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梦》 第1章(1) 微微有些昏黄的天空中,逐渐飘下一朵晶莹的雪花,缓缓地落在马头墙的青瓦之上,它的踪迹慢慢消失了。渐渐地,漫天的白花遮蔽了天与地,静静地降临这个宁静的小镇。只有偶尔掠过的西风,吹动檐角悬挂的铜铃,打破了静谧。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仿佛是从天幕中飘散的羽毛。每到下雪的时候,小孩子都是特别兴奋的。隋络络趴在窗口上,透过支起的木窗望向外面雪白的世界。冷风从窗口灌进来,络络打了个喷嚏,恋恋不舍地拿开撑住窗子的木头,刚想关上窗户,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的雪地上经过。 “尹骕骦——”隋络络冲那个穿着大衣戴着毡帽的少年身影大喊,然而她童稚的声音很快就被漫天的白雪所掩没。眼见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络络跳下凳子,飞快地抓起桌子上的红色大棉袄,往门外冲去。 拉开门,一阵冷风刮在脸上,冰凉的雪花落在络络的睫毛上,凉得她不敢睁眼。努力挣扎了一下,她睁开眼,只见一片洁白的世界,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失望地收回视线,悻悻地蹲在了地上,小手捏起一捧雪,捏成球状,然后狠狠地向远方砸去。 “络络,你在玩雪吗?”隔壁屋的小女孩探出脑袋来。 听见她的话,隋络络转了转眼珠,随后点了点头,咧开嘴角笑起来,“是啊!你出来吗?我们打雪仗!” “好啊!”女孩子一边叫着一边关上了窗户,下一刻,门板被推开。 隋络络带着小女孩又敲开了几家房门,将附近的小孩子全部喊了出来。最后,以隋络络为首,一群小孩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另一家。 “尹骕骦——”隋络络一边扣门一边大喊,“出来打雪仗!”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男孩子露出脸来。那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五官端正,剑眉高挑,眼珠透着深邃的黑色。他虽然还只是半大的少年,却给人一种英气逼人的感觉。 “我不去了,你们玩吧。”他的声音淡淡的,随即向众孩子们点了个头,便要关上门来。谁想到却被隋络络一把手拉住,不让他关门。 “出来玩啊!难得打雪仗!你不是最想从军当官兵的吗?”络络漆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咱们就来玩雪仗,我让你当官兵!”她一边望着尹骕骦说着一边把他往门外拉,可是尽避隋络络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却还是没有办法将对方拖出门槛半步。 看着她使出吃女乃的劲儿,尹骕骦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伸手拿了件袄子,随即走出门外,把门带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雪已经停了。初冬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大地上,带来温和的暖意,映照着地上的雪白。一群小孩子,穿着各种颜色的棉袄,在雪地上格外醒目。而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就是那穿着大红色小棉袄的隋络络。 脸蛋被风吹得红彤彤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两条小辫子随着她蹲下捡雪球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她团起一堆雪,放在手心里小心地捏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白球,再然后,目光锁定那熟悉的身影,丢—— 脑袋后面一凉,似乎有雪落进脖子里去了。尹骕骦被冷得打了一个寒战,转而回头望向始作俑者:只见那红衣的小女孩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表情甚是得意的样子。 就知道是她干的好事。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隋络络开始有事没事找他麻烦。真不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居心。尹骕骦的嘴唇掀了一掀,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望向满院子跑着、打着的其他孩子,就是不想看见那张如苹果般红艳艳的脸蛋。 他的漠视让她生气起来,她团了一个雪球,“蹬蹬蹬”地跑向尹骕骦,喊道:“喂,你怎么都不玩?”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将手上准备好的雪球向他招呼过去。 这次因为距离近的关系,被砸到的脑袋格外的疼。尹骕骦模了模脑袋,一手的凉。他转过脸去,敛了敛剑眉,不满地道:“你老打我做什么?” “因为你想做官兵啊,”隋络络笑吟吟地扬起脸,红扑扑的脸蛋显得格外可爱,“所以我就要做强盗咯,这样就可以打你了!”她说着伸出冻得红红的小手在对方身上捶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快来啊!玩官兵捉强盗,你来追我啊!” 尹骕骦呆了一呆:先是奇怪,哪有人不想做官兵,倒想去做强盗的?再然后,让他更觉得诧异的是,没错,入伍参军是他的梦想,可是这个隋络络是怎么知道的? 见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隋络络停住了脚步,小脸上微微有些恼怒,“你怎么还不追过来?我都做了强盗了,你怎么还不追我?” “我不追,你自己玩吧。”尹骕骦摇了摇头,转过身,不去看那个虽然比他小、却一直很喜欢欺负他的小女孩。 听了对方的话,隋络络娇小的脸蛋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她恨恨地跺了跺脚,“好,你不追我,我自己玩去!”随即蹲在地上,团起一个雪球后,猛地直起身子,往战斗最密集的地方冲过去。 隋络络一向是这里的孩子王。当她以猛虎出闸的架势冲了进来的时候,旁边的小孩子都被吓了一跳。原本这里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分成了男孩子、女孩子两个阵营,雪仗正进行在胶着状态之中。而络络的出现,则立刻将战斗拉向了一边倒的趋势。女孩子们高声欢呼起来,男孩子们则垂头丧气。 在隋络络的带领下,女孩子们迅速用雪球将男孩子们逼到了墙边,最终男生首领虎子走出来,丢了手中的雪球,算是缴了“兵器”,交了降书。女孩子们一边欢呼着一边将雪球扔到天空中,在天空中绽放出雪白的烟花。 当战斗结束,女孩子们一边休息着一边聊天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走到隋络络身边,“络络,那个尹骕骦年纪比我们大,他不喜欢跟我们玩就不管他好了,你干吗每次都要把他拉出来啊?” “因为我想带他一起玩啊!”隋络络笑了起来,红红的小脸蛋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花。随即,她的眼光不自觉地瞥向那个穿着黑色袄子的身影。当她看见他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那边的男孩子玩得开心的样子,却又忍不住有些生气:这个家伙,无论她怎么喊,他都不跟她一起玩。 正当女孩子们交换着这样的对话的时候,原先那群被打败的男孩子,从背后开始了偷袭。他们用棉帽子兜起大把大把的雪块,然后一窝蜂地冲上来,向女孩子们身上砸去。女孩子们立刻被吓得尖叫着四散开来,站在中间隋络络因为正在望着某人发呆,被逮个正着。 那个男孩子首领叫虎子的,将一棉帽的雪盖在了隋络络的头上。顿时,络络被凉得话都说不出,只是打着寒战。等到她回复神志的时候,男孩子们已经迅速逃逸。 “别跑——有胆子给我站住——”她飞快地追过去,然而跑了没两步,却不小心一脚绊到了被雪埋了半截的破花盆,“噗——”的一声栽倒在雪地上,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人字形的印记。 这个时候,女孩子们早已被吓得四散开,不知道在躲在哪里,而男孩子们在惹到了隋络络之后,更是不敢出现,大概已经奔回家里避难去了吧。偌大的雪地上,只有脸朝下扑倒的隋络络,还有站在一边,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尹骕骦。 看见她趴在雪地上,半天没有站起来,原本一直当着笑话看的尹骕骦,此时不禁有些担心。他走过去,轻轻地将她拉起来,“喂,你没事情吧?” 隋络络没有搭话。那张原本红扑扑的小脸蛋,此时变得惨白。她的头发被雪湿了一大片,嘴唇发紫,看上去似是冻得厉害。 尹骕骦心头一紧,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之上,掸去了她头上的残雪。然后,他抿起嘴角,月兑上的黑色袄子给她披上。他将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向隋络络的家走去。 小孩子打雪仗,一玩就玩疯了,此时隋络络跌倒的地方,离她家也已经有了段不短的路程。尹骕骦不过是十二岁的孩子,怀里还抱着八岁的隋络络,行走在雪地上格外不容易。深一脚浅一脚,他还要尽量保持平衡,不使自己和怀里的隋络络摔倒,因此这行走速度就分外慢了下来。 原本浑身是雪、凉到心头的隋络络,渐渐感觉到身上传来一丝暖意。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在朦胧之中,望见的是少年刚毅的侧脸。他深黑色的眼眸望向前方,俊挺的鼻梁,鬓角垂下一缕乌黑的发。 隋络络突然觉得心里甜甜的,忍不住向那怀中靠紧了一些。尹骕骦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低下头来,漆黑的眼眸望向她,“冷吗?” 隋络络没搭话,只是望着对方的双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看见她这个动作,尹骕骦抿起嘴角,将她更抱紧了一些。 “喂,尹骕骦,”过了半晌,隋络络轻轻地唤道,她抬起眼,望向对方深黑的眼眸,“你为什么想去做官兵?” “嗯。”尹骕骦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回答显然不能让隋络络满意,撇了撇嘴角,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之上,恶劣地想把头上的雪擦在对方的袄子上。然而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发现,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袄子早已经盖在她的身上。这个认知让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唇边绽开她不曾察觉的笑花。小手捉住他的衣服,她将脸埋得更紧。 雪花又开始飘落下来,漫天的白羽掩盖了大地,渐渐掩去了少年的身影,只剩下天地间一片宁静的纯白。 这一年,尹骕骦十二岁,隋络络八岁。 这一年,隋络络知道,尹骕骦从小的梦想就是入伍参军。 这一年,隋络络知道,尹骕骦喜欢温柔可人的女孩子。 这一年,隋络络知道,隋络络喜欢尹骕骦,比谁都喜欢。 转眼间过了八年。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大多数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镇里每到了晚上,总是安安静静的。然而,今天却不同,镇子里灯火辉煌,五彩的花灯挂在每家每户的屋檐之下,整个城被鲜艳的花灯所淹没,放眼望去,到处灯火通明,嬉闹的人群在街道上涌动。 今儿个,隋络络一早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她最漂亮的新衣服。这是过年的时候娘为她缝制的,湖蓝色的棉布料,贴身的剪裁方式,还有上面绣着的淡淡的白色小花。虽然娘当时有所抱怨,说大过年的应该缝些红衣,不该绣什么白花,可是隋络络就是坚决不妥协,坚持要按这个花色缝制新衣裳。 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儿,确定自己已经打扮完毕,没有什么遗漏或疏忽的地方,隋络络的唇边扬起浅浅的微笑。 “我出去了。”提上绣着梅花的水蓝色小荷包,隋络络向父母交代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急急冲出家门,引得隋父隋母在后面直摇头,一边感叹着自家怎么生出了一个野丫头。 街上人潮涌动,五彩的花灯更是迷了隋络络的眼。难得会在夜间摆摊的小商小贩们,各自吆喝着吸引顾客。可隋络络却顾不得逛摊子看花灯,只见她拨开人群,艰难地往偏北的那一户人家走去。 站定在门口,她理了理在人群中挤得稍有散乱的头发,又将衣角拉了拉。随即,她轻轻地扬起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地叩门,“尹骕骦,你在家吗?”不同于平日说话中活力十足大大咧咧的样子,这个时候的隋络络,一改那种活泼和豪爽,换上了温和委婉的声调。她低垂下眼眸,故意收敛了声量,细声细气地说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隋络络没有抬头,但是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那个高大青年,一定正用那双剑眉下的深邃黑眸打量着她。想到这里,她浅浅地笑了起来,随即抬头望向对方。 一抬头,先看的是他的衣服。果然如她所料,穿着蓝色的衫子呢。这个家伙,从小不是穿黑色的衣服就是蓝色,黑色是因为耐脏,蓝色则是他的喜好。这些,隋络络都清楚地知道。 再然后,就是看他的脸。隋络络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她总也看不腻那张脸。剑眉、俊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还有脸庞刚毅的线条。越大就越是面无表情,那张在旁人看来定是读不出感情的脸孔,在她看来,却能清晰地看出他是喜是怒。 “有什么事吗?”尹骕骦的声音打断了隋络络的出神。 她嫣然一笑,伸出手刚想拽他出门,可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放下手低垂下了眼眸,故作扭捏状地绞着手指,细声细气地道:“那个……能陪我去看花灯吗?” 尹骕骦的嘴角抽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隋络络,从小就喜欢捉弄他,起先总是光明正大地欺负,还美其名曰:“既然我扮强盗,当然要打你这个官兵。”到了后来,突然有一日,她却在他面前装起温柔样来了。看她故作温婉的样子,却让他更加觉得需要提防,不知道她究竟耍的是什么把戏。 第1章(2) 微微敛起眉,尹骕骦本想拒绝,可是眼见络络抬起眼来,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的神色,这又让他迷糊了。这个隋络络,是真心希望喊他去逛花灯呢,还是又想到什么招儿来折腾他? 尹骕骦的唇抿得更紧了,望着眼前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却一直让他头痛不已的家伙,他还真是看不透这个隋络络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特别是当她面对他装出一种温柔样子的时候,更是让他感觉到脊背上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种时候,他倒觉得,她还不如像以前那样,拖着他的膀子往外拽的好一些。 “你到底去不去嘛!” 虽然明白对方就是闷罐子一只,但是这么长时间的沉默还是让隋络络先沉不住气了。然而刚吼出了口,她又后悔了:这家伙喜欢温柔的女生,所以她才在他面前装温柔,可是怎么一激动,自己就又把本质暴露出来了呢?她暗暗捏紧拳头,抱怨自己的耐性太差。好容易调整好了心态,她又抬起脸来,努力冲对方露出所谓“温和柔美”的微笑,“尹骕骦,拜托你陪我去好不好?”口气甜腻得死人。 就是这个笑容,就是这个口气,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正从小到大,被整也不只是一回两回了,如果她想到什么招儿要折腾他,他也是逃不掉的。想到这里,尹骕骦不自觉地在唇边勾勒出一个苦笑,暗暗叹了一口气,随即回屋抓起外套,认命地跟着隋络络走了出去。 见他同意,隋络络喜笑颜开,黑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然而走了没两步,她又觉得缺了些什么,停下脚步,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望着尹骕骦,眼中满是期待。 “怎……怎么了?”被她那亮到可以用“璀璨”来形容的眼神吓到,尹骕骦愣了一愣,带着防备的语气问道。 “你……你……”了解对方闷罐子外加木头桩子一截的个性,隋络络着实不指望尹骕骦会主动说出赞赏她今天穿着的话来。所以,她实在很想月兑口而出“你就没有察觉到,我今儿个的衣裳很好看吗?”不过顾虑到温婉型的女孩子是不会说出这么直接的话来的,她只有硬生生将这句话憋进肚子里,期待对方能够破天荒地灵光乍现,说出一句赞赏的话来。 不过显然她的期待没有持续太久。对面前这个男人的了解,使得隋络络深刻地体会到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尹骕骦虽然和她一起行走在大街上,却自始至终没有和她搭话。 这个闷罐子,她不问,他就不知道开口说话吗?在心中如此抱怨道,隋络络不满地撇了撇嘴,一边捏了捏手中的小荷包。可是温柔的女孩子是不会主动开口的,所以她只能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衣衫,试图以行动引起对方的注意。 尹骕骦果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看着她低着头不动的样子,他轻轻地挑了挑剑眉,紧抿的唇半晌才缓缓张开:“怎么了?脖子疼吗?” 天——隋络络在心中哀号一声,忍不住抬起眼来面对这个迟钝的笨男人,“我什么时候说我脖子疼的?”黑亮的眼眸此时燃烧起怒火。她实在想不到,这个男人的迟钝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亏她还想着法儿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穿着,可竟然等来的只是这个结果。天,她怎么会看上这截木头疙瘩! “不是脖子疼?”那她干吗一直低着头,好像头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一样。尹骕骦在心中做出如此反驳,然而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子。 “当然不是!”眼前迟钝的男人挑起了隋络络的怒火,她用那双跳动着火焰的黑亮眼眸注视着对方。当在对方深邃的瞳孔看到了诧异的神色之后,她忍不住跺了跺脚,苦心经营的温柔形象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尹骕骦,我是要你看看!我这身打扮难道不好看吗?”再也顾不上温柔委婉,隋络络将话挑明白了说。眼前这个闷罐子,如果不向他挑明,他就永远不可能说出她期待中的回答来。这个认知让她感觉到了浓重的挫败感。 没有想到对方说出这样的话来,尹骕骦呆了一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隋络络紧追答案不放,黑亮的眸子锁定对方,她就是要逼他说出那个词来。 尹骕骦再度愣了一愣。面前这个女孩子喜怒无常的这一点,他是一直都清楚的。她总是时而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时而又恢复本性,而且转换过程之迅速,让他叹为观止。只是,他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在面对他的时候,这个隋络络总是特别容易发火。 望着那双黑亮眼眸中显而易见的怒火,尹骕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嗯,好看。” 这个回答立刻让隋络络露出满意的笑容。黑亮的眸子弯成明亮的月牙,白皙的脸颊绽放出嫣红的笑颜。就在她为这个答案而沾沾自喜、并且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勾住尹骕骦的手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大胆。 糟糕,他喜欢温柔的女孩子,我应该表现得温柔委婉啊。怎么一生气,就把这岔儿给忘得一干二净呢? 当隋络络的心头闪过如此认知,已经为时已晚。她心虚地抬起一只眼观察尹骕骦的表情。当确定对方没有表现出皱眉头等等不满情绪时,络络这才拍着胸口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接下来,隋络络的行为就更加仔细而小心了。收敛起平时的活泼,她将步伐放慢,绞着双手走在尹骕骦身边。因为温柔的女孩子是不会随意开口问话的,所以她紧紧地闭上嘴,等待着对方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僵局。然而对尹骕骦的了解,使得络络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期待是多么的不切实际。无言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也怨不得别人,要怨就怨她自己,怎么偏生就是喜欢这截木头疙瘩呢? 尹骕骦自然不会听见隋络络心底的声音。在他的心底里,隋络络依然是多年前那个孩子王,那个在很长时间里,都喜欢捉弄他的家伙。虽然这几年,不知道她究竟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竟然稍微收敛了一些,却不过是换个方式而整他罢了。 二人无言地走在这拥挤的街道上,尹骕骦走在前面,适时地以自己高大的身形,帮她挡住汹涌人流。 望着尹骕骦的侧脸,隋络络忍不住还是先开了口,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引起对方的注意,“尹骕骦。” “嗯?”他侧过脸来,望向她。 “你觉得不觉得,我变了?”这是在她心中最困扰的问题。她一直很奇怪,自己明明试着在他的面前装出温柔的样子,可为什么他还是完全没有一点点喜欢上她的感觉呢?她不是明明按照着他喜欢的类型在做吗? 她的话让他呆了一下。静静地望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娇小面容,尹骕骦愣了一愣,可最终还是轻轻地道:“没有吧,还和以前一样啊。” “什么?!怎么可能没有变?”这个答案立刻让隋络络跳起了脚,“我明明花了很大的心思,扮得很温柔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不明白对方的怒火究竟因何而燃烧,但是隋络络那黑亮的眼眸里几乎喷射出来的怒火,让尹骕骦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答案。她想扮温柔?这个认知让他的唇边浮上了一丝苦笑,“每当你貌似温柔地喊我出去,哪次不是把我整得凄凄惨惨的?” “怎么会?”她才不会!她每次叫他出去,都是想把自己温柔贤淑的样子表现在他的面前。他竟然以为她是在整他?!这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上次你‘温柔’地喊我出去,却害我躺着回来?”尹骕骦哭笑不得。 那一次,她的确是一直很温柔没错,所以当那条狗飞奔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跟从他的脚步跑进附近的店铺躲避一下。她是以一种近似小碎步的走法慢慢移动,一边走还一边装作发抖的样子。这样的走法,那狗儿自然是追了上来。他终究还是看不过去,挡在前面,然后就被咬了一个结结实实! “呃……那是意外!”她支吾道。要在他面前扮温柔,她自然不能因为区区一条狗而破了功。虽然的确是害得他被狗咬得很惨没错,但至少那狗不是她引来的,这也不能怪她呀。 “还有上次落水,你明明会游泳的。”唇边勾勒出一抹苦笑,他望向她。 “呃……那次因为……”一边支吾,隋络络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事情的经过—— 那次的确是意外。当时,正值得十一月,虽不是数九寒冬,却也是初冬的时候。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强拉他出来陪着她转悠。 每次与他逛街,大多都是她说个不停,而他静静地听着。可那日,她为了搭配当时一身水蓝长裙的秀丽打扮,更是要保持温婉的气质,于是便也关了话匣子,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行走在河边堤岸之上,虽是无杨柳可赏,却也怡然。一路无言,而她更是因为一直要小碎步子望着地面走,所以完全没有留意到前面的情况,一头撞在他身上。 这一撞可真是要命,差点没将他从河堤上撞下去。尹骕骦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脚步,转了身敛眉望她。 不过,这个意外倒是给了她一点灵感,所以她便装作脚滑掉入河中,随即挣扎起来,还越挣扎越往河心的方向去了。她明明会游水没错,可是她就是要等着他来救,方可显现她娇弱女子的新形象。 可不巧的是当时正是十一月,水就稍微冷了那么一点,尹骕骦还要拉扯个不断挣扎的大活人上岸,又累又冷,于是就这么大病了一场。 其实,她也是在给他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嘛,他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怎么反而责怪起她了呢? “那些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心中有着微微的埋怨,明明自己是扮作温柔贤淑,为什么他倒把她说得像个故意整人的扫把星一样。捏了捏手中的小荷包,隋络络在打算说点什么挽回自己的形象,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大老远地响了起来—— “呦!老大——耶?还有尹骕骦嘛!” 听这个声音,也知道是那个虎子来了。隋络络不禁感觉到头痛起来,明明是她和尹骕骦两个人出来玩,为什么偏偏要杀出个碍事的麻烦来呢?她才不想自己这副样子被别人看见,那还让她怎么在镇子里面混! 丙不其然,虎子老远地跑了过来,呼了口气,随即对着隋络络皮笑肉不笑,“老大好。” “嗯。”隋络络没搭腔,只是哼了一声。虽然尹骕骦早就知道她这当年的孩子王,直到现在还是这群年轻人中的老大,可是知道归知道,她就是不想在尹骕骦面前表现出来。 见隋络络不搭理他,虎子奇怪地愣了一下。但当眼光转向尹骕骦,他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老大又要开始整这个家伙了,所以不高兴人打扰啊!虎子向尹骕骦投去了同情的眼神,正想打个哈哈离开,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手搭在尹骕骦的肩膀上,“对了,尹骕骦。我老爹刚从城里回来,据说这阵子边关不太平,要提前开始征兵了,你要不要试试?” “啪嗒——”隋络络手中的小荷包,掉在了地上。 第2章(1) 尹骕骦想要从军,这是隋络络很小的时候,从父母的口中听来的。除此之外,她还知道,尹骕骦的父亲便是守关的将士,常年驻守边关,连着有七八年没有回家。当时,尹骕骦的母亲,孤身带着孩子,在等待了五年都没有看见自己丈夫的情况下,最终做出了回娘家的决定。她打算将尹骕骦一起带走,然而在那个时候,年仅十岁的骕骦,却毅然拒绝了母亲,宁可一个人留在镇子里生活,等待父亲回家。 “那孩子,是以自己的父亲为荣的。”这是某次络络的爹娘在聊到尹骕骦时所说的话。这句话深深地刻进了小小的络络的心里,让她从小就知道了尹骕骦的梦想:从军。 如今,尹骕骦从军的机会终于到来了。近来边关紧张,朝廷不得不加紧提前征兵,而尹骕骦今年正满二十,到了可以参军的年纪。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熬到了这个时候,这正是尹骕骦实现梦想的好机会。 看见他那不常微笑的脸上,勾勒出些微欣喜的弧度,隋络络却只觉得心里骤然间空荡荡的。 明明是应该替他高兴的啊,只是为什么却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开心的意味呢?这样问向自己,可是非但得不出任何答案,反而让心头一阵酸。 络络捏紧了拳头,望向那熟悉的侧脸。尹骕骦线条分明的刚毅面容上,此时却扬起了淡淡的弧度。络络知道,这是这个不善于把情感表露于人面前的家伙,所能表现出的最大的喜悦之情。 她是应该替他高兴的啊。喜欢他,自然希望他的梦想可以顺利达成。只是,他从军的梦想当真到了眼前,她又开始迟疑了。 此去边关遥远,又要几时才能回得来? 拳头越握越紧,连指甲扎进肉里都不曾察觉。络络低下了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蓝色棉布的小绣花鞋,是为了配合今天的衣着特地准备的。一早上对镜自揽,穿戴整齐时的喜悦,现在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直在听虎子说着征兵一事的尹骕骦,突然察觉身边出乎寻常的安静。若在平时,隋络络一定会问东问西,打断他和旁人的说话。然而这次,他却半晌没听见她搭腔。 他下意识地看向她,只见她耷拉着脑袋,望着地面,仿佛地上有黄金一样。 “……”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这个一向多话的家伙,这下子倒安静起来了,尹骕骦敛了敛,“你不舒服?” “……”听见他的问话,隋络络咬了咬牙,抿紧了双唇不回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什么,难不成还能说出“恭喜”两个字? 听了尹骕骦的话,虎子也奇怪起来,“耶?老大今天好怪啊,难不成是生病了?” 病你个头!你才生病了呢!听见虎子的声音,隋络络更加恼火。好你个虎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带来这种消息……虽然她知道,这在尹骕骦听来一定是好消息,可是在她本人耳中,却是她苦恼的根源。 “怎么了?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见她一直不搭话,尹骕骦有点急了。这丫头,莫不是疼到说不出话了吧?暗自思忖,尹骕骦决定先将她送回家再说。于是伸手拉过隋络络,一边冲虎子点了点头,“我先送她回去。” “哦哦,好的。”虎子忙不迭地应声,刚转身要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冲尹骕骦大声吆喝,“别忘了!征兵后天开始,在城里只逗留一天时间——” “……”死虎子!你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原先还一直忍耐着不做声的隋络络,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她猛地抬起头来,瞪着虎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冲他腿肚子就来了一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尹骕骦和虎子都愣住了。原先还真当隋络络是身体不适,谁知道她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下脚是又准又狠。就在两个男人发怔的时候,隋络络转身而去,大步流星。 “老大今儿个是怎么了?”虎子愣着问,半晌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痛,这才“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而尹骕骦则望着隋络络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家伙从小就是如此喜怒无常,以整人为乐。或许,今天又是她想到的什么奇怪招儿吧。 他哪知,隋络络在一路跑回家的途中,满心满脑的只有四个字——不、想、他、走。 参军报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首先,要年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未有身形残缺;然后,还要参加选拔武卒的考选:参加考选的人穿“三层之甲”,拿一张要用上百斤力才能拉开的硬弓和装有五十支箭的箭囊,扛着文,头戴铁盔,腰佩剑,带三天粮食,在半天之内走完百里路。凡是中选的人,免除全家的赋税、徭役。 为此,这两日,尹骕骦一直在为报名与考选做准备。而隋络络却也没有闲着。相比之下,她可比尹骕骦还要辛苦,无论是吃饭睡觉,都在思忖着一个问题:怎样能让尹骕骦不离开。 于是,隋络络开始思量各种办法,以用来阻挠尹骕骦的参军报名。凭借络络那点小聪明,加上从小做孩子王整人的那点把戏,她没费多少工夫就想到了不少破坏性的方案。可是,在此之中如何选取,又成为了新的难题。 害人最快最俗也最有破坏力的办法就是下巴豆,可是这玩意儿下多了会吃死人的,分量讲究得很,一定得算准。而且就算死不了,这隔三差五冲进茅房,还不得给拉得人形枯槁?!她可舍不得让尹骕骦受这种罪。 “不行不行!”摆了摆手,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 下迷药直接让他睡上个一天?可是,这也太明显了一些。等尹骕骦醒来之后,一定知道是她搞的鬼,非得恨死她不可! “等想个办法,又有效,又让他不能发现……”隋络络走到桌边坐下,一边喝了口茶,一边自言自语地继续思考对策。 她当然知道,若是让尹骕骦知道了她将要做的举动,非恨她不可。等待了二十年,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天。若是有人破坏了她从小的梦想,她一定会气得恨不得将对方砍上个十刀八刀,并且就是这样还不一定能够解气。可现在,她却是在费尽心思,想办法破坏他的梦想,让他长久以来的希望落空…… 她不想他失望,她更不想他恨她……只是,他的梦想和她的,几乎是背道而驰的了。她不想他离开这个小镇子,不想他离开她的身边。 她也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她还是决定要使坏破坏他的报名。虽然这很对不起尹骕骦,可是,她还是阻止不了自己的私心。 “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如此喃喃自语着的隋络络,在些微的走神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为自己添上了一杯冷茶。轻啜着继续思量。 夜已深,然而隋络络的窗前,那一盏微弱的烛光,却始终没有熄灭。 推开门,一缕柔和的阳光洒进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亮丽的光斑。门外的小路,此时也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此柔和。 望着还不很耀眼的太阳和那蔚蓝色的晴空,尹骕骦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袱背在了肩上。正当他转过身去、打算将家门锁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尹骕骦。” 不用回头,他也可以清楚地知道是谁了。只有隋络络那个家伙,才会用那特有的清亮声音,活力十足地呼喊他的名字。不知道这丫头今天又想玩什么花样,尹骕骦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礼貌而又有些疏远地淡淡道了一个字:“早。” 听见他的问候声,隋络络的脸上漾起灿烂的微笑。清晨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脸蛋上,为那抹笑容更添上了一丝阳光的味道,“早啊!” 如此回应着,她在唇边扬起鲜明的弧度。那笑意写在唇畔,也写进了黑亮的眼眸中。 没有平时故作温柔的娇弱状,也不是在面对虎子他们时的气势十足,这样平和而清新的笑容,让尹骕骦呆了一呆。刹那间的不知所措,只有讷讷地重复着她的问候:“呃,早……早。”随即便不吭声了。 了解对方是那种问一句答一句的闷罐子个性,隋络络也不恼,只是一边笑着一边起了话头:“要进城去了吗?” “嗯。”尹骕骦点了点头,唇边淡淡地浮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笑容虽淡,却让隋络络捕捉了下来。随即,心中骤然有点酸:这样的笑容,已是这个家伙所能表达的最大的喜悦了。他是如此憧憬着这次的参军报考之机遇,可是,她却非要破坏了它不可! 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情。隋络络牵动唇角,努力地让自己勾勒出一个笑容来,“那,我送你好不好?” 他直觉地敛起眉,拒绝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出镇便是一段很长的田野,而现在又是一大早,让她一个人女孩子回去,他实在是不怎么放心。 不过,虽然尹骕骦立即拒绝了她的好意,可是在他心中,却也有着些许的动容:别看这丫头平日里老是喜欢作弄人,可是在这时候,却只有她想到要送他一程。 如此想着,却瞥见她的表情中,因为他的拒绝而浮上了失落的神色,他皱起眉头,安抚地添了一句:“这一段路途甚远,多谢你的挂心,好意心领了。” “不远的不远的,”见他回绝,她连忙摆着手道,“我不会送很远的,陪你走一小段也好。” “……”尹骕骦敛眉思索了片刻,却终究拗不过她的这份好意。看见她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的眼神,他有些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那么,多谢了。” 他的应允,让她脸上漾起了灿烂的笑花,“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她抓住他的袖子,迎着太阳的方向,大步地走上出镇的小路。 虽然心中有着些许的疑惑,不明白今日的隋络络,为何不像平时那样故作奇怪的举动,可是当尹骕骦瞥见她大步迈向阳光的神采,却又不知不觉地将这份疑惑压了下去。如同幼年时所见的那个小小的她,这个丫头,本就该是如此清新而活泼的样子,不是吗? 低头看见身边丫头的侧脸,感受到清晨的凉风柔和地拂过脸庞,尹骕骦不自觉地在唇边勾勒出淡淡的弧度。 “尹骕骦。”她轻轻唤他。 “嗯?” “哦,没什么。”听见他应声,她扬起脸来,冲他笑道。 “……”心中有点哭笑不得,既然没有事情何必要喊他。看见她那样灿烂的笑容,他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个奇怪的丫头啊。 像是了解他心中所想一般,她解释道:“我喊你,是要确定你在啊,”笑意逐渐收敛,黑亮的眸子里换上了一副埋怨的神气,“谁让你平时都一声不吭的,老是不出声,我都不知道你在不在了。” “……抱歉。”她的说辞再度让他浮上了淡淡的苦笑。 “我又没有怪你。”低垂下眼眸,隋络络将他的袖子抓得更紧。 第2章(2) 黄土小路在脚下延伸,二人走过熟悉的街巷和平房。当走过木质的栅栏,在路边看见淡白色的小花和青草之时,隋络络甩开尹骕骦的袖子,故意当作没有看见眼前碧绿的田野,依然大步流星地向前。 “隋络络,”他快步追上,拦在她的面前,“谢谢了,送到这里就够了。” “哎呀,”不去看他的眼睛,她模了模下巴,做出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表情,“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绣线没有了,似乎要去城里买一些呢!” 尹骕骦怎会看不出她近似于耍赖的神情,不禁敛起了眉,“别贪玩了。绣线什么的,等你爹下次进城的时候,给你带来就好了。” 她撇了撇嘴,“为什么爹能去买,我就不能去买?” “那是……” “那是因为你没办法送我回来,让我一个人走回来太危险对不对?”她打断他的说辞,随即再度撇了撇嘴角,“反正,就算你不让我跟着,我也会自己去的!” 尹骕骦明白,隋络络这丫头向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所以,他只有微微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丫头古灵精怪,怎会那样好心地送他,原来不过是想找个人陪她进城。算了,报名之后,还需等待考选,有多余的时间便送她回来好了。就算是直接送入军营,他也可以雇辆车送她回镇。如此思忖下来,尹骕骦也只有认命地让她跟着了。 一路多是无言,有时候隋络络也会牵起一些话题,往往因为尹骕骦的应答不够活络而终归寂静。途中尹骕骦也有两次开口,询问络络需不需要休息一下,但都被她拒绝了。 原本,若是尹骕骦独自走,去城中也只要半天稍多的路程,加上他又走得早,到正午的时候,应该可以达到。可是因为有了隋络络,女孩子脚程本就较慢,再加上她又有心要拖后腿,故意稍微减慢了速度,所以眼看快到了正午,却连一半的路程都没有走到。 尹骕骦心中暗暗思忖:按这个速度下去,怕到了城里,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幸好,征兵一直要延续到天黑之时,即使黄昏进城,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办下手续。于是,他也就迁就了隋络络的步伐,没有催促。 隋络络看四下都是田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同时又盘算了下,这儿到城里和镇子的距离相差不大,并且还离镇子稍微近些,于是便开了口,要求停下休息一会。 “我饿了。”没等隋络络说出这句话,尹骕骦便从包袱中拿出一块干饼,递了过来。 “谢谢啦!”她伸手接过,笑着道了一声谢。然后,她故意做出欣赏风景的样子,走出了数步。背对尹骕骦,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沾了一点粉末撒在干饼之上。 偷偷回头瞄一眼,确定尹骕骦没有在注意这边,隋络络这才放下了心,将被下过药的干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一边咀嚼着,她一边转过身来,却不小心撞上了尹骕骦的胸膛,让她手一抖,将干饼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他抱歉地道,“我本想告诉你那边有棵树,去那边吃可以遮阳。” “没关系没关系。”隋络络一边连忙摆手,一边向地上那块沾了灰的干饼望去:这下糟了,弄脏了可怎么吃啊。太浪费了,上面有她好不容易买来的药呢。 尹骕骦从包袱中又拿出一块干饼递给他,随即皱起了眉头,拾起了地上的脏饼:只是沾了点灰,若是回去洗下蒸下,还是可以吃的。这么想着,他就要将饼放回包袱,却被她一手拦住,“不行!这块你不能吃!” “……”他疑惑地望她。 “那个……”她不敢望他的眼,于是低垂下眼眸支吾道,“掉地了,太脏了……” “没关系,回去清理一下就行,不要浪费了。” 眼见他又要将脏饼放回包袱里,隋络络一急,索性一把抢过,三下两下塞进嘴里。 “你……”这个动作倒让尹骕骦看傻了眼,不明就里。 “么关系么关系……”嘴里塞着还未咽下的饼,隋络络一边含糊不清低地道。反正都是下了药的,不论脏不脏,总是要肚子疼的。早这么想通了,一开始就不应该嫌弃这脏饼的,差点就换成是他吃了这下药的饼,那她好容易思忖的计划,岂不是就泡汤了? 见她三下两下将饼吞下,尹骕骦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二人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准备继续上路。可是刚走了没多久,隋络络就觉得肚子疼,太好了!药效终于起了! 虽然心中是有着极大的欣喜,可是来自月复部的疼痛却使得隋络络怎么也笑不出来。而这,正符合她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怕自己假扮肚痛的表演被识破,她才故意给自己下了药,这么一来,便不是假装,而是当真了。她料准了尹骕骦绝对不会为了报名而弃她于不顾的,所以才挑了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而且,这地方还不能离城里太近,否则尹骕骦极有可能直接把她背去城里找大夫。 隋络络很想在心里“嘿嘿”地笑上两声,以庆祝自己计划的顺利实行。然而,此时的她哪里还笑得出来:额角流下冷汗,她用劲抚住肚子,想减轻一点痛楚。 “怎么了?!”看出她的不对劲,尹骕骦扶住她。看见她额角的青丝被冷汗打湿,小脸此时不再是平日的嫣红,换上了苍白的颜色,他心中骤然一紧,“哪里痛?” “肚……”隋络络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了指。这药效也太狠了一些吧!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这种状况下,她都不知道是应该赞叹还是诅咒这药的效用了。 幸好,是她吃下了这药。 见她似是疼得厉害,尹骕骦立即将隋络络背了起来。眼望着这一片茫茫的田野,心中除了急还是急。稍微盘算了下,从这里回到镇子比进城要近上一些。他紧紧地抿住嘴唇,回头向镇子走去。 她不规律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额角的汗珠也落在他的身上。这个一向是伶牙俐齿的活泼丫头,此时却不得不安静地趴在他的肩上,这让他的心里沉甸甸的。想用跑的,快点到达镇子里,可是却又担心这样的颠簸会让那丫头吃不消。左右思量一番,尹骕骦只有尽量保持平稳地大步疾走。 肚子依然还是疼得不行,可是比起一开始骤然的疼痛,现在稍微有点适应了。隋络络睁开眼睛,将下巴半靠在尹骕骦的左肩上。 凝视着他的侧脸,隋络络忽然想到,在很久之前,她也让这个男人抱过。那时候,她是孩童,他是少年。而如今,他已成为俊朗青年,可是那刚毅的侧脸线条,却似乎始终没有变更过。 她出神地望着这侧脸,似乎连月复痛也稍微减轻了一些。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眸望向前方,俊挺的鼻梁,鬓角垂下一缕乌黑的发。一时之间,她突然玩心大起地吹向他鬓角那缕垂下的黑发。 “撑着点,到了镇子就有大夫了。”感受到耳边不自然的微风,他以为那是她为了减缓月复痛而吐气。 “嗯。”从他安抚的话中听出一丝关心的语气,她费力地勾动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背着她一路前行。抿紧了双唇一言不发,他铆足了劲儿,大步疾走,只盼望能早点回到镇中给她医治。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耳边微弱的一声呼唤—— “尹骕骦。” “我在。” 他那带有沉稳语调的回答,让隋络络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想笑,可是月复痛又让她无法笑得自如,只能挤出一个有些变形的不自然笑容。 凝视着他刚毅的侧脸,慢慢的,她将唇靠近他的耳朵,无声地向他道歉: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会很乖,做个温柔的女孩子。绝对再也不会使计破坏什么。只是这一次,这一次……对不起,我不想你离开身边。 当尹骕骦背着隋络络回到镇子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等他将她送到隋家,请了大夫,再帮忙抓了药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此时,城中征兵报名的时间已接近结束,更是赶不上考选了。就算他再怎么急切地赶过去,也已是枉然。 与隋父隋母道了别,尹骕骦走出屋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遗憾、懊恼,还夹杂着些微的气愤。心中五味陈杂,纠结在一起,同时侵袭上他的心头。让他的心口沉甸甸的,除了无声地长叹之外,没有其他可以纾解的方法。 抬起眼,对上的茫茫无尽星空。漆黑的夜幕中星光璀璨,可尹骕骦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慢慢地,他在唇边勾勒出苦涩的弧度。 从军,一直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虽然爹极少回家,他却一直是为之自豪的。从儿时起,他就期盼着能在某一天,像爹一样,成为光荣的边关将士,镇守边关,保家卫国。于是,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盼望—— 然而,这一次,好容易满了双十,终于盼来了征兵,却竟然被他错过! 伸出双手,抹了把脸,自指缝中吐出一声叹息,尹骕骦紧锁眉头,唇边勾勒着淡淡的苦涩。当看见隋络络生病痛成那样,在那个时候,他完全没有记起征兵的事情,只是想着尽早将她送回镇中医治。然而,当现在事情全部处理完毕,他却开始觉得心中有着无尽的苦闷,让他不能安宁,让他懊恼不已。 二十年,终于等到的机会。这一次,只差一步,只差一点,就可达到他从儿时以来一直在希冀着的梦想。事实上,这次离他从军的梦想,只是差了那十几里路而已!然而,却终究让他抱憾而归……要怪就只能怪天意捉弄,偏偏让隋络络送他出行,又偏偏在途中生了病,让他无法不管。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吧。 少说也要等到来年,才会有下一次的机遇。若是国泰民安,更是要等三年才会再有征兵。一边如此思忖,尹骕骦一边探出手去,对着星空握紧拳头,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能够抓住。他敛起了眉,低垂下眼眸,任由无声的叹息再次逸出唇外。 第3章 深蓝色的衣衫,厚实的肩膀。那刚毅的肩线在隋络络眼中,显得是那样熟悉:幼年时,她曾往这背影丢过石子,为引起他的注意,哪怕只是一句责备的话语;就算她已经长大,她也曾经趴在这肩头,使计让他背着她走了十几里。 她觉得,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宽广的肩,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抹蓝色的背影。这个认知让她感觉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随即,她扬起唇角,勾勒出灿烂的微笑,“喂!尹骕骦——”她大声冲那背影喊,迈开步子,急急地追赶他的步伐。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喊,那背影停顿下来。慢慢地,他转过身来,一双黑色的瞳紧紧锁住她。那张本就不经常露出笑容的脸上,此时看不出任何表情。紧抿的双唇,俊挺的鼻梁,黑亮的眸子里此时不带任何情感。 尹骕骦虽然不善于将心情表露在脸上,但是从他的神态上,隋络络还是能通过蛛丝马迹看出他的心情如何。然而面前这个尹骕骦,却是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感流动来,显得是那样无情和陌生。隋络络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他,脚步不禁迟疑下来,“你……你没事吧?”她小心地问道。 然而面对她的关心,尹骕骦却没有一丝要回应的意思,只是以那双黑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尹骕骦,络络开始觉得有些害怕。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却了一步,再一步—— 紧抿的双唇此时微微张开,可那双黑亮而没有情感流动的眸子,却始终注视着她。缓缓地,尹骕骦轻启双唇,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声调低沉:“你、骗、我。” …… 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床铺顶端的棉帐。在这样的星夜之中,微弱的星光照耀进屋子来,为屋里的物事打上了淡淡的银光。 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向隋络络说明一个事实: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梦魇罢了。 “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单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张熟悉却又显得那样冷漠到残酷的脸孔,这让隋络络觉得心里除了因为梦魇而产生的害怕之外,还有另一种空荡荡的感情。 抬眼望向窗边,微弱的星光通过窗棂打了进来,四处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窗外两声虫鸣,却又似乎显得遥远而不真切,就如同她现在的心境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似乎是胸膛里的五脏六腑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或许又像是根本没有了一样。 用了很久,隋络络才分辨明白: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提心吊胆”,这种感觉,就叫作“心虚”。 娘曾经告诉过她,害人之心不可有,骗人、撒谎是要遭报应的。她说了谎,她骗了他,她害他失去了达到多年梦想的机会。 现在,她开始害怕了。她怕报应,怕会入那拔舌地狱,她更怕,怕他会知道真相,会恨她。 伸手遮住眼,手心里是热热的温度。担惊受怕的惶恐,和那种提心吊胆的心虚充斥着胸口。 她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减少这份让她不得安眠的负罪感?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道路之上。尹骕骦打开房门,一道温和的初阳斜斜地照射进屋里,将地面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微微眯了眯眼,他望向那蓝色的天幕,几朵清淡的云,带着微微淡粉的颜色。这样的景致,让尹骕骦想起了一天前的那个清晨。 那时,他以为长久以来的希冀终于可以实现。当打开门的刹那,他便已经做好了踏上旅程、不再回来的准备。这个木屋,虽然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可是长久以来,自从母亲离开之后,就只有他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因此,他是对这个家没有多大留恋的。村中的人对他很好,他虽感激,却也没有什么舍不下。 可是,就在他打开门,深呼一口气,毫无挣扎地做出决定时,让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从小就喜欢和他作对、并且以整他为乐的隋络络,竟然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好心为他送行。 这是他从不曾想到的事情。在那个刹那,他只有呆呆地望着她的笑脸,看清晨的阳光在她一头青丝之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那张熟悉的笑脸,他竟已经看了十几二十年。在幼年时,那个穿着厚厚的棉袄、显得圆滚滚的小团子,就常常突然地钻进他的视野之内,然后大声地冲他吼一声:“尹骕骦——”随即向他投来事先准备好的雪团,砸了他一个满头满脸。 当年对他最凶悍的家伙,今日却成了唯一会为他送行的家伙。虽说隋络络那家伙自己也有着偷偷进城的私心,并且走到一半还闹了病,不过,他却也应该谢谢她才对。 而且,也不知那家伙的身体如今好些了没有,总是该看看去的吧…… 如此思忖着,尹骕骦走出屋子,转身轻轻掩上了门。 清晨,当陈大夫打开药铺的店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门口竟然蹲了一位不速之客。见他开了店门,那家伙捏了捏大腿,好容易才站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蹲麻了腿。 陈大夫顿时拉下脸来,“丫头,你又来这儿干吗?” 隋络络“嘿嘿”地笑起来,开口便是一声甜甜的“陈伯”。这一声果然受用,陈大夫的脸色立刻便没有原先那样的黑了。可是,他还是故意板着面孔,“鬼丫头,你又有什么坏点子?” “哪儿能啊。陈伯从小看我长大,最了解络络是没有胆子做坏事的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于这一点策略运用自如的隋络络,一边笑着一边不好意思地模了模后脑勺。 陈大夫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来,“怕就怕你对自个儿使坏!前些个日子,非得缠着我要什么能让人肚子疼的药……” “陈伯陈伯!”隋络络一听不对劲儿,连忙打岔,一边将他往药铺里面推。 可陈大夫才不理会,径自数落起来:“看你求得那样紧的分上,我给了,谅你也不会使什么坏。可你这臭丫头,竟然用在自个儿身上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尹家那小子拉去给你看病的时候,没把我吓一跳!” “可是那个……”隋络络刚想辩解,却被陈大夫一瞪眼睛的怒样子,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再可是也不行!你这丫头看平时怪聪明的,可笨起来真是要命!你这样非惹出乱子不可。要是那傻小子知道,看他怎么恨你!”陈大夫背过了身子,低低地吼出声来。这臭丫头在想什么,以为他不知道吗?这么大把岁数,要是这等情况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半辈子白活了。 被说中心事的隋络络立马红了脸,只有拉着陈大夫的胳膊说着软话:“所以我才来求您啊。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才不会知道。” “哼,你还信不过你陈伯?!” “没有没有!络络不敢!”见他吹胡子瞪眼,隋络络忙打着哈哈。 “你当你陈伯是什么人,还不了解你那点花花肠子?!”这一通数落下来,脾气也发得差不多了。缓了缓情绪,陈大夫叹了一口气,“不过,迟早纸包不住火!”一边做出如此结论一边转回身来,打算戳戳这丫头的脑袋。可是这一转身,却让他顿时愣住了身形。呆了半晌后,终于长叹一声:“造孽哦。” “啊?!”被这一句弄得没头没脑的隋络络,顺着陈大夫的目光,转身望去。 这一望,心头一紧,冰凉透骨,如坠寒潭。 尹骕骦突然觉得好笑。一早,本打算探望一下隋络络并且向她道谢,可是来到隋家却听得隋父隋母说络络去陈大夫那儿了。说罢还埋怨这个糊涂的女儿,说是去抓药,可是偏偏却忘带了药方。尹骕骦以为她伤痛未愈,便从隋父手中接过药方,打算送于络络。 可是没有想到,来到药铺的他,听到的却是这样让他震惊的事实。 她骗了他。 心口骤然一紧,一种从未有过的酸痛迅速侵袭。尹骕骦觉得,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从小到大,似乎是每一次都被这丫头骗得团团转呢。他早该料到,这个叫隋络络的家伙,从来没安什么好心。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从小上过她那么多次当,可是他竟然还是愚蠢地被她骗到,这不是蠢笨如猪了吗? 呵呵,他还真是蠢啊。伴随着这个认知,他觉得好笑,似是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的事了。然而牵扯了嘴角,却觉得仿佛若冻结了一般僵硬无比,怎么笑也笑不出来。 她骗得他好惨。那是他唯一的梦想,二十年来的希冀,可是,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却已经掉进了这家伙早已设计好的骗局里。 心口渐渐收紧,那种酸楚到让他想笑的滋味,逐渐转化为一种炽热的愤怒,直烧得他全身发热。 尹骕骦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却是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尹……”想喊他的名字,可终究只有支离破碎的残语逸出喉头,便再也发不出声来。 这一厢,隋络络心头却是一片冰凉。最为担心的事情如今变为事实,就如同她那个梦境一样,他铁青着脸色,一双黑色的瞳紧紧锁住她。紧抿着双唇,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紧紧成拳。这每一个动作,都显示着他的愤怒。 梦中的景象,竟成为现实……隋络络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心口不断地收紧再收紧,像是被绳索捆绑住、然后被勒紧再勒紧,紧窒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右手不由得抚上胸口,然而这非但没有减少半分痛楚,反倒让隋络络觉得更加揪心起来。明明告诉自己,要向他说明向他辩解。可是,张了张口,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于是,她便看见了他黑眸中的愤怒。刹那间,心口的酸楚到了极致,五脏六腑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再也感受不到,胸臆之中空荡荡的。 尹骕骦尹骕骦…… 在心中反复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无论怎样用力去呼喊,却没有一句能够从喉咙中逸出,张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 隋络络这样张大了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样子,在尹骕骦的眼中,却成了因为坏事被揭穿而无从抵赖的表情。 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尹骕骦低下头去,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抬头时,隋络络分明看出他那愤怒的神色已逐渐从黑眸里褪去,剩下的只有怨恨和冰冷。 她呆呆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地将右手上的药房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药铺大门。 她宁愿他责骂他,她宁愿他质问他,她宁愿他的愤怒,也不想看见他眸子里的怨恨和冷漠,不想看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不想看他……再也不见她…… “尹……尹骕骦!” 罢刚一直无法喊出口的名字,在这个时候终于大声地冲他的背影呼喊。原本一直没有落下的眼泪,随着这用尽全身力气的大喊,终于缓缓坠落。 看着隋络络追出药铺的身影,陈大夫拾起方才尹骕骦放在柜台上的药房,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些笨小子啊。” 第4章(1) 夏末时刻,虽然已经过了骄阳似火的天气,可是却也让路上行人的额头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水。然而,就在他人不时抬起手来,遮去头顶阳光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心里凉得很。 并非“心定自然凉”,实乃“心寒透心凉”。 此人正是隋络络。自从尹骕骦发觉她的骗局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在这其间,她也多次尝试着去向对方解释,可都被他避之不见,从不曾将那扇被扣响许久的门扉打开。 或许,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当心中产生了这样的认知之时,不期然间,就有种酸楚缠上胸口,让心里凉了半截,就连夏日中带着炽热气息的风,都不能让她感觉到一丝暖意。 这本就是个小镇,地方不大人口不多,因此镇民们大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正在隋络络暗自叹息着,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熟悉小路上的时候,不经意地一抬头,竟然看见前面不远出有着那抹熟悉的蓝衣背影。 挺直的脊背,宽厚的双肩,那样的背影,即使隋络络闭上双眼,亦可以毫无停滞地在脑海中勾画出那样熟悉的轮廓。 已有月余未曾见到他,刹那之间,络络只觉得满心的委屈,竟是一股脑地倾泻而出,让她想也没想,张口就冲那背影大声呼喊:“尹骕骦——” 通过眼前的一片迷蒙,她见到那抹蓝衣的背影停顿了一下。静止了片刻,却以超乎平常脚程的速度,疾走向前。 他在躲她,他不想见到她。这是她在一个月前便早已知晓的事实。可为何虽然心中早已清楚明了,亲见他大步疾走之时,却偏偏无法减少心中哪怕一分的失落,反而让悲哀更加刻骨呢? 她只是想向他解释,那时是她的过错。可是,她只是不想让他离开。因为……因为,因为她喜欢他啊!喜欢那个叫做“尹骕骦”的木头疙瘩,那个如今将她视为仇人的傻瓜! “尹骕骦——” 她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向前追去。可前面那背影似乎是知道她的行动一般,也是越走越快。虽然他不像她一般大步奔跑,可是疾走的速度还是将她落下了一大截。络络追得发急,使出全身的力气撒丫子奔去。 这一厢,尹骕骦心中却好生着恼。这个家伙,究竟要怎么样整他,她才能觉得够呢?幼年之时,他尚可将隋络络那些行为看作是年幼无知,可上一次的事件,却让他头一次对这个从小看大的女孩,产生了怨恼之情。也许在她而言,只是一个好玩的恶作剧,可却毁了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啊! 本该恼他、恨她的。然而在最初的愤怒之后,他却更悔自己,竟然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话。 在这一段事件,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可她却偏偏要隔三差五来找他,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冷静一下,然后将这次事件冷却。 身后传来她的呼喊。尹骕骦知道,隋络络那家伙,定是在后面追他。天!那家伙害他害得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能放过他,让他静一静呢? “啊——” 听见她一声惨呼,尹骕骦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脑中不断提醒着自己,这或许又是那家伙耍的滑头,可是心底却又偏偏有一个声音在询问: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呢?犹豫了片刻之后,尹骕骦终究还是转过身去。 见他回过头来,隋络络在心中大呼万岁。就知道这家伙,始终还是心软,也不枉费她故意摔了一跤,摔得那样惨了。 然而,欣喜的状态并没能持续太久,络络突然惊觉,自己这样的做法,再一次欺骗了对方。顿时心下大乱,怕他看出个什么端倪来。 是,她又在心虚了。可是,她若不骗他,他怎么会回头望她一眼?这个笨蛋,她骗他,还不都是他给害的? 心中思忖至此,隋络络忍不住满心委屈,憋了许久的眼泪,刹那之间纷纷落下,在脸上汇聚成一条溪流。平日里,就算是哭,她也总会考虑下要怎么个哭法才能好看些,怎样才能摆出所谓的“梨花带雨”,才能让那个木头疙瘩有哪怕一点点的不忍心?然而到了这个时候,隋络络却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个?于是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哭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纵横交错。 隋络络哪里知道,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梨花带雨”,反没有今日的“肆意滂沱”来得让尹骕骦心中不忍。看她哭得这般难看,他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走回她的身边,将她拉了起来。 通过一片水雾,隋络络看向那被泪水映得扭曲的面孔。依旧是那最熟悉的容颜,深黑的双瞳,俊挺的鼻梁,只是那剑眉在眉头之处微微敛起,双唇死死抿住。 这……这副样子,好像他与她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她是错了,悔了,可她不要他不和她说话,不要他漠视她的存在。 “你……你为什么不……不说话?”吸了吸鼻子,她直起身,泪眼望向那双黑瞳,一边因哭堵了气而打着嗝儿,一边望着他道。 “……”面对她的疑问,尹骕骦却无从答起。本以为自己可以狠狠心,在拉她起身后便转身离开。可见那般难看的哭法,却让他移不开步子了。这个从小就神气活现、一直是孩子王的丫头,从小到大,怕是第一次有着这般难看的表情。从来只见她将别人整得欲哭无泪,这倒是头一次看见她被别人整哭了…… 不对?!他哪里有整她?!明明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若不是她先前设下那样的骗局,害他失去从军的机遇,也不至于有今天这副惨样子! 等等!若她以整他为乐,见他失意,本该是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痛哭呢? 这个问题,让尹骕骦疑惑了。 见尹骕骦眉头敛起,低眉不语,隋络络只当他心中气愤难平,不愿搭理她。平日对他人一向是心高气傲的她,遇见尹骕骦,便只有软了语气:“就算你生气,也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却随着她走了两步,算了默许了。 这是通往小镇北部一处名为“牛首山”之山岭的小路。平日之中,除了采药人之外,鲜少有人前来。隋络络将尹骕骦带来此地,打算好好向他解释一番。 可这解释……又何从解释起呢?她设计骗他,这是不争之事实,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啊。 隋络络低头望着脚边青翠的小草,用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土路,渐渐便刨出一条浅浅的小钡来。 一个月之前,见他气愤离去的背影,她急急地追上前去,想向他解释,请他不要生气,可终究是追不上他。后来,她每日都打算向他说明,却一直被他避开。现在,她好不容易地看见了他,有机会向他辩解了,却偏偏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原来,她真的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那个……”她吞了吞口水,想努力打开话匣子,可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声音低低哑哑。 尹骕骦没有吭声,只是望着对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隋络络清了清喉咙之后,继续说道。低垂着脑袋,她的眼光游移不定,在山路的青草之间流转。一向自诩为聪明的她,此时脑子却转不过来了,想了半晌也没有能想到一个可以开头的话儿来。磨叽了半天,终于将头抬了起来,对上那双深邃的熟悉黑眸,“对不起,我……我错了。” 尹骕骦为之一震。想过千般她的解释,却没有料到她会坦言这一句来。望着那双黑亮的眸子,泪水虽干,可眼眶还是红红的。顿时之间,原本心中的不满与责难,渐渐化为了一声叹息,逸出唇外,“唉——”这一声叹息,出自胸间,绵长而低沉,听上去颇有一种无奈的意味。 隋络络听着,便又再度红了眼。幼年的时候,当她对他恶作剧,把团得大大的雪球砸向他时,也曾听过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只是,那时的他也还只是少年,更多的时候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只有被她闹得急了,却又不好发作,不能当真和小他几岁的隋络络斗气,可又偏偏气她不知分寸老是找他麻烦。最终急了,只有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并不是真的想惹他生气,只是想让他注意她啊。那个时候,满镇子的孩子们都在一起玩,只有他,不过年长几岁,就像一个小大人似的,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嬉闹。她数次拉他出来,他却只会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这让她的心里别提有多恼了,于是便会招呼些小伙伴,设计招惹他。可那家伙,他偏偏好脾气到怎么惹他都不生气——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好脾气,只是能忍啊。 可这下,那么擅长容忍的他,都发了这样大的脾气。她是真的做得过火,惹他生气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去,低垂的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如果隋络络说出任何狡辩的话儿来,尹骕骦都可以狠心让自己责备她、训斥她。可就只有这一句“对不起”,让他无从做出任何回应。一切言语在此刻似乎成为了多余,原本的气恼在此刻也已缓缓消逝,无言以对。 时间像是在此刻停止流转,二人同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四处只听见飞鸟的鸣叫声,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隐隐马蹄之声。 “为什么……”半晌之后,尹骕骦伸手抹了一把脸,定了定心神之后,转而望向隋络络,“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整我?” 整他?!原来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没错,幼年之时她的确常整他,可那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而这些年来,她所做的,只是尽力地去讨他喜欢。而他,竟然将这一切都概括为“整他”二字吗? 隋络络抬起眼来对上他的,在那熟悉而深沉的黑眸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只是……她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呀!隋络络喜欢尹骕骦,从小就喜欢。 “因为……因为……”奇怪,明明是这十几年来一直萦绕在心中的、再也习惯不过的话语,可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却偏偏说不出口来了呢? 隋络络掐了一把自己的手,疼。这让她提了勇气,于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慢慢张了口,刚想说,却被尹骕骦一抬手止住了,“嘘!”他抬了一只手让她噤声,眼光移向通往牛首山的山路。 咦?!这是什么情况?隋络络瞪大了眼睛,望着尹骕骦出乎意料的奇怪动作。这时,她才注意到,刚才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大,并且还相当急切。 就在二人沉默地望向山路的时候,只听一声马嘶,一人一骑绝尘而来。那骑手伏在马背之上,一动不动,看上去不像是健康之人,不知是死是伤。那马儿一见面前有人,扬骑了蹄子刹住脚步。这一动作,将那骑手摔下了马来。尹骕骦和隋络络见状,立刻赶上前去,一起扶住了那骑手。 只见那骑手面如白纸,双唇发紫。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一边,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却显得涣散而没有焦距。 扶住骑手的隋络络,忽然觉得手上湿漉漉的。伸出手来一看,竟是一手鲜红。她顿时心中一颤,抬眼望向尹骕骦,“尹骕骦,他……他流了好多血,怎么办?” 尹骕骦不语,敛起眉头,刚想背起骑手就医,却见对方的嘴唇动了一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尹骕骦当即把耳朵凑了过去,只听得那重伤的骑手反复低喃:“信……信……” 随即便没了声响,大约是晕厥了过去。尹骕骦二话不说,将人背在肩伤,大步向陈大夫的住所跑去。而隋络络则牵了马,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4章(2) 摇曳的烛光将尹骕骦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墙壁之上。见他不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坐在那里,隋络络不禁觉得有些无聊。 “放心,陈伯伯的医术是很高明的,那个人不会有事的。” 络络以为尹骕骦是在担心那个重伤的骑手,便出言安慰道。尹骕骦只是“嗯”了一声,可却不曾挪动一形。隋络络可不像尹骕骦那般坐得住,无聊起来,便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转悠。可转了两圈便开始头晕起来,于是便又坐了下来。可没坐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又坐不住了。于是抱起双手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眼光游移之中,却瞥见烛火在墙上映下了尹骕骦颀长的身影。 隋络络顿时玩心大起,绕到尹骕骦的背后,伸出小手晃了晃,看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扇了尹骕骦的影子两巴掌。这下可让她喜笑颜开,玩起影子来。举起食指,冲墙上的“尹骕骦”戳起来。 我戳,我戳,我戳死你个大笨蛋!戳死你个木头疙瘩! 正当隋络络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只听“吱呀”一声,陈大夫打开内室的门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隋络络正玩着的小把戏,不禁摇了摇头,故意咳嗽了一声。隋络络一见,立刻将手藏到了背后,冲陈大夫皮笑肉不笑。 不理会这顽皮的丫头,陈大夫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茶。正当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尹骕骦终于憋不住了,迎上来问道:“陈大夫,他没事吧?” 陈大夫斜了眼瞥他,“有事怎么样?没有事又怎么样?” “……”这一句将尹骕骦噎着了,不知如何应对。 隋络络心里明白,陈伯他老人家,是气尹骕骦先前那次在药铺转身就走害她伤心。陈伯这是在为自己抱不平哩。于是,她赶忙上前打圆场:“陈伯,尹骕骦是担心人家啊。看一重伤之人,若是他不闻不问不管,倒是个见死不救的了。” “哼,”陈大夫把头一偏,从鼻子里狠狠地“哼”出一声来,“身边的人也没见他关心过,倒担心起一个陌生人了。人家是死是活干你屁事?身边人的死活心情,也没见你待见过!” “……”这一句听来,便是尹骕骦这般迟钝的家伙,也听出了陈大夫的不悦与挖苦。虽然不知对方究竟是因何而如此生气,但是他也选择了乖乖闭嘴,让老人家数落个够了。 见尹骕骦低下了头,听陈大夫训斥的木讷模样,隋络络不禁暗自发笑,赶忙转移话题:“陈伯伯,那人伤得重吗?能医治得好吗?” “笑话!”陈大夫立刻吹胡子瞪眼,“你还不相信你陈伯伯的技术么?” “哪敢哪敢,”隋络络眯了眼,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般道理她还是懂得的,“陈伯不但医术超群,更是救死扶伤哩!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能如此悉心地治疗,这般医德可不是那些个蒙古大夫可以相提并论的啊!” “死丫头!你把我和那些蒙古大夫比?!”陈大夫再度气翘了胡子,“你这丫头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帮某个呆子打听一下那伤员的身份来历吗?” 隋络络一听,立刻吐了吐舌头,“我看陈伯伯你不像是大夫。” “那像是什么?”这次倒让陈大夫反应不过来了。 “像陈青天啊,明察秋毫嘛!”隋络络笑眯了眼。 “鬼丫头,就你话多。”陈大夫笑着斥道,随即便也不多计较,向二人说明道,“我看你们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伤员一身军服打扮,身上又是受的刀伤和箭伤,确实不像是寻常人。” 尹骕骦听到此处,不禁敛起了眉头。思量了片刻之后,询问陈大夫:“那他有没有说过些什么?” 陈大夫瞥他一眼,“治疗过程中,他一直说着什么‘信’不‘信’的,”他突然话锋一转,“你小子别以为自个儿想的什么,别人就都不知道。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他是一个送信兵了吗?你是不是想帮他送信去?” “什么?!”隋络络先喊了出来,她抬眼望向尹骕骦,只见他默不作声,神情显然是默认了的模样。她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耷拉下脑袋来。 “哼,小孩子果然就是小孩子,”陈大夫不满地斜眼哼道,“你就确定那家伙是个好人吗?” “我相信,就算他不是完全的好人,也必定是一个讲信义之人,”尹骕骦沉声道,“否则,不会在弥留之际,仍然满心满意都是送信之事。相必此事,事关重大,我宁可选择相信他。” 听尹骕骦这一番话,陈大夫倒捻了胡子点了点头。不过片刻之后,他又道:“就算你愿意,也不知道别人是否放心你呢。” “他不放心我不要紧,至少我愿意护送他过去。”尹骕骦又道,语气之中是坚定与信任。 “护送?!”陈大夫又冷哼,“那家伙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好狗运了,至少得躺上两三个月。你要想害死他,就尽避招呼他上路好了!只怕刚走不久,就真的上了黄泉路咯!” “……”陈大夫这一席话,顿时让尹骕骦呆住。 看他敛起眉左思右想的样子,陈大夫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可面子上却依然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故意板起了面孔道:“呆小子,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进去问问人家,若是能信了你,你还不赶快上路?!若是耽误了大事怎么办?” “哦,哦。”尹骕骦愣了半晌,才慢一拍地会意过来,立刻进里屋去了。 望着他转身走进内室的背影,隋络络不禁觉得心口一沉。抬起眼来,望向陈大夫,语气之中便有了些埋怨:“陈伯伯,你这不是把他往外面推吗?” “傻丫头,”陈大夫伸手拍了拍络络的脑袋,“年轻人,总该出去闯闯的。” 接下来的事情,便和陈大夫所预计的差不多了。那重伤的信兵,本是坚持要自己离去送信,却被陈大夫一句“送去鬼门关吗?”给噎得没了言语,只得恨恨地躺在床上养病。他见尹骕骦诚恳,又是一个善良青年,便嘱咐尹骕骦将信送去秦岭北关的驻扎地,说是事关军机大事,需尽快赶到,不能延误。 尹骕骦原本就有心帮他,听对方一番叮咛嘱咐之后,当下答应下来。收过了蜡封的机密信笺,他决定立即回去收拾东西,马上出发。那伤员拉住尹骕骦,又给出了如下忠告—— “此信本是朝中要员给边关将领的重要文件,按理说此事机密,应是无第二人知晓才对。可不知道出了何故,我刚从京城出发,就觉得有所异样。果不其然,是被盯上了,这才有了这一身伤来。可幸好逃过追踪,行至此偏僻小镇。我本不想拖累你这样的年轻人,可毕竟事态紧急,加之我转念一想,或许换作你去,反而不容易被追踪之人识破。”他望着尹骕骦,诚恳道,“不过,你还需做好万全之准备,否则说不定就会把好好一条性命给搭了进去。” 尹骕骦听了这话,并没有多言语,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沉沉地吐了“明白”二字。那伤兵见他这番神情气度,知他心意已决,也必定会有所分寸。当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声谢。尹骕骦也不推辞,淡淡地说了一句“应该的”。话已至此,两方人各自将信任交于对方,便再也无须多言了。尹骕骦向对方道了别,当下赶回屋中收拾衣物行李。 到了这时,已过了傍晚时分。晚霞已然淡去,深蓝的天幕上已经点上了一轮弯月。骕骦将石青色的包袱背上肩头,再将密信揣入怀中,转身吹灭桌上的灯烛。随即,他拉开门扉,刚要踏脚出去,却硬生生地愣住了。清凉的暮夏夜风之中,隋络络静静地站在那里。深蓝天际的一抹月光,柔柔地照耀在她的发丝之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光芒。刹那间,他以为那是一层薄薄的落雪,竟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为她拂去那一片淡雪。可终究,手停留在半空之中,静止了片刻后,却又缓缓地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尹骕骦没有问对方来这儿做什么,他很清楚她将要说的话。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丫头,偏偏老爱跟着他,设计他。她当真不觉得累吗?若是想找什么消遣,也用不着非缠上他这般无趣的人吧。 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微叹息,尹骕骦移动身形,想要绕过她出门。可当他往右,她便往右挡住他;当他往左,她便往左拦住。心知她是故意阻拦,尹骕骦干脆停下了脚步,淡定地看着她,沉声道:“我不会带你去的。” 隋络络抬起眼来,对上那双深邃眼眸。在她黑亮的眸子里,闪着的是不容怀疑的坚定目光,“带我去,好不好?”顿了一顿,她低垂下脑袋,闷闷地道,“我保证,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做坏事,也绝对不耍滑头。你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他可以相信她吗?他一直以为,虽然她生性好动,又常常顽皮,可在天性上,还是一个善良可爱的好姑娘。但就是这样的信任,才让他一步一步踏上她所设计好的陷阱之中,被骗了还犹不自知。 她并不是不善良,只是她的顽皮针对他而言,却是一种强劲的头疼药——非医治头疼,而是使他头疼不已。在几次三番被她设计之后,他实在无法保持着对她的信任。 再加上,这次出行,无关乎信任与否,他都绝不会带她同去。 见他不回答,隋络络鼻子一酸,“我发誓,我可以发誓这次绝对不捣乱。你不信我,你该相信誓约的!我若违约,就让我……” “你回去吧。” 尹骕骦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誓言,伸手想要推开她,可劲儿小了推她不动,又怕力气使大了推伤了她。唇角再度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突然伸手一使劲儿,将隋络络拉了过来。 隋络络只做好了不让他推倒的准备,于是铆足了劲儿将重心移向身前。可谁知尹骕骦竟然来了这么一招,当下应变不及,被他滴溜一下拉进了屋里。尹骕骦一闪身避过她,一手将她扔进了屋里,随即一脚踏出门外,另一手拉住门环,狠狠地把门带上。只听“嘭——”的一声,他迅速将门上了锁。 “尹骕骦!放我出去!” 不理她。尹骕骦理了理肩上的包袱,转身就走。 “尹骕骦!你等着,我爬窗口也会爬出去!” 放心,窗户很小。就算你身材娇小,也没本事爬得出来。尹骕骦继续走。 “尹骕骦!你好样的!想不到你这么狡猾!” 承让承让,都是跟你学的。尹骕骦的身影越来越小,不久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5章(1) 尹骕骦先绕道去了隋络络家中,将自家的门钥匙交给了隋父,向他说明了情况,请隋父翌日再去开门,放络络出来。隋父深知自家女儿的脾气,怕她出门招惹事端,于是连连点头答应。随即,尹骕骦向虎子家借了一匹马,这才离开了小镇。 可尹骕骦千算万算,却漏算了这一点:镇里的马匹大多是镇民们用来驮送货物进城之用,虽然负重量大、吃苦耐劳,可是速度却并不快。而那重伤骑手所骑乘的,却是一匹不折不扣的千里良驹。 当日,尹骕骦心中思忖:马通灵性,一是不愿离开主人;二来它因为长期赶路,已是疲累不堪,是以未打算骑乘那良驹上路。可隋络络才不像他这般“怜香惜马”,第二日被放出尹家之后,便立刻背了包袱跳上了那匹黑骏马。说来也奇怪,那马儿虽然撒了撒蹄子表现出不情不愿,却并未烈着性子拒绝隋络络骑乘。别扭了半天之后,终究还是撒丫子跑出镇外,一日千里之间,不消半日多便追上了尹骕骦。 当时,尹骕骦正骑着那匹枣红色的慢马,奔跑在山地之小路上。突然,他只觉得一阵凉风掠过耳际,待对方远去之后,才依稀辨认出那人影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就在这时,前面那一人一马却忽地停了下来,缓缓折回。尹骕骦心中大奇,放眼望去。这不望不打紧,一望之下,却分明让他吃了一大惊:那骑马的人儿,不是隋络络还能是谁? “好样的!骕骦,干得好!”隋络络喜笑颜开,拍了拍马头,道。 尹骕骦微微敛起眉头来:这一句话怎么说得如此驴唇不对马嘴?再说,她一向都是直呼其名三字,从没听她叫得这般亲热过。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了? “啊!”似乎是看出了尹骕骦的疑惑,隋络络笑道,“忘了说明下,我刚才叫的可不是你哦!” 那是?尹骕骦没有问出口,只是挑起了眉,意即询问。 “是它啦!”她拍了拍黑骏马的脑袋,样子无比亲切与热络。 尹骕骦当下黑了脸。心中暗道:这小丫头不知道又想出了什么花招。 正当他如此思忖之时,隋络络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答道:“我可没有耍滑头哦!谁让你的名字就叫‘骕骦’嘛。骕骦者,良马也。我用来叫它,自然是一点也没有叫错啊!” 这话倒也有道理,尹骕骦当下就没了言语。要怪只能怪他那个当了一辈子军人的爹,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被她抓住了话柄,却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见对方不出声,隋络络眯了眼笑起来:这下可没招儿应付了吧?可笑了一半却又想起,明明是自个儿理亏没错,怎么反倒光明正大了起来?于是,她当下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状,低下了脑袋,细声细气地道:“带我一起去,好不好?”这时候,“骕骦”忽然打了一个响鼻,重重一声,像是在嘲笑隋络络的变脸。络络心下生恼,伸手扯了一把“骕骦”的鬃毛,暗中恨恨道:让你拆我的台!看我回去不得给你好看!那“骕骦”像是听明白了络络内心里的威胁,顿时摇了摇脑袋,便再也不做声了。 尹骕骦看见这光景,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丫头究竟是给这黑马灌下了什么迷魂药了,忒地听话。随即,他又转念一想,看现在这样的情况,除非是抢了隋络络的马来,才可能甩得掉她了。可即使是这样,那家伙必定还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与其让她在野地里瞎转悠捅出什么娄子,还不如将她带在身边。 思及此处,尹骕骦不由得摇头叹息,随即点了点头,表示默许了。这差点没让隋络络乐得跳起来,刚张了口想要大呼“万岁”,可想到还要顾忌着在他面前得保持个形象的问题,只有硬生生地忍住了。但她的神色之中却满是欢喜,只好低垂下脑袋,用以掩饰那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 太好了!他这是原谅她了吧! 心中怀有如此的认知,隋络络这许多天来,终于感觉到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当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刚想说两句感激的话来,却听得尹骕骦道:“快走吧,急着赶路。” “嗯!”隋络络大声地应道,随即夹了马肚子,让“骕骦”于道路之上风驰电掣。只见两骑绝尘而去,在山间小路上扬起一片轻尘。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一路向北,几乎是马不停蹄。白日之中,两人一人一骑,并驾齐驱。到了晚上,尹骕骦就翻上黑马“骕骦”,让隋络络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小睡上一会。而那镇子里借来的枣红马儿,虽然无人骑乘,却也乖巧得紧,跟在“骕骦”后面,于夜间疾驰。 起初,隋络络还觉得在马背上休息甚是颠簸。不过,毕竟是赶了一天的路,已是疲累至极,再加上还能抱着尹骕骦的腰,这让她心中不免偷笑。于是,没个半盏茶的工夫,就安安心心与周公嗑牙去了,并且还不时地小呼噜一下,听得尹骕骦不禁苦笑。 这样赶了两日多的路程,隋络络除了受罪之外,倒没吃别的多大苦。但尹骕骦和两匹马儿却快熬不住了。见他两眼之下浮上了层淡淡的黑色印记,隋络络只觉得心疼,“尹骕骦,你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用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已经歇够了,多谢。”尹骕骦道了声谢,却拒绝了她的好意。 隋络络不禁向天上翻了一个白眼:这男人在逞什么强啊!且不说现在已经是接近傍晚时候,离中午休息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就算是时间隔得不久,他中午那能叫“休息”吗?不过停下来放任马儿吃了两口草,他自己则仅仅吃了一个干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又拉起缰绳上路了。再说了,这家伙已有整整两天没有合过眼了,硬是撑到了现在。 隋络络心中发急,转了转眼珠,换着法儿劝道:“就算你不累,也得考虑下马儿经不经得住啊!你说是不是,骕骦?” 这个“骕骦”指的是正载着她狂奔的黑骏马。络络的话刚说完,却见它撒丫子跑得正精神,一点也不懂得配合她的话,适时地扮下柔弱,真是不懂得主人心嘛。于是当下心中就有了埋怨,偷偷抓了把黑亮的鬃毛,用力扯了一把。“骕骦”只觉得脖子生疼,嘶鸣一声,立马急生生地刹住了蹄子,转过头来望向隋络络,眼里满是哀怨的神色。那架势,仿佛在说:扯我干吗?你这家伙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 谁让你都不知道配合一下来着?快,给我扮柔弱,装作走不动了!隋络络狠狠地瞪了“骕骦”一眼,以眼神传达自己的命令。虽然“骕骦”的所有人并不是她,可是她自个儿却早已经完全以其主人之身份自居了。 迫于隋络络的“婬威”之下,“骕骦”立刻扮起柔弱来。蹄子一软,跑起来东倒西歪——那架势不像是体力不支,倒像是喝醉了酒一般。隋络络一见,忙向尹骕骦道:“看吧看吧!它已经不行了。你不休息休息,也得让马儿歇一歇吧!” 尹骕骦并没有看见隋络络之前的小动作,于是勒住缰绳停下,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当二人将马儿拴在路边不远处的树上、并在树阴中坐下之时,那枣红色的马儿飞了“骕骦”一个斜眼,那表情仿佛是在嘲笑对方:还京城里来的千里马呢?怎么如此不济? “哼!”“骕骦”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来:你懂什么?这只是遇主不慎,遇人不淑罢了,跟实力全无关系!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不,非宝马! 哼!那就让咱们比试比试,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宝马!枣红马儿也不甘落后,以眼神回敬对方。 “哈哈!尹骕骦,你看你看,你家璎珞在向我家骕骦抛媚眼呢!”将二马之间的“怒涛暗涌”看成了“眉来眼去”的隋络络,拉着尹骕骦过来看西洋景。 “璎珞?!”尹骕骦再度黑下脸来,“你又给马儿起怪名字?” “怎么是怪名字?”络络嗔道,斜了那木头疙瘩一眼,“你看它枣红的亮毛,不正是璎珞的漂亮颜色吗?” “可是,”他愣了一愣,敛起了眉,努力回忆着道,“可是我怎么记得,虎子他爹给它起过了名字,叫‘大红枣’?!”一边的“骕骦”怪叫一声,像是在嘲笑“璎珞”的土名字,这个举动激怒了后者。“璎珞”愤怒地扬了蹄子,踹了对方一脚。 “尹骕骦你看,”隋络络笑眯了眼,黑亮的眸子转向他,此时在晚霞的照耀之下,显得格外亮晶晶,“你看它们玩得多好!我们把璎珞嫁给骕骦,可好?” “啊?!”尹骕骦听了,脸都青了,出了一头的汗,“可是它们,都是公的啊!” “啐!你这个木头疙瘩,谁跟你说这个了?!”隋络络绯红了双靥,气得站起了身,恼得直跺脚,“你这个大呆子!连马儿都比你聪明!” “啊?!”尹骕骦被她突如其来的着恼言语,弄得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想了半晌,他也没能想明白,隋络络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发了这么大脾气。他只有偏过头去看那两匹马儿,却在它们的眼中看出了戏谑的味道。这下子,尹骕骦更加疑惑了:难道,马儿真的比他聪明不成? 西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却红得并不耀眼张扬,只是显得暖暖的温和。橙红色的光芒覆盖在大地之上,给所有物事染上了一层淡粉。“骕骦”和“璎珞”被解开了绳子,在夕阳的霞光之中,啃着橙红色的草。那“骕骦”老爱去招惹人家,被“璎珞”踢了一蹄子,却还是不知悔改地在旁边绕着它溜达。 静谧而开阔的景致之中,轻风带起暮夏之夜的清凉,拂在尹骕骦的脸上,这不由得让他产生了一些倦意,眼皮禁不住往下耷拉,他摇了摇头,想尽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却不留神撞到了身后所依靠的树干上,疼得他两眼冒星,伸出手来揉了揉后脑勺。 “来,喝点水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吧!”不知何时,已不再生气的隋络络,拎了水袋和干馍走到他的面前,把食物扔给了他,随即坐在他的身边道。 尹骕骦摇了摇头,“不行,休息好该上路了,我们赶时间。” 隋络络本想再劝,可知道他那死牛似的倔脾气,转念一想,便换上了从陈大夫那儿学来的口气,瞥了他一眼,闲闲地道了一句:“赶时间?赶着投胎吗?” “……”这种陈大夫的语气,是尹骕骦最没辙的了。 见他没了言语,她又继续道:“你也知道,这次去岭北路途遥远,山路崎岖更是难行。至少要走上近二十天。可照你这般走法,不出五天必定撑不下去了。等你倒了,到时候,看你让谁再给你送信去?!” 这一句说得在理,让尹骕骦沉默了。的确,就算他夜以继日地赶路,也绝对不可能撑到十几二十天。再说,马儿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若是中途倒下,便更难以尽早将信送达。 其实,这些道理,他原先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担心那信件意义重大,心里总思忖着,就算能早送到一刻,也是好的。只是,隋络络说得没错,照这样的赶法,的确是过于牵强了些。 如此思量的尹骕骦,敛了眉头,对她道:“那你看,我们每隔两日,驻地休息一晚,这样你可吃得消?” “嗯!没问题!”隋络络弯起了黑亮的眼眸,响亮地应声。这个笨男人啊,其实最受苦的明明是他呢!她每日都可以依赖着他,小睡上一晚。可他却是自始至终强打起精神,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其实,她多希望也能够为他分担一些。只是这个倔强的笨男人,虽然嘴上不说,行动上却还是维护着她,尽量让她少受点苦头呢。 思及此处,她不禁浅浅地笑了起来,笑在唇上,笑进了黑亮的眸子里。漫天的晚霞映照在她的身后,为她的周身映上了淡淡的粉,“尹骕骦!”她笑着喊他。 抬起眼来,他的黑眸中映出她的身影。只听得他沉声淡淡道了句:“嗯,我在。” 刹那之间,隋络络的心中,漫溢了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虽然他曾气她、恼她,甚至愤恨于她。但是,他却记得她所说过的话。这个迟钝的呆子,虽然不解风情,并且固执而死板,但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却都一定是算数的! 脑海中灵光一闪,隋络络歪了脑袋拍了一巴掌:她决定了!在旅程的这些日子当中,她要想办法套下他的承诺!只要这个古板的家伙被套出了誓言,到时候,凭他的个性,就是悔也来不及了。只有硬着头皮履行誓约啦!啊炳哈! 内心里叉着腰狂笑的隋络络,在表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正经表情。只可惜,上扬的唇角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这个时候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所想之骗取尹骕骦承诺的作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霸王硬上弓”和“生米煮成熟饭”,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第5章(2) 野旷天低树。在山路旁,视野却是一片开阔。隋络络伸出手去,以为自己可以捉住星星一样。这当然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可是她还是孩子气地将手合了又放,放了又合,玩得不亦乐乎。 暮夏的夜晚,有着温和的风吹过,凉爽而舒适。这是她原本从没有预计到的。或许,这便是心境作祟的问题吧。因为他在身边的缘故,所以,她便不觉得天气燥热沉闷,反倒是觉得舒服安逸起来了。就连这夏夜蚊虫,虽然嗡嗡作响还是怪讨厌的,却不至于让她心烦到恼怒的状态,反倒觉得,这是夏夜所特有的意趣氛围了。 不远处,“骕骦”和“璎珞”半趴在地上睡着。其中,“骕骦”的尾巴还时不时地摇动一下,以驱赶蚊子对其鲜血的觊觎。在蒙蒙的星光之中,络络看见这番景致,浅浅地在唇边漾出笑意来。 只有那个呆子,才听不出“骕骦”与“璎珞”的名字含义吧。 仔细趋听那呆子的鼻息,低低沉沉的。想来这两日,着实是将他给累坏了。其实,在隋络络的心里,还是觉得尹骕骦的这个决定,是有些多管闲事了。那什么绝密信笺,关他什么事情?非要让他这般劳心劳力地去护送?可是,那呆子却偏生正直得过了头,非要揽下这等麻烦事端来。 不过,却也多亏了麻烦事,才将上次的事情打了一个岔,也让她有机会单独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呢。说起这点,她倒感谢起那个重伤的信兵来了。这莫不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机会,让她好好地把握住吗?不管怎么说,这二十天内,她要使出浑身解数,无论用坑用骗用拐还是用蒙,都要套出一个他的承诺来! “喂,呆子,”她伸出手去戳他刚毅的面庞,使劲去戳他脑门,“呆子,呆子,呆子!” 她本是想说点别的什么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无从说起。总觉得心里塞了满满的话,可一见到了他,偏又成了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道)不出了。只有一口一个“呆子”地念叨,一边使劲戳他,以解她心中恼他不识她心中所想的怨气。 这时候,她是算准了尹骕骦已经累得不省人事,估计就是打雷也未必能吵得醒他了。于是,她越发肆无忌惮地狠狠戳。 似乎是感觉到有所不适。尹骕骦的眉头微微敛起。在星辰的光辉之下,隋络络看见这光景,便收回了食指,改用手掌去抚摩他的额头,想将那淡淡的纹路抹平,“为什么你常常皱起眉头呢?难道是我又惹你生气了?”一边轻轻地抚摩着他的眉头,隋络络一边自言自语道,“尹骕骦不要生络络的气,永远都不要。” 远处睡着的“骕骦”突然响了一声鼻息,打破了沉寂,惊得隋络络连忙收回了手,迅速背了手、坐直、靠在树干上佯装睡着。 虽然明知道他才没有那么快醒,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下意识就心虚了呢? 在一片星光的映照之中,虫鸣声声,良久,只听得一声叹息悠悠。那不是尹骕骦正字招牌的无奈长叹,而是某个失眠之人,情不自禁的低喃。 沐光驰风,披星戴月,每日赶路历程之间,却能看见日出日落,月明星辉。若不是一日三餐只以干馍充饥度日,并且无水可以进行洗浴的话,隋络络几乎要以为他们这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了。当然,她可不会将这样的想法告诉尹骕骦听,免得那个正经过度的家伙,又要敛起他的眉头来。 这几日的旅行下来,最让隋络络难受的,就是洗漱的问题了。天,她从来没有这么脏过!五天下来,没有办法洗澡不用说,连洗脸都成问题。确切来说,每日只能以沾了一点点水的毛巾干擦一把,这让一向爱干净的隋络络实在有些受不了。 幸好,她的忍耐没有熬得太久。在赶路到第六天时,正巧路过县城。二人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将“骕骦”和“璎珞”安顿到马厩之后,便要了两间房,打算住宿一夜。 “终于喝上热水了,好感动!”隋络络从来没有想到过,一杯普通的热茶竟然可以如此清香爽口。这五六天来,她一直是吃的干馍喝的凉水,从小到大,怕是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将下巴轻覆于茶杯的杯口之上,感受着微微的茶气熏热了下巴,隋络络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将她感怀的神态看在眼中,尹骕骦心中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她该知道,这一程路途遥远,劳苦奔波,定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的,可是她偏偏还是想尽千方百计追了过来。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下吃亏了吧,”他觉得有些好笑,轻啜了一口茶,道,“吃一堑长一智,看你下次还会不会这么鲁莽行事了。” 谁知道这样的说辞反倒是换来对方的反弹,“我才没有鲁莽!”她立刻申明自己的立场,黑亮的眼眸对上他的,满是认真的神气。 “哦?这不是鲁莽是什么?”他挑起眉,等待着她的回答。不过在尹骕骦眼里,早已将隋络络的说辞看作为小丫头任性的诡辩罢了。 “当然不是鲁莽,我可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黑亮的眸子弯弯,却一直望向他的深邃黑眸,“所以,知道你要出门,我想都没想,就追过来了!” 想都没想就追过来了?这算是哪门子的“深思熟虑”啊?!尹骕骦不禁觉得好笑:这个丫头,一向聪明伶俐得很,怎么这个时候倒变得胡言乱语起来了?莫不是这段日子奔波下来,累坏了吧。 这么想着,尹骕骦当下直起身来,一边走出房门一边回头叮嘱道:“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到了晚饭的时候,我会来叫你的。” “耶?别别,我又没困啊!”见他要走,隋络络急忙起身想拦。可恨那尹骕骦忒长的腿,已经走出房间,还将房门顺势带上,似是怕打扰了她的休息。屋中只留下络络一人生起了闷气,“我话都还没说完,谁让你跑那么快了……”虽然心中怀着如上的抱怨,但是却也清楚,他是想让她好好休息。这么一想,隋络络的心中便又有些释然。可是,却总是还要恼上他的迟钝与不解风情。 茶杯中青叶浮动,袅娜的轻烟缓缓上升。在寂静的房间之中,望着眼前如此悠然的景致,隋络络却只觉得百无聊赖。说起来,平日里,虽然尹骕骦也不常与她说话,可是光是看着他,便也会觉得有好玩的地方。可是现在,一切冷冷清清的,这让她满身不自在。 懊干点什么好呢?那家伙既然说了,定是要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叫她的了。隋络络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不如趁这个时间,好好洗个澡吧,都已经五六天没有下水了,怕是都快要馊了吧。 如此思忖着,她直起身来,刚想出门打水,突然一道灵光闪过:等等!洗澡?! 一个邪恶的计划在隋络络的脑海中浮现:哼!若是让那木头疙瘩白白看去了身子,到时候猛赖他负责,按那家伙的个性,肯定是想躲也躲不掉的了。 她右手握拳,往左手上猛一拍,“决定了!非要骗到那木头疙瘩的承诺不可!” 可是,思维上的幻想是一回事情,真正到了行动又是一回事情。当隋络络打来了满盆子热水,将洗澡用的大木桶在屋子里摆放好之后,刚要伸手去解腰带,却又突然停住了:等等!万一给店小二什么的跑进来看到了,那不是吃亏吃大了?!如此一想,隋络络赶紧先走到门前准备将门拴上。可是转念一想,门若一拴,那尹骕骦要怎么进来啊?这般犹豫着,她便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起来。模着下巴考虑了半天,决定将门拴上一半。再将屋中的屏风,移到了洗澡的木桶前。这样,若是有店小二进屋,她便能听到并且加以制止,而屏风又可以挡住对方的视线。 这一切布置好之后,她再度解腰带,不过刚解了一半却又停住:若那尹骕骦进得屋中,看见屏风也肯定是速速离开,而她又不能自个儿招呼他过去看,否则要怎么去装一副被看到的无辜惊讶羞愧状嘛。 要不,她就装作在澡盆子里洗太久,晕了。这样他就不得不过来抱她出去了。可是,这晕起来,又要怎样才晕得像呢?万一被他发现她是装的,那么一切便完了。 隋络络急得团团转,最终决定,将屏风再移开一些。反正,哪怕只能稍微能露出一点点,她也可以死赖他负责不放了。 这么一想,她便放心了。“嘿嘿”地贼笑了两声,月兑了外套。可是,待月兑到中衣之时,她又忍不住红了脸:这等行为也忒得大胆了,有违道德礼范,自己觉得羞愧难当不说,更严重的是,若是被爹娘知道,非打断她的腿不可。可是,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若不用这等方法,又如何能套那尹骕骦的一句誓言呢? 犹豫了半天,隋络络的私心和大胆,终究还是敌不过自己的负罪感以及这十几年来爹娘的教诲,于是决定穿着肚兜和亵裤下水。反正依尹骕骦那木头疙瘩似的脑袋,就算是看到半个手臂也是看见了,绝对是无话可说,乖乖负责的。 想到这里,隋络络不禁有点生气起来。幸好这么多年来,没有其他女孩子有这等想法,否则尹骕骦说不定早就被拐走了呢。不过,这么一想,心中却有点乐滋滋的,幸好只有她一个,知道他的好。 穿着肚兜和裤子,隋络络在澡盆子里泡得着实开心。一边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一边等着尹骕骦前来叫她。可是,她一直等到木桶里的热水渐渐变温,甚至转凉,都没有看到尹骕骦的身影。 怎么还没有到吃饭的时间?!趴在澡盆子里的隋络络,如此在心里抱怨着。虽然这是夏末初秋的天气,但是在凉水中泡澡,却并不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她几次三番想爬起身来,可是又转念一想,也许他马上就会过来,便硬生生决定了继续忍下去。 凉水浸湿肌肤,隋络络无奈地看着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打了一个寒战之后,她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那个家伙,怎么还不过来?!他不是说吃饭的时候就来喊她吗?这明明都已经过了用饭的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他过来?那个正经过头的死家伙,是从来不会不守信用的啊! 等等!他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隋络络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迅速从澡盆子里直起身来,湿衣服都没有换下,直接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迅速披上外套,鞋子也没来得及穿,直冲冲地奔出门外,冲进了隔壁房间—— 尹骕骦正坐在桌边喝着茶,桌上摆放着一碗绿豆粥还有几个小菜。见她直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吓了一跳,敛了眉望着她,“你……” “你怎么不过来找我?你不是说会在吃饭的时候喊我的吗?”还没等他说完,隋络络就打断他的话,咬着牙问道。她还以为他一向重时守约,所以才以为他或许是出了什么岔子。可是,真想不到他竟然不守时放她鸽子!枉费她这么周全的一个计划,还在冷水里泡了大半天! 难得见她如此直白的怒气,尹骕骦呆了一呆,“我是想让你多睡一会,所以才将饭菜端上来等你醒来。” 这一句熄灭了隋络络的怒火。他这是在照顾她呢?可是,偏偏就是他这一番好意,让她的计划落了空。 隋络络哭笑不得,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猛然打了一个喷嚏,“啊嘁——” “怎么了?”尹骕骦这才注意到,她的外套湿漉漉的,而且还没穿鞋子,光着脚丫子站在地板上。他惊异地望着她,不明白究竟是出了怎么一回事,“出了什么事了?你怎么这副样子?” “啊嘁——没什么,”隋络络再度打了个喷嚏,随即模了模鼻子答道。看着对方怀疑的目光,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真的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而已……啊嘁——” 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说出此话的隋络络,不禁在心中大为感叹:什么叫做“自作自受”,今儿个再度领略。 第6章(1)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耀进马厩之中,“骕骦”抖了抖耳朵,一边睁开眼来一边慢吞吞地爬起了身子。旁边的“璎珞”不满地瞥去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说:真没用,还千里马呢,太阳都晒了才醒。 “哼!”“骕骦”重重地打了一个响鼻,回敬道:好马不拘小节!有本事别在那边寒碜人,咱就比比今儿个谁跑得快! 两匹马正这么针锋相对、并将比试定在今日的路程当中时,尹骕骦的出现却给它们泼了一盆冷水。他并未给二马戴上马鞍辔头,而是给它们送上了些新鲜的干草,随即便转身离开。 今儿个出了什么岔子了?那个赶路狂怎么反倒安顿下来了?二马用疑惑的眼神彼此交换着意见。它们哪里知道,昨天傍晚那个隋络络的鬼点子,倒害得她自个儿折腾了大半夜,到了清晨发热的症状依然没有多少好转。 傍两匹马喂过饲料,尹骕骦走进客栈的厨房,跟掌勺人知会了一声,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再好言要了两块甜薯,他端着热粥上了二楼客房。 轻轻地推开房门,径直走到隋络络的床前。抚上她的前额,依然微微发烫。尹骕骦皱起眉头,心道药效怎么忒慢,昨儿个半夜就请了大夫熬了药喂她喝下,却直到现在也不见好转。一向沉重而擅长忍耐的他,此时也忍不住发了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唤了她数声:“隋络络,隋络络。” “嗯……”眼皮子不知怎的,重到抬也抬不开。隋络络用了好大的劲儿,才缓缓睁开了眼,对上了他那紧皱的眉头。 她又惹他皱眉了吗?隋络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尹骕骦见她伸了手臂想去模索什么一般,便急忙按住,塞回被窝里,将被子盖好,“别凉着了。想拿什么?” 隋络络摇了摇头,一双黑眼望进对方的瞳孔之中,喃喃道:“对不起。” 她的言语让他愣住。不知她为何睁了眼,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尹骕骦呆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要皱眉了,好不好?”见他额前成川,络络只觉得看得心疼,“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明明知道你是在赶路,可是还在这时候惹出事端来……” 听她这么说,尹骕骦的眉头舒展开来,却觉得心里头升起一种异样的柔软情怀,轻声安抚道:“生病又不是你所想的,这又怎么怪得了你呢?别想太多,来,先喝碗粥。” 伸手扶起她,尹骕骦将热粥端到隋络络的唇边。可隋络络却是心中有愧,迟疑地看了看热粥,又望了望他,就是不敢安心接受他的照顾。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昨天傍晚,因为泡了太长时间的凉水,就此染了风寒,到半夜就开始发起烧来。虽然泡水的点子是自己出的,也的确本是居心不良,可是她真的不是存心要害自己生病,耽误他的行程。 见她迟疑,他只当她是胃口不好,于是拿了块甜薯诱她。隋络络是个见了甜薯不要命的,再加上又是难得见他如此关怀,心下决定,把不安和愧疚放一边,先享受了再说。于是一口咬上甜薯,黑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尹骕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薯?” “能不知道吗?”见她吃得开心,他喂她喝下一口热粥,一边道,“小时候,每每见我吃甜薯,哪一次你不是扑上来抢的?当时我还纳闷呢,这丫头平时难道没吃饱么?怎么非和别人抢东西吃呢?” 听他这么一说,她浅浅地笑起来,黑眸里有光闪烁,“才不是!那是因为是你,我才抢的!” 这番说辞引来他的叹息。这个小丫头,从小就爱找他的麻烦,到了现在,她依然还是个麻烦精。想到这里,尹骕骦不禁哭笑不得。 一边啃着甜薯,隋络络一边继续回忆道:“其实我以前才不喜欢吃甜薯呢,后来老抢你的吃,吃得惯了,就觉得特好吃。” 这丫头!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尹骕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白粥的热气缓缓蒸腾,熏在隋络络的眼睑之上,热烘烘的,有一种微酸的冲动。通过这袅娜的热气,望向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孔,仿佛在刹那之间,眉眼染上了少年的稚气。她眨了眨眼,时光回转,周围一派小镇景致。那个扎了羊角辫儿、穿着红袄子的自己,正气势汹汹地站定在木扉前,“噔噔噔”地敲着。随后,门扉轻轻开启,便是那张熟悉的少年面容,带着不解望着她。 “尹骕骦!出来玩!”小小的她仍带着稚气未月兑的童音,可是气势倒是十足的强,不愧是这里的孩子王。 “……”少年没有答话,可是整张脸都苦兮兮地皱了起来,那神情分明在说:天!你怎么又来了! 小丫头伸手就想去拽比自己高上一个头还多的少年。就在她伸手去拉他衣角的时候,突然瞥见他手上正抓着一小块甜薯。看样子,他似乎是正在吃饭,就被她揪了出来。 “你自己玩吧,我不去了。” 少年的这番答复,显然不能使小丫头满意。气恨恨地嘟起了嘴,隋络络才不会这么快就认输。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了他手中的甜薯就跑,“尹骕骦!你有本事追到我,我就还给你!” 小丫头乐颠颠地高举着“战利品”跑在前头。可她预期中少年追上来的景象,却未能变成现实。跑出了好几步,少年都没有追上来。隋络络不禁奇怪,回过头去,却见少年依然是站在门口,动都没有动过,只是一张脸沉了下来,黑得惊人。 “咦?!”正当小小的隋络络发出这样疑惑的声音,并要反问尹骕骦为什么不追上来的时候,少年沉着脸,“嘭”的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这下子,隋络络可着了急。然而这一次,无论她怎么敲门,他就是不应声。 手中抓了半块甜薯,小丫头却觉得丝毫没有了刚才“掠夺”时的喜悦,反而心里沉沉的,酸酸的。 “至于嘛,不就是半块甜薯,这就生气了?!真小气!”小丫头嘟起了嘴,心里沉闷的感受,一度曾让她想把手中的甜薯扔掉。可是转念一想,这甜薯或许很好吃,所以尹骕骦才会这么生气。于是,她努力张大了嘴巴,“啊呜”一下,咬去了一大半。 嚼,再嚼,死劲嚼。可嚼了半天,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唔……不怎么好吃嘛。”隋络络苦下脸来,盯着手里的小半块甜薯发了呆。奇怪,如果不好吃,那么尹骕骦怎么会这么喜欢,还因为她抢了甜薯生了这么大的气呢?平时,他就算不高兴,也只是望着她不说话,从来就没有过黑了脸把门摔上的。所以,他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这甜薯的! 这么想着,隋络络不禁又咬下一大口。咦?!这次倒渐渐嚼出些甜味来了。小丫头“嘻嘻”地笑开了颜:果然,他喜欢的东西,的确是蛮好吃的! ——很多年后,隋络络才懂得,原来,这就叫做“爱屋及乌”。 可当时的小丫头自然不会明白这点。当她乐颠颠地跑回家里,冲爹娘大声宣告“我要吃甜薯”的时候,引来了他们惊讶的目光。 “络络,你以前从来不吃甜薯的啊!”隋母模着女儿的脑袋问道。 “可是,我现在喜欢吃了呀!”隋络络将黑亮的眼眸弯成月牙,随即把今天抢来尹骕骦甜薯的事情说了出来。没想到,这番言语,却招来了一向宠她的隋母的责难,“络络,你太过分了!”一贯温和的隋母板起了面孔,“你应该知道的,小骕骦的爹在边关当兵,他娘又在不久前离开了他。这些日子都是他自个儿一个人挺过来的,本就不容易了,你还好意思去抢他的东西吃!你知不知道,那甜薯很可能就是他这两天唯一的食物了!” 隋母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如此对女儿说教道一边走向厨房张罗起来:“你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欺负人家骕骦!你知不知道,人家那是让着你。因为比你大,所以处处不和你一般计较。小骕骦从小就懂事,有什么困难也不主动来麻烦我们。可你这孩子……唉!” 隋母叹息着,一手拿起了食盒,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堆菜盖在饭上,随即递给络络,“喏,把这个给骕骦哥哥送去!好好向他道个歉!” 小小的隋络络耷拉下脑袋,提着食盒慢吞吞地走到尹骕骦的门前。本想说些道歉的话来,可任她如何敲门,尹骕骦就是不答话。小丫头心中一沉,也分不清楚是什么心思在作祟,将食盒往门口一放,气鼓鼓地转身跑回了家…… 于那白粥之袅娜热气中浮现的回忆,待隋络络回过神来之时,尹骕骦已经唤了她数声,却一直不见她的回应。他探出手去,以手背轻触她的额头,却未曾察觉热度有所上升,“隋络络?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当她回过神来,见的就是这样一光景。他放大的面容,与幼年的记忆重叠起来,眉眼虽愈加俊挺,可那神气却与当年并无区别。络络只觉得心头一紧,张口便吐出了拖欠他这许多年的道歉来:“尹骕骦,对不起。” 他又愣住,不知她所指为何。呆了半晌之后,他以为她指的还是耽误了行程之事,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没事。快养好了身体,加把劲儿赶上就是!” 隋络络摇了摇脑袋,“我没事了!休息一会就可以上路了。发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小小风寒,咳嗽两声就好了!”见尹骕骦要开口反驳,她抢着继续说道,“再说了,赶到路上,出了一身汗,比什么药来得都有效果!”听她这么一说,尹骕骦迟疑了片刻,思忖了半晌之后,最终点了点头。毕竟此刻,他虽是安慰她让她好好休养,可他心中仍是心急如焚:一方面,担心耽误了行程,若因迟了送信而给边关带来什么事端,他必定是要悔断了肠子的。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不放心她的身体,更不放心单独将她留下来养病,毕竟她一个女孩子家,只身在外地甚是危险。这么考虑下来,他决定,还是多准备些药材,让她跟着他一起赶路一边休养好了。这个方法虽是苦了她,却也是此时唯一的应对之策。 思及此处,尹骕骦直起了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她道:“那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先去拿药,咱们吃过午饭出发。” 春风得意马蹄急。这两天的隋络络,心里可是偷着乐开了花。虽然赶路甚是辛苦,但尹骕骦却是尽一切可能照应着她:不论日夜,他都让她坐在身后,想睡就睡;一日三餐,都会按时停下,小憩上片刻,督促她吃药。这样舒舒服服的两日过下来,乐得隋络络都合不拢嘴了,直盼着这病能生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此时的二人,正坐在“璎珞”身上。因为这两天几乎都是马不停蹄,就算“骕骦”是千里良驹,也受不了驮着两个人的重量连续赶路。所以,尹骕骦就每隔半日多换一次马,好让两匹马都有时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将头埋在尹骕骦的后背上,感受着风吹过自己的耳边,隋络络只觉得,似乎从来都没有如此舒心惬意过。虽然此时天气偏热,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只是将抱着对方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边咧开嘴“嘿嘿”地笑起来。 “哼!”跟在后面的“骕骦”一见隋络络的花痴样子,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个响鼻,不屑的神态溢于言表。 吧吗?你不服气么?隋络络回过头去,冲“骕骦”比着嘴形:看不顺眼找你们家“璎珞”去,少在这儿跟我吹胡子瞪眼的! 切,谁像你那么丢人啊!“骕骦”龇了龇牙,似乎是在回敬隋络络的话。 正当一人一马“斗嘴”斗得甚欢的时候,只听尹骕骦“吁——”一声刹住了马。隋络络心里没个准备,一头撞在他的背上,疼得她“咝咝”地直抽气。 而“骕骦”的情况比她更惨:因为一心二用,它一时刹不住蹄子,一头撞上了“璎珞”的。愤怒的“璎珞”回过头来,气势汹汹地来了一个“回旋踢”,结结实实地给了它一蹄子。“骕骦”吃了一个哑巴亏,又不敢向“璎珞”发作,只得哀怨地瞥了对方一眼。然后,它转而恶狠狠地瞪了隋络络,仿佛是在责备:看你干的好事! 前一刻正捂着脑门直吸气的隋络络,一见“骕骦”这惨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她转过头去,戳了戳尹骕骦的后背,笑着道:“你看,‘骕骦’被‘璎珞’吃得死死的呢!” 这句话说了半天,却一直等不到尹骕骦的回应,隋络络不禁觉得奇怪。她好奇地探出脑袋看向前方:只见一堆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将山路堵了一个结实。 “这该怎么办?”隋络络抬起了头,望着尹骕骦询问道,“有别的路可以绕一下吗?” “嗯。”他沉声应道,可眉头却未舒展开。 见他这副表情,隋络络知道他是在思忖着什么事情,忍不住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尹骕骦低垂下眼眸,想了片刻之后方才答道:“先前是有条小路可以走没错。可是你看,”他伸出手指向那堆倒木,“砍伐的痕迹还很新,显然是人为堆放在这里的。” “你的意思是,或许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往小路上引?”隋络络一拍巴掌,黑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不会是山贼吧?” “有这种可能。”尹骕骦应道,随即眉头敛起,“可也有可能,是山里的人发现前方有猛兽,所以拦住了道路,提醒路人。” 隋络络原本还想说,是山贼的话,走原路不就好了?可是听到他这个说法,立刻让她犯了难,“那该怎么办?若这是恶人所为,走小路便是羊入虎口;可若是好人所做,不走小路便是死路一条呢。要不咱们回头,或许有别的路可以绕过这座山的。” “没有别的路了,上山之前我问过山下的住户。”尹骕骦答道。 寻思片刻之后,他突然跳下了马,然后把隋络络抱了下来。他从包袱中翻出一件长衫铺在地上,随即再从包袱里掏出了干粮、药品。他把一半的干粮和全部药品都放了长衫之上,然后扎成了另一个包袱,递给隋络络。 “哪,”他从自己的衣襟之中掏出那封密信,塞到她的手中,“收好它。”说完,他又拉过“骕骦”的缰绳,“下面一段路,你还是骑着它吧。” 隋络络呆呆地看着尹骕骦的这一系列动作,直到看到他将缰绳递了过来,她也不知道去接,只是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半晌之后,她突然“啪——”的一声把他递过来的包袱和密信扔在了地上,冲他怒道:“尹骕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以为……”话还没说完,可是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却“刷啦”一下淌了出来。他以为她瞧不出他的意思么?将信和包袱交给她,分明是想当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便挡着好让她逃走! “我不要!”她大吼出来,泪迷糊了满脸。 “隋络络,你……”尹骕骦哪里想到她会哭出来,而且哭成这副德行,顿时愣住。喊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才察觉到要为她找块手巾好擦擦这满脸的泪。可是在兜里和包袱里掏了半天,他也没能找出手巾来,只好叹息一声,伸出手去,将衣袖摆在她面前。 隋络络也不客气,拽了他的手袖就把眼泪鼻涕全往上面揩,一边擦着仍是一边怒道:“尹骕骦你个笨蛋!你听好,我死也要跟你一起走!” “……”尹骕骦没了言语,只能无奈的看着她“水漫金山”,顷刻之间就把自己的衣袖“荼毒”得湿了一大片。 第6章(2) 就在二人一个哭一个看的时候,一名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山道,眼见面前这奇怪的景致,忍不住侧目。瞅了半晌之后,他忍不住拍上了尹骕骦的肩膀,奉劝道:“这位小扮,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好好商量商量的?非把好好一个新媳妇惹得哭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引来了尹骕骦无奈地长叹,“这位师傅,您会错意了。她并非在下的内子。” “耶?!那你就更不应该了啊!”樵夫瞪大了眼,“才相好阶段就把未来的媳妇惹哭了,那这将来的日子还怎么过啊!想俺当年追俺媳妇那会儿,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千依百顺经历千番磨难她要月亮我不敢给星星……” 眼看樵夫已经陷入“想当年”的沉迷状态之中,尹骕骦赶忙打断了他:“先不管这个。这位师傅,你可知道这条山路是为何而封的?” “封路?!没听说啊!”樵夫不解地答道。听他这般回答,尹骕骦伸出未被隋络络霸占的左手,指向山路上那堆倒得横七竖八的树木。 “哦!那个啊,”樵夫一拍脑门,“那是前两天,两个武林高手比试砍树的结果。” “什么?!” “什么?!” 尹骕骦和隋络络同时惊讶出声。后者此刻脸上还横七竖八地眼泪鼻涕连成一片。她呆呆地抬起头来,水光扑闪的黑眼愣愣地望向那名樵夫。 “没错没错!”樵夫大哥狠狠地点了点头,回忆起当日的情景,他不禁流露出心驰神往的陶醉神气,“且说那日那两位大侠可真是玉树临风神明一般俊秀啊!只见其中那个穿白衣的侠士,衣不胜雪长发在风中飘飘;那个穿红衣的剑客,身为烈焰衣袂随风吹吹……” 眼见樵夫满眼闪烁出梦幻般的星星,隋络络忍不住打断:“那后来呢?为什么要砍树?” “哦,那个啊,”樵夫抬起眼眸望向璀璨的太阳,“那二位风度翩翩的青年高手,不知道是先前结下了什么梁子,那红衣公子非拉着白衣公子比试砍树,话还没说完就自顾自地动起手来。只见剑光一闪,刷刷刷地就倒下了这么一大片。正当他得意之时,回首一望,却见白衣公子根本不为所动,抱着手臂站在那儿干看着,唇边还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就叫一个沉鱼落雁,那笑容就叫一个闭月羞花!这一笑更是仪态万千,美得跟个天仙似的!红衣公子看得呆了半晌,好半天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责问白衣公子为何不用心比试。那白衣公子懒得和他计较,轻轻一跃就如同大鹏展翅一般飞了出去,那白衣在风中飘飘的。红衣公子急忙追上,焰色衣袂在风中吹吹的……” 将这个故事说完,樵夫又兀自沉醉了半天,一边感慨着自己其实更应该去从事说书人这项有前途的行业。待他好容易从绮想中回归现实,转头回望尹骕骦和隋络络,却只见两个僵硬的身形,宛若石化一般。 樵夫伸手在二人眼前晃了半晌,却不见有所回应。他不禁心中纳闷,又唤了数声“这位小扮”,尹骕骦这才率先回过了神,拱手冲他作了一揖,道了声谢。樵夫也抱了拳头回了礼,然后,便往山上继续走远,砍柴去了。 待到樵夫走远,隋络络才回过神来,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半天好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就……就为了……这种理由……呵……呵呵……” 面对她因震惊而产生的奇异表情,尹骕骦也不禁苦笑开来,“的确是没有想到,会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是啊是啊,”隋络络抓住尹骕骦的手袖,“喷”的一声把鼻涕揩在了上面,随即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都是你啦!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什么山贼什么猛兽?害人家白担心一场,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眼泪!丢脸丢大发了!” 见她微微埋怨的神气,尹骕骦再度摇了摇头,将苦笑的弧度勾勒上唇角。这个时候,若是与她辩解,才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他无言地将被她丢在地上的包袱和密信拾了起来,再交于她的手中。隋络络心道这次并没有什么危险,便接过了手,却还是免不了微嗔地瞥他一眼。 尹骕骦也不计较,只是牵过了“骕骦”的缰绳递给她,另一手则牵了“璎珞”。隋络络一看这架势,他莫不是打算一人一骑吧? 这样一想,隋络络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失望。眼珠子转了一圈,她突然大声地咳嗽了数声,黑亮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他,明显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 “怎么,刚刚哭了半天都是中气十足的啊,”尹骕骦浅笑道,“现在又开始咳嗽起来了?” 知他是在取笑她,隋络络却没有什么言语好反驳的。毕竟,刚才一个激动就忘了装病、害计策穿帮的正是她自己。于是,她只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见她这副模样,尹骕骦自然知她是为何装咳。他轻轻拍了拍“璎珞”的,示意她坐到他的身后来。 隋络络一见,黑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三下两下爬上了“璎珞”,抓住他的腰,抱好。 靶觉到她将手臂收得死紧,尹骕骦不禁摇了摇头,唇边浮上一抹浅笑。可惜这个时候的隋络络将头埋在他的后背上,否则,只要她稍微偏过了头去,便能看见难得一遇的景象——在尹骕骦那张线条刚毅的脸庞之上,唇边却勾勒出了极温和的弧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的余晖尚未褪去,那一边的淡蓝天幕中已经升起一弯皎洁的月轮。如此日月同辉的梦幻景致,隋络络还未来得及全部收藏进眼底,晚霞便淡然而去,只剩下树林枝头的一轮月,看上去惨淡的白。 这个时候,二人还未能走出山峰余脉。即使“骕骦”是千里神驹,也无法在这山路上奔跑自如,不时地被横生的枝条挡住视野,这让它十分不满,哼着撒了撒蹄子。而相比它的烦躁情绪,走惯山路的“璎珞”则显得轻松了许多,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山路之上。 树影斑驳,黑乎乎的影子看上去嶙峋而怪异,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不知名的鸟儿间或怪叫一声,那声响甚是凄凉。隋络络不禁抓紧了尹骕骦的衣服,把脸贴近他的后背,仿佛他的温度就会让她心安上一些。 靶觉到她的小动作,尹骕骦心道: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孩子王,今日却也露出了小丫头的怯弱了。本不想故意吓她,可看这天色,今晚是走不出这山头了。与其暗夜之中模索着前进,倒不如留宿一夜。 当尹骕骦把这个决定告诉隋络络时,果不其然,引来她惊异的瞪眼,“不……不是吧?要留宿?!在这里?!”隋络络张大黑眸,四周一派阴森森的景象,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苞在后面的“骕骦”见她这番表情,用蹄子刨了刨脚下的土,偏过脑袋不去看她,神情甚是不屑。 隋络络本还想说些软话,可一见“骕骦”这副神情,心道:难道我还比不过一匹马?如此一想,便忍不住犯了倔脾气,挺直了腰杆子,也放松了抱着尹骕骦的手臂,转而瞥了“骕骦”一眼,用以表明自己丝毫不害怕。 见此情景,尹骕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丫头怎么倒和一匹马较上了真?! 正当隋络络瞪大了眼眸,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之时,突然眼前一个黑影闪过,再接下来,便是鼻头一凉。她的双眼顿成斗鸡,凝视着鼻梁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啊——” 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惊得“骕骦”也跟着高声嘶鸣,撒了蹄子就向前奔去。尹骕骦根本来不及去制止,它便已经在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了。随即,他只觉得背后猛地受到一阵撞击——是隋络络的脑袋。 “尹?……尹骕骦……”隋络络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他想回头去看她的状况,却只见她将脑袋埋在他的后背上,始终不敢抬起。他心中一急,想下马好好看看她的状况,可她却将他抱了个死紧,让他动弹不得。 “隋络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转不过身子,他只好这样问她,可是等了半天,却也听不到她的答案。尹骕骦心中着急,只好用劲将她的手指头一一扳开,这才回过头去,看她情况如何。 只见她仿佛受到了严重惊吓一般,眼眶红红的,几次想开口说话,又都是抽搐到了一半,硬生生噎了回去,只是指着自己的鼻头。 尹骕骦瞅了半天。慢慢地,他轻轻勾勒起唇角来,漾开浅浅的笑容来。伸出手,在她的鼻梁之上,轻轻挑起一件物事来,“喏,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红艳艳的果子,不过现在已经砸得半烂了。红色的汁液沾染在她的鼻头之上,看上去有点像是血。 在一派阴森景致中,隋络络本就心惊肉跳的。鼻头突然被这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满鼻冰凉,这让她忍不住歪想了一下,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由得大声尖叫起来。而现在,看到竟然只是这样小小的东西,她忍不住红了脸,暗骂自己的没胆量,“我以为……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尹骕骦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没事。可见她还是一副自恼的模样,他忍不住笑着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你比那‘骕骦’厉害多了。” 提到“骕骦”,隋络络立马来了精神,刚想嘲笑一番,却怎么也寻不见它的身影,“‘骕骦’呢?” 尹骕骦苦笑道:“早让你给吓跑了。这下字,想不露宿也不成了。天色已晚,想寻它甚是困难,只好等那家伙自个儿回来。” 隋络络点了点头。可是望着周围越来越显得阴森的密林,她忍不住向尹骕骦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到最后,干脆跟在他的后面,看他将“璎珞”拴在一边的树上,跟着他一起拾掇了一些柴火,再跟他一起找了一块草地比较干的地方,生起火来。 火光之上,尚未熄灭的灰烬,带着荧荧的光彩,渐渐升腾上天空。一阵风吹过,那点点火光便随着风飘向一边,仿若是会流动的星星。轻烟袅娜,浮上天幕。火光映照着周围的树木,打上了深深浅浅的光芒与灰暗。 隋络络本还有些畏惧那些状貌嶙峋的树枝,可眼前这景象却让她渐渐忘却了害怕。看着灰烬仿佛萤火虫一般,一明一暗,在树木的周围呼吸着、环绕着、轻舞着。 黑色的双眸中映衬出这些微的光芒,她忍不住直起身来,注视着这一切。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之中,只能听见微微的虫鸣声,以及柴火燃烧所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音。然后,隋络络听见了风拂过耳边的温柔低语,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环境优美,景致完美,气氛更是满分!脑海中突然蹦出这样的认知来,隋络络偷偷瞥了尹骕骦一眼,见他正专注地以树枝拨弄着火堆,并掏出一个罐子,将水袋里的水倒进罐子里,放在火堆旁边加热。 隋络络走近火堆,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望着那熟悉的面庞,俊挺的眉下深邃的黑眸,隋络络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眼来。穿越火光,看见她的面容后,那双常常笑成弯月的黑眸,此时只是沉静地望着他。 “嗯……没……”她摇了摇头,可是眼光却未曾从他脸上移开。 尹骕骦心中一寒,暗道:这小丫头每每直愣愣地瞪着他,就总没有什么好事情。这次莫不是又在想着什么招儿整治他吧? 他哪里知道,隋络络心中,此时正七上八下,却偏偏说不出埋在心底的话儿来。她不禁暗骂自己的嘴钝,伸手用力扯了扯嘴角的肉,想让嘴巴活络一些。可是,这个动作似乎却完全没有效用一般,将嘴角扯得都酸了,却还是说不出该说的话,反而越来越难以开口。 尹骕骦见她这个动作,只当她做什么鬼脸。虽是疑惑,却没有问出来,转而继续望向火堆,看那凌乱的灰烬飘浮在天幕之中,仿若幻化为星辰一般。 “隋络络……” 如此安宁的夜晚之中,她却坐在他的对面,这让尹骕骦不由得觉得好笑起来。幼年之时,她是他最避之不及的人——不,或许说,直到现在也依然是这样的状况。可是,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差错,她却一直是离他最近的人。 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唤她,隋络络惊异地抬起眼眸,望着他,连声应道:“嗯?怎么了?” “没什么……”一向不苟言笑的家伙,此时唇边却绽开浅浅的弧度,“只是,突然想到,我们似乎认识很久了。” “那当然!”她自豪地拍了拍胸脯,随即眨了眨眼,又道,“从生下来就认识了!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通过摇曳的火光,尹骕骦看见了她灿烂的笑容,黑亮的眼眸一如过往,弯成了耀眼的月牙。听得她这番回答,他只觉得隐隐之中,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可偏偏又说不来。她说得倒没有错啊,等到这次事情完成,回到镇子,终老一生,倒也的确是和她认识了一辈子了。但是……怎么就觉得,这话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她见他敛了眉头思索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这个傻子。可是笑过之后,却又觉得有些怨恼:这个笨呆子!忒地迟钝了! 然而,就是她口中那个不解风情的呆家伙,在火堆旁边那罐子凉水被加热了之后,也顾不上烫,就这样徒手将罐子端了下来。随即,他在包袱中翻出一个瓷碗,把热水倒进了碗里。 当看见那微褐色的液体,直到这时候,隋络络才明白过来,这是他为她煮好的药汁。 伸手接过瓷碗,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低垂着眼眸料理药渣,看他用烫红的手模了模耳垂,看他自己却只喝了口水袋里的凉水,看他用茅草在地上铺了一层当作垫布,看他从包袱中抖出一件长衫准备给她当作铺盖…… 当他将一切收拾妥当,转过脸来,却见她依然保持着刚才接过药碗的动作,而那双眼眸,却直愣愣地凝视着他。 “怎么了?还嫌烫吗?”他敛起眉来,轻道,“等凉了就没有效果了。” “哦哦。”她这才回过神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至药碗之中。望着褐色的药汁,隋络络一股作气三口两口便将之全部灌下。 奇怪,明明是苦涩到令人咋舌的药汁,可为何,她却觉得心里头甜甜的呢? 抬起头来,仰望那轮皎洁的月,隋络络在唇边漾开一朵浅浅的笑花,天知地知,月亮知,隋络络知……尹骕骦不知…… 第7章(1) 原本身陷黑甜乡中的隋络络,突然觉得脸颊上一凉,再一凉。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正看见一滴晶莹的朝露从树叶上滴落,正落在她的脸颊之上。 慢慢直起身来,她伸了一个懒腰,望向周围的景致:那个在暗夜之中显得如此狰狞的密林,如今却是晶莹剔透得让人移不开眼:碧绿碧绿的叶片之上,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最终凝聚成一点水钻,慢慢滑落,在空中映出晨光的五彩。 她一时看得痴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而去看那个依然在睡梦中的家伙。难得比他起得早呢,隋络络心道,正好给她一个好好表现的机会。于是她轻轻地起了身,将已经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柴木燃烧时所发出的声音,惊醒了卧在一旁的“璎珞”。它张开了明亮的眼眸,刚想要起身,却见隋络络将食指放在唇边,冲它“嘘”了一声,示意它安静。“璎珞”见她这般动作,便再度闭上了眼,不去理睬她了。 隋络络往昨儿个煮药的罐子里倒了些凉水,又拿出些干馍,撕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丢进了罐子里,然后放到火堆边慢慢加热。望着这锅“简易稀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尹骕骦可是有好几天没吃上热食了。 微微的热气从罐子中蒸腾出来。不过,毕竟是用干馍做出来的简易稀饭,所以是没有半点米香的。隋络络不禁又皱了皱眉头:这可完全体现不出她的手艺来嘛。于是,她又在林子里寻了些能吃的果子。由于无水可洗,就在衣摆上用劲擦了擦,随即堆在一边。 也许是因为隋络络的轻手轻脚,也许是因为尹骕骦累了太多天,等到她将一切全部收拾好,他却依然还没能醒来。望着他的睡颜,隋络络玩心大起,忍不住升起捉弄的念头来。拿了一个青色的果子,在他脸上滚着玩。可刚从额头上滚到鼻梁,还未进行到下巴,尹骕骦便睁开眼睛来:深邃的黑眸里有些不解与防备,下意识地,他捉住她的手,稳稳捏住。可当他看清了她的小把戏之后,便立刻松开了手,低低地念了一句:“淘气。” 隋络络吐了吐舌头,将果子放在他的手中,然后一把拉过他的手,让他直起身。 “当当当——”她一边在嘴中发出如此华丽的效果音,一边得意地将自己的杰作展示于他看。 望着眼前虽然简陋,可却是这几日下来野外中最为丰盛的早餐,尹骕骦呆了一呆,随即伸手模了模她的脑袋,以示嘉许。 “嘿嘿,”隋络络乐得将眼眸弯成了月牙,片刻之后却又正色声明道,“不过,这还不是我的最强手艺哦!是这儿的条件太艰苦了!” “知道了。”见她瞪大了眼眸正经八百地强调自己的厨艺如何之好,尹骕骦不由得觉得好笑。当年那个除了惹麻烦啥都不做的小家伙,今日却也有点女孩子的样儿了。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将“稀饭”倒了满满一碗,递给她。 隋络络喜笑颜开地接过碗来,喝了一大口。明明是如此简陋的泡饭,可是,她却觉得这滋味美得无法形容,定是比那传说中的银耳莲子羹还要好喝的! 在晨光之中,鸟儿也渐渐醒来,婉转地叫个不停。淡淡的温和阳光,从树枝之中穿透过来,缓缓地照耀在二人身上。望着面前尹骕骦低头喝粥的样子,隋络络转了转黑亮的眼珠子,浅浅地笑道:“尹骕骦!” “嗯?”他没有抬头,专注地继续喝粥。 “以后,一直这样吃早饭好不好?” “嗯,好。”他只道她说的是接下来的旅程,于是想也没想地应道。 尹骕骦没有抬头,因此,他便没有注意到,隋络络那张掩藏在饭碗之下的面孔,是如何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狡猾笑容。 吃过早饭,她趁着他收拾东西的空当,一溜烟地拉起“璎珞”,抢先坐在前座上,随即抱了它的脖子,死活不放。 当尹骕骦收拾完毕,转头见到的,就是她那近似于赖皮的神气,“‘骕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只能一起骑‘璎珞’了。”他好心地指出事实。 “我知道。”隋络络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不乖乖坐好?”他奇怪地问。 “可是我坐好了啊!”她望着他,故意装傻道。 尹骕骦不知她又是在折腾什么招儿,只得好言劝道:“乖,坐后面。你坐前面我坐哪儿?” “不要!”她死死抱住“璎珞”的脖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又在耍性子了。他不禁敛了敛眉头,正当他准备强行将她抱至后座之时,只听得她又道:“你坐后面不就好了?” 也对哦。尹骕骦思忖片刻,觉得也有道理,便翻身上马,坐在了后座。可是他刚坐稳当,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那小丫头倒是毫不客气,舒舒服服地向后靠去,正靠在他的胸膛之上。 耙情这小丫头算计他,让他当人形靠背呢?!尹骕骦摇了摇头,唇边扬起苦笑的弧度。 而隋络络则舒舒坦坦地靠在他的怀中,边听着他强健的心跳声,边感觉着后背上传来温暖的热度。半晌之后,她慢慢地红了双靥,黑亮的眸子弯成月牙,在唇边绽开了一朵极灿烂的笑花。 二人骑着“璎珞”一边迅速地穿越山林,一边四处搜寻着“骕骦”的身影。可眼看着已经走出山地踏上了大路,却还是没能见到它。隋络络心下着急,可考虑到二人是在赶路,终究不能耽误太多时间,于是只有反复安慰自己,或许它在前面不远。 尹骕骦也知她心境。隋络络虽然不是“骕骦”的主人,可这段日子以来,却和它关系甚好。但是,二人毕竟是有要事在身,不可耽误,便只有狠狠心,先抛下寻找“骕骦”这档子事再说。 “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再慢慢找好了。它那么机灵,不会有事的。”他安慰她道。“璎珞”似乎也是赞同他的话一般,嘶鸣了一声。 沿着出山之后的大路,二人又策马奔驰了大半日,却见前方城门高耸,看样子是个相当庞大的城市。可二人一心赶路,并不打算逗留,于是决定穿城而过。谁料到,这日却正值庙会失火,街道上熙熙攘攘,“璎珞”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卖糖葫芦的小贩儿一边吆喝着一边在人群中穿梭;卖花鸟的、卖衣服的、卖字画的,几乎是各行各业的买卖行当,都汇集在这里一般,让人眼花缭乱。隋络络从小生长在小镇子上,哪里见过这样大城市的热闹场景,顿时登大了眼,左顾右盼地看着新鲜玩意儿。 因为人潮涌动,“璎珞”也撒不开蹄子。尹骕骦虽然心中着急,可也只好耐着性子,等挨过这一段拥挤街道。当他敛起眉头、抓着缰绳控制着“璎珞”慢慢行走之时,只觉得胸前的小脑袋躁动不安。低头一看,只见她那小脑袋瓜子转个不停,黑亮的眼眸看看这边的小摊儿,又瞅瞅那边的小贩儿,没有一刻安静下来的。 尹骕骦知她是觉得新鲜,也知她这是第一次看见大城市里如此热闹的庙会。若在以前,凭隋络络的个性,必定是要揪着他的衣服,强要他停下行程,陪她逛上一逛的。可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却觉得这小丫头乖巧不少。比如说现在,她明明心里想停留下一天半天,好好玩上一阵子,可她却并未将要求提出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思忖到此处,尹骕骦心下一软,轻声道:“等咱们送完信,再回来好好逛庙会,可好?”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穿透街道上嬉闹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隋络络身形一僵,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向耳朵根咧了开去:嘿嘿,这个家伙,竟然知道她现在想的是什么呢。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心中甜滋滋的。转过身去,她冲他笑道:“那么,说好了!等送完信回来,我们先一起去找‘骕骦’回来,然后,你答应要陪我逛庙会的哦!不能耍赖!”隋络络露出孩子气的微笑,那眉眼间的神气,和幼年时别无二致。乌黑的大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映在尹骕骦的黑眸中,刹那间,眼前的丫头和幼年时的模样重合:穿着红袄子扎着羊角辫儿的小丫头,一笑起来,脸蛋便浮上两朵红扑扑的云,看上去粉女敕粉女敕的。可就是这个看上去那样纯真可爱的家伙,内里却是十足的淘气包一枚,总要惹得鸡飞狗跳,特别是对他,尤其下手无情。想到这里,尹骕骦不禁觉得好笑。 那一向线条分明的刚毅面容上,于唇边却缓缓浮上了淡淡的温和弧度,这不由让正仰头看他的隋络络看得呆了。眼眸闪亮,她一手抓住他的衣襟乱摇,一边好奇地问道:“你笑什么?想什么哪?” 尹骕骦被她问得愣住了,伸手一模自己的嘴角,果然是上扬的。他这才惊觉自己是笑着的。这样的后知后觉,让他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半晌之后,他一边苦笑着一边回答:“想到了小时候的样子。”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尹骕骦漏去了一个“你”字。在隋络络听来,就好像是在说二人幼年时一起嬉戏的时光似的——哦不,更正,事实上并非一起嬉戏,而是她单方面戏弄他。回忆着那时的情景,似乎又回到八岁那年初冬的雪地里,在一片银白之中,她揉起一个大大的雪团子,向他招呼过去……想到那样的光景,隋络络偷着乐起来。 “我们似乎认识很久了哦!”她故意道,一手绕着鬓边垂下的青丝,一边偷偷抬起眼来,观察他的表情。 “嗯,是啊。”他缓缓应道。当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四岁了。因为两家距离相隔得并不远,加之隋父隋母平日里又相当照顾他和他娘,于是两家走得便相当近。当她稍微长大一些时,他还曾经抱过小小的她。不过,自从她稍微懂了些事,约莫六七岁开始,便十分不待见他。每每见到他,她便拿那小拳头往他身上招呼。而那时候,娘刚离开他不久,这让他心情甚是苦闷,又见她那般不亲近,几次三番之后,便不再理会她了。 隋络络哪里知道尹骕骦在想些什么,听他这般淡淡应声,不免有些不满意。只好再度开口诱道:“是啊!是认识很久很久很久了!打从一生下来久认识了呢!” 她偷偷地斜眼瞥他,却见他的表情仍是未变。这个呆子!笨蛋尹骕骦!木头尹骕骦!都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嘛!面对某个木头疙瘩的平淡反应,她只好挑明了话头,红着脸,微愠道:“我是说,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你的事情,我最了解了!我的事,你也……”说到这里,隋络络心中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失落:他的事情,她从来都是记在心里。可是,她的想法,这呆子却从来也没有谅解过…… 失神了片刻,她甩了甩头,又继续说道:“那个……反正就是,我从小就知道你尹骕骦,从小就知道你梦想着入伍从军,从小就知道你……” 后面的话尹骕骦都没有听见,他只听到隋络络那句“从小就知道你梦想着入伍从军”。这无疑是勾起了他最不愿想起的回忆:他原本明明就有参军的机会,离报名之处其实只是相隔三四十里地而已,可偏偏为了她……不,是被她故意夺走了二十年来等待着的机会。她既然明明知道他梦想着成为军人,梦想着入伍从军,为何偏偏要害他的憧憬成为泡影?难道她,真的是以整他为乐? 见他突然沉下脸来,眉头敛起,先前的温和神气被现在的冷漠所代替。隋络络见他这番转变,不由得心头一紧:原先的笑容渐渐黯淡,黑眸里的光彩也换上了关心的神色。她抓住他的衣摆轻摇,问道:“尹骕骦,你怎么了?” 隋络络的呼唤让尹骕骦回过神来。原本心中颇为不悦的他,在见到那双黑眸之中的关切神采之后,微微愠怒的情绪逐渐有所收敛,然而那紧敛的眉头却依然没有舒展开。停顿了片刻,他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缓缓地开口,问出当知道真相之后,他一直萦绕在心中的疑问:“既然你知道参军是我从小的梦想,为何偏偏还要害我的憧憬破灭呢?” “……”隋络络哪知他竟然会问这件事情,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还是在生她的气吗?可是,她不是故意要害他,她只是……她只是…… 原本在见到庙会时的雀跃心情凉了下来,刚刚与他谈笑风生、见他微笑时心中产生的温暖也渐渐冷却。隋络络缓缓低下头去,望着“璎珞”的鬃毛,眼前逐渐恍惚起来,心乱如麻,“我……我才不是要害你呢……” 四周一片喧闹,二人还在庙会范围之内,人声鼎沸中,隋络络几近呓语的低念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尹骕骦的耳中。那是与平日中气十足的她所不同的声调,听上去颇有哀怨的意味。 尹骕骦挑起眉,问道:“那你为何要这样做?” 隋络络抬起眼来,望进他深邃的黑眸里,不愿移开,“我只是……我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声响,在刹那之间似乎远离了一般,虽在耳边拂过,却留不下任何印记。可唯有她的那一句,纵然声音微弱得有如蚊吟,却是始终萦绕在他的耳里。淡淡的,静静的,心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一般,越来越柔软。 望着那双熟悉的黑眸,尹骕骦只觉得心中一暖。不悦和埋怨,还有那微微的愠怒都一起消失于心怀。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这丫头,虽然从小不待见他,并极爱捉弄他,可却是也从小便爱黏着他的。 清风轻扬,拂过她的面庞,带着鬓边的青丝轻轻摇曳。他伸出手去,轻柔地为她将稍有凌乱的发丝理顺,唇边勾勒出温和的弧度,“傻丫头。” 隋络络愣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惊讶这样的温柔竟是来源于他——那个做什么事情都是严肃认真、平日几乎不苟言笑、正经古板得过了头的家伙! 惊讶,震惊……然而当顿成石化的隋络络,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嘴角便忍不住向后咧去,越咧越大,到最后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 面对她那夸张的笑容,尹骕骦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扬起隐忍的弧度。可无论他如何克制,却还是止不住肩头的颤动,最终只好背过身去。待到笑完了,方才转过身来——却见这时的她,正以两手拍打着脸颊。 “怎么了?”他拉过她的手,阻止她自虐。 面对他的询问,她苦下脸来,“笑太久……脸都僵了……” 这一句,让刚刚止住笑意的他,再度笑出声来。这个隋络络啊,虽然有时精明,却也有糊涂到痴傻的时候,和幼年时那个精神满满却做尽傻事的小丫头片子,没有两样。 风拂过,扬起她的发丝,轻轻拂上他的胸膛。她望向他,在那深邃的黑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于是,她将笑容写在唇上,写进了灿若星河的眸子里。 第7章(2) 走了大约不到一个时辰,“璎珞”终于载着二人走出了人群密集的庙会,转而向城市边缘处的后城门跑去。似乎是明白,等出了城门便不用这样耐着性子慢吞吞地穿梭在人群中一般,那“璎珞”躁动不安地以蹄子刨着土,就等着出了门放开性子撒丫子奔驰了。 隋络络自在地坐在尹骕骦怀中,喜笑颜开地说个不停,自己说累了就逗尹骕骦开口。结果当他刚说上两句,却又被她抢过话匣子,叽叽喳喳地像是春天的小鸟一般。那尹骕骦竟然也不觉得她吵耳,一直听在耳中。 “送信送信送信!嘿嘿!”隋络络念叨着,一边弯起眉,将眼眸弯成了弦月,“等到送完信后,就有庙会可看喽!”见她那乐颠颠的样子,尹骕骦笑而不答。她哪里安静得下来,见他不答话,便想了法儿逗他开口。转了转乌黑的明亮眼珠,她拉着他的衣袖,好奇地问道:“喂,尹骕骦,你猜那信里,写的是什么呢?” “应该是军令吧。既然是写给边关将领的,应该只有军情才会如此急迫。”尹骕骦沉吟片刻,说道。 “那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边关接到军令呢?”她月兑口而出,“所以才会有人一直在追踪那信兵呢!不过,不管坏人怎么想,也绝对想不到信在我们手上,嘿嘿。” 他敛了眉,思忖了片刻,“恐怕这的确有内情。不过,”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些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平安地将信尽早送到,便问心无愧。” “也是。”她点了点脑袋,笑道,“不过,若真的是重要军机,或许会带来什么好事情哦!比如……”说到这里,她突然神色一变,像是给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般,笑容僵硬在脸上。缓缓地,她垂下头去,声音也变得无精打采,“……比如,那边关将领念你送信有功,特招你入伍……”以不自然的语调陈述着这个想法,隋络络心中五味杂陈,原本明朗的心情瞬间跌过了谷地。良久,她缓缓开了口,小声怨道,“那还不如……不要送信才好……” 她小声的嘀咕传入他的耳中,引来他的苦笑,“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别胡思乱想。” “那如果有呢?”她抬起眼来,凝望着他。她想在他的眼中读出坚定的否决,可事实上,她却看到了某种惊喜的光彩。隋络络再度垂下头去,原本活力满满的她,心情在顷刻之间黯淡下去。她闷闷地问道,“那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你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参军吧!毕竟,这是你长久以来的梦想。你一定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她说的没有错。在尹骕骦心中,虽然从没有期待过这样的好事情,送信是他根本没有犹豫过的,为国家奔忙本就是义不容辞的事。但若这次真能为他入伍之事带来一丝转机,他必定是会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参军的——这点毋庸置疑。 他的心思被她一一看在眼里,隋络络越看越觉得不是个滋味:她不愿他离开,才费劲心思制造了那一场骗局,让他错过了征兵的时间。随后东窗事发,还招来他的愤怒……现在好容易让他原谅了她,两个人的相处也日渐融洽起来。若在这时,又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不是又回到原地了吗?她不要,她不要尹骕骦参军,她不要他离开! 这样的想法让隋络络心中忿忿。她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整张脸垮了下来。伸出手在包袱中掏信,她将脑袋撇向一边,赌气道:“若是这样,不如趁早撕了倒好!” 听她这句话,尹骕骦一怔,随即急切地望向她,忙制止道:“不可。”可当他低下头去,却见那丫头还在包袱中掏着,就是不将信拿出来。他便以为这是她的玩笑话,放下心来释然了。 尹骕骦哪里知道,这时的隋络络却越发紧张:伸手在包袱中模索了半天,也没能感受到那蜡纸的油滑触感。她越模越急,心更是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到最后,她一把抓过包袱,三下两下地拆了开,一眼看去,依然未能看见所搜寻之物。 “停!”隋络络大叫出声。 这一声又急又尖,惊得尹骕骦以为她是突然哪里病痛,忙勒住了缰绳,让“璎珞”停下。然而,当他刚要开口,询问她究竟是哪里不适,却见隋络络挣扎着跳下马,“啪”地将包袱一抖,众多闲杂事物落于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她蹲在地上,又将东西细查了一遍。别的东西都没有缺少,唯独就是漏了那一封密信。凉意迅速侵袭上她的心头:若是信丢了,他非责怪她不可…… 缓缓地,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信……信不见了……” 尹骕骦闻言,身形僵硬了片刻,随即“刷”地迅速翻身下马,在地上的诸多物事中仔细搜寻了一圈。得出的结论使得他紧紧地敛起眉头,又拿过自己那个包袱打开,可依旧没能找出那封信。在身上连拍数下,衣襟、暗袋一个都没有放过,可是结果让他失望。 尹骕骦变了脸色,紧抿双唇,他努力回忆着这段时间来的经历:那信本是放在他身边的。直到昨天在山道上遇到一堆砍倒的树木挡住了去路,他担心会有所危险,于是将信和其他一些重要物事交给了她,后来便不曾索要回来。随后,一直到现在,那密信都是由她保管着的…… 隋络络见他面色凝重,忍不住安慰道:“那个,别着急,仔细找找看,应该能找到的。而且就算真的不见了……”说到这里,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小声地道,“若真是不见了,那也不错啊……” “什么?!”她的说辞引来他的斥责,“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要知道,若是那封信中是军机大事,这一遗漏,要耽误多少事情?往大了说,甚至有可能要去数万人的性命的!” 见他青白了脸色冲她吼道,隋络络不免心中有气,不由得顶撞道:“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封信嘛,掉就掉了呗!再说了,哪儿有那么多的军机,说不定不过是给将军的私人信件呢。掉就掉了,就当咱们从来没有经手过。” 面对她满不在意的表情,尹骕骦怒道:“军机大事,岂可儿戏?!你不知近来国家边疆形势是真严峻才会有上次征兵一事。而这信件既然如此备受重视,其中定有重大意义。事关国家安危,你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松?你到底还有没有责任心?” 尹骕骦本是心急,难免把话说得重了。而那隋络络,本就是个倔性子的人,听到这一番斥责,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当下就动了怒,“尹骕骦!你说清楚!究竟是谁没有责任心?!当初是你把信交给我保管来着,可不是我主动要来的!你朝我发火有什么用?难道是我想把那信弄丢的?”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尹骕骦。这个家伙几次三番想阻挠他入伍,这次丢信,莫不也是她的手段之一?他当下沉下脸来,冷冷道:“未必不是。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你是说,是我故意将那信搞丢的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带着怒火的深邃眼眸,死死地盯住她。 青白的面孔,紧抿的双唇,还有眸子里的怒火,这一切在隋络络看来,都是那样刺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让自己稍微平静下心神,这才缓缓开口道:“我承认,我是不想你入伍从军。我也承认,我刚才的确也打过这信的歪脑筋,希望它从不曾存在。可是,”她再度吞吐了一口气,深黑的眼眸望向他,“我没有故意要把信丢掉。” 然而,当他听见她说“我刚才的确也打过这信的歪脑筋,希望它从不曾存在”这一句时,心下一紧,顿时耳边轰鸣,后面的话,便全部都听不见了。 他捏紧了拳头,紧紧闭上眼:他早该知道,这个叫做隋络络的家伙,是没有安下什么好心的。曾经被她欺骗过一次又一次,他竟然愚蠢到还不能吸取教训,再度被她耍得团团转!他早该知道,她就是见不得他的梦想被达成,见不得他顺利成为军人。所以,才会在上一次故意设计害他错过征兵时间的计策。而这一次,为了同样的理由,她又再一次地利用他的信任,骗他骗得好惨。 “若是对我有所不满,你冲我一个人来就好。”慢慢地,他睁开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瞳孔之中,似乎是有烈焰燃烧一般,“可你竟然拿军中要信惹下这等事端!你可知,这不仅仅是在害我,更是害了国家,害了天下人!” “害你?!”这二字让隋络络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半晌之后,她只觉得眼里逐渐浮上湿气,鼻头也跟着酸楚起来。望向那张看了十多年、可此时却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的刚毅面容,她向后退去了一步,又一步,“我从不曾想要害过你……就算要我害天下人,我也不会去害你的……”心中一窒,她缓缓低下头去,命令自己不要哭出来,硬生生地憋住了将要决堤的泪水。 “这还不是害我?!”尹骕骦将拳头越捏越紧,最终却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望向她,咬牙道,“若不是害我,你为何几次三番地阻挠我,破坏我入伍从军,让我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她的声音闷闷的,瞧见黄土地上落下一点灰色的印记,再一点。缓缓地,她抬起头来,用泛红的眼眶和闪烁着水光的黑眸望向他,“那是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身边……我不想你走……”她咬了咬下唇,“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隋络络喜欢尹骕骦,喜欢了很久很久……” 这番宣言让他在刹那之间,顿成石化。这家伙竟然说……竟然说……她喜欢他?!这怎么可能?!她从小便不待见他,一向只是以整他为乐,她怎么可能…… “你莫要随便找一个借口,以此逃避责任!你想整我就直接冲我来,何必说出这般话来!”他将她的话看作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找的借口。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她红了眼冲上前去,抓他的衣袖。 他甩开她的手,剑眉紧敛,“你究竟要整我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觉得够?!” “不是!我不是整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啊!”被他甩开,她将手垂在身侧,无助地看着他。 然而,她这许多年来所做的事情,实在让他难以相信这样的说辞。她竟然为了整他,连这等最为珍贵的誓词都说了出来。这个认知让尹骕骦更加恼怒起来,拳上爆出青筋,他冲她大吼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想不到,你竟然为了逃避责任,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沉默,刹那间的沉默。 她瞪大了眼,死死地瞪住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般。好容易,她才从喉咙中发出细微的声音,先是几不可闻的呜咽,然后,却成了轻轻的低笑。到了最后,她放声大笑,“哈哈……是我不知羞耻吗?哈哈……”她笑得那般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像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你说得没错,是我不知羞耻才对……哈哈……” 平日中的她,也经常爽朗大笑,笑得大声而开怀。可他却从没见过她这般笑法,似乎是为了笑而笑,笑得如此猖狂。刹那之间,尹骕骦只觉得心头一紧,几乎想要伸手去拍她的肩膀,制止这样不要命的笑法。可终究,他还是忍住了,将手握成拳,垂在身侧。 “哈哈……尹骕骦,你好样的!”她越笑越大声,笑得嘴角以不自然的夸张弧度咧开。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低沉下去。待到喉咙逐渐干涸,她再也承受不住,转过了身去。以手背抹了一把脸,她迈开步子,独自向回程走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难道她是打算走回去?这怎么可以?!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尹骕骦下意识地想要走上前去拉住她。可一思忖,只因她想要整他,竟然害得如此贵重、可能事关军情的密信不知所踪,便硬生生咬了牙。 唇边溢出微微的叹息。他弯下腰去,将地上的诸多杂物收拾进包袱之内。随即,他翻身上马,拉过了“璎珞”的缰绳。即使信件丢失,他还是总得去边关报告一下事情的经过,希望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轻斥一声,尹骕骦夹紧了马肚子,向城门外急驰而去。 听见那马蹄渐渐远离的声音,隋络络停下缓慢的脚步。望向周围那陌生的景致,她睁大了眼,高昂着头颅,不让泪水滑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有水滴打在脸颊之上。 “啊……下雨了……” 她抬起头来,于天幕之中看见细密的雨丝。雨点打在她的眼眶上,酸酸痛痛的。缓缓地,她垂下头去,任由雨水夹杂着别的什么液体,一起从脸庞上滑落。 一滴,两滴,黄土的栈道印上灰色的斑点。望着脚下的地面,她喃喃地道:“雨水啊……果然是下雨了呢……真好。” 雨丝在天幕之中拉开一道珠帘,迷蒙了那抹单薄的身影,似乎是湮没在了天地之间。 第8章(1) 原本只是迷蒙的细密雨丝,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却是越落越急,终是连成一片,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划上一道道决绝的竖线。 当初,隋络络离开小镇之时已是夏末初秋的时候,加之又行进这好几日下来,此时已是接近中秋时分。平日中,她还不觉得风意凉凉,可这个时候,秋风却带着冰凉的雨滴,打在地面上,更是鞭笞在身上,抽得一片冰寒。 嘴唇青紫了一片,初时还觉得寒冷,到了现在她却已是无动于衷,任由冷雨凌虐。四周都是雨幕,也不知是雨珠的折光还是别的什么,天地中一片模糊,看不清物事辨不明方向。就这样,隋络络在雨中呆站了有两三盏茶的工夫,直到心中空荡荡的感受,逐渐被削弱,逐渐被埋没,逐渐慢慢被深藏在心底最深之处,她这才微微动了动身形。 伸出一只手来,抹去脸上的水珠。然而致密的雨顷刻之间又侵袭上来,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努力牵扯了嘴角,隋络络想让自己笑出来。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扬起哪怕些微的弧度。抬起头,望着天幕那一片黯淡的灰色,她苦恼地自言自语道:“奇怪,明明是该笑的啊……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明明就是很好笑的啊……” 笑不出……隋络络低头看向身上被雨水浸染的衣服,这一派落魄的样子,明明就是如此可笑,可为什么,却是笑不出声呢? “哈……”张了口,使出全身的力气,咧开嘴角,又从喉咙之中费力地吐出没有意义的音节。可这笑声非但没有开怀的意味,更是故意为之的勉强。明明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笑法,可是她还是努力地从喉中“哈”出声来。 “哈哈……”她叉起腰来,冲不知是什么方向的地方大声喝道,如此干瘪的声音,与其说是“笑声”,不如说是“吆喝”比较恰当一些,“哈哈!炳哈……哈哈……哈……呜……呜呜……” 越笑越是颓然,终究她还是蹲去,任由雨点在黄土道路上溅起的泥花打在身上、脸上,“尹骕骦……你……你混蛋……混蛋……” 没错,他是个混蛋。他就是一个正经又迟钝过头的混蛋。可是……她早就知道那个家伙是这副德行了,她虽气他木讷和不解风情、虽气他不明白她的心思,可她却也是一直欣赏着他的正直,不善言辞但却是个内心善良的老好人。然而,现在的他,在她的眼中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罢了! 她最怨的,是他不相信她。无论她怎么说,他都不相信她没有故意弄丢信。她的确是有瞬间想到过,毁了那封信就可以留下他,但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而已。凭她对他的了解,当然知道若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他是绝对会恨她的。更何况又有上次破坏征兵惹他生气的事情作为先例,她怎么会如此不知轻重呢?!这个道理,她就是随便用膝盖想想就能想通的,为何他就是偏偏不相信她呢?那个混蛋!那个傻瓜!那个呆子! 他不都已经原谅她了吗?她都已经向他道了歉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能相信她的话呢?!如果换作是她,他若破坏了她的梦想,她一定会原…… 想到此处,原本似乎是顺理成章几乎可以顺出口的话,却在隋络络心中犹豫起来—— 不,或许,她真的无法那样轻易地放下怨恨之心。就如同现在为他一句否定的话而弄得心中难以平复一般,若上次的事情,受害者换了是她,她也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那个破坏自己二十年来梦想的人。 可那个傻瓜虽然心中苦闷,却终究还是原谅了她……他的心中想必也是难免有了疙瘩,不是这么短短几天就可以轻易放下的吧。然而,在日后的行程之中,纵使心中有所芥蒂,他始终还是关照着她。 这么多天来,赶路艰辛,可她却一直有充足的睡眠,那个常常两三天不合眼的是他。吃得虽简单,可她一次也不曾饿着肚子,那个傻大个子,却只吃得和她一般多…… 想到这里,隋络络心头一紧,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惹得眼里又是一阵酸:这么说起来,难道错的还是她? 也许,的确是她有错。那一次,确实是她自己太过自私,只为了留住他,便去破坏征兵,阻挠他长久以来的梦想。这段时间,她已经在好好反省了,更不会再度犯下同样的错误。再说,她会做出那一切,本源于一点:她喜欢他,不想他离开。 可让她心寒的是,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去相信她是真的喜欢他……他怎么可以怀疑这一点……怎么可以……那个混蛋…… 隋络络在心中反复地念着没有创意的埋怨话语,可这事实上,不过是将那个名字吟念更多遍而已。眼前似乎浮现出了那家伙的面容:剑眉、俊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还有脸庞刚毅的线条;耳边似乎可以听见他那低沉又厚实的声音;还有,他曾经面对她露出过的难得的微笑:深邃的黑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的唇角轻轻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中,却含着那难得被表露而出的温柔…… 在那样的温和笑容面前,恼怒、埋怨、委屈,最终都渐渐淡去,心中的酸楚逐渐淡化,唯有一样什么物事却越发清晰起来。等到隋络络发觉之时,满脑子只剩下了三个字:尹骕骦…… 也许自己的确是很不知羞耻的吧。哪有一个女孩子家,追了一个男人十几年不放的。一边奔跑在泥泞的道路上,隋络络一边在唇边勾勒出自嘲的弧度。 不知羞也罢,不矜持也罢,她现在只知道,自己还是对那个呆子傻瓜混蛋木头疙瘩始终无法放下。这个时候,她想顺应自己的心境,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是的,最后一次机会。她要去找回那封丢失的信,然后找到他。若这样,他还不能谅解她的心意,她便放手,将这段十几年的感情埋入心底最深处,尘封。 当务之急,是先得找到那封遗失的密信才行。隋络络仔细思忖,其实他将信件交于她,不过是昨日的事情。在见到被倒木所封的山路时,尹骕骦担心其中有危险,将信交给她保管。再然后,他们在山路夜行,“骕骦”受到了惊吓走失,于是他们便露宿一夜,期待它能够找回来。第二天清晨,未曾见到它的身影,二人只好赶路为先。走了半日下来,便进了这座城里…… 不过短短一日而已。甚至在半日之前,他还对她说,要等送完信回来,带她一起去找“骕骦”,然后看庙会……可便是这短短几个时辰,一切却已烟逝…… 想到这里,隋络络又是心头一酸。然而,现在却不是伤感的时候。她命令自己平静下心神,仔细思忖片刻:信件是一直放在包袱里的,这半日来都没有动过。最近一次翻开包袱,便是清晨做饭之时。 如此回忆下来,唯一有可能将信遗失的地方,也只有在那山头的露宿之处了。既然已有目标,事不宜迟,隋络络立刻迈开步子向山的位置走去。 人的脚程自然是赶不过马匹的,所幸正下着雨,街道上都没有什么行人,不像先前“璎珞”在拥挤人潮之中走走停停。隋络络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便出了城,踏上了通往山道的平坦土道。雨水肆意地在打在她身上,又因她走得极快,溅起的泥水糟蹋了整个衣摆。然而此时的她哪里有心情在乎这些,仍是向山上赶去:一路小跑,跑得累了便换成疾走,走了不久又迈开步子跑起来。 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现在格外黯淡下来。天幕之中泛着昏黄的颜色,似乎是古旧的宣纸一般。细密的雨丝从天际中拉下一道道斜线,阻挡了视野。四周又颇为广阔,天地间似乎只有她一人在奔波一样。这情景,似乎是画在古老帛布上的画作,黯淡的颜色,看了让人伤怀。 隋络络此时却没有伤怀的时间,脑海中只有一个执著的信念:走回山中,找到信。只要找到了信,他或许就能明白这一切本非她的计策,明白是他错怪于她,明白她所言非虚。 这一次,她是在赌。赌他能够谅解,更是赌自己是否能赢得这个机会。若是错失,她便真的只有放弃了。这十几年来,她追得好累。可便是如此,他还是不能明了……错在他的迟钝,还是错在她的表达有所偏差呢? 泥浆将隋络络的鞋子与衣角染得面目全非,头发也因雨水的侵袭而凌乱地贴在头上。这般模样的隋络络,甚是落魄。就在这样毫无形象的赶路中,天色却越发阴暗。当她踏上山路之时,林子里已是昏暗得只能依稀辨明树木之轮廓了。 在来时的路上,她曾因为树影幢幢而惊恐万分。现在面前这景致,并那时还要恐怖上数倍。四处是一片可怕的寂静,便是连虫鸣之声也是没有的了。因为天色的黯淡,树木显得格外狰狞,旁枝斜出,仿若一个妖魔伸着爪子向她侵袭而来。 隋络络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可步子却始终没有停下。她紧紧咬住了下唇,并将右手握成拳头,捏得死紧,紧到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似乎唯有这样的痛觉才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去在意这些阴森的影子。 凭着记忆在山路中模索,可眼前哪一块景致都显得别无二致,分不清究竟哪里才是昨日露宿之地。隋络络心中发急,只要努力去看那些树的形状与排列,想回忆起什么特征来。可是,这一看下去却是将她惊得不清。那些树影都犹如鬼怪一般,吓得隋络络立刻闭了眼。 一方面是不可不看,另一方面又是非看不可。睫毛颤抖着,仿佛凌落在雨中的无助之蝶翼。可是终究她还是做出了决定:她咬紧牙关,握住拳头,缓缓地睁开眼睛,却让恐怖的情感占据了心头。 第8章(2) 就在这时,突然从树林的那一头,传来了什么声音。惊得隋络络连大气也不敢出,用拳头抵住胸口,瞪大了眼望向那个方向——慢慢的,一个黑影映入视野之中,在雨丝与树木之间显露。那影子看上去甚是高大,而且并非人形…… 吓到叫也叫不出来,隋络络向后退了一步,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一跌在了泥塘之中。紧紧闭上了眼,她屏住呼吸,只奢望那妖怪不要看见她的存在。 一点,一点,那妖怪的脚步声近了。踏过积水之处的声音让隋络络打了个哆嗦。再然后,那声音竟然就停在她的面前。隋络络只盼望自己能晕了倒好,可事实偏不如她所愿,她清醒地感觉到,那妖怪竟然伸出了舌头舌忝了她的面颊。油滑的摩挲感,激起她满身的鸡皮疙瘩,让她恨不得此时便死了过去。 妖怪是要吃了她吗?她不甘心……她还不满二十岁,她还没能等到尹骕骦掀了她的盖头,她的这辈子就要完了么……不要吃她!她还不想死啊! 脑海中闪过这般念头,再然后,她便如愿以偿地昏了过去。 梦里有张熟悉的面孔,向她露出了平日不常展现的温和笑意。那笑容看得她心头暖烘烘的,恨不得把这副模样刻进心底子里去。可就在她想走近一些,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却发现无论自己怎样迈步,却似乎都是在原地打转一般。而那笑容,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尹骕骦!”她睁开眼,却见一片碧空下金黄的树叶。刹那之间,她怀疑自己身处何处,然而微微偏了头去,却看见了另一个熟悉身影,“骕骦?!”她惊异地叫了出来。而“骕骦”听得她呼喊它,抖了抖耳朵,低了脑袋,以那双带着琥珀色的眼眸望向她。 脑海中的记忆逐渐连接成片。好容易,隋络络才明白现在的状况:自己是上山寻找信来的,结果遇到吃人的妖怪,便吓昏了过去…… 等等!妖怪?!她疑惑地睁大眼,向它看去。望着那黑得发亮的毛皮,她一拍脑门:昨天那个黑乎乎的妖怪影子,莫不就是“骕骦”?!而所谓“妖怪吃人”,不过是它看见了她,便上来舌忝她。 想到这里,隋络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是着恼又是好笑: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她直起身来,走向“骕骦”身边,刚想说上一句:“总算找到你了。”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它嘴中所叼之物事吸引去了目光:油蜡质地的黄褐色信封,这不正是那丢失的密信么? 难道是在他们走后,“骕骦”寻来于二人露宿之找到了这信,便一直叼着了吗?而昨晚觉得那妖怪的舌头怎么忒的油滑,原来便是它用这信封蹭她的脸。 “‘骕骦’!好样的!” 难以言喻此时的激动之情,隋络络迅速将信封取下,塞入怀中,然后一把揽过“骕骦”的脑袋,大声地亲了一口。紧接着,立刻翻身上马,握了缰绳,清咤一声:“驾——” “骕骦”也像是明白她的心意一般,撒了撒蹄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尽显千里神驹之风采。 不眠不休,赶了一日多,终于在第二天清晨之时,于一派平原之上,看见了前面那个细小的黑点。再然后,距离越近,那身影也越发清晰起来。 隋络络大喜,夹紧了马肚子,让“骕骦”再快一些。渐渐地便可以看清那沾了雨水和泥点的深蓝衣服,熟悉的宽厚脊背,高大挺拔的身形。下意识地,隋络络想开口呼他,可是那呼喊却又噎在了喉咙里,张了嘴却发不出声来。 这次,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无法明了她的心意,她便决心放手,从此将这段感情尘封。 是的,她是在赌。赌他对她终究是有一丝情分的。可是,这一场赌局,自己能有多大的把握,她的心里也没有个底。 越是这样想着,隋络络就越是难以开口唤他。只怕她的呼喊,换来的却是他冰寒的眼神,这正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形。可是,总不能就这样跟在他的后面跟着吧。呆了良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咬了牙,驾着“骕骦”超过了“璎珞”,正停在他的前方。 “璎珞”急忙刹了蹄子,站定在“骕骦”面前,眼眸有着不易察觉的一闪而过的光彩,但随即,它又偏了脑袋。那神气仿佛在说:呦,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哪。不屑溢于言表,让“骕骦”原本“再见老友”的兴致顿时掉入冰窖之中,耷拉下了脑袋。 这一厢,二马正用眼神进行着交流与挖苦;那一厢,二人竟也同样是大眼瞪小眼。 这时,天已经放晴了。碧蓝的天幕,被雨水洗得格外明亮而纯净。一朵闲散的白云轻盈飘过,与碧空相映衬,更显得洁白。 如海水一般纯净的蔚蓝,如白雪一般清洁的云朵,还有四周金黄的稻田。在这一派仿佛画作一般亮丽的颜色之中,她站定在那里。 发丝凌乱,几缕青丝附着在额头上,那是雨水所致。衣裙之上,满身满脸的都是泥水,像是刚从泥潭子里捞出来一样。如此落魄的景象,与周围明亮的景色相比,显得更加黯淡无光,倒真的应了那一句“云泥之别”。 望着她那几近狼狈的模样,不知怎的,尹骕骦竟是觉得心中一紧,在刹那之间,有种为她抚去颊上泥点的冲动。但一想到她所做的那一切,莫名的沉重感袭上了心头。这一次,她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是想做些什么呢?他已觉得只要看见她便觉疲累,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见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更是半垂下眼,连看都不打算看她。如果说,原来隋络络的心中还有五成的期待,见到了他的神色,却便只剩下三成了。死死咬住下唇,以痛觉硬逼着自己将这个赌局继续下去。她还有一线希望,期望他在看见她找到了信后,能明白她的心意。 将手伸入衣襟,模索出那封密信来,她缓缓地将信封送在了他的面前。这果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几近惊愕地,他抬起了眼,对上她的。 从小就时常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眸,总是显得神气十足:愤怒起来便燃烧了两小簇烈火,高兴起来便将眉眼弯成月牙,闪出晶亮的光芒来。然而,在他的面前,那双明明再熟悉不过的黑瞳,却流露着从未曾留意过的神色:似乎有怨,似乎有委屈,又像是有着说不尽的话一般,掺杂了期待却又是欲言又止。 在那双眼眸中,尹骕骦读出了自己的倒影。下一刻,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一般。他偏过了头去,不敢再面对那样几近有些哀怨的眼神。明明受害的那个人是自己,为什么他却有了心虚的感觉呢? 为什么,他又将眼移开了?!难道他还是不相信她没有故意丢掉密信么?她都已经为他找回来了啊!隋络络心下发急,左手握紧了拳头,右手则将信封往他偏去的眼前移了移。 靶觉到她的动作,尹骕骦伸出手来,慢慢将信接了过去,揣入怀中。在这段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此时的他,心中已是纷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自然还是怨着的,怨她几次三番地欺骗他,更怨她害他错失了入伍的机会。可一见她那样落魄的样子,一见她那双黑亮眼眸中的委屈神色,他却又说不出责难的话了。面对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他是恨也恨不起来,恼也恼不起来,只觉得思绪纷乱,理不出个头绪来。 无言以对,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呆立良久,尹骕骦还是决定让先以大事为重,并让自己好好冷静了一番。他牵动的缰绳,驾着“璎珞”绕过“骕骦”,向道路的那一方走去。 天空依然蔚蓝,浮云也依旧悠闲。周围的景致是如此明亮,却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她呆呆地注视着他远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她还是一直在等待。等他忽然转过身来,向她招招手,露出如那一日般的温和微笑。 她一直在等,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只言片语。其实,哪怕只有一个字,只要他对她说,她便愿意跟着他去。 可终究,她还是输了这最后的赌局。 缓缓地,隋络络低垂下眼眸:既已是这样的结果,便应如先前所决定那样,该是放弃的时候了。 可是,在这之前,请让她再任性一次,再说话不算话一次—— 抬起了头,她将双手拢成喇叭,冲天地间那已经看不见的身影大喊:“尹骕骦——尹骕骦——尹骕骦——”声嘶力竭。 然后,放弃。再也不去追逐那个身影…… 第9章 “尹骕骦,出来打雪仗!你当官兵我当强盗!”她将黑眸弯成月牙,小脸蛋笑得红扑扑的,像她那身红袄子一眼耀眼。 “才不是脖子疼呢!尹骕骦,我是要你看看!我这身打扮难道不好看么?!”她杏眼圆瞪,似乎很是着恼的样子,随即转了个圈儿,展示她的新衣裳。 “当然不是鲁莽,我可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黑亮的眸子弯弯,却一直望向他的深邃黑眸,“所以,知道你要出门,我想都没想,就追过来了!” “我们似乎认识很久了哦!”她故意道,一手绕着鬓边垂下的青丝,一边偷偷抬起眼来,观察他的表情。 “我从不曾想要害过你……就算要我害天下人,我也不会去害你的……”缓缓地,她抬起头来,用泛红的眼眶和闪烁着水光的黑眸望向他,“那是因为……我不想你离开身边……我不想你走……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隋络络喜欢尹骕骦,喜欢了很久很久……” …… 一张张过往的场景,构成迷蒙的梦境,满满的,全是她的面容,或哭或笑或失落或开怀,一一在眼前闪过。 时而将眉眼弯成月牙,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黑亮的眼眸中。如今想起,那样俏丽中带着些顽皮的面容,却是他最移不开眼的。 时而涨红了脸蛋,半嗔半怒,咬了下唇一言不发。每每见到她那样的神色,他只觉得心头似乎有一角,空荡荡的。 缓缓地,尹骕骦睁开眼来,却见头顶一片晴空。单手遮了眼,微微思忖片刻,他这才回忆起:自己不久前竟是一个不慎跌下马来,躺在道上昏睡过去。想来,怕是不眠不休赶路,到了极限了。 直起身子,他拉过一旁吃草的“璎珞”,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随即翻身上马,继续前行。然而,虽然目光直视前方,可那双黑瞳却分明未把前面道路的状况映入脑海之中。 因为,满心满脑,全是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 自从那日之后,这许多天来,他一直在思索,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思。这十多年来,他一直觉得她是在以整他为乐。可既然如此,那日,她却又为何露出了哀怨的神色,凄楚得让人心疼呢? 她说,她不想他离开,她喜欢他,所以才会骗他,并且做出那番阻挠的事情来。这一番话,他本是不信的,毕竟从小到大,她的所作所为分明只体现出不待见他的意味来。然而这几日的思索下来,他却是迷惘了。 这个认知让尹骕骦心中骤然一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她的感情,一向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他怨恨过她,却始终无法将这份恨意持久;他虽然被她整了许多年,本该是不愿意理睬她才对,可是,每当她受伤失落、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他却始终无法狠下心肠来不管。虽然心中念叨着,可却总还是要为她做点什么,他才能够安心的。 这究竟是怎样一幅奇怪的心思呢? 正当尹骕骦为这个问题伤透脑筋之时,却听得“璎珞”嘶鸣一声,随即停下步伐来。 等等!“璎珞”?!刹那之间,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敛起眉头,费力地去捕捉—— “我可没有耍滑头哦!谁让你的名字就叫‘骕骦’嘛。骕骦者,良马也。我用来叫它,自然是一点也没有叫错啊!”那日,她将黑骏马唤作“骕骦”。再后来,她又给他的马匹起名“璎珞”—— “尹骕骦你看,”她笑眯了眼,黑亮的眸子转向他,在晚霞的照耀之下,显得格外亮晶晶,“你看它们玩得多好!这样,我们把璎珞嫁给骕骦,可好?” “啊?!”当时他听了之后,立刻黑下脸来,“可是它们,都是公的啊!” “啐!你这个木头疙瘩,谁跟你说这个了?”她绯红了双靥,气得站起了身,恼得直跺脚,“你这个呆子!连马儿都比你聪明!” …… “骕骦……璎珞……”反复吟着这两个名字,尹骕骦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逐渐清明起来。 想到她那日眼里的神采,和那微微红了脸嗔他是“木头疙瘩”的神情,还有那一句“我们把璎珞嫁给骕骦,可好?” 原来如此…… 心头一紧,抽痛之后,却又有什么温暖的情感在缓缓流淌。直到这时候,尹骕骦才明白过来,她口中的“璎珞”和“骕骦”其实另有涵义。 她早已将自己的心境暗示于他,只是愚钝如他,却自始至终,无法会意…… 正当尹骕骦陷入沉思之时,那“璎珞”又再度嘶鸣一声,像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一般。他闻声,抬起眼来,只见不远处正有所门楼,似乎是座营寨。 而门楼之上,正飘扬着一面鲜艳的帅旗。 又是十多天的奔波路程,当隋络络骑着“骕骦”回到小镇之时,已是漫天的晚霞了。本已疲累不堪的她,本打算回家休息,然而在路过药铺之时,却被陈大夫拦了下来。 本想说上两句调侃的话,可看她一脸颓丧、满面风尘的样子,陈大夫就知道,事情不太顺利。于是他便拉过了隋络络进屋,为她倒上了杯茶,想听听事情的原委。 低下了头,她半闭着双眸看那青绿色的叶片在水中漂移。感受到水气带来的温暖,蒸腾在眼帘之上,温温热热的,有点酸。缓缓地,隋络络紧握住了拳头,强迫自己用平静的陈述口吻,说出这许多天来的历程:“……正因如此……所以,我决定,放弃了。他的事情,再也和我无关。” 以这句话结尾的她,凝视着杯中青绿的叶片,几近于呓语般的低沉声调,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见她那样的神色,陈大夫顿了片刻。随即,他捻了捻下巴的白须,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气愤道:“尹骕骦那个混小子!竟然如此不辨是非,活该他丢去小命!” “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来,杏眼圆瞪,大声道。 可那陈大夫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一般,继续唠唠叨叨着:“原本还觉得可惜,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没了。可是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这个家伙真是活该了……” “陈伯,你说什么?”隋络络一把抓过陈大夫的衣袖,急切地摇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尹骕骦究竟怎么了?”“唉——”陈大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状态,“你不知,你们走后过了几日,那追兵竟然赶到了这里,抓了那受伤的信兵要他交出信来。那信兵受了严刑拷打,被折磨得不堪忍受,招出了尹骕骦。想必现在,那群人一定已经追上了他,怕是不会留他性命的……” “……” 心头一窒,像是被剜了一刀一般。隋络络有着片刻的呆滞,可是几乎是立即地,她头也不回地向门口冲去,翻身上马。一声轻斥,驾着“骕骦”向镇外飞奔。 “不是再也不管他了吗?”陈大夫冲她的背影喊道,可她哪里还听得见他的话,片刻后便消失在视线之外。陈大夫不禁摇了摇头,笑着为自己斟上一杯茶。 “喂,究竟是谁受了严刑拷打啊?!”里屋有一人推门而出,望着陈大夫似笑非笑,正是那名受伤的信兵。 陈大夫瞥他一眼,抚着胡须笑道:“你若有所不满,我这里随时都可以提供数百种比严刑拷打的效果更加可怕的药物来。” “我哪里敢啊,”那信兵走到桌边坐下,一脸无辜,“我只是奇怪,这么拙劣的谎言,怎么竟然有人会愚蠢到相信了呢?” 陈大夫倚门而立,望向镇外那条黄土道,在晚霞之中却也有了平日不曾察觉的风采。缓缓地,他扬起唇来,“这就叫——‘关心则乱’。” 事情正如隋络络所预料的那样,当尹骕骦将那封密信安全地交给营寨将领的时候,他受到了对方的赞赏:“好小子!辛苦了!”那位浓眉大眼的将领,一边拍着尹骕骦的背,一边豪爽地笑,“这么个大好青年,有没有想过入伍参军,为国家出份力呢?” “想的。”他缓缓地答道。岂止是想,这原本就是他二十年来的梦想。 “好小子!”听得他丝毫没有迟疑的回答,那刘将军一双大掌重重地搭在尹骕骦的肩头之上,大笑着道,“是男人就应该有这份胸襟!念在你这次送信有功,就让你入伍,不妨先从小小的队长做起。若是以后建功立业,再一路升上去!成为一等一的将良之才!炳哈!” 将军的这番话,若是十日之前让他听见,他必定是要兴奋不已的。只是,短短几日之后,却已情随境迁了。 依然还是盼望着入伍的,二十年的梦想不会那么说放下就放下。可是,在内心的深处,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地说着:“不想你离开……” 那个声音是如此切近,似乎就像耳畔边的低喃。闭上眼,他便可以看见那张娇小而清秀的面庞,和上面神气十足的表情。或笑,或嗔,或脸红,又或是策划阴谋的算计神色,黑亮的眸子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光彩,娇俏可人。 “怎么?你不乐意?!”见他半晌不出声,那将军似乎有些着恼,随即放下了按在他肩上的双手,“你不是想要入伍从军么?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想参军就点个头,不要扭扭捏捏想个大半天的!” 明明是大好的机遇摆在眼前,离实现多年的愿望,只需要他点个头而已。可是,尹骕骦却觉得脑袋里有千般重,就是无法低下。 自明白她的心意之后,他心中的天平便已有所倾斜。虽然依旧放不下二十年的梦想与憧憬,可是想到与之相对的,却是那双哀怨的黑眸,便觉得心中泛起微微的酸楚来。当时未曾察觉,可这些天来的思索,辨明了心境让他惊觉,那种心口微酸的奇异感受,便是不舍。 不想那一向鬼灵精怪的黑亮眼眸中,染上不该有的水光;也不想让那张总是笑得红扑扑的脸蛋,苍白了神色;更不想那活力上扬的唇角,被她死死咬住。 “小子!你还犹豫什么?” 面对将军的质问,尹骕骦弯了腰,冲他作了一揖,感谢对方的赏识:“谢谢您的赏识,”那向来线条分明的刚毅面庞之上,于唇边,却缓缓绽开一丝不常见的温和笑意,“从军虽是我所愿,不过,却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将这一番话说出,尹骕骦只觉得心中舒畅,一块淤积已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缓缓呼了口气,他向将军告别,骑上了“璎珞”。 于奔驰之中,他脑海中却分明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眉眼弯成月牙儿,那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灿若星河的眸子里。 微微有些昏黄的天空中,逐渐飘下一朵晶莹的雪花,缓缓地落在空旷的大地之上,慢慢消失了它的踪迹。渐渐地,漫天的白花遮蔽了天与地,静静地降临这辽阔的平原大地。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虽然才只是初冬时分,天幕之中却纷纷扬扬地落下晶莹的雪花,仿佛是从天与地之间飘散的羽毛。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雪地之上,自南北之间,分别有两骑疾驰而来,最终狭路相逢。 当隋络络看见他安然无恙之时,先是震惊:她瞪大了双瞳,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确定他没有任何事情之后,便是欣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随后,她却又低垂下了脑袋。对面这个男人,便是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去想念的人。然而,因为陈大夫的一句话,她却又食了言。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一言不发地,她牵动了“骕骦”的缰绳,转了身子便要回头,却被他伸手拉住。 尹骕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掸去了她额头上附着的小小雪花,也轻轻拂去了她面容之上的污迹。 那般轻柔的动作,竟是如同八年前一般:那个少年紧抿了双唇,将跌在雪地上的小丫头拉了起来,轻轻掸去她头上的残雪,月兑上的黑袄子给她披上,然后将她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雪地之中…… 这般轻柔的动作,唤起了多年前的回忆。明明告诉自己要将那份情感尘封起来,可是此时,她却觉得鼻头发酸。抬起眼来,她对上他的眼眸,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一时无语,他只是凝望着她。轻盈的雪花自天幕中缓缓飘落,降临在他的肩上,发上。 就在隋络络开始怀疑,她要这么一直看到他成为雪人的时候,他别过了眼去,轻轻开口:“隋络络……”他轻咳一声,伸手掩去尴尬的表情,可她却还是分明看见了那抹难得的红晕,“那个,出来打雪仗啊。” 她一怔,望向那线条分明的刚毅脸庞,却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着自己的倒影。双靥染上微微的红云,她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之上,闷闷地应道:“好啊。我做强盗,你做官兵。” 一手环紧她,大掌揽住她的脑袋,尹骕骦轻轻勾勒了唇角,在唇边扬起一朵温和的笑花。 雪花飘落,漫天的白羽掩盖了大地,渐渐掩去了二人相拥的身影,只剩下天地间一片宁静的纯白。 这一年,尹骕骦二十岁,隋络络十六岁。 这一年,尹骕骦知道,他的梦想永远无法达成。 这一年,尹骕骦知道,他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梦想。 这一年,尹骕骦知道,隋络络喜欢尹骕骦,比谁都喜欢。 番外篇 骕骦的幸福生活 “骕骦”最近很是烦恼。 俗话说,“好马不侍二主,好女不从二夫。”这个道理“骕骦”不是不明白。可是它最近,就面临了这么一个难办的抉择。 一边是待它不薄的信兵主人,还有一边是隋络络那个万年笨蛋。其实,答案早已是呼之欲出的。可是,它就是开不了口——它可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啊。 谁说是做人难了?做马的也不容易! 眼看着信兵主人的病一天一天地好转起来,“骕骦”急得直用蹄子刨土。当它将脚下的土路刨出一个大大的坑洞后,它溜达溜达地跑到“璎珞”面前,哀怨地瞥了它一眼。想请这位和自己共事了好一段时间的“好友”,给点意见。 “璎珞”的回答很是简单。抬腿一蹄子,正踢在“骕骦”的右后腿上。 然后,“骕骦”就挂在一边歇着去了。疼得直叫唤,它用哀怨的眼神望了所谓的“好友”一眼。人有交友不慎、遇人不淑,马也不例外。 听着爱马呼天抢地的嘶鸣,正在屋里做饭的尹骕骦敛了眉,偏了头提醒络络:“‘骕骦’那是怎么了?叫得好凄惨。” 隋络络连眼睛也没抬一下,继续择菜,“估计是叫春吧。” 面对妻子直白的回答,尹骕骦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与红烧鱼奋斗。就在这个时候,那俏丽的小妻子,拿出一块甜薯在他面前晃悠,“来,张嘴!” “不用了,你吃就好。”尹骕骦浅浅地笑了起来,轻道。 然而隋络络却并不理会,不依不饶地凑到丈夫身前,拿了甜薯在他眼前晃悠,“来,张口。”她轻声诱道,黑亮的眼眸锁定他的,盈盈笑意充斥其间,摆明了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实在拗不过她,尹骕骦无奈地伸出手来,弯了食指轻扣她的脑袋,随即,依言吞下了那块甜薯。然而这一扣下手却是极轻,几乎感觉不到。因此,那隋络络也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扯了他的袖子,灿若星河的黑眸望向他,满是期待的神色,“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很甜。”尹骕骦一边嚼一边应她。甜薯的味道的确不错,不过,至于那会越嚼越觉得甘甜的滋味,怕是心理因素要多一些。他虽是迟钝,可这等认知却还是明白的。于是,在不自觉间,他轻轻扬了唇角,勾勒出宠爱的弧度。面对他那近似于宠溺的笑容,隋络络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好的气氛,不好好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啊!如此思忖着的她,转了一转黑眼珠,顿时冒了一个歪点子,“有这么好吃吗?那我也要!” “嗯,好啊。”尹骕骦转过身去,拿了锅铲将锅子里的鱼翻了一个身,“你先去吃点甜薯,鱼一会儿就好了。” 丙然还是一个木头疙瘩。隋络络撇了撇嘴角,可眼底的笑意是愈加浓厚了。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成功地拉回他的注意力。 尹骕骦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偏了头疑惑地望着络络。 “我不要别的甜薯,”隋络络笑盈盈地望着面前与自己承诺了一生的男子,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黑亮的眼眸之中。轻轻地,她抬起了手指了指他的唇,小声道:“我只要你那一块。” “……” 尹骕骦愣了一愣,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下一刻,微黑的面容上飞起两朵红云。平日里一向俊挺而沉稳的神态,此时却换上了手足无措。他别开了脸,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别……别闹了,络络。” 将他的赧然收进眼中,隋络络早在心里乐开了花,然而表面上却没将嚣张的笑容表现出来。她低垂了脑袋,一边偷偷抬眼瞄他,一边以哀怨的口气道:“我没有在闹啊。尹骕骦好生小气,连块甜薯也舍不得让我吃……” 喂喂,这种口气,说得好像是他虐待她一样。尹骕骦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正字招牌的苦笑来。自从娶了这个微微活泼过头的妻子,这苦笑便隔三差五地出现在他的面容上。他甚至开始怀疑,以往一直少有笑容的他,会因为这苦笑,平添上几条笑纹。 “怎么样啊?还是舍不得分我一口?”见他一直不答话,隋络络再接再厉,重申自己的野心企图。 尹骕骦顿时又支吾起来,脸上热辣辣地烫,一直烫到耳朵根了。 算了,等着这截木头桩子主动,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哪月。俗话说,“求猪狗不如自动手”——呸呸,说错了,骕骦怎么能和猪狗相提并论?隋络络吐了吐舌头,在心中更正道:等骕骦不如自动手。 认命地长叹出一口气,隋络络不满地撇了撇嘴。再然后,她拽了尹骕骦的衣襟,轻轻地踮起脚尖,一张小脸冲那可比关公的红脸儿贴过去啊贴过去…… “哐啷——”尹骕骦手中的锅铲砸在了地上。二人没搭理,继续贴上去啊贴上去…… “嘶——”窗外有马的嘶鸣声,这一声叫得又惨又响,直将尹骕骦的神志拉了回来。 别开了红到耳朵根的脸,尹骕骦不好意思去看自己的妻子,只是小声地提醒道:“‘骕骦’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对,你不去看看?” “才、不!”好事被那碍事的家伙打断,隋络络正憋了一头火,狠狠地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别管它!自有‘璎珞’会整治它去!” 窗外的“骕骦”听了这话,差点没悔断了肠子。天!它这是着了什么魔?还是给猪油蒙了心,竟然会在信兵主人与隋络络那个有异性没人性的无情女人之间产生动摇!这下可好,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残腿,不养上几个月是好不了的,到那时候信兵主人都已经回京城去了。 “骕骦”欲哭无泪地望着自己拖拉的半残后右腿,随即再度哀怨地瞥了一眼始作俑者——“璎珞”正神气十足地昂了脑袋,斜眼回望着它,不屑的神气溢于言表。“骕骦”无奈地耷拉着脑袋,无力地半躺在干草垛上,再不吭声了。屋里的骕骦,于意识朦朦胧胧之间,忽然想起隋络络很久之前的一句话来:“骕骦被璎珞吃得死死的哪!”这话一点也没错。感受着温柔的触感,闻着那馨香的气息,尹骕骦迷迷糊糊地想。 被吃得死死的,这种有点无奈却又欣喜的味道,或许就是所谓的“幸福”了吧。 风儿轻轻吹过,掀起窗边的轻纱。和煦的阳光照耀在屋内,也映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之上。那眉眼之间,满是比清风更加柔和、比阳光更加灿烂的温情…… “咝咝……”不知哪里冒出这样的声音—— “糟!兵烧干啦!鱼都焦了!” 窗里传来某人大惊失色的声音,“璎珞”听了,不禁冷哼一声,打了一个重重的响鼻:幸福?!谁啊? —全书完— 后记 “制造梦想”,当初看见花雨比赛标题时,便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题眼。平常却又不俗,想写得出彩怕也是极难的事情。于是,这才有了尹骕骦和隋络络二人。 尹骕骦从小到大都梦想着能够入伍参军,可是这个梦想却是与隋络络的期待背道而驰的。为了不让他离开,她便几次三番地去阻挠破坏。这样的喜欢方法,却让二人的矛盾激化,几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当然,最终的结果依然是美好而光明的,尹骕骦的梦想终究没能实现,可他却成就了另一个人的梦想。 尹骕骦是个笨蛋!隋络络更是个笨蛋!写这篇文的时候,某赖时常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如上感慨。抛开尹骕骦的迟钝不说,其实隋络络自身的表达实在很成问题。暗恋了对方多少年,却是只知道去喜欢,却不知道如何去喜欢。更是瞎打瞎撞乱捣腾,你看,被人家讨厌了吧? 一度想把这文命名为《笨蛋和笨蛋》的故事,可最终因为叫不出口还是放下了。《觅梦》,这里的尹骕骦有他的梦想,可这梦想和隋络络的追求是矛盾的。于是,某个络络便傻乎乎地以为“因爱之名”便可以将自己破坏他人生活的行为合理化。 其实,在爱面前,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但与其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一味去阻挠对方,或许,追过去反而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吧。正如这篇里的隋络络,阻挠并未成功,却是追随赢得了对方的心。爱固然是要占有,却也是要追随的。 以上,便是某个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闲杂人士,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奢望这次“制造梦想”,也能达成自身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