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请指教》 第1章(1) 浮洲位于南屏郡的最南端,形状宛如一柄倒悬的剑,直插入海,是从内陆出海的最大港口。 这里四通八达,交通便利,是南部的商业重镇。同时,也是朝廷派重军驻守的水陆要塞。 兵部建海司衙门于浮州。衙内的一切事务都独立于南屏郡郡府之外,由海司统领直接呈报兵部,再由尚书大人亲自审批。 是以,人人都说南屏有两个天,一个是水上天,一个是陆上天。水陆互不相扰,也互不相融。 浮洲城的大街小巷,人们总是能够看到身着黑甲的郡守府卫军与身着蓝色海防军服的年轻兵士们大打出手。 两大衙门又均是出了名的护短。 行人遇事纷纷走避,唯恐卷入两大天的纷争里去。 这不,此刻,乐胜赌坊的后巷里,一名海军蓝衣卫又被身穿黑色府卫服的少年们截住了去路。他脸色大变,转身想逃,其中一名府卫眼疾手快,探手拎住了他的后衣领。 “陈金泳,怎么看到我就想跑呢?你不是应该很高兴见到我的吗?”少年英气俊秀的脸上满是促狭的笑。 陈金泳额冒冷汗,双眼滴溜溜转了几个圈,眼见得连赌场管事都刻意避开后巷的纠纷,他只得勉强扯开僵硬的笑脸,回望身后的黑衣少年,“霁……霁少爷……霁公子霁大哥霁大侠……” 府卫们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亦笑,“陈金泳,别说是大哥,你就算喊我爷爷也没有用。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三天之内连本带利一次还清。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你总共打了五次借据,一次都没有还。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陈金泳面色灰败,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委顿下来。虽早知郡守府向来与海司衙门不睦,但,赌徒哪有不想翻本的道理?半个月前,他在赌桌上遭遇这位霁小哥儿,也不知是不是有神灵相助,霁哥儿人长得英气,手气也特别好。那一日,海司衙门的同僚们个个输得垂头丧气。 一个赌徒最郁闷的事情不外乎就是没有本钱继续下注。 他输得眼睛通红,却也舍不得离开赌桌。没想到,霁哥儿倒是豪气,顺手丢给他几锭银子。 一来二去,他们混得熟了。陈金泳便开口向他借钱,霁哥儿也从来没有推却过,借多少给多少。他胃口渐大,借据一次比一次打得多,原以为总有一次翻本的机会。可银子没有赢回来,借据的时限却早过了。 直到三天之前,霁哥儿带着郡守府的府卫们上门来讨银子,他才惊觉,原来他前前后后加上利息已然欠下了纹银三千两。这个数目,就算他拿全部家当押上去,做牛做马也不够还哪。 陈金泳哭丧着脸,“霁少爷你大人大量,再宽限些时日,我想办法,一定想办法还上。” “还?你拿什么还?卖老婆还是卖女儿?”府卫中有人揶揄地笑。 陈金泳做声不得。 平日里,这些人便唯恐天下不乱,如今,自己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还不落井下石?恨只恨自己钱迷心窍,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上宿敌——郡守府府卫军! “不用跟他多废话了,他那么一点俸银,何时才能还得清?不如我们把借据拿去海司衙门,让副都统给个说法。” 府卫们哄然叫好。 陈金泳双腿一软,滑坐在地。除了嘴里不住口地乞求,没有别的办法。副都统平日里护着衙门的士兵们,与郡守大人不知发生了多少冲突,可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欠的是赌债,他绝不会偏袒自己,甚至还会军法处置。 他眼前一黑,只恨不能就此昏厥过去。 “陈老哥,”一只白玉似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上,“你也不用那么沮丧,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霁哥儿总是能给黑暗中的他以光明的力量。 陈金泳大喜,跪地磕头如捣蒜,“霁少爷,霁大爷,你就是我陈金泳的再生父母。如何商量?只要你开口,我陈金泳办得到的一定为你做到。” 少年嘿嘿一笑,“其实我只是跟他们打了一个赌,要请你帮个忙赢他们。” 一听打赌,陈金泳劲头十足,“没问题没问题,霁少爷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你赢了他们那帮龟孙子。” 他用眼睛横扫一遍少年身后的府卫们,趾高气扬的感觉再度回到他身上,仿佛能为霁少爷办事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 “你别高兴得太早,能做到再得意也不迟。”府卫们幸灾乐祸。 少年挥一挥手,止住了身后的冷嘲热讽,“是这样的,我跟他们打赌,说浮洲城里没有一处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那当然。”陈金泳点头。虽然他认识霁哥儿才不过半个多月,但也算见识了这少年的手腕和豪气,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浮洲城里最高贵的去处也不过就是郡守府,他既然是郡守府的府卫,自然也是去得的。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难倒这位霁小哥儿? 莫非是……海司衙门? 陈金泳掂量着,若他真要去海司衙门逛一圈,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如果显得太容易了,又似乎不值三千两银子。 要怎样才能将这个人情做大做足,收取到最大的利益呢? 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不曾想,少年的一番话直如惊雷一般劈了下来,打了他一个趔趄。 “什……什么?你要去海司衙门的水牢?” 水牢!那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海司衙门,说起来其实就是缉拿海盗的衙门。浮洲交通便利,来往商船多如天上繁星,这也滋长了大批亡命之徒来此据岛为王。 浮洲海岸最猖獗、势力最大的海盗当属有“海神”之称的龙天! 陈金泳面现难色,摇头再摇头,“不不,水牢是绝对进不去的。” “看吧!我说找他这个窝囊废没用吧,他自己能不能进去还是个问题。霁哥儿也不在乎输这几百两银子,大伙儿拿了银子一道喝酒去。明儿个咱哥们帮你去海司衙门讨债,每人还可多分得几百两。”一名府卫踹狗似的踢了陈金泳两脚。 他闷哼两声,痛得直皱眉头,却也不敢反驳半句。 三千两赌债,还不清是死,但若贸然带了外人去水牢,将那人关押之处泄露了出去,同样也是一个死。 横死是死,竖死还是死。总归是月兑不了一个死字! “陈老哥,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少年蹲来,目光平视,英挺的双眉之下是一双微微带笑的眼,仿佛如此令陈金泳左右为难的一件事,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你带我进水牢,是怕担不起这个责任。可是,我不过是进去瞧上一眼,半刻也不多留,马上就走。我只要能大概说出水牢的形状摆设,让他们几个服气,这件事就算完了。你不说,我们不说,谁会知道呢?” “你……你当真只在门口瞧一眼?” “千真万确。” 陈金泳默然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摇头道:“霁哥儿,我信你,但我信不过他们。” 少年回头,那几名黑衣府卫们讪讪然举起手来,“我们发誓,绝不会将霁哥儿去过水牢的事情说出去,若有违背……” “被海神的大炮轰个四分五裂,尸骨无存。”少年笑嘻嘻地接下话头。 府卫们面面相觑,但仍是硬着头皮将少年的话复述了一遍。 无端端提到海神大炮,这些在浮洲城内混了多年的老兵们都有些莫名的不安。 陈金泳却仍在犹疑不决。 “这样也不行?”少年双眸如星,似笑非笑,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其实水牢那种地方,肮脏污秽,我一点也不想去。不过我要的只是一个赢字,哪怕只是几百两的赌注我也要赢。你若助我,这三千两借据就是你的,非但如此,此次赌注的赢利也全部归你,我分文不取。但若你不肯,我也不勉强,借据我会分给郡守府的弟兄们,谁有本事收到钱,银子就归谁,到时候你别怨大伙儿将整个浮洲城闹个天翻地覆。至于水牢么……” 他说一句,陈金泳的眉头就狠狠地跳一下,说到最后,他终于撑不住大声喊起来:“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少年背转身子,唇边隐隐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若说浮洲城最隐蔽最神秘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所在,除了海司衙门的水牢,则别无他处。浮洲城的居民们都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深入地下,凿石为壁,引海水倒灌而入,终年不见阳光。 石壁上插着巨大的火把,松脂燃烧时的黑烟长年累月在室内飘荡,如不散的冤魂。 作恶多端的海盗们在被送上绞架之前,会在水牢里度过自己最后的余生。 陈金泳提着一盏风灯,影子般走下一级一级台阶。青石板砌成的台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的身后,是亦步亦趋的霁哥儿。少年的神情慵懒闲适,仿佛兴之所致、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他暗暗心定。 霁哥儿果然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并非志在水牢。 他默默数着脚下的阶梯,数到第一百零九级,轻轻跺了跺脚。阶梯右边的石壁咯咯响了起来,像是转轴之类的机关被启动的声音。 少年暗自挑了挑眉。 水牢设计之精巧,只在入口处便让人惊叹。若不是有陈金泳带路,就算让他找到这条隐蔽在蜿蜒山路之间的石阶,也会沿着石阶一直走下去,而错过了真正的入口。 机关开启,石壁之上赫然出现一条窄道,漆黑狭长的窄道内灼面扑出一股燥热的风,混合着腐肉长时间浸泡于水中的酸臭味,令人欲呕。 少年微微色变。 陈金泳心情大畅,积压了几日的窝囊怨屈之气,此刻,都借由水牢内的狰狞残酷发泄出来。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凭着一点祖荫,手头有几个臭钱,便在浮洲城里大摇大摆,作威作福。 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以为水牢是能随随便便拿来取乐的地方么?吓,也被吓个半死。 如此想着,顿觉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充满了飘飘然的满足感。 走出逼仄的窄道,眼前陡地一亮。 火把的光亮映照出石室的简陋。两名守卫看到陈金泳身后的少年,微微有些吃惊。 “我的脚崴了,走不得山路,让我侄子背过来的。”陈金泳在桌案上放下一个食盒,然后,提了剩下的食盒一拐一拐地朝里走,顺便还不忘嘱咐身后的少年,“你就站在这里,不要乱动。” 霁哥儿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石室往下,又是一排长长的石梯,石梯两旁像是一个一个囚室,石门洞开,黑黝黝的室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仿佛一个一个张开大嘴的兽,蹲踞在暗影里,等待着择人而噬。 脚步声一直在往下,渐渐地,似乎能听到水声,漫过脚背,在鞋底踏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霁哥儿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是那里了,不会错。 他扭头看着两名踞案大嚼的守卫,摇了摇头。 “你做什么?”一名守卫察觉到异样,猛地抬起头来。但,已经迟了,石壁上的火把被一阵怪异的风扑灭了,四周一片黑暗。 耳边似隐隐有呼啸的风声袭面而来。 软鞭? 守卫一惊之下镇定下来,一人拉响了石壁内的铜铃,另一人抽出腰刀揉身而上,与软鞭缠斗起来。 石壁中的铜铃一端系在水牢里,一端系在山顶的哨台上,哨兵吹响了铜号,一长两短,响亮的号角声直冲霄汉,惊动了城内的居民,纷纷驻足,相互打探。 第1章(2)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听号声,好像是有人劫牢。” “劫牢?”行人神色恨恨,“又是那群海盗?” “嘘。听说这次被抓的是海神号的副船长,龙天啸最得力的部下。海神不会轻易罢休的。” “你怎么知道?水牢里关了什么人,官府一向都是讳莫如深。” 说话的男人愣了一下,“我就是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对呀,本来是如此机密的事情,自己怎么会知道的?似乎是无意中在茶楼里听到的,可茶楼那样的公开场合,谁会拿这种事来闲聊呢? 想不明白。 男人抓抓脑袋。 行人反过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没事的没事的。水牢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更何况,山顶的号角一响,漫山遍野都是官兵,海神在海上称神,到了陆地上,无风还能起浪么?” 围聚在一起的城民们神色稍安。号角声声里,两大衙门的官兵们迅速集合,奔向出事地点。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与众人反向而跑的少年。 豹子一般,逆风而行。 少年跑到码头,一脚拐进了最大的一家船行。 老板娘站在油光锃亮的乌木柜台后面,听到檐铃一响,抬起头来,见到是他,又继续低下头去算账。 少年自走到内室的门帘边,一手撩开青布帘,一面回头冲老板娘做了个鬼脸,“老板娘,你鬓边的香雪兰真新鲜,是费老板今晨才摘下来的吧?” 老板娘下意识地抬头抚了抚鬓角,风韵犹存的面容上绽开一抹似羞似喜的红晕,“啐,小鬼头,就你眼尖。” 少年大笑一声,掀帘而入。 老板娘想了一想,追着他的背影喊:“平安号就停在码头上,马上要启航了,你若要出海,那条船是最快的。” 少年脚步一顿,又返身朝外跑,经过老板娘身边的时候不忘道了一声谢。 老板娘莫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 平安号是一艘商船,属于浮洲城最大的船行费记船行。此刻,它停靠在码头上,全副武装,如一艘即将远征的战舰。 来往于瀚海的商队们都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一般的海盗是不敢动商队的,但若是遇上海神,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少年拉住一根揽绳,“嗖”一声荡到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看见他,面露喜色,“嗨,小谢,你又出海?” 少年搓手,跃跃欲试,“是啊是啊,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但还不等水手们回答,他已熟练地帮忙大伙儿起锚升帆了。 在年轻船员们轻快愉悦的欢笑声里,在蔚蓝的天空之下,白云的影子宛如大海深处的精灵,时而游离,时而欢舞,簇拥着庞大的平安号驶离港口,乘风破浪,一直向前、向前…… 平安号出了浮洲港,将船首向着西方行去。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夕阳将海天相接之处渲染成一片霞光流丽的嫣红,碧蓝的海水之上宛如披了一层绯红色的轻纱,青蓝、碧蓝、橙黄、绯红……由近及远,波光潋滟的大海俨然已成落日下的调色盘,变换着绮丽的色泽。海船劈波之处,翻腾起白色的水沫,海鸟在船舷边低徊浅唱。 小谢躺在甲板之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胸前的衣襟敞开着,露出像豹子一样结实的胸肌。他的样子似乎是睡着了,一名水手从舷梯爬上甲板,倒头躺在他的身边,“唉,累死了。” “做了什么那么累?”小谢转过头来,笑觑着身边的同伴。 “咦?你没睡着?” “本来睡着了,被你吵醒的。”小谢悠悠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流云聚散,离离合合,无止无歇。 水手哀叹:“我哪有你那么好命?攀上费老板那么阔气的朋友。只要你上船,不管是去哪里,船资全免不说,还包吃包喝。要是我能像你一样,一辈子要我呆在船上都行。” “你现在不想一辈子呆在船上?” 水手一愣,继而笑捶了小谢一下,“吓死人,你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费老板?要是费老板问我,我当然说想,船就是我的家。可是若要我说心里话,谁又想一辈子在船上飘来飘去没个着落?”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黯然。 浮洲城里的居民,多半都是以船为家,壮年男子成年累月在海上漂泊,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他的妻儿家小便守在城里日日眺望,既担心海上的风暴,又担心会不会遇上海盗。也许那个撑起一方天地,护卫着这个温暖的家的伟岸的男子,就此就被海水吞没,一去不回。 小谢猛地坐起身来,“你在这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去帮你做。” 水手大喜,“就知道你躺得骨头都痒了。哪,等会开饭的时候你帮我送个饭去底舱就行。” “底舱有人?”小谢疑惑地问。 水手撇撇嘴,“听船长说,是费老板亲自交代的,今日一早平安号就在码头上等着,本来说是有十几个人要私运出海,可是来的却只有三个人。” 商船偷运人出海,几乎算是浮洲官府默认的事情。不过价格昂贵,按人头算一个一千金,船行得一半,官府得一半。 所以水手说起只有三个人时,未免有些泄气。 不过小谢却听得分外留心。 “那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上船的时候个个受伤不轻,一上来就躲进底舱,催着开船。其中有个老头儿,脾气极为火爆,从上船到现在,骂骂咧咧的一直没有停过。” “另外两个人呢?” “一个凶神恶煞,还有一个倒是长得清清秀秀的,不过看起来受伤最重,一直没有说话。” 小谢沉吟片刻,忽然笑道:“你猜,他们会不会是从水牢里逃出来的逃犯?” 水手唬得猛一下坐起来,“不会吧?” 商船私运别国的国民,或是本国想要出海冒险的流民,不想浪费时间办理出海证的,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所谓有钱同赚,有福同享。 可是,若是私通海盗,那便是杀头的大罪了。 私底下,也不是没有传言,说费老板与海神之间是有生意往来的,海神罩着费记船行的船队,是以打着费记的船号出海是最安全的。 但,那也仅仅只是传言罢了,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怎么不会?你不记得开船之前,山顶上的铜号吹得有多么急么?那是有人劫牢的信号。” 水手的脸色阵青阵白。 正自思疑不定之际,船速竟然陡地慢了下来。他们扑到船舷边向前张望,前方,蔚蓝色的海防巡察舰打着旗语迅速靠近。 “要搜船吗?”水手喃喃自语。 小谢拍了拍他的肩,“别怕,也许只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一般是不会查底舱的。 两船慢慢靠近,甲板上搭起了跳板,海防舰队的士兵们一个一个上得船来,连船长都被带到甲板之上。 “似乎不是例行检查……”水手靠近小谢,面孔吓得煞白。 他话音还未落,却见到小谢如一只敏捷的海鸟般攀着船舷边的绳梯荡了下去,身影一闪而没,从舷窗外跳进了下层。 水手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平安号底舱。 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落日余晖透过不曾开启的舷窗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线里四散飞舞。 舱内的空气并不好,既闷且热。一批又一批躲在底舱偷运出海的私民们,在这里留下了各式各样的气味,充塞其间,置身于此便像是被困在一个正在发酵的坛子里,异常难受。 霁月靠着舱壁躺着,黑色的衣襟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块。右臂好似已经断了,痛得她直咬牙。 看来还是小瞧了水牢里的两名守卫,若不是豹子接应得及时,她的两条手臂大概都会被废掉了。 “我们的人都死了?” “是的,跟着我们一起进山的,还有分散在码头接应的,一共有二十来人,都没有跑出来。”豹子回道。 霁月默然不语。 “他女乃女乃的,老子跟海死衙门的龟儿子们势不两立。”身材高大,发须灰白的老人跳起来吼。可是才跳到一半,又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得他一阵龇牙。 霁月和豹子对视一眼,又一起扭开头去。 “月丫头,别难过了,咱们弟兄们过的就是刀口浪尖上讨生活的日子,他们跟着你出来,送了命也不会有人皱一下眉头。只是,我们兄弟一人的命,将来,要他海防军十人的命来抵。”老人狠狠啐了一口。 他本是行伍出身,靠的就是战场上的蛮勇。这一次,被海防军用计,击沉了五艘船,本人更是被活捉,这可说是他生平第一大耻辱。 如今,一旦月兑困,口头上的便宜是必定要先讨回来的。 “海叔。”豹子迟疑了一下,“其实这一次我们动手,是瞒着老爷子的。” 龙四海愣了一下。 “老爷子的意思是,接受官府提出来的条件,将您交换出来。” “呸!”老人激动起来,“那些龟孙子能提出什么好条件来?我老头子就是死在砍刀之下,也不会向那帮龟孙子低头。老子贱命一条,死就死了,算得了什么?”老人用力拍着胸口,拍得狠了,牵动伤口,猛地咳嗽起来。 霁月皱了皱眉,“海叔,您伤还没好,养着些吧。” 老人边咳边朝霁月竖起拇指,“小月是好样的,不愧是海神的女儿,咱们和官府世代为敌,断然不能为了我这个糟老头向官府低头。咱们拼死一战,能活着回去是造化,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威威风风。”老人似乎是想笑,末了,却叹了口气,看着男装的少女,“可惜,你为什么不是男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豹子却警觉地站了起来。 “不好。船速慢了,似乎有很多人上了船。” 他提刀而立,高猛壮实的身子如铁塔一般面对着舱门。 同一时间,舱门被“嘭”的一声从外面踹开了…… 第2章(1) 一艘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向暗蓝色的水面。夜色一点一点临近,如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边缓慢地推移过来。 小谢和豹子一人持一条桨,奋力向网中划去。 霁月歪靠在艇上,从船头跳到艇上来这个不大的动作此刻几乎能要了她的命,冷汗止不住地往外淌。从断臂之处传来的痛楚让她几欲昏厥,可她却硬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他们还远没有月兑离险境,她必须保持清醒。 “你很不错。”小谢赞许地向她点点头。 霁月瞪他一眼。她身边的龙四海猛地蹿起来,圆弧形的弯刀卡住了小谢的脖子,“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帮我们?” 弯刀的刀柄在老人手中颤抖着,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了身体的整个重量。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绝对的自信,在这名陌生少年做出反抗之前,一刀切断他的咽喉。 “你也知道我是在帮你们?你这样举着刀不嫌辛苦,可我划起桨来却很不方便啊。”小谢苦笑着眨了眨眼。 少年的滑头让龙四海有些恼怒,他打算给他一点苦头吃,却被霁月轻声喝住了。 “海叔。” 龙四海心虽不甘,却还是收刀坐了回去。 “不管你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你若带我们躲开了追兵,便是对海神有恩,即便日后你成为我们的仇人,这份恩情,我们还是会记住的。”霁月缓慢地说,疼痛让她几度停下来喘气,却还是断断续续地将这段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小谢击掌,“好!要的就是这一句话!我为海神冒险,自然是要求回报的。好比两年之前,我救过费老板,如今,我在他的船上白吃白住,那也是我应得的回报。” “你救过费……安?” “当然。我救过他,他欣赏我,我跟他是过命的交情。其实,说句实话,我也不完全是为了要你们的回报,你们如果在平安号上被搜出来,费老板总也会被牵连进去,我也是为了船行里的人着想。” 龙四海哼了一声,容色却慢慢缓了下来。不过是个油腔滑调,想从中捞点便宜的毛头小子,在海上亡命讨生活的,多的是这样的人。 一次冒险,若能换来一生富贵,倒也值得。 只是,说到月兑险,似乎还为时尚早。 “你们看!”一直闷头划桨的豹子忽然指着平安号的方向。 船头掉了过来,船尾的大炮正对着他们的小艇,一排挺着火枪的海卫军将乌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糟糕,被发现了。”小谢用力一撑,小艇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了出去。夜色渐浓,火枪不易瞄准,但无论小艇划多么快,还是在大炮的射程之中。 “轰”的一声,炮响。墨蓝色的海水震动了,泼出滔天的巨浪,小艇在浪中打着漩儿翻滚。 “豹子。”霁月用一只手抓住船舷,剧烈的摇晃让她脸色惨白。一个大浪打过来,她的身子便如一只被淋湿了翅膀的风鹞,在风雨之中飘飘摇摇,岌岌可危。 豹子回过头来。 “拿我的长枪,瞄准炮手。”豹子毫不迟疑地扔掉船桨,从霁月腰间掏出一管样式奇特的长枪。那枪,枪管极长,射程应该比一般的枪也要远一些。 “你们要做什么?不要乱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逃得更远一些,才能让船长不那么为难。”小谢道。 没有人听他的话,豹子横过左臂,右手握枪,枪管就架在手臂之上。 小谢急切间挥桨横扫豹子的腰月复。 小船朝一侧猛地倾斜过去。 龙四海闷吼:“小子!你敢捣乱!” “我不是捣乱。你们想一想,我们这样近的距离,炮弹为什么会打偏?船长有心放我们走,我们再不走,就会被海防军看出端倪,会连累船长的。” 豹子被无端挥了一桨,暴怒着扑过去跟小谢滚成一团。 小船在海浪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如沧海之一粟。 “我们不管什么船长,敢对我们开炮就要做好吃枪子的准备。”霁月猛地站起来,抬脚踢起跌落在船板内的长枪,凌空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接住,单臂举起了长枪。 小谢骇然看着这个貌似文弱纤秀的姑娘,瞧她稳稳持枪的动作,力气竟然远胜粗犷蛮悍的豹子。 枪声与炮声同时震响。 平安号上骚动起来,炮弹落在比上次更近一些的海域,直沉入水,又“嘭”的一声在水中轰然炸响,水底荡起的潜流将小船推上了浪尖,又狠狠地摔了下去。 “不好,小月落水了。” 随着龙四海的一声暴吼,整条小艇被巨浪掀翻,倒扣了下去,咸涩的海水霎时灌了满嘴满眼…… 在海上有目的叫航行,无目的叫漂泊。 “你再乱动,右手臂就真的废了。”小谢用力抹一把脸上的水。 在海上漂流了一天一夜,双脚总算落到实地。 可放眼四顾,这无名小岛之上除了礁石还是礁石,似乎比泡在海里漂流好不了多少。瀚海临近浮洲港的这一带海域,像这样的无名小岛多不胜数,面积不大,涨潮的时候被隐在海水之下,落潮的时候才能看见。第一次出海的人远远从船头望过来,看见小岛在海面上升升降降,便会以为看见了传说中的鬼岛。 小谢回头苦笑,“现在好了,你们就是为了争一口闲气,船弄翻了,我们就等着涨潮的时候一起见鬼去吧。” 霁月趴在一块礁石上,半边身子还浸在海水里,黑色的长发随着海波的荡漾起起伏伏,如一团墨色的水藻。 小谢一惊,伸指轻轻触了触女子冰冷的脸颊。 没有一丝动静,纤长的睫毛如两扇密密匝匝的帘子,遮住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他心头一紧,手指又迟疑着往前递了一寸,伸到鼻翼之下,微弱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指尖,被海水泡得起皱的皮肤霎时泛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原来是晕过去了。 小谢松了一口气,抽回手来。断了一只胳膊,又受了几处剑伤,还能在海上飘流一日一夜,到此刻方才月兑力昏厥,这样的坚毅,便连寻常男儿也是不如,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海盗精神?如杂草一般顽强,如岩石一般坚硬,如大海一般永无止息。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露出深思的神情。 趴在礁石上的霁月轻轻哼了一声,小谢回神,才发觉她似是极为辛苦,连在昏厥中牙关都是死死咬着。 他叹了一口气,手指在她的断骨处模了两下,还好只是月兑臼,他一手握住肩胛,一手握紧手臂,“咔”一声将臂骨推了上去。 霁月一声痛呼,痛醒过来。 “你做什么?”声音是恼怒的,可神情却分明透着一股虚弱无助。 小谢望进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我并不想死,可你害我要死在这里,你说,我能做些什么?” “我们并没有要你带我们走。” “是!你们的确没有要求。你们大可以等在舱底,等那个头大无脑的男人将海防军一个一个扔到海里去。”面对霁月的固执,小谢笑到无力。 霁月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之意,垂了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自顾自喃喃说:“不错,我们本来可以不必走,大家本来可以……死在一起。”她的声音如拍岸的海水一般,“嘭”的一声砸上来,而后裂成千千万万片。 小谢只有苦笑,看来他冒如此大的风险,还真有人不屑领情。 他站起来,望着远天的流云。天空沉默,流云聚散。 “这一次跟着我出来的弟兄,本来有二十多个,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了。”霁月挣扎着,抱膝坐了起来。 小谢本来想提醒她,等到傍晚涨潮,他们一样无处可去。但,忽然看到她明亮如星子般的眼眸里无处掩藏的脆弱,他话锋一转,低低地说:“龙四爷和豹子兄都是吃着海水长大的人,哪个没有经历过比翻船更凶险的风浪?你相信他们会死在海里吗?” 霁月转头,淡淡地看他一眼,“在海上亡命讨生活的人,生在海上,死在海里,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逃月兑的命运。” 小谢怔了一下,苦笑,“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霁月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垂下头去,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她的脸。 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让他难以忍受。 于是,他漫无边际地寻找着话题:“你们当真是海神的人?那位龙四爷当真刚从水牢里逃出来?你们原本搭乘平安号是要去哪里?” 霁月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满都是敌意,“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小谢唬得向后跳了两步,“我可没想打听什么秘密啊。就刚才那些,海防军登上平安号的时候,船上哪个不是传得沸沸扬扬?我去底舱找你们的时候,隐隐约约还听到龙四爷和豹子的几句对话,说海神本来是要和官府达成某项协议的……” 小谢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赶紧转了话题:“再说,好歹我还救过你,帮你把月兑臼的手臂矫正,不算一个恩人,总也能算半个了吧?” “半个……恩人?”霁月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小谢挠挠头,“我救你出来,你还是要死在这里,所以……不能算是一个恩人。” 霁月愣了一下,忍俊不禁笑出来,“既然是半个恩人,那么我先把你劈一半,一半供着日日朝拜,一半丢去海里喂鲨鱼,可好?” 小谢也笑了,“好!有什么不好?好歹还可以留一半身子领受香火,总比现在被大海囫囵吞了去要好。” 霁月有些不以为然,“你那么想死?” “我不想死。就是这片大海,还有很多地方是我不曾去过的。往西走,那里有无数风情迥异的小国,听说,有君子国,有女儿国,有大人国,还有小人国……往南走,有传说中的风暴之眼,如果有不畏死的勇士穿越它,便可以到达光明幸福的彼岸。” “光明幸福的彼岸?”霁月“嗤”一声笑出来,“你见过风暴之眼么?你知道对岸是些什么么?在特定的时候,风暴之眼并非不能穿越,只不过……”霁月皱了一下眉,却并没有说下去。 小谢也不追问,二人之间开始了又一轮沉默。 第2章(2) 过了一会儿,霁月幽幽地说:“其实也许,我爹是对的。” “你爹?” “我爹是龙天啸,海叔是我爹的同族兄弟,我姓龙,叫龙霁月,你可以和豹子一样喊我小月。”霁月笑了笑。 小谢警觉地看着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就像你所说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再说,如果我们再想不到月兑困的办法,或者我的新月号再找不到我们,你就会死在这里,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我死,你也活不了。”小谢没好气的。 可是——新月号? 他知道这艘船!那是仅次于海神号的令商贾和军队谈之色变的海盗船。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清秀俊逸的女孩儿,竟然是新月号的船主。 那么,那艘著名的海盗船是否已经在附近海域搜寻他们的踪迹? 小谢极目远眺,沧海茫茫,水天一线,大海如最温柔的情人的手,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只等着潮涨的一瞬,将它拥抱吞噬。 然而,蔚蓝色的天宇之下,哪里有半条船的影子? “没有办法联络到新月号,礁石岛上草木不生,不能点火传信,我们在海上又飘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飘错了方向。我看,还是只能坐以待毙。”小谢摊了摊手。 虽然现实是如此的残酷无情,但他还是不得不说出实情。 “未必。” “你还有办法?”小谢怀疑地看着霁月。 霁月眨眨眼,这个动作总算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些少女的俏丽与活泼,“听过月圆之夜,风暴之眼开启的传言么?” 小谢蓦地僵住了,“今夜……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开启风暴之眼。 只有最勇敢无畏的决心和最虔诚无私的信念,才能穿越眼之风暴,到达光明幸福的彼岸。 这是流传于金碧国最古老的传说之一,由此而衍生的民间故事多不胜数。然而,有名有姓,能记录在册的事件却一个也没有,或者说,能活着走出风暴之眼的人,一个都没有。 夜色渐临,天边一轮圆月将海天之间照得亮如白昼。 振动先是从脚下开始的,灰白色的礁石海岛,此刻,仿佛得了寒热病一般,不停地打着摆子。然后是海水,整个海面都振动起来,像是海底藏着一面巨大的鼓,被巨人的一只手敲响了,振波覆盖了整个瀚海。 “来了。”霁月猛地站起来。 小谢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些不可思议的变化,若是夜晚在海上航行的人,看到这里,一定会以为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海市蜃楼。 可是,霁月的表情那般凝重,再加上小时候便听过的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说,小谢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传说中的风暴之眼,在极南的南方,可现在看来,它就在瀚海之上,随处可见。 天地猛地在眼前裂开一道缝,从那道缝里喷吐出熊熊的火焰,滔天的巨浪,黑色的毒瘴……甚至还有形状怪异的猛兽,身形巨大的飞鸟…… 霁月猛地握住他的手。那股力量让小谢不由得又是一阵苦笑,这小小的身躯里到底蕴藏着多大的生命力? “看见那艘打着赤幡的船吗?我们要偷偷地爬到船上去。” 霁月的话音才落,从海水裂开的缝隙之中,驶出一条通体黝黑的大船来,只有船上的旗幡是赤红色的,一只展翅的黑鹰绣在旗幡之上,在空中猎猎飞舞。 “这是……幽灵船?” 近两年来,来往于浮洲港的商旅中流传着一个可怕的传言——“宁遇海神,莫见幽灵。” 海防军曾经组织了几次海上围剿,都不曾触到对方一片幡角。也有人曾经怀疑,所谓的幽灵船,不过是海神的故弄玄虚,将海军的注意力转移到莫须有的假想敌上去。 “原来,幽灵船是藏在风暴之眼里的。” “别说了。快!”霁月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软索,索上系有倒钩。她拉着小谢跳进水里,在水中游了几圈,悄悄接近船尾。 长索抛了出去,在船舷上钩得结结实实。 “抱紧了。”小谢一把将霁月负在身后,双手并用,攀着长索如猿猴一般敏捷地爬上了高高的甲板。 “你有做海盗的潜质。”霁月一边收起长索一边斜睨着他笑。 一脚踩上结结实实的船板,小谢全身放松,整个人以大字的形状躺在甲板之上,“我要是做了海盗,海神就没饭吃。” 霁月扬眉,踢了他一脚,笑,“是吗?要不要先打赢我再说?” 小谢哀鸣:“小姐,好歹你也是个女人,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提打打杀杀的?真煞风景。” “浮洲城里倒是有很多大家闺秀,大概听到‘海盗’两个字就会吓晕。” 小谢状甚严肃地想了一想,“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这个时候是个淑女跟我一起爬上了幽灵号,估计我的身边会多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啐。就你那样,还指望着能保护淑女呢。” 小谢嘻嘻地笑,“我这不是指望龙姑娘你来保护我么。” 霁月白他一眼,顺着舷梯走了下去。 “喂喂。”小谢喊了两声,不见霁月回头,只好一个挺身跳了起来,跟着她也下了舷梯。 “别以为幽灵船上都是幽灵,你自己小心一点。”霁月回头警告他。 “这艘船到底什么来头?”小谢紧跟在龙霁月身后。可是,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船上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呢? “这就要从风暴之眼说起了。”霁月漫不经心地说,“传说,穿越风暴之眼,便可以到达光明幸福的彼岸,其实,并不是这样的。风暴之眼是用神力设下的一个结界,可以说,和国界的作用是一样的。” “国界?祈台关?”本能地,他想到了金碧国与北蛮交界的边塞小镇。 霁月看他一眼,“你还知道祈台关?看来,还不仅仅只是个不学无术、头脑发热的冒险分子嘛。” 对于如此明显的嘲笑,小谢只是耸了耸肩。 空荡荡的船舱内,不见一个人影。霁月皱了皱眉,快步向驾驶舱走去。 “你的意思是……风暴之眼的对岸是另一个国家?” “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另一个大陆,大陆上有许许多多国家,最靠近浮洲海域的这个国家叫做赤国。” 小谢想到那面赤色的鹰旗。 “近两年,赤国内忧外患,饿孚遍野,国内一些极端分子便将目光瞄准了风暴之眼。他们从军队中挑出精锐士兵,在神使的帮助之下,强渡风暴之眼,在我国沿岸烧杀抢掠。”霁月忽然讥讽地牵了牵唇,“可笑,那些住在浮洲城高墙大院内的蛀虫们,却还以为都是我们海盗所为,整天叫嚣着如何剿灭我们,却不知,真正的危险来自光明幸福的彼岸——赤国。” 小谢容色震动,半晌,才道:“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半年前,我们救过一个赤国人。” 小谢默然。 驾驶舱就在眼前,舱门紧闭,霁月竖起左手食指,在唇边轻轻摇了摇。 贴耳静静听了一会儿,门内全无动静。 霁月轻轻吁了一口气,“都死了,看来真是一条幽灵船了。” 用力撞开舱门,驾驶舱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身材都比金碧国的人要矮上一个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极为痛苦,似是正忍受着极端残酷的折磨。 “都死了,这一次,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忍受风暴之眼的侵袭。” 小谢蹲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些身着赤色黑鹰服的船员们,“他们是死于风暴之眼?” “不错。每一年,真正能穿越风暴之眼到达金碧国,又能活着回去的人,寥寥无几,若不是这样,赤国早就举国来侵了。” 小谢点了点头,“他们既然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做这样密集的尝试,相信离最终的目的已经不远了。” 霁月叹了一口气,“你现在应该明白,我爹为什么不惜向官府投诚吧?只是,愚蠢的官员们怎么会放过我爹呢?怕是不等我爹上岸,刑场上便已经竖起了高高的绞架。” “你说得没有错,他们确实是这样想的。”小谢亦长叹一声。 二人都不再说什么,朗月疏星之下,苍茫海面之上,一条黑色的幽灵船打着赤色的旗幡,掉头驶向海神盘踞的蛰龙岛。 第3章(1) 蛰龙岛。 是一个半圆形的岛,中间凹进去的弧形部分是上天赐给他们的最隐蔽的港湾,临近海滩,极目是大大小小的礁石,形状各异,星罗棋布,成了天然险地和屏障。 是以,即便海防巡逻舰远远望见蛰龙岛,也看不到停泊在岛内的海盗船。看不见,便不会轻易绕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礁石险滩,他们只会在海上不停地巡查,却找不到海神真正的巢穴。 霁月站在岸边一边突出的孤崖上,望着费安的商船缓缓驶进弧形的港湾。 浮洲城的居民们都猜对了,费安与海神之间的确是有些渊源的。然而,他们又全都猜错了,费安的船队与海神之间并没有商业来往,他的船本来就是属于海神的,商业联会的大老板费安,其实,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海盗! 想到这里,霁月无声地笑了起来。 如果小谢知道这一点,他会是什么表情呢?那一日,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她又怎么会一枪打爆自己人的头?在平安号被迫开炮之时,她也不过是配合船长演了一出戏,被一枪轰烂的不过是炮手头顶上的帽子而已。 如果小谢知道她在骗他,又会怎样呢? 然而—— 霁月笑得眉眼弯弯。 像他那样对海盗没有偏见,还肯施予援手的人,可真是不多见呢。 “小月。” 霁月回头,见龙四海在崖下向她挥手。 “什么事?海叔。”翻船虽是意外之错,但好在没有酿成大祸。海叔和豹子都先后被接应的新月号救了起来,唯独她和小谢,越漂越远,若不是遇见穿越风暴之眼的赤幡船,后果不堪设想。 霁月有瞬间的恍神。 猛然间听得龙四海道:“大哥让你随船去浮洲港采买。” “我去?”霁月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思过期还没有满,不能下崖。”她擅自带人劫牢,虽然把海叔救了回来,可也折损了二十多名兄弟,她被爹爹责罚,也是心甘情愿的。 龙四海摆摆手,“剩下的几天我替你受罚了,你一个小丫头,独个一人呆在这高崖之上,还不给闷死啊。去去,随费安的船队出去玩玩,回来之后你爹的气也消了,该受的惩罚也受了,两全其美。”他说着,朝孤崖顶攀了上来。 霁月还在犹豫,“可是海叔,这里风大……” “风大?有多大?”龙四海已经攀了上来,站在崖上,海风猎猎吹着他的鬓发,灰白色的头发四散飞扬,那迎风独立的姿态,仍是那样彪悍粗犷。他拍拍自己的胸口,“你海叔还没有老到吹不了风的地步。再说,你小时候哪次受罚不是海叔替你扛的?小丫头长大了,就瞧不起海叔了?” 霁月“扑哧”一笑,“既是这样,那就劳烦海叔了。”说罢,躬身一揖,等不及地朝崖下跑。 龙四海哈哈大笑,笑声顺着海风送出老远老远,“丫头,要是见到小谢,别忘了替你海叔报仇呵。” 海叔所谓的报仇,霁月是知道的。 上次,赤幡号回到蛰龙岛,作为海叔和霁月的救命恩人,爹爹设宴好好款待了他一番。因为自己在崖上思过,所以,并没有参加酒宴。不过后来听说,他酒量极大,弟兄们几乎都不是他的对手,海叔一高兴,更是醉了个上吐下泻,人事不知。 此事自然被小辈们狠狠嘲笑了一番。 海叔就寻着机会,想让霁月替自己找回面子。 然而,霁月来到浮洲城也有好几日了,人海茫茫,又去哪里寻找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呢? “月丫头,今天怎么不出去逛逛?”暮色四合,费记船行的店面内,老板娘瑾娘总是站在油光锃亮的乌木柜台后面,算着那似乎永远也算不完的账。 霁月坐在门槛上,背对店内,望着远处喧嚣忙碌的码头。 “瑾姐姐,我明天要回去了。” “这么快?”瑾娘的手停在算珠上。 霁月托着腮,显得有些百无聊赖,“该买的大米、蔬菜、布匹都买完了,再不走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瑾娘低头,“呼啦啦”拨动着算珠,“你不想找小谢了?” “我找他做什么?” 瑾娘抿唇一笑,“你呀,和小谢倒是有几分相像。要出现的时候,自己呼啦一下就跳出来了,不出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他和费大哥不是朋友吗?”霁月不解。 “他救过安哥的命,安哥为了报答他,又知道他喜欢出海游历,所以,只要他找上门来,无论他要去哪里,我们船行都会载他去。至于他住在哪里?是什么来路?我们就不知道了。” 霁月默然,半晌,悠然叹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还有人是这样生活的。” “比我们海盗更像海盗是吗?” 霁月回头,看了微笑的瑾娘一眼,“瑾姐姐,你后悔吗?” “我?”瑾娘一愣,继而失笑,“我后什么悔?” “以前,你跟我们一起在海上的时候,那日子过得多么逍遥自在,可自从你嫁给了费大哥,便整日呆在这四壁一顶的房间里,斤斤算计,锱铢必较。你不会觉得闷吗?” “闷?”瑾娘看着一脸正经的霁月,微微摇了摇头,“你还是个小姑娘,不懂女人的心思。女人一旦出嫁,便会想要一份安定的生活,海上的漂泊不再适合我。安哥带我到浮洲来落户,便是对我的一种守护和承诺。当然,”瑾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至霁月身边,与她一同看着黄昏渐临的浮洲港,“我们能远离蛰龙岛,过上现在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完全是龙老爷子的恩赐。” 霁月皱眉,她实在不明白,这样足不出户,今天重复昨天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好?可瑾娘眉间的笑容又是那样温暖恬静,根本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咦?你还戴着香雪兰?”霁月蓦地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笑指着瑾娘乌黑的发丝。鬓边,斜斜一朵兰花,开得正艳。 “是安哥带回来的,他每次去蛰龙岛,都会采几枝回来,养在清水里,可以几日不凋。”含笑的唇边蓦然染上几丝羞怯。 “还说不想念蛰龙岛?这香雪兰在岛上开成蔚蓝的一片,可在浮洲却不容易种活。”霁月有些沾沾自喜,像是触到了某个竭力隐藏的秘密。 “不过是一朵花么,拿来做头饰挺好啊,别人没有呢。”瑾娘轻轻点了下霁月的额头,转身朝店里走,依然回到乌木柜台后面,算珠清脆的“噼啪”声在一点一点幽暗下来的室内来回轻荡。 霁月无聊地看看天,又看看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离开大海的日子就是这样单调无聊,那么,她宁愿一辈子都像爹爹那样,孤独而又骄傲地驰骋于海上,做海上的无冕之王。 混乱是突然而起的,当船行的伙计丰年奔进费记的时候,霁月还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流云,由白转淡,由淡变黑;而老板娘瑾娘也还在一如既往地拨打着算珠,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老、老板娘快跑。”丰年一步跨了进来,脚步踉跄,差点撞到霁月身上。 瑾娘一惊抬头,慌乱间算盘落在地上,“哐啷”一声,算珠散了一地。 霁月顺着丰年奔跑的身影看进来,便看到一支箭,直没至羽,颤巍巍地插在丰年的背心。血,一路淌下来,淋淋漓漓,浸湿了他的脚跟。 “快跑,海防军……”毕竟是没有说完,丰年单薄的身子重重地栽了下来,压在地上,沉甸甸的,仿佛忽然之间,塌了一座山。 霁月再扭头望向外边时,耳边便听到了纷乱杂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她一闪身,飞快地关上了店门,然后径直冲入内室,从横梁上抽出两把刀。 等她一手一个提了刀出来,瑾娘还怔怔地立在柜台后面,如石化的雕塑一般,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 “瑾姐姐!”霁月低吼,一把将明晃晃的长刀拍在桌面上。 “嘭”的一声,瑾娘浑身一震,惊醒过来。 “拿起刀,跟我一起冲出去。” “不。”瑾娘猛地跳起来,拉住跃跃欲试的霁月,“你从天井后面走,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 瑾娘涩然一笑,提刀在手,“官兵既然到了费记,自然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你何苦朝枪口上撞?再说……”她的目光幽幽地扫过力竭而亡的丰年,“丰年已是如此,安哥怕也凶多吉少。他若还活着,我自然要去牢里陪着他,可万一……万一……他若是……我也绝不独活。” 霁月急得直跺脚,“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我们一起杀出去,回到蛰龙岛,万事都有爹爹做主。” “正是如此。”瑾娘从柜台后面转出来,一手提刀,一手推着霁月的肩膀,只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素来温婉恬静的少妇脸上已多了几分悍然决绝的味道,“总要有人回去报信的,你要告诉龙老爷子,他老人家对我们夫妻二人的大恩大德,我们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深恩。望老爷子万勿以我二人为念,再起争端,徒伤人命。” “你这是什么话……你要爹爹不管你们么……” 霁月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得瑾娘微微一笑道:“傻瓜,蛰龙岛上还有人比你更清楚水牢的位子吗?我和安哥等着你呢。保重,切切。” 说罢,一把将她推入后院,而店门就在这个时候被轰然击飞,裂成无数碎片…… 霁月从天井边的角门逃了出去,回头,只见一线火光冲天,整个房子都烧了起来,烈焰伴随着黑烟腾空而起,如海浪一般席卷了半边天空。 码头上的人们都被惊动了,人人奔走相告:“走水了,走水了……”梆子声空空空地敲了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幢失火的房子。 那些刀戟闪亮的海防军士们一个个面容肃立,如临大敌,怀疑的眼光如针一般扎在每一个过往行人的身上,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霁月原打算绕着墙根转到前面去,看看瑾娘到底怎么样了。 然而,才迈步,便听得“铿”然一声,拔刀的声音。 “什么人?站住!”有人大喝。 霁月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迎面一名海军卫听到动静,拔刀迎了上来,霁月两脚在墙上连蹬,人已借势越过了他的头顶,手中的刀砍中他身后的一名海军卫。可怜的人儿,因为同伴挡在身前,他甚至还没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一个照面,一名海军卫已被砍翻在地。 人群哗然。 更多的海军卫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鼻子里闻到了焦炭的气味,甚至,还有“咔嗒”一声,火枪装上子弹的声音。 第3章(2) 霁月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她手上只有一把刀,而敌人却有几十个,对方手上还有火枪。她的目光如锐利的海鹰一般在越来越近的人群里搜索着。 蓦地,寒光一闪,霁月抛边不断围过来的人,朝着一个方向猛冲过去,挡者披靡。惨呼声,叫骂声,靴子来回奔跑的橐橐声,刀剑交击声,纠缠交织于一片飞扬的血雾之中。 近了,再近一点,长刀后斩,劈落,刀锋切进皮肉……霁月一脚踢飞挂在刀尖上的海军卫。 持枪之人的面容在火光与漫天霞光的映衬之下,愈见清晰。 漆黑眉目宛然如画。 “小谢?”她愣了一下。 站在暗影里的枪手,怎么会是小谢?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她多想,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听声音像是有五六个人一齐追了上来。 她必须回头,正面迎敌,而后背…… 后背则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小谢的枪口之下。 那一瞬间,完全只能凭本能行事。虽然事后想来,总不免后怕。 霁月转身,五把明晃晃的长刀已压在了头顶。她一刀架住了两把,两腿旋风似的踢出去,绊倒了两个人,可是,第五把刀还是直直落了下来,避无可避。 她就地一滚。 耳边却听得“砰”的一声—— 枪响了! 子弹擦着她的头发,打在地上,就在那名举刀的海军卫脚边,地皮被掀了起来,尘土四溅。 那人吓得连跳了好几步才停下来,长刀月兑手而落,“铿”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愣愣的,像是被吓傻了,而后面的人似乎也被枪声震慑住了,踟蹰着不敢上前。 真是一群废物! 霁月大笑而起,拖着小谢的手,飞一般跑远了。 “小谢,这次又要谢谢你了。啊,对了,你姓谢,叫什么呢?是不是也叫谢?连起来就是谢谢!要不然,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我都要谢谢前?谢谢后?”滴血的长刀已经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里了,霁月背着手,在海滩上走来走去。 这是离浮洲港不远的一个小渔村,因为地处偏僻,滩石又多,大船不易靠近,是以,官府虽有禁海令,但仍有渔民趁夜驾船出海捕鱼。 “你确定要从这里出海?”小谢望着暗蓝色的海水,一双深眸如落入水中的星子,虚缈得不可捉模。 “爹爹定然还不知道费记船行的事情,若我不能如期回家,岛上一定会派人来船行催问,岂不是会落入官府设下的圈套里?” 小谢默然不语。 霁月叹了一口气,停下来,与小谢并肩望着夜色中的大海,潮起,潮落,“费安是五年前带着瑾姐姐离开蛰龙岛的,那时候,我想不明白,独自在望断崖上站了一夜。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赖以生存的大海,到憎恨我们、害怕我们、骂我们是强盗的浮洲人中间去,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那你心里是不是也同样鄙视、憎恶着浮洲城的居民呢?” 霁月偏头,望一眼深思中的小谢,坦白说:“我不知道,我在海上出生,在海上长大。你去过我们的海岛,那里不能生产粮食,更不能长出金银,我们要生存,要不饿死,不向不可预测的风暴和海啸妥协,就必然要劫掠。”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你们不是也有劫富济贫的说法吗?” “劫富济贫?”小谢也笑了,像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你知道什么是劫富济贫?” “就是打劫富户的钱财,拿去给贫苦的人用。”霁月一脸骄傲与得意,“我们海岛上的人就是贫苦人。我们不需要侠盗来救助我们,我们自己劫来自己用,是不是穷人的榜样呢?” 小谢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失声笑出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劫富济贫?” 霁月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海边咸湿的空气,“我并非为自己辩解,说海盗其实有多么伟大。只是,我们原本就与居住在陆地上的人不同,他们视我们为贼寇,我们又何必一定要融入其中?官府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剿灭我们,为什么爹爹反而想要与他们和解?为什么瑾姐姐会羡慕他们的生活,想要融入其中?” “你爹的想法也许是对的。只不过……” 太迟了! 小谢的嘴张了好几次,却始终不知道如何对龙霁月说。 这个生于大海、长于大海的女孩,他要如何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 海面上终于出现一条渔船的影子,远远地,从海天交界的水平线上趁着夜色,缓缓地划了回来。 是晚归的渔民吧? 霁月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喂。这里这里!” 她经常从这里出海,是以,渔民们大都识得她,她出手豪阔,又善言谈,样子长得清秀俊气,一时扮男装,一时着女衫,让这些祖祖辈辈以打渔为生的村民们叹为观止。 大伙儿都唤她“小月儿”,那天边的月亮可不是同她一样?时圆时缺,时男时女。 “大叔!大叔!是小月儿!小月儿在这里!”小船划得慢,霁月等不及地喊。 船上的人终有所动,船头直直一线,朝这边划了过来。 “这船……”小谢觉得不可思议。霁月的花样总是层出不穷,上次的赤幡船已经让他震惊震动到震撼了,这一次,她居然想用一条只能在近海捕鱼的渔船出海,她是到了山穷水尽、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呢?还是……另有所图? “没事的,我只要到了海上就有办法找到我的新月号了。”霁月自信满满地说。 她望着夜色下的那条船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里充满了焦切的渴望……却没有留意到身边那个男子眼里深沉的愧疚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小月!”渔船上,一名男子的身影渐渐清晰。剃得短短的头发,像是和尚的光头慢慢长出青髭的样子,宽宽的肩膀,壮实的体魄。 那不是—— “豹子?”霁月愣了一下。此时此刻,豹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船离岸还有十几米,豹子忽然弃了桨,涉水奔了过来。 “小月……” 她从未见他如此惶急,一如那一天,她在海上捡到他时,他抱着挂着赤幡的旗杆,身边是与他一同历险,却再也不会醒过来的同伴的尸体,在海上漂浮了七天七夜,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也是这样沉痛、迷茫。 “出什么事了?”霁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夜晚沁凉的海风里,瑟瑟发颤。 不会的。 不会有什么事。 大约是豹子贪玩,又怕爹爹知道了,所以才偷偷模模地从这里上岸吧。看!龙霁月,豹子都被你带坏了呢。 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瞪着在海水中跑得跌跌撞撞的豹子。 蓦地,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 霁月心头一紧。 夜风里送来男人哽咽的声音:“毁了,全毁了……”豹子就那样趴在海滩上,头整个地埋进水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什么毁了?”霁月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下个瞬间,她已冲了出去,将豹子用力从海水中提起来,“你说什么毁了?” “蛰龙岛!官兵包围了蛰龙岛!他们到了岛上,我们的人都还在睡梦里。几十台大炮对着海岛轰了整整一天,逃出来的人没有几个。” “我爹呢?我爹怎么样了?” “海神……海神……” “我爹怎么样了?你说啊,快说!”霁月厉声摇晃着他。 “他……他……老爷子身中六枪,死也不投降,不上官府的绞架。” “轰——”天上仿佛有雷劈了下来,打得她眼前阵阵发黑。霁月松开手,任豹子庞大的身躯再度跌进海水里,水面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砸了她一头一脸。 好咸。是海水还是泪水? 无声滑落。 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的爹爹,那个海上的神话,怎么能就这样消失?他是她心目中无与伦比的英雄,如高山,如日月,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坍塌? 她身子一软,整个人扑跪下去,对着茫茫苍苍的大海,无声悲泣。 第4章(1) 无处可去的龙霁月和豹子被收留在小谢的宅院里。这个举动对于浮洲城的居民们来说,无异于是自个儿找死。 官府正在满城搜查海盗余孽,谁家窝藏,论罪,当与海盗同诛。 霁月抱膝坐在床头,月色透过镂空的窗格泄进来,铺了一地银晖。远处,高楼上隐隐约约的歌舞之声散在夜风里,疑真似幻。 这一切,是多么的不真实。 从未有一刻,她像现在这样,怀念海浪的声音。那夜色下起伏的波浪,浪深处,人鱼的歌唱,这些,以后都没有了么? 还有爹爹,慈爱而威严的爹爹……前程往事在这一刹那涌上她的心头。过往欢笑的时光,那些责骂,那些宠爱,那些骄傲,那些泪水……都不再有了吗? 六枪!豹子说,爹爹中了六枪! 如今想来,每一枪都似乎打在霁月的身上。疼痛,牵扯着心脏,随着一呼一吸间的每一次跳动,蔓延全身。 “小月。”房门被无声地推了开来,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她没有抬头。 借着月光,黑影来到她的身边,在一步之外站定,“你猜得没有错。” “那么,”霁月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付了三倍的船资,今夜子时可以出发。” “呵,”霁月轻笑出声,笑容里满是嘲弄的味道,“看来,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呵……” 谢府。 夜深风冷,一灯莹然。 灯下,白衣的男子提笔沉思,久久,仍未落下。 “这么晚了,还在给谁写信?”微微敞开的窗扇外,探出女子微笑的容颜。她双肘搁在窗台上,手里握着一管圆筒状的竹管,在手心里转啊转。 小谢抬头,看到是她,微微一愣,“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不习惯?” 话一出口,蓦觉不妥。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又怎么会习惯?于是搁了笔站起来,想要走到窗边。 “不要过来!”霁月在窗外笑,“你再走过来,我就不客气。” 小谢并不当真,“如果你睡不着,我可以陪你说说话。”刚刚遭逢巨变的女子,会不会被刺激到心志失常? 他有些忧心地蹙紧了眉,想要更近地察看她的状况。 “我说真的,你再往前走两步我就吹了。”霁月将竹筒放在嘴边,威胁说。 “别闹了。”小谢脚步不停,一步,两步……却听得“噗”的一声,竹筒里射出两枚钢钉,一枚打灭了桌上的油灯,一枚……毫不留情地射穿了他的肩膀。 血,在瞬间湿了他的衣裳。 他终于停下脚步,似猛然惊醒又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霁月手上拿着的,原来是盗贼惯用的一种吹筒,长长一根竹管,可以吹出迷烟,也可以吹出喂毒的暗器。 不过这枚钢针,应该是没有毒的吧。 白衣上赫然是颜色鲜红的血。 触目惊心。 “我警告过你的。”霁月凉凉地笑。吹筒仍然放在唇边。 小谢低头,沉默下来。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呢?”笑容在唇边变冷,慢慢凝结成冰,“可我,曾经那么信任你。” 她信任他。就连在众敌环伺的时候,她都可以毫无保留地背对着他的枪口。如此的信任,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双眸如簇着两团火,烧得她的眼睛涩然作痛。 “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随着这声声厉问,“噗”的一声,又是两枚钢钉疾射而出。 一枚向上,一枚向下。 向上的擦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瞬间没入无边的黑暗里,而向下的那一枚则直直插入他的脚趾,穿过指缝,将靴子牢牢钉在地上。 感觉右耳一凉,小谢苦笑着模了模耳朵,模到满掌鲜血。 “你为什么不躲?难道你以为我会同你一样,仅仅只是将子弹打入地下吗?”霁月的身体发着颤,吹筒在她的手上不停地抖。 那个时候,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原本是想先将敌人身后唯一的枪手打倒。火枪的缺点是打一枪便要上一发子弹,若是一枪不能中,她的机会就来了。可是,当她看到持枪之人居然是小谢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生死存亡的一瞬间,她对他,毫无怀疑。 可这样交付生命的信任,换来的却是什么? 是毁天灭地的背叛。 不可原谅! “你打在地上的那一枪,原本是应该打在我身上的,对不对?你本来是要向我开枪的,对不对?” 那一枪,擦着她的头发,打在地上。 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海卫军不在他需要费时装子弹的时候一拥而上呢?她甚至笑骂他们是一群废物。可没有想到,真正的废物其实是她! 一直都是她! 她瞎了眼,蒙了心,竟然将披着人皮的恶魔看成朋友,带他回蛰龙岛,还让费安的船送他回家。 可他,转眼就出卖了她。 出卖了蛰龙岛,出卖了船行。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 霁月恨声道:“你不要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海卫军的副都统府!豹子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你到底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他说,要带她们回他的家。 其实,却是带他们去了副都统府! “我没有骗你们。”小谢抬眸,目光和她对了一下,随即错开来,“这里,的确是我的家。而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向你开枪。” 沉默。空气里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噼里啪啦地烧。 血在烧! “你!副都统?”霁月哑声。多么不可置信。 她原以为,他不过是贪图官府的赏银。如今看来,却似乎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她的。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小谢淡淡一笑,“我姓谢,却不叫谢谢。” 听到“谢谢”这两个字,霁月脸上的肌肉仿佛是被一条冰冷的蛇咬了一口般,惊跳了一下,脸色瞬间刷白。 他居然还有胆量说?! “听过靖安王吗?” 霁月抿着唇,不动亦不答。 小谢自顾自地道:“靖安王是本朝开国皇帝赐给大将军谢铁衣的爵位,世袭罔替。每一代靖安王的职责就是保护王朝疆平海靖,百姓能安居乐业。” 霁月仍然毫无反应。 小谢苦笑,“听起来是不是很威风?而现在这个威风凛凛的靖安王就是我爹,我的名字叫做谢慕骁,现领海卫军副统领之职。” 霁月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震动。 他……居然是王府的少爷!是海卫军的副统领!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对立的。 他做的,是在他的立场上非做不可的事情。 而她龙霁月,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知道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是人质。这意味着你手上的人质会更有价值。”谢慕骁笑得惨淡。 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霁月脸上有瞬间怔忡的表情,有一点隐痛,一点茫然。然后,他觉得后脑一痛,天旋地转中,霁月的面容模糊成遥远不可及的一团混沌,瞬间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豹子甩掉手上的木棒,一手拔掉钉在地上的钢钉,一手将昏迷的谢慕骁负在肩上。 “走吧。”他对着窗外的霁月说。 霁月看一眼半边白衫染成血红的谢慕骁,沉默着扭开头去。 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半个浮洲城,来到阒静无人的码头上。白日喧闹嘈杂的浮洲港,在夜幕下褪去繁华景象。风,吹着浮云掠过,那港口,显得分外寂寥。 “不对劲。”太安静了。 偌大的港口上只有孤零零一艘船。 “不好,中计了。” 霁月回头,可是已经迟了。 号角声吹了起来,大街小巷都仿佛震动了,人潮如蚂蚁般蜂拥而出,占据了屋顶、街道、高墙、窄巷……以及通往海面的所有通道。 天网恢恢,无处可逃。 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你们逃不掉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若要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海神就是你们的榜样。” 他不提海神还好,提到海神,霁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再也按捺不住,软鞭“刷”地从腰间抽了出来,鞭梢如蛇一样甩到男人的脸上。 “啪。”在他右颊抽了一记。 男人料不到霁月这样凶狠,吓得连退几步,退到人群后面,这才扯着嗓子喊:“还不给我拿下?” 他连喊两声,却没有一个人听令而动。 正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发现那个结实得像铁塔一般的汉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那是谁?” “回大人,那是谢副统领。” “赫。”男人倒抽一口凉气。连谢慕骁都被他们抓住了?还好刚才自己退得快,要不然那凶巴巴的女海盗还不将他也一鞭子给卷了去? 第4章(2) 这事情可有点难办了。 男人抓头。 放走海盗虽然不妥,可是,若谢慕骁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怎么回京城跟王爷交代? 前一阵子还听说,谢家七公子高中状元,被公主看中,招了驸马。在皇上跟前是红上加红,他有几个脑袋敢跟靖安王府作对? 罢罢罢,还是谢二少的命比较重要。 男人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一众海军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登上了停在码头的唯一的那艘船。 船是豹子雇来的没有错,但在这种非常时期还敢出来做生意的,自然也不是寻常的商船。 然而,看到这等阵势,船上的两名水手还是震惊得连眼珠子都弹了出来。 “还不开船?”豹子一声吼。 两名水手吓得赶紧从甲板上溜了下去,船终于扬帆起航。 才不过几天而已,再次站在甲板之上,却好像已隔了一生一世。蛰龙岛上那些欢笑的时光,遥远得已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霁月站在船尾,看着船离港口越来越远,岸上的火把渐渐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惘然之间,真有点天上人间的错觉。 “在想着,有朝一日要以怎样的方式回到这里?” 不用回头,霁月知道,说这句话的人绝不可能是豹子。 “你是不是还想再被打晕一次?” 身后,回答她的是“嘶——”一声,裂帛的声音,他在包扎伤口?那么,豹子呢?是去驾驶舱监视那两名水手了吗? “我们现在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在你想用暴力解决问题之前,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暴力? 谢慕骁居然跟她讲暴力?在他们用大炮夷平蛰龙岛的时候,怎么没有谁来跟她讲是否用了暴力? 霁月的手紧紧抓着船舷边的栏杆,紧得指节都已泛白。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要对你说。”他走过来,站在她的身后。海上,夜来风急,吹得她的长发纷乱地飞舞。陆地已经看不见了,船正以迅疾无匹的速度驶向辽阔的海域。星星在天空上寂寞地眨着眼。 “对不起。”他说。 他居然跟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能把爹爹还给她吗?能给她一个完好无损的蛰龙岛吗? “你住口!”霁月倏地回过身来,瞪住谢慕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你记着,你现在的身份是俘虏!俘虏!” “豹子!”她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他去帮忙开船了。你放心,我这些话能对着衙门里的统领说,也能对着你说。说完之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霁月从没见他如此郑重地说过话,在她的眼里,小谢是个随意而又散漫的人,万事不上心,却又天南地北万事都通晓。后来,虽知道是他出卖了蛰龙岛,却还是始终无法将他与卖友求荣的卑鄙小人联系在一起。及至听他说,他竟是王府的公子,将门虎子,忽然沦落为她手上的人质。可怎么看,他还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小谢。 说话时带点满不在乎的样子,笑容里有一些随和、一点不羁、半分狂傲、半点谦逊,唯独不曾有严肃与正经。 是以,她一时竟怔怔地忘了反驳。 “这件事从一开始来说并没有错……” 没有错吗?霁月低头,神情里有一丝恍惚。 一开始是他们抓了海叔,爹爹打算与官府交涉,以某种妥协换回被囚的人质。可她不服气,偷偷带了二十几个兄弟混进浮洲港。她出手阔绰,又是有心结交,很快便与郡守府的守卫们打得火热。 她自以为聪明,设计陷害了水牢的伙夫头陈金泳,闯入水牢救出海叔。当时虽损失了二十多名兄弟,可如今想来,还是太过容易了。 “你们是故意放走海叔的吧?借以探查蛰龙岛的位置。”她真傻呵!从一开始,就中了敌人的圈套而不自知。 “其实,我最初是怀疑费安与海神勾结,他的船每次出海,我都要上去瞧一瞧,可没有一次让我瞧出破绽。” “所以你们来了一招引蛇出洞?” “是。”声音里带了一丝叹息的意味,“本来是这样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会有后来一系列的意外。船会翻,我们会漂流到礁石岛上,最意外的是,你让我看到了赤幡船,让我知道在风暴之眼的对岸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另外的天地,还有野心勃勃的国家对我们的陆地虎视眈眈。我发现,靖海,并不是平息几个海盗就算做到了的,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赤国。” 霁月冷笑,“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蛰龙岛呢?还是在你的眼皮底下破灭了。剿灭一伙海盗,当然比抓获赤国的军人要容易得多。呵,我差点忘记了,副统领大人在出门之前还在写公文呢。是不是要为自己歌功颂德?一个蛰龙岛可以为你的升官发财之路添几块砖?加几片瓦?” 谢慕骁忍耐地皱了皱眉,他不能反驳,也无话可以反驳。无论他说些什么,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结局是如此鲜明惨淡地摆在他的眼前。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 霁月对他的恨,对他的怨,他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他心里何尝不是有恨有怨呢? 那一日,从蛰龙岛回来之后,他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的奏章被统领程文皆私自扣留下来。王朝沿袭了几百年的规矩,重文轻武,武官始终是在文官之下。 无奈,他想到了京城的父亲。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他也要将瀚海的军情如实禀告给皇上知晓。 这一走不过才几日,人还未走出南屏郡,已听说南屏郡守首次与海司衙门携手合作,连根拔除了海上大患——海神龙天啸。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没想到程文皆还有这样一手。原以为自己不在,程文皆又一向胆小怕事,定然不敢领军攻打蛰龙岛。 可是他忘了,这样一场天降奇功,谁又不争着想要据为己有呢? 说到底,导火索还是他亲手绘制的海防图。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错,起初都没有错,可到最后,错的还是他。 无可推卸!不容辩驳! “无话可说了?”霁月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你虽然说不上是出卖什么,但,你我立场不同,始终都是敌人。念在你我相交一场,我可以告诉你,海神不会死,我们一定还会卷土重来。至于被你们抓去的那一些人,”霁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让我想想,不知道你一个人的分量够不够将他们全都换回来? “恐怕不行。”谢慕骁苦笑着摇头。 霁月挑眉。 “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霁月一惊回头,果然,黝暗的海面上,紧紧尾随着两艘巡海舰。若不是他们跟得太紧,还真不容易发现。 霁月沉下脸来。 那边,豹子也发现被跟踪了,急急从舷梯上爬了上来。 “小月……” 霁月打断他:“把这个人绑到桅杆上,让船再靠近一些。” 海上风大浪急,挂在高高的桅杆顶上,那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若是能再下一场雨,那就更好了。 霁月背对着桅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荒凉的感觉。模不着边际,无从捉模。好像一个人站在茫茫无涯的大海之上,脚下是随时会沉没的礁石岛,得不到任何救赎。 她狠狠咬住下唇。不,龙霁月,那是幻觉,是身后的那个人带给你的幻觉,他就像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可梦里带来的剧痛仍有余悸。 巡海舰上的人显然没料到海船会主动靠近,甲板上的海卫军们纷纷拔刀出鞘。 有人质在手上,看来,他们还不敢随便开炮。 霁月挑一挑眉,扬声道:“你们看一看桅杆上面挂的是什么?” “副统领?!”有沉不住气的人惊呼出声。 霁月凉凉一笑,“你们可以一直跟着我们,这没什么。不过,他可能会有点受不住。今夜风还不算大,但若是遇上刮风下雨的日子,那就舒服了。” 对面一片噤声,无人敢答言。 良久,开始有人向这边挂钩。看样子,是要强冲过来了。 霁月不怒反笑,“看来你这个人质没有什么作用啊。他们像是不管你的死活了。”她仰头,望着桅杆上飘飘荡荡的一角白衣,远远望去,像是毫无重量的样子。 她心里一个咯噔,不会是死了吧? 正自忐忑,却听得谢慕骁的声音虚虚地飘了下来:“这样没用的。巡海舰上无人做主,他们不敢后退。就算是一直这样跟着你,你也没有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霁月磨牙,“我可以杀了你。” 很轻很轻的轻笑声送入耳膜,霁月听到他说:“我死了,他们就没有顾忌了。” “大不了拼了这条命。”最可恨是这艘船上没有大炮,要不然还可以拼个同归于尽。 “你想同归于尽?”挂在桅杆上他仍能看穿她的心思,“水牢里的人怎么办?海叔、费安他们都在等着你。” “海叔……还活着?”霁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打着颤。 “他还活着,还有很多人都活着。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奇迹,属于海神的奇迹。” 奇迹?奇迹在哪里? 船被挂住了,有人搭起了跳板,有人开始不要命地往上攀。 豹子应付得手忙脚乱。 霁月刷地抽出鞭子,一鞭挥在桅杆上,“还有人再过来,我就让谢慕骁尝一尝鞭子的厉害。” 众人果然被唬住了,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纷纷退回到巡海舰上。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两艘舰艇只隔了两个船身的距离死死咬着海船,毫不放松。这样僵持到黎明,船上的两名水手终于忍不住开始叫苦。 第5章(1)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黎明撕开夜的轻纱,在东方地平线的青波碧涛之上,挣出一轮红日,霎时,一道金色的光线划开迅速移动的云幕,海面上翻腾的白沫立刻闪动着细碎的金光。 天亮了。 豹子忧心忡忡地看着紧紧尾随在后的巡海舰。 带着这样两艘舰艇,他们哪里也去不了。整整一夜,就是在海上兜着圈。莫说桅杆上的谢慕骁受不了,就是他们自己也耗不起啊。 霁月抿着唇,脸色如同谢慕骁身上的白衣一样苍白。 凉风起秋末。 整整一夜,湿冷的海风吹在身上,就像是浸满了海水的鞭子抽在身上一样,又冷又重。痛吗?她的心早已痛到麻木。所以,一定要有人比她感觉更痛更痛。 “再这样挂下去,他会死的。”一名水手怕在船上闹出人命,战战兢兢地说。桅杆上面,听说是海卫军副统领,他惹不起。桅杆下面,是凶神恶煞的铁塔壮汉,他也不敢惹。这……这可怎么办? 幸而,老天爷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舰艇之上走出来一名青年将官。 “船上的人听着,只要你们放回谢副统领,我们可以让你们自行离去。今日之事,不予追究。” “放?”霁月冷笑。 “如果我们放了他,海卫军会不会言而无信,将我们轰成肉饼?”还是那名水手,左也成忧,右也成忧。 “去把他放下来。” 豹子领命,想也不想已经爬上了高高的桅杆。对于霁月的命令,他从未表示过怀疑,哪怕现在她让他跳进海里,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赤国的军人,服从是天性。 谢慕骁被豹子抱下来的时候,整个身子蜷曲僵硬得不成人形。风干的血液凝固在衣襟上,结成痂,点点暗红,一眼看去像是白衣上生出绛赭色的疮。 “他死了吗?不会是死了吧?”水手吓得不轻。 霁月也是一愣。老实说,她恨他,打心眼里恨着他。他欺骗她,让她成为蛰龙岛的罪人。 带他去蛰龙岛的人,是她!这一生她都不会忘记,爹爹是因为自己的疏忽与轻信才会永远永远地离开自己。 可是,无论是讨厌还是憎恨,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向来都是明刀明剑,爽利痛快。只有这一次……这一次……可以说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也可以说是……责之切吗? 霁月忽然莫名地觉得烦乱,觉得——从一开始,从海卫军闯进费记船行开始,她的整个世界就颠倒了,倾覆了,再不比从前。从前,每做一样事情,她都有绝对的把握,她从容,她自信。可是现在,做什么好像都是错。 杀,是错,不杀也是错。 留,是错,放当然也是错。 可不放,又能如何?她等不起,拖不起,也……自暴自弃不起。 “把他弄醒。”霁月咬牙转身,不再去看那道苍白的身影。 豹子领着水手几乎将船上所有的棉被都拿来裹在谢慕骁的身上,又烧了滚烫的热水,不停地用手巾擦拭着他的四肢。 两艘舰艇上的海卫军鸦雀无声地望着这边。 良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谢慕骁的身子猛然一震,呛咳出声。 霁月轻轻松了一口气,看舰艇上的海卫军互相拍掌欢呼。那一瞬间,竟让她也有了一种死地回生的错觉。 唇线不自觉地微微上翘,但声音还是冷凝如霜:“人在这里,你们都看见了?我可以放他回去,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们先退出二里之外。” “什么?二里?你们如果逃跑怎么办?”将官失声。 “你不相信我,我也不能相信你,如果我放了人,你们二炮齐轰,我们怎么办?二里不过是退到大炮射程之外罢了。” 又是一片死寂。 沉默,再沉默。 看样子,那名年轻的小将自己也做不得主。一时之间,气氛胶着,僵持不定,谁也不肯退让一分。 “就这样吧。”陡然,身上围着厚厚棉被的谢慕骁扶着豹子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惨淡灰败,可神情一如往昔,带着一股让人镇定安宁的气息。 “听到没有?副统领说了,就照龙姑娘的意思办。”水手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喊。 舰艇上的人听了,都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当先那名青年将官,对着海船深深一揖。 水手欢呼一声奔去驾驶舱。 海船迅速离开,与舰艇拉开距离。 “豹子,给他一条小船,让他离开。”霁月一直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会把我扔到海里去。”到了这个时候,谢慕骁居然还有心情和力气开玩笑。不过,他说得真没错,霁月心想。她原本的确是想等海船行出二里之外,便将谢慕骁扔进海里,海卫军若是急着救人,就没那个闲工夫再来理会她们了。 可,她又是为了什么改变主意? 真是莫名其妙的烦乱! 偏偏,他还不肯放过她,“直接丢我下海吧,这样你们比较容易月兑身。” 霁月霍地转身,眼眸里像是有锋利的倒刺,“你以为你是观音菩萨?救苦救难来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你们。”谢慕骁说得那般诚恳,可是再诚恳,也抹杀不了整个蛰龙岛因他而毁的事实。 “你那么想拯救我们?那你就自己跳下去吧。不过,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伤口浸在海水里……”她的话还未说完,却看到谢慕骁淡淡一笑,毫不犹豫地掉头走向船边,然后一头跳进海里。 “扑通——” 是水花飞溅的声音。 霁月蓦然怔住。 舰艇上的海卫军顿时乱作一团,混乱之中,海船飞速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没有办法让船速慢下来,就像她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 若真能回到从前,她希望……时光停留在礁石岛上的那一刻? 还是,彼此未曾谋面时? 海司衙门。 隔着层层屋宇,各司职守的海卫军们还是能听到从衙门大堂内传来的争吵之声。自从谢副统领被海盗挟持,又放回来之后,他与统领的争吵便日日升级,从未停歇。 大伙儿想不明白,海司衙门的职责就是剿杀海盗。如今,副统领以身犯险,深入敌营,探查到海神巢穴,统领又带领着大伙儿一举灭了瀚海之上最大的隐患——海神。 这是多么大的一件功劳! 若是上表朝廷,统领升官,大伙儿发财,这不是大快人心、一举多得的一件事吗? 可是,副统领竟然一力维护海盗,甚至呈书兵部,说什么海难未靖,正是用人之时,而海神所部又早有归顺之心,望皇上明察,赦免羁押在水牢里的海盗余众,将之予以收编。 如此轻易抹杀了大伙儿的功劳,程文皆自是不允。二人奏表各有说辞,兵部委实难以决断。僵持不定之际,统领程文皆竟然擅自决定,将一众海盗枭首示众。 明日午时便是行刑之期。 这样独断专行,是前所未有的。虽说,谢慕骁是副统领,可他是王爷之子,程文皆一介文官,虽领统领之责,但向来胆小怕事,从未与海盗正面交锋,衙门内的一切事物,都是由谢慕骁说了算。 然而这一次,谢副统领的做法显然是阻碍了他的前程,兼且连南屏郡郡守的功劳也一并抹去,两位封疆大吏此刻利益所趋,矛头一致。谢慕骁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力挽狂澜于大厦将倾。 海卫军们面面相觑,半晌,俱是摇头叹息。 翌日。 初冬暖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温柔而美好地将金色的光芒洒在万顷碧波之上,朵朵白云浮在天际,岸边,几片白帆,飘在海面上,天水之间,微波茫茫。 龙霁月挤在人群中,随着人流朝西市的刑场走去。 她低着头,却无法掩住双耳。整个浮洲城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竟是比新年的时候还要热闹。 一个人的死亡,原来竟是可以让另一个人如此额手称庆! 临时搭建起来的刑场就在眼前,场外用简陋的木栅隔开了人群。台上的人一溜烟地被按跪在地,一个一个,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俱是熟极的面容…… 有人硬挺着肩,不肯低头,便有士兵举着厚重的刀背狠狠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恍若砸在她的心头。 海叔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容颜苍老而憔悴。正午细碎的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之上,落下点点星霜。 原来海叔已经这样老了。 这突来的发现,令霁月红了眼眶。 “时辰到!”高高的监斩台上,两员官吏肃容端庄。可是……没有见到谢慕骁。霁月稍稍迟疑了一下,他是伤重未愈呢?还是另有图谋? 他告诉她海叔未死,水牢里还关押着许多兄弟,是为了在这一天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顾盼犹疑间,忽听得“啪”的一声,监斩令被掷了出来。她再也顾不得其他,软鞭呼啸着飞出,将面前的木栅扫得横飞出去。 人群惊呼一声,四散奔逃,蛰龙岛上侥幸未曾遇难的弟兄们齐齐一声吼,从四面八方冲向了刑台。 南屏郡守一直绷紧的面容终于松了下来,侧头对身边的海司统领程文皆道:“怎么样?我这计策可行?” 程文皆抹一把额上的汗,连连赔笑。 这计策可是凶险得很哪,若是这群悍匪不出来劫囚,他们摆出这样大的声势,到时候,这四十多名海盗,是斩还是不斩呢? 说话间,台上台下已是一片混乱。 霁月软鞭所到之处,官兵纷纷退让。她抢到台前,蓦地,台上令旗舞动,台侧一队黑甲铁骑迅疾而至,骑兵之后,弓箭手虚引弓弦,蓄阵待发。 蓦然回首,她已与同来的弟兄们被黑甲重盾的步兵层层隔开,再难以合成突围之势。 原来,还是中计了。 霁月惨笑,手中的软鞭却握得更紧。 “小月,我们中计了!”一名弟兄惊呼,话音还未落,最后一个字吞入月复中,他的身上已同时被插入了几柄钢刀。死不瞑目! 随着声声惨呼,又是几颗头颅被血泉冲上半空。 “小月!你走!”龙四海梗着脖子喊。 霁月一咬牙,“不!”朝着黑甲兵最密集之处冲了过去。鞭梢卷起敌人手中的刀,呼啸着飞向高台,“铮”的一声插入郡守身边的木桩。 第5章(2) 郡守唬得一震,“龙霁月,你还不投降?” 又是一柄刀被卷了过来,刀光在冬阳之下发出清冷的寒光,郡守吓得脸色煞白,“射!给我射!反抗者统统就地射杀!” 密集的箭羽遮天蔽日,黑甲兵扬起盾牌,箭簇“扑扑”之声不绝入耳,腥浓的血弥漫开来,天上地下一片血红。 霁月一袭绿衫,站在如惊潮一般涌来的黑甲兵阵里,孤单微渺如风中的一叶飞蓬。潮起潮落,黑甲兵倒下去一排,又涌上来一排,此时此刻,生命如水泡般虚幻脆弱。 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程文皆手心里握了一掌的汗。 “投降不杀!龙霁月!你降是不降?”郡守更是一迭声地喊。 霁月环顾四周,面色惨然。同来的伙伴们,此刻,被擒获的擒获,剿杀的剿杀。剩下刑台上未斩的死囚们,也逃不月兑一个死字。 爹爹说得没错,宁可战死,也不降,不上官府的刑场。 那样屈辱地被压低了头颅,遭受全城万众的凌辱与唾骂。她不降,死也不降。 弓箭手终于被海卫军的火枪队换了下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龙霁月。官府显然已是不计代价了。说到底,还是黑甲兵人多,火枪一旦发射,误伤在所难免。 霁月连连冷笑,看得郡守更是一阵毛骨悚然,总觉得那长鞭随时随刻似乎就要甩到自己身上。 “射”字尚未出口,郡守感觉脖子一凉,一把短匕压在了颈脉之上。 程文皆骇然回首,见一黑衣少年,头上压着低低的斗篷,看不清脸面,哑着嗓子说:“放他们走。” 他一愣。 郡守已挣扎着挥手,“放!放他们走!” 黑甲兵如潮水一般退了下来。程文皆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少年押着郡守与龙霁月一同离去,双眉紧锁,神情若有所思。 海水那么蓝。 天高海阔,群鸥乱飞。 海船如一枚小小的梭,在泛着细碎金光的海面上破开白色的浪花,一路平稳向前。 然而,船上的人,却个个神情疲惫,眉眼沉重得仿佛再也飞扬不起来。 此刻,他们在甲板上分成两边,一边是黑衣斗笠的少年,一边是绝处逢生的蛰龙岛众兄弟。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少年,眼中有愤怒,有绝望,有不忍,有叹息……唯独,不曾有感激。 他们不会感激他! 蛰龙岛落到如此飘零凄凉的境地,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大伙儿都还记得,他初到蛰龙岛时,因与霁月同历患难,又曾救过费安的命,同是大海上纵横无忌的汉子,相逢即相识。他们一拍即合,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曾经是那样的信任与投契。 然而,转眼之间,便是他,出卖了岛上的兄弟,引来官兵围剿。 这仇,深似海! 但今日船上之人,又无不受他深恩。 虽然,海叔、费安、瑾娘等人还是没有救出来,但,若没有他,这次贸然前去营救的众人,却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恩怨两难全!唯有沉默。 沉默中,只听得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声一声,声声入耳。 良久,有人叹息一声,转身离去。然后是更多的人,与他擦肩,沉默着退回到船舱里。偌大的甲板上,瞬时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和她。 霁月不能走,亦不能退。 蛰龙岛、水牢……还有这满船的人,一肩重担都压在她的身上。 “你不怪我放走了郡守大人?”还是谢慕骁打破沉默。 压在眉眼上的斗篷被摘了下来,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一夜未眠。 从昨天听到统领与郡守合谋的计策之后,他就不曾合眼。本来,事情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兵部已发下公文,皇上派了钦差大人南下,不日将抵达浮洲,彻查此事。看看海疆之患到底是几股悍匪,还是赤国有计划有预谋的军队。 然而,没有想到,郡守居然想在钦差到达之前,将蛰龙岛上窜逃在外的余众一网打尽,然后再安一个企图逃跑的罪名,将原本押在牢中的众人也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谢慕骁力争无效,被困于海司衙门。直到午时将近,守卫松懈,他才觑个空子跑了出来。 到现在,弄成这个局面,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了?他从京城迢迢千里来到这里,驻守海关,那时候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荡平海寇,还瀚海一片自由宁静的天空。 可是,自从他与费安相交以来,这信念便不再如往日那般坚定无摧。他也曾想,这些人,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也有重情重义的一面,他们热爱大海,了解大海,更甚于从各地招募而来的海卫军。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则海疆更添一支生力大军。 及至后来与霁月的一番出生入死,再到蛰龙岛与众人醉中谈笑,更使他坚定了这一想法。 而且,他亦知道,海神原本也是有这样的打算的。 可是后来,形势急转直下,弄至如斯地步。 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错,至少,他心中有愧,对蛰龙岛这群曾拿他当朋友看待的人,他无颜以对。 “郡守是你挟来,自然由你处置。”霁月的眉间压着低低的悒郁,再不见昔日飞扬的神采。 看着这样的龙霁月,谢慕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郁、闷痛得让人喘不过气。 “放弃蛰龙岛,往西走吧。”谢慕骁月兑口而出。及至真正说了出来,他发现,其实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往西边走,去任何一个国家,置一片庄园,没有人知道你们的过去,蛰龙岛上现有的财富足够你们富足一生,去过新的生活!” 霁月挑一挑眉。 谢慕骁忙道:“我去过西边的一些国家,那里有着与金碧国完全不同的习俗,你们可以过上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至于海叔他们,你也可以放心,经此一事,在钦差大人到达浮洲之前,衙门里不会再有任何异动。” “然后呢?” “然后……” “所谓的钦差,是不是就真能放过浮洲城里人人喊打的海盗?” 谢慕骁哑言。 没错,在安分良善的浮洲人眼里,海盗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而他们,的确也是靠着劫掠来往的商船为生。 商人和海盗,是不可调和的两个对立面。 在此之前,靖安王府的谢二少,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亦没有什么困难可以让他退而却步。 初来浮洲,执掌海事,海神是传说里人人畏惧的恶煞,可他偏偏不怕,无论有多么艰险,他亦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可以荡平海寇。 可是,在此之后,他有夸天之志却不敢再言夸天之论。 世事如浮云,瞬息万千变。 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完全被自己掌控在手中的?别说现在钦差大人还没有到,即便是到了浮洲,他自己又怎能推卸得了一个私结海盗的罪名?更何况,他还挟持了朝廷的封疆大吏。只怕是这一项罪名扣下来,他便再没有为众人辩解月兑罪的能力了。 二人对视,俱都无言。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右手月兑臼、还要强地用左手开枪的少女。他亦不再是拉着缆绳在船上跳跃嬉闹的少年。 他们在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隐忍,而且痛楚,那是——成长所必然付出的代价。 “我们可以暂且往西走,只是海叔他们要请你费心照顾。”霁月忽道。 谢慕骁沉默了一下,似是想要从霁月眼里看出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含义。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说:“去淑女国吧,那里有玫瑰,有漂亮的金饰。你一定会喜欢。” 霁月微微一笑,“你可能弄错了,我要去的地方叫做巨人国,听说那里造的海船又大又结实。还有锒铘国,那里有最精良的武器。我应该感谢官府,在杀死我的父亲之后,还留给我巨大的财富,不至让我们流离失所。” 官府? 官府只是找不到那些财富而已。 谢慕骁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如果当初,你不来劫水牢,我们现在会否都是另一种情境?” “会。”霁月怅然叹了一口气,转头遥望着碧蓝晴空之下一望无际的海浪,“我们不会相识,我还驾着新月号畅游四海,你还绞尽脑汁想要捕捉我们的身影,”说到这里,霁月微笑着觑他一眼,“然后有一天,我们会在海上狭路相逢,炮剑相向,欲置对方于死地。” “没错,你可能会一枪轰爆我的头,我可能一炮炸毁你的船。” “哦?你能够炸毁我的船?”霁月扬眉,“等我回来之后,你要不要试一试?” 谢慕骁大笑。 可是,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终化为一声叹息,“你还不肯放弃?” 霁月避开他的眼神,“我从不知放弃为何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但是,伤害我们的人,我一定会要他加倍偿还。”包括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三个字,她却无法说出口。大约是……海上天晴气朗,大约是他的笑容太过温暖明亮,又或者,仅仅只是,她无法对一个刚刚救助过他们的人说出一个恨字。 恨!不容易。不恨!亦太难。 然而有一句话,她还是要对他说:“上一次,连同这一次,我代表所有的兄弟,一并谢谢你。” “上一次?” 霁月的笑容里有一丝无可奈何的苍凉,“上一次,多谢你肯跟我们走,多谢你……做了一回我们的人质。” 谢慕骁的身手,今日她才算是第一次得见,郡守府的护卫队虽非千军万马,但也颇有气势,他在军队之中来去自如,擒敌首、全身退,信手拈来,从容不迫。 这份胆气,这等武功,岂能是一管小小的吹筒便可以唬住的?可他,任由她射中他的肩膀,任由她将他的双脚钉在地上,任由豹子从背后将他敲晕带走,任由她将他如旗幡一样挂在桅杆之上。 这一切,如今想来,不过是为了掩护她们逃走罢了。 可她,多么不甘心,多么不情愿。为什么,她要屡屡受他援手?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海风吹起她的发,凌乱地飘在耳后。望长空,一碧如洗,可前路渺茫,归来无期。若他们换一种方式相逢,或可成为良朋知己? 只是,前缘已定,今日纵分别,他日再相逢,亦不过是朝露暮蝶,碰错了时机。 第6章(1) 一个月后。 当“墨纪拉”号商船驶进浮舟港的时候,整个港口都震动了。连见多识广的老船员们都惊叹不已,称“墨纪拉”是他们生平仅见的最奢华的船队。庞大、瑰丽、精致得超出了他们平凡的想象。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墨纪拉”是遥远的西方某国的皇家舰队,后来因为皇室里出了一位喜欢四处游历的公主,所以国王将舰队改装为商船,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年仅十八岁的美丽公主。 又有人说,其实船主并不是高贵的公主,而是某位富可敌国的公侯的情人,因在国内无法栖身,所以才置办如此奢华的船队,在海上比翼双飞。 更有甚者,有人说,船主其实并非凡人,而是来往于瀚海,解救落难之人的人鱼公主。因救过某国的王子,王子便送了船队给公主,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甚嚣尘上。 一直到闻讯赶来的南屏郡守钱顺东步入商船,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可是,对于“墨纪拉”的好奇,却在浮洲城上空愈演愈烈,渐成燎原之势。 “钱大人,您对‘墨纪拉’号商船有什么看法?”程文皆一大早来到郡守府,捺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陪小妾喝完早茶的郡守大人钱顺东。 钱大人一手把玩着精巧的鼻烟壶,一边迭声吩咐下人上茶。等到二人又是一番客套落座之后,才斜睨着眼睛问:“听说船队总管去过程大人府上了?不知大人又有何看法呢?” 这只老狐狸。 程文皆在心里暗咒一声,脸上却还是正了容色,道:“说起来,这船出现得实在蹊跷,谁也说不清楚它的来历。船队才刚刚靠岸,对浮洲的事情却了如指掌。大大小小的官员,该如何打点?有什么喜好?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处理得妥妥当当。依下官看……” 钱顺东端起青花白釉的细瓷茶杯,用茶盖漫不经心地拨着茶叶沫,程文皆的一句话便哽在了喉咙里。 一时又不知如何接下去。 钱顺东啜一口茶,似是对茶叶极为满意的样子,眯起眼睛笑了笑,“程大人,你是朝廷委派、兵部直辖的海司统领。按理说,海防的管制应是程大人的职责所在,怎么大人反而来问我呢?” 程文皆被这样绵里藏针地抢白了一句,满心里不是滋味。可自问又没有谢慕骁那份胆量,敢与南屏郡守针锋相对。现如今,海司衙门里少了一个谢副统领。海上,虽剿了一个海神,却还有无数作乱的小海盗,蠢蠢欲动,欲代替海神海上称霸的地位;而内地里,又有钱顺东这一只老狐狸,明里暗里的打压。 他这个统领的日子可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眼见得浮洲城内的官员们,无一不受“墨纪拉”的拉拢与贿赂,他虽看在眼里,疑在心底,却也无人可以商议。这些人个个抽足油水,可若海上真出了事,失职之罪,还不是由他这个海司统领来承担。 还是怀念有谢慕骁在的那段日子,万事不操心万事都放心,可是…… 程文皆暗自摇了摇头,从钱府告辞出来,人还未走到海司衙门,却猛然听得山上的号角吹得惊天般响。 路上不多的几个行人纷纷驻了足,表情惊慌呆滞。 不是吧?前后短短才两个月的时间,水牢又再度被劫? 沉重的石门随着机括“嘎吱嘎吱”的声音缓慢地移开了。天光泄入长长的甬道之内,转个弯,消失不见。 长年累月,凿山壁而成的石洞之内,唯有火把的光亮幽微地照亮这方潮湿的天地。但若是沿着山壁继续向下,愈往里走,则愈是黑暗,终年不见任何光亮。 是以,当燃烧着的火把随着急冲冲的脚步声倏然出现在眼前时,谢慕骁几乎是本能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快,跟我们一起走。” 这声音…… 他全身一震,如遭电击。遮眼的手臂迅速放了下来,刺目的火光之下,是一张熟悉的容颜。才不过一个月呵,一个月前,他们自海上分手,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如今,朝东走的海军副统领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水牢之中,而朝西走的女海盗,却一脸明媚地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说:“跟我走。” 几乎是下意识地,谢慕骁反手一掌擒住劫牢的龙霁月。 霁月一怔,“你做什么?” “你又来劫牢?”谢慕骁蹙眉。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也是阶下囚?我顺便把你救出去,不必感激。”她轻轻一挣,竟然没有挣月兑。 霁月气恼地跺一跺脚,“放手!” “你们来了多少人?又想像上一次那样,把命都丢在这里吗?”好不容易把她们送走,甚至自己不惜落得一个私通海盗的罪名,被羁押在此,只等择日押解上京,听候审判。却不料,那丫头如此固执,如此不听人劝,才走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当真以为水牢的守卫都是纸糊的吗?谢慕骁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痛又心急,痛急之间,手下便不由得一紧,直痛得霁月倒抽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还以为自己是海司副统领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挣月兑不得。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的手劲竟会如此之大,只是随手一握,便令得自己全然无法动弹。霁月心中暗恨,才发觉自己完全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既是被下在牢里,她来救他,为何他竟毫无半点感激的神色?!反而一脸严肃,像是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他还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海司副统领吗? 霁月一咬牙,也不管自己的右手尚自举着火把,便朝他挥了过去,想要将他逼退。谁知,谢慕骁完全未料到她会当真来袭,况兼火光炙人,一愣之下,本能地出招格挡。 他竟然还手! 霁月更是大怒,二人你来我往,转瞬之间,在这窄仄的石室内,已拆了十余来招。拳影如风,激得火光倏忽大炽,又倏忽而灭。 黑暗是在猝不及防之际瞬息而至的。 她的左手还被他握于掌中,右手上的火把在争抢之中不知跌落何方?左脚抬起,还来不及踢出去……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有片刻反应不过来的寂静。 不知何处有漏水声,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 空气里忽然升起一股尴尬的沉默。 他们……怎么会打起来呢? 呆了半晌,霁月猛地想起自己的手臂还在他的掌中,不知怎么,双颊一阵烫热,幸而是在暗中。可原本像铁钳一样的钳制,如今,只轻轻一挣,竟然挣了出来。 “我、我先出去,要不要来,随便你。”匆匆丢下一句,霁月落荒而逃。 可她忘了,这里是在水牢,只一个转身,撞上石壁。痛还不说,触手之处,粘湿滑腻,恶心至极。她骇叫一声,猛然向后跳了一步。 身后,是谢慕骁宽厚结实的胸膛。好死不死!霁月在心中惨号。 脚步还未立定,却听得一阵低低的嘲笑声发自震动的胸腔。 “谢慕骁!”她霍然转身,用力地瞪大了眼睛,可是,眼前还是一片如墨的黑。她心里打了个突,一只手紧紧抓住谢慕骁的衣襟,逞强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但心底偏又不甘示弱,便只能一动不动地默立着。 好在,他的衣襟还握在她的手中,如此,便稍觉安心。好歹,在这虫蛇鼠蚁乱窜的漆黑之地,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你不该一个人寻到这里面来,外头的兄弟怎么办?” 谢慕骁的话惊得她一震,侧耳倾听,激斗声似乎愈演愈烈,再拖延得片刻,等到城内的官兵集结而来,她们想月兑身可就难了。 连连跺脚,却又没奈何。 这阴森腥晦的水牢,便是举着火把,她也是走得胆战心惊。如今,眼前一片全黑,要用手模索着出去,那……那……何止等于要了她的命! “这都怪你!放着好好的副统领不做,偏来蹲什么水牢!现在能出去,偏又不肯走,你舍不得这里吗?那你就在这里呆一辈子好了。”霁月硬着头皮走了两步,抓着他衣襟的手却始终不敢松。 心里头如被火焚。 谢慕骁却道:“我是被奸人所害,身陷囹圄,但自问一身清白,无所畏惧。有朝一日,圣上自会还我清白。” “清白?”霁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竟是如此迂腐的一个人呢?自身是清是浊,上对天下对地,需要谁来证明?谁又有权来断定你的清白?” 嘴上说着,脚下却毫不怠慢。走了两步,蓦觉手中一紧,好似衣襟被扯直了,若是再往前走,势必要撕裂。 霁月心头百转千折,不明白谢慕骁为何会如此冥顽不灵?罢罢罢,这样纠缠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不如…… 打晕他? 这主意不错。霁月在心中窃笑。打晕了他,然后把他负在背上,再抓住他的手模索着出去,管他是抓到蟑螂还是毒蝎,都是他自作自受。 才这样一转念,没想到,手心里蓦然一暖。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他、他他……竟然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知道她想把他打晕? 天哪!龙霁月的双颊直如疾火在烧。一半是做贼心虚,是惭愧,而另一半,是手心里那一种陌生的温暖,叫她惶然失措,乱了主张。 “我送你出去吧。”谢慕骁叹一口气。 这丫头,虽然莽撞,有时候的一些想法,更是一根筋通到底,丝毫不懂得斡旋转折。可就是这种直性子,让他在无可奈何之余,又不得不真心叹服。 就像她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蛮横不讲理,可仔细想想,又何尝没有道理?他所做的一切,上可对天地,下可对良心,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受这样的冤屈?可,即便知道自己是受了冤屈,也还要乖乖听从他们的摆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上位者知道,他的忠心与耿正!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牵累靖安王府。 他的人生,怕是永远也活不出她那样的潇洒与精彩。 谢慕骁牵着她的手,如同黑暗中也能视物,走得又快又急。霁月一路磕磕绊绊地跟在身后。 心里头却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说,送她出去。那么,他自己是不打算走了吗?既然不肯走,就还是官府的人,对官府抱着一线希望,指望有朝一日能平反昭雪。 若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今日将自己擒住交给官府,所有的冤屈便可一朝洗清。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他会就这样一直将自己拖到官府的大堂上去吗? 她心中犹疑不定,偏偏水牢弯弯曲曲,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前方的打斗之声却愈见清晰。 呀!那声惊喊,是……海叔的声音吗? 霁月的手不由得一抖,指尖一片冰冷。 再随着谢慕骁转了个弯,前方陡然一亮,无数的兄弟高举着火把,与水牢的守卫斗在一处。 “小月儿。”海叔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她,喜极,人也跟着要奔过来,却在蓦然瞧见他和她互牵的手之后,顿住了脚步,眼里满是不解与责问。 更多的人顺着喊声瞧了过来,霁月窘得满面羞红,赶紧甩开谢慕骁的手。可心里却又不免觉得奇怪。 她本是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从前大伙儿在蛰龙岛,一起喝酒一起玩闹,也从来没有男女大防的顾忌。可是今天,面对着这些至亲之人的目光,她竟莫名地脸发烫,心发慌。 也许……大约……是因为谢慕骁的身份吧。 大伙儿还远没有月兑困,她却先将仇人从牢里放了出来,虽说是顺便为之,举手之劳,可,他毕竟不是她们同一路的人啊。 思及此,霁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再也顾不得他是走还是留?腰间软鞭一抖,加入战团。 第6章(2) 双方恶战正酣,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团。守卫军从山上涌下来,堵住石门,可龙霁月这次带来的人似乎也不少,不断有人从山外冲进来接应,看起来,似乎是逃犯被堵在了囚牢里冲不出去,可其实,是守卫被两面夹击,处境堪忧。 但若说海盗们处于优势却也不尽然,随着嘹亮的号角声冲天而起,不到半个时辰,漫山遍野都会被海蓝色的海卫军所淹没。 局面僵持得愈久,双方的损失便愈大。 若是不希望看到更多的人受伤、牺牲,最好的方法是擒住龙霁月! 这个念头只在谢慕骁的脑海里一闪而没。 他飞身而上,一掌将一名守卫拍得后退三步,避开龙霁月卷来的长鞭,另一只手如灵蛇初探,欺到鞭影之中,握住了长鞭。 霁月一招失手,待要再补一鞭,可无论如何用力,鞭稍直如卡入巨石一般,纹丝不动。蓦然回首,是谢慕骁一张陡然放大的俊颜。 “又是你!”她恨极。 谢慕骁却是一脸难得的严肃与正经,“你信不信我?” 信?还是不信? 霁月一怔。 在这个时候,他问她信不信他? 她迢迢千里一路往西,间中遇到多少浪高险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蛰龙岛的兄弟不能丢。 在官兵攻岛的时候,有分成小股逃出去流散在外的,有当时并不在岛上,因而逃过一劫的,有负伤漂流在海上,被过往商船救起来的……然而,大部分的人却是被官兵带回浮洲,押进了水牢里。 在海上漂泊无依、披星戴月的那一段日子里,每时每刻,她心中所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定要将陷落于官兵手中的兄弟们救出来。 天可怜见,一个月后,她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堂而皇之地带领庞大的商队进驻浮洲港。如今,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却突然挽住她的长鞭,问她信不信他?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谁也别想在这个时候阻扰她。 她狠狠瞪他一眼,“你放是不放?” 手中的长鞭被扯直了,二人谁也不肯相让。 “不敢放!亦不能放!”谢慕骁的眼眸深黑如墨,映着水牢外斜斜射进来的一线天光,像是有星星的碎片跌进幽深的井中,让人不由得想要窥望。 “你想怎么样?”霁月心中有压抑不住的烦乱。 这个人,还真是不知好歹啊。 她从进港之初,便旁敲侧击地从郡守口中得知,海司副统领谢慕骁因挟持朝廷重臣,协助海盗逃匿,而被关押入狱。 本应择日南下到浮洲港代天子视察的钦差大人也因谢慕骁犯案,而取消行程,改为择日押解人犯上京听审。 她听了,心中说不出是高兴是震惊是难过还是想放声大笑。 笑天下,竟然还会有谢慕骁这等“精忠报国”、“含冤莫白”的傻子!他口口声声说会替她照顾被囚的弟兄,多么难得,竟把他自己也照顾进了水牢里。 谢慕骁冤吗? 没有人比他更冤。 整个浮洲港,整个海司衙门,他是海盗们最忌惮最痛恨的敌人。 但是,他其实又一点都不冤。 第一次,他毫不还手,假装被擒,甚至不惜受尽折磨,将海神的女儿从重重封锁的浮洲港放了回去,纵虎归山。 第二次,在南屏郡守和海司统领合谋设计,几乎要将在逃人犯一网成擒的时候,也是他,不惜以身犯险,挟持郡守,再一次让她们远走高飞。 她恨他,却又不能抹杀他曾经救过她的事实。 所以其实,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他究竟是恨怨多过感激?还是感激多过恨怨? 在她听到谢慕骁被擒的消息之后,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想要救他,要救他出来。就当作是报恩吧。 先偿恩,再报仇! 可是,当她再见到谢慕骁的时候,他却完全没有她想像的高兴、激动。她救他出囚牢,他却当她是逆天而行的大盗。 声声质问,句句谴责。 可是,当天也沦落的时候,她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手里的拳头! “如果你相信我,就跟我走。”谢慕骁的声音低沉,但却坚定。掷地有声。 她心头一震。 跟他走?不! 勉强挣扎了一下,却仍是没有挣月兑。 那一瞬间,她当真有了放弃的念头。累了吗?独自担当了这么久,她多想卸下这一副重担,多希望有个人能替她筹谋,她只要能跟随他的脚步一起走,这样就够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要走的路跟她的路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啊! 她怎么能任由自己就此沉沦? 仅仅只是这么一瞬间的犹豫、迟疑,却已被谢慕骁觑着了机会,一手拖了她,直朝人多的地方冲去。 说也奇怪,原本斗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马,一见到他们,都立刻闪了开去。海卫军士兵是真心顺服他们的统领。即便此刻,他仍是牢中监囚。 而众海盗则是以为霁月被他所制,不敢轻举妄动。 这奇怪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他们冲出水牢,龙四海心有所动,轻轻一挥手,众兄弟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下了山。 山下。 谢慕骁终于放开龙霁月,与她作别。 霁月一路晕晕忽忽,到此刻才猛可里醒悟过来,惊道:“你还要回去?” 谢慕骁苦笑,“一整座牢房都跑空了,总要有人回去承担责任。” 霁月俏脸一沉,“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你,我们就跑不出来了?”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谢慕骁这样兵不刃血地将她们送下山,比双方拼个鱼死网破、血流成河要好得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到他有可能因为这次劫牢事件,背负更大的罪名,要接受更严苛的处罚,她就觉得满心不是滋味。 不能再接受他的恩惠吧。 若是这样,以后让她如何替父报仇呢? “如果你要回去,我们大伙儿都跟你一起回去,你自去坐你的牢,我们跟海卫军之间的恩怨,今朝,也可以来个彻底了断。” 谢慕骁皱眉再皱眉,他想不到霁月的性子竟然如此激烈决绝。没错,他是放走了人人畏惧人人喊打的海盗,可也并非全是为了她们。 海卫军的性命也是命。 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征召而来的十几二十多岁年纪的青年,家中也有父母姐妹,有的就全靠着军中一点俸银养妻活儿,真要闹到你死我活、尸骸相抵的地步,谁又能忍心? 他回头,指着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海卫军,沉声道:“你们谁能喊出他们的名字?” 海盗们都是一愣,不明白这反反复复的青年将官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眼里,谢慕骁就是一个让人模不著头脑的另类。当你以为他是你的朋友时,他绘出你的藏身地点,让官兵攻你个措手不及。 但,当你以为他是敌人时,他又屡屡不顾自身安危地襄助他们于险地。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实难分清。 “谁杀人的时候还问对方的名字?”有人忍不住诘问。 “可是,既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双方之间便从无过节,又为什么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一言道来,双方俱都动容。 是呵,今日在此之人,有的,可以说一生大约也只能见这么一面,可这一面,为什么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为什么就不肯给对方一条生路? “因为,”霁月淡淡地顶了一句,“立场不同。” 他们,生下来就是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 一个要制乱,一个要维护,像蛇与鹰,天生的对手,不死不休。 心中不是不遗憾,不是不叹惋,可,天意如此,夫复何求? “龙姑娘。”突然,海卫军中走出一人,抱拳行了一礼。看这迂腐礼数,霁月忍不住失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青年,可不就是那一日追着海船不放的小将吗? 当日,若不是他,谢慕骁也不至于被挂上桅杆,吃那么多苦。可,却也正是他,在统领都宣布放弃的时候,仍对谢慕骁不离不弃,率领两艘巡海舰紧追不舍。 对于忠心耿耿、正直不二之人,她向来多给几分颜色。 于是笑问:“你有什么话说?” “下官想请龙姑娘……”他一边低声说,一边走过来,众人都凝神听着他的话,冷不防,他在谢慕骁身后突然出掌,狠狠击中他的后颈,威风不可一世的谢副统领在大伙儿万分震惊的目光中软倒在最忠心的部下手中,“请龙姑娘代为照顾副统领。” 一句话终于说完,龙霁月忽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你打晕他,让我带他走?” 小将再次躬身,“副统领是怕我们受罚,所以想回去一人承担罪责。可此罪重大,靖安王如今在京城获罪,自身尚且难保,朝中多少人巴望着此次能将王爷彻底扳倒,永不翻身,若是副统领此番被押解上京,怕是无人能保。” 靖安王获罪? 那么,他知道吗? 霁月默然,双眸不自觉地锁定他紧闭的双眼。才一个月不见,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改变,只是原本黧黑的肤色略见苍白,眉宇之间压着一股惆怅,似密云遮住了阳光,将他身上曾经张扬的飞扬意气生生打压了下去。 心口,忽然莫名地胀起一丝痛。幽微、隐秘,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但,如果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感到心痛,那……又代表着什么呢? 霁月又是一阵恍惚。 第7章(1) 晨光从打开的天窗外泄进来,照见一室明亮。窗前,林木扶苏,鸟儿在树梢啁啾,幽静清雅的花香淡淡地隐在晨曦中,如笼着一层幽白的雾,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这花香…… 谢慕骁深深吸嗅了一口,很熟悉。可眼前的景物,却又是如此陌生。 记忆回放,是在水牢山下,当时,他正全神贯注提防着龙霁月突然发难,却没有料到,他最信任、最不设防的下属会在背后偷袭。 然则,当真是毫不设防吗? 谢慕骁苦笑再苦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任职海司衙门的这段日子里,他早已练就了即便在睡梦中,也能跳起反击的本领。 他不止一次在庞大的海船之上,与海盗袒胸赤膊,抵足而眠。 也不止一次,在戒备森严的海司衙门,遭遇复仇者的暗剑刺杀。甚至,有时候,他们会躲在任何一名同僚的身后,在你微笑着与之招呼之时,从背后突施冷箭。 他必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所面对的是一群怎样凶残狡狯的亡命之徒。 然而,为何会在这一次,轻易放松警惕? 难道说,是这一个多月的牢狱生涯消磨了他铁一般的意志?还是,仅仅只因为她? 龙霁月! 这个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丫头,总是会在他最料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不可理喻的想法,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付诸实施。一次劫牢,一次劫法场,这一次,是第三次了。 他豁出一切,助她下山,结果呢?她居然以毫不在乎的语气对他说,让他自去坐他的牢,她和海卫军的恩怨自由她自己去解决! 她怎么解决?那丫头解决问题的方式他清楚得很,向来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只要他一旦面对着她,她总是有办法轻易撕裂他的冷静与理智,再也顾不得其他。 谢慕骁轻轻叹了一口气,放眼环顾四周,仍然不能确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被打晕之后,那两方虎视眈眈的人马都怎么样了?事情到最后,究竟演变成何种局面?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突地腾身而起,手刚触到门把,以竹茅编制的门扉“咿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有人来了。 他索性缩回手,大咧咧地站在门后,等着那个推门而入的人。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自己落到何人手中,总不外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瑾娘手中托着一个竹编的托盘,门开的一瞬,她看到龙精虎猛、蓄势待发的谢慕骁,双方俱是一愣。 “你醒了。”一愣之后,她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来。 谢慕骁却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是你?” 费记船行的老板娘!这么说,他是落到海寇手里了? 心里一松,突然有种世事无常,转眼皆非的感觉。怎么?自己被手下打晕之后,却竟然反被龙霁月擒了回来?! 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谢慕骁下意识地朝瑾娘身后看了一眼。 瑾娘将托盘搁到几上,回头,恰好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中。 “她没有来。” 他正在心中百般思量,那一眼,本是无意识的一瞥,待听得瑾娘特意解释了一句,才顿觉尴尬起来,忙掩饰性地别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 “副统领——”瑾娘喊了一声,迟疑一下,抿嘴笑道:“大家本是旧识,这样称呼你不但见外,我还真觉得别扭,这样吧,我也不跟你客气,还是喊你小谢比较顺耳。” 谢慕骁在心中苦笑,论起心思缜密、言辞犀利,就是一百个龙霁月,也不是老板娘的对手。 只一句话,不但点醒了他的身份处境,还颇有些嘲弄他当日乔装接近费安的行为。 “老板娘是明白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瑾娘忙摆手,“不不,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再说,你也不是咱们抓回来的人犯,是别人交托给小月带回来的客人。” 交托? 谢慕骁到底是聪明人,瑾娘这样一说,他心底已明白了八九分。只是,如此一来,看守水牢的兄弟们,怕是一个都逃不月兑罪责了。 “真笨!”他一拳击在竹壁上。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他的那帮兄弟。 那边,瑾娘已经布好了碗筷。 “原本,我们可以不告诉你,将你在无烟岛上关个一年半载,等事情平息了,再放你出来,这本来也是你那些兄弟们的意思。可是,”她将竹筷递到谢慕骁手中,“小月懂你,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让你一个人偷生在外,让别人替你受罚,日后,你定会自责一世,也会怪她、怨她一生。” 谢慕骁无声地接过瑾娘为他准备的碗筷。 “趁热吃吧,船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走。” 他低头,将饭菜一股脑儿地扒入嘴里,塞得满满的。瑾娘的话,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霁月懂他? 原来是真懂。他心里所担心的,所盼望的,无论处在什么情况之下,他费尽心机也会去做的,她全都替他想到了。 没有用“是为了你好”这样的借口来为他做出想当然的决定,甚至,还替他安排好了船。 这样周到—— 他谢慕骁今生能得此一知己,死又何憾? 只是,他这一走,怕又是一去再难回返了。她却尚能如此平静地让别人来告诉他一切,连一句道别的话也不曾有。 心里头不知怎的,在欣悦之余,又不免有些堵得慌。 是吃太快,哽住了吧?他呛住了,连咳几声,忙灌了几口热汤。 瑾娘在一旁冷眼看着,待他稍稍平息一些,才又道:“还有一件事,放眼整座无烟岛,只有我一人是与你有恩无怨,所以由我来说最为恰当。” 有恩无怨? 没错,蛰龙岛被破时,她不在岛上,而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又确实是救过费安,所以,他对瑾娘有恩,瑾娘对他则无怨。 那么,龙霁月呢? 他想起那一晚,她站在窗外,用吹筒对着他时,那样痛恨的眼神,心里头如被冷风吹过,泛起阵阵惊寒。 “在你出岛的时候,我们希望你能蒙上布巾。”瑾娘如是说。 谢慕骁这次,却连苦笑都失去力气。 他们,仍然是不信他的。无烟岛,显然是海盗的又一秘密基地。为了避免上一次的失误,他们将他蒙上眼睛,就不怕他出海之后,再带人前来攻打了。 谢慕骁低头失笑,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明朗洒月兑的神色。他径自从瑾娘手中取过布巾,蒙上眼睛,在脑后紧紧地打了一个结。 “无论如何,我都该谢谢你们,在你们完全不信任我的情况之下,还能将我带回岛上,悉心照顾,并且……”他唇边微微浮出一丝笑,“没有拿枪打爆我的头,以告慰海神在天之灵。” 瑾娘一愣,继而也笑了。 “小谢你还是如此乐观,这样吧,我再送你几句话。”瑾娘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字句,半晌,放弃地叹了一口气,说:“无论别人如何隐瞒,这件事你总归是会知道的。靖安王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七公子犯下杀头的重罪,被押在刑部大牢,你此去京师,实是凶多吉少。” 谢慕骁的双眼被黑巾所罩,她实在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或许在此刻告诉他这些,是有些残忍。 可是,既然他明责任,重担当,有些事情,早知道总比晚知道要好得多。 瑾娘默然想着,谢慕骁已然起身,对她施了一礼,“谢家蒙此大难,尚有你们坦诚以对,谢某在此诚心感谢。他日山高水长,谢某但有昭雪的一天,定不忘各位今日相告之恩德。” 瑾娘侧身让过,待要说些谦逊之词,却不料,谢慕骁举步之际,突然朗声笑说:“听说,夫人鬓边的香雪兰是蛰龙岛的特产,在别处无法成活,不过,似乎无烟岛上的香雪兰也生长得不错。” 瑾娘蓦听此言,神色大变。 可谢慕骁已在大笑声中扬长出了门,她只得跺了跺脚,无可奈何地追了上去。 愈近京城,便愈能感受到六朝古都、盛世繁华的热闹景象。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集的、走镖的、投考的、寻亲访友的、游山玩水的……各式人等,络绎不绝。相应的,供人歇脚休息的茶水铺也多了起来,五里一棚,十里一亭,精明的小贩们在供应茶水之余,也卖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让路人聊以果月复。 浮洲虽是南部的一大商业重镇,但比起中原内陆的繁华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是以,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居然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京郊。幸而朝廷有明文规定,押解人犯都有一定的期限,过期不至,官差就算失职,失职之罪可大可小,轻则丢官,重则发配充军。 谢慕骁倒不担心他们会延误时日。 只是,就连这小小茶水棚也不放过,每到一处便要借词休息,尝个新鲜,他实在替幕后那人有些不耐了。 偏偏那个人却还沉得住气,说不现身就不现身,隐在暗处,却又一路安排他们的饮食住宿,殷勤细致之处,便连两名官差也是艳羡不已。 第7章(2) 说起来,这次押解谢慕骁上京,原本是个苦差。 南屏郡守钱顺东摆明了是想让谢慕骁吃点苦头,一定要把押解的工作揽到郡守府来,说是怕海司衙门的人徇私,实则是想让自己的下属好好抒解一下往日的怨气。 然而,才一上路,两名差人还来不及对谢慕骁恶形恶状,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给收买了。一路上,好吃好住,副统领前副统领后地招呼,也不给他披枷上锁了,只用一根铁链象征性地将双手拴住,出门前还不忘体贴地搭件长衫,掩住铁链为他遮羞。 这一路行来,不知道的人怕不都以为是官老爷带着侍从上京述职呢。 谢慕骁摇了摇头,趁着官差埋头吞吃点心的工夫,双眸从眼睫底溜出去,敏锐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可以肯定,那暗中照顾他的人就一路尾随在后。起初,他怀疑是谢王府派来的人,可后来一想,他十二岁离家从军,独自一人在外打拼,父亲从未以王爷的身份对他额外加以照顾,不可能在今时今日家道中落之时,反而冒着包庇人犯的罪名,对他如此呵宠,更不可能对押解官差私相受贿。 那么,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人! 双眸游移之间,蓦地锁住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水湖蓝的衣裙,明眸善睐,大约是一路疾奔而来,额前的刘海和鬓边的散发被风吹得鼓荡开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嫣红的双颊。 她逆着人流往外走,神情急切而又充满着期待。 谢慕骁心头一热,站起来,向前跨了两步,“慕蓝!” 蓝衫少女双眸一亮,如一头失缰的野马般直直冲了过来,“二哥!” 她早早听说这几天二哥会被押解进京,便提前几日,日日奔出几十里地出来迎接,直到今日才算兄妹得见。 激动情急之下,谢慕蓝纵身扑入兄长怀中,拉着他的衣袖,湿了眼眶。家中接二连三遭逢巨变,七哥入狱,生死未卜;四哥昏迷,人事不省;三姐性情大变,被送入佛寺静养。如今,又是二哥,被污与海盗私通,回京受审,前景亦是不容乐观。 往昔辉煌显赫的靖安王府,如今,人丁凋散,七零八落。 满月复的辛酸也只能在亲人乍见之时予以稍稍宣泄。 可是—— 这边,兄妹二人相见,喜忧参半;那边厢,却有一人怒火中烧,瞪圆了双眼。 龙霁月握拳再握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几百个“冷静”、“冷静”……可是,偏生就是冷静不下来。一双雪亮的眸子在那对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牵牵绊绊的人儿之间扫过来,再扫过去。 谢慕骁! 他怎么能够这样呢? 他怎么可以这样不顾廉耻、与人当街搂搂抱抱? 看那个姑娘,眉目匀净,梨花带雨中更见俏丽可人。而谢慕骁呢?则任由她拉着他的衣袖,被铁链拴住的双手还艰难地轻拍着她的肩,眼中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原来呵,原来,他在京中尚有红颜等候,怪不得他不肯平平安安地呆在无烟岛上,只等瑾娘和盘托出一切,他便迫不及待地乘船离去,再不回头。 她知他不可强留,放他走是她心中另有打算。 而他呢?何曾有一刻牵念过她?记挂过她? 这一路行来,她心思用尽,百般盘算。 怕他受辱,不惜重金贿赂官差,又怕他吃不好睡不好,总是提前一日去下一个歇脚处打点一切,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总是变换着花样犒赏他的胃,又怕他忧结于心、愁思满怀,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有意思的去处,总是怂恿着官差带他前去赏玩。 可他倒好,才至京郊,就给她唱了这么一出久别重逢、柔肠寸断的好戏。 霁月蓦地转身,背对着他。心绪却犹自不能平。 谢慕骁,他与她的恩怨还没有断,别的人,要治他死罪也好,要再续前缘也罢,都要先问过她龙霁月允还是不允! 一念及此,她又霍地握拳转身,径自朝他走了过去。 “咦?原来囚犯的待遇还可以这么好呀。”一声清脆的笑声,极为响亮地止住了慕蓝的眼泪,也同时止住了埋头苦吃的两位官差。 官差抬头,蓦然见到杏眼圆瞪,似笑非笑的女子,有一点搞不清楚状况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丫头,可是他们这一路行来的衣食父母。是她把这一趟苦差变成了美差,也是她让他们把谢慕骁奉为上宾看待,可是这会儿,怎么像是有了恼怒之意?是怪他们伺候得不够周到?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齐齐停驻在谢慕骁身上,顿时露出恍悟的神情。 其中一人颇为机灵,忙站起来,一把拉过谢慕骁,呼呼喝喝地道:“干什么?干什么?大爷们都还在这里呢,你以为进了万花楼?” 另一人捧场般地发出猥琐的笑声。 霁月微微皱了皱眉。 说时迟那时快,仅仅只在她皱眉的一瞬间,动手拉人的、动嘴嘲笑的,一人一下,生生挨了两个大耳朵刮子。 两个铁塔般的大汉,一人捧住左颊,一人捧住右颊,哀哀呼痛。 谢慕骁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唇角,“对不住,我的警告慢了一步。”靖安王府里得罪谁都可以,千万别得罪了八小姐——“小辣椒”谢慕蓝。 “就凭你们两个也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对本姑娘不敬?今日,我若不让你们长长见识,尝尝断手拔舌之痛,你们还以为京师无人,由得你们小人当道,恶狗横行呢。”慕蓝乍见他们二人对二哥如此无礼,心中早窝了一团气,想这一路行来,还不知二哥受了多少冤枉气,便恨不得撕了眼前那两张狰恶的嘴脸。 官差一来不把看似娇滴滴的慕蓝放在眼里;二来在小小浮洲城也确是横行惯了,哪能容得一个小丫头欺到头上?三来,衣食父母还在身后瞧着,他们也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二人齐发一声喊,一人抽了腰刀,一人抓起长凳,朝慕蓝身上招呼过去。谢慕骁摇了摇头,稍稍退后两步,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不曾想,抬眼之间,蓦然见到站在不远处的龙霁月。 她就那样随便随便地站在人群里,如众多的看客一样,冷眼旁观。 “霁月?”没有丝毫迟疑,他迈步向她走去。一路上,从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笃定,他知道她一直跟随在后,有好几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捕捉到她的身影了,可每一次又总是被她巧妙地回避开去。 他想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漫长的跋涉之途,因为有了她,有了这么一个猜猜疑疑、追追躲躲的游戏,而让人充满了期待与感激。 “龙霁月!” 他的人还未走近,一条软鞭忽地凌空而至,“刷”的一声,击向身在半空的谢慕蓝。 正将两名官差耍得团团转的慕蓝,陡见凌厉鞭影倏忽而至,不由得精神一震,隔空抓来一条长凳防身。 霎时,人们只见鞭影如风,裙角翻飞。 围观人群哄然叫好,连原本杀猪般嚎叫着的官差也忘记疼痛,揉着膀子看得目瞪口呆。 “你武功不错啊,怎么跟那两头猪是一伙的?”慕蓝手脚不闲,嘴巴也不闲。难得啊难得,在全民尚文的社会风气之下,真难得有人可以与她战个旗鼓相当,更难得的是,对方还是个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 “我若不出手,他那条膀子就真被你卸下来了。” “卸就卸了,那又怎样?”慕蓝撇嘴。原本她也只是做做样子,吓吓人而已,可现在既然有人出来打抱不平,她若解释岂不是有示弱之嫌? 眼珠一转,顽心顿起。 谢慕蓝陡然甩开霁月,冲那名张大嘴巴,呆立一旁的官差掠去,一边还不忘回头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还有这条猪舌没有拔。” 说笑之间,她的人已到了官差面前,人们惊讶地发现,起先还凶神恶煞的壮汉,此刻早吓得面无人色,抱头鼠窜。 众人但觉有趣,哄堂大笑,竟是谁也没有指责慕蓝的意思。 本来嘛,两名壮汉欺负一个姑娘,是不对,但如果反而被姑娘欺负了去,那就是活该了。 谢慕蓝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此刻又得了大伙儿的鼓励,更是叫嚣得厉害,看样子竟真有拔舌的意图了。 这一下,霁月想罢手也不能。 长鞭舞动,下手再不容情。眼看得慕蓝一个闪避不及,鞭稍就要落在她的肩头,谢慕骁只得身影一侧,滑入战团,挡在慕蓝身前。 “住手!都住手!” 但,哪里有人肯听他的? 他——竟然帮别人对付她?!霁月的心狠狠一沉。 啊,真丢脸,竟然要二哥来帮自己。慕蓝不甘心地噘了噘嘴。 于是,两个姑娘很有默契地绕开谢慕骁,继续开打。 可是,这叫人怎么打个尽兴呢? 谢慕骁如影随形,谁要挨鞭子了,他去挡,谁要被拳打脚踢了,他也去挡。到最后,几乎所有招式都招呼到了他身上。 只是,鞭稍总在离他寸步的距离,调转方向。而慕蓝的拳脚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她小时候经常跟二哥一起打架,打到鼻青脸肿,回家之后再相互遮掩。所以,她相信,这点拳脚,二哥还是扛得住的。 有时候,甚至是有那么一点点故意的,她偏偏装作收势不住,一拳朝二哥的鼻梁打过去,再一腿踢向他的小月复,而在关键时候,软鞭总是适时地化去她的力量,救可怜的二哥于水火之中。 嘿嘿,不对劲啊,太不对劲了。 慕蓝收回探究的目光,若有所悟般,掩嘴偷偷地笑了。 第8章(1) 不过是从一个囚牢到另一个囚牢,可中间却隔了千山万水。不过是从浮洲到京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三个字,可是,一定有些什么,与从前不一样了。 再想到她时,已不仅仅是海神的女儿,或者,也不仅仅只是,他利用过她,亏欠过她,于是想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补偿她。 如今,伴随着“龙霁月”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押解途中那些细致精巧的点心,官差闲谈时不经意流露出的艳羡,还有,她与慕蓝斗气时紧绷的小脸…… 那一日,她定然是气极,才会在离去之时扬言:“谢慕骁,你要记住,你和我之间还有一笔未清的账,在我们未做了断之前,你不能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牵制了你的感情,左右你的情绪。” 他还不能死! 难道,仅仅就是因为这一句话,霁月才千里迢迢随他北上进京的吗? 她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何要这样做? 身子躺在干爽的稻草铺上,鼻端嗅着草叶的清香,高窗上泄进一线月光……虽然同样是监牢,可这里的环境比水牢不知好了多少倍,他却反而睡不着。 心中有太过的牵挂,太多的谜团,又想着,终于到了京城,无论结果怎么样,总会有个说法。 这样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到了下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盹着了,却陡然听得铁锁“咔哒”一响,他猛地睁开眼睛。细若萤火的月光之下,一道黑影闪身进了牢房。 “二哥。” 听到这个声音,他心里居然有些微微的失望。 失望之后却又失笑。是啊,这个时候,除了慕蓝冒险前来,还会有谁? 龙霁月吗? 她当初既然肯放他离开无烟岛让他回去自首,就不会到这个时候又来劫牢。 “二哥,你这环境还挺不错嘛。”慕蓝的脚跟还未站稳,便已将牢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口中啧啧称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这休养生息呢。” 谢慕骁坐起来,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又去烦天照了?钥匙是他给的还是你偷的?” “哎哟。”慕蓝轻呼一声,按住额头,“我哪有去烦他?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事公办,迂腐顽固,脾气硬得像块石头,他怎么会把钥匙给我?” “这么说来,是你偷的?” “这怎么能算偷呢?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明天早上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慕蓝试了试草铺的厚度,然后满足地躺了下去,“唔,跑了大半夜,趁天还没亮,似乎还可以再睡会。” “你信不信?天还没亮,天照就会找到这里来。”谢慕骁好笑地勾了勾唇。 他这个闯祸精妹妹和铁面御史傅天照之间的纠葛,可以追溯到慕蓝的襁褓时期,他有什么不知道的? 这句话果然起了威慑力,慕蓝一跃而起,紧张地瞄了一眼漆黑的走道,“长话短说,二哥,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谢慕骁有些哭笑不得,“你拣重要的说。” 慕蓝翻了翻眼睛,很想说“都很重要”,但一想到傅天照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在眼前,便只得忍了性子说:“你那个朋友,还真有本事。” 朋友? 谢慕骁心念一动,却并不催问。 果然,慕蓝已经接下去说:“那个人……她真的是公主?锒铘国的公主?” 龙霁月?公主? 她说她是锒铘国的公主吗? 难道,在浮洲港冒充了一次公主还不够,还要故伎重施,闹到京城来吗? 谢慕骁蹙眉,不着痕迹地问:“你以为呢?” “谁知道呢?”慕蓝无所谓地挥挥手,“她是不是公主我不知道,不过她很紧张你,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心,不期然间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一根弦,被看不见的手挑起,绷紧了,再紧张一些就会断掉。 见他不说话,慕蓝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可惜,还是太暗,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于是,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位公主呢,也算是费尽心思。她自己偷偷到了京城,却派人大张旗鼓假造声势,一路从浮洲北上,说是要朝见天朝君威,共修两国之好。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银子打点,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官员,包括朝中的一些重臣,都在皇上面前盛赞她,极力促成两国相好之盛事。” “这是好事。”可是,慕蓝为何要叹气? “好事?自然是好事!”慕蓝拍拍身下的稻草铺,“就连这干净舒适的牢房,也是公主殿下花了不少银子换来的。” 谢慕骁一怔,苦笑道:“我以为是天照。” “那颗石头,你还能指望他假公济私?”慕蓝不屑地扁了扁嘴。 “你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 “我还没说完呢。”慕蓝不满地横了自家二哥一眼,每次只要她说到傅天照,二哥的胳膊肘就总是往外拐,哪像七哥,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是维护她的。 “好消息是七哥的。”慕蓝压低了声音,“皇上虽然一直压着七哥的案子不审,可坐牢的人已经被皇后娘娘调了包,前日晚上,七哥已和公主嫂嫂出了京,直奔祈台关助大哥守城去了。” 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虽然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但至少已无性命之忧。更何况,七弟妹可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也许皇上真的会爱屋及乌,放他们一马。 谢慕骁轻轻吁出一口气。 但是,那所谓的坏消息呢?是否与霁月有关?垂在身侧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那么,你的坏消息呢?” 明显感觉到他僵硬的语气,慕蓝摇了摇头,无声叹息,“坏消息自然是那位锒铘国的公主。她声势浩荡,高调进京,才一面圣,就提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条件。” 他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一个不太可能,但又异常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条件与他有关。 “她说,她用锒铘国最精良的武器来交换金碧国的一个阶下囚。”慕蓝用最镇定的语气说。 却还是在谢慕骁的心头炸响惊雷。 她如此大费周折,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又不惜冒着欺君罔上诛灭九族的罪名与皇上交涉,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救他吗? 那一日,瑾娘说,霁月懂他,断然不会为了一己之私,累及兄弟。当时,他听在心里,只以为是良朋知己,惺惺相惜。 可是后来,她一路随他北上,他心中便隐隐有不安的错觉。 总觉得她又会做什么傻事。 却哪知,错觉成真。 她为了他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竟然如此煞费苦心,费神费力。 “皇上怎么说?”谢慕骁背转身去。 慕蓝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佯作不见,淡淡地说:“皇上并没有说什么,可是,有一个人却动了怒。” “蛮族世子?” “不错,”慕蓝点头,“锒铘国的武器如果被送去北方战场,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蛮族。世子在京中施压,再加上利益集团主和派从中作梗,不知怎么地,竟将远在浮洲的海司统领程文皆惊动了,他漏夜兼程赶到京师……” 谢慕骁霍地回转身来,打断慕蓝的话语:“你马上离开,去通知霁月,让她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慕蓝望着他倏然凝肃的容颜,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迟了,我早就跟她说过,可她,不愿离去。” 宁可被人拆穿身份,也要留下来。 她的固执,让慕蓝着急,更让她不解。所以她才夜闯监牢,想求得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然而,谢慕骁却沉默了下去。 斑驳的一线月光自他背后照来,将他修长俊逸的身子拉成斜斜一道,拓成影子,如一页剪纸,扭曲地倒映在监牢的石墙上。 明明是幽暗的一片黑,却不知怎么,狠狠刺痛了慕蓝的眼。 京师。大理寺。 入暮时分。 沉重的铁门乍然开启,随后,廊道上响起“橐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冰冷的撞击声“丁丁当当”地走了过来。 大约是,又有了新邻居吧? 谢慕骁兴趣缺缺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果然,对面牢房的铁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脚步离去的声音,最后是“轰”的一声,牢门关闭,四周又恢复了冷清的寂静。 被关到大理寺来的,一般都是重刑犯。 杀人放火?奸婬掳掠? 谢慕骁百无聊赖地猜测着,不曾想,一道清亮的声音挑衅般自对面响起:“不知道对面那位大哥,是犯了何罪被拘押在此?” 他一惊,又一喜,然后是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愈蹙愈紧。 “看起来,京城治安良好,这牢房很空啊。”那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你一个人住,不会觉得闷吗?” 他慢吞吞地转身,坐起来,再慢吞吞地抬眼。 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在做什么呢? 那一瞬间,他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玩火把自己玩进监牢的龙霁月,她在舒舒服服地布置她的房间。哦不,是牢房。 她随身带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此刻,正气定神闲地将包裹里的物什一样一样地取出来,一样一样地摆放在空荡荡的囚室内。 “要吗?”她见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冲他扬了扬手中的小泥人。 像是随手从货郎的架子上取下来的,花花绿绿,隔太远,他看不清泥人的样子,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要?那……这个要么?”她将泥人并排搁在卧榻上,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亮光处晃了晃。 第8章(2) 酒壶?! 那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谢慕骁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唬”地站起来,冲到铁栏前,隔着窄窄一条廊道,再隔着密密的一道铁栅,龙霁月,她就站在那里,仿佛是触手可及,但,不,不是的,他们都是失去自由的囚犯。 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中。 “很好玩吗?”他原本并不想对她发脾气,可是,冲口而出的话语却饱含了多日的担忧和恼怒。 自从慕蓝来告诉他,霁月的近况之后,他便直觉,要不了多久,他定能再见到她。 果然,三日不到,她真把自己给送到了他的眼前,只不过,却是以最最拙劣的方式。 “真奇怪,你怎么抢了我的话呢?原本应该我来问你,这里好玩吗?”她一本正经地反问他。 “这里是囚牢,暗无天日,看不到时间的流逝,看不到花开花谢,听不见欢声笑语,今天睡下去,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你说,好玩吗?”谢慕骁的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铁栅,那寒意长驱直入,浸透心脏,让他感觉从未有过的冷。是心痛的冷,亦是绝望的冷。 一个人呆在这孤冷之地,他尚能平静地等待,即便他知道,等待的时日愈久,结果对他愈是不利。可他的心,是平和安宁的。 因为,他一个人的苦,换来的,是战友兄弟的平安,是父母家人的平安。 可是这种冷淡的平静,如今,全然被眼前这个稀里糊涂的丫头给稀里糊涂地破坏掉了。 他最不能见,任何人因他而受累。 可她,偏偏要跟他作对。就如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奋力地划船,要将小船划离海船的射程之外,而她,却偏偏忍着膀子月兑臼的剧痛,用左手持枪还击。 那时,他有种无力的感觉。 如今,他也有那种感觉,一个人孤单地撑桨,任他如何用力,总是划不出猎人布下的罗网。 “听你这样说,似乎一点也不好玩。”霁月偏头,做出深思的模样,“可是——为什么你明明有另一种选择,却还是自己走进了这里?” 谢慕骁一手扶额,头痛。 “我有我的理由,你却完全没有必要到这里来。” 霁月看他以手支额的样子,良久,低头笑了笑,自去整理大包小包的东西,“真难得,原来小谢也有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的时候。” 她那一声小谢,令他有片刻的怔忡,心底如同有海潮轻轻拍过,留下濡湿的痕迹。 “在你眼里,小谢是否比谢慕骁活得自在?” “那当然。”霁月不假思索,“如果要有所比较的话,小谢是浪头搏击的海鸟,而谢副统领你吗,不过是一只折翅的雄鹰。” “好比喻。”谢慕骁苦笑。 纵然是雄鹰,但一只失去翅膀的雄鹰,怕是连山鸡也不如。 “只是,说来说去,你似乎还没有告诉我,你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的,这里不比酒楼,有钱就可来去自如。” 霁月挑一挑眉,“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想看看,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是我龙霁月不能去的,你信还是不信?” 信?还是不信? 又是这个问题。不过这一次换她来问他。 “我不信。”他却没有丝毫迟疑。 霁月一愣,“为什么?” “你上次跟人这样打赌是为了去水牢救人,这一次,用了同样的借口,不会也是为了救人吧?”他语气轻漫,带着一点嘲讽,一点不以为然,可心里却像是吊着一些什么,压得他不得不屏住了呼吸。 真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霁月沉默了一会,忽而叹气道:“原来那一次什么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说完,又再度沉默。 夜色渐临。 黑暗以决绝的姿态降临这方小小的天地。 睁眼对面不识人,于是沉默就显得格外压抑。 谢慕骁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再来追究缘由已无意义。这样吧,”他振了振精神,“既来之则安之,你既然带了酒来,可有下酒菜?” 黑暗里,却听得霁月“扑哧”一笑,转眼,不知从哪里弄来火折子,“嚓”一下点燃了,霎时,摇曳的烛火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再然后,“啪嗒”两声,从铁栅缝里扔进来两样东西,他双眼一亮,居然是一壶酒,一只叫花鸡。 其实,谢慕骁的牢饭不算太差,可是,像今日这样又是酒又是鸡,还有人能陪着说说话,再时不时给你一点惊喜,那感觉——只能用“不赖”两个字来形容。 唔—— 他喝了一口酒,心里想,其实有个人做伴,真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但这样想,似乎有点自私。 不过,想不想人都已经来了,既然事已至此,无可改变,何不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起来起来,吃饭了。”有人拿棍子敲着铁栅,声音刺耳,扰人清梦。 瞌睡被惊得四分五裂。 谢慕骁猛然惊醒,凝神片刻,不由得失笑。 日上三竿了,居然还没醒,昨夜睡得可真沉。又猛然想起,睡得沉的原因,是昨晚喝了一点酒,说多了那么一点点话,然后,睡迟了那么一点点。 这许多个一点点合起来,就变成起晚了很长很长时间。 明明已经醒了,却不肯睁眼,他翻个身,从眼睫缝里偷瞧对面,卧榻上没有人! 奇怪! 眼睛再偷偷睁大一点,视线扫射的角度再放宽一些,“啊”,正对上她乐滋滋的笑眼。 顿时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冲他眨眨眼,倒也没有为难他,站起身,笑嘻嘻地对送饭的狱卒说:“谢谢两位大哥,今天的午饭我想吃天香楼的醉虾,八宝阁的雪花蟹肉豆腐羹,一品居的莼菜香菇鲫鱼汤,炒鳝丝,再加一味芙蓉豆苗……” “乖乖。”其中一位狱卒咋舌,“姑女乃女乃你吃得可真讲究。” 另一位赶紧捅了捅同伴的胳膊,“你知道什么?公主哪有吃得不讲究的?”又赶忙转身谄笑道:“您要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咱哥俩别的本事没有,跑跑腿送送信什么的,那还不在话下?” 霁月笑起来,“中午就这些吧,晚饭吃什么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两名狱卒点头哈腰又兴高采烈地去了。 不过是见钱眼开,这种嘴脸他见得多了,谢慕骁不由得冷笑道:“你的银子多得花不完是不是?” 霁月正拈起一块梅花糕送入嘴中,说起话来含含糊糊:“你说对了一半,我的银子是多,却并非多得花不完。”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道,“难道钱顺东没有告诉过你?海神身上有藏宝图吗?” 提起海神,他自动消音,低头,自去翻检狱卒送进来的早餐。 霁月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吭声。监牢里一时又恢复了往日过于冷清的宁静。 各自沉闷地吃完早点,谢慕骁偷眼看她自得其乐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那么有办法,还是怎么进来怎么出去吧。” 霁月一手拿一个小泥人,趴在卧榻上,听到他的话,头也不抬,说:“我冒充公主,犯的是欺君之罪。 “罪犯欺君,诛九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试图让她认清眼前的形势。 霁月哂然一笑,“你们如果抓到海盗会轻饶吗?不过是多加一项罪名,他总不能杀我两次。” “可是,你本可以在无烟岛快快活活地做你的海上之王。” 霁月翻身坐起来,低头,看着手中并握在一起的两个泥人,半晌,幽幽地道:“我只是有些事情始终想不通,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 谢慕骁讶然挑了挑眉。 她咬唇,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迷惘:“我是恨你的,在副统领府,你身着白衣,奋笔疾书,那个时候,若我不是想着要将你挟为人质,助我们月兑险,我一定会一剑一剑刺穿你的心脏。”虽然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可是如今听她咬牙说来,仍是有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入骨髓。 “可是后来,我发现,那一日我没有杀你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自那以后,我们一次一次蒙你援救,我再也狠不下心,下不了手。我虽然恨你,却没有办法杀你,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霍然扬眉,目中满是执拗的疑问。 他心头一跳,却只能苦笑,“很容易,无视我,因为我已经是个死刑犯,很快,你们可以看到,我所忠于的朝廷会怎样为你们复仇。”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最残酷的结局。 霁月却无声地笑了,眼中闪过狡黠之色。她慢慢摇头,“不。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的手中。小时候,我在海边玩耍,并不知道鲨鱼的厉害。见到了,也不知道要逃。有一次,我被一只幼鲨弄伤了左脚,幸亏爹爹来得及时,救了我,并且捕获了那头幼鲨。小鲨鱼又凶恶又可怜,我恨它却又舍不得杀它,于是爹爹告诉我,对于又爱又恨的人或物,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降服他,让他为你所用,一辈子听命于你,供你驱策,永绝反叛之心。” 她、说什么? 谢慕骁有些发怔,他眉目微沉,心弦紊乱。 面对着她骄傲而又清透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又一时无语。 多好笑,她说什么?降服他?让他为她所用,一辈子听命于她?供她驱策?还要永绝反叛之心? 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可是,为什么,他竟然笑不出来? 那感觉太过震撼,以至于,头忽然变得好重,而心跳得好响。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无意中说出的那句“对于又爱又恨的人或物”,她对他又爱又恨吗? 恨是一定的,可是——爱? 有么? 还是,这仅仅只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 他倏地起身,背靠着冰冷的铁栅,背对着她晶亮璀璨得赛过漫天繁星的目光。脊背上落下涔涔冷汗。 “我要你心无旁骛,一辈子跟随我,就必定要让你回来自首,了却心愿。我本以为,皇上会非常需要这一批锒铘国的武器,救你出来是轻而易举。到那时,我自会让皇上在金銮殿上亲口将你赐给我,我们有如此漫长的一生,要报仇或是报恩,都不必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算。” 说罢,不见他有任何反应,霁月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现在,全盘计划落空。我没有办法救你出去,便只能进来陪着你了。” 第9章(1) 枯燥烦闷的牢狱生活,有了霁月的陪伴,果然不似往日那般难以忍受。甚至,因为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扰扰,隔绝了时日的推移流转,而让往昔的执着等待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被人遗忘又如何?被有心人利用,压下案子迟迟不审又如何? 浮生偷得半日闲。 只当这是上苍赐予的多出来的闲暇时光吧。 除了好好珍惜、好好把握之外,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然而,却在这样的时刻,迎来了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这日,是夜,一乘毫不起眼的灰帘小轿停在大理寺门口,不到盏茶时分,又起轿,悠然晃过京城或繁华或安静的大街小巷,一路经紫庆街、永安门,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夜色中肃穆庄严的巍巍皇城。 天边。 星子起。夜色落。薄雾升。 稀薄晨雾里,还是那顶灰帘小轿,又悄然出永安门,入紫庆街,最后,停在靖安王府紧闭的大门前。 人的祸福与命运,总是这样奇怪地与自身的愿望背道而驰…… 时序已然入冬,离开京城的时候,天边已零零落落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而南疆的夜晚,却还只是略微浸透着寒意。 夜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谢慕骁披衣而起。 这是一处小小的驿站,处于南屏郡的边界。从这里到浮洲,不过是两日一夜的路程,终于,辗转流离大半年,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只是—— 谁能想得到?他堂堂一介海司副统领,会被人罗织罪名,披枷戴锁押往京师问罪? 而往昔荣耀显赫、不可一世的靖安王府,亦成为风雨飘摇中的一座危楼,朝不保夕,岌岌可危? 谁又能想得到?时隔一月,被遗忘在监牢中的罪臣——谢慕骁,居然会被皇上深夜急召至含元殿?!一番剖心恳谈,至次日早朝时分,才由内廷总管偕圣旨,与他一同回到靖安王府…… 这一番起起落落,他深处其中,唏嘘感叹之余,难免心生世事无常之慨叹。 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因勾结海盗的罪名入狱,更从来没有想过,他又会因南疆告急,赤军入侵、海盗作乱而出狱。 两个月前,被扣在统领程文皆手中的关于风暴之眼与赤军之危害的奏折,如今,由程文皆亲自呈到了皇上面前。 一时龙颜震怒。 程文皆以失职之罪下狱,南屏郡守钱顺东亦被褫官夺职,回京受审。 朗日昭昭,终还他清白之身。 可是,他心里为何没有丝毫痛快的感觉? 回想那一日夜入皇城,面见圣颜,他总是夜半惊起,汗透重衣。 那一夜,也是星冷霜白,一弯残月如钩。干冷的寒气,冻得星星也僵直了眼。 监牢沉重的铁门被“哐哐啷啷”地拉开,惊醒了睡梦中的谢慕骁。 他坐起身,听着脚步声由远而近,匆匆而来。 到了面前,那人一把尖细的嗓子,拉高了音调:“谢慕骁,皇上传你问话,还不速速启程?” 皇上? 三司还未会审,怎么他的事情竟闹到皇上那里去了? 怔忡间,忽听得霁月的声音凉凉地笑起来:“北疆告急,南疆也告急,皇上怕是夜里也睡不安枕了吧?” 奇怪的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那人竟也不呵斥,只是一个劲地催他上路。 一乘小轿,直入皇宫。 待见了圣上,竟真是南疆告急。 原先只是在沿海村落劫掠的赤军,已二度袭击浮洲港,海卫军无人统领,不堪一击。富商巨贾纷纷逃往海外,所携财物却无一不被人洗劫一空,人却又被毫发无损地送回来。平民百姓携家带口逃往内陆,难民人数激增,给沿路各郡带去恐慌。如今,整个浮洲人心惶惶,几成空城。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担心的是,锒铘国的巨大楼船就停在海上,对金碧国虎视眈眈。 陡然听得皇上提及“锒铘国”这三个字,谢慕骁心头猛地惊跳了一下。 莫非,霁月那些或真或假的话,其实都是真的? 她真的是锒铘国的公主?她真的把自己置于险地,是为了逼出锒铘国主,用浮洲城全城人的性命,来换取他的自由? 冷汗涔涔而落。 他跪在阶下,看不到皇上脸上的表情,亦不能从皇上徐缓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些什么,便只能挺直脊背,咬牙不语。 这样沉默片刻,一袭明黄色的衣袖平伸在眼前。 一愣之下,他的人已被衣袖的主人稳稳地托住了。皇上亲自来扶,他只能依势而起,垂手立于一旁。 “北蛮一十六部,集结于祈台关外,与我朝战事一触即发。如今,百官耽于逸乐,主和者众。”说到这里,皇上突然笑了笑,让谢慕骁一颗绷紧的心弦陡然间拨乱了,心乱如麻,“当那位龙姑娘自称是锒铘国的公主,并宣称,要用锒铘国最精良的武器助我朝抵御外敌之时,朕的确是高兴过,以为是天佑我朝。可是,朕是一国之主,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不能仅凭一己之言。果然,不到一日,唯恐两国交战的官员们便将公主的身世查了个一清二楚。” 谢慕骁苦笑了一下。 “这个……你应该比程文皆更清楚吧。” 他只得抱拳回道:“是。臣清楚。” “既然清楚,那么锒铘国停在浮洲港外的楼船又是怎么回事?”帝王的声音并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 谢慕骁定了定神,“臣以为,两国交战,总应该先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和交战的原因。” “锒铘国有使臣前来,他们的目的很简单,说是公主在我国受到了无礼对待,有辱国体,要来讨还一个公道。” 皇上负手,来回踱了几步。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女匪首究竟是不是锒铘国的公主?” 女匪首…… 纵使低垂着头,他亦能感受到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能再沉默了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直视着帝王犀利的双眼。 “的确是一个两难的抉择。龙姑娘若为公主,我们如此待她,似乎也并不是赔礼道歉便可以解决。若她不是公主,那么,锒铘国野心昭彰,所需的不过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这样的回答似乎并不能使皇上满意。 “她为你而来,你却不知她是否是公主?” “臣……确实不知。” 皇上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大步走向龙榻,一撩下摆,坐了下去。 “朕信你不知,也信你是含冤入狱。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谢氏先祖谢铁衣!朕信他的子孙!那么,诚如你所说,如果朝廷将海神余孽招安,共同对付赤军,是否能缓解南疆的急患?” 谢慕骁长揖到地,“若为臣领军,定然将赤军逐入风暴之眼,严守南疆之大门,不让其踏入一步。至于海盗侵扰,锒铘楼船的动向,臣斗胆进言……还要着落在龙霁月的身上。” “你的意思是……”皇上微微眯起眼。 “龙霁月的罪名是她假扮公主,现在是不是假扮还说不清楚。既是如此,圣上乃泱泱大国之贤君,何必与蛮夷小国计较呢?不如放她归去。一来,让锒铘国失了挑衅的借口,二来,也显出了金碧国的风范和气度。” 一席话侃侃而谈,掷地有声。 待得一气说完,才发觉偌大的含元殿寂静无声,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冷风,滴溜溜转着圈,找不到出路。 他屏息静气,等待着帝王的决定。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挂在梁上,印在地上……无论抬头低头,总是无处不见。 如果霁月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又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自称锒铘公主的时候,是否见过皇上?又是否如他一样,在君恩君威面前谨小慎微,谦恭小心? 然而,依她的性子,怕是不会如此吧? 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谢爱卿?” 啊?皇上在唤他。 谢慕骁赶紧收摄心神,应了声“臣在。” “就按你说的办!”皇上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短短几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又听得帝王的声音无比威严地道:“我授你统领之职,全权处理南疆之乱。但是,你要想清楚,成功,是为谢家历代列祖列宗增光添彩、锦上添花。而一旦失败,靖安王如今已是削其爵位,闭门思过。再有一点风吹草动,怕是连朕也保不住他。谢氏一门为国尽忠,朕可不想看到靖安王历代的荣耀毁在你的手上。” 一番话褒贬参半,恩威并施。 但其中的含义无非只有一个,要放龙霁月可以,他必须拿整个谢氏的荣耀来做抵押。一旦失败,靖安王从此将会从金碧王朝的历史中一笔抹去,再无痕迹。 若真如此,他是死也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他默然,而后再度长揖到地,“臣,领旨。” 听到这句话,高高在上的帝王默立良久,才轻轻挥了挥手,结束这次深宵长谈。 离京的时候,母亲的话言犹在耳——“无论是真是假,公主在手里,总是一个分量极重的人质。” 可是,她为他入狱,为他造乱,他又怎忍以她为质? 他孤身离京,离京之前,委托好友傅天照从大理寺监牢放走了霁月。 一个人匆匆上路,日夜兼程,每到一处驿站,也只是稍作歇息,便换上脚程最快、状态最好的马匹,一路向南。 沿途几次想要打听她的消息,却总是无法启齿。 世事无常,如浮云变换。 想她一路随他北上,重金贿赂官员,又不惜献出锒铘国最精良的武器,到最后,却只落得个锒铛入狱。 而他,身陷囹圄,自身难保,更别提护持纤纤弱女。 反倒是她,为他一人而致浮洲大乱。 这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是她的劫?还是他的难? 如今,他临危受命。 要解救浮洲的燃眉之急,他与她,或会再度于战场相见? 第9章(2) 俗语也有云,近乡情更怯。 一路疾奔,愈近浮洲,他的心愈难平静。 在这个边陲小镇之上,已能够闻见硝烟的气息。 浮洲,他回来了。 那么,霁月,她是否也已平安归来? 一匹惊马踏碎了黎明前的宁静。 沉睡中的浮洲城,满目狼藉,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泥尘从马匹经过的废墟上簌簌滑落。寂静的街巷不见一个人影。 很难想象,几个月以前,这里还是金碧国最大最繁华的出海港。 谢慕骁纵马越过仿若无人的空城,从城东驶到位于城西的海司衙门前。城西的景况比城东要好许多,似乎并没有经过战火的冲击。只是,家家户户门户紧闭,也不知道是举家迁移了?还是全家人躲在一处,惶惶然不可终日? 谢慕骁下了马,一手挽着缰绳,一手轻轻叩着铁铸的大门。 “咚咚咚。”不大的声音,却在命如丝悬、危在旦夕的浮洲人耳里听来,格外惊心。 衙门里起了一阵骚乱。 他好脾气地忍着。 半晌,还是无人来应门。 叩门的声音不由得变作拍门。 “砰砰砰!” 终于,铁门被缓缓拉开,然后,一队挺着长枪的海卫军从洞开的大门内冲了出来,当先一名将领,在看到门外孤身而立的男子时,轻轻“咦”了一声。再然后,双眼不由得瞪大了,嘴巴张大,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副统领!” “是副统领!” “谢副统领回来了!”直到众人欢呼的声音打破周遭的岑寂,那人才蓦地笑了,又蓦然湿了眼眶。 他重重抱住风尘仆仆、面染寒霜的谢慕骁,一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卫封,你这小子,上次偷袭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面对着大伙儿又哭又笑的神情,这一路的风尘,一路的焦虑、忧闷都被浸泡入饱涨温情的泪水中,浸透了,融化了。一颗心终于从干冷的京城回到了南方多情的雨季。 小将领一听他提起这事儿,赶紧放开他,“嘿嘿”笑着一闪身退到人群后。 众人起哄,挤挤挨挨地凑到一处,阻住谢慕骁追赶卫封的脚步。 打打闹闹中,附近的一些人家偷偷将门窗启开一丝缝,朝这边张望过来,待见得被海卫军们高高抛起又接下,接下又抛起的谢副统领时,无不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谢天谢地! 浮洲城的天空,终于让人们又看到了希望! 一番喧闹过后,卫封与谢慕骁避处静室,分析眼前局势。 浮洲城自统领程文皆上京自请谢罪,皇上大怒,下旨褫夺南屏郡守钱顺东的官职之后,可说是群龙无首。 如今,郡守府的府卫军与海司衙门的海卫军各自为政,乱成一盘散沙。赤军屡屡来袭,每次都是来势汹汹,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两大衙门的军队得知消息集结起来,赤军已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可无论是府卫军还是海卫军都不敢擅离浮洲,组织起有效的追缉,唯恐被海上的锒铘楼船乘虚而入。眼前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守着衙门附近的弹丸之地,等待援军。 谢慕骁心里有些发苦。 朝廷如今哪里还有援军可发?能够征召起来的民夫与粮食,都陆陆续续送去了祈台关,可这些话,又焉能告知浮洲城的军民? “那么原先海神的余部呢?他们有什么动向?” “时常有些小海盗跟在赤军后面占些蝇头小利,不过大的举动倒没什么。啊,对了,”说到这里,卫封自己倒先笑了起来,“说起海盗,受害最深的还是那些最先逃走的富商们,战事初起,便有人租了船,举家往海外迁徙,结果遇上海盗,所有财产被劫掠一空,人却毫发无伤,还由专船送回,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过——”笑着笑着,还是摇头,“这样一来,却再无一人一船敢从浮洲港出海了,比官府的禁海令还有效得多。”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忧虑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商人不敢出海,平民纷纷逃难,官兵不能剿匪…… 这,就是浮洲的现状! “这样吧。”谢慕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心,“明天你拿着我的虎符去郡守府调兵,把浮洲城所有的兵力集中起来,全力对付赤军。朝廷已派人从西南苗疆光阴教请来神使,用神力助我们封锁风暴之眼,希望这一次可以一劳永逸,将赤军永远赶出瀚海。” “可是……没有兵力驻守浮洲,不怕锒铘国……” 他们一直对赤军束手无策,怕的就是按兵不动的锒铘国会突然偷袭。 谢慕骁摆摆手,阻止他未竟的话语,“还有,帮我准备一条船,我要去一趟蛰龙岛。” 一艘小船静静地划出水面,划向清晨宛如下了一层薄霜的幽白的海水深处。这是近一个月以来,唯一一艘从浮洲港出海的船。甚至,仅仅只是一艘平平常常的小船,没有任何武力装备,整艘船上除了一名舵手,就只有船头悄然挺立的白衣男子。 他眉目飞扬,器宇轩昂。 浮洲城的城民们挤在港口,目送着小船渐渐离港。 许多人还并不认识他,此次听得大伙儿口耳相传,得知这个抱着赴死的决心,只身入海的英气少年竟是朝廷委派下来的新任海司统领,暂代南屏郡一切事物,惋惜之余又不由得心生一丝微渺的冀望。 也许,他和其他的商人不一样吧,遇到海盗也可以自保吧?也许,他真的可以说服海盗,与海卫军共同对付凶蛮的赤军吧? 也许,在睡梦里望出去都可以看到的,停栖在海上的巨大楼船的影子,终有一天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吧? 他们把所有的悲苦与希望,怀疑与信任都凝聚在目光里,浇注在他坚韧挺拔的背影之上。 船至海中,寒风萧瑟。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一去,他真的还能回来吗? 这是所有人心中一个不解的疑问。 包括谢慕骁。 他犹记得那一日,她说起幼时捕鲨的故事时,那带一点骄傲,一点自信,一点狡黠,一点从容的微笑。 他是那头鲨鱼吗? 会遭到她的诱捕吗? 还是……这些原本都与她无关?只是锒铘国作乱的一个借口与幌子? 他孤注一掷,集结全部兵力围剿赤军,可若是判断失误,那么整个浮洲,乃至整个金碧国,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时候,生灵涂炭,国将不国,霁月,你于心何忍?可会为今日这一场任性的猎鲨之举而痛悔?而内疚? “统领。快看!到了,蛰龙岛,前面就是蛰龙岛。”充当舵手的海卫军兴奋地高喊。 原以为此次出海,凶多吉少。就算侥幸能躲过赤军,那些闻讯而来的流寇,也想抓到海司统领邀功炫耀吧?可是,却没料到这一程海路如此平静。 谢慕骁心头一松,紧绷的唇线边微微现出一丝柔软。 小船平稳地绕过礁石滩,进入引水道。涉过曲折的海道,转个弯,迎面是一块突出的孤崖。 船身起了一丝震动,谢慕骁本能地抬首向上望。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离开蛰龙岛的时候,霁月就是在那座孤崖之上思过。船行得远了,再回头时,他仍能看得见她单薄的身影孤独地立在崖上,被海风吹着,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页纸鸢,摇摇荡荡地坠入深海。 那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今日,他在蓦然抬首的瞬间,看到孤崖之上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几疑时光倒流,又回到了相识之初,彼此未曾有如许恩怨纠葛的时候。 若是那时,他不是海司统领,她不是海匪之首,那么一切,会否有所不同? 小船小心翼翼地绕过孤崖,再转一个弯,海面又变得深阔了,有石砌的码头和系岸的船只。弃舟登岸,有人遥指着崖顶,示意他上去。 迎面碰见三三两两的人,袒露着衣襟,风中有酒气熏来,那些人看到他,仿若未见。 这情景,与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有若天壤之别。 他不像是来谈判的,倒像是走亲访友的朋友。 谢慕骁经过一畦菜地,再经过一排整齐低矮的木屋,屋子后面种着大片大片的香雪兰,屋前有三五女子坐在一起缝衣。 其中一人看到他,抬头冲他笑了笑。 是瑾娘。 蓦见故人,他心中一暖,亦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若不是那高高耸立的孤崖,若不是半湾海水波涛荡漾,若不是码头系着悬挂黑色骷髅旗的海盗船,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蛰龙岛。 哦,对了。 上次瑾娘已经告诉过他,这岛叫做无烟岛。 从蛰龙岛到无烟岛,改变的似乎不仅仅是名字。 很快到了崖下,他提一口气,几个纵跃,攀上崖顶。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海上,在天与海之间,船与船之间,在缆绳与缆绳之间,荡起,跃下…… 荡起…… 跃下…… 第10章(1) “我们又见面了。”微微含笑的声音,在他双脚落定的瞬间响起,听起来似乎颇为愉快。 那样愉快的声音,让谢慕骁也不禁微微带了笑意,“你我相见,似乎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霁月挑一挑眉,“可是,你这个海司统领很难请呢。” 他心怀家国,忠义两全,就算被人冤枉,也不愿偏安于小小一处宁静的岛屿,只为不想连累更多的人,不肯一生背负一个叛逆的罪名。 那么好吧,她成全他。 放他离开。 即便,为了名正言顺地让他获得自由,她不得不向琅琊国君低头,不得不付出更多的代价。 然而,却没料到,她开出的那样优渥的条件,金碧国的昏君居然不答应?! 理由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个冒牌的琅琊国公主! 她的身份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她的的确确能够调动琅琊国的大军。当然,不只是锒铘国,包括一直不曾与金碧国正面对敌的赤军,她也有办法煽动它。 她要让那个昏君看一看,更要让浮洲城下令斩杀蛰龙岛岛众的人看一看,海神并非徒有虚名。 她可以翻手为云,亦可以覆手为雨。 用一个城的城民,来换取一个人的自由,不知道这样的交易,京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又会不会同意呢? 谢慕骁望着眼前明艳娇丽的女子,白衣,绿裙,一头如瀑的青丝,簪着海蓝色的花钿。她总是这个样子,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改变。 可是他,到今时今日,仍然觉得她是那样飘忽难以捉模,他从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猜不出她下一个决定。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负手遥望着崖下翻滚的海浪,“不管是怎样的理由,都不该拿全城人的性命来做赌注。” 霁月似乎料到他会这样说,明丽的眸中闪出讥诮的神色,“全城人?浮洲城一整座城的人又与我有何相干?” 她永远也忘不了,在钱顺东下旨绞杀被俘岛众的时候,城民们那切齿痛恨、又狂喜躁乱的神情。爹爹说,死也不做俘虏,不上官府的绞架,就是这样的吧?那样悲屈地跪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被辱骂被唾弃被踢打,死也不,她死也不会让自己遭遇那样的情境。 所以,那些陌生人的生死,又与她有什么相干? 谢慕骁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抹柔软的温和:“他们憎恨你,是因为你们劫掠他们的财物,你们让他们的亲人无法平安出海,平安归来。就像他们憎恨风暴憎恨海啸是一个道理。他们靠海为生,海,让他们又爱又恨。” 那些平凡的人们,他们并不像强悍的海盗,以海为生、以海为家,生在海上,死亦在海上。 他们是迫于生计,对海,离不开、爱不起、恨不得。所以那样强烈的情绪,才会转移到他们痛恨的海盗身上。 “一般的小商船,我们可还不看在眼里呢。”霁月扁扁嘴。 谢慕骁微微一笑,“没错,海神拥有锒铘国倾国的财富,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些平民赖以糊口的货物?” 霁月惊觉自己差点说漏了嘴,“哼”一声,抿唇不语。 他笑笑,亦沉默下来。 目光自她身上调开,遥望着远方明净得好似一块琉璃的天空,蹙眉沉思。 半晌,霁月忍不住,有些微恼地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你。”他回头一笑。 虽然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谢慕骁孤身来到蛰龙岛,绝不会仅仅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如此亲昵的话语,她的心还是忍不住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抬脚就走。好似在此敌我难辨,危机重重的时刻,他渡过重重汪洋,真是只是为了来看她一眼。 霁月一怔,怒道:“谢慕骁,你当蛰龙岛是什么地方?真的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的脚步顿住了,沉吟着,背对她,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你和锒铘国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你为何能调动锒铘国的大军,但我能知道,你和皇上之间的交易。” 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皇上派我出京平乱,却不发一兵一卒。只是因为一国之君的尊严,不可能让他屈于形势,出尔反尔。他既然没有同意拿我来交换锒铘国的武器,就不会再直接答应使者的要求,用我的性命来取换浮洲城的安宁。但他却可以拿整个谢氏的荣辱,我的家人的性命来要求我,平定南疆海域的这一场暴乱。”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瞪大眼睛,愣看着他略显沉郁的面庞。原来,他早知道。 在他独自出京,孤身上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为之效命的朝廷放弃。 还他清白,授他高官,不过只是要让他来到她的枪口之下。 “我原本还是你的阶下囚,那个时候,你本可以……挟持我。”这些,原本都是她一早盘算好的,只等着他自己走到她的面前来,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俘虏。 可是,为什么,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让她的声音也变得那样苦涩。 话一出口,她看到他向她走过来,她本能地退后一步。 于是,他立定,淡然一笑,“或许如你所说,你把自己送进监牢,只是为了逼锒铘国君出手,好借助锒铘国的力量。可是于我来说,却是这辈子最值得珍藏的记忆。无论如何,你是为了我走进监牢,我怎能以此来要挟你?不过……”他话锋一转,“却不代表以后我不会亲手来抓你。” 霁月再度向后退了两步。 心头一时警觉,一时又很茫然。 没错,当日在京城,她确实是故意将自己送入监牢。其中的理由正如谢慕骁今日所说。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在京城身份被拆穿,救人无望,慕蓝深夜来通知她离开之时。她心中所想的,却是在费记船行遭遇变故之时,瑾娘那毅然决绝的神情。 瑾娘说,费安没有回来,他要么是死,要么被抓。 若是他死,她活着也无意义。但若被抓,她一定要去牢里陪他。 去牢里陪他! 就是这样的信念让她身陷囹圄。 可他,终究是不知道的吧。 霁月一扬眉,“那么你今天,是想亲手来抓我为人质了?”银色的软鞭从袖中跌出,握于手中。 谢慕骁微微牵唇,紧蹙的眉心漾起一抹如水般波光,像是夏夜里最轻柔的海浪,“我说过,今日我来,只是为了看看你。但我想,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还要来?”霁月惊嚷。 他眸中的笑意越发深了,“你的意思是,不欢迎我再来?” 霁月讷讷的。 怎么会这样呢? 她原本是等着他来,向她低头,求她罢手。 所以这一路上,才会风平浪静,他才能平平安安地抵达蛰龙岛。难道他以为,下一次还会有这样的好运? 双拳在身侧握了又握。 “你如果还敢再来,我也不怕再送你个人情,这一次就放你走。” 她长鞭一挥,断然下令。 他春水般的温暖笑意几乎化作愉悦的欢笑,笑声在胸腔里震动,让她懊恼得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似乎……好像……应该……绝对…… 上当了! “不好了!不好了!”这是谢慕骁走后,霁月听到的最令人火大的话语。 “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掠下孤崖。 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怎么能容许那个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 她应该用枪口对准他的脑袋,不,应该对准浮洲港!他说一个不字,她就开一枪。她想象着他灰败如死灰般的脸色,郁闷的心情终于稍稍纾解了一点。 但,若真的是她亲手打死了人,他还会用那样温柔如水般的眼神望着她,对她说:“只是为了来见见她吗”? 她泛着薄怒的脸上微微染上一抹红。 “赤军被全部赶入了风暴之眼。” 霁月一愣,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赤军其实人数不多,每次冒死穿越风暴之眼,也只敢到浮洲附近的一些小村镇去抢劫。 对于重兵驻守的浮洲,他们轻易不敢碰触。 此次如此胆大妄为,全是仰仗锒铘国的虎视眈眈。赤军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浮洲城的军队始终不敢追赶,也是怕锒铘国乘虚而入。 可是,谢慕骁他怎么敢将浮洲放空,全力剿杀赤军呢? 原来呵原来,他孤身上岛,只为了牵制住她,而终究并非如他所说,是为了来看看她。 心里一忽儿喜,一忽儿忧,一忽儿愤怒,一忽儿却又不得不佩服。 只有他,也只有他,才能有这样的勇气,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0章(2) “小月儿,我们现在怎么办?”说话的是龙四海。他虽然一直记得自己在浮洲所受的屈辱,也想加倍要浮洲予以偿还。 可是,他们这一岛的人,也是靠着浮洲而活啊。 灭了浮洲,就等于灭了自己。 更何况,锒铘国那边动向不明,未必就真有问鼎金碧国的野心。 霁月轻轻笑起来,连她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竟能这样平静好脾气,“等着吧!我们等着他下一次光临。” 谢慕骁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十天后,薄雾笼罩的海面上,骤然升起无数只巡海舰。 在孤崖之上负责了望的年轻海盗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快跑啊,海卫军打过来了!海卫军打过来了!” 随着他的声声惊喊,沉睡中的蛰龙岛像一条巨蟒一样苏醒过来,男人们跳上海盗船,女人们纷纷爬上孤崖。 真的! 真的是海卫军! 十几条,不,几十条巡海舰悬挂着“谢”字帅旗,在雾气中缓缓靠近。 有人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他们好不容易才重建的家园啊。 可是,奇怪,为什么船速如此缓慢? 龙四海首先看出蹊跷。 然后,瑾娘大声指着他们说:“看,他们在打旗语,让我们不要惊慌。” 再然后,所有人都瞧见了,巡海舰上整齐划一地打着旗语。躁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眼巴巴地望着霁月,等待着她的决定。 霁月抿着唇,始终不曾开口说话。 半晌,陡然拔出长枪,一个人逆风掠下孤崖,站到码头之上。 巡海舰在礁石丛外停了下来,还是那一艘小船,船头还是独立着那个白衣的人影。还是如五天前一样,孤身一人进入了蛰龙岛的内湾。 小船停靠在码头之上。 他看到那个独立的纤细的身影,手握长枪,一脸煞气地站在他眼前,不由得失笑了。 “你就是这样来欢迎我?” “你以为自己是受欢迎的人吗?”霁月冷冷地看着他,眉目中带着一抹自嘲般的讥诮。 “那么,它们受不受欢迎呢?” 霁月站在码头上,小船停靠在码头边,谢慕骁就站在船头上,中间隔着丈余宽的海面以及八九级青石板砌成的台阶。 她看到他由袖底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中,朝她轻轻扬了一扬。 那一瞬间,她本应该闪避,或者,应该用力叩响手中的扳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虽然看不清他手上的事物,但在心底,却自有一股连自己也惊怕的笃定,他不会伤她。 绝对不会! 然而,她凭什么如此笃定呢? 在他利用她、牵制她剿灭了赤军之后,在他率领大队海卫军驻扎在岛外的时候,她怎还能信任他? 握着枪托的手微微有些抖,偌大的蛰龙岛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看着她,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她的手中。 她怎能心软?怎能? 可是,她又怎能不心软? 难道,经历了那么多的挣扎与两难的抉择,他最终,还是会死在自己手上? 一滴冷汗自额心跌落。 眼角有泪光,一闪。 “你瞧。离开监牢的时候你走得匆忙,连它们都忘记带走了。”唯有谢慕骁,脸上依然带着笑。从容的,温煦的笑。甚至带着一丝丝了然的宠溺。 然后,他轻轻一跃,鞋尖在丈余宽的海面上落下一点,人已到了她面前。 她的眼睛霎时便漾起了水光,如清晨雾气蒙蒙的湖面。 原来呵原来,他是为她送来了泥人。 监牢里那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如流水一般点滴划过心头。 那时候,她对他说,这对小泥人就是他和她。他叫小谢,她叫小月。 于是他便笑说,谢是“花开不谢”的“谢”。 月是“花好月圆”的“月”。 那个时候,他们开或真或假的玩笑,连自己都半信半疑。因为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因为时日太长,彼此太过无聊。 可是,今天,当谢慕骁手上握着泥人,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她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好似要跳出胸腔。 乌黑锃亮的枪管仿佛变得沉重无比,单臂举不起来,霁月只能两手合握,勉强托住枪托,可饶是这样,还是用力得连耳根子都涨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枪托,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带了我所有的兄弟们,来向你提亲,从今往后,谢慕骁有长长的一生陪着龙霁月过,让她有时间慢慢地想,要如何报仇?要如何报恩?不急。你看,小谢和小月,无论他们在监牢,还是在海岛,都没有分开,依然还在一起。” 并排躺在他手心里的小泥人,亲昵地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就像他们一样,手心叠着……手心…… 可是,彼此相握的手心里,还有黑洞洞冰凉凉的枪管。 这感觉…… 霁月一偏头,笑了。 这不正是她要的感觉吗?危险,而又甜蜜。 是了,不必急于一时。 霁月垂眸,收了枪,“你那十几条舰队的海卫军,都是来帮你提亲的?” 她低眉说话的样子,是难得的温柔宁静,一双绿玉耳坠在白玉似的颊边微微颤动,每一颤都仿佛牵动着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心拉得来回一荡。 谢慕骁呆看着笼在曦白晨雾下的龙霁月,一时忘了答言。 “那么,就留下你的舰队作为聘礼吧。” 低眸微笑的少女蓦地抬起头来,笑容明丽不可方物,声似银铃,震得呆怔的少年耳膜嗡嗡直响。 “这个……” 谢慕骁的神情有些发苦,眼睛里苦,嘴巴里苦,连笑容都是苦的。 霁月贼笑,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怎么?你不答应?” 谢慕骁只得摊摊手,“既然是这样,那就以孤崖为界,让你的弟兄们住右边,我的弟兄们住左边。我带了浮洲港最好的工匠来,很快就可以在那边再建一座码头了。” 工匠? 码头? 他?他在说什么? 这一次,轮到龙霁月目瞪口呆。 “你早就想把那些人弄到岛上来?你想瓜分蛰龙岛?你想监视我?” 天哪!这只臭狐狸烂狐狸死狐狸。 霁月咬牙,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谢慕骁无辜地模模鼻子,“既然舰队成了聘礼,自然要留在岛上。更何况,一个城两大衙门的局面早就让皇上头疼无比,我只是向皇上提了提,能不能给海司衙门挪个位子?皇上立马就同意了。我看来看去,只有蛰龙岛能守能攻,能进能退,空气新鲜风景又好,把海司衙门建在此处是再好不过了。” 在海盗盘踞地建海司衙门? 他是不是疯了? 霁月气得差点口吐白沫。 “砰!”长枪失火,在青石地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弹窝。 谢慕骁哑然失笑—— 还是那样的脾气啊! 不理会她要在自己身上烧出两个透明窟窿的喷火的眼神,双臂一展,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小月,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地方。这里不叫蛰龙岛,它是无烟岛。你赋予它的新名字,就是我们的未来。没有硝烟的岛屿,是我们共同守护的家。” 霁月僵硬地听着他的喃喃低语。 “为了我们一己的私欲,浮洲港已是满目疮痍,我们不为京城的帝王,不为意气之争,我们为了我们自己的幸福。花开不谢,花好月圆。我们让整个浮洲城来见证我们的幸福,而我们,必将守护它的安宁,倾其一生。” 霁月的眼眶蓦地湿润了。 她知道,他是在为她赎罪,用蛰龙岛守护浮洲,用他们的一生来还给浮洲几十年的安康宁静。 她咬住下唇,轻轻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 没有关系。 无论是—— 蛰龙岛也好,无烟岛也好。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要停栖的港湾。 因为,不急,慢慢来,无论是她来豢养他,还是他来驯服她。 他们都有长长的一生。 慢慢来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