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测娘子》 第一章 初见(1) 元庆年间,边境少战事,国富民丰,贸易昌盛,位于边境的襄阳城,得幸于边境贸易,更是物阜人丰。 而提起襄阳王尹风羿,襄阳城的百姓无不眉飞色舞,津津乐道。据说襄阳王声色犬马,无不精熟,独独对政务一窍不通,偏偏还能把襄阳城打理得井井有条;据说襄阳王夜夜高燃银烛照红妆,芙蓉帐中偎红倚翠,却既不娶妻,也不纳妾,丝毫不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放在心上,只是急坏了他的兄长,当今的圣上,三天两日里往襄阳送美娇娘;据说襄阳王不学无术,却极擅岐黄,更是对验尸一事情有独钟,举凡命案现场,必定能看见他的身影;据说…… 积极为全襄阳城的百姓提供谈资的襄阳王,此刻正在“大发雷霆”:“他们到底有什么要事,就这样弃本王于水深火热中不顾?去告诉他们,若再晚个一时三刻到来,本王可不敢保证他们项上的人头可安好!”刻意地将手中的茶盏甩在了地上,增加威慑的效果。 大厅中的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平素里主子很少发火,但是并不代表主子是个好脾气,更何况,连日亲自处理政务,主子变得喜怒无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去啊!”暴喝一声,吓得一干人等顿作鸟兽散,全部都出去传唤令主子发怒的罪魁祸首——襄阳城的脊柱栋梁。 看到众人张皇失措地离开,笑容悄悄地爬上他的嘴角。他也是没有办法,自这月初起,王府中的侍郎、执事、书记一个接一个地请假,偌大的王府中只有他一人处理政务,繁多的事物累得他形销骨立,呃,虽然未到形销骨立,也不远矣,他怎么能不寻个由头,把他的官员都召唤回来,继续为他当牛做马,不,为襄阳的百姓们鞠躬尽瘁。 拣了个最近的座位坐下,端起小厮新换的香茶,嘟起嘴,吹散热气,轻轻地啜饮,安闲地等待他发怒的结果。 不一时,脚步声接踵而至。 “禀告王爷,黄侍郎在家中治丧,无法前来……” “禀告王爷,王侍郎家遭横祸,不便前来……” “禀告王爷,曹执事爱女亡故,伤心不能自持……” “禀告王爷……” “好了,不要再说了!”城中一下子死了五个千金小姐?怎么跟他混了这么久,这群官员的脑子还是活络不起来?竟然全部用治丧这个晦气的借口来搪塞他。 “来人!”襄阳王尹风羿大声吩咐。 “是!”手下战战兢兢地应声。 “包几封帛金,本王要亲自去慰问慰问!”尹风羿决定,要亲自去揭穿他那一干有罢工嫌疑的下属们。 微服轻骑,不消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侍郎府。未及入内,便听到凄厉的哭声不绝于耳,尹风羿眉头紧蹙,看来王侍郎家中果真有丧事。 侍郎府外有个仆役,正匆匆而出,见到尹风羿,慌忙跪下行礼。 “免礼,是谁亡故了?”死亡的气息让他不甚愉快。 “是我家小姐!”仆人恭顺地回答。 尹风羿的随从已先行入内传唤王侍郎,尹风羿随口问道:“如何死的?” “这——小人并不清楚。”仆人回答得吞吞吐吐,面上也浮现出慌乱的神色。 大大的一记问号,顿时打在尹风羿的心头,难道这丧事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不知王爷驾临,卑职未能远迎,请王爷恕罪!”王侍郎虽然身未着素服,但双眼肿若红桃。 “王侍郎请起,几日不见,侍郎清减了!”望着王侍郎鬓边新添的白发,尹风羿由衷地说。 “王爷的关怀,让卑职不胜感激!”王侍郎再度哽咽。 “听这个下人说,令千金亡故,不知是感染了何等的恶疾?” 王侍郎狠狠瞪了一眼站立在侧的仆人,回转头,悲戚的面容上努力地想挤出一丝笑容,“有劳王爷挂心了,小女感染了痨病,不过一月的光景,便病至沉疴,无药可医,竟令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王侍郎不由得痛哭失声,老泪纵横。 尹风羿道:“死者长已矣,若死者在天有灵,必然不希望侍郎哭坏了身体,倘使侍郎再有个三长两短,实在不是襄阳与社稷之福啊!” 王侍郎勉强地止住哭声,道:“多谢王爷好意,下官自当遵从王爷的教诲,为襄阳为社稷珍重自身。” 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侍从送上帛金,尹风羿脑海中的问题有增无减。痨病虽为难治之症,一个月便过世倒也不至于,加之王侍郎瞪向仆役的举动,尽收尹风羿的眼底,他可以断定这小姐的死因断然不是真的,但王侍郎悲恸欲绝,治丧之事又断然不是假的。 作势往内庭走去,王侍郎急道:“王爷,寒舍有白事不甚清雅整洁,恐有污王爷贵体,王爷政务缠身,下官就不多留王爷了。”王侍郎哭肿的双眼透着不安的神色。 “不妨事不妨事,本王即是襄阳王,令嫒也是我襄阳的子民,我理应探视。” “王爷,新鬼阴气甚重,如若冲撞王爷,不是我襄阳之福啊,还请王爷慎行。” 丙真是有古怪,他只不过是想探看一番,又未曾想开棺验尸,王侍郎何故如此的紧张? “既然王侍郎如此说,本王也不便造次,只是不知令嫒几时安葬?” “承蒙王爷挂心,卑职不胜感激,小女定于三日后安葬……”王侍郎一说及安葬,泪眼再度迷离。 尹风羿只听得三日后这一字眼,三日,看来他验尸的时间甚是充裕。 襄阳王有验尸的癖好,看来并非是无中生有,以讹传讹,而是千真万确的啊。 走访了几家,尹风羿心头的疑云越发的扩大,所有暴亡的都是未出嫁的小姐,问及死因,无不支吾以对。幸好都不是当日下葬,给了他探知究竟的时间。 策马徐行的尹风羿思及此,紧皱的眉头方才舒展,刚要快马加鞭,却看到前面摩肩接踵,挤挤挨挨的尽是人流,把本来不窄的街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尹风羿的高头大马寸步难行,他又讨厌在外随便摆王爷的威风,翻身下马,就近进了临街的酒楼。 选取了临街的位置,让随从各自坐下,随意点用了几样小菜,尹风羿暗暗佩服自己真是位体察民意不骄不奢的好王爷。 邻桌酒客的议论打散了他继续自我膨胀。 络腮胡酒客把胡子上的酒沫抹干净,故作神秘道:“这个神测娘子,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山羊胡酒客问道:“何以见得?” 络腮胡酒客道:“听说她在江南时,有人测问生死,神测娘子看过他的字,断言他活不过当日,那人大怒,说自己无病少灾,怎么会活不过当日,当时便将神测娘子的字摊砸了个稀巴烂,更甭说是给例钱了!” 没胡子的青年酒客急匆匆地问道:“后来如何,那神测娘子的话可曾应验?” “你别急啊,那人将测字摊砸烂还不解很,还想上前打那神测娘子,被别人拦开,便气冲冲地上了一家临街的花楼,扬言要让神测娘子好好瞧着他如何活过这一天。” “后来呢?”山羊胡酒客也禁不住追问。 “后来,那人搂着花楼的艳娘临窗寻欢作乐,却不想楼上有只绣鞋掉了下来,生生地把那人砸死了!” “老兄你真是能胡诌,绣鞋如何能砸死人?”山羊胡酒客对络腮胡酒客的说法嗤之以鼻。 “你们有所不知,仵作验尸后才发现,那人天生异形,长那么大头骨竟然没有合拢,别说是一只绣鞋,即便是一只鸟蛋,只要落在他的头骨缝处,也能结果了他的性命。”络腮胡酒客说得口沫横飞。 “如此说来,那神测娘子,真的当得起神测二字了!”山羊胡酒客啧啧称奇。 “可不是嘛,你没看到楼下那人山人海的。” “都是为测字而来?” “当然不是,听说那神测娘子也是个二八佳人,风华绝代,美艳不可方物!”络腮胡酒客饮尽一海碗酒后说。 “二八佳人风华绝代,又生有异术,真是遗世独立啊!”没胡子的青年酒客心神俱往。 “兄弟此言差矣!”络腮胡打断没胡子的臆想。 “兄长何出此言?” “那神测娘子从字中便能断人生死,知晓福禄,倘若得其为妻,一言一行必在她的掌握之中。”络腮胡酒客做心有戚戚焉状。 山羊胡酒客和没胡子酒客不约而同地点头,谁想被一个人完全地看透呢? 第一章 初见(2) 尹风羿慢吞吞地剥着鸡蛋,状似无意地瞟了眼楼下,由一群人组成的圆的圆心里,果真端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尹风羿动作优雅地享用他的鸡蛋,享用完毕后,站起身径直走向楼梯处,留下他训练有素的一干下属在座位上目瞪口呆,他们的王爷是如何做到将两只鸡蛋一齐吞下去的? 楼下挤挤挨挨的人群没有丝毫要散去的迹象,尹风羿依仗他好歹学过几年轻功,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倒还游刃有余。 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方,恰好神测娘子正在为一愁云密布的妇人测字。 “亥字,亥,乃孩失子,又为十二时辰之末,上为六不全,中为久不得,下为人不长,恐怕令郎凶多吉少!” 熬人面上悲戚更甚,几乎是要哭出声来,“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破解的法子吧!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神测娘子凌琚抽回被妇人紧紧握住的手,口气淡然:“生死有命,我怎么会有破解的法子呢?” 熬人见凌琚不为所动,只好抽泣着离开,凌琚略略地看了眼她的背影,一声轻叹从她口中逸出。叹息声虽然清浅,但还是被尹风羿听在耳里。 他端详着这位颇为传奇的女子,一身白衣,头戴白苇斗笠,白色的面纱从斗笠檐处垂下,将她的面庞遮了个严严实实,唯一能给人留下想象空间的,是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纤纤素手,肤若凝脂。 “喂,给俺也测个字!”站在尹风羿身旁的壮汉出声道。 “测何事?”凌琚的声调无波无澜。 “俺老婆有喜七八个月了,俺想知道是男还是女?”壮汉搓了搓手,一脸傻笑。 围观者轰地笑开,就连尹风羿也不禁有几分笑意,可那面纱与那白衣,丝毫未动,她没有笑吗? “测何字?” 壮汉随口道:“便测刮风下雨的风字吧?” “风字极类女子品冠,必生女无疑……” “哥哥,哥哥……”凌琚尚未说完,便被挤进来的少女打断—— “快回家快回家,嫂子刚才生了!” “是男是女?”壮汉急急问道。 “丫头!” 壮汉不甘愿地掏出银钱,掷在凌琚的桌前,嘟囔道:“又是个赔钱货吗?”说罢,和妹妹匆匆挤出了人群。 凌琚安然地把钱收至匣中,对人群道:“尚有三字可测,还有人测否?” 尹风羿居高临下,“给我测轻!” “测何事?” “便测我刚才吃了什么?”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这神测娘子测一字便要三两银钱,在这物阜民丰的襄阳城,三两银子足够小康之家消费月余,竟然为了测算吃什么而浪费白花花的银子,真是太不划算了。 “测何字?”照例,喧哗与凌琚无关。 “便测招牌的招字好了!”尹风羿看了眼酒楼招财纳福的幌子,道。 凌琚素手轻舒,一个大大的招字便落在了纸上。 “手、刀、口,刀削面。” “我还要测上一字。”尹风羿以为她刚觑见他从那家酒楼下来,而那家的酒楼主食素以刀削面驰名。 “测何事?” “测我刚才还吃了什么?”话音刚落,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再度响起,这少年子弟莫不是觊觎神测娘子的美貌,方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尹风羿何许人也,怎会为区区议论声所动,气定神闲地望着凌琚。 “测何字?” “还是招字!” “左手提手为艮,右边召有入象,有卵像,你还吃了蛋类!” 尹风羿微微有些吃惊,难道眼前的女子果真是有异数?脑海中忽然闪过王侍郎女儿之死,尹风羿道:“我还要测算一字!” 凌琚的丫鬟蓉儿不安地在她耳畔低语。凌琚轻拍了蓉儿手掌一记,以示抚慰。 “何字?”口气依旧淡定。 “姓尹的尹吧!”扈从尹文正好映入他的眼帘。 “测何事?” “我有一故人,王姓,多年未见,不知近况如何?” 凌琚面纱覆盖下的身体开始簌簌发抖,颤声问:“是女子吗?” 虽然惊讶凌琚与刚才判若两人的表现,但尹风羿还是回道:“不错。” 凌琚努力抑制住强烈的不适感,从牙缝挤出四字,虽声若蚊蚋,但仍清晰可闻:“伊人已逝!”说罢,瑟缩成一团,蓉儿赶忙上前扶住。 尹风羿惊疑不定,问道:“她是如何死的?” “你快些走,三算已毕,我们家小姐只测活人不测死者。”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般,凌琚头一歪,颓然倒在了地上,同时跌落的还有她的面纱,露出一张倾城倾国精致绝伦的面孔。 人群中有登徒子,立刻围拢上前,想要浑水模鱼,围在中央的蓉儿抱着小姐,不知所措。 “来人!”尹风羿吩咐道。 “是,王爷!”散布在人群中的侍从齐声应道。 “将两位姑娘带回王府。” “是!”将一干登徒子架开,襄阳王府的侍卫以惊人的速度找来顶软轿,将凌琚与哭哭啼啼的蓉儿塞将进去。 “你是谁?凭什么把人带走?”人群中犹有人不甘心。 尹风羿利落上马,恍若未闻,只有尹文面向人群,厉声道:“大胆,此乃襄阳王,不得造次!” 喧嚣顿时化为静寂,众人想起行礼之时,尹风羿等人的背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襄阳王果真是性情中人啊!”一男子暧昧地笑道。 “恐怕这回神测娘子是凶多吉少,在劫难逃啊!只是可惜了一张花容月貌!” “难说难说……” 尹风羿并不知道,他刚才的举动再度为襄阳城的百姓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只是知道,既有扑朔迷离的死亡真相待挖掘,又遇见似乎身怀异能的神测娘子,他,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觉得无聊了。 第二章 一个人的唇枪舌剑(1) 黄昏时分,天光还未完全地黯淡,襄阳王府中,一盏一盏的宫灯早已高高悬起,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 尹风羿不耐烦地在大厅中来回踱步,怎么天还没有黑,难道他的心急如焚老天全然没有看在眼里吗? “启禀王爷。” “说。” “从街上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已经转醒!”尹文道。 “醒了?”尹风羿想起和验尸同样挑起他兴味的神测娘子。 “是!” “带她前来见我。”横竖天色尚早,不妨找些事情来打发一下时间。 “这——”尹文面露难色。 “这什么?”能让他的万能下属露出这样的表情,事情一定是不大好办。 “那姑娘刚刚转醒,便吵嚷着要走,属下只得派人严加看守,赶紧来通报王爷!” “看守?”尹风羿眉头拢起,“这倒未必,她是我们请回的客人,又非我们的犯人!” “是,王爷,属下知道该如何做了。” “啧啧啧,看那神测娘子外表斯文秀丽,孰料也能如此的烈性,尹文,你那耳朵可是她的杰作啊?”瞥了眼尹文耳轮上清晰的齿痕,尹风羿调侃道。 尹文下意识护住耳朵,黝黑的面庞上泛起两朵可疑的红晕,讷讷道:“不,这是那丫鬟咬伤的!”一想到那个唤作蓉儿的丫鬟的泼辣模样,尹文不禁打了个寒战。 “男女授受不亲啊,尹文,按照道理来讲,你这是损了人家姑娘的闺誉,理应择日下聘,娶她过门才是道理!”鲜少看到尹文这种人性化的表情,尹风羿坏心地继续道。 “王爷明察,下属并无逾越之意,职责在身,情非得以,再说,再说……” “再说是那小丫鬟先扑上来咬我的,如非我躲挡及时,恐怕整只耳朵都会被咬掉。”王爷居然想让他对那只小母老虎负责,不如直接把他拉出去杖毙来得痛快。 “躲挡?你是如何躲挡的?”他很好奇,尹文如何被弱女子欺负得只有招架之力的。 “我只是把那个丫鬟甩在了地上。 “甩?” “嗯!” “然后呢?” “什么然后?”尹文莫名其妙。 “那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丫鬟如何了?”他真的是很佩服那个丫鬟,对着尹文的这张冰块脸,即使是他襄阳王,都不敢随意地造次。 “倒在了地上!” “然后呢?” “一直倒在了地上,属下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有起来!”尹文轻描淡写地陈述。 糟糕,尹风羿暗叫一声,他几乎都快忘记了尹文的天生神力了。 “尹文,你甩人的时候用了几分力?”尹风羿急急问道。 “七八分而已!”尹文不知王爷所问何故。 “而已?”尹风羿已经无力去教训尹文什么了。 “速随我去看看,希望别出人命才好!”说罢,急匆匆地行去别院客房的方向,紧随其步伐的尹文却在脑中思索,如何会出人命呢? 待尹风羿行至客房,侍卫在门前把守,却没有听到呼天抢地的哭声,高悬的心方稍敢落地。 随手屏退侍卫,尹风羿推开客房的门。房内的情景让他的心再度被提起——打过照面的小丫鬟横卧在地,而神测娘子正木然地凝视窗外。 难道丫鬟死了,神测娘子被吓傻了,他的命好苦,以为捡到了能消遣时光的宝贝,谁想不消一天,便得收拾这一傻一死的残局,怎一个苦字了得。 “尹文去探看一下,她是否还有气息?” 不用他吩咐,尹文早已将蓉儿的身子翻转,手探向她的鼻翼。 “还有一息尚存!” “立刻宣召太医,全力救治这位姑娘!” 太医们迅速赶来,几番施针火炙后,蓉儿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庞上才有了一些生命的光泽。 “还好还好,尹文啊,你说是不是幸亏本王及时赶到,才救了这个小泵娘一命啊?”说啊说啊,说他是宅心仁厚的好王爷,说他是爱民如子的帅王爷…… “是!”尹文回答道。 “是什么是?”尹文干巴巴的答案实在是让他无法继续自我陶醉下去,尹风羿的口气迅速地转为恶劣。 “那不是!”尹文改口道。 “难道不是本王救得她一命?”尹风羿凶巴巴地问道。 尹文的额上几乎都有冷汗渗出,他家的王爷千好万好,唯有这心性,让人哭笑不得。 “呃,王爷,是否也让太医为这姑娘诊治一下?”尹文试图转移尹风羿的注意力。 “有理!”从他们踏进房门,到救治她的丫鬟,她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木然姿态。 “不必!”清冷的声音逸出。 “姑娘确定无碍?” “确定!” “敢问这丫鬟可是姑娘的丫鬟?” “嗯!” “姑娘可知刚才姑娘的丫鬟生死一线?”尹风羿不敢置信地再度确认。 “嗯!” “那本王是该赞叹姑娘的波澜不惊还是惊异姑娘的冷血无情?”真的要赞美他的运气,竟然能碰到如此冷血的怪物。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凌琚呆呆地注视着窗外,难道她真的会克死与她亲近的人,蓉儿是她最后的亲人了,如果蓉儿也离她而去,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眷恋? 落在尹风羿眼中的,只是凌琚对下人的冷酷,想他贵为王爷,尚不敢视人命如草芥,她不过是区区草民,怎这般冷血无情,更何况这人还与她朝夕相伴? “你可知我是何许人?”尹风羿眉目含怒。 “和我无关!” “我是襄阳王,是这襄阳的一城之主。”宛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尹风羿的怒气全然无处着力。 “嗯!”漫不经心地应声。今晚的月色好冷啊,如果她和蓉儿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呢? “我是襄阳王!”尹风羿以为她没有听清。 “嗯!”还是一个嗯字,就好像襄阳王之于她,便同贩夫走卒的张三李四没有二致。 “既然知道本王的身份,为何不与本王行礼?” “知道你是何许人,和行礼有何关系?”凌琚终于抬眼看了尹风羿一眼。 “你——”尹风羿为之气结…… “大胆草民,竟敢对王爷无礼!” 并不理会尹风羿身后侍卫的虚张声势,凌琚淡淡道:“不行礼便是无礼吗?”好可笑,命若芥子,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偏偏要在意这些不着边际虚浮的礼数。 “这个自然,草民下贱,王爷尊贵,尊卑有序,才不至于乱了纲常!”出声的依旧是那个侍卫。 “草民也好,王爷也罢,最终不过就是一抔黄土,分得什么贵贱?” “你是在教训本王吗?”尹风羿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草民在王爷面前又怎会有置喙的余地?王爷说如何便如何吧!”尹风羿努力地说服自己,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绝对绝对不是鄙夷。 “果真是一张利嘴,神测娘子名不虚传啊!”尹风羿不怒反笑。 熟知自家主子心性的尹文不禁微微后退,他从没有见过主子这种奇怪的表情,凭直觉,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他不禁担忧地往蓉儿的方向看了一看,按照那小丫头护主程度来看,倘若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想必他另外的一只耳朵也不能幸免于难。 “谬赞了!”蓉儿是在呼吸吗?她是不是看错了? “你不害怕我将你入狱?”尹风羿语出威胁。 这人好生聒噪,她想模模蓉儿,感受她是否还是真实的。 “生老命死都是定数。” 第二章 一个人的唇枪舌剑(2) 尹风羿死死地盯着她那张秀丽的容颜,确实没有找到丝毫的慌乱,犹不甘心,问道:“你不怕我将你羁押在这襄阳王府?” “牢狱之灾也是定数!”听听,听听,竟然把他美仑美奂的襄阳王府同牢狱相提并论,怎么不叫人心头火起。 “既然如此,你不妨就在这狱中多留几日。”尹风羿咬牙切齿,谁也没有从他这里,讨得过口舌上的便宜。 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他是怎么了?竟然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女子瓦解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却待寻尹文的身影,门外的侍从恭敬的声音传来:“王爷,子时了,您是否还要出去?” 对,对,对,都怪那个劳什子的神测娘子,害他把验尸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换上紧身的夜行衣,看到镜中那个威风八面的帅气王爷,变成高深莫测的风流大侠,尹风羿满意极了。 “王爷,属下可要同行!”尹文的声音传来。 “不必!”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与我看住了那个女子,不准她离开襄阳王府半步!” “是!” “另外派人去调查她的身家底细,不得延误。” “是!”恭敬的声音中有丝疑惑。 “今日在市集上,她算出王侍郎之女已经亡故,算罢又昏厥,我是怕她和王侍郎女儿之死有什么干连。”理直气壮地消除尹文的疑惑,难道要说他,堂堂的襄阳王,只因为今晚的斗口输了怀恨在心,才想挖人家老底,进行打击报复? “是,王爷!” 尹风羿打开房门,跃上房顶,月黑风高夜,王爷验尸时。 “呜呜呜呜,老爷,琼儿是枉死的,你要为琼儿做主啊!”哭泣声正从王侍郎的内宅中传来。 “休要提那不肖女,败坏我王家的门风还嫌败坏得不够吗?死了倒是落了个干净!”语气虽然怒气冲冲,却夹杂着悲怆之气。 “老爷,千错万错,她毕竟是咱们的女儿啊?如今她死得不明不白,你这当爹爹的于心何忍?” 长叹一声,王侍郎无奈道:“夫人,我何尝不想弄个明白,可一旦报官,一经验尸,琼儿未婚失贞一事就会被传扬出去,我王家日后如何在这襄阳城立足?琼儿还有兄长啊,他的前程就被毁了!”王侍郎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不禁老泪纵横。 听完王侍郎剖析完利害以后,王夫之不复言辞,只是不住地抽泣。 “给琼儿净身的女婢可曾打赏?”王侍郎不放心地确认。 “打赏过了,明天那几个奴婢就会回乡下老家去!” “全是信得过的?” “全是信得着的!” “这便好,这便好。” 一道黑影轻盈地从房顶上落下,转瞬间又消失在内厅的方向。 即将清晨,尹风羿的身影才出现在襄阳王府,尹文等人急忙迎将上去,“王爷辛苦了,可曾有收获?” 尹风羿疲倦的脸上透着凝重,“立刻传召王侍郎等苦主,令其速至王府,不得延误!” 不一时,被传召的官员们纷纷而至。 “王侍郎?”尹风羿沉声问。 “下官在!” “令嫒为何亡故?” “肺痨!” “当真?” “是,是!” “可曾看过医生?”尹风羿的眼危险地眯起。 “是是。”王侍郎不敢抬头。 “看的是城中的哪位名医?” “这……” “这什么这?”尹风羿气定神闲,为什么他的下属这么的不开窍,连个谎话都编不圆满? 汗,从王侍郎的额上留下。 “我看你的女儿压根没得什么痨病,分明是你自己害死了你自己的女儿!” 王侍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王爷明鉴,小女之死,和下官绝对没有关系!” “那令嫒到底是怎样死的?” “小女丧德,未婚失贞,至于小女如何死的,下官也是不明不白!” “黄执事,你的女儿又是如何亡故?” 黄执事唯恐此事遮掩不过,索性实话实说:“小女管教不严,亦是未婚失德,如何死的,下官也是不知!” 苏侍郎不等尹风羿追问,自动跪下,“小女的死因,下官也是不甚明白!” 尹风羿冷眼看着身前跪着的人,平日里俨然正人君子,为了颜面,却不约而同地掩盖至亲骨肉的死因,若非他有验尸这个良好的嗜好,不知道又有多少冤魂饮恨地府? “你们可曾询问过服侍令嫒的丫鬟?” “有,可均未问出个所以然来!”王侍郎答道。 “你们的女儿在死之前,没有任何的异常,你们这些当父亲的没有察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尹风羿把不信写在了脸上。 “实在是没有!”看见王侍郎等人的样子,尹风羿确定他们没有说谎。 “你们可知,你们的女儿都是被暗害而死!” 众大臣目不转睛地看着尹风羿,不知道为何他说得如此笃定。 “小臣等人,素来安分,没有仇家……” “呃呃,”清了清喉咙,掩饰了下不安,道:“昨夜本王从诸位的家中回来后,心有所感,夜里连做噩梦,梦中,诸位的千金竞相向本王哭诉,被人暗害而死,如若不将真凶找出,必生生世世在畜生道轮回,永不为人!” 站立在侧的尹文差点失笑出声,他们的王爷,从来不信鬼力神怪之说,却在此时,拿托梦当作理由。 尹风羿状似无意地扫视尹文,眼中满满都是警告。 “丧德之女,活该如此!”王侍郎意颇恨恨。 众大人出声附和,表示赞同。 “不然不然,众千金生前虽然有失检点,但亦是我襄阳的子民,也是我大宋的子民,当今圣上以仁德治天下,必然不乐见此种状况。”有的时候,抬出他老哥来,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这……王爷高见。” “以王爷的意见为准!” “听凭王爷定夺!” …… 尹风羿心花怒放,虽然不齿这群大臣道貌岸然的准伪君子模样,但是如此光明正大的验尸机会还是不多的。忽然一个无良的念头闯入了他的脑海,要不要把那神测娘子也带到尸体旁呢?鲜血淋漓的开膛破肚的尸体,会不会帮他卸去她脸上的木然呢?他很期待! 第三章 验尸(1) 翌日清晨,尹风羿打个大大的哈欠,今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最是验尸的好时节了。刚打开房门,却发现,尹文一脸苦相地垂立在侧,等候王爷的发现。 “她不愿意同本王一起去吗?”不用尹文说话,光是看他的那张比苦瓜还苦的脸便知晓答案了。 “是!” 继续打哈欠,尹风羿又问道:“让你查的东西可曾查到?” “已经送至书房里,稍后请王爷过目!” 尹风羿满意颔首,他的下属做事向来没话说。 未传早膳,尹风羿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书房,将有关凌琚的卷宗反复地翻看。 “尹文,你觉得那神测娘子如何?”尹风羿阖上卷宗,问道。 “属下识人不清,除了冷血无情,倒是看不出她有何过人之处!”尹文毕恭毕敬,但口气中隐约地在为那个小丫鬟抱不平。 “原来我也是如你所想,可是看完这些东西,却多少有了些改观。”尹风羿若有所思。 “不过是寻常的江湖术士,又何劳王爷如此的费心?”尹文大惑不解。 眼前掠过一张倾国倾城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容颜,尹风羿急忙地阖上双眼,安定下心神,方道:“不过是寻常的丫鬟,又何劳尹大侍卫,如此的费心?” 尹文面皮微微地发热,垂首作揖道:“王爷明察,属下只是心怀愧疚,绝无……” “得了!”打断尹文忙不迭的解释,“尹文,你的性子真是无趣,一点都没有长进!” “是,属下知道了!”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我周遭的人都是如此的无趣?”尹风羿依旧闭着眼,头倚在高高的椅背上道:“难道本王堂堂的一个王爷,只会从验尸中寻找乐趣吗?” “不!”权宜再三,尹文做出他认为比较中肯的回答。 “所以嘛,本王偶尔兴之所至,也会对某些活人感兴趣!”尹风羿陡然睁开眼,两道精光直射尹文。 “属下只是困惑,王爷怎么会对测字这种旁门左道信以为真?” 扬了扬手中的卷宗,尹风羿道:“旁门左道又如何?她为我测的三字不都应验了吗?” “可是如果她……” 似乎看透了尹文的心中所想,尹风羿曲起手指轻叩书桌,“我对她感兴趣,你猜是为什么?” “王爷神思飙举,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因为她像一个活死人!”尹风羿道。 几道黑线霎时浮现在尹文脑际,他家的王爷的确只对死人感兴趣。 “不妨与我同去,看本王如何说服这神测娘子,让她心甘情愿地同本王去验尸!” 尹风羿踏进房门的时候,凌琚正在闭目养神。 “神测娘子,本王想让你陪本王去验尸!”开门见山,尹风羿直接表明来意。 睫毛轻颤,掀开眼帘,黑眸中依旧一片默然,“我只会测字,不会验尸,王爷找错人了!” “即使你不会验尸,你也要同本王走上这么一遭!” 凌琚干脆又闭上眼,之于她,仿佛尹风羿的话只是聒噪。 “倘若我说,襄阳城最近发生了五起命案,全部都和你有关系呢?” 凌琚依旧温淡如月。 “你父姓慕,你母姓凌,你原名慕思蓉,却在你十六岁那年,自己更名为凌琚。你五岁遍通晓诗书,十岁测字便显异能,十六岁时为你三娘测字,竟然一语成谶,你父将你杖责出门。自此后,你便一个人流落江湖,直至去年,才从人贩子的手中买下蓉儿做伴。凡你过处,必有命案发生,有相士说你,命格孤煞。我襄阳城如何单单在你来时,发生命案,你如何能置身事外?”虽然揭人家的伤疤不是君子所为,但尹风羿还是硬下心肠说出卷宗中的消息。 但是凌琚面上仍然没有多大的起伏。 尹风羿再接再厉:“本王不想为难你,只是想用你的本领,协同本王捉拿凶手,不仅能告慰王者的在天之灵,也能减轻你泄露天机的惩罚!”尹风羿的一番话,听得尹文等人目瞪口呆,他们的王爷却也信天机。 凌琚终于睁开眼睑,水漾漾的眸子直直对准尹风羿,“我只会测字!不会验尸!”言下之意还是坚持己见,不为尹风羿所动。 拒绝如此的坚定,没有转圜的余地,尹风羿只好佯装听不出,“你同我一起去验尸,如果我找到凶嫌,只需一字,便能确定他是不是真凶了!” “人命关天,怎能由一字定夺!”凌琚拒绝得合情入理。 “难道神测娘子是浪得虚名吗?” “王爷也知是虚名,也不必我多言语了!”凌琚的表情亦如既往的冷冽,没有太多的情绪交替。 “那本王硬是要你去呢?”尹风羿拉过张椅子,坐下准备和凌琚对峙。 “王爷贵为一城之主,又怎会强人所难?”惯有的漠然,惯有的冷冽,让尹风羿的面皮颇有几分难堪。 尹风羿面目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周身散发的霸气却无法忽视,“倘若本王真的要强人所难呢?” 凌琚的眼神开始飘移,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丝毫没有把襄阳王的怒气放在眼里。 就当屋子里的气氛开始剑拔弩张的时候,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来,见到尹风羿,便慌张地跪倒行礼:“王爷,那个姑娘醒来了,哭着要见她家小姐,嬷嬷让我来请姑娘。” 尹风羿挑高眉,向凌琚处瞥了一眼,“告诉那个小丫鬟,她家小姐不要她了,她的命是本王救回来的,日后她便归我襄阳王府了!” 丫鬟领命而去,果然,他说话间那个神测娘子眼皮微跳,看来神测娘子也并非真正的冷血无情。 站起身,从摆放的果盘中拈起一枚腌梅,“既然神测娘子心意已定,本王不好强人所难,你大可在襄阳王府中休养身体,待痊愈后便可自行离开。啧啧,这梅子腌得酸甜入味,果真是佳品……”转身作势要离开。 幽幽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王爷的搭救之恩,容凌琚日后回报!蓉儿留在府中。”明明是句不错的话,但是出自她的口中便有淡淡的冷意。 “虽然你不怎么顾惜小丫鬟,但毕竟她是你的丫鬟,不过……”吮了吮了指尖的梅汁,尹风羿设下陷阱。 “不过如何?”凌琚不知是计,蓉儿是她唯一的亲人。 尹风羿但笑不答,却吩咐道:“来人,去御医处取回前几日开的药方!”剩下的人,谁也不知道尹风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一会药方送至。 “犀角,麝香……”尹风羿慢慢悠悠地念着名贵的药名,“人参鹿茸更是无数,我襄阳府家大业大,花销靡费,光依仗本王的俸禄,早已是捉襟见肘!” 尹文等人呢面面相觑,不知道王爷何故要上演王爷家也无余钱的戏码。 “所以,你要带走小丫鬟必须要把医药费缴清!”狡黠之色在尹风羿的眼中一闪而过。 “不知蓉儿的药费计价几何?”她行走江湖数年,也略有积蓄,凌琚依旧淡然。 “不多不多,估计不过千两白银而已!”他准备收网了。 凌琚轻咬下唇,纵然她略有积蓄,但是千两,还是有些距离。 “如若你不方便,也就罢了!尹文啊,我记得花园的李跛子尚未婚配,待那丫鬟身子强健些,便嫁与了他!” “李跛子?”尹文失声道。 “怎么?” “李跛子已经年过五旬了!”尹文不知道他心中算计,犹想提醒尹风羿。 “我倒是忘了。”拍了拍头顶,尹风羿恍然响起,就在尹文偷偷地吁口气的时候,尹风羿复道:“那就许配给麻厨子好了!” “那麻厨子一脸的麻点不说,还瞎了只眼……”尹文只得再度出言提醒。 第三章 验尸(2) 尹风羿眼色递向默然不许的凌琚,叹道:“本王也是没有办法,谁让这小丫鬟欠王府的钱呢?胡乱地匹配个良人,也好安心地在我府中劳作!” “是否我同王爷验尸,王爷就能放过蓉儿?”纵然关心则乱,但凌琚还是能看出尹风羿打的如意算盘。 炳哈哈哈,收网喽!尹风羿眼神中有得逞的笑意,“本王想让神测娘子协助本王验尸破案!”终于将他的网收起。 “只有验尸吗?”凌琚不放心地问道,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既然为难,本王亦不强求!”尹风羿调转身子,准备向门口走去。 “一、二、三……”尹风羿在心中默念。 “王爷留步!” “姑娘以为如何?” “我答应与你同去验尸,却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二人离去?”凌琚直视尹风羿,眼瞳中没有丝毫的胆怯。 “测一字一两银子,当然是到一千两纹银还尽为止!”尹风羿笑吟吟地道。 尹文等人无不赧然,他们的主子竟然如此剥削一个姑娘家。 凌琚慢慢道:“就依王爷,不知道可否令王爷立下字据,日后也好做个凭证?”口气竟然如刚才般淡定,没有波澜。 尹风羿闻言大笑,“大丈夫一言既出,快马一鞭,更何况本王贵为王爷,是丈夫中的丈夫,又怎么会言而无信,姑娘多虑了!” 尹文与闻言赶来的尹武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为这神测娘子捏了把冷汗。 “既然王爷如是说,那便依王爷!”凌琚身姿没有移动分毫,仿佛说的话题如同吃饭喝水般稀松平常。” “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在三日之内,将所有死者的死因彻查,否则错过了验尸的最佳时节,不知道又要横生多少枝节!”眼光在尹文尹武的面上梭巡了两遭,道:“尹文,你代我去照看蓉儿姑娘,倘使蓉儿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唯你是问!” “是!”纵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应道。 “他?”凌琚认出他是将蓉儿害至如斯田地的罪魁祸首,略微有些迟疑地问。 “姑娘放心,属下自当尽心竭力照料蓉儿姑娘!”接到王爷警告的目光,连忙表明态度。 “既然如此,我们就赶紧地动身吧!”不由分说地替凌琚做了决定。 凌琚便被尹风羿成功地拐到了马车里。 心愿得偿的尹风羿坐在马车上,乐呵呵地哼着小曲。 凌琚安然地看着自己的绣鞋,不听不看不说,像一尊雕刻精致的木雕。 “本王猜你幼时一定是个结巴!”尹风羿一脸的挑衅。 “王爷猜是便是吧!”凌琚的口气安然。 “你的意思是在讨好本王吗?”难为他,能把明白无误的意思曲解成这般。 “王爷觉得是便是吧!”凌琚的眼看着车窗外,对于尹风羿的无理取闹,连淡然的一瞥也不屑于给。 尹风羿不以为忤,仍旧笑眼眯眯地说道:“传言神测娘子不苟言笑,今日看来所言非虚。” 凌琚的回应是几乎把整颗头都伸出了车窗外。 尹风羿模模鼻子,悻悻然终止寻找另外的话题。这还真是不折不扣的活死人,连基本的喜怒哀乐都没有。 正思量间,王侍郎的府邸到了。 看见真正的死人,尹风羿暂时把所有的思绪都从活死人身上挪开,重新将王千金的尸身验看完毕后,令人收起红雨伞,褪去包覆手的裹布,对身后翘首的王侍郎道:“我猜想的果然无错,令嫒果真是被谋害而死!”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王侍郎仍如五雷轰顶,神思恍惚,半晌才回神道:“王爷明鉴,不知道王爷从何验看得知?” “令嫒周身并没有伤痕,气色宛若生前,寻常的仵作也定然不知道是遭人毒杀,令嫒的脖颈处有红点一处,若无红雨伞,本王都不能发觉!” “不知道这红点如何致我的琼儿于死地?” “凌姑娘!”尹风羿用下巴示意神情自若的凌琚走上前来。 “不知王爷有何计较?”凌琚好像没有看见白布覆盖的尸体,她悠然自若的神情让尹风羿暗暗咋舌,连尸体都不能为之所动,这活死人还真是名至实归。 “不妨为本王测上一字!” 王侍郎欠身退至尹风羿的神测,让其与尹风羿间没有任何间隔。 “测何字?”虽然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凌琚仍恪守着自己的职责。 “志在万里的志字!” “测何事?” “便测本王现在的心情!” “志者,喜字取其头,愁字留其尾,王爷此时的心情定是喜忧参半!”凌琚神态甚至有几分安详。 “果真是神测娘子,测算得一点不错,王侍郎,你可知道本王何事喜忧参半?”丢给凌琚一记赞赏的眼神,尹风羿问道。 “可是与小女的死因有关?” 尹风羿黑眸中闪过难辨的光芒,“不错!不知道王侍郎可愿听详情?” “卑职愿闻其详!” “苗疆有苗人善用蛊,所有蛊虫中以情蛊最为霸道,此种蛊虫,以人的为饵,种在人体内。只要人大炽,体内的蛊虫便会蚕食他的五脏,而中蛊者无知无觉,直至五脏蚕食殆尽,一夕暴亡。” “难道说……”王侍郎大惊失色。 “不错。”尹风羿从内侍端举的盘子中拿起匕首,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话般,在尸身上奋力一划。 “啊——”王侍郎不堪眼前景象的刺激,昏倒在地。王琼儿的胸月复之中,果然是空无一物。 血腥的场面一下子将凌琚所有的力气抽空,早晨吃的东西争前恐后地往喉头翻涌。尹风羿得意地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知道恐惧,就说明,这活死人还是有得救的。 尹风羿直起身来,看到瘫在地上的王侍郎,又扫视强自站立的凌琚,道:“不知道知晓死因,算不算是喜?” “王爷所愁的是不是不知何人如此的歹毒,会不会还有别人遭此奇祸?”凌琚就近扶住亭中的一株桂树,勉强站直了身子,道。 “奇怪,你果真能猜透人的心思吗?”皱紧眉头,尹风羿并不排斥被她看透。 “人的喜忧,我猜不透,只是依据当前之事,大胆地揣测罢了!” 尹风羿看她紧紧地抿住嘴唇,面无血色还要勉力支撑的倔强模样,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两拍。 可惜了,最初的惊悸只是一闪而过,看来把这个活死人改造成会张惶失措,会泪如滂沱,会喜笑颜开的正常人还是需要一段时日的。尹风羿揩尽手上的血迹,想,改造她的计划,似乎越来越让她兴趣盎然了呢。 第四章 碧桃花开(1) 待襄阳王验尸完毕后,早已是日暮西山。 “真是棘手!”望着手中的验尸札记,尹风羿喃喃自语。 “要不要将此事移交官府?”尹武问道。 “移交官府?”尹风羿无意识地重复,将一干臣下诚惶诚恐的表情尽收眼底,摇摇头,“此事兹事体大,移交官府,宣扬出去,恐怕有失我官家的体面!”王侍郎等人偷偷拭去额上的汗。 “不过,”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尹风羿坏心又起,“本王也实在没有道理蹚这趟浑水,让自己如此地劳累……” 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襄阳王的左肩右臂齐刷刷地跪下,“请王爷为小女伸冤,请王爷为小女做主!”异口同声的话语。 笑意顿时浮现在了尹风羿的嘴角,为了掩饰他过于喜悦的心情,尹风羿轻咳几声:“咳咳咳,既然尔等心系百姓,本王理应成全,但是亡者头七未满,便要你们为百姓殚精竭虑,本王实在于心不忍。”话音未落,话锋陡转,“这位凌姑娘身怀异数,如若她能测算出苏侍郎之女的死因,我便为大家力擒凶手,如若她测算不出……”话留了一半,留给众人一片的忐忑,期盼的眼光顿时将凌琚包围住。 而依着树干休息的凌琚尚不明就里,便看见这些热切的眼神,苍白的脸颊上并没有浮现他预料中的红晕。 有发现,原来活死人是不怕人看的,尹风羿暗暗将此发现记在心头。 “凌姑娘,偏劳了!”写下一个大大的“牙”字。 “测何事?” “苏侍郎之女的死因!” 凌琚牙关不住地打颤,紧紧抠着树干的双手,竟然有血丝渗出。 尹风羿心头一凛,糟了,他忘记了,为死者测算是她的大忌。刚想出言作罢此事,孰料,她一字一顿地从唇中挤出——“穿心而死!” 众人又将热切的眼光转移到尹风羿的身上,期待他的答案。 “不错,苏千金实为淬毒的钢针穿心而死。”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只见她身躯抖得如同秋风下的落叶,似乎马上就要不支倒地,但仍然倔强地紧紧抱着树干。 “既然神测娘子已经测中,诸位可将死者安葬,不日,众大人各归其职,至于此案,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未等众人下跪再度高呼襄阳王贤德时,尹风羿的身影早早穿过众人,揽住那片“树叶”,打道回府了。 在宽大的马车中,凌琚面上血色尽失,牙关咯吱吱作响。尹风羿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此情此景,平常的女儿家不是该尖叫或者索性昏厥了事,为何眼前这个女孩,还要苦苦地支撑?但是她瑟缩的神态,让他的心情莫名地不好受起来。 “测字已矣,又何必挂心?”本来就不知道安慰为何物的他,翻来覆去,也只不过是这一句。 凌琚缩成一团,努力贴近马车的一角,算是对他的回答。 “倘使你尖叫出声的话,本王减免你二百两的债务!”高调地强调他的债主身份,尹风羿诱哄道。 正努力缩成包子的凌琚,闻言,没有停下动作。 “如果你能哭出声来,本王就减免你四百两哦!”尹风羿抬高了价码,降低了要求。 “如果你能昏过去,本王就把你的债务全部免掉!”尹风羿犹不死心。 貌似他的“聒噪”真的起了效用,凌琚虽未停止颤抖,但惨白的脸却微微抬起,没有焦点没有光芒的眸子,却没有任何的恐惧,只有不尽然的苍凉。 这是什么样的神情啊?盛满了哀婉盛满了绝望的苍凉! 一丝不忍偷偷地攀进尹风羿的心底,他拍拍凌琚的肩以示安抚,但看凌琚的样子,这个动作丝毫不起作用。 讪讪地收回手,无计可施的尹风羿只好自言自语:“我小的时候,极为惧怕房中的那份静寂,好像无数的老鼠,蟑螂,藏在角落里蠢蠢欲动……” 他的声音在此刻具有了某种安抚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渗透到她的脑海中,她开始觉得冰冷的手脚有些许的暖意。 “有时,脚步声也会让我害怕,生恐来人是刺客,就连树叶沙沙的响声,也会让我心生恐惧,以为是不知名的暗器呼啸而来……” 尹风羿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中,没有注意到凌琚停止了颤抖,亮若晨星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前的尹风羿是和那个痞子王爷迥异的,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偷偷躲在角落喃喃自己的心事。 “那时候,害怕一觉睡醒后就再也看不见自己的二皇兄三皇兄,就像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大皇兄一样,就盯着蜡烛,不敢眨眼睛。”尹风羿的声调中不仅有委屈还有难言的恐惧。 “那时,你几岁?”轻若薄纱的发问声。原来这个吊儿郎当的王爷心底也如同锦缎般的细腻。 一味诉说的尹风羿并未察觉有何异状,苦笑道:“不过五岁而已,五岁便能思虑到这种地步,全天下是没有能出我左右的了!” 凌琚轻轻地点头,这点倒是和现在有几分的相象。 “再长大一点,我的恐惧有增无减,大皇兄是被刺客刺死的,尚有迹可循,但是我周遭的人,更多的是没来由地就死去了,有的甚至是凭空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说到这里,尹风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童年的阴影重新向他扑过来。 “往事已矣,何必挂心!”同是天涯伤心人的感觉充斥着凌琚的胸臆,只好照搬他的话安慰他。 尹风羿刚想说话,却发现不对,猛然回头,似乎被惊吓,“咦,你好了?何时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呆呆愣愣不复平时的恶质模样,使得凌琚嘴边不由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轻道:“就在你刚才说话的时候!” 尹风羿扭过头去,半晌后,一个“哦”字才飘出来,他在心头暗暗地啐自己一口,不过是一记似有若无的浅笑,怎能让他觉得恍若千万株碧桃在眼前瞬间绽放。 “今日,多谢王爷!”凌琚不知尹风羿心头所想,谢道,尽避语气依然淡然。 “分内之事,若你真的有个好歹,本王的千两白银,不是打了水漂吗?” “呃?”凌琚无言以对,怎么这么快,他又变回那个恶劣的王爷?不过也好,刚才的那个王爷,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柔软。 “尹武,还有多久到王府?”故作不耐烦地问道,明明宽敞的马车,却让他心烦气躁。 凌琚也竖起了耳朵,面对这样变化极快的人,凌琚生恐跟不上他的步调。 “王爷,前面就是康定桥,过了桥便到了!” 马车果真微微前倾,大概是上桥,尹风羿不想再继续这种静默的尴尬,出声喝道:“加快速度!” “是!” 原本平稳的马车开始颠簸起来,忽然的前倾让猝不及防的凌琚跌至尹风羿的身边。为了稳住身形,不及多想,凌琚猛然抱住尹风羿。 突如其来的软玉温香,让尹风羿的身躯微微地僵直,而怀中的佳人仍然是无知无觉。 “呃,凌姑娘,虽然本王很喜欢你这种直率的表达方式,但是能不能先略微地松松手,本王先喘口气!” 凌琚的脸色依旧,甚至吝于一记羞红的脸色,只是立刻松开拽紧他衣襟的手。凌琚退至一旁,垂下眼。 而调整好心绪的尹风羿气定神闲地道:“既然已经抱过了,现在后退也是来不及了!” “刚才是凌琚失礼!”冷冷的声音冻得他耳朵都麻掉了。 “没关系,仰慕本王,直说便好!”纵然她的态度能冻地三尺,遇到这样自以为是的厚脸皮却也无计可施。 凌琚索性又缩成一团,不理会他。 “像本王这样玉树临风貌比潘安的美男子兼奇男子,天上少有,地上难寻,难怪你要仰慕本王!”涎着脸,尹风羿继续做着心理暗示。 就在他的赞美之词用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恭迎王爷回府”一句话及时地阻止了尹风羿的自我膨胀,襄阳王府到了。 “王爷,属下无能,实在是无力照看蓉儿姑娘!” 尹风羿挑开马车的帘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不由放声大笑。 尹文的双手牢牢地钳制着蓉儿的双臂,而蓉儿也不甘示弱,牢牢地咬着尹文的另一只耳朵,怪不得她没有发出声音,两人的姿势如同紧密地抱在一起,却都各自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蓉儿?”如此的蓉儿与前几日奄奄一息的她判若两人,凌琚不敢确定地询问。 闻听道凌琚的声音,蓉儿慌忙吐开口中的耳朵,急忙喊道:“小姐小姐……”边喊边用力地挣月兑尹文的钳制,无奈尹文的双臂如同铁铸,无论她如何用力,也是不能挪动丝毫。 “放开我,蠢驴,呆头鹅……”滔滔不绝的骂声从蓉儿口中逸出。 尹文恍若未闻,“属下谨遵王爷之命,没有伤及蓉儿姑娘丝毫,但是蓉儿姑娘执意出府,属下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呆头鹅,朽木头,这些形容词形容尹文还真是恰当。不过这些话不能出口,否则尹文的自尊心会受不了如此的打击的。 “尹文,放开蓉儿姑娘!”尹风羿眉目含笑,朗声吩咐。 “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蓉儿重获了自由。 “呜呜呜呜,小姐你去了哪里……呜呜呜,坏蛋欺负我……呜呜呜呜,不要丢下蓉儿……” 凌琚轻柔地理顺蓉儿微乱的发,手轻轻地抚拍她单薄的背,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蓉儿无事便好!”不过几个字的安慰却起了作用,不多时,蓉儿的哭势渐小,由滂沱大雨转为毛毛细雨。 尹风羿偷眼看尹文,后者脸上清白红三色交错,尤其是听到“坏蛋欺负我”时,手更是不自觉地模像被咬伤的耳朵,满脸都是不甘的倒霉相。 “咳咳咳,既然蓉儿姑娘已经康复,不妨与凌姑娘一起,同本王共进晚膳!” “你就是把我们家小姐抢回来的那个大坏蛋的主人?”脸蛋上泪痕纵横交错,蓉儿双手叉腰,摆开了泼妇的架势。 看来他府中的大夫真当得起妙手回春了,前几日不过一息尚存,这几日便生龙活虎的如同母老虎一般。 “是又如何?”斜依车门,尹风羿笑问。 “我告诉你,我要同我们家小姐在一起,立刻马上!” “如你所愿!”干脆地回答。 “啊?”过于痛快的回答反倒是让蓉儿傻了眼,准备了半晌的话竟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还有什么?”尹风羿好心地提醒失语的小丫鬟。 “还有还有,别让我再看见这个大坏蛋!”蓉儿涨红了脸,大声说。 “这个恐怕有些为难,不过我有法子让你教训这个坏蛋!” 尹风羿接到尹文的眼神,啧啧,满是哀怨。 “什么办法?”蓉儿小脸上全是雀跃。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专属的保镖,你让他朝东他便不敢向西,好不好玩?” “真的?”蓉儿怀疑的眼神在尹风羿与尹文间巡视。 丢给尹文一记眼色,尹风羿应承:“当然!” “那好,那我才让我们家小姐陪你一同用膳!”蓉儿拍拍胸脯,大包大揽。 凌琚道:“蓉儿,不得造次!” 蓉儿吐吐粉舌,扮了个鬼脸,躲至凌琚的身后。此举倒是把尹文看傻了眼,母老虎也能有如此娇俏的表情? “凌琚怎么敢同王爷一起用膳!”凌琚婉拒尹风羿的邀请,这是本分,何必逾越。 “无妨。”就在凌琚诧异的时候,恶劣地补充一句:“如不与本王一起用膳的话,那你们的膳食也要算在欠在本王的债务里!” “虽说是长者馈,不敢辞,但……”凌琚话中的含义,尹风羿假装没有听到,他风度翩翩,哪里和长者扯上了关系。 “吃不吃再你,欠不欠这笔债务也在你,和本王可扯不上任何的关系!”潇洒地靠近凌琚,昂扬的身躯,把凌琚面前的光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凌琚不禁微微后退,眼神也别了过去,逆光的他,像是天神般俊美。 “尹文,总管可曾向你提及,晚膳有无新鲜的蔬食?” “没有,还是从扬州送来的冰糖扒熊掌,从绍兴送来的清蒸河豚,漠北的驼峰……” “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忽略声源。 “蓉儿?”对上蓉儿那双晶晶亮亮的眼睛,凌琚的心便柔软开来,想蓉儿伴她尽是布衣蔬食,也真是难为了她。 “那我与蓉儿便多谢王爷抬爱了!”凌琚微微欠身行礼,对尹风羿道。 尹风羿却不搭话,率先走进府中,状似无意问道:“每日的每字,可能测出本王心头所想?” “每在悔后,每心为悔,王爷正在后悔!”尹风羿的步伐微微一顿,复又回复大步流星。每在悔后,他确实是有些后悔自己的活死人改造计划,在没有成功地改造别人前,他的心为何开始受别人的牵引。 “木头木头木头木头……”蓉儿叫嚣的声音响彻整个襄阳王府。 尹文只得无奈地苦笑,这个小丫头成心地让他颜面尽失,他向王爷投去求救的眼神,却发现快步走的王爷神情有几分木然,而他眼的方向,不偏不倚,瞟向的正是凌琚的身影。 走在最后的尹武,将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看来,在短期内,襄阳王府会很热闹的,但作为一个称职的下属,会对洞晓的一切都会三缄其口的,任由事态按其固有的态势发展,这点,他很佩服自己。 饭桌上,只有蓉儿热热闹闹地吃着,笑着,凌琚一贯的静默,就连吃饭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尹风羿看着对面淡然的一张脸,顿时觉得眼前的美食,都丧失了滋味。 “我说,这红色的是什么?”指着红色的一团说道。 尹文不知道王爷为何发问,老实地答道:“那红色的不是樱果吗?”王爷是怎么了,连寻常的果子也不认识了吗? “哦,我还以为是血淋淋的肉!” 凌琚本来要指向的筷子立刻绕道而行。 “这黄色的是什么?”尹风羿真的成了好奇的宝宝。 “王爷这是糖丝菊啊!”尹文耐心地为自家主子解释平时吃得稀松平常的东西。 “哦,我还以为这是脓,黄不拉叽的!”话刚说出口,凌琚本来指向的筷子又换了个方向,但是别人就没有这么的好运,蓉儿直接冲出内堂去吐,尹武还好,但是也把筷子放下。 饭桌上只有尹风羿和至今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尹文一唱一和:“这白色的是什么啊?” “这个白色的是藕啊!”尹文甚至有几分得意为王爷传道授业解惑。 “哦,我还以为是脑浆!” 尹武借口有事也离开了饭堂,凌琚只是把筷子又挪动了另外的方向,横竖桌子上的菜有二十道之多,慢慢地换。 “那这个绿色的是什么?”尹风羿不信自己的本事连让她有些微的动容也不能。 “这个自然是莼菜了!”尹文沉浸在为王爷讲述蔬菜知识的巨大喜悦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饭厅中几乎就不剩什么人了。 “哦,我还以为是尸斑呢!”尹风羿一边偷瞄她的脸色一边说道。 第四章 碧桃花开(2) “王爷慢用,小女子先行告退!”凌琚终于放下了筷子。 “怎么用得如此之少,难道凌姑娘身体不适?还是襄阳府的饭菜不和口味?”尹风羿看到她安然的脸色,忍不住问道。 “王府的饭菜美味,凌琚平生仅见!”平板的回答,没有多少的情绪起伏! “王府的饭菜美味在何处?”尹风羿咄咄逼人。 “材料稀罕,平生仅见!”还是一副隐忍的神色。 “如此稀罕,都是稀松平常得紧啊!”尹风羿步步紧逼,非要看看她真正的情绪泄出来。 “腐肉做菜,辅以黄脓,调以脑浆,配以尸斑,自是稀罕非常!”凌琚的话中仍旧没有任何的情绪在,但是仔细听来,有一丝细不可查的情绪波动。 “只是形似腐肉,形似黄脓,形似脑浆,形似尸斑而已!”而已而已而已! 凌琚不动声色,淡然道:“形似的何止是这些!” “还有哪些?”尹文不知道死活地开口,他为王爷解惑完毕以后开始认真地吃饭。 素净的脸宛若秋天,澄明没有任何的变化,“王爷似乎不觉得,那紫色的有些像凝结了的血块呢?” 巧的是,尹风羿面前的碟中正好有一块这样的“凝结的血块”,咽了咽口水,尹文看了眼仍旧吞咽眼前食物的主子。 “还有什么?”尹风羿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这白色的倒是不怎么像脑浆。”凌琚垂下了脸,额上的发随即垂下,掩住眼中的神色,“白色的倒像是夏日里的蛆虫,蠕蠕动动,同这鲫鱼脑倒是也有几分相似!”此话一出,尹文的下场与蓉儿雷同,冲出内堂,寻个地方去吐。 舀了一大勺鲫鱼脑,尹风羿只差没有吧嗒嘴,以示他吃得有多么的香甜,“还有吗?” “王爷不觉得眼下所食有几分像痢疾吗?” 尹风羿的喉结上下滚动,含在口中的美食上下不得。 凌琚脸垂得更低,“王爷,慢用,凌琚告退!”缓缓地退出,模样十分的恭谨,走出内堂,才听见一声作呕声。低头徐行的凌琚,心头浮现了淡淡的快意,整到了那个无良的王爷,她竟然想笑。 呕吐得一地狼藉的尹风羿,瞪着她已经不可见的背影,暗自沮丧,为什么,明明是想整人的,最终的时候却是整回了自己的头上,擦擦嘴边的污渍,下次的话,他一定要扳回这局。 “小姐,这王府好大啊!”蓉儿东瞄西望,满眼的好奇。 “小姐,这鱼好多啊!”蓉儿俯身看池塘,满眼的喜悦。 凌琚唇边有抹察觉不到的笑意,天真烂漫的蓉儿看什么都是稀罕得很!不一时,便远远地把她落开好远。 低头慢慢地走,凌琚只差负手而立,便像一个小老太太,饭后遛弯了。 “咚——”凌琚吃痛地扶了下额角,怎么会撞到了柱子呢? “哎呦,痛死我了!”柱子夸张地叫了起来。 “凌琚不知王爷再此,无心冲撞了王爷,请王爷见谅!”凌琚的脸又回复成了淡淡的月色。 “凌姑娘言下之意,不知者不罪喽!”本来“疼”得手舞足蹈的尹风羿停止所有的动作,不由她一句话便把责任撇了个干净。 “凌琚不敢!冲撞之处,请王爷海量海涵!”凌琚慢慢地拉回眼光,看一眼他翻转心思的眼眸。 “王爷可是千金之躯,这一撞,便算你五百两银子就好!”尹风羿黑亮亮的眼眸里全是算计。 “王爷伤在何处?”平白多了五百两的债务,凌琚挺直了身形。 “伤及心肺啊!”扯草稿都不带打草稿的主,“凌姑娘,本王粗通医理,断然是不会错的!”任何的借口他都是信手拈来,他都嫌伤及心肺是小伤,根本应该让他瘫痪,然后让人伺候终老的。 扯了扯嘴角,一丝愤怒终于浮现,“王爷的心肺真的如此好伤及吗?” “凌姑娘不信的话,本王让你验明正身好了!”只差眼中噙两泡清泪,尹风羿心不甘情不愿地想解开上衣的衣襟。 “凌琚深信不疑!”凌琚狼狈地开口。这个男人还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光天华日的,竟然想月兑衣。 “那好,本王就在凌姑娘的账上添五百两的银子!”尹风羿得意洋洋,昨天晚上的颓势终于一扫而空。 “便由王爷!”恨恨地说道,凌琚努力使自己的口气平稳不异于平日。 “你在生气?”尹风羿笑呵呵地问道,口气中全是得意。 “王爷认为是便是!”凌琚的口气已经淡如冲了无数遍的茶水,没有任何的痕迹可查。 “毛毛虫——”尹风羿忽然指着她的脸大叫! 凌琚的身形没有任何的变化,这是池塘边,哪里来的毛毛虫? “毛毛虫——”尹风羿手已经直直地伸了过来,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冰凉的指月复掠过她的耳际,凌琚动也不敢动。 “瞧。”摊开掌心,翠绿翠绿的毛虫正在蠕动。 凌琚微咬了下唇,避免惊叫声逸出。 “看吧,我说有毛毛虫的!”那炫耀的口气,让凌琚怀疑这只毛毛虫是他豢养的。 “王爷,这只毛毛虫可否交予凌琚处理?” “好!”干脆地应承,便拉起她的手,把毛毛虫塞到了她的手里。 “拿好!”她的手如同想象中的一样软绵,尹风羿忍不住一握再握。 “王爷——”凌琚红透了双颊,他应该放下了她的手吧? “凌姑娘有事?”手依然握住了她的,软绵无骨,他甚是享受。 “男友授受不亲!”想抽出手却无功而返的凌琚只好提醒握得不亦乐乎的他。 “呃,呃……”尹风羿赶紧放手,面上也浮现了可疑的晕红,“这毛毛虫凌姑娘好生保管吧,它平日里只吃些花朵之类!”说罢匆匆而去, 留下红晕还没有褪去的她咬牙切齿,这毛毛虫还真的是他豢养的。 “王爷,案子可有进展……” “王爷,案情是否棘手?” …… 无论期间,谁说了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襄阳王发呆的时候,所有的话都是左耳自动进,右耳自动出,完全地忽略掉。 “王爷?”尹文好心地提醒王爷道。 “干什么?”不满他人把他从下午这只手软绵的触感中拉回来,尹风羿瞪着眼珠问道。 尹文模模鼻子,没有搭腔,就让王爷忘了他提醒的事情吧。 但是回过神的尹风羿并没有如他所愿继续地发呆,“凌姑娘来了?”顺理成章地问道,下午的悸动又浮现在了心间。 “没有——”尹文显然是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身影。 “呃——”闭了眼,不理会一堆官员大眼瞪小眼,蓦地,明明是闭了眼的,但是却有个身影,猛然地闯入了他的眼瞳里,容貌清妍,面若秋天。 “王爷——”众官员眼看王爷又闭上眼发呆,无计可施,只能认命地一一告退。 “王爷——”尹文再度地好心提醒,这凌姑娘虽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 眼帘半垂的他有几分不耐烦,“做什么?” 她的裙裾正好映入他半垂的眼帘里,还有她的手里……. “王爷,这只毛毛虫通灵性,在我的手上不吃不喝,一心地眷念着王爷!所以……”所以就饿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尹风羿面皮抽动,表面上还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所以就以死明志,对不对?” “王爷明鉴!”凌琚微微垂首,掩去情绪。 “不妨事,”小眼弯弯,也能看见无尽的眼波流动,“明日,我再寻些不眷念我的与凌姑娘送去!”这次送的就不只是毛毛虫,癞蛤蟆啊,大蜘蛛啊什么的都是可以的。 凌琚面色僵硬,口气也有几分的僵硬:“就不劳动王爷了!” 他细长的眼把她微微的情绪波动,尽数收在眼底,眼光忽地停顿,落在温润如玉的一双手上,两手相触的感觉再度从指尖蔓延。 “凌琚告退!”匆匆而来,只是为了让他看毛毛虫血淋淋的下场,目的已成,凌琚早已恢复了日前的晴恬。 尹风羿慢悠悠地露出一丝微笑。 他的眼神中有种复杂的东西,竟然让她乱了思绪。凌琚垂着头,姿势亦一如既往的平板,慢慢地消失在他的眼里,一直消失在他的眼里。 看着凌琚的背影,尹文同尹武对视一眼,眼神分明是万幸的,看这放在桌子上大青虫,幸亏惹凌姑娘的不是他们! 尹风羿,堂堂一个襄阳王爷就这样地同她铆上。凌琚看着眼前纵横的蜘蛛毛毛虫以及蹦蹦跳跳的癞蛤蟆,努力地咽下所有的情绪。 “尹文,可否借襄阳王府的厨房一用?” 薄薄的日光终于被遮盖,晚膳的时候又到了。 厨房中的下人,端来金盘银盏,里面盛的尽是精美的膳食。但是厨房中的人,个个都兴奋得不同往日,尹风羿嗅到了不安的气味,看起来平淡的夜晚,会有什么诡谲的事情发生吗? 第一道菜被揭开了,女敕生生的肉,摆成了奇怪的形状,大概又是什么稀奇的材料做成的料理。夹起一筷往口中送去,入口鲜女敕,有河鲜的香气,只是不知这种味道,出自何种的东西? 第二道菜又被揭起,奇形怪状的丸子,乌黑,抄起一筷子又送到嘴中,这个味道,更是尝所未尝。 剩下的菜便是稀松平常得很,尹风羿一口一口,筷子扫荡的是前两道菜。 “凌姑娘,要不要尝尝这个呢?”高高地举起一筷子女敕肉,尹风羿不忘恶意地揶揄:“这个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癞蛤蟆呢?” 凌琚面皮抽动,勉强维持安然的表情,“王爷喜欢便好!” “本王当然喜欢,呃——”尹风羿迟疑,这话如何说得。 “这是凌姑娘特意下厨为王爷做的!”大饼脸的膳房主管道。 “用、用、用什么食材?”尹风羿头上开始渗出冷汗,千万别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 凌琚头也不抬。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膳房的主管笑得也像只露馅的大饼。 “王爷,慢吃,凌琚告退!”一贯的淡然,但是着急忙慌的脚步还是泄露了一些什么。 放下筷,尹风羿道:“姑娘何去?” “凌琚去看看蓉儿!”蓉儿傍晚十分又同尹文口角,竟然赌气连晚饭也不吃了。 “本王同你同去!来啊,把癞蛤蟆的鲜肉,蜘蛛丸子,还有别的,端去蓉儿姑娘处!” 正大快朵颐的尹文和尹武,口中塞满的食物一下子喷出来。这、这、这,癞蛤蟆和蜘蛛…… 凌琚和尹风羿并肩地走回凌琚和蓉儿的住处。凌琚的脚步快,他的脚步也匆匆,凌琚的脚步慢,他的脚步也从容,时快时慢,他总是不离她的左右。 凌琚懊恼地想为什么襄阳府如此的大。 微风过处,她的衣角竟然扬起,拂过了他的手,他脚步微微一滞,不过是一片衣角,尽然让他的四肢百骸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想不到凌姑娘测字神奇,就连厨艺也是如此!”能把癞蛤蟆和蜘蛛做成佳肴,她还不是一般的化腐朽为神奇。 “王爷謬赞!”夜深沉,她脸上也有淡淡的热潮涌起,为什么他没有暴跳如雷,气急败坏? 半眯着眼,尹风羿想仔细地看清她的表情。凌琚安然地任由打量,如泼墨的夜色,什么样的神情,都不会收到他的眼底。 “你觉得本王如何?”尹风羿竟然会很在意很在意他在她心底的样子。 “精明强干!”没脸没皮,嘴尖舌利。寄人篱下的凌琚自动隐去了几个形容词。 他瞟了她一眼,这种形容实在是过于贫乏,实在不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我——”刚想说什么,尹文的忽然出现让所有的话语都吞回了肚子里。 慌里慌张的尹文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间的诡异的互动,高声叫道:“启禀王爷,城郊发现掘尸案,是王侍郎家的丫鬟——” 来不及说什么,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尹风羿便匆匆而去,只剩下凌琚站在了原地。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绪,在的时候厌烦,不在的时候,竟然会失落,失落?凌琚赶紧摇摇头,就像是摇掉不该有的纷乱的思绪,站在夜色中少许,恢复了惯有的清凛,才慢慢地往自己房中踱去! 第五章 刀削面馆的无心之语(1) 无知无觉,时光已经悄然走了大半月,案情不仅没有进展反而更加的扑朔迷离。这日,尹风羿一行人微服便衣,在襄阳城里晃荡。这些时日,无论尹风羿去哪里,总是带上凌琚主仆。 “小姐,蓉儿有些饿了!”蓉儿在凌琚身后苦着小脸道。 未及凌琚答话,尹文抢先道:“不如我们去前面的面馆,那里的刀削面尤为地道。” 尹风羿横了尹文一眼,平日里倒是不见他如此的积极。 “王爷,不知您意下如何?”尹文立即转口道。 抬眼见已是晌午,尹风羿道:“便由你好了!” “多谢王爷。”尹文喜滋滋在前面开路,蓉儿极为不情愿地跟着大家的步伐。 “我想吃河豚,我想吃驼峰……”蓉儿不住地在口中叨咕。 她的话落在凌琚的耳中,又成了另外的一种忧虑。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知蓉儿在襄阳王府呆久了,是否还会有颗平常心去和她行走江湖。 “伙计,来四碗中面,一盘鹿脯,一盘闭翁菜!”尹文熟门熟路地招呼小二。 “好嘞——”小二响亮地回答。 面馆不大,腾腾的热气从隔着帘子的厨房里不时地冒出来,屋子里散发着葱花和烧酒的气味。 等她回过神来,尹风羿已捡一张桌子坐定,玩味地看着她的失神。那天的气急败坏,只是惊鸿一瞥,从此以后她又恢复了现在的模样。 “尹文,这饭钱吗……”尹风羿笑问。 “自当是属下出,自当是属下出!”尹风羿佯装没有听出尹风羿的口中揶揄,忙不迭地应承。 很快,面便上来了。 蓉儿好奇地望着碗中的面条,白生生的面条薄薄的,看起来像叶片一样很是惹人喜爱,她用筷子将面高高地挑起,问道:“这就是刀削面吗?”长于江南的她并未真正领略过北方的小吃。 “是啊是啊,这就是我最喜欢的刀削面,你看,这一片片的面叶都是用菜刀削出来的,所以才厚中薄边,形状若柳叶,吃起来才外滑内韧,软而不黏,绝对是面中的极品,放心地吃吧!说到吃面,我尹文可是地道的行家。”尹文口沫横飞地夸口道。 “哦?不知道你这位吃面的行家,第一次吃刀削面又是谁带你去的呢?”旁边的尹风羿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漫不经心地问道。 尹文赧然,他生平第一次吃刀削面,正是王爷带着他去的。虽然他与王爷年龄相差无几,但是王爷确实地道的老饕,今天自己班门弄斧,让王爷看他的笑话。 嘲谑完尹文,尹风羿向蓉儿道:“这刀削面呢讲求刀不离手,面不离手,厨师削面时,一手托着面团一手持刀,如同流星赶月一样,嚓嚓嚓……” 看着尹风羿兴致极高地为蓉儿讲解刀削面的做法,凌琚不禁微微一笑。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难得尹风羿丁点架子也无,对市井生活比她还熟稔。 “这么好的东西,应该写进诗里啊?”蓉儿拽了拽凌琚的胳膊,问道。 点点蓉儿的鼻尖,凌琚宠溺地道:“有啊,阴雨落水翻白浪,柳叶乘风下树梢,就是说的刀削面啊!” “蓉儿姑娘,这是闭翁菜,你尝尝看!”尹文殷勤地夹起一箸菜,送至蓉儿的碗中。 蓉儿又用手指指指盘中暗绿色的菜问道:“什么是闭翁菜?” “闭翁菜便是蔓菁!” 蓉儿拉着凌琚的手臂不依不饶,“那什么是蔓菁?” 凌琚无奈一笑,“好啦好啦。蔓菁便是大头菜,闭翁菜便是把大头菜放到坛子里腌起来的咸菜,明白么?本朝的苏大学士便是极为爱吃蔓菁,他曾经在《春菜》中赞叹道‘蔓菁宿根已生叶,韭芽戴土拳如剪。烂蒸香穿白鱼肥,醉点青蒿凉饼滑。’” 尹风羿此刻饮尽一杯烧酒,闻言心中猛然一震。襄阳城每逢佳节,便会举行赛事会,除了达官贵人此唱彼和外,名门淑媛也可随意地参加,不受管束,只是不知道这赛诗大会同此次的命案有什么干系? “尹文!”尹风羿忽然道。 正在滋溜溜吸着面条尹文慌张作答:“是!”却不想口中的面条悉数喷出,凌琚和尹风羿的脸上都未能幸免。 “你、你、你……”蓉儿跳起,手指指向了始作俑者。 “我、我、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尹文委屈地辩白。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抄起眼前的碗,蓉儿劈头盖脸地砸去。 尹文灵巧地接住碗,口中依然分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厢的两个受害者冷眼旁观,均开始自救,各自摘去挂在面上的面条,尹风羿掏出了手帕竟然送至了凌琚的鼻端。 “给你!” 凌琚怔忡了几秒,接过了他的好意。这手帕上有他淡淡的气息,凌琚的脸上开始有丝红晕散开。拭去了脸上的汤汁,凌琚把手帕送还回去,尹风羿接过了手帕,两人的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一起。 “尹文!”尹风羿出声喝止。 “蓉儿!”同时响起的还是凌琚嗔怪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一碗面条结结实实地冲向了尹文的方向,但是路过尹文的方向会路过凌琚,尹风羿猛地拉开凌琚,毫无预兆的凌琚实实在在地跌入了他的怀抱,弯身看向她,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彼此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王爷!” “小姐!”两个人终于意识到了闯了怎么样的祸。 两人匆忙地分开,凌琚一贯安然的脸上红晕浓得像是刚冲的茶,酽得让人忽视不了,因为,尹风羿的手指,仍旧扣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好像没有任何要放开的意思。 尹风羿吩咐道:“尹文,你速去查明今年的赛诗会的状况,查清后立刻回报于我。”看在阴错阳差地创造机会给他的分上,小心眼的襄阳王决定既往不咎,宽大处理。 扒拉掉脸上的面条,尹文痛心疾首状,“这面……” 尹风羿指指自己汁水淋漓的脸,意思不言自明。 尹文试图做垂死的挣扎,“我还没有吃饱……” “一顿吃少才能顿顿吃饱!”尹风羿威胁道。 尹文心不甘情不愿地调转身形,狠狠地瞪视在旁幸灾乐祸的蓉儿。 “要不把蓉儿也带上吧!”另外的一个始作俑者也要处罚,这才能显示公平! 有了王爷的这句话,尹文这才踏出店门。 第五章 刀削面馆的无心之语(2) 招呼小儿拾掇了桌子,二人重新坐定,尹风羿的手从她的腕滑到了她的手上,牢牢地捉着她的手。几次挣扎未遂,凌琚索性断了念头,任由他抓着,筷子换到了左手,笨拙地划拉着面条。 尹风羿掂着筷子,蘸了些碗中的汤汁,在桌上写下了一个“米”字。 “神测娘子,不妨再给在下测一个字!”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娘子”两字,他的语气竟然比平时要重了些。手被他抓着,又听见娘子一词,红潮轰地从她的脸上蔓延。 “娘子?”尹风羿探询的眼在她的面上梭巡。 凌琚抬起头,努力想回复平常冷冰冰的模样,努力地忽略他口气中难以忽略的亲昵。 “测何事?” “便测我意测何事?”尹风羿近乎无赖地提出要测算的事情。 “米字,上两点偏长,形似杀字,不知是不是那几桩案子!” “不错,那你就测下凶手为何杀人?” 凌琚偏着头,略微思索,“形似杀而非杀,只因两点不经意地偏离原来的位置,难道是凶手借刀杀人?” “两位难道是官府中人?”店小二不知何时凑了上来。 “小二哥有何指教?”尹风羿不置可否。 “几位也是听说城郊掘尸一事吧?”小儿故作神秘道。 “城郊掘尸?”尹风羿迅速与凌琚对视一眼。 “是啊是啊!”小二点头若鸡啄米。 “小二哥就别卖关子了!”蓉儿也插了句嘴。 “客官不知道吧,城郊有座孤坟,前些时日被人挖开,将里面的尸首盗走了!” “谁人如此的大胆,依照我大宋律例,擅自开馆盗墓者,依律当斩啊!” “听说啊,那坟里埋的是一个暴亡的姑娘家。”小二咽了咽吐沫,接着说:“这襄阳城都传遍了,是个丫鬟!” “丫鬟?”尹风羿重新放下筷子。 “是啊,兴许有些陪葬,惹了盗墓的眼。” “丫鬟的陪葬能有几何?”尹风羿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客官可别不信,这个丫鬟可是有来头的!”小二肥嘟嘟的手在尹风羿的眼前晃啊晃。 “什么来头?” “是咱们襄阳城王侍郎之女王千金最最宠爱的丫鬟!” “哦?”尹风羿的兴趣更浓。 “听说不仅容颜姝丽,而且才艺双绝,只可惜天妒红颜,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小二摇摇头,感慨世事无常。 “不过那王侍郎的千金倒是有情有义,厚葬了她……”小二的话戛然而止,只因他看见一直低头思索的凌琚。 “后来呢?”尹风羿问道。 “后来后来……”小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尹风羿察觉有异,抬首一看,小二的两颗眼珠正黏在凌琚的脸上,强自按捺心头没来由的怒火,猛击桌子,大叫道:“结账!” 小二慌忙道:“共计三钱银子!” 尹风羿随意地模出一锭碎金,“不用找了!” 小二捧着金子,还没来得及喜形于色,就发现尹风羿拍过的桌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小二的下巴立刻呈现月兑臼状态,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行二人施施然地走出面馆。 走出面馆的尹风羿颇不是滋味地说道:“下次出行的时候还是蒙上面纱吧。” “为什么?”她的手依旧被他紧紧地握着,凌琚想要挣扎。 抬了抬两人交握的手,尹风羿用了点暗劲。 “没有可是,本王说如何便是如何!”尹风羿霸道地道。 “随你吧!”凌琚嘴巴微微地噘起,心中倒是有几分甜意。 尹风羿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嘴角。红润的唇瓣,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 慢慢地逼近她,两人间的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王爷——”关键的时候总是有人出现。 “尹武,有何要事?”襄阳王的眼危险地眯起,尹武最好有天大的事情。 “是!” “又有人遇害?”尹风羿的口气顿时沉重起来。 “不,不是!” 尹风羿舒了口气,“那是何事?” “皇上又送来美姬一名!” 尹风羿的眉头重新拧起,“皇上的圣旨如何说的?” “圣旨上说,让王爷酌情处理!” 尹风羿眉头松开,“这不算是麻烦!” “不过……”尹武迟疑道。 “不过什么?” “不过这位与以往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不外乎美艳不可方物,秀外而未必慧中。 “泼悍得很!”尹武迅速在脑中搜寻出与那美姬相匹配的词,不过初来乍到,便颐指气使,俨然一女主人自居。 “皇兄尽为我找麻烦!”尹风羿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吧!好歹要卖皇兄个面子,去会一会她!”说罢,转身前行。 凌琚温润的手顿时有些冷意。用了很大的力气,凌琚终于把手挣开。 尹风羿又牵,凌琚竟然把手拢在了袖口里。 尹风羿只好扯上了她的袖,满足地前行。 凌琚拢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心底那抹刺痛,是为何而来? 第六章 美姬明珰(1) 一行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尹风羿回到了襄阳王府。 “你们这群奴才,眼无天子,该不该罚?”骄横的女声先行传来。 “姑娘息怒,翠儿年幼,又刚刚入府,不知道王府的规矩,还请姑娘饶恕她这一回。”好脾气的总管正在打圆场。 “姑娘?”骄横的女声怒气冲冲地反问,“你们这帮狗奴才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吗?我可是皇上钦赐与襄阳王的,是襄阳王妃,是你们的当家主母!”下巴高高抬起!明珰不可一世。 “襄阳王何德何能,竟然有如此的福气,竟能娶得你这样的悍妻?” 明珰且惊且怒,正要呵斥来人,却发现她的舌头竟然不听使唤,发不出声音。 来人眉目俊朗,身形挺拔,不过是一袭普通的月白长衫,却阻挡不住尊贵之气的外逸。 “你、你、你、是什么人?”明珰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我、我、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尹风羿故仿照明珰的口气结结巴巴地问道。 “大胆,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明珰从一刹那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质问道。 “你不就是当今的圣上硬塞给襄阳王的侍妾吗?” 完全被尹风羿的身形给挡住的凌琚不禁莞尔,似乎尹风羿把“硬塞”、“侍妾”等字眼咬得分外的重。 “皇上钦赐,又怎么会是侍妾?哪里来的大胆狂徒,胆敢危言耸听?”明珰气急败坏。 尹风羿看向环侍一旁的下人,像是没有听到明珰的叫声,问道:“何事如此的喧哗?” “翠儿端茶的时候,把茶水洒了出来,溅到了明珰姑娘身上!”总管毕恭毕敬地答道。 看了眼双眼已经红肿的翠儿,尹风羿道:“无妨,下次小心便是了!” “你究竟是何人?”明珰疑惑地问。 “一个倒霉的人!”尹风羿正色回答道。 “倒霉?” “无缘无故地有只河东狮跑来,说是在下的妻子,这还不算倒霉吗?”尹风羿的一本正经将在场的众人逗得忍俊不禁,然而众人预料中的河东狮吼却并没有出现。 “明珰见过王爷!”敛袄为礼,明珰温婉可人与刚才的当堂咆哮判若两人,如此迅速的转变,让众人惊诧之余无不深深地佩服。 明珰粉颈低垂,原来这般俊朗的人就是她要仰望终身的良人,上天果真是厚待她。本指望襄阳王会将她扶起,便能看见她的容颜娇艳如花,孰料,尹风羿丝毫没有扶起她的意思,反倒问道:“翠儿的脸……”众人闻声望去,翠儿白生生的脸蛋上浮现了清晰的掌印。 “丫鬟办事不力,受些薄惩也是应该的。”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明珰的口气满不在乎。 “总管以为如何?”尹风羿将问题丢给总管。 “国有国法,王府当然也有王府的规矩!”总管道。 “无规矩,难以成方圆!”明珰得意洋洋。 “只不过,谁有权利责罚就难说了!”总管接下来的话,让明珰的脸色变了又变。 “丫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又不是小猫小狈,怎么能随便地责罚?”跑到翠儿身旁探看伤势的蓉儿不满地大声嚷嚷。 “我是当今圣上赐给襄阳王爷的女人,怎么会没有权利责罚个小小的丫鬟?”明珰深不以为然。 众人一致向天翻翻白眼,她怎么翻来覆去的就只这一句话?皇上赐给他们王爷的姬妾何其多,如果真的都得到重视,那襄阳王妃的位置,就不会虚座以待了! “大家以为如何?”尹风羿再度把球踢给了大家。 “皇上赐给咱们王爷的姬妾,多了去了,可是没有一个敢打咱们襄阳王府的下人!” “咱们王爷也是对咱们爱护有加,从未无缘无故地责罚!” “打狗尚且看主人面,打咱们襄阳王府的下人,分明是不把我们王爷看在眼里!” …… 呼啦啦啦,滚油锅里撒盐巴,议论声顿起。 “所以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责罚翠儿姐姐?”蓉儿心疼地吹着翠儿的脸颊。她没有遇到小姐之前,曾被人贩子卖过好几个人家,曾经也在大户人家伺候,最能体会这种无辜责罚带来的痛,这种痛不仅是上的,精神上的痛更是难捱。 “可我是皇上……” “皇上赐给的又怎样,兰居里面住的不都是皇上赐给王爷的,也没见谁成了我们襄阳王府的当家主母?” “什么?”明珰失声嚷道。 久未言语的凌琚心中一颤,也竖起了耳朵听答案。 “算上姑娘你,不多不少,刚好五个人!” “你们无事可做时,大可以扮唐玄奘取西经,人刚好够!”伶牙俐齿的蓉儿出口相讥。 尹武尚没有反应过来,问道:“蓉儿,玄奘取西经,只有玄奘,孙行者,猪八戒,还有沙和尚,怎么能空多出一人?” 蓉儿冲明珰处努努嘴,大声道:“最丑的扮妖怪呗!” 反应过来的众人哄堂大笑。 明珰气急败坏,“我是天下间最美艳的女人,又怎会是妖怪?”倘若不是顾念尹风羿在旁,明珰肯定会如教训翠儿般教训这个小丫头,让她满嘴胡说八道。 “天下间最美艳?”蓉儿嗤之以鼻,“那是跟猴子比!要是你同我家小姐比较起来,简直就是简直就是……”急切间,蓉儿找不出妥帖的形容词,求救地看向尹风羿。 “流萤之光怎能与明月争辉!”尹风羿大大方方地为蓉儿解围。 “对对对,萤火虫的的光亮对着天上的月光!”蓉儿摇头晃脑地现学现卖,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我不信,你撒谎!你这个该死的丫鬟!”明珰几乎要跳起来咆哮。 蓉儿将正在失神的凌琚从尹风羿背后拖出,“你看看,我有没有撒谎?” 明珰定睛一看,不禁花容失色。记得当初教坊中流传有《佳人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顾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眼前的人,当得起遗世独立,倾城倾国,我见犹怜。 明珰试探地伸出手去,想探触下美得如真如幻的凌琚。 尹风羿看到她的举动,大喝道:“你想干什么?”未及明珰回过神来,尹风羿的手臂已经高高地举起,护住了凌琚。 尹风羿的喝声,喝回了明珰的神志。就在她心神才定时,尹文等人匆匆而入。 “王爷猜测不错,几位受害人都参加过端午的赛诗会!”尹文的面色凝重。 挥挥手,众人识相地散去,唯有明珰、蓉儿还在对峙。 “还有何发现?” “端午的赛诗会,竟然是王侍郎家的丫鬟折桂!” “那丫鬟呢?”尹风羿的脑中有道灵光闪过。 “赛诗会后不久暴亡!” “暴亡?” “据说是身染急症!” “如何安葬的?”尹风羿心中一动。 “风光大葬,只是……” “只是前几日坟墓被盗,尸体不翼而飞?” “王爷如何得知?”尹文惊讶得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尹风羿又问向前几日派出的下属:“你等收获如何?” “回王爷,经过半月的打探,襄阳城中并没有邪异之教,也没有苗疆之人!” 尹风羿来回抚模着下颌,自语道:“奇怪了,情蛊等物都为苗疆所有,中原人听说的尚且不多,更何况是炼制?” “也不尽然。”凌琚道,看出尹风羿的疑惑,解释道:“我在苗疆处行走的时候,见过苗疆处有个风俗唤做‘嫁宝宝’!” “怎么?你去过苗疆?”尹风羿大为惊奇,苗疆之地,恶瘴丛生,毒物横行,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如此去的苗疆? “是三年前,我曾路过苗疆!” 第六章 美姬明珰(2) 三年前,三年前,她多大? 尹风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头盛满了怜惜,“苗疆如何?” 凌琚努力地思索,并没有看见尹风羿眼中的情意,道:“苗人炼制蛊虫,有种风俗叫做嫁宝宝!” “嫁宝宝?”尹风羿疑惑地问。 “蛊虫尽食五毒后,相互噬咬,仅剩的一只方能炼制蛊虫,苗人唤这只蛊虫为宝宝,倘使蛊虫已然制成,三年内没有施与到别人身上,炼制蛊虫的人,就会受到反噬。” “那该怎么办?”蓉儿屏住了呼吸小声问。 “苗人就会把蛊虫放在描金漆的盒子中,外面是披着红绸绿缎,放在路旁,等待过往的路人将其拎走,苗疆这种风俗称之为嫁宝宝,所以……” “所以只要有人路过苗疆又恰逢苗人在嫁宝宝的话,便能获得蛊虫,而又不费吹灰之力,苗人自会教授他种蛊虫的方法,对不对?” “只是嫁宝宝之后,蛊虫身上的毒性更为烈性,如过不在三个月内施蛊的话,便会遭到噬咬!”尹风羿的眉头陡然地舒展,“尹文尹武,彻查半年内,襄阳城内可有人去过苗疆!” 尹文尹武垮下脸,“属下如何知道谁曾去过苗疆?” 尹风羿也有些为难。 凌琚柔柔一笑,“凡是一年之内受过瘴气的人,眉心处都有丝紫意,遇到金盏花的花香,紫意更盛,如今刚好是金盏花花开的时节,众侍卫只需在衣襟处别一枝金盏花,便可知了!” 尹风羿大为惊奇地看着凌琚,笑道:“我倒是不知,神测娘子比本王还要擅长岐黄?” “王爷谬赞了,为了糊口,辗转了些地方,倒是见识了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 尹风羿忽然想伸出手去,搂住凌琚柔弱的肩头。呆呆地看着凌琚的肩头,尹风羿认清了自己的心。 “属下领命!”尹文尹武大声应道,如果不够大声的话,恐怕唤不回王爷的神志。 “再派些人出去,以襄阳城为中心,向方圆百里搜寻女尸,但凡新坟新土,绝对不能放过。”心神回返的尹风羿觉得,此案如同一团乱麻,但是要找到结头,必定要剥茧抽丝。 众人领命退下,凌琚也想退下,尹风羿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如果我抓到凶手,你以为我会如何处置?” 凌琚并没有察觉到异样,一路上捏来握去的手,已然习惯。任由尹风羿握住自己的手,浅笑道:“王爷测何字?” 眼角扫了一眼兀自呆立的明珰,尹风羿道:“便测强行给与的‘给’吧!” 明了尹风羿话中的深意,凌琚的心中浮现出异样的情愫,道:“给字,丝者绝者半,合者命者半,王爷测的是人命,合在一起,便是绝而未绝,残命不绝!王爷大半会放他一条生路。” “国有国法,数条人命本王又怎能儿戏?”尹风羿敛尽平日吊儿郎当的不正经的模样,正色道。 “凌琚也想如是!” 尹风羿啼笑皆非,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自己测算错了。 “如果神测娘子不弃,咱们打个赌如何?” 凌琚提高了警惕,但凡他唤她做神测娘子时,必然是有所图谋。 “看看,你那是什么眼神?”尹风羿意颇忿忿,惩罚似的捏了捏凌琚的手。 凌琚这才意识到,她的手又被尹风羿握在手里,厅中还有蓉儿在场,不由得大窘,慌忙把手抽出,低下头不再看尹风羿目光炯炯的目光,那目光灼热,让她的心无端端地慌乱起来。 “王爷请讲!”凌琚决定出声打破静默时的暧昧。 “如果本王将凶手正法的话,那你在欠本王一千两,呃,不,一万两白银。”如果是一万两的话,凌琚大概要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一辈子,尹风羿喜欢这个美好的字眼。 “那若是王爷放凶手条生路呢?”凌琚自信满满,七岁开始便测字,至今,未尝一错。 “那你欠本王的一千两——”尹风羿拖着长长的腔调。 “如何?”凌琚急道。 “就少还五百两好了!”尹风羿终于在一口气说完,就在那一刻,他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她留在他的身边,期限嘛,就一辈子好了。 凌琚不满地瞪视了尹风羿一眼,听他的口气,好像是施了多大的恩惠一般。她便知道,这个向来把他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无良王爷,又怎会如此的好心。 “不用了!”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的字,显示出他有多生气。 尹风羿的眼笑成两弯上弦月,不错不错,越发的像个正常人了,看她生气的样子多么的可爱。 “凌姑娘就是大气,五百两纹银都不放在眼里,本王可是稀罕得很,那本王可就真的不减了!” “我是说……”凌琚辩解道,她是不想打赌。 “哎哎哎哎,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难道凌姑娘想要食言而肥呢?” “不……”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两个,充当一下见证人!”指了指被当成隐形人的明珰和蓉儿,然后自顾自有抓起凌琚的手,用力地连击三下,“好了,就如此说定了!” 两掌相抵,酥酥麻麻从指尖一路蔓延到两人的心底,心似乎裂了个小小的缝,有什么东西探出头来,甜甜的,痒痒的,呼啦啦地疯长。 三掌击毕,两人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直到蓉儿的咳嗽声响起,才把两人唤醒。 凌琚努力地卸去脑子中的纷乱,不经意看见一脸热切地盯着尹风羿的明珰,原本炽热的心仿佛浸在凉水里,除却惆怅的轻烟外,便是无尽的冰凉。 “如若无事,凌琚先行告退!”说罢,逃离也似的走出房间,蓉儿紧跟其后。 尹风羿不明就里,正想上前挽留,却被明珰挡住了去路。 “明珰愿意侍奉王爷!”直白地表露她的心意,她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襄阳王与那个什么凌姑娘之间的情意绵绵,但她也不差,凭什么要放弃天下少有的奇男子? 眼见凌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尹风羿无精打采地道:“王府里的丫鬟仆妇够多的了,不需你伺候!” 明珰故意挺起傲人的胸部,大着胆子往尹风羿的身上蹭,“王爷,明珰是皇上赐给你的女人,就让明珰像寻常女子伺候男人一样伺候王爷!” 尹风羿扯下攀附在身上的明珰,面无表情,“佳人红颜,不过是骷髅相,本王可无福消受!” “那凌姑娘也是骷髅相喽?”明珰欲逞口舌之快。 尹风羿懒得搭理她,吩咐道:“将明珰姑娘送至兰居,日常用度,总管拨给。” 明珰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她的住处。 尹风羿想起走的如此匆忙不见半点流连的凌琚,用击掌的手抚摩自己的脸庞,喃喃道:“她不是骷髅相,她是本王的活死人,本王要她成为正常人……”但是成为正常人以后又如何,尹风羿却不及细想。 话说正往兰居别院的明珰,忽然问向带路的仆人:“襄阳城可有卖蛇虫鼠蚁之处?” 仆人停下脚步,不无警惕地打量着她。 明珰慌忙赔笑道:“小扮不要误会,我自幼体寒气虚,需用刺猬,毒蛇,与蜈蚣炖熟同食,驱除体内的寒气!” 仆人没有言语。 明珰模出块碎金,“小扮,帮帮忙,帮我随便地买些来,这个呢,算做你的辛苦费。” 仆人未置可否,却将金子接了过去。 明珰强忍着没有发作,暗暗记下仆人的脸部轮廓,暗道:“等我当上了襄阳王妃,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还有那个叫蓉儿的小丫头,还有那个总管,谁都别想好过,不过,成为襄阳王妃的第一步,不是颐指气使,不是耍狠斗勇,而是除去那个凌琚! 第七章 丁香之死(1)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偶尔可闻一两声猫鸣犬吠。三道黑影迅速地跃出襄阳王府的高墙,速度之快,就连未眠的猫狗都未察觉。而就在三道身影跃出后不久,另外一道身影也溜出房门,背着一袋东西,往房间的另一方向鬼祟行去。 尹风羿环顾偌大的丁香林,问道:“王侍郎家中的那个丫鬟可是叫做丁香?” “是的!” “那必是这具无疑了!” “王爷,你能看出这丫鬟的死因吗?” 尹风羿沉吟不语,擎着火折子的尹武又向前凑了凑,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照这尹风羿分外凝重的脸。半晌,他才出声道:“是为人所害!” 尹文尹武不由异口同声:“为人所害?” 尹风羿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是被虐杀!”饶是他验尸这么多年,被虐待成这个样子的尸身倒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残忍,如此的血腥,让他的心沉甸甸的。 尹文瞟了眼腐烂泰半的尸身,探问道:“王爷如何看出来的?这尸体烂得都已经没有了形状了?” 尹武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亏得你能问出如此白痴的问题,咱们家的王爷可是验尸高手,只不过是腐烂大半,即便是全烂了,王爷也能看出!” 尹文哼了一声,不满道:“又拍王爷的马屁!” 尹武抢白:“难道你说王爷不是验尸高手?” 尹风羿没有理会两个下属的友好互动,自顾自地说:“尸体的关节多处断裂,裂痕整齐,分明是钝器硬击至此,颅骨凹陷,也不难推断出死者生前曾经被大力锤击,另外死者的手指甲脚趾甲一丝也无,大抵是生前便被拔去,死者牙齿不全,不似月兑落!”正在玩笑的尹文尹武顿觉后脊背升腾上一股子寒气,何等的血海深仇,才能招致如此的虐杀。 尹风羿蹲来,拨弄了尸体的牙关,竟然有什么物件滑了出来。 尹武眼疾手快,拾了起来,尹风羿凑至火光处是只钗头,展翅欲飞的一只凤凰上饰以红宝石做眼,凤凰口中衔了一串珍珠,珠粒粒粒饱满圆润,红宝石晶莹剔透,凤凰雕工精细,状似价值不菲。 “丫鬟如何有这么贵重的陪葬品?”尹文说出心下所想。 “由此断定,死者被盗尸,绝对不会是因为盗墓中珍宝!”尹风羿端详着手中的钗头。 “对啊,盗墓者不可能放弃这么贵重的饰物?” 尹风羿并不答话,只是扯下蒙脸的巾布,小心翼翼地把金钗包裹住。本以为五个人的惨死,案情已经够毫无头绪,偏又横生枝节,丫鬟也是他杀,似乎这案情还嫌不够扑朔迷离,这枚钗头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你们两人将尸体重新掩埋,务必谨慎,别留下痕迹!”尹风羿返身便要离开。 “王爷——”哀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如何?” “属下们担心王爷的安危,这夜深路险,还请王爷同属下们一同回去!” 撇撇嘴,尹风羿对他们的借口懒得嗤之以鼻,眼睛危险地眯起,道:“难道你们忍心让本王同你们一起埋葬尸体?” 尹文尹武生生将月兑口而出的“是”字咽了下去,深更半夜提出要去验尸的是他,提出葬尸掩迹的是他,苦哈哈地说要埋葬尸体的也是他,挖坟藏尸却是他们,这这,似乎道理上讲大抵是说不过去。 尹风羿故意忽略属下眼中的希冀,故作为难地道:“本王,堂堂的襄阳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掘坟葬尸,实在有失本王的威严,朝廷的体统!”义正辞严地说完,尹风羿都佩服他的言辞流利。 尹文尹武嘴角抽搐了下,不屑也大模大样地摆在了脸上,是谁让他们趁夜开馆掩人耳目,是谁让他们不露痕迹地重新埋葬,现在又是谁想起体统二字,是不是稍嫌晚些? “呵呵,”下属眼中的怀疑浓得让人忽视不了,于是他不慌不忙地搬出另外一个理由:“本王啊,有个见不得人的毛病,难道你们未曾听说?” “什么毛病?”他们王爷就算是被马车从身上碾过也无伤大体,现在怎么忽然得了痼疾? “本王有洁癖啊,平日里见到血腥就会呕吐不已,唉,本王也想爱惜爱惜自己的下属,但是这身体不由人哪!”像模像样地长叹一声。 尹文尹武的视线再度齐齐地聚焦在尹风羿的手上,不知道为什么有洁癖的人为何还亲手拨弄死尸?不知道怕血腥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的爱好验尸? 尹风羿实在是很想摆一下王爷的尊严,但是奈何熟知他的心性的两人实在未见得买账,随意地寻了一株丁香树坐下,“那我坐在这看你们埋总可以了吧?”听他的口气,仿佛是让了多大的步似的。 尹文尹武相顾无言,摊上这样的王爷,纵然你天样的涵养,也能被他气得活活吐血而亡。但也只得埋头苦干,因为他们的恶质的王爷,唯恐他们再要求他做苦力,竟然立刻地闭上眼发出了鼾声。 天将破晓,三人才头顶曦光,身披疲惫,回到了襄阳府,谁想到,本该静寂的襄阳王府却已经热闹成一片。 三人大惑不解,随手拉过一个仆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仆人兴高采烈地解释道:“凌姑娘昨天猎取到了野物,今天早晨亲自为大家烹饪,不光是为几位留着,我们每个人都有得吃呢!” 昨夜,野味,烹饪,三个字眼在三人的脑海中盘桓不去,该不是那神测娘子尾随他们去掘尸,取了段腐败的胳膊或者是大腿来煮食?想起原来的蜘蛛和癞蛤蟆,三人不寒而栗。 “什么野味?”尹风羿问得也有几分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地应验了他的猜测。 “这个嘛,蓉儿姑娘没有说,小的再去瞧瞧!”仆人还沉浸在天仙般的凌姑娘为大家亲自下厨的喜悦里,并没有察觉王爷和两位侍卫的脸色有异常。 “王爷,最近可曾与凌姑娘有过冲突?”尹武单刀直入地问,若是真只是王爷这座城池失火,他们这两尾池鱼只好趁早地逃遁,避避风头。 “没有。”尹风羿斩钉截铁地道,他保证他发誓,他应该没有惹凌琚生气吧? “尹文,最近可曾与蓉儿吵嘴?”尹风羿与尹武迅速地结成了同盟,逼问尹文道。 “这……”尹文的脸腾地变红,吵嘴倒是没有,不过,前几日两人在回廊里撞在了一起,彼此的唇倒是有刹那的短兵相接,只是不知道亲嘴是不是吵嘴的另外的一种形式? 两个人看到尹文的样子,各自按照自己的想象去猜想,不约而同,做忿忿状。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蓉儿甜甜美美的声音传了过来:“王爷,尹武大哥,我们家小姐等你们很久了……” 独独被漏下的尹文,在听到蓉儿的声音后,再度红透了脸,视线也竭力地避开了声源的方向。 蓉儿却不理睬他们,说罢,径自去了。 “这,是襄阳王府吧?”望着蓉儿消失的方向,尹风羿小心翼翼地求证。 “是啊!”这是襄阳王府,他们身边的是襄阳王,按照道理来说,在这襄阳城里,最大的靠山就站在他们的身边。 “我是襄阳王吧?”尹风羿再度求证。 “是啊!” “那我为什么觉得他们主仆二人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们才是真正的客人?”尹风羿再度问道。 怀着无穷的疑问,三人都陷入了思索,这变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三人去了饭厅,等待他们的是一桌异常丰富的早膳,色彩搭配鲜亮,热腾腾的汤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让人不禁食指大动。尹风羿和尹文尹武都是劳累了半夜,不由得坐下,但是还是小心地先尝了一下,果真,汤极鲜,菜味极美。三人一扫先前的疑虑,大快朵颐起来,尹文尹武嘴中也塞满了食物。 “唔,冷故凉,则个厮甚么揉?”尹武口中填满了食物,含混了问道。 “这个呀,是蜈蚣肉!”快嘴的蓉儿大方地为其解惑。 “咕咚。”满口的食物悉数地被吞咽了下去,三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眼神,果真是宴无好宴! “蜈蚣?”尹风羿抖抖地问。 “不错啊!”天真烂漫的蓉儿没有看出三个人的不对劲。 呸呸呸,他们刚才吃的是五毒之一吗? “这道是翡翠槟榔酿蛇汤,这道是桂香蝎,这道千手观音的主料是蜈蚣……” 还真的是蜈蚣,一样都不缺。 “凌姑娘,不是说你昨夜猎取的野味吗?” “不错啊!”凌琚笑吟吟地应承。 “那这……”尹风羿颇为委屈地指指满桌的“五毒”。 “昨夜我与蓉儿睡下不久,便听得窸窣地响,起身一看,竟然是这些蝎子和蜈蚣之类的……”饶是她叙述得风淡云轻,大家还是浑身汗毛直竖。 “我与蓉儿叨扰这么久,无以为报,恰好又逢上那些野物,所以借花献佛,聊表心意。” “你们没有伤到吧?”眼神直直地盯着凌琚,尹风羿急急地问。 同时响起的还有尹文的声音,不过他的视线落在的是蓉儿的身上。 蓉儿不自然地避过尹文的直视,道:“我们小姐什么没有见识过啊?以前我们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举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什么都能拿来入口,区区的五毒又算得了什么?” 尹武好奇地问道:“凌姑娘测一字便得三钱银子,这些钱应该让你们生活丰裕才是,怎么会尽是吃野味呢?” 蓉儿道:“我们家小姐挣的银钱,周济贫苦的人,尚且不够,又怎么会有余钱去吃喝呢?料理野味,对于我们小姐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你们是没有喝过我们小姐烹制的野菜汤,那才是天下一绝呢!” 这下换尹风羿热辣辣的眼神投在凌琚的身上。 凌琚自然能感应到拿到炽热的目光,轻道:“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行走江湖惯了,蛇虫鼠蚁也见得多了。” 尹风羿的心又是一阵阵地钝疼,怎样的生活才能把她磨砺得从容到如此的不同? 似乎是能感应到尹风羿视线中的怜惜,凌琚任由心中异样的情愫散开,夹起一筷子菜送至尹风羿的碗中,“五毒虽然各有毒性,但去掉毒液,都是滋补的圣品,王爷可尝尝,看凌琚的手艺如何!” 尹风羿顺从地吃下。 第七章 丁香之死(2) 尹武夹起蜈蚣做的千手观音,只见色泽鲜亮,肉鲜女敕可口,大奇道:“不知道凌姑娘如何做的这道千手观音?” 凌琚笑笑,“我现将蜈蚣放至水中,与水一同加热,水温升高,蜈蚣不堪忍受酷热,会将肚月复中的毒液,悉数地吐尽。如此反复,蜈蚣体内的毒液吐将干净,将蜈蚣捞出,褪去它的外壳,取其女敕肉,裹以蛋液,油炸待用,再细心地烹饪,便成了这么一道菜!” 尹文尹武连连摇头,大叹闻所未闻,重新开动。凌琚的筷子刚刚伸将出去,恰好尹风羿的筷子也伸将出来,两双筷子就这样碰在了一起。顺着筷子往上看,尹风羿发现,凌琚笋尖的手指上竟然裹着纱布,慌忙道:“那手……” 凌琚急忙用袖子笼住带伤的手,道:“不小心被蝎子碰到,已经将毒液尽数吸出,不妨事的!” 尹风羿满眼满心都是凌琚包扎的手,哪里还能顾及男女之嫌,拽过凌琚的手,三下五除二地拆去纱布,手指果真是肿着的。凌琚粉脸通红,想要抽出被攥紧的手,却挣不开尹风羿的钳制。尹风羿恍若未觉,俯下头去,吮住那根手指。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不一时,下巴月兑臼的声音才不绝于耳。尹文也是一脸期待地搜寻蓉儿的手。 尹风羿旁若无人地给凌琚吸毒,眼波中盛满溺死人的温柔。凌琚定定地看着他,魂魄都被他给摄去。 众人见状,纷纷地识相退去。尹文拉走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蓉儿,把静谧留给两个人。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尹风羿猛地攫住了她的唇瓣。湿漉漉地一路吻下来,终于到了由于惊吓而半张的唇瓣上。尹风羿轻轻地吮住了她的唇瓣,细细地吸吮。而凌琚,像只受惊吓的小兔,瞪圆了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闭上眼,感受它!”尹风羿沙哑着嗓子诱哄道,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凌琚紧紧地闭住了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她傻傻的模样大大地取悦了尹风羿,低低的笑声从他的喉咙中逸出。 凌琚的眼皮偷偷地掀开道小小的缝隙,偷眼打量边笑边专心致志地啃她嘴唇的男人。 尹风羿微微用力咬了下她的唇,“不专心!” 就在她要开口辩解的时候,他的舌头灵巧地溜了进来,轻轻地翻搅。她的眼无知无觉地闭上了,手也不知道何时攀上了他的脖颈,脸颊也慢慢地转为酡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凌琚浑身酥软无力,瘫坐在尹风羿的怀里。 “琚儿,我的神测娘子!”尹风羿在她的耳旁吹气。 凌琚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吻我?” 想起她流浪江湖的经历,尹风羿不禁黯然,一下一下地抚模着刚才缠绵时散落的青丝,如同保证般,说道:“因为从今以后,我,尹风羿,想用我的生命来守候你!” 凌琚惊讶地抬起眼,正对上尹风羿坚定的眸子。 “王爷,明珰特意做了……你们在做什么?”明珰质问的口气宛然她是把丈夫捉奸在床的发妻。 “如你所见!”尹风羿面不改色,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飞速地在凌琚的腮上啄了下,并牢牢钳制住正想从他怀中溜走的凌琚。 “你、你你,怎么还在这?”待看清尹风羿怀中的人时,明珰大惊失色。 “她怎么不能在这?”尹风羿又亲昵地理顺凌琚的一缕头发。 这情景落在明珰眼里,更令她怒火中烧,但是她不动声色,把随身携带的食盒打开,“明珰早起为王爷煮了些拿手的小菜,请王爷品尝!” “本王已经吃过了!”尹风羿干脆把头埋进了凌琚的发里,嗅着那似有若无的清香。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桌子上未撤的佳肴,明珰撇着嘴道:“早膳怎么能吃如此油腻之物?厨房未免太不尽责了!” 尹风羿不着痕迹地问:“你可知道这些早点用什么食材料理的?” “这——明珰不知!” 尹风羿道:“明珰姑娘不妨尝尝,本王倒是觉得味道十分的鲜美。” 明珰大喜过望,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往嘴中塞了一筷子食物。 尹风羿问道:“明珰姑娘觉得味道如何?” “味道鲜美,实在是明珰没有吃过的美味,只是不知道,这些食物是用什么烹制而成的?” 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明珰的面,尹风羿一字一顿:“蝎子、蜈蚣、蛇……” 明珰几乎马上就要把口中的食物尽数吐出,但是她强力地咽下,苍白着面颊,强笑道:“王爷真是会说笑,那五毒怎么是吃的呢?那五毒是……”意识到自己的食言,明珰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 尹风羿高深莫测地问道:“五毒是出来毒害别人的,对吗,明珰姑娘?” 明珰白了面孔。 “说来奇怪,我襄阳王府一不傍山,二不绕水,凭空怎么就多了些五毒之物?而且这些毒物怎么全跑到琚儿的房间去?难道是这毒物也是受人驱使的?真是令人费解,明珰姑娘聪慧绝伦,不知可否点拨本王一二?”罔顾明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问道。 勉强地扯出笑意,明珰道:“王爷尚且不知,明珰更是愚钝,并不知道!” 尹风羿刚想晓其以颜色,怀中的人却发出声来:“明珰姑娘如若不弃,凌琚愿意为你测算一个字,测算你有什么的难解处?” 明珰的眼刀也似的剜过来,但碍于尹风羿的面,实在是不好发作,随口道:“便测花朵的朵,看看明珰姻缘的着落。” 尹风羿察觉怀中人的异样,询问道:“如何?” 凌琚久不作答,喟叹出声,才道:“明珰姑娘的姻缘自有归处!” 明珰挑衅地问道:“那请问,明珰的姻缘归何处?” 凌琚将头倚在尹风羿的胸膛,闭上眼,无限疲惫地道:“当归处归!” 明珰刚要发作,却见尹风羿轻晃食指,示意她平静下来,“明珰姑娘畏寒惧冷,买的那些药饵都还在吧?” “什……什么?”明珰的舌头打了结。 前些时日,仆人来报明珰许金托其购买毒物,当时他未挂在心上,见她几日里也没有动作,便把此事同明珰一起抛诸脑后了。孰料,她真的是怀着害人的心肠。思及此,尹风羿不由头冒冷汗,假如他的琚儿没有捉取毒物的本领…… “倘若有药饵还没有处理,便交与琚儿,她处理这些,比较在行。”没有当面点破,是给他皇兄一份薄面,也是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明珰面色灰败,颓然无言以对。 “顺便把你的点心带走,本王吃五毒吃得比较顺口!”下巴抵着凌琚的额头,一只手闲出工夫来为自己斟了杯酒。 明珰见事已成定局,连食盒也没有收拾,便狼狈地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凌琚道:“望她能放下心中的怨怼!” “琚儿,朵字真的测算出她的姻缘了吗?”尹风羿口气中尽是忐忑,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真的是明珰的姻缘所在,尽避他口口声声说吃五毒比较顺口,但是却还是不想消受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朵字,分为几字和木字,几字为机字半,木者,是杀字半,合在一起便是——” “杀机半露!”尹风羿惊道,“琚儿,你为何不当面点破?” “王爷不也是没有点透吗?” 尹风羿又在她腮上落下重重一吻,他和琚儿竟然如此的心意相通,灵魂契合的感觉竟然如此的美妙。 “王爷……”尹风羿把她的腮吻得有些痛。 “还叫我王爷,呃?”在那么缠绵的吻后,她居然还叫他王爷,尹风羿的口气拧了起来。 “那琚儿应当唤你什么?襄阳王?主子?”边说边偷偷地挪开身子,等尹风羿再度想揽住她时,却发现她如同泥鳅一般,滑出了自己的怀抱。 “琚儿!”果真响起了懊恼的呼声,随即一声娇呼后,便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笑声传得很远,襄阳王府的仆役们,有的笑容满面,有的垂头丧气。那个美丽的凌姑娘进府不久,尹武尹侍卫,便在王府偷偷地设下赌局,所有的仆役都是下了赌注的,现在,赌王爷会爱上那个天仙般的凌姑娘的,已经牢牢地把胜算握在了手里。当然,最大的赢家是设下赌局的尹武,现在正躺在高高的梧桐树上,寻思是不是可以再设下异常赌局,至于赌什么,便赌王爷的婚期好了。 第八章 端倪初现(1) 又过了几日,按捺不住的诸位大臣,均来襄阳王府探听消息。尹风羿拿出从丁香墓中取回的钗头,让王侍郎过目。 王侍郎结果尹风羿递过的钗头,反复端详道:“此物并非出自下官府中。” “肯定?” “肯定,小女没有如此的饰物。这钗头精美绝伦,倘使下官见过,一定是难以忘怀!” 收回钗头,尹风羿问道:“令嫒与丁香平日里的关系如何?”尹风羿话锋一转,问道。 “这——下官看来,小女与丁香日间颇为亲近,平素里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只是不知丁香和小女亡故有和干连?”王侍郎大惑不解。 “丁香是如何过世的,王侍郎可否记得?”尹风羿单刀直入。 “下官倒是不知道,只是记得丁香在死之前便一直抱病在身,平日里,下官并未看到她的身影,下官也曾问询过,小女说,丁香染了风寒!” “风寒?可曾给大夫瞧过?”尹风羿进一步确认。 “小女说,丁香受惊,只宜静养,下官并未挂心!” “是谁操持丁香入殓事宜的?”尹风羿追问道。 “当时下官与诸位大人商讨边境的税卡事宜,此事便全由小女处理!” “呃?” “只因贱内幼时患心疾,身体虚弱,不宜大悲大喜,故,府中的事物多由小女打理!” “那为丁香净身的仆妇何在?”尹风羿不甘心地问道。 王侍郎微微地眯了眼,竭力地想要回想起什么,过了一会方道:“那几个仆妇我倒是没有注意到去了哪里,但是唯一我敢肯定的是,这几个仆妇都不在我府中!” “去向哪里,可否知道?” “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尹风羿对这四个字颇为玩味,看来这丁香之死,和王琼儿绝对地月兑不了干系。 王侍郎诚惶诚恐地站立,尹风羿肚中暗暗好笑,王侍郎为什么总是战战兢兢的一副表情?摆摆手,正要发话打发他们出去,尹文却来通报,道:“属下有要事禀告王爷!” “说!” 尹文一脸的倦容,眼中布满了层层的血丝,大声道:“属下奉命在丁香的墓处埋伏,今天早晨,果然有人前来祭拜!” 尹风羿转过头来,问向王侍郎:“丁香可是孤女?” 王侍郎毫不迟疑地道:“不错,丁香五岁便在下官府中,卖她的人说,丁香家中六亲断绝,仅留下她一个人!” “此祭拜的人何在?”尹风羿急急地道。 “被属下擒获。押在门外,等候王爷发落。 “带进来!”水落石出的日子仿佛不远了。 随即被尹文带进来的是位极为俊朗的男子。 来者俊逸不凡的外表没有让尹风羿过多的惊奇,反倒是王侍郎的惊异让尹风羿好奇。 “白逸尘?”王侍郎不确定地试探地问道。 “王大人!”白逸尘回答得不卑不亢。 “你们是旧相识,这倒是省却了本王的一番力气,请问王侍郎,这白逸尘是何人?” 王侍郎向尹风羿半躬了身子,道:“回禀王爷,白逸尘是襄阳城的四大公子之一,是襄阳城中的名医!” “白大夫,为何会去丁香墓前祭拜呢?尤其是在丁香被盗尸后迁移的墓?”尹风羿“好心”地问道。 “你去丁香的墓前拜祭?”王侍郎似乎也很惊讶,“你与丁香不是不相识吗?” 白逸尘并不理会王侍郎的问话,对着尹风羿道:“我与丁香并非不相识,曾经在王府有过一面之缘,丁香暴亡,疑点重重,在下本来只想开棺验尸,却发现丁香果真是如同在下所想,为人所害!” “丁香是为人所害?”王侍郎更加的糊涂。 “白逸尘,你胆子不小啊?难道你不知道大宋律例,擅自开取别人坟墓者,杀无赦!你验尸的时候可能想过后果?”尹风羿对白逸尘升腾起惺惺相惜的好感。 “在下只想还丁香一个公道,情急之下,未曾顾虑周全!” “丁香不过是个丫鬟,身无恒产,容貌也不过是中等之姿,怎么会是被暗害而死呢?” 尹风羿淡道:“身世和容貌不过是前生修的,还有一样是今世修的,其价值更是甚于前者,也更容易招人妒恨!” “是什么?” 尹风羿决定以后自己要处理一下政务,依照王侍郎的糊涂程度,估计他处理政务,也实在高明不到哪里去! “才华!”白逸尘答道。 “丁香不过是小小的丫鬟,能有什么才华?”王侍郎是真的糊涂。 “难道王大人不知,今年的赛诗会,正是由丁香独占鳌头吗?”尹风羿奇道。 “今年的赛诗会是小女摘了桂冠啊。”王侍郎失声问。 白逸尘冷眼旁观,冷哼出声:“凭令千金?独揽此项殊荣恐怕是太过于艰难!” 王侍郎勃然作色,道:“此话是何道理?小女尸骨未寒,你怎么能凭空地污小女的清誉?你的意思是说,小女会靠一个丫鬟赢取赛诗会的桂冠?” 白逸尘仍旧不理会他,向尹风羿道:“王爷明鉴,小民只是想调查丁香的死因。迫于无奈才擅自开棺的,小民罪无可恕,但是丁香确实是枉死,望王爷为丁香洗雪冤情,告慰丁香的在天之灵!” 尹风羿岔开话题道:“你指甲留得倒是有些长了,头发也如此的凌乱,不知何故?” 白逸尘尚未反应过来,待明白尹风羿话中所指时,匆忙地缩回手去,但却没有离开覆盖着前额的发,“在下这几日身体困乏,实在是无力打理自身,污了王爷的眼,望王爷海量包含!” 尹风羿不置可否,道:“你移尸开墓,虽在情理之中,但是法理难容,我便罚你杖责三十,收监一月,你可曾愿意领受!” “在下愿意领受!” “尹文,带着白逸尘去府衙自陈案情!” “是!” “王大人,这白逸尘是内科的圣手还是外科的神医?” “他?不入流的大夫罢了,专治妇童的杂症罢了,好事者送了他个‘回春圣手’的虚名罢了!” “平素看病,他是坐馆还是行医,你可知道?” “坐馆,偶尔行医,三月前,小女的膈症曾经被他诊治!” “三月前?”尹风羿若有所思。 王侍郎竭力地回想,“今年的赛诗会后,他还送过礼物以示祝贺,刚才却又说小女不能当此殊荣,怎不令人气煞?” “礼物?在哪?速呈与我看!”尹风羿双眼一亮,高声道。 “是块玉珏。”王侍郎嗫嚅道,“小女生前对这块玉珏颇为喜爱,佩戴不离,下官把它放置到小女的棺中,作为陪葬!” 尹风羿胆战心惊地听着他的解释,生怕玉珏已经被他砸碎或者丢弃,待听得是陪葬后,长长地吁口气,毕竟开棺盗墓已经是他的强项了。 “令千金的膈症治了多少日子?”他想知道白逸尘的医术是否是浪得虚名。 “前前后后,大概月余!”王侍郎略略地思忖,答道。 “膈症?月余?” “小女膈症反反复复,始终不能断根,由此可见,回春圣手不过是浪得虚名!”尹风羿并不答话,越来越多的亮点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渐渐成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侍郎告退后,尹风羿依旧坐在远处思索,直至一阵清香萦绕在他的鼻端,才将他的思绪拉回。 “琚儿,哪里来的奇花?”已经八月间,有荷花本就是不容易,更奇特的是这几朵荷花朵朵并蒂。 “是蓉儿和琚儿在塘中采得!”满抱的并蒂莲尽数地插入胆瓶,又往瓶中倾注池塘水,荷花中还夹杂着一两枝金盏花。 “府中有荷塘?”尹风羿奇道,他自是这襄阳王府的主人,却好像不了解自己的王府。 “兰居前啊!” 尹风羿回似喜作嗔:“我不是叮嘱过你,少去兰居别院的吗?” 凌琚轻轻浅浅地笑开,知道他还是不能忘怀明珰的杀机半露,虽然明珰已经被他遣还京城,要求他的皇帝老哥将其择人另嫁,“羿,你看这荷花开得多好!”适时的示弱绝对是有必要的。 尹风羿看着挤挤挨挨的荷花,故意板着脸,不满她无视他的态度,扳过她的身子,正色道:“别去兰居别院,答应我!” 凌琚把她刚从水中浸泡过的手放进他的颈窝,突如其来的冰凉让他忍不住地瑟缩了下,但环住了她的手臂却没有放松,“答应我!”半是命令半是恳求。 “是,我的王爷!”半是玩笑半是真情! 他为她尽数遣散了兰居别院的女子,这份对她的独一无二,怎么能让她不感动。 “这才是我的乖琚儿!”他奖赏似的轻咬了下她的鼻头。 第八章 端倪初现(2) “你喜欢荷花?”他的琚儿性情寡淡,少有欲求,很少喜欢什么事情,当然,除了他。 “嗯!”轻轻地点头。 他随即打定了主意,要为她在府中再挖座荷塘。 “我娘亲闺名便唤作芙蓉,我闺名思蓉,便是我娘亲取的,我娘亲想让我像芙蓉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那你为什么不从父姓呢?我记得你父姓慕啊!”尹风羿好奇地追问。 “不,”摇摇头,单薄的身子瑟缩了下,“我爹除了我娘,还有二娘,还有三娘,我二娘名唤梔香,三娘有姓无名,我爹唤她为小桃!” 他出言询问后便觉不妥,她的身世肯定有十分难解处,否则怎会十六岁便浪迹江湖?她的主动提及倒令他始料未及。 “我爹独爱我三娘,只是三娘始终没有子嗣,只有我娘和二娘各有一子一女,我爹为了表示爱我三娘之心矢志不渝,分别为我们取名为念桃、思桃。真是奇怪得很,既然爱极了三娘,为何还要娶我娘与二娘,三个女人谁都没有得到一份完整的爱。” 没有怨怼,没有不解,只有一份薄薄的凄凉。 “我娘,”凌琚唇边漾起浅浅的笑纹,“精通测字,我测字之术便是传授自她。她常常搂住了我,坐在院中的樱树下,与我拆字玩。” 尹风羿眼前浮现了在漫天的樱花雨中天真烂漫的凌琚,依偎着她娘亲的幸福模样,“后来呢?”禁不住出声询问。 “我十三岁时,三娘便患上了奇怪的病症,最初只是手脚麻木,谁想最终竟然四肢全部萎缩,遍访名医不治。三娘虽然受爹爹的专宠,但平素里与大家也算是友爱,所以三娘央及我为她测字的时候,我娘并没有拒绝。” “测字的结果是?”大致明了后来,但是尹风羿仍然忍不住地问道。 “暴亡!” 深知她测字厉害的尹风羿倒吸口凉气,犹豫问道:“那你爹……” “我爹痛掴了我一掌,可是无论他如何的打我,都不能阻止三娘的死,可笑的是,他把我三娘的死归咎于我。二娘为了家产,也趁机散布我测字便能左右别人的生死,撺掇我爹为我三娘报仇。” “如何才算是报仇呢?”虽然了解失去心爱女人的痛,但是所谓虎毒不食子,应该不会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杀了我!”凌琚轻答。 “后来呢?”纵然佳人软玉温香在怀,尹风羿的手心还是泌出冷汗。 “那日我与我娘亲拆字为乐,恰好我娘出字,我测算出来的结果竟然是立死。未等我大惊失色,我爹带着家丁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我娘从容应对,但是我爹却是执意地要杀我。在我娘与我爹争执之时,二娘的剪刀戳了过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亲人,面孔竟是如此的狰狞?所以我一动不动,闭上眼等待疼痛到来,但是没有预期的疼痛,睁开眼才发现,我娘覆盖在我的身上……”凌琚淡然地讲述,宛若别人的故事。 “我娘的死,换来了我爹对我的网开一面,但是恨我之心不减,将我驱离出家,借口便是我有异数,测字便能定人生死。” 想起尹文收罗来的情报,尹风羿轻轻地抚模她的脸颊,算作安慰。 “所以自从你娘过世之后,你便再也不能为死人测算,对不对?”爱怜地问道。 “嗯,一旦测算出死意,我便不能自抑地害怕,感觉我的生命也被抽离了!但是我娘最后和我说的话是‘活下去,爱自己’,我娘给了我她的全部,我所能给我娘的只有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爱自己!” 尹风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把她抱得紧一点更紧一点,只有把她镶到自己的心里,她才再也不会受到伤害。 “你爹和你二娘,现在何处?”这是什么爹啊,既然他如此的对待凌琚,就别怪他不认这个老丈人,而且会耍耍王爷的小威风,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出口恶气。 “离开家一年后,辗转听闻,爹爹在三娘的忌日之时,实在挨不住相思之苦,自尽在三娘的坟前,而二娘不知怎的,染上了和三娘同样的怪病,在爹爹死后不久,也追随爹爹而去。”这几人在人间纠缠不清,死后也是不能分开。 “那你的弟弟……”尹风羿很想尽尽姐夫的义务。 “是我哥哥,早已成家!” 曾经的慕家再也和她没有瓜葛。 凌琚长长地呼出口气,把心结说出来的感觉真好,枕在尹风羿的肩窝这个老地方,凌琚道:“幸亏我足够坚强,要是没有坚持下来,追随我娘而去,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当然,为了遇见我这么优秀的男人,你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尹风羿话虽大言不惭,但抑制不住鼻头微微发酸。 蔽了刮他挺括的鼻头,凌琚笑骂:“不识羞!” “还有更不识羞的让你见识见识。”说罢重重地吻上了凌琚红女敕女敕的檀口,手也偷偷地滑进她的亵衣里。 凌琚被他吻得昏头转向,待发现那只禄山之爪时,对方早已攻城掠地。 慌忙地抓住他的一只手,不让它再度造次,孰料,另一只手也滑了进来。凌琚的小手忙忙碌碌地与两只大手作斗争,尹风羿的嘴哪里肯闲着,又吻上她的菱唇。 凌琚从这个神魂颠倒的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跌坐在他怀中的自己,鬓发凌乱,衣衫更是褪去了大半。 尹风羿意犹未尽地看着红女敕欲滴的唇瓣,看着她半褪的衣裳,不知道他该是当回君子好,还是在这里狠狠地亲个够好。天,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秀色可餐,但尹风羿还是把琚儿的衣裳理好,他一定要尽快地迎娶琚儿进门,此时的凌琚本应在他的怀里情意绵绵的,却猛地一跃而起。 顺着她的身影看去,尹风羿也微微地发愣。 瓶中的荷花鲜女敕娇艳,唯有一朵边沿发黄,枝条已经全然地枯黄,不复刚才的挺拔青翠。 “刚才明明都是一样的!” 尹风羿也站起身,仔细观察这株粉荷,除了梗上有一轻微的划痕外,并无异样。 “那人是谁?”凌琚问得没头没脑。 “白逸尘。”心有灵犀般,他就是知道她问的是谁。 “他指上有毒,而且他绝对去过苗疆!”凌琚笃定地说。 “为何有此言?” “蓉儿抱花曾给尹文看,那人的指甲划了荷花茎,金盏花也只有遇见瘴气的气息,才能如此的灿烂!” 尹风羿想起白逸尘过长的指甲还有额前覆盖着的乱发,他一定是想掩饰在金盏花附近,他额头上出现的紫色的印记。 “尹武!”大声地叫道。 闻讯而入的尹武迅速地低下头。尹风羿这才发现,他忘记把琚儿的衣裳理好,犹有一大片的雪肌露在了外面。慌忙地扯住凌琚,拉好她的衣襟,唯恐不够,解下他的外衫为她披上。 凌琚早已羞得面红耳赤,呆呆地任由他摆布,待一切妥当以后,尹风羿这才轻咳两声:“速去支援尹文,那白逸尘身上有毒,尹文还没有防备!” “是!” “另外,回来后在书房等本王,本王有公事要办理!” “是!”王爷的公事不外乎两件事——掘尸和盗墓。 口中应是,尹武的身影却不见移动丝毫。 “尹武,你怎么还不动身?”不识相的下属,没有看出来他还要和他的琚儿温存片刻吗? “禀告王爷,”尹武边说边往门边快速地移动,“您的裤子掉了!”说罢,人便消失在了门外,徒留一室懊恼的咆哮声。 在尹文与白逸尘去府衙的路上,白逸尘轻道:“你真是好福气,那个唤作蓉儿的女子如此的中意你!” 尹文并不言语,只是步伐明显地缓了缓。 “定要好好地待她,莫要轻忽怠慢了她!”谆谆告诫,宛然尹文的大舅哥。 尹文道:“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自然会用我的生命来守护她。” 泪水顿时蓄满了白逸尘的眼眶,“她的笑与她真像,只是你还有她来守护,我的她却去了何方?” 尹文一头雾水,谁与谁相像? “倘若有人杀了她,你会怎么办?”没来由地,白逸尘问道。 已经看到了府衙的大门,尹文稍稍地放松了警惕,答道:“我会手刃仇人!” 白逸尘满意地拍拍尹文的肩,就在尹文意识到他何时挣开了自己的束缚时,大脑一片混沌,顿时委顿在地。 “我不杀你,留着你,好好地待她!做到我没有做到的!”遥远的声音从云端传来,尹文的所有知觉只剩下一片漆黑。 捻了捻手指,让手指尖的残毒嵌回指甲里。襄阳王的眼太过锐利,他可不愿意冒这份危险,因为他答应过她,还要陪她去江南,亲眼见那梅子黄时雨。 等到尹武匆匆赶来时,只是看到昏倒在地的尹文,而白逸尘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九章 襄阳王要成亲(1) …… 尹风羿脑海里浮现了无数的亮点,但是无论他想得如何努力,这些亮点就是汇聚不到一起,这扑朔迷离的案情如同他手中的玉珏,看似晶莹剔透,却又沉淀了太多的东西。 尹风羿放下玉珏,缓缓地动了一下脖颈,想缓解一下疲惫,冰凉的手就在这个时候搭在了他的肩窝,随即轻轻地揉捏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尹风羿满意地阖上双眼,口中逸出一声满意的喟叹:“琚儿,你何时来的,我怎么没有听见声音!” “来了有一会了,看见王爷正在为案情发愁,就没有出言打扰!王爷,还没有理清头绪……”话还没有说完,凌琚的小嘴便被捂住,抬起眼,对上尹风羿佯怒的脸。 “王爷,王爷,又是王爷,琚儿,你现在可以选择如何受罚了?” 凌琚道:“凌琚无家可归,四处飘零,现在又寄人篱下,一时糊涂,惹王爷生气,任由王爷处置!”本事楚楚可怜的说辞,经由她淡然地说出,竟然是两种味道。 尹风羿无奈地放下手,尽避她的口气不尽的安然,但是想起她的身世,尹风羿还是怜惜不已。凌琚面上是隐忍不住的笑意,尹风羿怎甘心就这样被捉弄,趁凌琚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上前,咬住了凌琚的鼻头。 吃痛的凌琚双手抵住了尹风羿的胸膛,用力推,想借此挣扎月兑尹风羿的钳制,两只手在尹风羿胸前不住地拍拍打打,不像是在挣扎,十成十像是在调情。尹风羿的心头陡然加急,他的琚儿好像在惹火哦!狠狠地吻住凌琚,把心中的爱恋与欲念,一并都传递给她。 尹风羿极尽缠绵之能事,直到把凌琚吻得昏天暗地,昏头转向,四肢无力,胳膊软软地垂下,不知何处着力。尹风羿打横地把她抱起,想走向屏风后的软榻,孰料,凌琚垂下的手臂竟然扫落了桌子上的玉珏。 “啪——”玉珏应声而碎,适时地拉回尹风羿的心志,“该死!”他低低地咒骂一声,眼神在脸色绯红意乱情迷的凌琚和碎落的玉珏间流连,随即将凌琚快步地抱至软榻上,然后任命地去捡玉珏的碎块。 碎落一地的玉珏碎片并没有出现纸条之类的物件,于是尹风羿急急地将玉珏拢捧在一起,疾步地走回软榻边,想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风羿……”回到榻前的尹风羿沮丧地发现,凌琚的面上红潮尚未消退,但是本该迷蒙的双眼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闭上眼!”他索性赌气地命令,良辰美景,如此辜负,岂不是浪费光阴? “尹文想与蓉儿成亲!”凌琚传达着蓉儿的想法。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 凌琚不提则罢,一提尹风羿更为光火。臭小子尹文,借口中毒天天将蓉儿拴在身旁,凌琚说有两三晚,蓉儿都是宿在尹文房里的,十有八九,尹文这小子将蓉儿这锅生米煮成了熟饭,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负责。 “所以嘛,琚儿,我们也不能甘落人后啊!” “蓉儿……尹文……一会……要来!”尹风羿的攻势愈发地凌厉,凌琚早就只剩招架之力,在发出深深浅浅的申吟以外,还有一个断断续续的句子。 尹风羿闻言,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颓然地倒向了软榻的另外一侧。开什么玩笑,他不愿意让琚儿香香甜甜软软糯糯的声音,被尹文那小子听了去。 神志回笼的凌琚,在急忙整理衣物的同时,不忘偷偷地瞄尹风羿的脸色。 “风羿,你可是在生气?”犹豫一下,凌琚选择直接出声询问。 “没有!”瓮声瓮气地回答。天爷,没有纾解的滋味是如此的难受,尹风羿甚至觉得两腿都已经酸麻。 “可是你……”可是你的脸色,好像和猪肝一个颜色哪?不过凌琚聪明地没有说出下半句。 “没有!”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的脸,尹风羿在心头苦笑,欲求不满是什么脸色,看看他的样子就能立刻直观地知道。 “对了,风羿,你肯定是在为案情发愁,对不对?”凌琚努力地为他找台阶下。 “不,我是想,不,是很想,不,是很想很想很想要你!”无奈,尹风羿并不领凌琚的这个人情,头埋在枕上,闷声地回答。 红潮轰地在凌琚脸上散开,天啊,这个男人懂不懂得何谓矜持? 为了降低两个人之间持续不散的高温,凌琚移步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研究碎成一片一片的玉珏。 “等到尹文与蓉儿成亲那天,本王一定安排尹文去扫马厩!”尹风羿小鼻子小眼地说。哼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敢坏了本王的好事,本王也要坏你的好事。 罢巧,尹文和蓉儿此时正好走到了窗外,还未来得及通报,便被里面传来的话语给惊呆。 尹文暗暗地盘算最近有没有得罪他们家王爷。看看月色,尹文仿佛明白了什么,拽着先是满脸疑惑继而愤恨难平的蓉儿,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他可不愿意,在洞房花烛夜里,被小心眼的王爷罚去扫马厩。 月影偏移了三寸 尹风羿百无聊赖地敲着贵妃榻的木脚。凌琚正襟危坐,盯着玉珏出神。 “琚儿,你确定他们要来?”尹风羿第二十次地求证。 “嗯!”二十次相同的回答。 “该不是他们不来了吧?”不死心地询问,“如果他们真的不来,本王岂不是亏大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凌琚只差用袖子堵住尹风羿的口,这个男人,怎么满脑子想的还是刚才的问题?凌琚无奈,只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风羿,这玉珏上怎么会有晏小二字?” 尹风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道:“晏者,晏几道也,小者,大抵是赞美王千金才华横溢,出众风流,诗才敏捷,如同小晏几道一般!” “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偏偏是小晏几道呢,而不是别人?凌琚觉得尹风羿的解释有几分牵强。 “笨蛋,是我推测出的!”利落地从榻上翻下,现在已经是三更了,尹文和蓉儿大概是不会来了吧? “晏几道倒是有首词是以小字开头的!”凌琚微微思索,道。 “说来听听看!”尹风羿敷衍道,他正在检查门户,暗暗盘算这次被打扰的几率是多大! 抿了抿唇,凌琚柔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分外缥缈:“小令樽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吟诵完毕,凌琚还现在缱绻的意境中不能自拔。 尹风羿也陷入了思索,脑海中一个一个的亮点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动。 “人事千重遥隔,形体的万般只桎梏,却锁不住心的悸动。情人心猿意马,孰料醒来却已分别,难以佳期再赴,梦中还望重度,但是佳人的魂魄却不来入梦。但愿真的梦魂飞荡,无拘无束地造访情人,踏得如雪的杨花,方能去访得朝思暮想的姑娘……” 凌琚一字一句地解释,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海中的那个死结。 尹风羿急忙道:“琚儿,晏几道的这首词曲,流传可广?”必是不广,否则他又怎会想不透呢? 靶受到恋人的情绪波动,凌琚赶忙回答:“词曲绮丽靡艳,向来为士大夫不齿,但是在闺中流传得倒是颇为广泛!” “怪不得……”怪不得他没有注意到。 凌琚听见了报更的声音,原来已经三更了,于是接口道:“怪不得更深露重,我们的王爷还不去休息?”凌琚不由得嗔怪,整整一天了,风羿都没有休息过片刻,这样,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呢? 心中一块大石已经落地,但是他的心为何还如此的沉甸甸,好像被什么压住,不能得以舒展。 “看你,眉头又拢起,还有心事?”凌琚触着尹风羿的眉心。 攥住凌琚的手,尹风羿下意识地送到下巴处反复地摩擦,若有所思道:“琚儿,还记得我曾问你测字吗?” “给字吗?”纵然她为尹风羿测的字数以百计,但是她就是能知道他问的是那个字,无需多言,两人心意竟然如此的相通。 “犹然记得你曾说过,丝字乃是绝字一半,合字乃是命字一半,两者合二为一,便是残命未绝,我会放凶嫌一条生路!” “风羿,你?” “如果我的推算没有错的话,这起凶杀案背后必然藏着一个哀婉欲绝的故事,只是,人命关天,纵然我是个王爷,在如山的国法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 凌琚只好把头埋进他的胸前,听着他的无奈和挣扎。 揽定了凌琚,揽定了他一生的幸福,尹风羿望向窗外的月亮,月影横斜,夜空清寂,偶尔有飞鸟被月影惊起,扇落几片含笑的花瓣,散开一阵似有若无的清香。 ************ 翌日,软榻上和衣而眠的佳人睡梦正酣,耳际传来尹风羿的声音—— “王侍郎家中确实找到了金钗的另外一半,是在王小姐的卧房中!” 尹风羿的眉头彻底地展开了,最后的疑点也被打开了。 “尹文,你与尹武,各带一队兵士,埋伏在丁香的坟墓处,事前准备好一条毛巾,并用水浸湿,只要天色一晚,立刻用毛巾护住口鼻!” “呃?”尹文不知道毛巾的用途! “迷香!”言简意赅的两字。 尹文立刻心领神会,却待转身去执行王爷布置的任务,却忽然想起什么,“呃,王爷……”尹文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何事啊?”案情已经全部浮出水面,尹风羿心情大好,口气中也是最近少见的轻快。 “呃,禀告王爷,属下,下个月十五,想与蓉儿成亲,还望王爷成全!”尹文并不因为王爷最近少有的好心情而掉以轻心,毕竟昨天晚上的威胁还历历在耳。 “尹文啊,你说什么?”尹风羿不敢置信,难道说,他真的被尹文捷足先登了。 “王爷,下个月十五,我与蓉儿成亲,请王爷成全!” 尹风羿顺势地搭上了尹文的肩,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尹文啊,你与蓉儿成亲的这件事情,本来呢,和本王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只是,本王有一件事不明白,还请尹侍卫指教指教?” 尹文抱拳行礼,顺利地摆月兑了尹风羿搭在他肩上的手,“王爷有事明言便是,尹文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的确,本王问的实在是小事情,谈不上指教,本王就是想知道,你与那聪明伶俐乖巧可人的蓉儿姑娘,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什么?”尹文故意装傻,想借此逃月兑过一劫。 “什么什么啊?干脆本王把话挑明了吧,那糊里糊涂的小丫头,有没有被你这只大野狼拆吃入月复啊?”尹风羿干脆地挑明,然后笑嘻嘻地等待着下属的回答。 尹文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嘴唇,试图想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是因为尹风羿的问题,黝黑脸庞上的灼热却是骗不了人的。 第九章 襄阳王要成亲(2)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无助模样,不用回答,尹风羿也知道了答案。天啊,难道说,他真的落在了尹文的后面,明明是同时认识的爱人,为什么他与琚儿只是亲亲模模,尹文却已经提前过了洞房花烛夜?他不平衡,他十分的相当的不平衡。 收回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模样,尹风羿重新变身成为那个无良的王爷。 “尹文啊,本王呢,不准你和蓉儿成亲。”满心的不高兴当然要发在可怜的倒霉的下属身上。 尹文不由一窒,经过白逸尘下毒的事件以后,他才认识到人生苦短且人世无常,只想尽快地把蓉儿娶过来,朝朝暮暮地厮守一处,“王爷,属下与蓉儿可是两情相悦的!” 他挑高了眉,“本王有说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你们倘若不是两情相悦,尹文你便是霸占良家女子,本王早就把你剁碎了喂狗了,怎能容你在本王的身边?” “那王爷为何不准许属下的婚事?”尹文不知所措,这要让他如何给蓉儿交代。 “本王乐意!”王爷乐意谁也管不着。 “王爷!”尹文无奈地看着王爷,“我与蓉儿已经定下了白首之盟!” “定下白首之盟?” “是!” “和本王何干?”本来就是不相干,自是尹文成亲,又不是襄阳王的大喜,尹风羿反问得理直气壮。 “自是和王爷无关,王爷为何要横加阻拦?”尹文也不笨,能从王爷的话中找到漏洞。 “哎呀,看本王这个记性,”他拍拍脑袋,“本王呢,早就想把蓉儿收为义妹,你也知道,蓉儿无亲无故,身世可怜,本王怕她嫁人以后受婆家的欺负,所以呢……” 尹文隐约觉得肚子在抽搐,如果真的摊上王爷这样的大舅哥,那他以后的日子还真的不是太好过。 任由尹文把大天说破,尹风羿还是两字回复:“不准。”他是王爷,怎么也不能让下属专美于前了。 唇舌费尽的尹文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早就把尹风羿布置的任务抛诸脑后了。 而尹风羿倒也不急,反倒是取了茶盘里面的点心,就着碗清茶,享用起这简单的早饭来。瞥了眼既无助又无奈的尹文,尹风羿道:“非是本王不舍得妹子嫁人,本王只是不想蓉儿与你成亲!”就在尹文即将崩溃的前夕,尹风羿才悠悠然地道出:“想与蓉儿成亲,尹侍卫,不妨答应本王的几个条件!” “王爷请讲!”莫说是几个,即便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这样的情境下,他也得一一答应。 “这一嘛,成亲以后你要好好地待蓉儿,不得有误!” “是,这个自然!”成亲以后不是问题,问题是不许成亲啊! “二嘛,女人嘛,是彻头彻尾的麻烦,一个便已经足够,所以呢,尹文娶了蓉儿便不要再想纳妾一事了!” “是!”尹文心急如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和蓉儿成亲? “鉴于你已经答应本王的条件,本王就答应,你与蓉儿,下下月十五再成亲。”这个月十五,必定是个黄道吉日,他还想与凌琚成亲呢。 “啊?”尹文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王爷就成全了他与蓉儿。 “啊什么啊?难不成要本王收回成命?”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尹文一迭声地谢着王爷,却不曾细想,本来就应该的事情,是谁让它变得如此的麻烦。 “等等再谢,本王还有最后一个条件!”尹风羿大模大样地接下未来“妹夫”的谢意。 “王爷请讲!” “就是嘛,成亲的当天,新郎官尹文你,要把整个襄阳王府的马厩清扫一遍!”哼哼,春宵一刻值千金,尹文昨夜浪费了他多少的“千金”,他都是要讨还回来的。 “啊?”尹文不敢相信噩梦就这样变成了现实,王爷的小心眼真是一如既往啊! “王爷,不要捉弄尹文了!”似娇非娇的声音扬起。 “琚儿!”一看见心爱的人转醒,尹风羿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尹文,我与蓉儿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我与王爷把蓉儿托付给你,你要好生看待蓉儿!”凌琚正色地交代道。 尹文满口应承道:“是!”未来的王妃应该比原来的王爷善良。 “琚儿,这软榻硬不硬啊?昨夜睡得好是不好啊?”尹风羿自动将尹文感激涕零的目光忽视掉。 “还好!”轻描淡写的两字,红潮却在脸上翻涌,凌琚实在是不明白,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什么他一说,顿觉暧昧无边? “尹文,你是想扫马厩想得迫不及待了吗?” 凉凉的一句威胁,让傻傻愣愣在两人甜蜜互动之间的尹文这才退去。 “琚儿,你身上有没有不舒适,要不要本王为你揉肩捏背?” “不用!”凌琚红着脸挣开他,这可是大白天,府中丫鬟使女,家丁小厮往来如织,她可不想再与尹风羿缠绵。 “用的用的,你是本王的亲亲小娘子,本王疼惜你是天经地义的!” “我才不是你的娘子!”凌琚反驳道。 “什么?在我们都同榻而眠,有过肌肤之亲以后,你都还不承认你是我的娘子?这倒是提醒了本王,这个月十五,黄道吉日,万事大吉,风景美气氛佳,不如我们就选这个日子,你我二人成亲如何?”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凌琚问道,一想到以前被他捉弄的样子,就忍不住地也想捉弄他一回。 “我都与你同榻而眠了,你还不想给我个名分吗?我的名节都已经被你毁了,你要是不给我个名分,你让本王以后如何做人?” 凌琚待笑开,却看见尹风羿炽热的眼,透过戏谑的话语,她能感受到,尹风羿焦灼不安的心,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尹风羿猛然把凌琚抛起,复又接住,“我尹风羿要娶妻喽,我尹风羿要娶妻喽……” “快放我下来,风羿……” 白逸尘远远地看着那片丁香林,丁香林中丁香依旧,伊人却已香消玉殒,中医上唤丁香为苦丁,丁香的身世和遭遇不就应承了这个名字吗? 白逸尘的身影在苦丁林外隐匿,他在等待,等待月上西天。暮色渐浓,苦丁林中没有任何的动静。白逸尘站起身来,拔掉随身携带的药瓶,拔下塞子,倒出了一些褐色的粉末,粉末散发出的巨大的香气迎着风迅速往丁香林的方向漂移。 瓶中装的天竺香,上古传下来的麻醉散,只要吸入那么一小口,任凭你本事再大,武艺在高,不睡上三天两夜,休想能转醒。 白逸尘耐心地等待,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过去了,苦丁林中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难道他是枉做了小人,尹风羿根本就没有在这里设下埋伏?白逸尘决定进去,此次,他要带走丁香的骸鼻,和她一起离开襄阳。 没有声音,就连平日里时有声闻的乌鸦也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白逸尘缓慢的脚步踏在微湿的草地上,都有轻微的回响。 丁香的墓静静地伫立,接连几天的潮湿天气,甚至让丁香的墓碑上绽出几朵小小的苔藓。 “丁香,我来看你了!”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香烛和黄纸,白逸尘温情地说,“你怎么如此的不小心,这么凉的天气,又该受凉了!” “丁香,这是你最爱吃的……”白逸尘的袖筒中滚出两个鲜橙。 “丁香,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回你心中的江南……” “丁香,我昨夜又梦见你了,你怎么能说我不曾思念你?等带你去了江南,我便了了夙愿,就能陪你去了!” 白逸尘的火折子点燃了白烛,一滴滴的清泪,滑落在手中的黄表纸上,但是明明悲戚的面容上还有一丝笑意,“丁香……” 沉浸在悲痛中的白逸尘并没有发现,他的身后有一双眼,正在悲悯地看着他。 “白逸尘……” 下意识地回头,全然没有防备的白逸尘只觉脖颈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第十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1) 斑高的红烛燃着,时不时地爆响烛花,明晃晃的烛光映在走来走去的几个人的脸上,折射出不尽的焦躁与着急。 “王爷必定是知道谁是凶手,否则怎么能深夜地传召我们?” 谦卑之声此起彼伏,尹风羿只好耐心地等待他们说完,拍了拍手,尹文从外面带进已经被捆成粽子状的白逸尘,“今日相召不为别事,只因众千金的案子终于有了眉目,今天便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 王侍郎看向了白逸尘,咬牙切齿道:“凶手是谁,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剖开他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是狗肺还是狼心?” 尹风羿再度等待众位大人的情绪稳定后,晃到白逸尘的面前,从身后模出把折扇。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看着白逸尘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叹道:“害死众位千金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自己!” 尹风羿此言一出,众位大人目瞪口呆,就连尹文尹武也微微讶然。 “不可能……”若不是顾念着眼前的人是襄阳王,王侍郎等人怕是要骂出胡说八道来。 尹风羿却不理会,微微一笑。凌琚捧上红漆盘来,风钗头和钗身安静地躺在里面。 “风钗头,既然不是王侍郎府中所有,却又出现在了丁香的墓中,大家不觉得有蹊跷吗?” “会不会是丫鬟入府之前就已经有了?”除却王侍郎外的诸位大臣达成了共识。 “王侍郎所言甚是,这支钗头是丁香偷回来的!” “我等想亦如是!”王侍郎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只不过丁香偷回的是本来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什么?” 懒得理会王侍郎等人的大惊失色,尹风羿继续道:“王侍郎,膈症不是急症,为何令千金患病的时候如此的迅速,而且立即就卧床不起了呢?” “这……”王侍郎一脸的茫然,真正地无言以对。 尹风羿替他做出了回答:“那是因为令千金在赛诗会上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让她无比倾心的男人!” “谁?”王侍郎抖抖地问道。 尹风羿道:“襄阳四公子,每一位都是待嫁少女的梦中情人,而其余的三位都已经成家立业,只有一位尚是单身,也只有他沉溺诗词,才会对赛诗会情有独钟!白逸尘,我说得不错吧?” “什么?”众人瞠目结舌,尹风羿的言下所指,王侍郎的女儿和这白逸尘有私情?这和别的千金之死有何关系?难道是被别人撞见私情,才要杀人灭口? “令千金对白逸尘初初相见后便惊为天人,继而倾心。只不过一见钟情如同麻疹和水痘,每个人都有机会,丁香的才华横溢,让白逸尘也大为心折。” “不可能不可能,小女怎么会喜欢上他?”鄙薄之色溢于言表,王侍郎继续说:“更何况更何况……” “更可况丁香之姿不过蒲柳,令千金却艳若桃李,出身高贵,白逸尘不聋不哑不瞎不傻,怎么会舍弃金玉而去就败絮呢?”尹风羿面色严峻起。 王侍郎不料心头的想法被尹风羿点破,面上青红白三色交错,狼狈非常。 尹风羿却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只因丁香性情安详恬淡,即便是赛诗会上出尽了风头,也没有过分地喧闹,以至于喧哗的赛诗会上,没有多少人知道丁香是王侍郎府中的丫鬟,反倒丁香恬静大方,让众人以为她是王府的小姐!” “难怪……”难怪他会以为琼儿赢取了赛诗会的桂冠。 像是看透了王侍郎心头所想,尹风羿道:“无独有偶,这厢为丁香的才华和风度深深折服的白逸尘,也以为丁香便是王府的小姐……” “所以白逸尘才会把玉珏作为礼物送给了王千金?”尹文也看出了些门道。 尹风羿继续道:“白逸尘送的一块玉珏上刻了晏几道的《鹧鸪天》,这首在深闺中流传甚广,王千金自然明了白逸尘的仰慕之情。可以想见,王小姐且惊且喜的心情!” “于是王小姐没过几天便得了膈症,妇童之病,本来就是白逸尘的强项,所以……” 赞赏地看了一眼尹武,尹风羿道:“不错!” “只是小女和丁香虽然是形影不离,但是无论是容貌和体态都大相径庭,白逸尘怎么会分辨不出呢?”王侍郎疑问层出不穷。 “王千金尚且不知白逸尘喜欢的是丁香,男大夫入内庭,布帷遮住患者,这是常例。初相见,女儿家的矜持让伪装成膈症的王千金不能畅所欲言,表露心迹,却被白逸尘的心迹给惊呆了。王小姐的秉性我并不了解,但可以推想,输给丫鬟的那份不甘心!” “可可可可可……这和小女被杀又有什么关系?”别的大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尹风羿的眼皮掀了掀,“据王侍郎说,王小姐自幼便帮忙处理家务,能把偌大的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必颇有心计,她若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话,便会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力图让白逸尘爱上自己!” 王侍郎问道:“小女用了什么办法?”他开始感到不安,难道琼儿的死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两人间的帷布始终没有能摘下,王小姐也不开口,只是每天给白逸尘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在白逸尘看来,只不过是女儿家的娇羞。其实那些信都是出自被禁足的丁香之手,丁香只是安详恬淡,并不是愚顽无知,正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年纪。或许是从门缝,或许是从窗沿边,丁香看见了白逸尘,一颗芳心也拴在了他的身上,否则,信件里绵绵的情意,不会凭空而来。”甩出一叠厚厚的信笺,“这是从白逸尘身上搜出的,不难从中看出,这情书是以王小姐的口吻写的!” 王侍郎和别的大人争相查看,王侍郎确认,信件并不是自家女儿的笔迹。 “王侍郎可否记得,令嫒说丁香染了风寒,在后院静养?” “是,下官记得!” “天下间的风寒,哪里有不用汤药静养便能好的道理?丁香是被禁了足,纵然她和白逸尘彼此有情,但是白逸尘蒙在鼓里,丁香又被禁了足,两个有情人就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相见,真是造化弄人。直到——” “直到什么?” “白逸尘可曾在侍郎府留宿?” “是!下官记得!” “不过只有一晚,王侍郎对不对?” “是!” “那是因为王侍郎的千金在白逸尘的茶盏中放了催情粉,本来熟悉药物的白逸尘只因意乱情迷,着了道,当夜留宿在侍郎府!”发生什么,他实在是不愿意说明,王侍郎不但要承受丧女之痛,还要面对女儿是如此的人……“事后的白逸尘,并没有按照王小姐的想象那样,爱上她,反而意识到自己受骗,愤然拂袖而去!” “我犹然记得白逸尘确实曾离开过侍郎府,但是第二日,又像平日里样,按期给小女治病!”王侍郎努力地找尹风羿话语中的破绽。 正在给大伙展示王小姐闺房中发现的催情粉的尹风羿道:“那是因为,令千金告诉白逸尘,丁香的生死全然握在她的手里,白逸尘的此次前来,更是能证明了对丁香的无悔爱意,这点更是令她发狂,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丁香一直被虐待!”想起丁香身上的累累伤痕,尹风羿不寒而栗。 “王侍郎,令嫒亡故之前,侍郎府中可曾遭遇盗贼关顾?” “这——小女曾经告诉我,有小贼光顾侍郎府,下官并没有详查!” “侍郎府中遭贼,那贼不是别人,就是丁香。丁香受尽了诸般折磨,白逸尘的爱恋是唯一支撑下去的理由,所以当小姐把她们的定情信物——凤钗中的一支抢了去的时候,她是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的。”从红漆盘子上拿起另外一支完整的凤钗,还有一节断裂的钗身,“这支完整的凤钗,是从白逸尘的身上搜寻出来的,而这支断裂的一节,是在王小姐的首饰盒中找到的!” 王侍郎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即便是这样,小女也是不会杀人的,更何况,小女和遇害的另外几位千金素来交好……” “丁香偷回凤钗,却被人发现。金钗曾被愤怒的王小姐截成两截,夜晚,丁香只拿住了钗头,小姐发现后,除却已成为家常便饭的毒打,支撑她活下去的金钗又要被抢走,绝望的丁香把金钗吞进了咽喉,让自己同爱情同在!” 泪,从白逸尘的眼角渗出。 第十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2) “不不不,我不相信!”王侍郎神情迷乱,美丽的女儿,乖巧的女儿,承欢膝下的女儿,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白逸尘努力地眨眼,尹风羿示意尹文尹武拿掉他口中的堵布,解去身上的束缚,但是白逸尘身上的穴道还是没有被解开。 “你说的不全对,”白逸尘的声音透着无限的疲惫和悲凉,“丁香吞金不假,但金钗是与那个女人争执中,被强行塞到丁香的口中。那金钗不是那个女人截断,而是之前就被我动过手脚,里面有我与丁香私逃的路线。” “私逃?你为什么选择私逃,而不来告诉我?”王侍郎是一个悲戚的父亲。 “王侍郎,襄阳王不理政务,这襄阳城里谁人不知?” 尹风羿高高地挑了眉,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们在襄阳城只手遮天,谁能违逆你们的意思呢?”白逸尘眼前又浮现了那个女人叫嚣的模样。 “你胡说,一定是你这个恶魔杀了琼儿!”苏侍郎扑了过来,却被尹文挡住。 “你女儿?”白逸尘的瞳孔忽地收缩,“她也能配称之为人吗?” 原来,王侍郎的女儿和苏侍郎之女等人素来交好,她们是她倾诉心事的最佳对象,也就是她们告诉王小姐如何料理丁香。就在丁香的死他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他去了和丁香约好的地方无功而返,生恐丁香出事,便来到王侍郎的府中,却听见她们的私语从厢房中传了出来—— “这么早就死了,我还没有玩够呢?” 王小姐当即接口:“十根指甲都被你拔下,还有什么可玩的?” “依我看啊,苏姐姐是最厉害的,打碎她脚趾骨的主意不就是你想出的吗?” “别说了,太血腥了!” “咯咯咯,还是姐姐最能装,嫌血腥还用针钉进她的肉里。” “只恨那丫头死得太早!”王小姐阴沉的声音。 “这更不是遂了姐姐的愿,如今白郎便是你一个人的了!” “白郎可是你叫的?”王小姐阴沉依旧。 “哎呀,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过话说回来,那白逸尘眉目清华,斯文俊秀,怪不得姐姐心荡神驰,不能自禁!” “就算是我,也想嫁个这样的如意郎君!” “就是就是,即使嫁不成,与他春风一度也是好的。”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咯……” “嘻嘻嘻嘻……” 白逸尘在她们的嬉笑中攥紧了双拳,丁香原来为了他承受了这么多的苦难,他发誓,要让她们血债血还。 王侍郎等人全部都被震惊了,他们的女儿,襄阳城中最最秀美的大家闺秀们,他们乖巧温顺的女儿,可心的女儿,言笑晏晏的女儿,竟然能如此的残忍? 尹风羿暗暗叹息,原来这里还有他的一份,是他的大权下放,让襄阳城中把权的官员们,有了骄横之气。在他的面前也许各自收敛,但是在外人面前,骄横之气还是会外泄,就连他们的家人多少也染了骄横的习气! “所以你假意与别人纠缠,让妒火中烧的王小姐将其一一铲除?”尹风羿问道。 “那个蠢女人,她竟然认为我会忘记丁香而去四处猎艳,我只不过是配合地提供了毒蛊而已。”白逸尘的眼中闪烁了寒意。 “提供毒蛊的同时也在她的体内下了最毒最毒的情蛊?” “没错,那蛊虫的毒性你想必也知道,她每动欲念,那蛊虫便会撕扯她的内脏,慢慢地把她们的内脏腐蚀殆尽……” “你这又是何苦?纵然谋害了丁香的人尽数惨死,也不能让丁香起死回生?倘若丁香在世,也不会让你手染血腥!” 白逸尘眼中又有泪渗出,开口道:“把我的穴道解开吧!” 尹风羿示意尹文,解开了他的穴道。 白逸尘像是不适应四肢能自由活动,静静地伫立着,“丁香的信上,最后一句便是,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为我去看江南的梅子黄时雨,去看草长莺飞二月天的江南,”白逸尘的面上浮现了惨然的笑容,凄然道,“白逸尘在丁香死后,便觉得天地间仅剩下了复仇二字,了无生趣。如今,王爷识破白某,白某更是无生还计,只是请求王爷,不要让襄阳再有丁香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念在白逸尘与丁香也是襄阳子民的分上,将我们二人合葬。” 尹风羿刚发现他话中的古怪,救治却已不及,因为白逸尘说罢便已经倒下,未及须臾,七窍便已然渗出血来! “何等的毒药,性烈如此,看来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不为自己留一点的余地!” “诸位大人,诸位大人……”尹风羿出声提醒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真相大白,各位有何见教?” 王侍郎等人若痴若傻,久久,方道:“老臣教女无方,自行请退……” “臣亦然……” …… 尹风羿知道此事对下属的触动极大,也不强留,“送几位大人回府,另送金千两,作为几位大人告老还乡的犒赏!” 一段公案总算了解,襄阳王也得重新处理政务,才不至于出现像王小姐一般的官宦子弟。 依照白逸尘的心愿,尹风羿把他与丁香的骨骸并葬在苦丁林中。虽说一段公案总算了结,但是尹风羿的心头仍旧发沉。 “这情啊,既是香醇的美酒,也是毒杀的鸩药啊!”望着蓊郁如旧的苦丁林,尹风羿不仅叹道。 “白逸尘与丁香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凌琚也叹道。 “待得明年丁香花发,挤挤挨挨,相伴相生,也算是种成全!”尹风羿安慰凌琚。 “想必那王小姐必定也是痛苦难挨,痴心托付的人,心中竟然没有半点自己的影子?”尹风羿复又感慨! “她的爱必定太过激烈,得不到的便要毁灭,丁香的死,她也是不甘的,她要把三个人都牢牢地嵌在这个铁三角中,让谁都不能解月兑!” “琚儿琚儿,本王早就从了你,你就不要为难小王,本王的心本王的人都是你的,只要你能让小王粘在你的身边,不离不弃吧!”尹风羿摆出一副好怕好怕好怕怕的表情。 “让我考虑考虑看看!”凌琚歪着头思考,口气是难得的顽皮。 “吃干抹净想不认账吗?谁来还我一个公道啊?”大声地嚷嚷,唯恐方圆半里以上的人听不见。 又羞又恼,凌琚急急地去掩尹风羿的口。 “娘子啊,你就给为夫的一个名分吧!”尹风羿还在嚷嚷。 凌琚本想堵住他的口,可是尹风羿左挡右闪,一时难以得手,只好换了个方式,“全襄阳的人,不过是一夕之间,都知道你襄阳王的名节败坏在了小女子的手里,所以……” “所以,你一定会给本王一个交代的对不对?”尹风羿自信满满。 “所以你的名节也不怕继续地被破坏下去!”说着,便迅速地跑开。 猝不及防的尹风羿没有防备,被她跑月兑了,一大串的威胁从他的口中逸出,但是凌琚才不管呢! 第十一章 又起风云(1) 日已黄昏,橘红的暮色映着天光,热闹滚滚的街市上早已褪尽了白日里的繁花,临街的店铺也都悬上纸灯。 “油——爆——豆腐——干——”小贩沙哑的吆喝声传得长长。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之快,让卖豆腐干的小贩以为是错觉。 揉揉眼睛,小贩继续吆喝:“油——爆——豆腐——干!” 八月早已经过了,九月便有秋天的凉意了,襄阳城里秋风渐起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闻襄阳城怪事连连,襄阳王不思政务,耽迷,立即上京领罪,不得延误!”宣旨的太监面无表情。 大咧咧地接过圣旨,顺手扔到了一旁,尹风羿的好性情没有受丝毫的影响,“偏劳公公,公公鞍马劳累,请好生歇息!”例行公事的寒暄下,送走僵着脸的公公,尹风羿用手指头挑起圣旨,透过圣旨,仿佛想透过圣旨看透皇帝老哥那张捉模不透的嘴脸。 “风羿,该不会是有事吧?”担忧之色布满了凌琚的整张小脸。 “没有,大概是想起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弟弟,想与我小叙离情!”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宣召你入宫呢?” “因为,”尹风羿诡谲一笑,“他用别的方式很难如愿!”即便是用了这种方式也是很难如愿。 “那你打算怎么办?”凌琚忧心忡忡。 “不理他呗!”尹风羿无所谓地说。 “可以吗?”尽避对尹风羿是全然的信任,凌琚还有几分犹疑。 “相信我,绝对可以!”当然可以,这样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目前的任务不是跑回京城和皇帝老哥大眼瞪小眼,而是要着手准备婚礼的相关事宜,然后生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女圭女圭来玩玩。 “不过呢,只是需要一个托词!”尹风羿眼中有算计的光芒,婚期让他的琚儿一拖再拖,眼看就要遥遥无期了。 不过可惜,这并没有逃月兑凌琚的眼。 “你是说?”佯装不知,凌琚问道。 “我们成亲,这样就有了借口呀!”顺利地将计划和盘托出。 凌琚顺水推舟:“那样的话,我们便着手准备婚礼吧!” 震天响的唢呐声,也盖不住襄阳城街头巷尾的热议,今日是襄阳王和江南来的神测娘子大喜的日子,传言那神测娘子容貌堪比帝子,与襄阳王堪称男才女貌,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身挂红花的尹风羿喜气洋洋。 吉时已经到了,司仪高喊:“紫气东来,福禄常在,新人入堂,子孙绵长!” 尹风羿站在右侧,翘首以待被喜娘搀出的新娘。 并无动静。 司仪又卖力地大喊:“新人入堂,子孙满堂!” 大家互相张望,视线最终落在了尹风羿的脸上。尹风羿气定神闲,聪明如他立刻明白了,他的亲亲小娘子必然是洞悉了他小小的把戏,正在对他进行小小的报复。 新房中的凌琚心宛若吊桶,七上八下,为何司仪不喊第三声呢?坐立难安的她站在窗边,努力地想听清大堂的动静。 安静,仿佛彼时的热闹只是幻象,恐慌陡然占据了心房,慌忙地走到门边,却待用力的时候,门却应声而开。 进来的不是怒气冲冲的尹风羿,而是僵着脸的公公。凌琚轻轻地扶住了胸膛,缓和下心绪。 “不知尊驾前来,有何要事?” “恭贺王爷王妃喜结秦晋之好,恭祝两位百子千孙,白头到老。”尖尖细细的声音就像是在弹断弦琴。 “尊驾如果不嫌襄阳府肉薄酒淡,可移驾前厅,与我家王爷把酒小叙。”凌琚轻移莲步,贸然来访的公公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等她走到门边的时候,掌风过处,凌琚便倒在了地上。速度之快,凌琚只来得及扯断接近门处的韧结草。 等到尹风羿真正怒气冲冲地冲进来的时候,才发现,本来应该在洞房的凌琚早已经消失不见。 “还没有找到吗?”焦急早已经取代了怒气,他的琚儿不会逃婚的! “禀王爷,整个王府都找遍了,还是不见王妃的踪影!” “再去找,把整个襄阳城给本王都翻过来找。” “是!” 尹风羿无限心焦,却无从发泄,只能在房中来回地踱步。侍卫们也尽数被迷倒,根本就不知道凌琚被何人掠走。 尹文尹武很快就回来,道:“禀告王爷,襄阳城里的所有茶馆,酒肆,客栈,都悉数被找过,并没有发现王妃的踪影。” 尹风羿腾地从椅子上站起,“都已经搜遍了?” “是!” “蓉儿,你家小姐可曾与别人结怨?” “我家小姐铁口直断,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得罪过人!” “再去找!”尹风羿的心跳得好像要跳出胸膛。 蓉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在房中坐立难安地等待,忽然发现:“咦,这韧结草怎么断了啊?” 尹风羿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草!”口气有些迁怒。 “不是,我家小姐说过,这种韧结草坚韧无比,要想像这样地扯断,必须得用指甲嵌住才能扯断!” 尹风羿这才注意到这小小的韧结草,如果这是凌琚扯断的,琚儿想要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家小姐到底被带去哪里呢?”蓉儿哭哭啼啼,“要是被那些和神测娘子有过节……” “你说什么?”尹风羿暴喝一声。 蓉儿吓得眼泪都倒流了回去,“我说——说——神测……” “好了,别说了,草字,草字,能拆成草头,日,还有十字,这些能说明什么?”尹风羿顿时陷入了沉思,“速让尹文尹武回来!”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但是尹风羿即便是有尹文尹武,还是不能看出草字的玄机。 “王爷,你确定是草字,而不是韧字,或者是结字?” “不错。”他和琚儿心意相通,这个草字是一定的。 蓉儿笨手笨脚地又在纸上写下个草字,字形偏长。 “等等。”尹风羿看着长长的草字头发呆,“这个草头,倒是有几分像九字,似九而失形,又有十全之数,还有日字,莫非是……” 尹风羿眯着眼,吩咐道:“去看看别院的公公还在否?” 回复很快就来了,如大家所料,公公早已没有了踪影。 尹风羿焦灼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他应该知道的,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抢他襄阳王的女人。 被掠走的凌琚安静地坐在美人椅上,呆呆看着瓶中的鲜花失神,这里的鲜花几乎时时有人更换,前日是墨菊,昨日是紫菊,今日换成了若朝霞的红菊,算来也是三日,不知道他可知她的下落。不知道她留下的痕迹他是不是能看到。 “弟妹,住得可否习惯?” “民女给皇上请安!” 酷似尹风羿的脸,虽然含着笑意,却有种不容人忽视的压力。 “你是风羿之妻,便是朕的弟妹,何必如此多礼?” “凌琚不敢托大!” “听说弟妹身怀异数,铁口直断,可否为朕测算上一字?” “江湖虚名而已,皇上如若不弃,权当是消遣!” “盼字,盼归的盼字!” “请问皇上所测何事?” “测算我心中挂念的人是不是会留在我的身边?” “盼者,分目也,形似神进,彼此气血相通,但是一左一右,近若咫尺,不得相见,但是相互守护,终生不变。” 皇帝的脸色不变,只是口气更加的轻柔。 “皇上有何事吩咐?”凌琚提高了警惕,皇帝与尹风羿血脉相通,即便是性格迥异,但肯定是有其相似之处。 “这皇宫弟妹住得如何?” “美仑美奂,极尽华美!”斟酌了下字句,凌琚答道。 笑意加深了几分,“弟妹可愿意在此常住?” 凌琚淡淡一笑,“皇宫虽美,但是雕琢之气未免重了些!” “那朕便在宫外为你与风羿再建一处别院,可好?” “凌琚何德何能,怎能生受?” “就造在梅林里好了,风羿幼年时常随着朕在那里玩耍!”皇帝仿佛没有把凌琚的声音听在耳里。 “皇上,王爷所想就是琚儿的心头所想!”彼此都是聪明人,话不必点得太破。 “只要你肯留在皇宫,风羿也必定会留下!” “王爷与凌琚尚未成亲,皇上未免太过看重凌琚了!”凌琚淡淡提醒。 皇上这次笑出声来,脸上严峻的线条倒是柔和了几分,“风羿为你驱姬散妾,以此明志,一生只要定你一人。这份情意,便就足够他留下!” “既然如此,琚儿就更不会勉强王爷!”抬起头,凌琚直直地看向了皇帝的眼中。 “绫罗绸缎,华宅美屋,金银珠宝,你都不恋栈?” 轻轻浅浅的笑声从凌琚的嘴中散开。 皇上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绫罗绸缎何异于麻布,不过是为了蔽体,华宅美屋不过是为了容身,只要是有情,饮水便可饱足,这富贵荣华又有何恋栈之处?” 赞叹之色悄然浮现,皇上又问:“只要你劝说风羿,留守京师,朕便放你归去与风羿完婚!” 凌琚看向红菊,那菊花必是名品,晶莹剔透的花瓣,层层地散开,半晌道:“王爷如同这红菊,离了山野,怎么还能如此的鲜活?” 想起弟弟无拘无束的自在模样,皇帝不由气苦,“倘若朕要你在劝说风羿留下和永远离开风羿中选择一样呢?” 凌琚亦如刚才般淡然,“恋上鸟,便给他天空:恋上鱼,便给他大海,我恋上的是高山上的巨松,既然不能给他土壤,又何必化作藤蔓,让他踟蹰难前呢?” “风羿正值盛年,倘使你离去,你不害怕他另觅新欢?假以时日,必然会忘了你的存在!”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要是王爷快活,凌琚别无所求!” “即便是他爱上了别人?” “皇上,树上的枝叶,相属相连,相亲相爱,叶子落在地上,树便绽了新芽,并非那树枝薄情寡义,只不过是轮回使然,但是树叶还在树枝上时,枝叶是一体的!” 皇帝烦恼地皱皱眉,这女子怎么比风羿还难摆平呢? 信念一转,皇帝换了一副面孔,“好一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婬,贫贱不能移的神测娘子!不愧是风羿选定的女人!” “皇上谬赞了!”凌琚平板一礼,面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既然是这样,朕便勉为其难地留你在宫中,直到风羿答应朕的要求!”兜兜转转,皇帝坚持他的想法。 凌琚失笑,“您还不明白民女的心迹吗?” “明白,不过不试上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凌琚啼笑皆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凌琚与王爷本来都是皇上的子民,任凭皇上处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不过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只恐揣测错了圣意,失了偏颇,那真的是凌琚的罪过了!” 皇帝并没有言语,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凌琚依旧凝视着红菊,脑海中却是交错着那张酷似皇帝的脸,思念的藤蔓无比真实地缠绕着。他,有没有看见她留的记号?想起他那气急败坏的光火模样,她的心竟然有些不合时宜的得意! 第十一章 又起风云(2) “看来我那皇帝老哥对你真的不错,要不然你也不会乐不思蜀!”斜兀里响起的声音,有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她笑着捶捶头,过度的思念竟然引发了幻念。 “琚儿,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 凌琚咽了咽吐沫,她何止是听出他的声音,还能听出了他口气中的不满与醋意。急切地跳起,凌琚四处地探看,只是没有发现想象中的身影。 沮丧地捞起美人觚中的红菊,没精打采地扯掉一片花瓣,扯掉又一片花瓣,“他来了,他没来,他来了,他没来……” 尹风羿实在隐忍不住,从遮蔽身形的梁上跳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拥抱着爱人,得意洋洋地看着已经呈现痴呆状的琚儿,顺便帮她扯掉剩下的所有的花瓣,轻声道:“他来了!” 愕然过后是大喜过望,喜极而泣地环住了尹风羿,未及开口,热烫烫的泪水便滚了下去。 安上了尹风羿的脸廓,凌琚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温度,哽咽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吻去凌琚脸上纵横的泪痕,心中所有的烦躁与不安,顿时化为乌有。 想起琚儿和皇上的对话,尹风羿顿时觉得心花朵朵地绽放,幸福把他们包围住。 贝了勾嘴,尹风羿加重了拥抱的力道。 “从襄阳到京城,我换乘了三匹好马,不眠不休,哼,如此的辛苦,就是来瞧瞧我逃跑的新娘!” 凌琚自知理亏,把头深深地埋在尹风羿的臂弯里。 恍然想起他的问题,尹风羿颇为吃醋地问道:“琚儿,你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竟然还发笑!” 凌琚并不答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 尹风羿看她半天没有回答,怀疑地从怀中拽出这只小鸵鸟,却发现怀中人面色酡红。看到琚儿的表情,尹风羿心下了然,“在想我对不对?” 凌琚大力地摇头。 尹风羿轻声诱哄道:“告诉我,琚儿在想什么?” 凌琚抬起眼,眼若秋水,“我在想,你肯定是会来寻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你九百二十两的银子呢!” “九百二十两,不尽然吧!”尹风羿打横地抱起爱妻,“若加上此次的逃婚,加上了本王的劳碌奔波,加上本王的心力交瘁,你欠本王的何止是白银千两?” 被放置在床上的凌琚不安地问:“那还欠了多少?”心中暗暗祈祷,尹风羿千万不要狮子大开口。 去掉身上的衣物,尹风羿赤身覆上了凌琚的身子,“很多很多,多到这辈子你不仅要呆在我的身边,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凌琚别开了眼,努力地忽视他精壮的身子,小声地辩白:“我明明是被掠走的,不是逃婚!”好热,身子好软,像是要化掉。 “是不是逃婚都没有关系!”尹风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都来得太晚了!”尹风羿忙忙碌碌地褪去凌琚的衣裳。 “可,这是皇宫啊!”忍不住地出言提醒。 “又何妨?” “可……”凌琚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是啊,如此缠绵的夜,是不用语言的,因为任何话语,都会在这浓情蜜意里,化为乌有。 帐中不尽的风流,散落在地上的红菊红艳依旧,散发的缕缕菊香,和这房中无尽的浓情相得益彰。 卯时已过了,两人仍旧在床上困顿。 “襄阳王妃今早尚未进食?”下了早朝的皇上刚刚知悉此事,难道那个女子如此的烈性,竟然想要以死明志?!急匆匆地赶往凌琚的住处,如果这个女子有个三长两短,风羿必然会发狂。 “不仅没有进食,王妃还将自己反锁在房中,奴才们不敢贸然地进去!” 禀告间,皇帝已经到了凌琚的住处,推门,却发现果然是如人所言,门已经被反锁了。 “来人。”唯恐出事的皇帝喝道。 随侍在侧的侍卫躬身出列,门“轰”地被踢开。 “弟妹?”皇帝探询声先行传入,却没有了下文。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状况,他朝思暮想的风羿,呃,不,风羿的头,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尔等退下!”迅速明白状况的皇帝果断地喝道。 “我尚且不知,皇兄口齿竟能退化到这个地步!”尹风羿气定神闲地嘲谑。 “羿弟回宫,为何不先知会朕?” “皇兄不要冤枉风羿,我可是大摇大摆地进来的!”只不过是大摇大摆地从城墙翻进来的。 皇帝看到尹风羿理直气壮的表情,笑问:“羿弟,难道是要警示朕,这王宫的守卫,太过薄弱吗?” 这时,棉被蠕动了一下,凌琚露在外面的头颅钻进了被窝。尹风羿紧张地为她掖了掖被,昨夜的缠绵太过激烈,大概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羿弟,你与弟妹……”纵使傻子都能看出眼前的状况,为了打破眼前的尴尬,还是问道。 不理会他话语中的打趣,尹风羿一本正经道:“既然皇兄唤她为弟妹,她便是皇上钦点的襄阳王妃,既然是圣意,风羿又怎么敢违逆?” 皇帝啼笑皆非,“朕的圣意何其多也,怎么不见羿弟一一遵从?” “择其善者而从之,圣人的话风羿也不敢违抗!” 皇帝哑口无言,一时无言以对,良久,“羿弟,朕在乾月宫中等你!” “好!只是劳烦皇上移驾前,把门外的侍卫一并带走!” 微微的停顿,“嗯”字方才飘起。 等到皇帝的脚步声远不可闻后,尹风羿望着被中的人,拢起她的发,放到唇边细细碎碎地吻着,却发现了凌琚的睫毛轻轻地颤动, 尹风羿坏心地袭向了她的腋下,果然,凌琚被痒到,笑起。 凌琚慌张地拉高了被子,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何必呢,昨天晚上,你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我看过,都被我吻过,现在才想起来遮盖,是不是晚了点?”尹风羿撑起了手臂,坏坏地调侃着自己的娘子。 凌琚的脸比煮熟的虾子还要红上几分,但是被子仍然拉得高高的。 “肤若凝脂,凹凸有致……”看看他的手,尹风羿故作一脸意犹未尽。 “你能不能转过头去?”并不理会尹风羿恶意的逗弄,凌琚红着脸要求。 “娘子之命,小生自当遵从!”遵从遵从,只是遵,未见得从嘛! 凌琚探到亵裤和亵衣的位置,肚兜早已被他撕裂。从被中模出贴身衣物,凌琚放下遮蔽用的被子,正待把这些衣物穿上,却发现本该回过头的尹风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手忙脚乱地想把衣物穿上,谁料,越忙越乱,本来不复杂的衣服,全部纠结在了一起。 利落地帮她勾落碍眼的衣物,尹风羿涎着脸凑过来,“琚儿,你好羞哦!” 凌琚任命地滑回被窝,并且转过头去,不理会他恶意的调侃。 尹风羿从善如流地也滑进了被窝,轻轻地舌忝着她的肩头,“我们既是夫妻,还有什么好羞的?” 凌琚干脆用被子掩住了脸,“就是羞嘛!” 尹风羿不得不把手伸进被窝中不安分地游移,“琚儿你这么羞,我们怎么能生小宝宝呢?” “宝宝?”凌琚红得如同苹果的脸,主动地从被窝中钻了出来。 “对呀,男孩像我,女孩像你的宝宝!”尹风羿小心翼翼地诱哄道,“我们可以一起唱歌,一起玩耍,每天呢,我们都吃你亲手做的五毒宴,我们还会去寻野菜,你还可以教孩子测字,我可以教孩子验尸……” 凌琚已经心神俱往,在脑海里勾画美好的情景:“春天时我们在紫藤的香气里看天上的星子;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泛舟,拾取莲蓬;秋天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去瞧漫天的红叶;冬天的时候,我们让雪花落在我们的手心里……” 看到她已经沉浸在美好的想象里,尹风羿不得不努力地拉回话题:“就我们两个人,琚儿,如果只有我们两人,琚儿,风羿会寂寞的哦!” 白了他一眼,凌琚道:“我们会有宝宝啊?很多的宝宝!” 尹风羿趁热打铁,“可是我的琚儿好羞哦,这样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宝宝啊?” 凌琚道:“可是……” 尹风羿苦着脸道:“琚儿,人家好想当爹哦!” 凌琚略微地思索一下,忽然拉掉身上的包覆,两人的身体全部都暴露在空气之中,凌琚看着尹风羿,舌忝舌忝唇瓣,红透的小脸扬起,义无反顾地说:“那,来吧!” 她大无畏的表情取悦了尹风羿,笑问:“来吧,来什么呢?” 凌琚气急,慌张地去扯被子,被子却被尹风羿扔到地下。 他点点她的鼻头,“琚儿,你真是可爱呢!” 凌琚揉揉鼻头,咕哝道:“我想要两个宝宝——” 重新覆上她柔女敕的身子,“你想要几个宝宝,我便给你几个宝宝,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凌琚又开始觉得身子好软啊。 “只不过宝宝很重要,但是我爱你的过程,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热?热得她都想化掉! “我爱你这件事情!” 手起帐落,看来昨天晚上他做得还不够努力,没有让他的琚儿感受到他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尾声 日落融金,暮云合璧,尹风羿的身影才晃进乾月宫。 “劳皇兄久候了,尹风羿不胜惶恐!”一本正经的模样,让皇帝想起了从前。 “羿弟为皇家开枝散叶,功莫大焉,何来的惶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到贫嘴,皇家不仅是尹风羿一枝奇葩。 “皇兄如此大费周折地传召臣弟,不知有何要事?”懒得费尽唇舌地娱乐自家兄长,干脆利落地切入主题! “羿弟可知,上月,七皇弟率众叛乱这件事?” “知道,又如何?”皇家的争权夺利,最后不过只剩下血腥和屠戮。 也许尹风羿眼中的讽刺让皇帝看出了什么,他又开口道:“七皇弟只不过是被软禁,只要他不再兴风作浪,朕网开的何止一面!” “皇上圣意,臣弟不敢妄加揣测!” “羿弟,朕想让你回宫来协助朕。”皇帝急急地说道,话语中都是恳切。 尹风羿敛进了眼中所有的锐利,柔和地看定他同父同母的兄长。 “七皇弟和十一皇弟、九皇弟素来交好,九皇弟虽然身在边陲,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顾,倘使拥兵自重,朕是鞭长莫及。十一皇弟在朝中清正廉洁,在朝中颇有口碑,如若兄弟相残,朕何以自处?” “所以皇兄让臣弟回朝,监视两位皇兄?” “朕是不想再发生兄弟相残的悲剧!”皇帝为自己找借口。 “皇兄,你手上沾了多少的血腥,又怎么怕这么一滴?” 皇帝赧然,随即恢复了正常,“朕身为一国之君,自当是有所不为,有所为。” “我们兄弟十三人,现在除却了皇兄,只剩下我们兄弟四人,皇上,九皇兄自请边疆,已向皇上表明心迹,十一皇兄清正恭谨,从来不结党营私,皇上为什么还要顾虑重重?” “朕不过是未雨绸缪,防患未然!”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羿弟言下之意,是不肯回京喽!”眼危险地眯起。 尹风羿无视于他的怒火,“我是先帝贬至襄阳的,即便是皇兄贵为九五之尊,也无力回转!” “那是你央求父皇永贬襄阳的。你明明知道,皇宫里争权夺势,明争暗斗,你却自我放逐,不助我一臂之力。我是你的亲哥哥啊!”皇帝气急败坏,连“朕”这样尊贵的称呼都省去不用。 “是,是我主动远离的,因为即便是明争暗斗,皇兄也能游刃有余,不过十六岁,你便把五皇兄推到了井中……”童年的梦魇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但,他已无惧。 “你——”皇帝指向尹风羿的手指抖得厉害。 尹风羿满眼的悲怆,强自忍受着悲伤,“哥,你已经快没有兄弟了!” 原本指向尹风羿的手指颓然落下,只听得尹风羿说道:“既然父皇把江山传给了皇兄,做弟弟的自当尽力辅佐,倘使皇城真的有变故,尹风羿自当勤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丢下这句话,尹风羿大踏步地离开,这是他唯一的承诺。 皇帝望着尹风羿远去的背影,想要出声,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羿弟的那一天,他跟随父皇去练箭,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一团肉呼呼的东西,正在奋力地哭泣。这团肉嘟嘟的东西看见了他,便停止了哭泣,乌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女敕女敕的手停止挥动,继而伸向他的方向。 他也想起,在他鬼迷心窍地把五弟推进井里的时候,羿弟正在井旁玩耍,在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前,灿然一笑,那时候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光景。皇帝想着想着,眼泪就这样地流出来了,原来他还会哭,还有眼泪。 看看天,皇帝忽然想去看看他的九弟看看他的十一弟,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襄阳王正若无其事地和凌琚转回襄阳。 “琚儿,你怎么不问问我如何知道你是被皇兄掠走的?”他可是用测字这个法子找到的线索。 “因为你聪明绝顶,公公离开襄阳府,我恰好被掠走,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我被谁掠走!” “可是韧结草上的指痕?” “我走到门前的时候,本想推门,却被击倒,手恰好地碰到了韧结草……” “这样啊——” “难道你不是这样推断的吗?” “是,当然是!”这件事情,玩笑大了。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五年。 襄阳城内街头巷尾,热议的仍旧是襄阳王。听说襄阳王爱国爱家爱妻子,爱子爱女爱襄阳;听说襄阳王整日地搜罗五毒,只因他有嗜吃五毒的爱好;听说襄阳王春日里,携妻带子,去野外挖野菜烹调,时时警示自己太平年月莫忘饥馑;听说襄阳王并没有因为生活安泰而神宽体胖,而是有了新的烦忧…… 听说中的襄阳王正捧着《诗经》,对着爱妻隆起的肚子,一本正经地朗诵:“优哉游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 “长太息以掩涕兮……偭规矩而改错……” “风羿,《离骚》是不是有些沉重?” 尹风羿垮下脸,“我只是想要个正常的宝宝——” 凌琚闻言,像是想起什么,慌道:“快些念,快些念——” 王府中的一个角落,白衣胜雪的小女孩,全神贯注地解剖着青蛙,青蛙旁边,已经罹难的有野兔、老鼠、毛毛虫…… 扬起甜甜的笑靥,不过五岁的女孩,已经美艳绝伦,“总算让我给找到了,哈哈!” 爱中所有的下人心照不宣地离开了这个角落,远离热衷于解剖的大小姐,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解剖的对象,包不包括活人。 爱中还有一个角落也是需要避开的—— “福伯,测个字吧,我来测测你的寿数……” “喜婶,测个字吧,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要孤独一生……” “尹叔,蓉儿婶婶什么时候会抛弃你……” 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小男孩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只是可惜,他只会测愁忧,不测喜福,而且铁口直断更胜母亲一筹。 明晃晃的光线照了进来,尹风羿远远地瞄见一双儿女的身影,更加大声地读起《离骚》,他一定要生出一个既不喜欢验尸,也不喜欢测字的正常的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