慢慢收拾了东西走过去,校长室的门刚好半开着,她站在门口,听见孙校长在里面正大发雷霆。 “不管那个林淮希什么背景!这次必须严肃处理!居然殴打本校学生!他也太无法无天了!开除!必须开除!” 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刹那断裂,洋洋洒洒碎了满脑子。 京颜愣愣地站在门口。 那个家伙……又去打架了?! 第3章(1) 平安夜,只是这三个字,从嘴里一字一字念出来,也能感觉到平和安乐。 早操过后,天空开始飘起淡淡的雪,下了很久,地面才覆上薄薄的一层,隐约还能看得出天地本来的颜色。 天灰雪白,但整个世界是缤纷明亮的。借着阴天,校园里五颜六色的小灯老早就亮起来,一闪一闪,还看不太真切。课间学校广播也难得一见地响起来,播放的是欢快喜庆的歌曲,让忙碌的学生们愉快地跟唱着。 美丽的节日,仿佛连高考两个字也变远了。 教室里难得一片欢声笑语,京颜却趴在课桌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钢笔。身后有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喊她:“京颜,你不舒服吗?” 京颜抬起头笑一笑,“没有,我很好。” “那就别一个人趴着了,好不容易过节,咱们一起聊聊天吧。” 京颜歉意地摆摆手,“不了,我有点困,想再睡一会儿,你们聊吧。” 耳边嘈杂人声仿佛很近,又仿佛极远,京颜把脸埋进手臂里,心里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抬脚踢了下前面的椅子,很轻,明显没有人坐,她暗自咬咬牙,又把林淮希狠狠骂了一遍。 整整三天了,那家伙还没出现! 真是见鬼了,她干吗要这么关心他!她向来都是只关心学习成绩,哪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关注身边无关紧要的人,他没有什么好,对她也没有多么友善,一副痞子流氓的模样,大家都恨不得避他远远的,她怎么偏要这么心神不安? “京颜,有人找!“门口有人高高喊了一声。 京颜直起身,看不清外面究竟是谁,赶紧站起来走出教室。 教室门外居然畏畏缩缩地站着三个鼻青脸肿的男生,一个比一个狼狈,京颜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找我?”京颜疑惑地指指自己。 三个男生点点头,互相看了看,面色都有些为难,互相推搡了几下,终于其中高个子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挠着头说:“我们今天来和你道歉的。” 京颜更奇怪了,“道歉?我不认识你们啊。” 斑个男生吸了口气,皱着脸说:“不好意思啊,本来早就该来的,可是我们三个今天刚出院。那个……对不起,我们不该在背后随便议论你,说你坏话。你是学校最好的学生,我们都应该学习,以后再也不敢随便乱说了。” 后面微胖的男生接着说:“你别生气,我们再也不敢了。” 另外一个眼睛圆圆的也说:“是啊是啊,老大已经教训过我们了,再也不敢随便议论别人了。” 这都是什么啊?根本不认识的三个人突然冒出来和她道歉,人人一脸狼狈不堪的伤,居然还说什么今天刚出院。等等,他刚才说——老大?! 京颜何等聪明,她猛然捂住嘴,但惊呼仍然从指缝间溢出:“林淮希?!” 眼看着三个男生因为这个名字全都瑟缩了体,京颜顿时觉得头昏脑涨,差点坐在地上。 她亲耳听见的,校长说他殴打本校学生,气得要把他开除!难道——居然是因为她?!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 京颜喘了口气,瞪住最前面的高个子,有气无力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男生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恐惧又委屈。三天前,他和两个好朋友在放学路上无意中讨论起学校最优的学生京颜。开始说得还算平常,后来或许是因为嫉妒,口气逐渐不屑恶劣起来,说京颜是个被人抛弃的孤儿,从小没人要,根本就该活活饿死,居然还活到现在和他们抢保送的名额。原来他们三个中有一个人是年级前五名,是保送的竞争者。顺口而出的话没想到竟然被林大少爷听见,他平常虽然可怕,但总算没真的伤害过谁,可这次竟然像吃了火药,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三个堵到胡同里恶狠狠收拾了一顿,不但打得头破血流,还强迫他们必须来和京颜道歉。三个男生不敢对人说,自己去了医院。可是学校附近来往师生众多,好几个人都亲眼看见,不知道是谁报告了学校,校长大发雷霆,要把林淮希开除。 斑个子男生低着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你不好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京颜双手捂着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闷声问:“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呀!”男生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不过听说学校停了他的课,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吧。” 微胖的男生向前凑了凑,小声说:“我知道他家在哪,他一个人住在江连路的华容城。” 京颜浑浑噩噩地回到教室,脑子里嗡嗡乱响。她盯着前面空着的座位,慢慢捏紧双手。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京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打了上课铃,她才像被猛然惊醒了一样,手忙脚乱地翻出钱包,冲出教室。 陆庭凯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喊她:“京颜你去哪!马上要考化学了!” 京颜连头也没回,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 华容城是这座城市著名的贵族住宅区。 这片楼宇两年前落成,部分是电梯楼部分是独立精致的小别墅,居住的大多是大大小小的成功人士们,也有很多年轻多金的白领。按照那个男生说的地址,林淮希居住的是华容城三幢十九层1902号。 京颜穿着校服,手里只拿了个钱包,下了公交车站在恢弘的社区大门前犹豫了一阵,才迈开步往里面走。 没走几步就被门口的小保安拦了下来,上下看了她几眼,问她:“你不是住在这儿的吧,找谁?” 京颜没想到会被拦住,稍稍吓了一跳,连忙说:“我找三幢十九层1902号的林淮希,我是他同学。” 保安放下拦她的手臂,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审视着说:“哦,没错,那户住的是叫林淮希,你进去吧。” 京颜捏紧手里的钱包,仿佛不捏紧了,就会更加局促不安。她飞快地点了点头,沿着保安抬手指的方向大步跑了过去。眼前是一幢高高的住宅楼,色彩搭配恬淡而高贵,各户大片的落地窗映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乘电梯一路到达十九楼,正对着电梯口的就是1902,京颜有点紧张,咬着嘴唇慢慢走到门口,轻轻按下门铃。一下,没有人开门,继续按,三下四下,还是没有人。京颜抬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四下看看,脚下的地板光亮得像镜子一样,她一个人站着,几乎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她攥着手,越发的忐忑不安。 下午三点十分。 现在正在考化学呢,是一场重要的模拟考试,她居然就这样跑出来了。这是以前,她从来不曾想过更不曾做过的。她居然逃课了。她不会像男生一样翻墙,只好硬着头皮在空白的假条上模仿老师的笔迹签上字。 冰冷的大门这个时候竟然被人打开了,京颜一时愣住,看着大门缓缓开启,门口懒洋洋站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家伙,大冬天的,他只穿了件纯白的棉背心,下面一条花花绿绿的睡裤,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 林淮希显然也愣了愣,半晌,才问了一句:“平安夜学校放假?” 京颜顿时火冒三丈。 林淮希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侧开身子说:“进来吧。” 屋子里装饰简洁,但看得出每个地方都精心修饰过,只是一个客厅,就已经快有教室那么大了。京颜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攥了攥手。 林淮希弯下腰在鞋柜里翻了翻,找出一双男式拖鞋放在京颜脚边,就自顾自地去餐厅里开冰箱拿啤酒,拿出两瓶,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换了一瓶百事可乐。 “林淮希!”京颜迅速想起正事来,“你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林淮希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坐下,“那几个白痴去找你道歉了?这就好,省得我再动手。” 京颜气得咬牙,想冲过去揍他一拳,犹豫了一下,实在不敢下脚去踩精致鲜艳的地毯,气呼呼地月兑掉鞋,几步走过去想揪起林淮希的衣领,可是还没等伸手又发现他只穿着背心,心里更气,鼓着腮帮说不出话。 林淮希随意地摆摆手,“你不用感谢我。” “去死!你知不知道校长气得要把你开除!你是神经病吗?闲得没事做你大可以趴在桌子上睡死!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他们想说就让他们去说好了!从小到大我都听腻了!不用你大少爷操心!” 林淮希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狭长的眼睛静静看着她,不着痕迹地捏了下手里的啤酒,淡淡地问:“还有人这样说过?是谁,叫什么,告诉我。”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淮希,这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竟然是认真的。京颜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林淮希微微一笑,“去打架啊。” “你!”京颜又急又气,真想把可乐打开全倒在他头上让他清醒清醒。 林淮希像把她看透了,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说:“你别冲动哦,这个沙发一万多,地毯恐怕是沙发的几倍,弄脏弄坏了你可赔不起。”他抬头看看京颜,慢慢垂下眼睫,轻笑着说:“不仅你赔不起,连我也赔不起呢,这里的东西,全部都是我老爸的。” 京颜下意识地松开已经出汗的手。他要说什么? 林淮希又抬起头来,京颜微微一呆,她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轻柔的笑脸。 他眨眨眼,说:“不过我这件背心你可以随便来,它只值十块钱。是我自己赚来的钱在批发市场买的。来吧。”他说着,敞开胸膛靠在沙发上,笑嘻嘻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京颜摇摇头,声音略有些无力,“校长说要把你退学,你都不在意吗?” “丫头,”他双手环胸,向前倾了倾身子,“你还真是傻瓜,我老爸是绝对不会让我退学的,好不容易我能安安稳稳呆在这里,他很快就会把那个可笑的校长解决掉。” 京颜吓了一跳,“解……解决?难道……你爸爸要……打……”她看着他笑意更深,咽了咽口水改口:“该不会……要杀……校长他……” “哈哈哈哈,”林淮希捧月复大笑,“你以为混黑帮的就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都什么年代了,不是大上海。钱嘛,钱很快就能解决这点麻烦。”他止住笑,目光深沉下来,拿起冰凉的啤酒喝了一口,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过你居然逃课跑过来,我很意外。” 京颜皱起眉,“我……我不想欠你的……快高考了,你也要考大学啊。万一退学了怎么办……” 林淮希说:“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跟你没有关系,你就不用自作多情了。” 京颜的脸顿时涨红,紧跟着一双眼也微微泛起水光,她用力咬住嘴唇,真想一脚踢上去,可是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自作多情?她害怕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他,不管不顾地逃课跑出来找他劝他,原来只是自作多情?或者说多管闲事?京颜使劲揉揉眼睛,转身就往门口走过去。 “哎——”林淮希站起来扣住她肩膀,语气有点尴尬,“算了算了,我是听见有人说你难听的,生气了才打人的。不是你自作多情,好了吧。”他咳了一声,继续说:“反正你也已经逃课了,不用着急回去。你再坐一会儿,我给你样礼物,省得你这么远白跑过来。” 谁要他什么该死的礼物!心里这样想着,可还是忍不住转回身来瞪着他。 林淮希推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正好面对着落地窗,外面天空淡灰,细细的雪一串串落下,高处风景独好,向远一望,整座城市几乎收入眼底。京颜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细雪,舌忝了下干涩的嘴唇,眼里略略迷茫。 身后那男生低声开口:“其实我就算真的被退学也无所谓……你已经确定保送了吧?要是你以后不用去上课,那我也不会去了。” 心里有一处隐秘的地方轰然坍塌,京颜紧紧抿住嘴唇,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京颜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发疼,几乎不能出声,她捂住嘴咳了咳,轻声说:“没有确定,还没有报上去,正在考察。可是……”她忽然笑了笑,觉得眼睛有点酸,“我今天模仿老师的签名逃课跑出来,肯定会被发现,估计……保送不成了吧。”她笑了几声,缓缓伏子,把头埋进双臂里。 林淮希惊跳着一步踏到她面前捏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明知道还跑出来!有病啊!”他捏着京颜肩膀使劲一提,强迫她抬起头来。他本来以为她在哭,可是并没有,京颜只是迷茫地看着他。 “你……”林淮希放低声音,“你没哭。” “当然没有。”京颜笑得极难看,“我做事以前有打算的,明知道了还哭什么。” 林淮希皱紧眉头,不解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连白痴都不会放弃。你不是全校第一吗?傻了?!” “就因为是第一啊,我更努力一点,可以自己考上。”京颜神情淡淡的,“可是我不能欠你的。你是因为我才和人打架的。” 林淮希愣愣地看了她一阵,低下头,无力地坐在地毯上。接着他向后一仰,躺倒在沙发旁边。 “你怎么……”林淮希挫败地抬手覆上眼睛,“你怎么是这样的笨蛋?” 京颜缩了体,“远足的时候你背我回来我都还没有说谢谢,你突然又这样做。其实我都习惯了,从小到大有好多好多人那样说我,还有人说得更难听,没人帮过我,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本来就是那样啊。而且……”她看了看林淮希,“以前从来都没有人背过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谢你?” 林淮希侧过身体,背对着京颜,他沉默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早知道你是这么蠢的家伙,我才不会打这场架!你觉得什么都是要等价还回去的吗?” 京颜想要点头,可是发现他背对着她,根本看不见,只好说:“不属于我的,别人给了我,我得还回去。” 林淮希猛然坐起来,眼睛灼灼地盯着她,“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属于你的?” “我……”京颜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出来,什么是属于她的?好像什么都不是。爸爸妈妈不是,温暖明亮的家不是,这份让人羡慕的好成绩甚至也不是,只要她轻轻放手,很快会有人取代她成为第一名。什么才是理所当然拥有的呢?不用拼命地追赶也不会溜走的,不会瑟缩的,不会感到歉疚的,究竟是什么? 林淮希站起来,高挑瘦削的身形挡在她面前,他注视着她攥在一起的细白的手,一字一字说:“是爱情吗?想要的话,我给你。” 如果一句话也可以成为炸弹,那么这一句肯定是超级强力的那一颗。林淮希凝视着女孩的眼睛,短短几秒钟,他在里面都看到了什么?震惊、恐惧、躲闪、疑惑,或许……或许还有一点点羞涩。她的脸越来越苍白,看她这副样子,恐怕下一秒就要落荒而逃吧。 林淮希摇头扯了扯唇角,并肩坐在她旁边,抬手揉揉她的头发,轻声说:“我随口说的,你别当真。”他说完,眉跟着紧紧皱起来,好长时间都无法重新舒展。没有错吧,这个时候只能这样收场,总比把她吓得躲开要好太多。 “嗯……”京颜的声音轻不可闻。 林淮希叹了口气,“其他的我不管,但是从现在开始,我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需要你还,听到没有?你要是不听,我就每天打架,直到头破血流死了为止。”他无赖本色尽显,这几句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不妥。他侧头看了看女孩快要缩成一团的身体,眨眨眼,尽量温柔地说:“别缩着了,这儿没别人,我的肩膀借你靠靠。” 说得云淡风轻,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京颜看了他一眼,天已经有点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好在窗子宽阔,她还能看清楚他的侧脸,只觉得挺拔毅然,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叫嚣着想要从双眼发泄出来,她咬住下唇,低了低头,慢慢靠向身旁那个此刻对她来说高大至极的身体。 咚咚咚咚,不知道是谁的心跳。 天色渐暗,很快黑得彻底。淹没在黑暗中的脸庞,带着不为人知的温柔和信任。 京颜哑哑地开口:“礼物呢?” 暗中那人低声笑笑,“你看着窗外,马上就来了。” “轰”的一声,天际烟花盛开。 千万朵烟花同时飞上天空,在他们的眼前粲然炸开,化成绚烂缤纷的雨。 璀璨的美景惊呆了双眼肿胀的女孩,她像个小傻瓜一样呆呆望着窗外,忽然听见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丫头,圣诞快乐。” 这一夜盛开的烟花,竟是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里,最光华灿烂的一笔。 第3章(2) 林淮希说得没错,圣诞节过后两天,他就回到学校上课了。回去后没有看见京颜,她的座位空着,书本文具散了满桌。 教室里吵吵嚷嚷,正三三两两议论着京颜的事。 “京颜真的被取消保送资格了?” “太奇怪了!她一直都那么乖!到底为什么会逃课啊?” “会不会是家里有事?” “不可能!要是家里有事她肯定请假了,老师又不是不讲情理。” “学校最忌讳的就是逃课私自出校,她这次肯定没希望了!” 林淮希闭住眼睛,突然烦躁得要死,猛拍了下桌子,低吼了一声:“安静点!”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恶狠狠厌恶地看着他,都在心里偷偷地骂。林淮希往桌上一趴,懒得再看那一张张千篇一律的脸。 京颜……这个笨蛋!她就不能找个理由请假再出去!亏她还自诩聪明!请假……可是她这样的乖乖女,能找什么理由?家里有事?不行,会让她父母知道。生病?不行,老师肯定让人陪她,况且学校还有校医。出去买东西?更不行,哪有人非要赶在考试的时候出去买东西。 懊死的! 脚步声轻轻传来,林淮希抬头一看,京颜走进来,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反而和往常一样带着浅浅笑意。她没有看林淮希,径直走到座位上坐好,熟练地收拾桌上的书本,没有任何反常。 班主任在她身后走进来,表情从来没有过的严肃,他站在讲台上深深看了京颜一眼,清清嗓子说:“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京颜同学由于逃课私自出校,已经被取消了保送资格,因为她平常各方面都很优秀,这一次法外施恩,就不做其他处理了。” 大家齐齐地看着京颜,她仍然面色如常,只有林淮希挺直着后背。 班主任又说:“还有一件事,还剩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学校决定成立一个考前冲刺班,年级前三十名的同学单独授课,我们班有二十一名同学被分入这个冲刺班,明天起改到五楼五零三教室上课。下面我念一下名字,京颜、杜宇泽、李月婷、秦楠……”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屏住了呼吸。这里明明已经是学校默认的精英班,全校前三十名这个班里就有二十一个,可是居然还要把这些人单独划分出去。一时间名单之外的人惊诧而又气不平。 班主任敲了敲桌面,慢慢地说:“没被选进的人不用不服气,现在本来就是个强者为胜的时代,况且这个冲刺班不是固定不变的,以后每月一次的模拟考试后都会按照排名重新分班。选进的人不用骄傲,没选进的人也不用伤心。大家都继续努力吧。”他说完,打开教案,开始继续讲解厚厚的数学习题集。 林淮希的手握紧又张开,张开再握紧,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身后的女孩毫无异常,他听见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还真是……波澜不惊。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真的不在意了还是装出来的假象。 林淮希最讨厌猜测和琢磨。可是事到如今,他逐渐控制不住自己。 即使每天带着这种厌恶的心情,他依然想要看见她,好像极聪明,其实像白痴一样的傻丫头。 要分班了呢。五零三,要上一层楼再走过两间教室。林淮希烦躁地用笔尖戳着手边的白纸,另一只手拖着脸紧紧皱眉。 放学以后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动,等到人走光了,京颜才轻声说:“喂,你……要好好上课。” “多管闲事,”林淮希瞥她一眼,“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不行啊!”京颜急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也要考大学!你总不会想打一辈子架吧!” 林淮希托着下巴把目光转向窗外,外面高高的松树上积着晶莹的雪,有风吹过,雪“扑簌簌”地落下来,连成一条雪白莹然的线。他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 京颜一时语塞,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来,说:“你怎么这样说,考上大学多好呀,你可以好好念书,有学历,有好的生活环境,交正当的朋友,还可以遇到对你好的女孩。不是比你现在这样好多了?” “我现在怎么不好?”他看着京颜波光盈盈的眼睛,“我现在的生活环境很好,你觉得不正当的朋友我都很喜欢,再说,”他略略移开目光,“我已经遇到对我不错的丫头了。” 心头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京颜险些惊跳起来。她攥住手,慌忙站起来,想起昨天黑暗中他的脸庞和肩膀,窗外璀璨的漫天烟火。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是又被极力地压抑掩盖住,叫嚣着,吞没着,又缓缓退回去。京颜张张嘴,觉得嗓子干哑到刺痛,微微摇摇头,想让瞬间空白的脑子清明一些。短短几秒钟,就好像已经经历了一场怒吼的洪水。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一如初次见到他时一样,被吓到的,“我去吃饭了。再见。”她抓起外套飞快地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像是要停下,但很快又重新加快速度,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 再见。 林淮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的背影消失以后,轻轻慢慢地呢喃出她刚刚说过的这两个字。 再见。中文真是奇特,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是意思呢,再见,是再次相见,还是再也不见? 天气还算好,淡淡的阳光蔓延进来,洒在他的身上。一切都像初见的那个午后一样,空旷的教室,暖人的阳光,被吓到的女孩,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回来一拳打上他的脸。林淮希伏子,像那天一样趴在课桌上,半边脸埋进手臂里,左耳的耳钉闪闪发光。 日子像平淡清透的水,食之无味,但流淌得极快。 第六次模拟考试已经过去了,冲刺班里的学生几经变换,京颜依然稳稳当当地屹立在第一名的位置上,遥遥领先。 出于各种原因,老师们都不敢招惹林淮希,重新分班后,有其他班的同学调过来,座位需要调整。班主任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坐在那里,可是林淮希自己要求换到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自然求之不得。从此,前面的人乖乖上课,他一个人趴在最后面。 不管怎样,林淮希到底还是继续来上学了。 他每天来得很早,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动也不动地盯着后门的玻璃往外看。后门刚好对着楼梯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从羽绒服换到棉衣,再换到薄外套,然后是单穿校服,到现在,已经有人穿起短袖。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薄衫,头发长长了很多,在脑后扎起一个短短的辫子。书包的拉链好像坏了,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扯弄着,一个没注意,上楼时差点摔倒。 林淮希趴在桌子上呵呵地笑,笑着笑着,拎起笔在演算纸上默写出一句昨天记下来的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写完看着这一排歪歪斜斜的字,撇撇嘴,觉得真酸。 早操时整个楼里都没了人,林淮希从来不去,他以前是坐在教室里,今天人都走后,他闲散地走出教室,慢悠悠上了五楼,拐弯,走过两间教室,站在五零三的门口。向里看了看,没人,他推门走进,熟稔地径直朝第一排中间的座位走过去,从桌子里掏出她的书包,拉链果然坏了。林淮希挑挑眉,一双修长的手在上面摆弄了一会儿,他再次拉动拉链,平滑如初。 外面广播吵吵嚷嚷地响着,学生们说话声响成一片。每个早晨都这么热闹,也这么冷清。林淮希坐在她的座位上,伸手摆弄了几下她的文具,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添什么新的,再翻翻她桌上厚厚的一摞书,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些。这几个月,她不知道已经做完了多少本习题集。 便播体操开始了。 太阳升起来,一时间光辉满眼。 林淮希在五零三兜转了一会儿,才懒懒散散地走下去,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外面的操还没结束,他今天没有再去窗口往下看,而是趴在桌子上,轻轻闭上眼睛。他的睫毛不密,但是纤长,闭起来像两片小小的扇子。侧头趴了一阵,他转了转,把脸埋进臂弯里,一直到中午放学,都没有抬起来。 斑考,一直以来噩梦般的两个字,像每个普通的日日夜夜一样匆忙而过。 林淮希去参加高考了,父亲开着车送他接他,他一点都不希望这样,本来要拒绝,可是猛然抬头,看见父亲眼睛里欣慰欢喜的光芒,千言万语也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考场门口,借着身高的略微优势,他下了车就看见不远处被围在人群里的京颜,女孩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蕾丝,她的头发已经可以扎起一条晃晃荡荡的小马尾。老师同学围着她,她微笑着不知道在和大家说什么。 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当初被取消保送资格时候的失落和尴尬。 可是他一直记得。 斑考结束,学校里一片欢腾,高一高二的孩子们脸上满满的羡慕。他们把一摞摞的考卷从窗口扔下去,被夏天温热的风一吹,哗啦啦散了满校园。爽朗的欢呼声大笑声,好多人搂在一起唱歌合影。校园广播里在放“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碎却不堪憔悴”、“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放到“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时,有人在教学楼下放声大哭。 这场离别,与欢笑和泪水全部相关。 林淮希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眼前很多见过的没见过的人纷纷走过,可还是没有看见最想见的那个人。终于,他一步一步踏上楼梯,轻车熟路地晃到五零三的门口,里面人声嘈杂,笑语欢声,偏偏没有京颜。直到有人看到他,吓得立刻止住声音,一屋子的人纷纷看过去,都愣在原地。 著名的恶魔啊,传说中的林淮希。 林淮希皱皱眉,还是低声开口:“京颜呢?” “啊……”好半天,才有人壮着胆子回答:“她弟弟过生日,她回家去了。” 林淮希点了下头,慢慢离开众人的视线。 窗外天气晴朗,云彩疏淡,微微的风吹动着校园里那些翠绿的枝条,有淡淡清香的味道。 好像,那句再见的意思,真的是不再相见呢。 斑考分数公布后,又开始纷纷扰扰地报志愿。京颜没有任何意外地成为状元,名字大大地写在红榜最高的地方。林淮希站在红榜前呆了一阵,往后看过去,看了好久好久,才在后面找到自己的名字。成绩虽然不高,但已经足够让那么波澜不惊的林翔笑开了嘴巴。 林淮希扯扯嘴角,一个人走到操场,坐在最高的看台上。他曾经试过,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学校的全貌。 校园里纷纷扬扬的尽是来交志愿表的学生。一张张认识的不认识的脸,有人欢喜有人皱眉。还是没有她。林淮希目不转睛地看着校门的方向。直到那个瘦瘦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京颜的头发散下来垂过肩膀,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她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林淮希紧紧盯着她,好像怕一不小心就会弄丢了。她走进教学楼,没过多久又出来。 林淮希抬起手遮在额前,略微眯住眼睛。 绿衣的女孩停停走走,没有多久就到了校门口,那里人多拥挤,她好像一直微笑着,一边和人打招呼一边走出去。 林淮希站起身,抿唇望着那抹浅浅的绿色。 她一步一步地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今天风大,林淮希穿了条黑色的裤子,上面是件纯白的衬衫,风从身后吹过来,扬起衣角,薄薄的衣服紧紧贴住他的后背。从前好似高挑挺拔的背影,在遥远的目光和柔软的夏风中,竟显得异常单薄。 他终于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睫。 再见再见。 京颜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录取通知书,靠在床上发呆。 她手边是电话。 已经欢欢喜喜地告诉了班主任,各个任课老师,告诉了戴茗纱,就连平常不怎么联系的朋友也告诉了,她不停地打电话,总觉得还有什么人没有联系到。打来打去,京颜终于放下电话,眼眶猛地泛红。 她知道自己想要打给谁。 那个恶劣的家伙哦,那个总是懒懒散散满身不正经的家伙,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家伙,把她背起给她看烟花的家伙。 她再也联系不上的家伙。 仿佛是深刻的联系,可是到头来却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的任何联系方式。硬着头皮和人打听后,得知他已经不住在华容城,没有人知道他考去了哪里,现在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电话。 他亲手投下一颗石子搅皱一池静水。那些日子,话语和笑容,偷偷的、暗中的关心帮助。只有白痴……才会毫无感觉。他总说她是白痴,可是,她不是。 京颜躺在床上,把通知书扔在一边,脸深深埋进被子里。有什么东西咸咸地流进嘴里,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林林总总,仿佛尽是一场大梦。梦里那只双目闪亮的黑色小狼,已经彻底地离她远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4章(1) 霓虹流转,华灯璀璨。 城市的绚丽夜晚才刚刚开始。 京颜不知道找了多少理由说了多少话,终于艰难地从ktv的大门踏出来,外面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脸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班上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过生日,请了差不多全系的人,吃吃喝喝闹了一个下午,天黑后一大群人又跑来这个ktv唱歌,她本来想趁乱溜走,哪知道同学们都精得很,一个都不肯放过,硬把她拉过来。还没呆一个小时,她就已经头昏脑涨,被群魔乱吼震得快把刚吃过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幸好这群人还有点良心,看她实在难受得不行,滔滔不绝一大堆酒后胡话后,把她放了出来。京颜觉得自己够累的,一边要和大家装可怜,一边还要想法设法拒绝董夏送她。 好在终于逃出来了。 京颜摇摇头,拂了拂长发,踩着高跟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回去。 所谓家,不过是她在学校附近和朋友合租的一个小鲍寓。算起来,来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上学已经差不多满三年了。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不过她倒是不急,系主任已经三番两次暗示她可以直接保送研究生。 三年的时光,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照常上课学习,照常和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相处。只是换了地点,换了时间。弟弟今年上初中了,父母工作很忙,她已经一年半没有回去过。按时打电话报平安已经成为习惯,回家这两个字,反而变得有些遥远而陌生。 京颜抬头看了看夜空,又低下头,她竟然忘了,这是个少有星星的城市。 晚上八点。 时间并不太晚,她边走边想,慢慢散着步,竟然走向了离家更远的地方。恍然回神时,发现自己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转头看向另一边,是一条长长的看不见边的商业街,色彩明丽,诱人心神。 京颜盘算了一下路程,又看看时间,决定还是走路回去。大街小巷穿过去,前面是回家必经的松桂路。这平常也算是繁华热闹的路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的人影寥寥,只有通明的路灯依然和每天一样变幻着色彩。 心里不由自主地有点打鼓。 京颜握紧手里的提包,暗暗安抚了一下自己,大步往前走去。她之所以这么提心吊胆,是因为这条松桂路实在和其他路段有些不同,这条路两侧有很多延伸出去的细窄的巷子,人多热闹时不觉得有什么,可这种过分宁静的夜晚,总有点让人害怕。 她没走多远,就明白了这种特殊宁静的原因。 前面不知道哪一条巷子里不停地传出殴打闷哼的声音,推搡撞击声,重物打在身体上的闷响,极力忍耐的痛苦申吟。仿佛一切都是被人掩盖着的,但在这样的夜晚,可怕的声音越发清晰地传进耳朵。 京颜刹那后背僵直。 连逃开的机会都没有,她已经看到了前面很近的那条巷口不时探出的纷乱的身体,挥舞的工具。她紧张地前后看了看,整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仿佛一刹那整座城市的喧哗都远去了,她被遗弃在这种恐怖的境地里。 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街道够宽,京颜深深吸了口气,贴向路的另一边,极力离出事的巷子远一些,希望能快速地走过去。只要不被人看见,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地被牵连。 斑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有节奏,京颜吸了口冷气,顾不了太多,连忙月兑下鞋子光脚快步走起来。一颗心提得老高,飞快地经过那条巷口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机车启动的极大响声。她反射性地一转头,正看见六七个人各自骑着机车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 重归安静。 京颜长长舒了口气,危机过去了?不对,完好无损的几个人走得潇洒,可被打的人呢?难道……死了?一颗心再次狠狠提起来,这个想法差点让自己窒住呼吸。她乱七八糟地想着,忘记了自己刚好站在巷口的正对面。 半明半暗中有个人缓缓贴着墙站起来,完全看不到身形和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他在黑暗中艰难地动了动,夜色中忽然亮起一点通红的火光,像只猛然睁开的猩红的眼。 刹那天旋地转。 记忆里似曾相识的画面潮水一般涌来,把京颜整个人淹没。那夜晚自习,灯坏了的教学楼里,二楼拐角处,有人在黑暗中燃起一支烟,对她笑着说“抽烟很帅吧”。那个从毕业起再也没有联系上的人。那个黑夜中矫健的小狼。 京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提着鞋一步一步穿过街道,慢慢靠近那点微微晃动的火光。 路灯刚刚闪过了明明暗暗的七彩颜色,变得通明。 巷子里的人一口口吸着烟,另一只手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他闭着眼靠在墙上,一直没有睁开。烟快燃到尽头,他才极费力地直起身,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墙,低头缓了缓,又迈开第二步。 再次抬头时,他似乎怔了怔,但只是刹那,就像被雷击中一样,连指尖都颤抖僵硬。下一刻,他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扔掉手里的烟,重重踩在脚下。 路灯下的女孩捂住嘴,发出一声类似呜咽又类似尖叫的声音:“林淮希……”刚刚说完三个字,泪水就汹涌而出。 世界失去了色彩,变成一幅黑白的素描。 不知道过了多久,浑身是伤的人才扯动了一下嘴角,低声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京颜死死攥着手,试图把眼泪忍回去,“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她重复着这几个字,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林淮希吐了口气,侧过身体,重新靠回墙壁上,他转头对她弯起唇角,虽然满脸满身的伤痕,但这一笑,仍和那时一样懒散而桀骜,他淡淡地说:“前几天搅了他们老巢,今天倒霉,被他们几个堵到这,只是打输了,没什么。” 千头万绪,京颜闭住眼睛,稍微平复下了心情,说:“我陪你去医院。” “嗯?”林淮希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从来不去医院。” 她预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连忙说:“你家在哪?要赶快回去上药。” 他耸耸肩,“几年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啰嗦。”他摇摇晃晃直起身,踉跄地走向巷子深处,京颜这才看到里面有一辆被砸得不成样子的机车。林淮希走过去试了试,轻声一笑,“还好,能骑。”便跨坐上去,抬头对京颜说:“你走吧。” “你要去哪?”京颜几步抢上去,巷子里路不平,况且刚刚发生打斗,地面上很多杂乱的东西,她忘了自己没穿鞋,脚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顿时疼得咬住嘴唇。 林淮希跳下车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白痴!你干什么?” 京颜忽然弯了弯唇角,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让人看不到表情,她不理林淮希的恶劣口气,轻声说:“我不是白痴。” 我不是白痴。从来……都不是。 林淮希下意识放轻手上的力道,看了看她低垂的头,柔顺的发丝,一身淡紫色的裙子,依然纤瘦单薄的肩膀,光着的双脚。眉皱得更紧。他放开手,低声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京颜抬起头看他,“你受伤了。” 林淮希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我自己会处理。” “骗人,”京颜苦笑,“你从来都不管自己的伤,我……我给你的药箱,三年了……肯定早就用完了。” 林淮希呼吸一顿,不自在地略微移开身体,烦躁地说:“我不想去处理什么该死的伤口!” “……跟我走好吗?”京颜小心翼翼地说着,“我家在飞柳东街,和我合租的同学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回去,不会有人看到的。” 林淮希神色肃穆地看向她,眼光流转,京颜看到里面深深浅浅变幻着的颜色。 “你不怕吗?” “什么?” 林淮希勾起嘴角,“你吓坏了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刚刚那么多人在这儿打人,你提着鞋想快点跑过去。既然这样,你根本就不应该停下来。” 京颜低下头,“我以为是别人,不知道是你。” 林淮希眼里的波光微微一闪,“没有区别。” “谁说没有!”京颜猛然抬头,盯住他的侧脸,“是别人我就害怕得逃走,是你的话我就要带你去治伤!满意了吗?我就是这么胆小虚伪的人!” 一番带着怒意的话终于让林淮希的脸色有了变化,他坐在地上拄着下巴四处望了望,脸上似笑非笑的,又有些哀戚,终于站起身把京颜架起来,再次跨上机车,说:“上来吧。” 机车发动的声音有些刺耳,京颜的手不知道该抓住哪里,就听见身前的人低沉着声音说:“搂紧我,万一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车子在宽阔的街上飞速前行。 京颜戴着他的大安全帽,耳边风声呼啸,夜风格外凉,吹着她光果的小腿和双脚。她这才想起来鞋子还扔在巷子口,有点心疼,“我的鞋忘记拿了。” 林淮希高高的声音夹在风中传来:“我不会带你回去。” “不说也知道,”她低声自语,拼命安慰自己,还是有点遗憾地回头望向身后飞速远去的风景,“好可惜。” 她把头抵在林淮希的后背上,这样风劲小了一些,手臂不受控制地紧紧环在他的腰间,夜风冰凉,可是这个身体温热得像个巨大的暖炉。她抬起头看着无论怎样飞速移动也没有变化的夜空,第一次觉得没有星光的夜也可以让人觉得温柔美好。 像场梦一样…… 他居然,就这样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机车停在一幢六层高的居民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各家灯火昏昏黄黄,祥和得让人浮躁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京颜说:“我住在四楼。”摘下安全帽递给林淮希,等他把那辆快要散架的破车停好了,才走进楼门。这种老式的居民楼里没有声控灯,只靠着各户门口的小灯照明,但年代久远,仅有的几盏小灯也坏得七七八八,住在低层的人们觉得自己用不上,也就不再修理。却苦了住在楼上的经常晚归的人,京颜就是其中一个。 每次晚上回来都有些紧张,她把手伸进提包里找了找,发现自己忘了带手电。 身前的女孩停在楼门口不肯进去,林淮希向里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原因,走到京颜前面,低声说:“跟我走。”便大步走了进去,京颜赶紧跟上他,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会消失在浓郁的黑暗里。 脚下虚虚浮啊地拐了几个弯,京颜知道已经上了三楼,三楼的王大叔家门口放着两个装杂物的木头箱子,她轻声提醒:“小心点,前面那家门口有箱子,别撞到。”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特地躲开那个方向。 前面林淮希停了停,说:“没有啊。”尾音还没落,就听见京颜哎呦叫了一声。 这个王大叔,居然把箱子换了地方! 林淮希终于笑了,“人家是好心怕你撞到才挪了地方吧,谁知道你会故意往上撞。” “我怎么知道!”京颜揉了揉发疼的小腿,赫然觉得指尖有点湿,被撞的地方越发刺痛起来,这才意识到流了血。她咬咬牙,直起身继续上楼。 黑暗中有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拉住她正模索着楼梯扶手的左手,已然比曾经更加低沉淡漠的声音传进耳朵:“跟上!” 记忆里也有过这样似曾相识的时刻,心跳如擂鼓。 终于到了自家门口,京颜模出钥匙打开门,伸手开了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猛然有些睁不开。简单狭小的两室一厅,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平米,虽然朴素,但经过了同住的两个女孩之手,小小的屋子也有种特殊的温馨亮丽。 林淮希自顾自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抬头四处打量着,两个卧室都开着门,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只是模糊的几眼,他也知道了哪间才是京颜的房间。一间屋子是素净的白色米色,另一间是美好的粉色蓝色。这个白痴丫头,虽然不怎么说,他却是知道她喜欢明亮可爱的色彩的。 京颜拿着药箱快步走过来,发现林淮希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怎么了?” 林淮希瞥了她一眼,“我肚子上被人踢了好几下,这一路上又被你抱那么紧,能不疼吗?” 京颜脸上一红,又是窘迫又是抱歉,连忙放下药箱,“我给你上药,”说完又猛然犹豫起来,林淮希不仅伤到了头颈手臂,恐怕全身上下都是伤,这药……怎么上?他要是真的就在这儿把衣服月兑下来,她恐怕接受不了。 正犹豫着,林淮希已经站起身拿过她手里的药箱,问她:“卫生间在哪?” 她抬手指了指,林淮希低下头看着她说:“不介意我去卫生间上药吧。” “不、不介意……”可是一个人能行吗?但她却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跑过去打开灯,放下平常洗脚时坐的椅子,侧过身子让林淮希进去,轻轻带上涂成淡黄色的贴着明星海报的门。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屋子里静悄悄的,卫生间的人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夜风吹起客厅的窗帘,让人烦闷的热度,却也带着让人欲哭的温柔。 京颜背靠着卫生间的门缓缓坐在地上,双手搂住膝盖,头埋下去,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他就在这里面,和她仅仅一道门的距离,不再杳无音信地作为一段记忆存在,他是活生生的,再次出现她面前。 好像比以前更加冷淡,更加漫不经心了。印象里残存的痞气,再见时已经消失无踪,不知道三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磨光了嬉笑玩闹的那一面,把冷淡和不在乎硬生生地凸显出来,但狭长漆黑的眼睛,刀刻的侧脸,冷笑时弯起的嘴角,依然是她熟悉的林淮希。 林淮希……那个时候让全学校都害怕的恶魔啊,居然会在深夜的巷子里被人殴打。京颜轻轻咬住下唇,看着自己的脚尖,脑袋里有短暂的空白。 “喂……”终于,她轻声开口,眼睛依然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你去哪了,我……我这几年……”她埋下头,用手臂挡住眼睛,“怎么都找不到你。” “找我?”门里面的林淮希缓缓放下手臂,硬着声音问,“有事?” 京颜头埋得更深,“没什么事,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考上那时候保送的大学了,你别再介意,我考上了……我告诉了每一个人,就是找不到你,怎么也找不到,我问过好多人,他们说你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不知道搬去哪,也不知道考到哪,什么都不知道……”说到最后,越来越低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门里面的人沉默了很久,终于传来一点响动,他系上衬衫扣子,也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屋顶明亮的灯,灯罩上有两只小狈的图案,他看着小狈大大的鼻子,略微扯动了下唇角,说:“嗯,现在我知道了。” 第4章(2) 可是他并没有回答她最关心的问题,她又问了一遍:“你去哪了?” 他没有再次沉默,“我爸送我去了美国,今年二月初我才回来。” 京颜急急开口:“你才回来几个月,怎么又会和人打架?你爸爸送你到美国是不是去读书?到二月初才两年多,怎么就回来了?” “太短了是吧,我应该永远不要回来。”林淮希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讽刺,但更多的,却是淡漠。 京颜捂住嘴,“不是!我……” 林淮希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有些疼,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反而说:“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微微怔住,不等她开口,林淮希又说:“再见。我……问你,再见是什么意思?” 京颜一字一字地说:“再见的意思是,再次相见。” “……是吗?”林淮希猛然觉得头顶的灯光很刺眼,他抬起手遮在眼睛上,世界黑暗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他又笑了,京颜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我一直以为,再见的意思,是不再相见。” 用力地呼出一口气,京颜苦笑,“所以你才说什么也不肯联系我,也不让我找到你。” “联系又能怎么样?”反正已经抗拒得那么彻底。 “知道你考上大学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你是按照你喜欢的轨迹行走。 “我现在每天打架。”反正死死活活都与你没有关系。 “以后也不会上学,没有好的生活环境,没有正当的朋友。”反正你不在意,我就这样生活。 “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反正今天以后不会再见。 “你给我包扎有什么用?”反正明天还是会受伤流血。 反正,你会走,过你喜欢的生活,不会在我身边,不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听到了门外女孩子低低哀哀的哭声。哭声不大,可是他能想象到她流着眼泪难过的样子,哭声断断续续,低得仿佛能消失在空气里,可是这样的哭声却像只尖利的小爪子,恶狠狠地撕扯着他。林淮希攥紧手,用力闭上眼睛。 “林淮希,你这个混蛋……”京颜哽咽着。 林淮希抬手关掉卫生间的灯,眼前陡然一片漆黑,稍稍过了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才能透过狭小的窗子隐约看到外面的点点灯火,他叹了口气,声音下意识地轻软下来:“也许是吧。但我说得没错,你知道了,看到我了,又能怎么样,没有分别。” “有分别,我……”京颜轻颤着说,忽然响亮的音乐声破空传来,把她吓了一跳。她连忙抹抹脸上的泪,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喂。”哽咽隐去,她的声音仍然清淡温柔。 “颜颜,到家了吗?”爽朗的男声在喧闹中传来,电话那边热闹非凡。 “董夏?”京颜吃了一惊,来电显示并不是董夏的手机号码,但声音准确无误,“早就到家了,有点累,正打算休息。” 董夏笑了,“我手机没电了,这是借别人的。你到家我就放心了,下次还是我送你吧,晚上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京颜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关系,不用送我。”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走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颜颜,你别总是拒绝我。” 京颜不语。董夏是她大学的同班同学,又是学生会的会长,天生一副白马王子的模样,性格也是众人皆知的温和爽快,不知道有多少男男女女明恋暗恋他,他却偏偏喜欢上了她。除了成绩出挑些,京颜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魅力能吸引他追她两年还不肯放手。 “董夏,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他待她极好,她不情愿,他也从来不会勉强,京颜心里一点也不愿意伤害到他。 他又笑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总要再试试嘛。这几年你不接受我,也没接受别人,证明我还是有希望,何况和其他人比,还是我更好一点。”他又自我感觉良好起来,笑了几声,又说:“颜颜,我不给你压力,你也不要逼我放弃。除非……” 他的笑声感染了京颜,她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笑起来,“除非什么?” 黑暗中的林淮希静静地望着窗子,嘴角有丝若有若无的笑。门外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字字都像细小的刺。丫头……你看,我说得没错,知道了,看到我了,又能怎么样。你有你遵守的轨迹,会有良好的环境,安稳的生活,正当的朋友,也有对你好喜欢你的男生。我虽然在这里,但我什么都不是。走出这扇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依然要去打架,依然头破血流,你为我包扎一次,可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依然毫无关联。 他低下头,整个人都酸痛起来,头顶,手臂,腰背,双腿,连带着胸口,都酸痛得不能忍受。他扶着门缓慢地站起身。门外她的声音逐渐轻快。 “除非哪天你真的有男朋友了,我才会考虑放弃。” “唔……”京颜应着,忽然听到门响,她转头一看,林淮希走出来,两人的目光在客厅不甚明亮的灯光里相撞。 心头猛然剧烈地抽痛,他的目光极淡,京颜却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害怕的东西。 “颜颜?”董夏喊她,他听到了门响,“佩珊回来了?她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淮希已经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一下,笑容很轻,没有记忆里的任何嚣张邪恶痞气,没有任何恶作剧的成分。却是京颜见过的,最动人的笑容。他不是以前的林淮希了,他学会了这么好看的微笑。 京颜的眼泪刹那夺眶而出。 “颜颜,你怎么了?”董夏感觉到不对劲。 京颜扔掉手机,飞快地跑到门口。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偏偏赶不上他的脚步。她伸手去抓时,林淮希已经走到门外,她想要追出去,他已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黑暗里。咚咚咚的脚步声,像初见时那样远去。 她发疯一样跑出去,刚跌跌撞撞走完六七节台阶就摔下去,好在已经到了尽头,她跌坐在漆黑的楼道里,想要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你去哪里,你去哪里,你去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为什么又要逃走?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会害怕,你去哪里? 京颜用力咬住手指,强迫自己不哭出声音。 又像那个时候一样消失,什么都还没问,什么都还没说。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找他,茫茫人海,他奋力挣月兑,她根本拉不住他的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想问,你没有好的生活环境,没有正当的朋友,那么,有没有对你好的女孩? 如果没有的话,我还在这里。 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像块坚硬的石头一样哽在喉间,又重重落回去,砸得痛苦难忍。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自家的门缝里逸泄出昏黄的光。 没有人回答。 他没有回答。 棒了两天去学校上课时,董夏坐在她旁边说什么也不肯走。 董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颜颜,我不问你那天出了什么事,我只要求你做我女朋友。” “什么?”京颜啼笑皆非地说,“你怎么又旧话重提,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再说,你不是也答应了不强迫我。” 董夏郑重其事地摇头,“至少让我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京颜摊摊手。 “这次不一样!”董夏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面,想引起她的更多注意,“我感觉到危险临近,我必须在你身边。” 京颜终于把目光转向他,“我能有什么危险?” 不是你危险,是我危险!董夏双手环胸,低声说:“我感觉到——有其他男人会出现,我的危机感已经全面爆发了。” 京颜一怔,慢慢低下头,眼睛盯着手里的书页不再说话。居然连董夏都感觉到了,那个家伙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说没有分别,怎么可能没有!他不是一厢情愿,她也喜欢他啊!只是那个时候高考在即,她背着对父母的感恩,有些事情必须要做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说出什么。 除了再见。 她盯着手里翻开的杂志,是篇爱情小说,里面的女孩分别时说了句再见,刚一转身,男孩就跳到她面前大笑说,你看,再次相见啦。京颜微笑,又有点想哭,如果现实也是这样该有多好。 她不愿见他打架,不是嫌他混乱复杂,是担心他会受伤流血,一个人痛。 她不在意他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不在意他有没有正当的朋友。不在意他会不会继续念书。其实什么都不在意,只是担心当年背着她走完那么远路程的人是不是还愿意对她说:“是爱情么?想要的话,我给你。” 想要。 只是这么久过去,你还愿给吗? 离开学校回家时,又是晚上八点多,她仍旧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路上,街上行人很多,街角有几家烧烤摊位,肉串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有人把啤酒在桌边一磕,瓶盖就滚落在地,啤酒冒着泡倒进大玻璃杯里,几个人欢声笑语一饮而尽。一路上都是热闹的,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壮着胆子猛地回头,身后来往行人,没有谁特殊。 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楼门口,她刚习惯性地想掏出手电,赫然发现楼里每户门前的小灯都亮起来,仿佛有人统一修理过。 从此每天,她晚上回来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难道是那天目睹打架被另一边的人盯上了?心里越来越怕,也就没有再拒绝董夏送她。 路灯通明的街上,董夏笑得停不住,“颜颜,太好了,你是不是决定接受我了?” 正在想着什么的京颜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董夏苦了脸,“颜颜……” “啊……”京颜有点歉意,她停住脚步,轻声但坚定地说:“对不起,董夏,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去看董夏的表情,京颜低下头看着地面,“他前几天回来了,我……很喜欢他。” “……我知道了。”董夏开口,声音猛然低哑起来,“以后……我会努力控制自己。” 京颜抿抿嘴,仍然不看他,“我快到了,你回去吧,今天说这些很对不起,但是你也知道,必须要说。” 董夏抬头看看夜空,深深吸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腕继续向前走,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总要走完最后一段,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他侧开头,眨眨眼睛,没骨气地发现自己眼眶有点酸疼。 京颜低着头随他走着,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全是林淮希的影子。前面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子互相追着跑,突然朝这边的方向跑过来,男孩子虽然小小的,但力气很大,撞在毫无防备的京颜身上,她吓得叫了一声,幸亏有身边的董夏接住,否则肯定摔在地上了。 他的怀抱清爽宽阔,京颜迅速站起来,脸色苍白。 董夏摇摇头,苦笑着说不用介意,陪着她继续往回走。 渐行渐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有个人慢慢地靠着墙壁站直身子,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们走远的方向。 他忽然侧过脸,眼里波光流动,却黯淡至极。 终于,他拍拍手,转身迈开僵直的双腿走了几步,越走越快,他朝着与京颜相反的方向大步奔跑起来。 从此再也不需要了,她身边已经有人陪伴保护。 像个傻瓜一样跟在她身后,是因为她的身边没有位置。 现在不需要了。 丫头。再见。这一句再见的意思,的的确确是不再相见。 他在温热的夜风里飞快地奔跑,胸腔里一阵疼过一阵,双手攥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咬住嘴唇,已经快流出血来。可这种疼依然没有被分散。 是谁说过的,如此感觉,切肤之痛,深至骨髓。 他意外地爱上这个叫京颜的傻丫头。她对他凶,对他笑,对他关怀,对他讲身世,叮嘱他怎样生活,自以为是地告诉他什么才是好的。他居然爱上了她。 她或许明白,或许不明白。 都不重要了。 人潮熙熙攘攘。 他在夜风里奔跑,像一只矫健的小狼。 第5章(1) 天气闷热。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人挨着人挤得密不透风。终于到了一站,是著名的大商场,车上的人哗啦啦下去几乎一半,京颜这才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又从死亡边缘回来了。 盛夏七月,学校已经放暑假。父母带着弟弟出去旅行,她没有跟随,仍旧留在学校里,和同住的女孩佩珊一起找了份工作。昨天连佩珊也回家去了,剩下她一个人每天往返很长的路程,天气又燥热,真是件很痛苦的事。今天,此刻,她还要帮佩珊去日语学校取忘记了的自行车。 车里闷得厉害,又有人下车,空下了座位,京颜坐上去打开车窗,带着热度的风呼地吹进来,感觉并没有舒服多少。 已经一个月了。 林淮希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鲍交车停停走走,终于到了日语学校,京颜下车,照着佩珊说的地方走过去,和看车的大婶解释了几句,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她的自行车,红色的很漂亮,看上去还是崭新的。烈日当头,京颜拿出一顶大沿的帽子戴在头上,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回去。 街上人流如织。有无数的人不得不在烈日炎炎的午后出行。 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和所有人一样停下,等着那盏灯颜色变换。只是一刹那,巨大的响声猛然在耳里呼啸响起,她悚然看过去,五六辆机车风驰电掣而过,最前面的那一辆几乎是迎面开过来,车上人嚣张地笑,一个急速转弯,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过。 是他!绝对没错! 短短的震惊过后,京颜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脚下用力,使劲蹬出去,朝着机车远去的方向紧紧跟上。 炎炎烈日。 空气闷热。 汗流浃背。 如织行人。 然而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越来越远的背影。 拜托你等等我!京颜死死咬住嘴唇,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追着飞驰的机车。行人纷纷侧目看她,穿着裙子的女孩,像不要命了似的蹬着脚下的自行车。多奇怪的画面。 然而终究只是自行车。即使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飞速消失的影子。 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时,京颜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路口,这条街上空空荡荡,行人很少。她把自行车立在一边,抱着腿慢慢坐下去,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白痴白痴!怎么可能追得上!他总说她是白痴,没有错。 他满脸嚣张不可一世的笑,风一样从眼前闪过,就像这些日子每一个惊醒的梦,稍纵即逝,根本触不到拉不住。 京颜捂住脸,手心里一片滚烫的潮湿。 “真的?”模糊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空气不太清晰地传进耳朵,像细小的针刺激着她的耳膜,一时间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等逐渐安静下来了,那个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又说了一句,“我不信。” 然后有个娇俏的女声嗔怒着说:“当然是真的!” 那人似乎笑了,又似乎更冷淡,“怎么证明?” 京颜悚然站起来,眼前顿时发黑,她连忙扶住自行车,摇摇晃晃站稳了,一步一步朝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走过去。 前面不远的胡同里,停着一辆机车,车上懒洋洋坐着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生,巨大的惊喜还来不及感受,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打进冰窖里。 林淮希漫不经心地邪邪笑着,手里搂着一个娇艳如花的漂亮女孩。 女孩纤细的腰被他环在手臂里,笑得花枝招展,“证明?好呀。”她娇俏地笑着,侧一侧脸,轻轻吻上林淮希的脸颊,粉红晶莹的嘴唇慢慢移动,从脸颊贴近他微抿的唇角。 林淮希忽然冷笑,把像蛇一样贴近的身体稍稍推开一点,“你还真是放得开。”他微侧着脸看她,眼里没有温度。 身后“咯啦”一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被踢到,林淮希立刻回头,眉眼里横生出无数张狂锐利,像只濒临威胁的野兽。然而只是瞬间,他就不由自主地收回了这些,惊讶地保持着回头的动作。 京颜捂着嘴连连退了几步,低声飞快地说了好多声对不起。想马上离开,却越来越觉得脚下踩着棉花,一个不小心就会摔进万丈深渊。 身旁的女孩不悦地瞪了眼京颜,“这白痴女人是谁?” 林淮希一巴掌甩上她的脸,厉声低吼:“别逼我对女人动手!宾开!”女孩吓了一跳,捂着脸恨恨盯了林淮希一阵,终于还是慑于他的威胁咬牙切齿地快步离开。 京颜闭住眼睛,她早该明白的,他不断地逃走,只是因为不再喜欢啊。自己还一厢情愿地在后面不停地追,其实是让他感觉到困扰了。谁会不喜欢艳丽不可方物的美人,相比之下,她只是大学校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别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讨论化妆品和漂亮衣服时,她一个人穿着朴素的裙子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里。不明白那么优秀的董夏为什么会喜欢她,更不应该固执地以为林淮希还在意她。他那时就说过,自作多情。明明还能为自己留一点余地,却偏偏死不放手,亲手把自己推倒悬崖边。 他身边的女孩漂亮娇媚,她在亲吻他。 自己呢,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在这?”他就站在面前,声音和刚才一样冷淡。 “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极力撕扯出来的,“我以为……你被人追……会受伤……跟过来看看……对不起……” 林淮希有极短的茫然,他猛然大步踏到街边,看到不远处停着辆灰头土脸的红色自行车,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京颜,试探着问:“你骑自行车追过来的?” 她轻轻点头。 “从哪里开始的?” “……百桃西街的十字路口。” 天!林淮希几乎头晕目眩。百桃西街到这里!这个笨蛋知不知道有多远?他火冒三丈,一把扯过京颜的手腕,死死盯住她苍白的脸,大吼:“你这个白痴到底要干什么?我已经不去打扰你了!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她任凭林淮希紧紧捏着手腕,这样似乎能稍微缓解心里的疼,耳边响着他高声愤怒的质问,毫无办法,只能更加低垂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说话啊!”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比起说话,更像是啜泣。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我以为你要和人打架……追过来看看……” “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 “对不起……不会再这样了,再也不会了……” 百爪挠心,鲜血淋漓,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感觉。林淮希用力喘着气,胸腔某处越来越疼,几乎直不起身。 “京颜,你究竟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想说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京颜双眼迷蒙,看了看周围,那个娇俏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她弯弯唇角,想要笑一笑,却比痛哭还要难看。林淮希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腕,她慢慢蹲下去,环抱住双腿,过了很久,林淮希也只是静静站立着,没有催促她。 “我……”京颜发出细细的声音,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拼命挣扎出来的微小声响,但林淮希站在那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是白痴,那个时候,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我害怕,怕考不上现在的大学,让爸妈失望,让你愧疚,我会恨死自己……” “我不在乎你念不念书,做什么,我也不在乎你的朋友正当还是不正当……” “我害怕你打架,怕你受伤,会流血,会有危险……” “……我不是白痴,只是一直没能和你说……” “林淮希……你这个混蛋……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林淮希重重靠向身后的墙壁。京颜抬起头看他,他合着眼睛,面无表情。终于,他略略挑开眼,嘶哑着声音说:“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没有女朋友。” 京颜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呢?”他垂眼看她,叹息了一声,“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我看见他送你回家。” 京颜摇头,“他只是同学,我拒绝他了。” 林淮希眼里明明暗暗,呆呆地,甚至是痴痴地看着仰着脸的女孩,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非要说变化,只是更秀丽了,眼神比以前更柔软。心底叫嚣着期待着的话终于亲耳听到,她说喜欢他。林淮希勾勾唇角,又颤颤地抿住,脸上似哭似笑。 “我以为……”他缓慢地蹲,看着京颜珍珠一样的眼睛,“不会有这一天。”他苦笑着轻叹,“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丫头,我真奇怪,有那么多漂亮可爱的女孩,为什么就喜欢上你了?” 京颜呛笑,“我也是……你一点都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 林淮希仰起头,还在喃喃:“为什么喜欢你啊,你不漂亮,人又傻,没背景,什么都不会,还喜欢躲着我……偏偏……”他咬牙切齿,“偏偏总做些让我预料不到不能承受的蠢事!”他愤然看向她已经止住泪的脸,“你是不是故意的?” 京颜软软地微笑着,脸上的泪痕还是湿润的,“没有办法……我也会后悔,可是每次后悔的时候,”她无力地摇摇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 谤本控制不住自己。 明明没有过多么刻骨铭心,却在发生事情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你摆在高于自己的位置。 林淮希的声音平添了些邪气的蛊惑,这种语调,只在记忆里能找到蛛丝马迹,重逢以后他从没这样对她说过话:“丫头,我想做件事,不过在那以前,你再说句情话给我听听。” 他——他这是什么态度!京颜怒瞪着他,不让他如愿,“林淮希,我讨厌你这样。” “是吗?”他笑,唇角微挑,“你确定?”他倾倾身,脸上戏谑,眼底却深深沉沉。 京颜凝望他的眼,一时怔住。他笑意更深,猛地把她扯进怀里,狠狠吻上眼前微启着的嘴唇。微凉,很快在他的辗转下变得火热。 “呜……”京颜先是瞪大眼睛,又像吓住了一样紧紧闭住。只是低垂的双手,忘了去抵抗,应该推开,可是身体已经不听自己的话。 宾烫的带着点蹂躏味道的吻重重地从双唇移到脸颊,沿着光滑的皮肤滑到耳边,脖子。他手臂力气加大,把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胸膛里。耳边他的呼吸带着潮湿的颤抖,他忽然像孩子一样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带着汗的细腻皮肤,震惊地感受到另一种滚烫又冰凉的湿度。 林淮希一只手霸道而温柔地覆盖住她的后颈,嘶哑地低声说:“别说话。” 京颜轻轻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的背。 他在哭。 从来不曾把这个字和林淮希联系起来,他嚣张、邪恶、痞气、懒散,他很冷,很坏,很可恶,但是,她没有想过他会流泪。 积压了好多年的表白,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意外地发生在这个一点都不浪漫的地方,燥热烦闷的天气,空旷的街,杂乱的巷口,却是天堂。 再也不要失去你的踪迹。 “丫头,要是你父母不能接受我,让你把我甩掉,你怎么办?” 问出这句话时,林淮希正散漫地歪在她家的小沙发上,嘴里啃着苹果说话含糊不清。距离那天,已经半个月。 京颜端着两杯饮料从厨房走出来,坐在他对面,蹙起眉看他,“怎么想起这种问题?” “说说嘛,我问得很现实,很可能发生。”他眨眨眼睛。 京颜喝了口冰冰凉的果汁,被林淮希这句话扯远了心思。除去自己主观的原因,眼前这个歪歪斜斜的家伙的确没什么可爱的地方,甚至是让人避之不及。爸妈如果知道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大发雷霆,要她另找一个儒雅绅士。 林淮希把手里的苹果啃干净,笑眯眯地抬眼看她,“丫头,就算是那样——你也不会抛弃我对吧?” 自从扯去了中间隔着的那层纱,林淮希越发无赖起来,懒洋洋赖在她的小屋子里,跟着她去学校,跟着她去上班,她死活不肯坐他那辆太拉风的机车,林淮希也不介意,就随着她在大热天里挤公交车。不但无赖,而且粘人,京颜几乎以为自己收养了一条流浪狗,极度缺乏安全感,整天跟在她身后,偏还是一副懒洋洋不情愿的神情。半个月后的现在,他对她笑眯眯说出这些话,已经不只是无赖和粘人,他竟然还学会了撒娇。 明知道他在逗她,可京颜还是忍不住轻柔着声音说:“是是,不会抛弃你,我会好好喂你三餐,给你搭个暖和的窝,天气好的时候带你出去散步,晚上让你趴在我的门口……这样好了吗?” 林淮希努努嘴,“你当我是小狈?我不介意,没关系,不过——”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要说话算话。” 京颜连连点头。 第5章(2) “啊,对了——”他拍拍额头,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来时带的盒子,递到京颜面前。 她疑惑地打开一眼,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它,那双丢在松桂路的高跟鞋。这双鞋子是她买的第一双高跟鞋,银色的,上面点点的亮,鞋跟细而高,但走起路来极稳,她一直心爱得不得了。 京颜惊喜地把鞋子捧在胸前,“你又回去找它了?” 林淮希不自在地瞥了她一眼,“小心眼的女人,我要是不给你找回来,你说不定会念我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那么,至少十年八年,他们都会在一起咯? 京颜眯眼笑了,一副了然的神情,“我知道,那天晚上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没说话,就把烟踩灭了。”她低了头,回忆着那时的情景,“你还记得我受不了烟味,我就知道,你没把我忘干净。” “如果能忘,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愤愤然,“说不定现在正抱着美人在冷气充足的别墅里享受,哪像现在热得要死。” 京颜心微微一沉,脸上依然在笑,“那你去找美人好了,这又闷又热的小房子里只有个没有姿色的丑女。” “丑女?”林淮希不悦地瞪着她,“谁允许你说我的女朋友是丑女?!再美的人也比不上她,你没见过她吗?她瘦瘦的很漂亮,头发很长很黑,皮肤白,脸很秀气,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小心我生气了会揍你。”他神色如常地说着,仿佛这个人真的不是面前坐着的京颜,而是另外一个纤细秀美的女孩。 见京颜不说话,他也逐渐沉默下来,仰头看着屋顶,不甚在意地轻声说:“白痴丫头,想什么呢,只有你是特殊的。”他忽然倾过身体,双手撑住茶几,严肃地盯住她的眼睛,“我再说一次,那些话是开玩笑,你要是不爱听就告诉我,我以后不说。别一副委屈的表情,别人怎么看你我不管,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明白不明白。以后你都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因为这个难过!” 看他,多霸道多可恶。明明是他先说的,现在又反过来像是她的错。可是……她一直在笑呀,根本没有一点点不高兴,他怎么知道的? 林淮希撇撇嘴,又看穿了她的心思,“别假笑了,根本骗不过我。” 不假啊……以前心情不好或者难过的时候,她都是微笑着的,从来没有人看透,大家都以为她是真的高兴。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这次的笑意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 谁说吊儿郎当的林淮希粗枝大叶,他分明就有一颗比谁都细致的心。 京颜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嗯?”林淮希疑惑地看看她,“做什么?陪你啊。” 京颜和气地笑,无奈地摇摇头,“不是说这个,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事可做,这些天……你好像一直在陪我。虽然也没有再出去和人打架,但是总该……”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说下去。 林淮希模模鼻子,忽然笑了,“丫头,你是在为以后带我见父母的时候做打算?” “咦?” 他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对嘛,有你认为的正当的事做,和你父母说的时候总要比混黑帮的小无赖好听多了。” “我不是……”她蹙起眉,“我不在意好听不好听。” 林淮希摇了摇手边的扇子,眯起眼嘴角勾着笑痕,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可是下一秒,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铃声刚响出一两个音符,他就微微变了脸色,立刻站起来。 “喂,是我……知道了……告诉他放心……我马上回去……”他简短冷然地说着,全然不是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京颜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个样子,接起电话,突然就变了脸色,再回来时满头满脸的伤。 心里一抖,她伸手去扯林淮希的手臂,这时候他已经挂断了电话,立刻就准备出门。 “你……”京颜脸色为难,不愿说出来,“又要去打架?” 他扬眉一笑,揉揉她的脸颊,“我爸有事让我马上回去一趟,不是去打架。”他说着,难免有些啼笑皆非,“我又没有暴力倾向,哪会总出去打架。放心好了,等我回来和你吃晚饭。” 看样子他是一定要回去的,说什么都没有用,何况这样的理由——爸爸有急事叫他回去,她是不能反对的。即使心里清楚,他那个呼风唤雨黑白通行的老爸找他也不会有太正常的事情。 “嗯,”她只能轻声说,“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吃晚饭他再回家去,恐怕又要八九点了。 林淮希哈哈笑了,捧起她细白的脸轻轻地吻,末了又在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放开,“等你毕业就娶你回家好了,这么可爱。”他笑着,冲她挥了下手,防盗门“砰”一声关上。 这个家伙…… 京颜抬头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她盘算着去附近的超市买些菜。昨天刚刚发了工资,今天可以做点丰盛的。 她又兀自笑开来,要是佩珊看到她这样,一定会嘲笑她是未老先衰,花样年纪要迫不及待地当起贤妻良母。可是面对那个可恶的家伙,她就是没来由地心甘情愿饶有乐趣。真是无药可救,她走到镜子前把长发扎成马尾,涂了点防晒霜,拿好钱包出门往隔了一条街的大超市走过去。 天气还是很热。 她已经快要走到路口,穿过马路对面就是超市了,她甚至能看清楚超市门口打出的今日促销广告。 可怕的事情眨眼间发生。 她好好地走着,目不斜视,只是偶尔看一下路面,根本不会注意到周围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事实上,即使她去看了,也不会发现什么,那只不过是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她对车的了解很少,甚至看不出那有多么名贵。 京颜只知道,她出来的时候,路上人很少,这条路不宽,有多少人一目了然,当她经过那辆车时,街上几乎是空旷的。然后车门打开,车里突然蹿出两个男人,冰冷地从后面扣住她的肩膀,然后有什么东西捂住她的嘴。 世界刹那黑暗。 京颜醒过来时,眼前的世界依然漆黑一片。 她动了动,恐慌地发现自己被紧紧绑着,双手背在身后,两只脚也被捆紧,眼前蒙着东西,嘴被塞住。 不能动。 空气里漂浮着浓烈的汽油味。 天啊,这居然……是场不明所以的绑架。这种状况只在电影小说里看到过,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个最普通的大学生,什么都没有,连林淮希都说了,她不漂亮,没有背景,什么都不会,没钱没秘密,为什么会被绑架?不对不对——糟了——半个月以前,她的确一无所有,可是现在,她有了林淮希。 京颜是极冷静聪明的人,刹那猜到了缘由。林淮希那么小的时候就曾经被追杀,那么现在,他极有可能又成为被绑架的对象。这些天他频繁在她的小房子附近出入,肯定是被人盯上了。 说不定他现在也在这里。 京颜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这女人醒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身前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听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以前看过的黑帮电影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接下来,有无数恐怖的可能。但是她首先要知道,林淮希是不是也在这里。 有个男人说:“确定是她?长得很一般嘛。” 立刻有人谄媚地回答:“绝对没错,弟兄们亲眼看见林淮希那小子和她在巷子里接吻。”说到这,他嘿嘿笑了,“大家都知道,林淮希那小子虽然对女人来者不拒,但从来不亲嘴,上次安排过去的妮妮也确认过了,林淮希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打了她一巴掌。” “这么说,”那男人低声笑了,“林大少爷肯定会上钩?” “当然当然。” 京颜慢慢停止了挣扎,又和昏迷时一样,一动不动。 原来是这样。这些人觉得林淮希重视她,就把她绑来,想要当作筹码威胁林淮希什么。所以,他一定不在这里,也许还不知道消息,也许正在赶来的路上,也许,他正抱着美人在冷气充足的别墅里享受。 嘴被塞得很难受,京颜只能在心里笑笑。相比之下,她居然更希望发生第三种情况。这些人把自己当成有利用价值的筹码,一旦发现自己对林淮希没有任何影响,也许就会放掉她——把她当成一个可怜的失宠的前任女友。这样,似乎就是皆大欢喜。 他不会受威胁,她也不会有事。 她安静地僵直着身体,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险境,也没有去想另一方面——如果这些人一怒之下杀了她,该怎么办?她忘记了去想这个,只在不断地担心林淮希会不会遇到麻烦。 在这以前,她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林淮希的父亲在原来的城市呼风唤雨,却突然来到了这座城市,明明把林淮希送去国外读书,却在读到一半的时候就把他叫了回来。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事,他是绝对不可能这样做的。林淮希平常什么都不说,明显的,他讨厌这样的话题,甚至讨厌想起他的家。只不过现在,危机发生了。会想到绑架他的女友来威胁他,必然,已经到了某一程度。 他会怎么做? 千万不要来,这些人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她虽然完全不了解黑帮,但稍微想一想,也知道会有什么等待着他。 千万不要来,只要他表现得不在意,应该就会放掉她的。 “这女人不动了。” “是不是吓傻了?” “呵,只不过是个普通学生,估计也没什么胆子,吓晕了吧。” “啧啧,林淮希那种人居然会喜欢单纯的大学生,还真想不到。” “想换口味了呗——” 林淮希……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京颜忽然发现,她完全不了解他,只记得他对自己的好,只知道他现在的手机号码,其他的……她又努力想了想,几乎一片空白。对于他的身世背景,还是高中时从宿舍姐妹的闲谈里知道一些,在那以后,她不问,他也不说。 他或许,一直在换女朋友。听这些人的语气,他也许真的是个来者不拒的公子。说起来,黑帮少爷,身后有强大的父亲撑着,桀骜不驯的男孩,的确有花心的一切条件。半个月前,她还亲眼看到蛇一样的女孩贴紧他的身体亲吻他,而他,并没有拒绝。那么自己,对他来说究竟是作为什么存在的呢?这半个月里,他日日在她身边,但规矩得很,最过分的行为,就是在她认真做菜时突然吻住她的嘴唇。 不管之前怎样,她明白他很在意她。 心底轻轻地叹气,京颜从来不是会被别人的某句话或突然出现的某个想法左右心情的人。这个时候,她清楚地知道林淮希有过很多女友,或许只牵手拥抱,或许只喝酒聊天,或许……也有过其他的。但在这同时,她更清楚地知道,林淮希很在意她。就在今天出门以前,他还吻着她的脸,说“娶你回家”。 这样,她就已经满足了。 即使现在正在抱着美人吧,京颜心里又叹了一声,也没关系,她只希望他不要傻傻地跑来救她。只有她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只有她一个人,也肯定——没事的。 汽油味越来越浓,京颜觉得胃里翻腾,有点想吐。她略微动了一体,指尖触到地面,身下好像铺着干草一类的东西,应该很干,可是她触到的地方居然湿湿的,像是洒了水。 浓重的汽油味笼罩在鼻端。 “呜呜——”京颜猛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极力发出一点声音。可是刚刚错杂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无踪。周围极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只有让人欲呕的汽油味。 不仅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湿的。京颜这才感觉到光果的手臂和小腿接触到的地方全都微微地凉。 她被遗弃在这个地方。 没有人在。 几乎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处在什么环境里,京颜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林淮希!林淮希!你这个笨蛋千万不要上当!不要来!这里洒满了汽油!全部都是,她身边的每一寸地方,全部都是汽油! 然而尖叫只化作沉闷的呜咽。 直到,筋疲力尽的她猛然听到一声巨响,好像是有人撞开了紧闭厚重的门。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嘶声大吼着她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恐惧颤抖的语气。 然而,京颜做不了任何回应,只是更加绝望。 她猜错了。 这不是威胁,不是交换,而是要他的命。 第6章(1) 炙烈的火海。 浓烟滚滚。 京颜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灭顶的恐惧。她全身的束缚已经解除掉,手脚可以活动,眼睛可以看到,嘴巴也可以说话。 激烈燃烧的火焰就在脚边,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部都是跳动着的橙色红色的妖怪。它们张牙舞爪,吐着舌头扑过来。 明明想拼命地痛哭,但双眼干得连一滴泪都没有。她转身扬手狠狠打了身边那人一巴掌。嘴唇剧烈地颤动,全身滚烫着发抖。怎么办怎么办,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是个废旧的仓库,大且空旷,没有窗子,大门被人紧锁,只有无边无际的火焰。 林淮希把她抱得更紧,趴在她耳边低声说:“丫头,别怕。” 他从身边一堆废旧的钢材里捡起一根手腕粗的钢管,掂量了一下,把京颜搂到另一边,突然狠狠捶向紧贴着的这面墙壁。 这是个存放烟花爆竹的旧仓库,平地上是洒了汽油的干草,地上空旷,只有少数几堆废料,半空中悬起高高的货架,上面堆放了很多烟花鞭炮,还有很多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林淮希淡淡地说:“那些是火药。” 火还没有蔓延到货架上。如果烧上去的话,京颜不敢想象,林淮希又说:“烧上去的话,就会爆炸了。” 京颜真想掐死他。这个白痴!那么有经验的知道会发生什么,居然接到威胁电话后就单枪匹马地跑过来,他踢开大门时,空荡荡的仓库里只躺着京颜一个人。他飞扑过来解开她的捆绑,身后大门“轰”一声紧闭,火苗猛地在身下蹿起来。他用身体包裹住她向外滚过去,才勉强没有立即葬身在火海里。 林淮希用尽力气撞击着墙壁。 他紧紧皱着眉,冰封住的侧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京颜忽然觉得全身月兑力,如果不是林淮希钢铸一样的手臂紧紧缠着她,她恐怕已经坐在地上。 “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像是正在哀惨地痛哭,可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你来干什么……” 林淮希手上继续狠狠用力,转头对她扬眉一笑,“混蛋?混蛋再坏,他也爱你啊。” 火焰翻滚,他站在这里,却像一片沉着宁静的水。她早就说过,林淮希长相并不出众,只是眼角眉梢给人种飞扬跋扈的感觉,他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锐利冷冽,笑起来以后,又像吊儿郎当的小痞子。她喜欢他,但她从不认为林淮希会是个柔情的人。可是现在,他在火光中对她侧着脸微笑,纤长的睫毛微颤着,嘴唇抿起,唇角勾着一点弧度,竟然那么那么的——温柔。 死亡面前近乎残酷的温柔,终于让京颜泪如雨下。 他叹了一声,把她搂到胸前,吻着满脸的眼泪,低沉着声音说:“好了,别哭,省点力气。” “林淮希……”她提起力气环住他的脖子,哭着说,“林淮希……我爱你。” 他的眼睛像钻石一样闪着光芒。 京颜不知道他为什么持续着用钢管撞击这面墙,她不会相信墙壁会脆弱到被撞塌。可是,他的神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她转开目光,猛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林淮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噼噼啪啪的火苗已经沿着墙角的柱子蹿上去。 林淮希的表情更加绷紧,铆足全身的力气更频繁地撞击着墙壁。 连成一片的炸响。 火焰蹿到了货架上,瞬间点燃边缘少量的爆竹。 “京颜,如果推不开这面墙,咱们恐怕就要死在这儿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语里夹着叹息。 京颜不语,身体更加贴近他,眼睛紧紧盯着飞蹿的火苗,轻声说:“没关系。”她颤抖着舌忝舌忝嘴唇,飞快地接着说:“马上就要烧到那堆烟花了。你记得高三那年的平安夜吗,我在你家的沙发上,看到好漂亮的烟花。今天,还是我们在一起,说不定会比那天晚上更漂亮……” 林淮希忽然一笑,迅速把京颜裹在胸前。 刺耳的爆裂声轰然作响,急速蔓延,货架上堆积着的烟花和火药同时爆炸。 墙壁在同一时间塌陷。 林淮希怀抱着京颜,趁着塌落的缝隙滚出屋外。 外面夜幕低垂,身后火焰怒吼,轰鸣不断,震耳欲聋。林淮希趴在地上,把女孩死死包在身体里。 “丫头,很遗憾,你看不到那些烟花了。但是我保证,它们绝对不会比那天晚上的更美。” 消防车和警车呼啸着同时赶到。林淮希踉跄着站起来,抱住昏迷不醒的京颜,趁着人多嘈杂悄悄离开混乱的现场。 还好夜幕已经降临。 千辛万苦地回到京颜的小房子时,林淮希已经汗流浃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他用力喘了几口气,坐靠在门边闭住眼睛。 京颜还没有醒。 林淮希疲惫地叹息着,轻轻抚上她冰凉的面颊。 他真想,真想杀了自己。遇到这个丫头,一切都乱了套,原本一直清醒着的头脑因为她流着泪的一句喜欢就通通化成糨糊。什么都忘到脑后了,居然真的把自己当成可以正常恋爱的人。 可惜,他不是。 他想认真地爱她,想全心全意体会深爱的感觉。很想很想。每次看到她对自己微笑着的脸,就幸福得不知所措。可是就为了这点可悲的自私,他差一点就亲手害死这个傻女孩。爸爸那边的状况已经一触即发,他心里清清楚楚,可是不但不躲得远远的,居然还每天跑来这里缠着她。现在好了,她肯定被吓坏了,明明只是个温柔的傻傻的大学生,却让她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 懊死!林淮希一拳狠狠砸在墙上,恨不得让自己处在酷刑之下,好能把怀中女孩的恐惧多分担一些。 京颜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柔软的床上。四周昏昏暗暗的,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微弱的光。 空空荡荡。 心猛然一沉,恐惧刹那冲进脑子,她跌撞着下床,声音已然变调:“林淮希!林淮希!林淮希你在哪!” 客厅里响起快速的脚步声,门口很快出现熟悉的人影,“怎么了?我在这儿。”他走进来,扶住面色惨败的京颜。 京颜定定地看了他好半天,像是不相信他是真实存在的,林淮希也不说话,任由她仔细端详着。终于,她颤颤地捂住眼睛,发出低声的呜咽:“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不在这里了……” 林淮希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抱起京颜把她放回到床上躺下,拉过椅子坐在她的床边。他抬手模模她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 京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很乖很乖地小小声说:“我没事。” 林淮希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手停留在她的额上没有动,眼神很淡薄,看看她,又轻轻移开,看向灯火闪烁的窗外。 “我真的没事。”京颜不知为什么有点害怕他此刻的表情,“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你呢……你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出口,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不安?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再问下去。他那么聪明,能一眼就看穿她拼命隐藏的心思,所以现在,她也怕他会看出来,她其实——非常非常害怕,拼命控制着,才能让自己不颤抖。怒吼的火焰和爆炸时的巨大响声逼真地在脑海里一遍遍重现。她怕得要死。 沉默了很久,京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为什么……为什么墙会被撞塌?” 林淮希这才转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那个仓库我很早以前就去过,墙本来就不结实,和朋友玩的时候不小心在上面弄坏了个大洞,怕被人发现,我们几个人连夜随随便便地又给补上了,很容易就能撞塌。”幸亏是这样,否则他们早已经葬身火海。林淮希深深吸进一口气,试探着去想着那种不能承受的后果。 和朋友去玩,能把墙弄出个大洞,还可以连夜补上不被发现?京颜很惊奇地看着他,渐渐挥散了满脑子的恐惧感。 可是林淮希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海水,他忽然把头埋进她小小的手里,低声问:“还在害怕吗?” 京颜呼出一口气,模了模他低下去的毛茸茸的脑袋,现在的他,像只可爱贴心的小狈,不,错了,他林淮希怎么会是小狈呢,他应该是只张牙舞爪的小狼才对。京颜淡淡笑起来,觉得恐惧感散去了很多,她摇摇头,轻柔地说:“我不怕。” 他不说话,抬起手模索着关掉台灯,屋子里陡然漆黑。 林淮希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她的手心里传出来:“你这个笨蛋。”不等京颜说什么,他又开口:“白痴丫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他忽然抬起头来,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对你好吗?不说甜言蜜语,没有送过你一样礼物,什么都不能给,呵,不对,我能给你你也许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恐惧……”他好像在笑着,“有什么好的?还非要和我在一起,你都不觉得讨厌吗?” 他说得很快,在笑着,但绝对不是开玩笑。京颜暗自攥紧手,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高三分班以后你每天早操的时候都会在四楼的窗户看我。每天上学放学,你就坐在后门,我有什么麻烦你都知道,都会偷偷帮我……你说过喜欢我,你送过我圣诞礼物,那天晚上的烟花好漂亮……” 他在黑暗里断续地笑,语气逐渐冷然:“这算什么好。” “你一直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帮我找回鞋子,我说的话你都不会忘记,天气那么热也会陪我挤公交车上班……”京颜越说越快,眼眶滚烫,几乎要流出眼泪。她的手越攥越紧,但还是不明白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转开脸不去看她,“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这样做。” “你……”京颜捂住嘴,拼命睁着眼睛,不让无缘无故的眼泪滚落。 林淮希站起身,打开窗子,已经带点凉意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四楼的视野并不开阔,何况外面楼宇林立,只能看到黄黄白白的点点灯火。 “京颜,”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能消失在微凉夜风里,但一字一字,都像刚刚炸响的轰鸣,狠狠敲击着京颜的耳膜,“我们分手吧。” 在这样的夜里,他静静站在窗边,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罢刚就像是不安地站在悬崖边,这句话,是力量深重的推打,她已经错开脚步,带着脚下无数的尘土和碎石滚落下去。崖下不知道有多深,但是风声好大,她的耳朵里响着巨大的轰鸣,其他的,什么都听不到。 骗人的…… 他下午还说过至少以后十年八年在一起,告诫她不许抛弃他,计划着去见她的父母,不要命地去救她,在火光里对她说:“混蛋再坏,他也爱你。”兜兜转转这么久,才刚刚半个月的时间,他才刚刚能停留在身边。 他明明说爱她。火光里他的眼睛像钻石一样好看。 骗人的……他爱她,他一定是爱的……他才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不……”京颜仍然大大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黑暗中的脸庞像凝固住,没有表情,更没有哭,“不……我不答应……” 窗边的人笑得冷淡而艰涩,“你不知道我有过多少女人吧,同样的事同样的话我对很多人都做过说过。你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能再见到不容易,玩玩而已。” 只是玩玩而已,游戏到此结束。 京颜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深深吸着气,“……骗人……我不信……” “哈,你看,”林淮希满脸不屑,“你又在自作多情了。” 他……他一定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伤人,他要是知道的话,绝对绝对不会对她说的。自作多情,从认识他的那天开始,京颜就对这个词莫名的恐惧,他对她说过一次,但他收回了,这一次,她更不愿相信。 窒息般的静默里,林淮希在窗边走了几步,脚步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清晰刺耳,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京颜,游戏结束了,你继续过你的生活,和谁在一起以后怎么样都和我没有关系。以后你也别再做蠢事,如果再打扰到我和漂亮女人亲热,我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皱着眉说完这些话,林淮希刚向门口又走了两步,就听到她低低地自语一般控诉着他:“骗人……你说过爱我的……你说过,只有我是特殊的……我们明明……明明是相爱的啊……” “都是假的,”他冷笑着转过头,“我没见过比你更蠢的人,那些话,全部都是骗你的。” 你记忆里关于我的一切,全部当作是假的就好了,或者干脆当作没有存在过,会气会恨会伤心,过一段时间就没关系了。 房间很黑,京颜连抬起手打开台灯的力气都没有。她很想看一看他的表情,是不是和他说出的这些字句一样坚冷? 林淮希说:“我没心情再和你玩下去了。你以后也不要找我。再见。”他迈步欲走,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京颜躺着的方向,实际上,他也看不清楚她的脸,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说:“这句再见的意思,是再不相见。” 楼下忽然响起车子开近的声音,车灯快速地闪过窗子,灯光大亮,但只是刹那,光线转走,又剩下和之前一样的黑暗。 然而只是这一秒的光亮,京颜也已经看清楚了林淮希刚好望着她的眼睛。 林淮希悚然一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快速转过身向门口大步离开。 怔忡过后,京颜赞同了林淮希刚刚说过的话,这世界上的确没有比她更蠢的人了。怎么会真的以为他说的全部都是实话?他是个大骗子,一直在用假话骗她!骗她难过,骗她的眼泪!在死里逃生之后突然说什么玩玩而已,自作多情,再不相见……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在谁也看不见的黑暗里,他为什么会泪水盈睫? 在一晃而逝的车灯里,京颜看到他的眼睛,淡淡的红,眼里晶莹闪烁。 她早该明白的!林淮希根本就是个嘴硬的混蛋! 他已经走到了房门口。 京颜掀起被子跳下床对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扑过去,死死从背后搂住他,仿佛倾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无论林淮希怎样挣月兑,她都拼命似的不肯放开。 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你离开?你总是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一点抓住的机会都不会留,而我只能默默地等着,没有办法去找你,只能这样忐忑不安地期待下一次见面时你能好好地留下来!你是真的玩玩而已吗?对我和对之前的每一个人都一样吗?那为什么一边冰冷着声音在黑暗里说着撕心裂肺的话,一边却傻傻地红了眼眶? 我就这么的……不值得信任吗? 终于,林淮希冷冷笑了一声,停止了挣月兑,“你居然有这么大力气,我真是小看了你。”他似乎无奈,站得摇摇晃晃,干脆坐在地上。京颜也随着他跪坐下,手上力气越来越大。 “我都说这么清楚了,你还想怎么样?要钱吗?可以,我给你。” 京颜只是搂着他,全身颤抖着一言不发。 林淮希颤动着眼睫,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要多少钱?说吧,我看看你值不值这个价码。” “不说?”他哼笑,“想要太多不好意思开口?十万?一百万?有了钱,你就可以不用再穿这么廉价的裙子,也不必对一双破鞋宝贝得不得了。” “我以前遇到的最难缠最粘人的女人都比你强。没想到你居然这副样子。” 他挑起唇角,尽是嘲讽,“再不放开,我就扭断你的手。” “……好。”身后一直没有停止颤抖的女孩终于慢慢张口,吐出柔软的字句,“你扭断吧。要不然,我放不开。” 林淮希,你明白吗?不是不想放,而是放不开。从那个飘雪的冬夜你在楼下飞奔而过,就已经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会慌,会怕,会痛,但鲜血淋漓的,我也舍不得拔,拔不掉。我的生活和记忆原本是黑白的,所有添加上去的色彩都和你有关。无论怎样都好,只要你还会为我红起眼眶,我就算死也不会放开。 第6章(2) 他当真捏住她细细的手腕,“你以为我不敢吗?”他手指猛然用力。 京颜顿时咬住嘴唇,闭住眼睛一声不吭。 疼痛到极点,整只手臂都是麻木的。 好疼,好疼……可是能比得过那天晚上听着你离开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楼梯里的感觉吗? 林淮希逐渐放轻手上的力道,女孩的手僵僵地停在他胸前,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垂下眼,还能看到白皙的手腕上暗红色的淤痕。 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京颜只能用灵活的那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服,头紧紧贴住他的后背。她怕,不知道自己一只手能不能抓牢他。 “你……怎么固执成这样……”林淮希从来没有感觉这么无能为力过,“再难听的话也伤害不到你吗?” “我说了,我只是和你玩玩,现在结束了,你别纠缠了行不行?” 他说着,语气再次冷厉起来:“京颜,你连累我了,这次为了救你,我差点被烧死!你只会碍手碍脚惹麻烦!我让你滚远点!” “你滚远点!” 京颜轻声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滚落满脸,“……你随便说吧,说得再重也没关系……这样,你能觉得舒服点吗?”她抬起还在疼痛的手,轻轻触上他的面颊,轻轻柔柔的,用指尖抚模,林淮希直挺挺地忘记反应,任由她的手指温柔地移动。京颜的手指停在他的眼下,轻喘着,一边不停地掉眼泪,一边努力微笑着,“林淮希,你随便说吧,我不在意,我可以忍着……但是……你为什么会哭啊……” 她指尖停留的地方一片湿意,就像那时身下洒落的汽油,凉凉的,却能想象到燃烧时不能承受的炙烈温度。 林淮希猛然捏住她触碰着脸颊的手,感受到她因疼痛反应出的颤抖,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夜色越来越深,黑暗无边的小屋子里,两个人狼狈地坐在地上沉默着。 有人静静地呼吸,把无声哭过的痕迹悄悄湮没。 有人拼命地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满脸湿润,不敢哭出声音。 “我没有那么傻,我明白……”京颜从喉间挤推出来的声音细若蚊鸣,“你怕自己会害死我。你觉得这次吓到我了,如果再有下次,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想离开……我就能和以前一样,平平静静的,做最普通的学生。” 林淮希微微仰起头。 她慢慢地,带着哭后的干哑继续说:“和以前一样,做最普通的学生,上研究生,找工作,平平稳稳的,然后呢?你想过吗?然后呢,我是什么样子?” 等了好半天,林淮希才轻声说:“然后找个不错的人结婚,生孩子,变老。” “那你呢?” “呵——”他极淡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 “你会继续去打架,在你爸爸身边,等我结婚的时候,你或许已经死了,是吗?”她说着,下意识用双臂环紧他的腰。 林淮希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单一地发出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丫头,这些话,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林淮希,别再说假话,我只想问你,你有没有真的爱过什么人?” 他短短的沉默,依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爱着什么人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哈……”他合住双手,轻轻地说话,只听声音,现在的他竟然乖巧柔情,但接下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保护。” 京颜浅浅笑了,“我们一样……我也是,想要保护。你爱着谁我不问,但我知道,我爱着你,就绝对会拼命保护。” 林淮希干干地发笑,“你能做什么?” “看不起我?”京颜的表情温柔得让人沉醉,可那人依然不肯转过头来,“我不是只会哭着从身后抱住你,我也会扑过去挡在你前面。” “然后两个人一起下地狱。” 温柔的对话在林淮希的似笑似嘲里戛然而止。 下地狱吗? 把我留在这里,你一个人走远,明知道你会有危险,生死堪忧,我却保持着原来的轨迹,安稳生活。这难道——不也是地狱吗? 林淮希,你以为这是场用冰冷的言语就可以完结的悲情电影,但事实并不是。如果可以放下,我早不会抱着你坐在这里,我或许不会与你重逢,或许对你唯恐不及,或许早已是其他什么人的女朋友。放不下,差不多四年的时间里,心心念念惦念着的全是你。 我和你之前有过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女友不同,不是一场绑架一场大火就会吓到尖叫着逃走。我愿意站在你旁边。 如果是两个人一起下地狱,有没有可能,地狱就不再是地狱了。 她伸出手,碰到林淮希冰凉的指尖,轻声说:“不想下地狱,那就和我一起留在人间吧。” 林淮希意外地没有冷笑也没有反驳,他冰封一样的沉默,京颜也不再说话,静静抱着他,地面冰凉,夜深人静,十二点将过,马上又是新的一天。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是满足的。 “……你有没有想过,”林淮希艰涩地低声开口,“只是因为你太善良了。如果不是高三的半年我每天暗暗在你身边纠缠,你根本不会动心,也许……连喜欢都算不上。你那么傻,什么都为别人着想,我骂你伤你你不气,去打架你不气,连累你不能保送你不气,还想着为我好。只是因为我关心过你。这样的报答,是不是太重了?你难道不觉得你的感情……只是出于那些莫名其妙的感激吗?” 靶激?真的只是这样?京颜摇头,“我遇见那么多人,也有很多很多对我好的,可是我只爱上你,这样也是感激吗?你做什么我不在意,去哪里我都能陪你。这样……也是感激吗?何况,”她苦笑,“你还真是大言不惭,你那么可恶,什么时候对我好过,我对你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感激。” 你以为我的坚持只是因为你的纠缠。但我心里清楚地知道,喜欢这件事,好早以前就已经发生。 “京颜……”林淮希终于无能为力地说,“我不能再冒险了。” 听到他温柔下来的声音,京颜立刻抓住他的手,“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好不好?”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淡淡开口:“我爸现在处境很危险。大概一年以前,他就发现原本最信任的人在暗中搞鬼,想整垮他。采取手段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过他基础还算牢靠,没那么快被打倒。直到我在美国开始频繁地遭到攻击,我爸知道事情严重,把我接回来。虽然……我和他很少亲密,但他毕竟是我爸,我必须在他身边。这次那些人就是发现我和你走得近,就想到绑架你引我过去,杀了我,很容易就能击溃我爸心防。他……好像很在意我。” 京颜睫毛颤了颤,轻声说:“他一直都很爱你。” 林淮希哑声笑着,“你明白了吗?我必须在他身边,即使早晚会被人杀掉。你呢?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好日子过,这次是汽油,谁知道下次会不会直接扔炸弹。我救不了你,明知道这样还抢着送死,猪都比你聪明。” “你又嘲笑我,”京颜笑出泪花,“企鹅和仓鼠说完,现在又变成猪了。可是猪也有自己的想法,林淮希,你别想用这个理由甩掉我,我不会离开你。” 林淮希摇头。 “先不说这个,”京颜快速转移开这个话题,“我问你另外一句,你爱着的那个人,想保护的人,是我吗?” 他不说话。 京颜闭上眼睛,与林淮希垂落在身边的手十指交握,认真地说:“你不回答,那就是,别说我自作多情。林淮希,你担心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怕,我不离开你,就算你走了,我也会想尽办法找到,一直纠缠下去。” “如果找不到呢?” “没有……没有这种情况,一定会找到。”她格外严肃,一字字都像在宣读誓言。 林淮希开始苦笑,“……你才是最无赖的人。不在乎以后一直生活在危险里?” “我会努力适应。” “不考虑找找更好的人吗?” “我一直以为你最自恋,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好的。” “呵——不会怕吗?” “怕。但是更怕你走。” “……真的爱我?” 她抱紧他,“这是最蠢的问题。” 林淮希全身酸软,彻底没有一丝力气,他微微张开唇,迟疑着开口:“丫头,可以等吗?”他像是害怕听到京颜的回答,接连着继续说:“如果你愿意,等等我吧,我必须回去,但是……会努力早点回来。” 眼泪刹那决堤。 京颜愣愣地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微微汗湿的后颈,指尖握着他发冷的手,几乎放声大哭。笨蛋笨蛋笨蛋!只要你答应,我怎么都可以! 她松开抱着他的手臂,向后退开一个缝隙。 林淮希全身猛然冰冷僵直。 京颜艰难地站起来,双腿麻木迈不开步子,但她仍然慢慢走到他面前,弯下膝盖,跪坐在他身前。他的眼睛黑黑亮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凑近,主动吻上他干涩的嘴唇。 这个时候全世界都不存在,只有眼前一个你。 唇齿缠绵时,她的声音伴着温柔的叹息:“我等你。” 我们一起迎接新的清晨。 哭过后,京颜才觉得累到极致,林淮希把她抱回床上,走进厨房煮了杯牛女乃看着她喝下去,又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的声音也疲惫异常,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我现在不走。” 京颜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林淮希轻声细语,但字字严肃:“记住,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从此它属于我,永远不准你伤害它,否则我就彻底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看着她小心翼翼点着头的样子,他垂眼,温柔下来,仔细叮咛:“从现在开始,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恐惧痛苦过后,她已经被抽干了力气,在他的注视下很快睡着。而林淮希自己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他在牛女乃了加了少量的安眠药。 这一夜很快就会过去。 从此咫尺天涯。 沉沉睡去的女孩均匀地呼吸着,不知道梦境里都有谁的影子,是否还会想起燃烧的火焰,或者想起树木荫荫的旧时校园。 林淮希轻轻起身,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丫头,我没有真正交过女朋友,没找到你的时候,我牵过抱过别人,但没有吻,更没有其他的。”他喃喃说着,像认错的乖巧小孩。 “我很想你。” “本来以为不会见到了,”他微微笑起来,“我还有点感谢那天晚上打我的人,看见你的时候,我真想跑过去抱住你。” “你说你喜欢我,像做梦一样。” “那些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快疯了,还好你没事。” “丫头,等等我,我会努力早点回来。” “丫头……我很爱你。” 林淮希嘴角弯弯的,眉眼温柔,唇间呢喃出的耳语在寂静的夜里让人欲哭。 她睡得很熟。 不过没关系,就这样吧。 林淮希直起身,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四十几个未接来电。 就这样吧。 傻丫头,好好生活,不要难过。 再见。 第7章(1) 这是个并不寒冷的冬日。 地铁站人潮攘攘。 京颜怀抱着厚厚一叠刚刚整理好的资料,打算给导师送过去。她穿着件米色的大衣,很能凸显细致的身形,长发柔柔顺顺地散下来,脸上淡淡的柔和的妆容,早不是当初那圆滚滚小企鹅的模样。 “京……颜?”身后迟疑的呼唤让京颜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了一个穿黑色双排扣大衣的挺拔男人,轮廓很熟悉,她愣了半晌,突然想起这是她的高中同桌。 喜悦在脸上慢慢漾开,她笑看着他,“陆庭凯?” 男人也笑了,擦擦头上的汗长出了口气,“还好没认错。刚才远远就看见像你,又怕不是,跑了好半天才追过来。” 京颜说:“我赶着去给导师送资料,走得急了点。其实你可以喊名字,就算不是也没关系。” 陆庭凯挠头笑笑,乍看起来也算成熟俊朗,可到底还是一副少年模样,“导师?你继续读研究生了?” “直接保送的,”她微笑,“不想太早去工作,只好偷懒了。” 陆庭凯连连点头,“你成绩那么好,保送是应该的,像我现在每天跑来跑去,快累死了。当初咱们学校的两大风云人物,你和戴茗纱,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出色。” “茗纱比我辛苦多了,”京颜想起好友笑意更浓,“她一整年也不得休息,我却是一整年都闲得没事做啊。” “是啊,大明星嘛。”陆庭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明天晚上七点在血色天使有个同学聚会,都是高中咱们班的,好多人都去,正发愁联系不上你呢。虽然你后来分到冲刺班去了,不过也是咱们一班的骄傲嘛。” 血色天使是知名的ktv,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刚好明天没什么事,见见老同学也不错。京颜点点头答应,“好,我一定准时到。” 陆庭凯一拍手,很高兴地说:“那就这么说好啦,明天晚上七点。” 京颜挥手和他告别,回身走了一段,刚好赶上地铁。 人不多,身边有看报纸的老人,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花枝招展的只穿着短外套小短裙的漂亮女孩,门口坐着两个穿着校服塞着耳机的学生。京颜坐到两个学生旁边,她们穿着的是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名台高中的校服。 她随手翻开手里的资料,低头看起来。 旁边短发的小女孩拔掉耳机,和身旁的好友低声说:“你听说了吗,骆杰又去打架啦,把延知的那个胖子打得头破血流。” 另一个梳马尾的女孩“呀”了一声,连忙问:“真的?那个胖子听说好厉害的!” “是呀是呀,”短发女孩兴致勃勃,“所以才说骆杰太强了!” 梳马尾的女孩脸红红的,“前天晓琪托人给他送了情书,被他看都没看就扔进垃圾桶里,晓琪哭了一个下午呢。” “哦?”短发女孩俏皮地眨眨眼,“该不会你也想写情书吧。他可是骆杰呀,那么著名的小恶魔,他绝对不会接受你啦!” 梳马尾的女孩面红耳赤地连连否认。 京颜转回目光,继续看着摊在膝盖上的资料,忽然控制不住想要哭泣。她捂住嘴,努力地睁大眼睛,防止眼泪落下来。 短发女孩停止了和好友聊天,又戴上耳机,嘴里轻轻哼唱着正在听的歌:“我害怕无人知晓的黑暗,期待你看过来的双眼……” 眼泪轻轻落下来,掉在纸页上,润湿了小小的圈。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什么表情,仍然像在安静认真地看资料。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没有人知道她在哭。 臂念不同了呢,她上高中的时候,打架拼命嚣张冷漠的小恶魔那么让人害怕和讨厌,可是现在,差不多的状况,已经有这么多小女生会偷偷喜欢了。表白,被冷淡地拒绝,送情书,被残忍地丢尽垃圾桶,可仍然有人偷偷红着脸,念那恶魔的名字。如果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话,她和林淮希,是否会和现在全然不同? 一年半了。 她大学毕业,上研究生已经快要半年。身边很多很多东西都在改变,旧的建筑推倒了,很快又矗立起让人望而生畏的大楼,学校有很多稚女敕的新生,毕业时她最尊敬的那位老教授也已经退休了,隔壁的阿姨上个月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校园里新种的花在她上了研究生的这一年也全都开放了。 这么美好。 却也这么让人恐慌难过。 那天上午,她睁开眼睛时,满室阳光,但空空荡荡,忽然听见客厅里有轻轻的响动,她起身飞奔出去,脚步硬生生地停在房门口,客厅里同住的女孩佩珊正在整理东西,抬头对她灿烂地笑。 没有,没有,没有! 小小的屋子,没有几步就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他的影子。佩珊担心地拉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那天起,他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蛛丝马迹。 短发的女孩还在唱着:“我害怕无人知晓的黑暗,期待你看过来的双眼,宁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步一步踩着你的脚印,也不愿孤单留在荒野,梦中呢喃你的名字……” 拌声猛然止住,两个女孩起身下车了。京颜看着她们逐渐走远的背影,女孩子正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什么,或许在说最近的考试,或许还在谈论恶魔一样的男生。 等待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京颜逐渐觉得自己做错了决定,如果当时不要那么轻易妥协,拼命跟着他,一直在他身边,也就不用这样焦躁痛苦。 她回过头,合上摊开的资料,头靠向后面闭起眼睛。 林淮希,你知不知道,我宁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步一步踩着你的脚印,也不愿孤单留在荒野,梦中呢喃你的名字。 血色天使。 顺着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的指引,京颜停在206包厢前,刚一推开门,就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唱歌声笑闹声。 “天啊!京颜!居然是京颜!”立刻有人高声大叫,好几个人一起快步迎上来,本来就吵吵嚷嚷的包厢里立刻更加混乱。 京颜无能为力地苦笑,她早该想到,班级四五十人聚会,就算只来少半还有十多个呢,挤在一个房间里,必然是这幅情景。现在看来,竟然来了多半不止。不知道陆庭凯是什么能耐,今天居然把大家都聚在了这里。 “好久不见大家了。”京颜笑着打招呼。 白宁拍拍她的肩膀,看向众人,由衷地说:“京颜现在可绝对是大美女了,精英就是精英,不管哪方面都出类拔萃啊!”白宁是原来班级里的体育委员,高高大大的,很明朗的一个人。 好多人应着:“那是,京颜不管走到哪都是最好的。” 正在唱歌的谢雨非也放下话筒,笑着说:“陆庭凯说京颜会来我们大家还不相信呢,没想到真来了!两个风云人物都聚在这儿,这次聚会太有意义了!” 两个风云人物?!难道——戴茗纱?! 京颜连忙扫视整个房间,一张张笑着的脸里没有她,只有角落的沙发里有个人戴着帽子低头坐着,看不清楚到底是谁。 她一步步走过去,直到站在面前了,那人才伸出细白修长的手,搭上帽檐,轻轻向上一掀,同时抬起头来,七彩灯光下,露出一张明艳照人的笑脸。 “茗纱!”京颜惊喜地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戴茗纱现在已经是正当红的大明星,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何况当艺人多方面约束,不可能随心所欲生活。京颜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今晚见到她。她们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面,只在不停更换的巨大广告牌上能看到她越来越漂亮的脸。 戴茗纱笑着站起来,一把把她抱住,“傻丫头,还是那个样子。” 京颜用力地回抱住好友,偷偷把头埋向她的颈窝,不知道到底是哪种原因,在好友宠溺无奈地说出傻丫头三个字时,她刹那泪盈于睫。 身后众人哈哈笑着,热闹非凡。 有人打趣着说:“我就说嘛,京颜绝对是茗纱最死忠的粉丝,你们看你们看,抱到现在还舍不得放开!” 又有人插嘴:“也不全是,她们两个从高中感情就好,好几年了还都是各自圈子里最精彩的人,我看她们互相都是彼此的粉丝吧。” 戴茗纱放开京颜,挑眉一笑,照亮了整个包厢,“这话说得还差不多,我可是崇拜京颜崇拜得要死。明星什么的都是人追捧出来的,京颜和我不一样,她绝对是实实在在的。” 大家连声说是,这位大小姐可没有人敢惹,只要她高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戴茗纱拉着京颜在沙发上坐下,那边有人拿起话筒,对她们笑道:“茗纱,给我们唱首歌吧,听说你下个月要发专辑了,到时候开演唱会门票肯定特别贵,我们也买不起,不如现在唱唱让我们过过瘾。” 众人大笑,拍着手起哄。 “可以啊,”戴茗纱曲起手指支着下巴,微微笑,接过递来的话筒,这首歌不知谁点的,是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旁边人让她点首喜欢的,她歪歪头,弯着唇角,娇俏可爱的样子,“不用,就唱这个吧。” “……因为我任由我,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你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 她的声音很好听,唱得不重,语调淡淡的,却是极致地唱出苦涩和无奈。她闭眼唱着,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坐在那里,竟像不可侵扰的公主。 戴茗纱唱完,睁开眼对众人一笑。 听呆了的一群人这才回过神,纷纷深吸着气。白宁摇着头说:“我不知道说什么了,你……放心,你的专辑一定火!” 有人把另一个话筒赛到京颜手里,“你们两个一起唱一首。” 京颜连忙摆手,为难地拒绝:“我唱不好。” 这么多人当然不答应,好多人聚在身边,又欢快热闹地吵嚷起来。戴茗纱扭头看她,安抚地笑笑,“这些家伙是不会放过你的,现在不答应,过一会儿就会要你独唱了。” 京颜头痛,看看他们得意洋洋的样子,只好说:“我不知道唱什么啊。” 有人早跑过去点歌,选来选去定了首《知足》,大声说着:“就这首吧,应该都会唱。” 这才叫赶鸭子上架,京颜无奈,她哪里会唱歌,还沉浸在茗纱的歌声里不能自拔,就要她来合唱,不过这首《知足》,校园里经常会放,次数多了,她基本上已经会唱。茗纱的声音轻盈起来,不像刚刚那么哀伤,京颜努力发挥着自己所有能力,希望难得和茗纱的合唱可以更美好。 事实上还是不错的,有人说:“别那么认真,你听隔壁的人像狼嚎一样还敢唱呢。” 说得没错,隔壁包厢有个男声正在唱歌,歌词跟不上,调子更不用说,用狼嚎形容一点不为过,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是《庸人自扰》。由于这歌声太过好笑特别,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认真听着,不时地哄笑出来。 那边刺耳的声音刚停下来,忽然有人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哑声说:“你们先玩,我去下洗手间。”然后就开门走出包厢。 第7章(2) 默契地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叹息:“她恐怕又是听歌听得难过了。”出去的女孩名字叫莫蝶,从来都是乖巧温柔,温声细语,淡淡浅笑。京颜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只是好几年没见过,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罢才叹息的云湛低声说:“我们是大学同学,对她的事了解一点。莫蝶大二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一开始相处得挺好的,那男的长得不错,是大四的学长,成绩又好,当时很多人羡慕她。但是后来就发现莫蝶总是哭着回来,原来那个学长的前女友三番两次跑来找她,声称自己怀了孕,让莫蝶把学长还给他。莫蝶当然又伤心又生气,觉得自己被骗了,偏偏学长不承认,就说自己没有碰过前女友,孩子不是他的。莫蝶不听,就哭着分手了。中间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后来……辗转了很久,才知道那女人出去胡搞,大了肚子没办法才回来找学长,硬说是学长喝醉酒强迫了她。这时候学长已经毕业两年了,他之前一直来学校等莫蝶,希望她相信他,等莫蝶知道真相的时候,学长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来。莫蝶去找,才知道学长死了,车祸,就发生在学校大门不远的地方。” 死死的沉默,云湛吐了口气,又说:“听说学长很喜欢唱小虎队的歌,从此她一听到,就会失控。” “这样……”有女生捂住脸,“真可怕。” “啊……我想起,”另一边沙发上坐着的裴秋忽然说,“我大学时同宿舍的女孩,家庭条件特别好,长得也很漂亮,偏偏喜欢上一个ktv的服务生。那男孩无父无母,生活特别困难,但我见过,人真的很好,清清秀秀很腼腆,对她全心全意。她就陷进去了,完全不在乎那男孩的条件。自从她们在一起以后,女孩也越来越节俭,偶尔会努力赚点钱,两个人居然还有少少的积蓄,看起来很幸福。她回到宿舍还经常说,男孩虽然在ktv打工,但完全不会唱歌,有次逼他唱,他的声音就像狼嚎一样难听。但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也是充满爱意的。后来她父母知道了,气得不得了,想尽镑种办法阻止他们见面。她当然反抗,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害了那男孩,父母把她关在家里,等她能和外界联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那个男孩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找到他。” 有人已经在昏暗的灯光里流下眼泪。 谢雨非舌忝舌忝干燥的嘴唇,双手交叉握在一起,苦涩地说:“这样的爱……是错的吗?” 是否都是错爱一场,才会流散天涯,永远不能再碰触。 裴秋说:“我不知道。但是听过那么多故事,也看过真人经历,凡是误会不解,互不信任,或者身份悬殊,像刚刚说的千金小姐和ktv的穷小子,学历极高的和没怎么读过书的,乖乖女和每天打架生事的街头混混,这样的——往往都是悲剧。也许,就是一场错爱吧。” 是吗?这样的两个人,竟被所有人都认定是错爱?! 京颜把自己深深窝进柔软的沙发里,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林淮希,你在哪里,你出来告诉他们,不是错的,这些通通都不是错的。 “哈,”有人拍手,想要打破这种沉重的安静,“谁来唱歌?今天晚上每人最少唱一首哦,否则不准走!” 云湛笑着拿起话筒,毕竟是自己把气氛弄得这么低落,他很抱歉,“我先来吧,唱得难听大家可不要怪我。” [我害怕无人知晓的黑暗 期待你看过来的双眼 宁愿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步一步踩着你的脚印 也不愿孤单留在荒野 梦中呢喃你的名字 ……] 京颜悚然抬头,这首歌,竟是昨天在地铁上短发女孩唱的那一首。她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歌名,沈维清的《缠绵》。 戴茗纱轻轻握住她的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泪流满面,但戴茗纱从不是个多话的人,在她不想说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握握她的手。 一首歌唱完,大家格外热烈地拍手起哄,都努力地想要把气氛带回之前的高昂。 陆庭凯笑着说:“云湛现在变温柔了啊,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很凶的,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打人。” “谁说的!”云湛又气又笑,“我什么时候打过人?我只不过玩的时候踢过你几次,你居然就记仇了!” “哎——”陆庭凯反对,“你就是打人!” 云湛哼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人?你忘了高三时候咱们班转来的那个黑帮少爷,叫林淮希的,他那才叫打人!” 话一出口,原本嬉闹着的陆庭凯猛然变了脸色,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刚刚热闹起来的包厢又陡然安静下来。 京颜的手指下意识地慢慢搅在一起,咬住嘴唇,不知道这样的沉默究竟代表什么。 陆庭凯脸色不好,犹豫着开口:“不是死了吗?提他干什么?”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死寂,脑子空空荡荡,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的脸,飞扬跋扈的眉眼,她记得阳光灿烂的午后,他转过头来闲闲地笑,记得趴在他背上时安心的温度,记得他在巷子里第一次拥抱她吻她的唇。她全部都记得,记得他曾问过“你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可是她忘记了,她完全想不起,上次分别以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不是等我吗?不是我爱你吗?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和那时一样,是他在床边呢喃出的一句再见。 巨大的安静过后,陆庭凯吞吞吐吐的话无比清晰地传进耳朵,每个字都像冰冷细长的针,痛得她几乎昏厥,却僵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大概半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公安局的舅舅说的。”陆庭凯说,“帮派间的恶战,结果非常惨,他爸爸林翔也中了好几枪死了。林淮希被人一刀捅在胸口,当场就没命了。后来现场还被人放了火,勉强才分辨出身份。我本来还想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他结果那么惨,应该去看看他,可是到现在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陆庭凯多少有点烦躁,摆摆手,“唉,说这个干什么,反正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没做过好事。算了算了,咱们唱歌吧。” 伴奏声又响起,却没有人跟唱。这一首是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 白宁皱起眉叹息着,死亡的消息,没有人愿意听到,尤其是曾经生活在身边的人,无论他是好是坏,“其实林淮希就是刚到咱们班的时候挺讨厌的,后来重新分班以后,他每天就坐在教室后面,不说话也没有欺负谁,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恶。他爸爸那么厉害,这才几年,怎么……就死了呢。” “我记得高三那年冬天他把二班的李祁打了,闹得挺严重,学校差点把他退学。”钟皓回忆着,“但是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那个李祁仗着自己身在普通班还能考进年级前五就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说话不干不净,我最讨厌他。自从被打了以后就收敛多了。”他一提起李祁的名字语气里还是带着厌恶的。 陆庭凯咳了一声,“我听舅舅说,他爸林翔被亲信背叛了,到后来出事的时候几乎已经倾家荡产,就剩十几个兄弟和林淮希,那些人赶尽杀绝,把他们逼到了绝路。” 纵使曾经叱咤风云,风光无限,到最后不过是一场大火。 整个包厢没人说话,只有音响里一直不停的音乐声。已经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是王菲的《红豆》。 [还没好好的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 什么是温柔] 裴秋说:“林淮希那个人……刚来咱们班的第一天就把京颜的手弄伤了,当时老师很生气,怕影响京颜复习,可是又不敢发怒。” 大家都记得那天的情形,有人说:“不过京颜真是善良,过后什么都没说,就一个人忍着了,好在林淮希没有再明目张胆地欺负过她。” 气氛到底还是沉重的,有人强笑着看向京颜的方向,问她:“京颜怎么不说话?”可是发现她一个人埋进了角落深深的黑暗里,看不到脸。 “京颜?” 音乐被人调成了原音演唱,正唱到——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连叫了几声,京颜也没有说话,戴茗纱这才觉得不对劲儿,连忙转过头看她。她整个身体都深深埋进阴影里,无论怎么喊她,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戴茗纱伸手去扶她肩膀,不小心碰到她的脸,下巴的某个地方,竟然有黏稠的湿润感。 戴茗纱连忙喊:“开灯!” 靠近开关的人立刻依言把灯打开,这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都担心地凑了过来,灯开后,大家立刻吓得变了脸色。 京颜呆呆地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满脸泪痕已经干涸,最可怕的是她的牙一直咬着下唇,咬住的地方已经血淋淋湿润一片。 惊呼还没有出口,戴茗纱突然抓住她的双手,费了好大力气掰开以后,大家更加慌乱地惊呼,她两只手的手心里全是血,竟是攥紧时指甲硬生生嵌进了皮肉里。京颜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呆呆被人摆放在这个角落里。 大家一时都慌了手脚,凑上来想扶她起来,她一动不动,无论说什么她也没有反应。 就像……死去了一般。 林淮希,他们是骗人的,对不对? 我不信,不会相信的。 你快出来,出来看看我。 你……到底在哪里? 第8章(1) “喂,茗纱。”陆庭凯疲惫地接起电话,不出意料,果然又是戴茗纱打来的。从那天聚会以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的大明星仿佛突然闲下来了,每天至少两个电话打来他这里。可是并不是美好的绯色暗示,而是他最最不能接受的事实。 “茗纱,”陆庭凯抚额叹气,“你真的不是开玩笑?京颜……京颜居然会喜欢那个林淮希?!我还是不能相信!” 电话那边戴茗纱笑得不带温度,“没用的事你少操心,我就是问你林淮希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答应我再去问你舅舅,到底弄清楚了没有?” 陆庭凯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肯定没错,我那天说的全都是事实,不信你再找别人去查,肯定一样的结果。” 沉默了好半天,戴茗纱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语:“那个傻丫头该怎么办?” “茗纱?茗纱,到底怎么回事?京颜那么优秀那么乖巧,怎么可能会喜欢林淮希!何况林淮希不仅伤了她还一直欺负戏弄她,不恨之入骨就不错了,根本就不可能喜欢啊!”陆庭凯很焦躁,明明那么温柔美好的京颜,怎么也不可能和记忆里恶魔一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戴茗纱轻声冷笑,“她不该喜欢林淮希,难道该喜欢你吗?” 这句话像当头打了陆庭凯一棒,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戴茗纱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从高中就喜欢她,不过没用,现在多余的事你不必操心。她喜不喜欢林淮希,也和你没有关系。”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陆庭凯放下手机,无力地抬头望向屋顶,戴茗纱……果然还是那么讨厌他。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她已经和许凌然甜甜蜜蜜在一起了,不必像现在,独自唱着歌,满眼伤痛。讨厌他,也是应该的啊。 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温暖不灼烈,楼下形形色色的人川流不息,像一排排忙碌的小昆虫。都是为了生存奔波。 戴茗纱站在二十一楼的大落地窗前向下看着,灵动妩媚的眼里光芒点点。其实……她早就知道,京颜喜欢上了林淮希。虽然相见的时间不多,但好友的每一点变化她都看得清楚。那个傻姑娘,像张白纸,每一点心事都在眼里,脸上无论怎么欢笑,她也能看透她那双眼睛,高兴或悲伤,一目了然。 她没有立场去评价这样的感情到底对还是错。爱或者不爱,谁说的也不算。 如果可以控制,这世界上早就没有悲伤。 林淮希已经死了,这个字多残忍,死,就是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无论怎么想念,都再也不会回来了。京颜,她怎么面对。 电话响起,是经纪人打来的。戴茗纱吸了口气,接起电话,很快,平淡地回答了一声“我马上过去”,便重新挂上完美的微笑,走出这间阳光美好的休息室。 对于爱,谁都无能为力。 厚重的窗帘遮住每一缕想要窜进来的光线,即使是中午,这间卧室也昏昏暗暗,好像太阳刚刚落山的傍晚。 一张单人睡床上凌乱不堪,乱七八糟扔着很多东西,棉被胡乱堆成一团,寂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过了很久,床角那一团棉被忽然动了动,探出一小块黑色的头顶,她微微挑开眼,依然一动不动。 直到手机铃声不知道从床上的哪个位置响起,才让这死寂的卧室有了点响动。 窝在被子里的人像没听见一样。 铃声持续响着,好不容易那边挂断了,没过多久,又再次响起来。铃声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艰难地动了动身体,探出一只手臂,伸到枕头下面,拿出呼啸不停的手机。本想立即挂断,但看到屏幕上不停闪烁的来电显示,她迟疑了很久,才按下接听。 “喂,京颜?”传来苍老厚重的男声。 “是京颜吗?回答我。”他的声音不高,但随意的一两句话,也透着不用拒绝的魄力。 京颜慢慢张开干燥的双唇,努力找回声音:“教授。” 老人的声音四平八稳:“你身体怎么样了?当初给你的病假是一个月,明天可就该来学校见我了。” 京颜眨眨眼,视野还是不太清晰,“教授……” 老人不语,京颜也不再说话,良久,严肃的声音转为慈爱,直接说出正题:“京颜,现在有个去英国交换的名额,我打算给你。时间两年,一个星期后就去报到。” 京颜麻木地握着手机,没有表情,也没有回应。 老人终于在电话里叹了一声:“孩子,我一直认为你是极聪明的,怎么遇到事情反而这么傻?要么直接了结生命,要么开始新生活。哪条路该走,你不明白吗?”他真心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希望她学有所成,这次她突然请病假一个月,便是知道她有事隐瞒,然而了解过后,他也只是简单地知道这可怜的孩子永远失去了爱人。 自然能够体会她的绝望,但老人平静而残忍地说:“一个月的时间,你没有选择去死,而是选择躲起来痛哭,说明你清楚地知道他也希望你好好生活。听老师的,去英国吧,新的环境,试着开始新生命。” “教授……”在老师冷静的话语里,京颜再次觉得痛不欲生,“我怎么办……怎么办……” 老人静默一阵,说:“他希望你怎么做?” 京颜怔住,好久,忽然迸发出悲惨的痛哭:“他希望……我努力生活……” 老人再次淡淡开口:“既然这么爱他,就按他的话去做。” 这些话说出口多么容易,但何其残酷。京颜觉得自己已经四分五裂,根本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语不成句:“我……等他……要等他……” 老人说:“你打算一直躲在家里哭着等,还是回到蓝天下,微笑着等他?” 她嘴唇发颤,无法回答。 老人平静如水,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苦乐悲喜,“不能死,就认真活下去,读书,看电影,听音乐,交朋友,把自己打扮漂亮,高高兴兴地等他,或者去认识新的人。” “不……”京颜像被刺到一样尖叫着,“等他!我要等他!”她说着,又慢慢哀沉下去,“他在哪,会回来吗?教授,他会回来吗?” 老人默然,没有欺骗地安抚,只是说:“不知道。” 已经跌跌撞撞走到这一步,除了继续走下去,还能怎么样呢?人生,爱情,都不可能回头。 她不能伤害生命,否则,会永远找不到他。 京颜抹抹满脸的泪,慢慢坐起来,房间还是那么昏暗,凌乱不堪,她独自坐在这里,像被遗弃的婴儿。 “……我去。” 老人合眼,终于松了口气,“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这个暖冬过得很快,眨眼春暖花开。从学校回来时,看到路边的树已经抽出女敕绿得近乎黄色的枝条,风很柔和,吹在脸上,像轻柔的抚模。 今天最后一次去学校,教授又给了她一些资料,再三叮嘱生活琐事,眼底有藏不住的担忧。她一直觉得教授是严肃冷淡的人,没想到竟像爷爷一般。她没有见过爷爷,只在电视小说里看到无数塑造出来的形象,严谨,偶尔会固执,但可爱而温情。 下午三点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好。 她慢慢沿着街道走回去,细细看着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它淡漠,繁华,灯火通明,少有星光。街上总是车水马龙,人潮攘攘。在她印象中没什么好,也没什么坏,却是决定她方向的地方。 回到家里时,是上午十一点,她草草吃了点东西,担心堵车,提好行李箱便出了门。她住的仍是大学时的房子,毕业后佩珊去了别的城市,她就一个人租下整套房子。 这里的交通不太便利,少有出租车会进来,必须走完一条街,到了路口,才会打到车。然而出乎意料的,京颜刚走出楼门没几步,后面飞快地开过一辆出租车,与她擦身而过,是空车!京颜的喊声月兑口而出:“等等!” 她喊声很大,距离又不远,理应听到的。但出租车置若罔闻,继续向前开。京颜也不再喊了,拖着行李低下头向路口走着。再抬头时,惊讶地发现那辆车居然停在了前面不远的地方,后备箱已经打开。 京颜连忙加快脚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轻喘着气说:“去广白机场。” 车子启动。车里有淡淡的水果香。 中午,正是人流高峰,果然有要堵车的迹象。出租车缓缓停在松桂路,等待红灯变换颜色。京颜转头看向车窗外,毫无预兆的,心头一直紧绷的某处忽然碎成粉末。车子停住的右边,刚好是与他重逢的那个巷口。那夜清冷的街道,殴打闷哼的窄巷,他点燃一点火光,踉跄着站起来,转过头在路灯下与她对视。 车子重新开动。 京颜一瞬间几乎哭喊出来,让她再看一眼!可到底还是没有出口,车子转弯,行走,再转弯,旁边人流不息,没有一张是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那个暑假她来打工的商场,他整天跟着她,经理不高兴了,他就默默地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偶尔透过玻璃窗向里看一眼,等她下班。这里,是晴朗的日子里一起去过的小鲍园,他那么坏,却买来食物喂鸽子,和一群雪白的小生灵玩得不亦乐乎。这里,是傍晚下班一起去过的超市,她想买些好的做给他吃,他却挑挑拣拣,放回去一大堆。这里,是百桃西街,那天中午,他骑着机车飞扬跋扈迎面而来。这里…… 车子停停走走,拐进另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京颜咬着唇,她的唇下还有淡淡的伤痕。牙齿不停地颤抖,她再也忍不住,紧紧捂住嘴,不愿发出声音。 这里,她筋疲力尽地坐在路边,听到他在和别人说话,他愤怒的质问,无奈的呢喃,仿佛能融为一体的拥抱和亲吻,他落在颈间的滚烫的眼泪。 林淮希,你在哪里? 全部都记得,从那个雪夜,往后所有事情,全部都记得。 明明说好了会早点回来,却被人告诉你再也不会出现。林淮希,我要怎么相信? 京颜指尖全是泪水,睫毛不停地颤动,迷蒙一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停在了路边。 有人默默递过来两张纸巾,京颜下意识接过,抬头看到沉默不言的司机。他递过纸巾的时候,仍然没有回身。 京颜呆呆地看着他。背影看得出,他很年轻,穿着普通的黑色薄衫,肩膀宽阔,精而不壮,头发剪得很短,从上方的后视镜里能看到他饱满的额头和足够遮住半张脸的茶色墨镜。这背影很熟悉,京颜有刹那的恍惚,以为看到了那个人。 上车后她看着窗外,一直没有注意。现在猛然发现,年轻的出租车司机,背影竟然像极了林淮希!不……也不太像……比他瘦了些,高了些,后颈有一条浅浅疤痕,林淮希的后颈,是白净光洁的。 难道是我拼命想你,全世界每个人就都变成了你吗? 京颜捏着纸巾,没有去擦。她弯下腰,哭出声音。司机或许会觉得载了个疯子吧,说不定把我丢在这个路口。没有关系,我想你……快要发疯了……却要独自离开这座城市,去遥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哭得有多痛苦。更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着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林淮希。 那么惨然,否则怎么会连年轻的司机都水光满眼。 第8章(2) 车子停在路边,没有再前行。终于,司机动了体,迟疑着摘掉大墨镜,回头看了眼俯身痛哭的女孩,又转回来,轻声说:“别哭了。” 时间刹那定格。京颜缓慢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盯住这个黑色的背影,他怎么会有最熟悉的声音?她飞快地抹掉眼里的泪,伸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不等用力,先抬头看到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狭长,单眼皮,乌黑明亮。 她忽然不敢看他的脸。颤抖的手僵在他的肩膀上,迟迟不再用力。 “是……”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上的每一滴血液都滚烫得想要迸开血管喷薄出来,音调因此怪异得不成样子,“是你吗?” 咚咚咚咚,心跳声清晰可闻。 “嗯……”良久,他发出极淡的鼻音,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见到已经死去的人,会怕吗?” 京颜脑中轰鸣炸响,猛然用力,强迫着把他半转过来,立刻看到他的侧脸,熟悉的轮廓,微垂着双眼,唇抿成一条线,腮下有条泛白的伤疤。 “林……淮……希……”京颜松开手,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依然垂下眼睫,不去看她,“不是了……”他说,“不是林淮希……林淮希已经死在那场混战里,我叫姚越。”他这才完全转过身面对她,声音淡而温柔,“你好,我叫姚越。能认识你……真高兴。”他说完,微微一笑,恍如隔世。 下午三点,飞机已经准时起飞。 像记忆里无数熟悉的场景一样,他和她相对而坐。 “我现在是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自称是“姚越”的林淮希坐在熟悉的沙发上,双手搭在膝前交握,极复杂地望着对面坐的女孩,直到现在,她还是脸色煞白的。 他慢慢地清晰地说:“侥幸活下来以后,我想过马上来找你,但是当时……我满身的伤,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总不能靠你一个女孩子养活。”他说着,笑容苦涩,“所以先去工地上找了份工作,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当上了出租车司机,其实一直……一直就在你的附近。” 林淮希不再说下去,深深看了眼哀伤的女孩,低声说:“对不起。” 京颜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像看呆了一样,好半天,才皱着眉轻声说:“他们告诉我你死了。”她移开目光,捂住嘴,闷声重复,“他们都说你死了,都说你死了,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信啊,我就呆在这个房子里,一个月没有出过门,怕你万一回来了,会找不到我。可是没有,没有看到你,真的就像消失了一样……” 林淮希不忍再听,他明白自己有多可恶。 “你说过会回来的,我信你。教授说,呆在屋子里没有用,不如回到阳光下,出去走一走,等再见到的时候,我还能健康漂亮……所以我听教授的,决定去英国……”她呢喃着,不流泪,抬眼看他,“可是他们都说你死了,连茗纱,茗纱也说你死了……” 林淮希豁然起身,一步踏到她面前,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说不出话了,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半天,终于抬起手拼命地攥紧他的衣服,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林淮希轻声安慰,抚模她柔顺的头发,“我没死,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等到能配得上你的时候再回来找你,才是最好的。是我白痴……”他不住地说着,胸口疼痛难忍。 “我不要什么配得上……”京颜咬牙切齿地揉扯他的衣服,又气又恨,“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他低头吻她的发,“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混蛋,才会笨到分不清什么更重要,让你这么难过。” 也许是以前的生活造就这样的情绪,希望自己站在你面前时总能有骄傲着的东西。那时满身的伤,鲜血淋漓的心,担惊受怕,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家。有什么资格重新站到你身边?丫头,我在看着你,你已经那么自信美丽,这样一无是处的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我讨厌这种感觉,所以才会拼命地做些什么,让我有能够在这个世界重新生活下去的资本,才能回到这里,问你还爱不爱? 是我的错,没想到你会从别人口中听到我死了的消息,没想到……会让你这么痛苦。 京颜抱着他,还会觉得只是抱着一个随时会醒的梦。她不停地哀声重复:“我只要你,只要你,只想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 不要锦衣美食,不要门当户对。地角天涯,我随你去。 “丫头,都过去了。”都成为过去了,从此再也不会让你绝望害怕。林淮希温柔地搂着她,等待她平静,等待她相信现在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渐渐停下呢喃,眼泪也被他的手擦干。 林淮希坐回沙发上,温柔低沉地说:“丫头,我现在告诉你,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离开京颜时,爸爸那边的情况就已经很危险,原来的亲信眼看着势力倾斜,接连背叛。用尽一切办法勉强支撑了近一年,一年里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到最后只剩下很少的生死兄弟,但对方明显要赶尽杀绝,那天晚上,终于逼到绝路。他确实被一刀捅在胸口,但还好被爸爸最忠心的保镖撞了一下,这刀没有致命。然后火起,即使逃出,过后他们来检查现场,发现没有他,也必定不会放过他。爸爸这时候已经中枪,他的保镖突然抢过林淮希手里的刀,一把插进自己胸口,爸爸迅速把他的外衣饰品月兑下来全部戴在保镖身上,在这之后,告诉林淮希从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逃走,从此改头换面。他为防万一,老早以前就给林淮希准备好了新的身份,跟随母姓,名字姚越。林淮希不肯走。林翔苦笑,告诉他好好生活,保持这双干净的手,做清白的人,不要沾染黑帮,更不要报仇,把他没过过的明朗日子,都替他过回来。然后林翔捡起地上的长刀,把地上散乱的尸体砍得七零八落,严肃地告诉他,尸体破碎,没人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林淮希按照爸爸说的小路,真的活了下来。 般垮林翔的那一方一直在暗中做很多非法交易,没过多久,事情败露,一共几百个人没出三个月就全部落网,主要犯人有的死刑,有的无期。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以后,他很努力地工作,不敢回来找她,就在暗处一边拼命,一边静静看着。直到他发现她整整消失一个月,才明白出了事。 林淮希眼睫低垂,语调缓慢,平静但艰难地告诉京颜所有故事。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林淮希已经死在大火里了,我现在是姚越,双手干净的普通人。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积蓄很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出租车司机。” “姚越……”京颜念着这两个字,“姚越……”她带着哀求看向他,“那我的林淮希呢,你是姚越,还是我的林淮希吗?他死在大火里,可是,他的心呢……” 林淮希眯起眼,很有些危险的气息,“你说呢?”他轻声说着,忽然探身拉住京颜的手,把她向怀里一带。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口。几乎是脸贴着脸,她清楚地看到他那么深沉认真的眼,下一秒,重重的吻不顾一切地把她吞没。 然而短暂的,他略微放开她,抵着额头低声问:“现在知道了吗,是不是你的林淮希?” 京颜像怯懦的小动物一样望着他,不说话。 他按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上去,“告诉我,是不是你的林淮希?” 京颜终于哭着点头。 我不在乎你的名字是林淮希还是姚越,张三还是李四,只要你还是你,还是我熟悉深爱的你,穷困潦倒,无家可归,都无所谓。 林淮希心疼地叹息,抹掉她脸上的眼泪,轻轻吻着冰凉的脸颊,明白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离开。 “傻瓜,别哭了。”他柔声说。 小恶魔不再邪恶冷淡,他也会绽放温柔的笑脸。 “京颜……”他搂紧她,眼眶酸涩,但从来没有过这么满足,“这次说真的,等你毕业以后,就嫁给我吧。我会努力工作赚钱,给你一个家。” 不用觉得亏欠,永远可以心安理得为所欲为的家。 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虽然万般不情愿,但京颜还是必须乖乖去英国。找了好多借口,才从教授那里宽限出三天时间,三天后,依然下午三点的飞机。 马上登机,京颜准备关掉手机,不出意料地看到屏幕上显示好几条新短消息。 第一条是戴茗纱,“不准再哭,如果实在太想,就打电话给我,我替你哭。” 京颜微笑,又深深感动。 第二条是陆庭凯,前面长长一串莫名其妙的省略号,最后四个字:“祝你幸福”。 第三条是董夏,最是关切,“到英国后注意身体,如果遇到麻烦不要着急,我在那里有几个朋友,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你到以后他们会帮助你。一路顺风。” 第四条居然是教授,语气很可爱,“微笑着迎接新生活。加油吧。” 最后一条。 发信人,小狼。 [努力工作,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京颜藏不住笑意,关掉手机后,还一个人站在那里傻傻笑个不停。他在她手机里的署名一直是小狼,他好奇地问过好多次原因,她都笑着不肯说。 她不要让他知道,在他喜欢她以前,她就已经被那小狼一样的少年吸引了全部目光。从此再也逃不开。 脚下厚厚的云层,像一直绵延开去的海水。 京颜微笑着靠向椅背,轻轻闭起眼睛。 从此我们不再是一个人。无论欢喜还是哀愁,都有你在身边分享。做最平凡的爱人,过最简单的生活。日日月月,朝朝暮暮,轻言细语,琐事烦恼,堆积出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不是永远永远在一起,而是活着的每一天,都能为你绽放笑容。 再见,我的小狼。 不要急,很快很快,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尾声 晴朗的夏日。 机场。 林淮希远远看见穿宝蓝色短裙的漂亮女孩和一个高高大大的外国男人一起走过来,两个人说说笑笑,外国男人一边双手比划一边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女孩在旁边笑弯了眼睛。 很快两人走到了跟前,外国男人看了看他,又转过去和女孩说话,女孩笑得更开心,笑颜如花地说着谢谢和再见,终于和外国男人挥手告别。 林淮希满心欢喜中不受控制地掺杂了一点别扭,边走边装作不在意地问:“那个家伙是干什么的?” 京颜笑着挽起他的手臂,“他叫劳伦斯,是另外一个研究室的学长,正好也要来中国,就和我乘同一趟飞机了。” 眼看着林淮希的侧脸微微绷紧,京颜不忍心再逗他,“好了好了,飞机上他一直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告诉他下飞机就知道了。刚才他看见你,对我说你很高很帅气,祝我幸福。” 听到她在耳边这样说,林淮希忍俊不禁,又有点为了自己的小气不好意思,咳了一声,牵紧她的手,“走,咱们回家。” 天气格外晴朗,天高云淡,风带着温柔的热度,像是欢迎远行人回家的拥抱。 坐上出租车,林淮希对司机说:“去水岸新居。” 京颜本以为要回租的老房子的,听到他说出了一个没听过的名字,连忙小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林淮希神秘兮兮地笑而不语。 车子停在一个住宅区大门前,京颜疑惑地下车,抬手遮住阳光,眼前明显是片新落成的楼宇,错落有致,清新优雅,让人心情舒畅。 林淮希拖着行李拉住她的手,走到第二幢楼第三单元,熟练地取出钥匙打开楼门,带着仍然糊里糊涂的她走上四楼。 站到青灰色的大门前,林淮希掏出一把钥匙,笑眯眯地放到京颜手里,轻声蛊惑着说:“开门吧。” 京颜看看他,又不知所措地望着手里发凉的钥匙,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下意识伸向锁眼,轻轻转动。大门立刻打开,满室灿烂的阳光一下子晃花了眼。 “这是……”她呆呆地走进去,屋子不大,五六十平米,装饰简单明快,客厅的大窗有一半遮在草绿色的窗帘后,阳光透过来,整个客厅里绿莹莹的,像让人欣喜的山水画。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圈进温暖安心的怀抱里,他从身后抱住她,伏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夹杂叹息:“这是我们的家,我现在还买不起大房子,小了点,但阳光很好,希望你能喜欢。我会更努力,再过几年,可以换更大的,还可以买车,经常带你出去玩。这里虽然不太好……但是……”他的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迟疑的声音带着撒娇般的鼻音,“但是,这小房子里有我。这份礼物,你……会接受吗?” 迟疑着,撒娇着,却隐隐带着不安。 京颜回过身用力拥抱他。 林淮希微闭眼睛,轻声说:“……两年了,在英国的生活一定很不一样,也会认识很多不同的人。”他感受着女孩柔软亲切的温度,声音渐低,“还会喜欢这里的小房子吗?” 还会那么的,喜欢我吗? 你曾说我从前是最自恋的人,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可是在你面前,我有时会怕,那么美好可爱的你,还会那样执着吗? 京颜满足又无奈地在他怀中微笑,抬起脸,凝视他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说:“除非你不要我。这份礼物,我收下。我不要更大的房子,也不要车子。只喜欢这个小房子和小房子里住的大笨蛋。” 只想要你。 林淮希笑着揉乱京颜的头发,“呐,还有另外一份礼物,可以顺便接收吗?”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故意不让她看到,就着拥抱的角度,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么,丫头,挑选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做我的新娘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