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觉晓》 楔子 谤据江湖第一八卦刊物《飞来月钞》的分析,大约每隔二十年,就会出现一名威震武林的英雄少年。该少年不一定是武功第一,但因为身具走到哪里都会遭遇机缘巧合的特殊体质,诸如捡到秘笈啦,跳崖不死遇见高人或者高禽高兽啦,吃一颗果子得到一两甲子的内力啦,使得他必然以稚龄跻身十大高手之列,令拼搏一辈子还排在百名以外的老头老太们,午夜梦回时一想起就咬着被角痛哭。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该英雄少年绝对侠士胸襟、义薄云天、堪为江湖楷模。一般初试锋芒就能够消弭一场超级巨大的武林风波,从而名扬天下,得到一众耆宿的交口称赞。而如果是身在乱世,那么该英雄少年就会卷入时代的洪流中,为反抗暴政、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当然,由于最近这些年天下还算太平,朝廷里虽然出了几个奸臣,但也没官逼民反或者陷害忠良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后面这一点可能不太好体现。 常言道英雄不怕出身低,因此《飞来月钞》总结出的英雄少年出现场景,一般有“路边行乞&卖身小仆&风化场所从业人员”的社会底层模式、“手无缚鸡之力被坏人抓走”的境内外双飞游模式、“呱呱坠地日双亲横死时”的血海深仇模式等等,最高级别也不过是“酒肆烂醉”的落拓模式。 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名门正派的子弟不需要强出头就可以安稳度日,运气好的还能娶个师妹当个掌门,所以对于草根阶层的一举成名方式没有特别大的染指兴趣。 《飞来月钞》进一步指出,基本上“鲜衣怒马自官道上奔驰而来的白衣青年”这种华丽描写,九成九的是路人甲专用,如果竟不幸被此等华丽人物得到了当主角的机会,那么这个故事的可看性必然值得怀疑,《飞来月钞》建议众看官马上将之放回书架,不要给书店老板任何推销机会。 又常言道美女配英雄,所以该英雄少年身边一定会有爱得死去活来的红颜知己两名以上,到后来是某位姑娘逐一打倒对手、与英雄少年结成一夫一妻,生下来的儿女继续做下一个故事的配角(如果不幸被此类儿女得到当主角的机会……详情请参见上一小节末尾),还是英雄少年大小通吃尽享齐人之福,又或者大家鸡飞蛋打,死的死出家的出家,虽说有诸多不确定因素左右,但最重要还是取决于英雄少年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如何。一般而言,第一种被人家羡慕地叫做神仙眷侣,第二种男人向往不已女人板砖猛拍不已,第三种……第三种还是劳驾您砍掉重练吧! 而眼下就是这个传说中的重要关口,距离上一对叱咤风云的侠侣隐退江湖,倏忽已过了二十年之久,江湖中人莫不翘首期盼着新一代英雄少年的闪亮登场—— 对了,顺便说一句,本故事的主角并不是该英雄少年以及他的后宫们。 第一章 思考离家 只要不是发生在患有精神障碍的成年人身上,离家出走就是个很拉风的词儿。花季少男少女们举凡和父母发生口角、考试成绩不理想、小宠物不幸过世,甚至偷偷与网友约见面,都有可能引发离家出走的事端,然后就是家里人心急如焚到处找人,被找回来的孩子,就算挨骂挨揍,心里多半还是会有“看吧我对你们还是很重要啊”这种得意想法,颇能满足自尊心的。但是考虑到有少量孩子这辈子都未必找得回来,我们开展这项危险运动前,一定要“把困难估计得充分一些”,不要被陌生人一煽动就到处乱跑,并且最好限定在离家一公里以内的公共场所或者朋友家进行——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闲话不说,以上情况是针对现代社会而言,而在那个大伙儿都穿着汉服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的年头,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小孩子离家出走所表达的意思,当然要比现在决绝很多,很多时候被称为“破门”。 这会儿,十二岁的仲孙予樵正琢磨着“破门”的可行性。 仲孙予樵出生在威名赫赫的畏武山庄。 作为好斗人士的集中地,中原武林难免过段时间就要腥风血雨一下,盟主之位,从来是各凭实力经常换人坐,十大高手的排行时时变更不说,还版本迭出莫衷一是。 不过,有两股重要势力,却几百年来不曾消退。那就是被称之为“文裁”的畏武山庄与被称为“武判”的崇文堂。顾名思义,这两家便是武林中的仲裁角色。确实,如果发生各大门派群殴或者整个江湖抢夺珍宝归属之类的事情,被请来裁决的武林名宿中,几乎就没少过这两家当家人的身影。 一般而言,能在江湖中立足几百年岿然不动,必是有着惊人武学造诣。可是与绝大多数江湖人士靠武艺与人争高下不同,畏武山庄以消息安身,崇文堂则凭财货立命。 消息自然是指武林中大大小小的公开非公开事件,只要畏武山庄愿意,不管是丐帮帮主一晚上起夜几次,还是武当掌门拂尘上掉了几根丝线,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是人就有那么一两个秘密,越是身居高位越不能容忍自己的隐私公诸天下,因此江湖中人均十分忌惮畏武山庄。 好在畏武山庄家规森严,非但严令每代当家不得习武,更没有无聊到一天到晚把打探到的消息挂在嘴边,反而经常免费放送一些诸如西域邪教要进犯中原啦、某某派新掌门其实是个杀师篡位的大坏蛋妄图称霸武林啦之类的重要情报,时间一久,大家也就知道只要不干出格的事,畏武山庄不会与自己为难。 既然它已经被公认是个正义的所在,某些人就算感觉芒刺在背,也没有联手去踏平之的正当由头了。更何况畏武山庄与崇文堂代代守望相助,畏武山庄确实武功不行,而崇文堂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武艺了。刚才说了崇文堂经营财货,武林中人必需的普通商贸它自然做,而使他家获得暴利的垄断性买卖,却是倒卖秘笈。 崇文堂的第一代主人天纵奇才,把武林中每家每派的武学都去练了个遍。照理说偷学别派武艺是大忌,并且一个弄得不好,很容易造成各派不同内力心法的交相冲突,走火入魔、经脉俱断而死算是好的,最麻烦的就是半死不活。所以江湖中人虽然贪心,最多也就是到处去挖挖增长内力的宝贝,或者弄点拳经剑谱改造一下,不太敢把别派的功夫全盘学下来。 可是崇文堂的第一代主人不管什么心法拿来就练,练了不说还会在原本的基础上做点修改,修改之后这门功夫威力明显增加,弄得大小门派争先恐后地把各自视为至宝的武功秘笈送上门去请他修习,十年二十年都在他家门口排队等新版本出炉。而崇文堂主人就靠把这些改良版的内外功心法卖给原主,赚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万两,然后投入商业,到了现在,谁都不知道崇文堂积累了多少家财。 崇文堂的继承人并不是每一代都像祖先厉害,不过大树底下好乘凉,留在他家书阁的武功秘笈,总揽天下武学之盛,只要各代堂主们随便学点什么,傲视武林便已是绰绰有余。而有些秘笈在各个门派演变过程中已经失传,还要跑去他家抄录副本,因此崇文堂更是谁都不敢得罪的主儿。 与崇文堂堂主靠呼延家世代相袭不同,畏武山庄往往由前代庄主挑选英才继承,像是现在的庄主仲孙海克,就是先被确定为继承人,隔几年才娶前庄主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予樵的。 因非世袭,畏武山庄就也没有固定所在,经常随着主人的更替而改变地址,现今的畏武山庄在武昌,占地颇广,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富户的庄园,那是仲孙家祖传宅院。予樵的爷爷曾经在朝中做到二品官,父亲仲孙海克年轻时闭门苦读,后来竟跑去畏武山庄做事,曾令许多人错愕。 仲孙海克虽然入了畏武山庄成为江湖中人,读书人的观念却没有改变多少,他坚持认为予樵应该子承父业,或者读书求仕进,或者继承畏武山庄,因此从未令他习武。予樵自幼和他父亲一样沉默少言,对于大人的安排也没有出过一句反对话语,畏武山庄明明是武林一脉,也常有遣往各处的探子报告江湖巨细事务,或者武林人士上门寻访消息,但予樵一直在母亲督促下念书,虽然听说了不少奇闻异事,却连江湖人都没见过几个。 直到十岁上,崇文堂堂主呼延禧一家来访,向予樵父亲演示了自创的一路幻影掌法,予樵才知道素闻其名却不见其形的“武功”,竟然是如此神奇的东西。他萌生出跟人学武的念头,父亲自然是决计不肯。这个年纪的孩子喜欢上一样东西就一定要坚持到自己厌弃了为止,犟劲一上来,他自己模了一本呼延禧请父亲代为保管的秘笈就开始自己练。 那秘笈是昆仑派失传的顶级心法,毫无内力根基的小孩子哪里能练得?况且左右无人指点,予樵都是照自己的理解乱练一气,没过三两天内息就走了岔路,吐血不止。疼爱儿子的仲孙夫人殷氏吓得半死,连忙让人把启程离开呼延禧追回来帮忙疗伤,好在予樵本来就没什么内力,因此并没有大的损伤,休养个半年也就好了。呼延禧当时就言明他的体质不适合练武,予樵又怎能甘心,后来就磨着母亲,让家里护院暗中教他练功。 护院的手段有限,予樵没多久就觉得学不到什么真本领,因此动了出门寻师的念头。本来江湖上多得是想与畏武山庄拉关系的人,只要仲孙海克肯开口,各大门派一定都会大开山门欢迎他儿子,可是终日冷着个脸的“文裁”大爷是怎么都不肯牵扯进这种裙带关系的,更何况他一点都不支持儿子习武。 其实也不是一定没有说服父亲的方式,比如说,予樵的母亲殷氏在丈夫面前很会撒娇,所以仲孙海克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简直有求必应。予樵因此知道以柔克刚是个绝招,可只要想到自己堆起一脸天真灿烂的笑容对着父亲说话,他就得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所以装可爱这条路还是拉倒吧。通过母亲去说项也行不通,母亲视父亲如天,平日里小打小闹还成,要她出头去反对丈夫对于儿子的人生规划,可行性微乎其微。 经过几年的观察思考,仲孙予樵决定自救是唯一的出路。 此时他坐在自己的房里,一边写先生交给的功课,一边第好几百次考虑偷偷离开家里应该带哪些东西。 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念书,可是跟那一比,明显学武有意思太多了,他根本抗拒不了自心底涌出的舞刀弄枪冲动。护院教的东西虽不高明,却也让他沉醉得每天都要练上八九十来遍。每当毫无差错地打完一套拳法,他就觉得浑身是劲,比听到家塾先生的任何赞扬都要舒服上千万倍。 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吃的穿的用的,最好都多带上一些,可是那样行李会很重,他也许还没有爬过墙,就被大包袱压趴下了……嗯,走亲戚逛庙会的时候也去过山庄外头,那边干什么都要用银子,所以只要能带上爷爷和外公给的压岁钱,行装就可以尽量从简。 等一下,不是说破门吗?所谓“破门”,应该有点壮烈凄厉的才是啊,为什么他的策划变成了偷偷离家? 很简单,因为父亲不可能替他举行破门仪式这么高级的东西嘛。假如他傻乎乎上前去提出破门,多半落得个被锁在房里,直到长出长长的白花花的胡子,都未必会被放出来的悲凉境地。因此避实就虚是完全必要的、明智的。呃,要是他真的想来那么一下破门,也还是等成年之后回来再补办好了。 仲孙予樵一边行云流水般写着功课,一边愉快地思考离家种种。 第二章 各怀心事 与此同时,九江也有一个小泵娘,正在思考想着离家出走的事。 九岁的曾春晓,虽然津津有味地吃着麦芽糖,心里还是觉得闷闷的。 昨晚娘又哭了一夜。 说是“一夜”,其实是她自己猜的。昨晚娘抱着她一声不响地哭啊哭,她一直拍着娘的背心说“乖,不哭”,好像没有什么用,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看到娘已经起床,改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抽泣。所以她不知道娘是一直哭,还是哭了一会儿后就睡觉,睡醒了继续哭。 总之,哭了这么久都不会累,大人真是厉害呀! 曾春晓心里有点奇怪,如果管家爷爷说的没错,娘是因为爹要带一个新的娘进门才哭的,那么就应该去爹跟前哭,自己在房里哭得再可怜,爹也不会知道的吧?像她就比较聪明了,饿了就去跟厨娘讲,看到想要买的东西,自然是跑去缠着爹不放喽。 她之前以为娘之所以抱着她哭,是希望自己帮忙跟爹讲。所以前几天就到爹的书房里,对他说,娘在哭,所以爹不要去找别的娘。 听了她的话,爹和书房里另一个伯伯的表情都很奇怪,爹把她抱到膝盖上,说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曾春晓一点都听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以为爹答应了,就喜滋滋地拿着另一个伯伯给的糖糕去跟娘讲。谁知道娘听了爹的话之后哭得更凶,还说果然要变心的时候什么事都能拿来当理由。 总之这些天娘就是不停地哭哭哭,爹就是不停地叹气叹气叹气,曾春晓觉得很烦。说来说去,最讨厌的就是那个新的娘了,人还没影呢,就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小姐,要上街玩吗?”管家爷爷走到面前,模模她的头,笑眯眯地问。 要,当然要!春晓瘪瘪嘴,“娘可以一起去吗?”她每次出门逛街,回家的时候都很开心,也许娘是不好意思缠着别人说要出门,才整天这么难过。 避家爷爷脸上露出很为难的神情,捋着胡须说:“这个……如果夫人愿意出去的话——” “我去叫她!” 春晓蹦蹦跳跳地跑去娘房里,离门口还有一段路,就听见爹在里面很大声地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叫我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新婚之夜,你是怎么对我发的誓?”娘带着哭腔问。 屋里许久没有声音,春晓以为他们已经说完话,正要推门进去,才听爹低低地道:“我今生今世只你一个,绝不生二心。” 娘冷冷地哼了声,道:“言犹在耳,你现在又要做什么?” 爹叹了口气,“夫人,我是独子,曾家偌大家业,总不能后继无人吧。” “大夫说过我不能再生吗?” “那是没有,可春晓出世都九年了,你……” “婆婆四十五岁才有的你,公公都未娶过二房,他也是你曾家的单丁。公公能做到,你为什么就不能?” “我——” 突然传来瓷器落地的清脆声音,春晓吓了好大一跳,差点就跌进门里面。 “相公,事到如今你何必再瞒我?你与那女子早就暗通款曲多时,你以为我大门不出,就听不到这些个蜚短流长吗?”娘向来温柔的声音,凄厉得让春晓几乎认不出来。 “你……你既已知晓,何必再苦苦相逼?” “是谁在对谁苦苦相逼?我的丈夫被人抢走,你们还要归咎于我无子,你觉得我该心平气和地接受吗?” “夫人,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娶她进门,左右不过是个侧室,他日就算产下子嗣,也决不会危及你的地位——”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春晓不知道娘又扔了什么东西,只听到父亲惊惶的劝阻以及娘哑着嗓子的啼哭。 爹娘说的话,她好多都没听懂。好像是爹要找新的娘来生弟弟的样子?有了弟弟不是很好吗?娘为什么不高兴? 屋里面一定乱糟糟的,春晓不敢进去,满心疑惑地跑回前院问管家爷爷。 避家叹口气,说:“如果老爷给了小姐一块特别好吃的糖糕,小姐肯分一半给不认识的小孩吗?” “很好吃很好吃?”春晓眨巴着大眼睛。 避家肯定地点头,“对,非常好吃。” “有上回吃的茉莉小酥那么好吃吗?” 避家笑了,“比那还好吃!” 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春晓感到口水马上要从嘴里流出来,连忙捂住嘴,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从手掌心传出来,听上去糊糊的:“一半的话,就分她好了!”乌溜溜的大眼珠转了转,又问:“那个小孩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玩?” 避家愕然瞪大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是我比喻得不对,而且小姐待人总是很慷慨的。” 春晓做了个鬼脸,扯扯管家爷爷的袖子,娇声道:“那我们去嘛!” “咦?去哪里?” “去向爹要你说的很好吃的糖糕啊!” “呃,这个……”管家低头看着这双天真的大眼睛,艰难地赔笑,“我那不是打个比方吗?” “管家爷爷骗人!”春晓急得跺脚,哭腔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吃比茉莉小酥还好吃的糖糕!你要是不给我,我就不分给别人吃了!” 你是要分去给哪个“别人”吃啊? 避家心里暗暗叫苦,又怕主人夫妇过来责问情由,被他们发现他对小姐乱嚼舌根,只能哄着她出门往集市上带,看看能买点什么,安抚下除了吃以外啥都不放在心上的小主人。 年纪小就是烦恼少啊,真好。 春晓的行动很快让管家很快推翻了年纪小就无忧无虑的想法。 从集市上回来没多久,春晓抱着芝麻酥糖放到娘的房里桌上,再跑回一向不太使用的自己房间,从床底的青砖下挖出她的“宝贝”们——用攒起来的零花钱、压岁钱跟爹换来的一张一百两银票以及爷爷以前随便拿给她当玩具的几片金叶子、三颗夜明珠。 她拿出从女乃娘那里模来的针线,费尽力气,终于用很难看的针脚把这些东西密密缝在夹袄内侧,末了抻平衣服,欢快地去饭厅等着吃晚饭。逛街回来的时候去了厨房,今天有红烧蹄?和小羊排,千万不能错过。 春晓本来就很少低落的心情现在尤其飞扬,因为在这几天忙忙碌碌吃糖、吃饼、喝甜汤的过程中,她已经想好了去河北宣化找爷爷的事情。既然爹和娘都很听爷爷的话,爷爷又最听宝贝孙女的话,所以去找爷爷来料理家里的事情准没错。 春晓坐在特地架高的椅子上,双手抓着香喷喷的小羊排猛啃,身侧父母各怀心事,根本没有去注意她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可疑光芒。 第三章 自由与苦事 仲孙予樵没有想到离家出走是那么辛苦的一件事。 畏武山庄里走到哪里都有仆人喊他少主,给他端茶倒水,更别说洗衣做饭,但是一到外面,他不过一介十四岁平凡少年而已。 遥想三天前,背着不算轻的包袱,成功跳出畏武山庄围墙的刹那,得到自由的想法是如此强烈而美妙,和现在对比之下,却显得分外可笑。 予樵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从家里出来,在城门内徘徊半夜,天刚亮就出了武昌城。他打算去少林拜师学艺,因此往北走,一路上随便吃着城里买的烧饼,晚上总算走到一个小镇上。才踏进这个小镇没多久,就被“不小心”撞到自己身上的男人偷走所有现银,第二天被告知这个小镇上没有兑换银票的钱庄,进而直接赶出小客栈,辛苦走了大半天,来到稍微长得像大市镇的地方,钱庄伙计却说他的五十两银票是假的,不但要予以罚没,并且真论起朝廷律令,还得抓到县衙打一顿板子,他听了只能狼狈地转身就走。 从钱庄出来,身上只剩下半串铜板,找家客栈吃个饭,睡个通铺,也就用得差不多了。不要说此去少林路途遥远,就连明天的生计如何着落,都是个大大的问题。 为了不引起他人侧目,予樵特地“模”了下人穿的衣物带出来,衣料自然不如何,想要去当铺当了衣物换些银两,都得不了好价。 予樵一忽儿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带些逢年过节时,长辈们送的玉佩玉环出来,一忽儿又觉得就算带出来了,大概也早被人在第一天就偷得一干二净。 他是家中独子,母亲向来溺爱,父亲虽严厉却也不曾刻薄责罚,不论是念书还是随护院学艺都只有得到称赞的份,十多年过得顺风顺水,满以为此番出门也定能平安到达少林,顺利拜师学艺,谁知道才离开父母不到三天,却已经陷入不得不考虑打道回府的窘境,怎不令他沮丧不已。 “往里站往里站!” 他正低头考虑接下来如何打算,双脚便自然拖拖拉拉走得极慢,冷不丁就被人推了一把,身体被挤到墙根。他愕然抬头,发现左右都是穿着粗棉布衣裳的青壮年男人,这些人零零落落站在街角,有人围成一团似乎是闲聊,也有人自顾自抱胸靠在墙上,望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刚才被人一推,就变成了站在比较靠里面的地方,推他的大汉正在和另一边的伙伴说得兴高采烈,大约是讲昨天赚了好几吊钱之类。 予樵虽沉默寡言却不是坏脾气的人,感觉那人并无恶意,也不想计较什么,不愿意主动上前搭讪,就站在边上静静听他们讲话。 原来这处市镇工商兴盛,码头、作坊等地货物往来频繁,极为需要零时的帮工搬运货物或者干搭建场地、操作器械之类的活,这些人站在此处,就是等着雇主出现挑选蓖工。武昌是通衢大邑,此类的零时帮工只会更多,予樵从前逛市集时,一个大少爷哪里会去注意这些人事,因此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赚钱方法。 这个意外发现令予樵大喜过望——既然如此,只要他一路打零工过去,虽然花的时间会长一些,总归还是可以靠自己力量到达少林寺的。 没多时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出现,大声道:“今天你们好运气!码头有三十船的货物要卸,还有十艘装船,你们都跟我来!” 一群人高高兴兴地跟上他,只有几个人咕哝着“我还是再看看好了”,留在原地。 予樵随着大家伙儿一齐到了码头上,已经有十来个人在卸货了。眼下是冬天,江上风大,那些人只穿着单衣,额头上竟然还都冒出汗珠。 那工头扯着嗓子安排帮工们的活计,予樵被叫去和之前推他的大汉一块儿,搬一堆两尺见方的木箱子上船。听说箱子里面是陶器,工头千叮万嘱了要小心对待。予樵原本以为不会很沉,双手一抱之下,竟然没抱起来,他用了十成的劲儿,总算和别的帮工一样,把箱子挪到了肩上。那样确实省一点力气,他看别人都是一次运两箱,就试着想再搁一箱上肩,已经运完一趟回来的那个推人大汉粗声说:“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毛还没长齐呢就学老子扛两箱!”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予樵面子上挂不住,用尽吃女乃的力气,把两个箱子一齐搬到了船上,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个大汉都已经运完六箱了,船舷上有人专门点数工作量,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赌气一点好处都没有,下一回就量力而行,搬了一箱过去,时间果然节省不少。 中午的时候货主管饭,两个咸菜馒头狼吞虎咽地下肚,还是没有饱足感觉,予樵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家里练功的辛苦,和这种体力活完全不能比。因为第一次靠自己劳力换取了食物,就算咸菜有股霉味,予樵吃起来还是分外的香。 吃了饭继续上工,他们这组人把十船全部装满货后,卸货还没有完成,因此就加入那边,拉车的拉车,搬货的搬货。予樵初来乍到,想打听的事情多,便也不排斥别人的搭讪,到了下工的时候,早上推他的那位大叔,已经把自己家里有几口人、几分地、一个月赚多少银钱之类都哗啦啦地向他倒了出来。听说予樵是只身在外,他慷慨地邀请这新认识的小兄弟到家里吃饭,顺便落宿——大汉事先言明家里没有多余的床,只能打地铺。予樵绞尽脑汁开源节流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嫌弃这个,一领到工钱就跟这位姓宋的大叔回到他家。 宋大叔的家里实在说不上好看,“家徒四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两个大白馒头还是因为有客上门,才特地去跟邻居借了点面粉来做的。予樵在天井打水洗完脸,在桌边坐下,端起宋大嫂熬的野菜粥正要吃,眼见宋大叔的四个儿女们眼巴巴瞧着自己面前另一个碗里的“美食”,予樵连忙将馒头掰成两半给了他们,几个小孩子拼命吞着口水不敢动,直到予樵表示他们可以用一匙菜粥来换,馒头才被迅速抢走。 吃了饭,宋大嫂给客人和丈夫倒了白开水,就去厨房洗碗打扫,孩子们自己到外头玩。 予樵以往出门都是跟着父母,从没有现在这样被当作大人对待,虽然脸上仍然是淡淡的表情,心里却十分高兴。 “殷兄弟,你说你是一个人出来投亲?”仲孙这个姓比较少见,予樵出门前早就打算好了用母家姓氏。 “也不是。”之前码头上有人问起,他以一句“投亲”敷衍,现在宋大叔待他真诚,他也不好意思欺瞒,就将真实意图与对方讲了。 “拜师学艺?”宋大叔有些不明白,“你是说,去河南学木工活还是别的什么手工?你家好好的在武昌,怎么会就没有好的师傅?” “我要学的是武功。” “啊?学来干什么?”宋大叔更加不解,“能靠那个吃饭吗?”随即他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想去镖局做镖师吧?镖师不错,走一趟镖能好几个月吃喝不愁,而且走到哪里也没人敢欺负你。” 镖师?予樵皱起眉。武林中有名气的镖局是有几个,但一般都是靠的广结善缘,以便走镖时少点麻烦,要说到武功宗派,却大多很不入流,他从没想过要投身镖局做事。 宋大叔察言观色,问道:“怎么?你不是要做镖师?学了武功不做镖师,那学来有什么好处?” 要是做什么都先想得好处,那还有什么意思?予樵眉皱得更紧,“我只是自己喜欢,并不想得到什么好处。” 宋大叔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个来回,憨厚地笑道:“殷兄弟,你其实家里生活不错吧?” 予樵有些慌张地摇头,“我家里是务农的,靠天吃饭。” 宋大叔也不反驳他,只是问:“你从小到大没有为生计发过愁,对不对?” 予樵低头躲闪他的目光,含糊道:“家里自给自足,还是可以的。” 宋大叔摇头笑道:“殷兄弟,你看你几句话编出了窟窿。看天吃饭,就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啊。” 予樵默默不能回话。他只知道年成不好家里仓库收到的粮食就少,从来没有因为饥荒而吃不上饭,那对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我瞧,你家也不是像我这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吧。” 的确,予樵家里别说是待客的桌椅,连装东西的箱子橱柜,都是用的上好红木,书房里更是沉香木的天下,所以他刚进门,就为宋大叔家里的寒酸感到惊讶。 宋大叔把油灯吹熄了,说是要省着用,带予樵走出屋子。冬天的夜里,风吹来刺骨的冷,不远处小孩子的嬉闹声,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宋大叔指着与他家比邻的几户田舍,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才是占了天底下的大多数。一年到头田间劳作,到头来也就图个温饱而已,所以我们这种家里出来的孩子,是不太会像你一样,只要自己喜欢,就什么都想去试试看的。当然也不是没有那样的人,可闯出一番事业的毕竟少,多的是从此再没了音信的。” 予樵沉默,这回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可不是要责怪你什么。”宋大叔又笑起来,那笑声听来有些旷达的感觉,“各人生下来的境遇不同,想法自然不同,没什么好强求的。你们有钱人大概觉得我们这样过日子很辛苦,可能还会看不起我们为了区区几文的工钱的工作,争先恐后地抢夺。可是农闲时有了这份零工,过年我就可以给家里婆娘孩子多扯块布料做新衣裳,日子比以前还好过了不少,我觉得过得挺踏实。” “我没有看不起——” 宋大叔豪迈地拍拍他的肩,“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你都和咱们一起干活了,谁能看不起谁啊。” “我……我带出来的钱都不见了,才不得不去干活。”他并不是心甘情愿去卖劳力赚盘缠的,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值得被宋大叔家里招待。 “武昌那么近,嵩山那么远,你要是肯转身回去家里,根本不必遭这份罪。你宁可自己赚钱也不肯向爹娘伸手,那就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嘛!” 也不是没有受家人夸赞过,但被宋大叔这么一说,百八年没有出现过的名为“羞涩”心情,在予樵心里不断膨胀膨胀,最后化作一个拘谨的笑容。 宋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俩身边,这时望着予樵的脸,不禁惊呼道:“我刚才一直没瞧出来,你这孩子,模样还真是俊啊!” 必于自己容貌出色的说法,再夸张的予樵都听过,却被这农妇的朴素言语,弄得红了脸。 第四章 雀屏中选 宋家夫妇坚持要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予樵,他再三推辞不过,只得顺了他们的好意。卧室非常小,床上的陈设更是简陋,予樵睡了从畏武山庄出来之后,最香甜的一觉。 可是第二天醒来就没这么舒服了。他浑身上下二百零六块骨头,竟然没有一块是不痛的,不管是轻轻抬手还是微微弯腰,关节肌肉都酸得要死,连宋大叔的十来岁的小孩都嘲笑他没有干过力气活。 虽然被宋大婶劝说休息一两天,予樵还是跟宋大叔去街头等工作,宋大叔听说印场最近有好几本书要上市,就建议他到排字间拣字,虽然那里油墨的味道很难闻,可这个活不用太伤筋动骨,他认得字,拣字速度还比要硬记活字方位的工人快很多,拿到的工钱还比头一天多了一些。 他晚上不好意思再在宋大叔家借住,就跟大客栈的掌柜商量帮忙住在马房,顺便帮忙看马,不过晚饭还是会去宋家叨扰,每次留下一两个铜钱,任对方怎么推辞都不管不顾。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半个月,一天他仍如往常般站在街角,漫想着这样下去,不知道二十岁以前能不能到达少林寺。正在此时,有两个行止奇特的人来到了雇工们面前。 这两人一老一少,老的大约六十多岁,黑黑的四方脸堂,愁眉苦脸,不知为何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少的——不,应该说是小的,才十来岁的样子,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两颊肉嘟嘟的,不过没有胖到把五官挤到一块儿去的程度,一双黑睁睁的眼睛往四处瞧,好似到处都是新鲜物事,嘴里还小声念着什么,看来倒也有几分可爱。老者一手牵着小女孩,另一边的肩膀背着个打了补丁的包袱,手里还抓着两块线板糖。两人衣饰平常,看起来应该是祖孙俩无疑,予樵却又觉得好像哪里透些古怪。 蓖工们都想不通这对明显是外地人的老小会过来找他们干什么活,因此也没有如往常般一见到人就上去招呼。 老人牵着小女孩在离雇工们三步远处站定,道:“就是这里了,你看看吧。” 小孩点点头,用带笑的眉眼将雇工一个个打量过去,又一个个打量回来。大多数雇工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此她的目光如果换做来自一个大人,必定会令他们心生不悦,现在是被个小孩左右研看,他们只觉得有趣,有个老婆刚生了女儿的年轻人直接开口问:“小泵娘,你是找我们帮忙做事吗?” “嗯。”小女孩冲他一笑,重重地点头。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蛀牙,甜甜的,令人生出亲近感。 “是什么样的活呢?”那年轻人直接问她身边的老人。 “别提了,”老人绷了绷嘴,指指小女孩道:“你问她吧。” 小女孩用脆生生的嗓音道:“我要找个人陪我去宣化。” 她的口音明显不是本地人,和老人的也不同,在场的雇工们都有些意外。更多人则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宣化?那是哪儿?” 老人没好气地道:“在河北的西北边,再走几步就是长城了,你们谁要去那边放羊,就带她一块儿去吧!” 蓖工们面面相觑,还是那个年轻人,他当先回过神来,问道:“您不是她亲戚?” 老人受不了地直摆手,“我怎么会是她亲戚?我家要有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娃子,还不早气疯了!” 蓖工们看着依然一脸天真笑意的小女孩,心想这老人家真是穷紧张,小泵娘看起来挺正常的,哪有那能耐气疯他? “你们说,她一个小孩子家,竟然偷偷爬上运砂石的大船,从九江一路到了黄石,上岸就找人带她赶路,我以为左右不过到邻近集市,就当作散步,顺便赚零花,也就跟她走了。上了路才知道,这孩子竟然想一个人跑去河北找她爷爷。我简直被她吓死了,一直劝她回九江,她不听就算了,还在官府门口故意操着河北口音,哭着叫我送她回家。我好说歹说,总算让她答应到了这个镇上就换人当跟班,我一把老骨头,实在做不来这个活。”废话,那是多近蛮子的地盘那,据说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好不容易儿女双全,子孙也都孝顺,犯得着为几个钱冒那个险,千里迢迢把这臭小娃送过去么?还有一桩麻烦的是一路上小屁孩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伸手要,虽说她给的银钱足够,吞了那么多甜腻腻的东西下肚,害他听到一个“糖”字就开始反胃了。 小女孩仍是笑着,没有对老头的话做任何反驳,这下雇工们看她的眼光完全变了。 “小泵娘,你、你真的要一个人去长城边上?”有地理概念的雇工们不敢置信,这辈子没出过小镇三里地的,只能在心里默默疑惑:长城在哪儿? “是啊,宣化是我爷爷的家。爷爷有个马场,可以免费招待你们骑马哦。” “你爹娘呢?” “我爹娘也在关外!” “那为什么你会在九江?” “我和姐姐抢新衣服穿,姐姐很生气,大家启程去关外的时候,姐姐骗爹娘说我上了爷爷的马车,大家就把我扔在这儿了。”小女孩说起这事,眼睛就变得红红的,却像是故意忍住不哭出来,让人分外心怜。 可是也有点奇怪啊——“他们就没回来找你?”这么大一个小孩不见了,至多到晚上歇脚的时候,一定会被发现的吧? 小女孩悲伤地摇头,“我在上车的地方等了好久好久,没有人来。” 众人一阵唏嘘,这年头随意丢弃孩子的双亲比比皆是,她又是个女孩儿,也许并不是大意才落下的吧。 当时就有人说:“我看你也别去了,在这里找户人家,是好是歹安定过日子算了。” “我一定要去找到爷爷和爹娘!”小女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蓖工们并没有被她的决心所感动,而是纷纷在心里想“这丫头恐怕一点搞不清楚一千里和一百里有什么区别吧”。 “宣化实在太远,我们不可能送你过去的,你也死心比较好。要么回去等家里人来找,要么找户人家签个卖身契当丫鬟算了。” 小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说道:“真的没有人愿意带我去吗?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并不是钱的问题。”当然他们也不觉得这小女孩会有什么钱,“我们多半是有家累的人,这一去天知道要几时才能够回来,你一个小孩子家,我们的责任也重,出了什么事不好交代。” 小女孩默默走到墙根处,背过身子面朝墙壁,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在日头照射下流光溢彩,绝不是集市上的那种便宜玩具,雇工们哪里见过如此珍稀的物品,一个个不禁目瞪口呆。 “这是我身上最后的东西了,谁接这个活,这颗大珠就给他,不过我已经没有钱,所以路上食宿也要从这里开销。” “你、你这不是真的吧?”传说中的南海大珠,那可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一颗,下半辈子别说吃穿不愁,根本就是想买田置地就买田置地,想娶几房妻妾蓄多少家奴,全部不成问题。 “爷爷给我的时候说是大珠,说家里只有两颗,一定要好好藏到嫁人的时候。”小女孩大约又想起了家人,吸了好几次鼻子,才续道:“谈好之后,我们就去当铺换钱看看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雇工中间骚动起来,不多时就有五个人站出来,表示愿意护送她去目的地。 小女孩仰头扫视毛遂自荐的五人,最后胖胖短短的手指定在最矮小的那个人腰际,脆生生地说:“大哥哥,就你了!” 当当当,殷予樵小扮雀屏中选。 第五章 “背夫”角色 在众人的尾随下,予樵和小女孩一起去当铺当了那颗大珠子。伙计根本不敢交易这么大的买卖,就请二人进了内堂。掌柜和另一名中年人拿着珠子看来看去,最后决定出一千两的价钱把它买下。两个小孩哪里会讲什么价,自然是点头应承下来。小女孩更是惊叹不已:“这么多钱啊!”大额银票使用不便,掌柜贴心地将其中一部分,换成了一堆小额票面以及碎银。 予樵从掌柜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纸钞和银子,对着银票翻来覆去看,“不会有假?” “小扮你这说的什么话?”掌柜像是受了什么侮辱,“这是天禄钱庄的银票,也加盖了我们当铺的印信,如果兑不出钱来,你尽避到各地的崇文堂砸场子便是。” 予樵吃了一惊,“崇文堂的当铺?” “自然是了。”掌柜满脸自豪,“这下你不会有疑虑了吧?” 予樵不断盘算在这里留下行迹会不会被家里发现,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要是有探子报去畏武山庄,不管在不在这里当东西换钱都一样,于是坦然点头,把银票收进怀里,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当铺。 门外雇工和其他看热闹的人见掌柜自己送他们出来,就知道交易已成,更是对这个矮不隆咚的小女孩刮目相看。把她送到这里黄石老头抢上前去,道:“好了,我已经带你找到接手的人,这趟买卖算是成了,你以后自己小心吧!” 小女孩点头,甜甜地笑道:“嗯!谢谢爷爷。” “啧,你怎么就不挑个年轻力壮的?要真遇上什么强盗,这小子恐怕都自身难保。”那老头对予樵颇不满意,看来她虽然嘴上嫌小女孩麻烦,这几日相处,还是有一些关心在的。 小女孩没有回应她的抱怨,只是向予樵要了五两银子,要交给老人,“谢谢爷爷一路照顾我。” 老人坚持说他已经收过辛苦钱不能拿两次,再次嘱咐二人路上小心,把小包袱和线板糖往予樵掌中一按,就甩手回家去了。 看热闹的人群随即散了,小女孩提议现在赶路,予樵却领着她往宋家走去。 予樵寡言,不习惯作说明,小女孩也不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这天是腊八,宋大叔上午出工,吃了午饭就回到家里,予樵二人前脚进屋,他后脚也到了。小女孩和宋家的几个小孩年纪相仿,见了面就自来熟,一伙人很快活地在家门口玩泥巴。予樵把事情经过对宋氏夫妇说了,两人听说她一个小孩子出手如此阔绰,不禁感到忧虑。 “别是谁指使这孩子来骗你的?” “对啊,你家不是大户吗?会不会是什么仇家设计赚你?” 畏武山庄无孔不入地探查消息,要说从没有惹到谁实在不太可能,但真敢犯上门来的,这一百年还没见过,因此予樵只是摇了摇头。 “不过我看那孩子聪明伶俐,不像有什么坏心眼,也没有受谁逼迫的样子,唉,要真是像她说的那样,还真是可怜。”宋大婶一连生了三个儿子,见到可爱的女孩儿总是多一分心软。 “予樵,你想去就去吧,想太多没用,遇到事情再看着办不迟。反正你也要到河南去,就当顺便送她,又不用再担心路上的盘缠,也是个好事。”宋大叔以为一个河南、一个河北应当很近,其实从嵩山少林寺到河北宣化的路程,比从这个镇上到少林寺,还要远上好一段,也就是说一来一回,予樵的行程变成了原来的三倍。 这一节予樵是知道的,不过这些日子下来,他对于去少林寺学艺已经没有像之前那么迫切了,倒是深感自己以往在畏武山庄内眼界太过狭窄,很想到处看看各地风土人情以及别人是怎样生活。也是因为这样的冲动,他才会站出来表示愿意护送小女孩去北方。 次日,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带着宋家夫妇硬塞的满满一大袋干粮上了路,担任“背夫”角色的,当然是被雇来的予樵。 小女孩十分好动,就连看到一只大白鹅在田塍间走,都非要上去模它几下才肯离开。而且又聒噪,一路上吱吱喳喳说个不停,除了互通姓名以外,予樵没有听到任何有意义的话,初时还会应付她几声,后来便懒得理了。 迸时候官道极少,自南到北的陆路崎岖阻隔,相反倒是水路比较发达,他们雇了一条船北上,打算到了河南境内再弃舟登岸。 一晚上靠岸夜泊的时候,曾春晓跟予樵、舟子一起去岸上吃了饭,回来的时候突然说:“殷哥哥,我给你雕个小白兔好吗?” 予樵不置可否。那中年船家却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一路上可这劲儿宣扬“做哥哥要对妹妹好”,这会子也不例外,予樵没说话,他却很积极地道:“小春要是真能雕出个白兔模样儿,你哥哥当然高兴得很!” 曾春晓一听自然来了劲,跑向岸边的一棵树下,吭哧吭哧挖到一段烂木头,在江水里认真地清洗起来。 船家双眼含笑,关注她行动,嘴上对予樵道:“小扮,这小泵娘不是你亲妹妹吧?” 予樵不语。他们从湖北的小镇出发到现在,住饼客店,兑过银钱,也坐过马车牛车,这个把月更是将身家性命全交托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船夫身上,对两个小孩子来说应该算是了不得的复杂经历,但整个过程却顺利得简直令人害怕,他猜想是不是畏武山庄的人暗中在保护他们,又觉得父亲顶多放任不管,叫他在外头吃了苦头自己回家,也决不可能做到这一步。他一开始离家那几天诸事不顺,和曾春晓一起的旅程就格外小心,没出过一点事反而让他心中更加不安起来。两人在渡口偷偷观察了三天,才选定这个虽然收费不便宜、做事却很稳当的船家,一般而言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还是觉得该多留一个心眼,尽量少被他套出二人的诸般情况为好。 说起来那个聒噪的小女孩也真是奇特,看起来大大咧咧天真可爱,嘴也甜,其实心思却转得很快,两人确定走水路后,是她提出要先挑挑舟子再决定。而之前在镇上兑换的珠子,她丝毫没有讲价,在集市上买小东西,却每每不杀掉小贩一半的价不罢休,问她为什么,她说:“爷爷说在外面行走不能露富,如果不得不露富,至少要装得不太懂事一点,好降低人家戒心。” 前些天在客栈里,两个小孩子也说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他们就要了一间房,沐浴之时,她月兑下贴身棉袄就往放浴盆的隔间蹿,那棉袄有几脚针线月兑落,被她一甩,竟然掉出好几片金叶子以及两颗大珠,这两粒大珠明显比当日她声称是“最后家当”的那颗还要珍贵上很多,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竟然会给小孩子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她洗澡出来脸色如常,请予樵帮忙去跟店伙计要了针线,把东西重新匝进棉袄里。她的小胖手用来拈绣花针笨拙得要死,予樵看了半天还是觉得无法忍受,就接了过去替她缝好。 眼见曾春晓一脸无防备地注视着自己一针一线缝过去,予樵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怕我抢走东西扔下你?” 曾春晓眨眨眼,用询问的语气道:“你不会吧?” “你说呢?”他得承认刚才乍见这许多财物的时候,心里也是一阵乱跳,如果是身处急需钱财的境地,自己未必就不会打强抢的歪主意。 “殷哥哥有点觉得自己了不起的样子,爷爷说像这种人不会欺负小孩子,也不会贪别人的东西。” 予樵无语。这算是称赞还是贬损? “你当时为什么挑我?”其他肯护送他的几个雇工,他也有些了解,其中两人是比较爱贪小便宜,但还有三个却也是正直的人。 “爷爷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殷哥哥你看起来最需要这份工作。” “为什么?” “因为你最矮,可见吃不饱。” 予樵一头黑线之余心中稍安——看来他不用太惊讶于这丫头片子聪慧过人,她只不过有个会教人的好爷爷,离“活学活用”四个字还差得远呢。 予樵转移话题,道出另一个疑问:“那个是骗人的吧。” “什么?”曾春晓一脸茫然。 “你说被家人丢掉的事。都被抛下了,怎么会知道姐姐怎么对父母说?” “呃,我偷听到的不成吗?”曾春晓抓了抓下巴,一脸被戳穿的尴尬。 “胡诌。” 她以为大人真的那么好骗?像他是要想一阵才能明白,见惯人情世故的雇工们可不必。现在想想,若非那番说辞漏洞不少,哪会只有区区五个人站出来?为了价值不菲的南海大珠,别说长城以内,就算冒险去趟西域,又算得了什么。 曾春晓嘿嘿地笑着朝他怀里靠过去——这丫头十分腻人,据说在家里的时候都是和母亲一床睡,自己一个人的房里则有一个相当大的枕头,不抱着她就睡不着。因为予樵阻止了她在集市上买一个超大软垫的傻瓜行为,她就非黏着他要一块儿睡不可。 予樵很小的时候就主动提出要分房独眠,当时还让殷氏失落了很久,现在已经是个半大人,睡觉时却被个牛皮糖似的家伙巴着,顿觉不习惯,一连失眠了五个晚上,才算稍微有点适应。 他的苦难并不只在夜里。早上起来,曾春晓就要披头散发地冲出门吃早饭——明明每晚上都吃得很饱,她却总表现出已经被饿了好几个月的样子。予樵实在看不下去一个小孩子这么邋遢,就另外付钱,请客栈的老板娘给她梳辫子。谁知道这孩子事儿真多,一会儿嫌人家下手重了,一会儿嫌人家头路挑歪了。小孩子经不起累,所以走得很慢,两人路上宿了不下几十间客栈,没有一次春晓乖乖任人折腾的。不过也确实有些老板娘手艺糟糕,因此到了渡河前的清晨,予樵黑着脸拿过老板娘手中的梳子,把被挽成两朵鸡冠花形状的头髻放下来重新打理,谁知道这一上手,梳子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予樵身边。 接下来还有什么剪指甲修头饰,浆衣服洗鞋子,铺床叠被,烤地瓜烤麻雀,等等。总之一句话,他把这小祖宗照顾到就差给她喂女乃了。 分明是雇来的“保镖”,保护雇主安全的事情一次没做,倒是老妈子的工作件件拿得起来,予樵作为一个从小安然享受下人服侍的富家少爷,每天被“牛皮糖”的胖手指掐得中断午夜梦回时,总是将满腔心酸,尽数付诸一声长叹以及报复性地猛捏“牛皮糖”的脸蛋。 这小牛皮糖被养得水女敕女敕,脸颊捏起来又软又有弹性,很是舒服,予樵几乎爱上了这份触感,每次被她烦得不知道该怎么排遣的时候,说不得便动手整治,看她被捏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和委屈的神情,心里就爽快得很。船家有时候看着心疼,会出言阻止,可予樵谁理他啊!而且又没有真的捏疼小牛皮糖,若他手指使上些劲,小牛皮糖皮肤再水灵也早给捏成烂柿子了。予樵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习惯很不好,甚至有点毛病兮兮,但既然忍不住,就也不去给它特意忍耐了,大不了就当作他尽心伺候这家伙的额外报酬。 最后一点点罪恶感也在这样的开解中消失殆尽,到后来予樵根本是照三餐在捏她的小脸,春晓委屈扁嘴、眼里含着一泡泪水的样子,简直比他家后山的松鼠还像松鼠,予樵虽然仍维持着面无表情,对春晓的态度亦没有变得和蔼,心里却开心自己培养出了有趣的爱好。 予樵默默看着小牛皮糖握住小刀认真削木头的侧脸,捏她的冲动又一次主宰了他的脑子。 春晓发现他靠近,开心地抬头道:“殷哥哥,你看我要把这块——唔唔。” 双颊又一次成为玩具,一泡眼泪迅速占据春晓的眼睛,予樵脸如寒霜,心里却发出恶鬼般的恐怖笑声。 在船舷上玩了一阵,予樵将满身泥巴和木屑的春晓抓到船尾洗漱,完了之后踢她进船舱睡觉。在毫无催眠效果的凶恶瞪视下,春晓又一次奇迹般地香甜睡去。予樵出舱,坐在船尾,默默想着护院教过的武功招式和粗浅的内息运行之法。船家拎着一壶酒坐到他身边,问:“要来点吗?” 予樵摇头。一来他不会喝酒,二来江湖险恶,他也尽量注意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船家耸耸肩,给自己倒了一杯,看样子颇有意继续方才未竟的话题,“春晓说,你们是去南阳投亲?” 予樵点头。 “我看你年纪不大,而且脚步虚浮,不像是练家子,小泵娘的家人,怎么放心你与她单独结伴同行呢?”他这回是直接认定了两人并非兄妹关系。 予樵不答。 船家又倒了一杯酒饮尽,道:“不过你也算是沉得住气,被人一路跟踪到这里,竟然没有半点慌张。” 予樵心中打了个突,脸上却依然不露声色——天知道他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根本没发现被人跟踪。 只听那船家提高声音道:“岸上柳树背后的朋友,出来一起喝杯酒怎么样?” 话音刚落,但见银光一闪,响亮的破空之声紧随其后,直向二人所在处袭来。 船家“嘿”一声,抬手一招,银光就在他的酒杯里打转,不断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不多时便停了下来,予樵一看,杯中是三根钢针,全身镀了银,针头却泛着荧荧的蓝光,显然淬过毒。 船家打了个酒嗝,大舌头地喊道:“哟,这不是蓝尾松针吗?唐门什么时候多了兄台这号人物,在下倒是真要请教。” 柳树上没有任何动静,予樵全神贯注防范对方,却突然被那船家抓住后背,往后跃了一大步,船家本来就是个粗壮汉子,提着另外一人向后猛然跳跃,船身却纹丝不动,予樵暗暗心惊。随即他便发现刚才坐的船舷上,密密麻麻插着牛毛般的细针,黑黝黝全无一丝光彩,他知道只消稍晚一步,自己全身恐怕就成了马蜂窝,忍不住冷汗涔涔而下。 “来而不往非礼也!”船家高喊一声,将手里的酒壶扔了出去,柳树方向又飞过来一枚蒺藜般的暗器,打破了酒壶。壶中酒并未饮尽,壶破之后,里面的液体飞溅而出,却并未循着常理往下坠,而是平平地向柳树飞去,水滴速度极快,在空中飞行的样子更是诡异。予樵还没回过神来,只听一声闷哼,柳树后一条黑衣人影直直摔倒在地。 予樵迟疑地问:“他……死了?” “怎么会?”船家使劲瞪大他的眯眯眼,扼腕道,“想不到这位刺客兄如此不胜酒力,真是平白糟蹋我的美酒。” 予樵看了他无辜的脸色半天,决定相信此人并不是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的魔头类人物,于是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船家以“真是麻烦”为主旨咕哝了半晌,才说:“要不你去背他过来好了。” 予樵对这位深藏不露的船家生出许多敬佩之情,因此听话地跳上岸,吭哧吭哧将身材矮小的刺客背了回来。 船家踢了刺客的背心一脚,刺客哼唧着醒过来,予樵出于好奇将他蒙面黑巾揭下,一张马脸赫然出现。 船家在他身边盘腿坐下,道:“这位兄台,你夤夜来访,不知有什么要事?” 刺客哼了一声不答。 “蓝尾松针,是唐门去年才创制成功的新暗器吧?” 刺客生成倒八字的双眼微微瞪大,依然不语。 “牛毛针是老暗器,可你用来连发牛毛针的这个,”船家在刺客怀中一掏,一个手掌大小的轻巧小盒便到了手中,他无视刺客的惊惶眼神,兴味盎然地把玩着小盒,不经意地道:“这东西以前并未见使用,恐怕是比蓝尾松针更新的玩意儿。江山代有才人出,唐门这一辈的暗器高手,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他如此赞许,刺客眼中显出一些傲慢的神色,开口道:“既知唐门厉害,你还不快放了爷爷!爷爷功夫是不如你,可唐门可不是好欺负的!”言下之意就是船家只要伤到他,就得做好与整个唐门结仇的准备。唐门武功低微那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事情,之所以能够风风光光混到现在,就是仗的谁都没有自信躲过的暗器和毒药,若真惹恼了唐门,别说对付一两个高手,就算让哪个门派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 船家丝毫不为所动,嗤笑道:“三年前订立的公约言犹在耳,你还敢在江北用这种暗器,唐门再厉害,出了你这种不肖子弟又还有什么指望?还有,”船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上下齿列摩擦,发出恐怖的声音,“我爷爷二十年前就遭万箭穿心死透了,你既自称我爷爷,要不要也试一试那滋味?” 那人听到“公约”二字,脸色就顿时一变,以至于船家进行后来的威胁,他根本处于恍惚状态。 予樵知道,船家所谓的“公约”,是指三年前武林中大小门派订立的所谓《限制暗器剧毒扩散武当山公约》,公约是为因应当时各派随便制造剧毒暗器伤人性命而出台,主要内容是各个门派每年创制的暗器和剧毒,都必须报畏武山庄备案,畏武山庄下属的“毒素检定司”以及“暗器测评署”,将对这些剧毒、暗器的杀伤力加以鉴别、分级,并且规定出对应级别暗器剧毒的使用情形和范围,如果该门派违反畏武山庄的规定,在没有呈报的情况下擅自开发和使用新式暗器剧毒,被整个武林唾弃不说,崇文堂将会切断其一切生活必需品来源,畏武山庄还将视情节的严重性,公布该门派的从初段的“甲子”级别到绝密的“癸亥”级别各种不宣之秘,后果之严重,绝不是任何门派承受得起。 不过为了尊重各派的自主创新,畏武山庄有义务对于他们的秘密武器之成分、性质加以保密,并且维护各派合理使用剧毒与暗器的权力。所谓“合理”的范畴是十分广泛的,比如说被评定为“天罡级”歪门邪道的修罗教,杀掉一百人以内都算合理,相对的,正道人士清理掉魔教教众一百个人以内,也算合理。由此可见畏武山庄和崇文堂的存在,并非热血沸腾地想伸张正义,而只是在一定限度内维护武林秩序而已。对于这一点,予樵是不太能够接受的。在他看来,明明有能力阻止恶人作恶却不出手,本身就是一种恶,所以就算他爹允许他学武,父子俩依然还会谈不拢。 顺便说一下,《限制暗器剧毒扩散武当山公约》这个笑死人的名字,是予樵爹仲孙海克的杰作,与之类似的名字还有《倡导男女平等峨眉山公约》、《招福镖局推进黑白道关系正常化五点共识》、《卧龙等十八派集团保护野生滚滚条约框架》、《瀚海沙漠对西域关系联席会议纪要》等等,因此予樵常常疑惑,为什么爹表面上看起来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脑子里却能编造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称?更可怕的是他娘竟然对这些“创意”崇拜得不得了,每次说起来总要反复强调予樵他外公当年就是看重他的这种“才能”,才把掌上明珠下嫁给一个再婚男人,最后总是以一句甜蜜的“海哥就是油菜花”作为结束语,每每令年幼的予樵绞尽脑汁思考,他爹和田里黄黄的那一大片有什么关系。 第六章 刺杀 这三年来曾经有一个湘西的大门派,因为违背公约而在一个月内瓦解殆尽,唐门刺客想到这一层,不禁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想要怎样?” 船家悠闲地道:“我只是想问你的目的而已。当然,你浪费了我的好酒,回头也要赔钱。” 刺客连忙道:“我、我赔你钱便是!”说着他从怀中模出一锭元宝和几个铜钱,道:“都给你!” “太多了,我那酒不值这么许多钱。”船家摇头,“而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刺客沉吟不语。 “怎么?不方便说?那我这么问,是谁要你来杀这两个小孩的?” 刺客和予樵都吃了一惊。 船家道:“你们一惊一乍干吗?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是我的仇家,绝不会派仁兄你这样的上门来自讨苦吃。你既不认识我,目的自然就是这两个孩子,一上来就是剧毒的蓝尾松针,不是想致人死地么?” 那刺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予樵也是惊疑不定,春晓家不是武林中人,那么就是冲着自己这边而来,是谁会要派人杀他? 刺客依然不肯说话,船家道:“既然兄台你敬酒不吃,就先躺一会儿吧!”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刺客就全身抽动起来,张大了口想要叫喊,嘴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脸本就极丑,此刻痛苦扭曲的样子更是不堪入目。 船家率先走进船舱,予樵有些不忍地注视了那刺客一会儿,才跟了上去。 船外动静那么大,春晓自然已经醒来,抱着被子缩在角落,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真遇到危险时,她也不过是个孩子。予樵把棉袄粗鲁地朝她头上一扔,道:“穿上。” 船家摇头道:“你这孩子真是别扭,说句‘小心着凉’会死吗?” 春晓披上棉衣怯生生地朝予樵靠近,“殷哥哥,怎、怎么了?” “不知道。” 予樵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心底对自己的无能痛恨得很。他自己也是个面对攻击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窝囊废,哪有做这小牛皮糖保镖的资格。 船家双手抱胸倚在木质的船舱板壁上,吊儿郎当地道:“事到如今,两个小家伙要不要告诉伯伯我,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啊?” 春晓看了予樵一眼,轻道:“我从九江老家来,要去宣化找爷爷,殷哥哥从武昌来,要去少林寺拜——”话还没说完,予樵就捂住了她的嘴。 笨蛋,她要说自己的事就说好了,牵扯别人做什么? 船家大笑,“拜师学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兄弟不必害羞嘛。” “那、那伯伯你要不要教他?”春晓拉下予樵的手,小声说,“你武功很好,对不对?” 予樵对她怒目而视,心里却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所以并没有再捂住她的嘴。 那船家点点头,“不错,我武功是很不错。可你家小扮哥相中的少林寺是名门正派,伯伯我其实是个大坏蛋哦!” 春晓倒吸了口气,随即笑道:“伯伯骗人!伯伯对我们很好,伯伯大前天睡觉的时候,明明发现我们有很多钱,也没有想来拿。”这个伯伯趁他们睡着的时候来翻了包袱,连棉袄里的东西都模到了,却什么都没有动,那个时候她做了个被大狼狗追的噩梦醒过来,正好看见。 船家一愣,忍不住赞道:“你这小丫头真是机灵得很!” 春晓摇头,“我不是机灵,伯伯是大人,就算没有武功,你要拿我们的东西,我们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就索性不说话了,爷爷讲过要以静制动。” 船家大笑,“你真有趣,也得我的缘。要不然你来做我的徒弟好了,伯伯把一身功夫全都教给你!” 春晓飞快地摇头,“学武功很辛苦,我才不要!” “你可知道你错过什么?”船家意味深长地问。 “总之我不要学武功!”春晓把予樵往他那边一推,说:“伯伯你教殷哥哥吧,你教他和教我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这回轮到船家飞快摇头,“这小子闷葫芦一个,三拳打不出一个屁来,有什么好玩?” 予樵被他这么一说,怎么甘愿忍气吞声,因此也很冲地道:“我没有求你,自作多情!” “你不要恼羞成怒嘛!”船家涎着脸去拍他的肩,“以练武来说,你的年纪已经嫌大了,错过了打基础的最好时候,恐怕就算每日苦练,也很难有大成——”他一脸正经地说着,突然“咦”了一声,重新审视予樵一番,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开始在予樵身上乱模,一边模一边碎碎念着“不会吧”、“开玩笑”。 “你干什么!我知道我根骨差不适合学武!”予樵又是失望又是生气,却不管怎么躲都躲不开他的掌控,自暴自弃之下,也懒得再动了。 “谁说你根骨差?”船夫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小眼睛,“你这种也叫根骨差,那一百年、不,三百年以内就再没有人适合习武了!” 予樵烦躁地挥开他又一次伸过来模后脑勺的手,叱道:“少开玩笑!” “我说正经的!”船夫脸上的表情像是激动得快要爆掉,粗壮的身体兴奋得不断发抖,“你真的没有师父,没骗我对吧?” “谁会要我做徒弟!”予樵没好气地回他。 “哇哈哈哈!”船夫蹿出船舱,仰天长笑三声,“嗖”一下整个人飞到不见,两个小孩正在船舱中面面相觑,却听到“砰”的一声,一个肉球样的东西滚进来,把船舱砸破了好大一个洞。 春晓还来不及尖叫,就见肉球暴涨,变成了她熟悉的船夫伯伯,“伯伯,你的船破了——”那么大一声,她都怀疑船底被凿了个大洞,谁知道对方豪迈地一挥手,“那种事谁管啊!” 予樵怀疑这个人是有毛病的,所以才会莫名其妙发疯,拉起春晓,也来不及帮她穿好衣服,就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道他还没跨出一步,就被那船夫牢牢捉住后领。 “小兄弟,你不是要拜师吗?快点拜快点拜!为师的——” 他还没有展开唾沫横飞的吹嘘,予樵就冷冷地道:“我没打算拜你为师,麻烦放手。” 船夫大受打击,“你开玩笑吧?我功夫很好的!我曾经在昆仑山上和武当派前掌门激战三日夜不分胜负,你要去拜师的少林寺里,达摩院——” 予樵认定了这个疯汉是在戏耍自己,脸色更加难看了,“我说放手。” 船夫自然不放,突然恍然大悟地道:“我真是糊涂,怎么就没有跟你说我的名字呢!我是乔发。” 他以为这么一说肯定会被刮目相看,谁知道予樵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春晓捧场地问了声:“很有名吗?” 乔发大是尴尬,随即想到这两人都不是武林中人,因此不认识自己也是寻常事,因此搔搔头皮笑道:“也还好啦。” 其实予樵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却不觉得有对他假以颜色的必要。贴在父亲书房墙上的“百大高手排行”每个月都在变动,但是“乔发”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挪过地方——因为他总是在最后一位。不过这个人的出名并不在于他“勉强”位列百大高手,而是他教出来的徒弟。乔发自己行事亦正亦邪,也没什么惊人的劣迹,但是三个徒弟却一个比一个过分。第一个在一夜之间,宰了天罡级黑道丧魂帮堂主以上三十六个成名高手,自己坐上掌门之位,随后把帮里事务交给一个扫地的大妈,自己跑到西域玩去了。第二个踏平京城所有帮派的堂口共计四百八十个,在每个堂口的“遗址”上盖起了一家妓院,每天靠女子色相大赚特赚。第三个血洗了关外二十六个马场和驻军大营,所谓血洗,就是把所有马血抽光喝掉,马肉则风干后到处派送,害得本来要开战的中原朝廷与蛮子两边吃马肉到纷纷反胃,战力削弱到不得不握手言和。 这些事情太过诡异,偏生又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公约,所以不管是“文裁”还是“武判”,都无法对他们做出制裁。 现在“精心栽培”出这么可怕徒弟的乔发竟然提出要收自己为徒,予樵已经可以想象如果答应的话,以后自己会变成多么多么糟糕的一个人,无论此人的功夫是倒数第一还是正数第一百,也无论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坚持要收自己为徒,他绝对、绝对不会答应入他的门! “我不会拜师的,请你放开。” “我不放我不放!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乔发俨然化身六岁儿童,噘着嘴耍赖皮,予樵和春晓看得不禁寒毛直竖。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他们俩很有互相顶牛的闲情,春晓却觉得困了,她打了个呵欠,对予樵说:“哥哥,你可不可以放开我再吵?我想睡觉。” 予樵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到现实中来——是啊,刚才不是还在发愁被人追杀的事吗,怎么变成两个人在为不着边际的事情吵嘴? 乔发也似乎在同时被点醒了——是啊,现在这两个小孩正在危难中,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施以援手,助他们月兑困之后再提出收徒要求,小殷兄弟也不好意思不答应了嘛! 于是两人同时恢复表面上的冷静,就像之前的孩子气冲突没发生过一样,乔发做出老江湖的姿态,问道:“雇用我之前,你们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异状?” “没有啊,都好好的。”两双眼睛直视乔发,仿佛他是那个惹来麻烦的灾星。 乔发十分吃惊,“从九江到这里的路途何止千里,武昌过来也有至少八百里,你们两个小孩子,竟然没有遇到过任何麻烦?!好不容易跑出个要杀人的,也刚巧被我遇上,一点不费劲地挡了回去。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在江中劫个财越个货的事情一年里总要干上那么几桩,我老娘的忌辰快到了,才发愿‘吃素’,可巧就给你们碰上——你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是我啦是我啦!”春晓凑上来,一脸邀功的表情,“大家都说我是小埃星哦!我出生以后爹爹的生意就越来越红火,原本以为不可能赚钱的买卖,都赚了大钱。我两岁的时候,九江发大水,淹了大半座城,只有我家店铺一点事都没有!每年我们去宣化的时候,爷爷马场的母马就都会顺产,爷爷说都是我带去的好运。”她扳着指头一件件数过来,乔发听得频频咋舌。 “凑巧的吧?哪有那么邪乎的事?以前听说财神转世的人,路过的地方都挖地三尺有黄金,要不咱们潜进江水里,看看有没有宝贝?” “江水里有没有宝贝我不知道,”面对他的玩笑,春晓却很认真,“可是,刚才我挖树根的那里,藏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予樵在路上已经领教过她神奇的挖金能力,也因此搞了不下七八回的“拾金不昧”,所以没有什么异议。乔发则说什么都不信,径自“飞”去她说的地方。他体型矮壮,本来怎么都说不上赏心悦目,但是那凌空而起的飘逸身法,却让予樵和春晓看得目眩神驰。 春晓挖树根的地方离船很近,今晚月光透亮,没多久两人就在船上捕捉到乔发像是见了鬼似的表情。 乔发僵着身体把一个东西捧了出来,同手同脚走回船舱,予樵这才看清那东西是个盒子,而盒子里面,则装着比手掌略小的一尊金色的文殊菩萨像,佛像应该被掩埋了很长时间,纵使有盒子保护,莲花宝座外侧的铭文还是有些漫漶不清,整尊佛像闪着幽微的金光,并不耀眼。 予樵有些艰难地问:“镀金的?” 乔发小心取出整尊佛像在手里掂了掂,摇头道:“纯金。”他把玩着精美的佛像连声赞叹,又道:“小泵娘,我也不混什么江湖了,以后就跟着你到处挖宝怎么样?” 他说完才转身看向春晓的方向,小女孩已经裹着被子沉沉睡着了,小嘴微开,呼吸平稳。 予樵走上去替她掖了掖被角,之后就望着她无邪的睡脸出神。 乔发将佛像小心翼翼地收回盒中,凑近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家会变成怎样?” 予樵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乔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天行有常,历来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要这孩子真是福星,依靠她的运气而兴盛起来的那个家,本身福运多半极度微薄,失去她的护持之后,曾家会不会遭到过于兴旺运势的反噬,继而发生异变? 很不幸地,他们的担忧,在那唐门子弟受不了酷刑终于松口时,就得到了证实。 第七章 拜师 春晓离家之后,她的母亲越发的整日啼哭自不必说,父亲的生意,更在极短的时间内连遭挫折,这种情况下,曾家自然没有心情迎新人进门。家里上下都觉得是春晓的离开,才让好好的顺境变得不太平,而春晓之所以离开,定是因为不能忍受父母整日怄气。这么一推论下来,曾父逐渐打消了娶妾生子的念头,反而派人全力寻找女儿。 谁都觉得小孩子走不远,便在九江城以及附近的地域地毯式搜寻。本来纳妾之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谁料对方却是和唐门大有干系的武林一脉。她确实是真心对待春晓的父亲,此时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便找上唐门,出钱让他们除掉春晓的母亲。这女子本来是想在危急关头现身,迫使曾夫人接纳自己,谁晓得春晓的母亲宁愿死也不肯与人分享丈夫,她恼羞之下,竟真的下了杀手。春晓的父亲当时在外地斡旋生意,无奈处处求告无门。女儿失踪,百万家财行将毁于一旦,他本已灰心丧气,回到家又见发妻惨死,几重打击之下,就此投缳轻生。那女子美梦成空懊丧不已,另一方面又怕极了春晓日后报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请唐门中人杀人灭口。 那唐门子弟被用重手法点了麻痒穴半夜,又说下来这么一番话,已是气力用尽,坐在地上只管喘息。 乔发久经江湖,见惯生死仇杀,虽对春晓十分同情,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予樵却呆愣得说不出话来。 春晓离家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月,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双亲……她是为了弥合父母关系才跑出来找祖父,此去宣化路途还遥远得很,父母却已经与她天人永隔。 连予樵这个外人都觉得没有一点真实感,那小牛皮糖又要怎样接受这个事实? 他有些脚步不稳地走到船舱中,春晓半个脸埋在被褥里,打着小呼,睡得正香。予樵凝视她的微微带笑的圆滚滚脸蛋,作了自己认为对她好的决定。 “乔……伯伯。” “你想干吗?”乔发挑眉,这小子还第一次如此礼貌。 “请不要对她说。” 乔发一听就明白了,沉吟道:“你觉得好吗?她总要知道的,也总要自责的。”就算现在想不明白,她日后想起也会因此自责,又或者有人会直接对她说,因为她的离开,才让家里遭此厄运——这种事儿听着玄乎,不少人还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情吧。 “她太小。”予樵一边说一边又有点自厌——这话显得自己很关心很为她着想似的,真是……啧。 “看不出你小子还挺会体贴人的嘛。”乔发脸上挂起一个十分讨厌的笑容,“这事不难,我答应你就是了。”见予樵青着脸不回应,他也没有继续调侃下去——就眼下的情况而言,隐瞒并非第一要务,而这小子也不可能为了此事对自己低声下气。 看乔发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予樵硬着头皮道:“乔……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是吗?你说说看。” 这矮子装什么死!予樵不甘不愿地说:“请乔前辈襄助摆平唐门。” 乔发瞪大眼,用夸张的口气道:“不是吧?你要知道,唐门可是很厉害的!”说完他还交抱着双肩,做了个“怕怕”的动作。 予樵深吸口气,压下揍人冲动,“前辈要多少银两,只管说便是。”别人不知道,他是从畏武山庄出来的,还会不明白唐门和乔发谁更厉害? 乔发一摆手,一脸淡泊名利,“我孑然一身,花不了什么钱的。”说完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予樵,如同老鼠看一块上好肥肉。 “我拜你为师便是。”予樵静默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答应过小牛皮糖要平安送她回家,自然就要做到。和被乔发教导成可怕的人相比,眼下人命关天的事情更加重要。 乔发端详着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感觉自己成了逼良为娼的恶霸,“你对曾家小泵娘,真算是情深义重啊。” 予樵皱眉,“你在扯什么?君子一诺千金,我不能失信。” “连句玩笑都开不起,”乔发闷闷地嘀咕,“明明是你要拜我为师,还这么不情愿的样子,弄得我多没面子?” 予樵忍住气,问:“你要怎样?” 乔发双眼放光,凑到予樵跟前,带着一种令后者毛骨悚然的膜拜神情,模着他的后脑勺和肩胛骨。 “你先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师父好不好?”喔哦,如此美质良材,竟然被他得到,实在太幸运了! “先办完事,再拜师。”这个人真的是乔发吗?早知道他应该听爹的话,多看一点畏武山庄暗探们的报告,也好对这人的诡异程度有一个了解。 乔发有点不爽了,“臭小子竟然和我谈条件!我命令你现在就拜师!” 予樵冷冷瞥他一眼,掠过他身边往船舱里走。 “你干什么去?” “带她走。” “什、什么?” “我护不了她,一起死便了。” 乔发大急,瞬间放软身段,扑上去抱住予樵的肩膀,道:“我是开玩笑的!先吃饭,后给钱,这是天下公理,为师的怎么可能颠倒过来玩呢?乖徒儿不要生气,千万不要生气,气伤了身体可划不来,为师脑子一时抽风,你可不能跟为师一般见识啊。”乔发嘴上连珠炮似的说着好话,心里却在想等收到这个徒弟之后,一定要让他把最最最难练的功夫全部练个遍! 他既已让步,予樵也懒得管他占口头便宜,道:“如此甚好。” 唐门的事,乔发修书给离这里最近的三弟子,对方打了声招呼,暗杀令马上取消。乔发对未来爱徒大献殷勤,上蹿下跳地叫嚣索性直接挑了唐门,算是师兄们给师弟的见面礼,不然至少也要“做掉”那个惹祸的女人,不过这些提议都被予樵否决。 “她的事,以后自己解决。” “对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乖徒儿说得太有道理了,见识高明!”乔发又是竖大拇指又是热烈鼓掌,没多久在一个冷飕飕的注目下,乖乖走到路旁面壁。 类似的对话场景在之后的路途上不断出现,春晓每回都会不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事。”予樵的回应则总是这两字,然后顺便捏捏她依旧水女敕女敕的脸颊。不过最后一次,他总算是多补充了一句:“你家到了,以后自己小心。” 面对离别春晓并没有特别伤感,她把几乎分辨不出样子的木雕小兔递给他,说:“殷哥哥,这个送给你。” 予樵盯了好久,道:“好丑。”虽然这么说,他还接过兔子,放进了怀里。 春晓甜甜一笑,露出沾着糕饼屑的蛀牙,“这是定情信物哦,你要好好保管!” 站在一边的乔发忍不住“扑哧”一声,予樵白净的脸上生出可疑的红晕。 “笨蛋,快滚回你家!” 第八章 新的心上人 鼎鼎大名的四川峨眉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第一代女尼在这里清修兼习武强身,时间推移,峨眉山渐渐就变成了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女性江湖人士聚集之地,峨嵋派的僧俗弟子加起来,有好几千之众。峨眉天下秀,峨眉女弟子们正如这幽然深秀的峨眉山,行事不喜张扬,武学造诣却独树一帜,女尼们精通佛理,与域内外同道论争时从不逊色,连俗家弟子的风采,也素来为武林中俊彦所仰慕。 可是,无论多么耀眼的光环都掩盖不了的事实是,峨眉山上清修的日子实在很无聊很无聊。 下山放风几乎是所有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由于供求关系过于不平衡,每次师叔伯或者高位弟子出门之前,峨嵋派都不得不组织一次规模盛大的抽签活动,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选拔下山随行的低位弟子名额。 我们知道抽签这种事情是靠运气的,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办法抽到上上签,有些人则是好运来了怎么都挡不住。峨嵋派三十六代俗家弟子春晓,就是属于后者。 可是春晓也挺奇怪的,自从十八岁跟着师姐下山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出门的要求。 无奈签运太好,所以她连不参加抽签的自由都没有,每回到抽签之前,都会有一大群师姐妹跑到她所在的寝房,要求把抽到的好签让给自己,或者请她用宝贵的“神之一手”直接帮忙抽签。众人为了达到请她“出手”的目的,这个送点家乡特产,那个赠她一双绣花鞋,零食、正餐、荷包、绣花肚兜、漂亮衣裙……但凡谁手里有好东西的都往她那边送,轮值到力气活的时候也有人抢着帮忙——也许整个峨眉最过得顶顶舒坦的,不是威严的师太们,而是春晓这个辈分最低的俗家弟子。 “山下一点都不好玩,你们为什么要去呢?” 春晓坐在田塍上,舌忝着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问给蔬菜施肥的师姐妙静和师妹妙逸——这二位是在与各师姐妹的竞争中胜出,才得到帮她干活这一“美差”的。 “阿弥陀佛,师妹此言差矣。我们不是为了下山去玩,而是想随师父一道去九华山,聆听智上禅师宣讲佛法。”妙静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向她解释,口气十分平和,素来寡言的妙逸则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更不好玩。”春晓打了个呵欠。俗家子弟虽说清规戒律不如空门女尼严谨,却也是要做早晚课的,她每次都是胡混过去,佛法什么的,一窍不通。 “那冯师妹,你是为什么想下山?” 冯涓是个青春年少的十六岁姑娘,去年刚入的门,这回争取到春晓帮她抽签,眼下正趴在菜地里捉虫。听到这个问题,她脸红红地横了春晓一眼,“师姐你明知故问!” “啊?你这么小也想嫁人了?”春晓愕然。峨眉山上没有男子,俗家女弟子的婚配就成了大问题,有许多人都是下山办事过程中,与江湖上的男子看对眼,从而完成终身大事的。可是才十六岁的小泵娘,也早了点吧? “不早了啦!”冯涓虽然害羞,还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方师妹才十五岁,就已经和泰山派的弟子定了亲,我也不像阮师姐那么优秀,好多人争着求亲。要是再不快点,等好男人全被抢光,会变成老姑婆的!” “师妹,专心干活。”妙静出声阻止她说下去。 谁都知道这边有个二十一岁的春晓还未出嫁,她这么说不是让人家难堪吗?自从今年年初比春晓大上一岁的江清仪,被峨眉山下某财主吹吹打打花轿扛走之后,春晓就荣膺了“峨眉山最大龄未婚俗家弟子”的称号。 “有什么关系?春晓师姐才不会在乎呢!”春晓这个人,好说话到了新入门的师妹都自然而然爬去她头上的程度,所以冯涓也不怕冒犯什么的,还不顾妙静频频丢过来的眼色,很好奇地问道:“师姐,你难道就不想嫁人吗?” 换了一般人到这个年纪早就着急了,偏她还是安之若素,连下山寻觅姻缘都懒得去。 春晓舌忝了口糖葫芦,说:“我当然想啊,要是不准备嫁人,我还不如剃度算了。” 别说你把经文背得乱七八糟,就冲着你每顿饭都要吃肉,师父师祖都不可能给你剃度的啦——师姐妹三人在心里猛翻白眼。 “既然这样,你怎么还不去找婆家?” “我找好了嘛。” “什么?”冯涓瞪大了眼,妙静和妙逸却在心里暗暗叫苦。 春晓自顾自吃下最后一颗山楂,把串糖葫芦的棒子在地里一插,双手捧脸,露出梦幻般的神情,“我已经和人约好了,他会来娶我的。” “原来是这样!好好哦!”冯涓恍然大悟,随即另一个疑问又冒出来,“你是下山的时候找到婆家的吗?” “对啊。山上从老鼠到老虎都有雄有雌,就是男人抓不出一个来,当然是要山下去才能找咯。” 妙静皱眉,“阿弥陀佛,师妹,说话不可如此粗俗。” “哦!”春晓捂住嘴,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左右乱瞄,就怕被严厉的师叔伯们听到,又要罚她不准吃饭。她吃不了饭,就会有很多师姐妹偷偷送东西过来给她吃,结果就是吃得比平常没受罚的时候还饱,肚子胀到晚上都睡不着,划不来啊划不来。 她孩子气的举动令妙静和妙逸相视而笑,这个开心果,如果能够一直留在峨眉山,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你上回下山不是三年以前了吗?那个人怎么会还没有来娶你?” 妙静妙逸心里咯噔一下,专注地等春晓反应。 春晓没什么过激的表示,只是歪着头想了想,说:“大概还没有攒够钱吧,他看起来挺穷的。” “师、师妹,我想会不会是对方……那个,出了什么事,所以没办法来娶你,我、我看,你要不要试试看找别人嫁了?” 妙静吞吞吐吐地劝说,心里一直念着“阿弥陀佛”。 “啊?会出什么事?他似乎功夫挺好的啊,人也不笨。”没人会去害他吧? “阿弥陀佛,天涯何处无芳草,师姐你也许能找到更好的。”连妙逸也忍不住开了口。 “虽然穷了点,但他没什么糟糕的地方,我觉得那样就可以了。”春晓笑得很幸福。 妙静和妙逸两人心中不断说着“糟糕,简直糟糕之极”,却不好真的说出口,脸上的表情因此变得十分怪异。 冯涓看了她们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两位师姐,你们为什么要劝春晓师姐放弃那个男人啊?”而且连沉稳的妙逸师姐都出口帮腔了,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妙静一呆,勉强笑道:“怎么会呢?师妹你听错了,我们只是觉得春晓还年轻,应该多考虑一点。” 年轻吗?冯涓怀疑地瞄了一眼春晓。如果是和师父师祖比,确实还算年轻吧,咳咳。 看着在地上乱画师伯师父人头的春晓,妙逸轻轻叹了口气。 之所以要她放弃,是因为那男的根本就没把春晓放在心上啊——知道当年事情的峨眉弟子,实在都很同情春晓,也希望她能够结束这种无望的等待,可是如果老实告诉春晓,那个男的已经在这三年里一连娶了四个妻子,春晓就算不哭死也会气死的吧?眼下也只能求佛祖保佑,指引她早日找到新的心上人了。可是看现在这情形,难难难! 第九章 武林大会 为了让冯涓避免在春晓面前谈起嫁娶话题,师姐们聚到一块儿,七嘴八舌地对她讲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六七年前,横空出世的八卦刊物《飞来月钞》,为陷入沉寂的江湖注入一股勃勃生机——这是读书人的说法,江湖豪客们则一般用“走火入魔”来形容人们的狂热。 大到南北武林会盟,小到江湖排名一万以后的两位小“虾”掐架,只要《飞来月钞》愿意,它就有本事将最最细微的小节,图文并茂地呈现在你面前。有人说《飞来月钞》背后有畏武山庄撑腰,又有人说它是崇文堂培植起来跟畏武山庄对着干的利器。不管怎样,江湖中人的眼球和钱袋,都被每月发行的这本小册子牢牢吸引,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注意力就是商机,在《飞来月钞》只靠发行就赚得盆满钵满后,花大价钱在上面登招收徒弟信息的门派与个人也络绎不绝。没两年就富得流油的月钞发行机构飞来轩,为了回馈便大武林人士的厚爱,决定每年举办一次“后起之秀盛典”。 这个名字冠冕堂皇的“盛典”,说白了就是相亲大会,专门针对江湖中一抓一大把的旷男怨女。江湖上其实男女比例并不会特别失调,之所以许多人讨不到老婆,同时却又有许多人嫁不出去,主要就在于各门各派的收徒取向有异,女性占多数的门派,和男性占多数的门派之间缺少交流,平白耽误各自青春。因此月钞对于盛典的宣传词,一开始就是“为了发展各门派亲厚关系,促进性别资源的合理流动”。 毕竟这活动对大家都有好处,只要不是特别禁欲的门派,就会准许未婚弟子参加。没有足够影响力和财力在《飞来月钞》上登征婚启事的单身男女们,终身幸福的一大指望,就是这里了。 盛典的举办地点每年都在沧州的中原会展场。这会展场遍属“武判”呼延家崇文堂名下,除了这一年一度的盛会之外,也常常租借给别的门派办xx帮掌门就职典礼、xx派创建五十年巡展之类的,就职典礼不用说,五花八门的巡展,主要是为了扩大影响力,以便吸纳更多弟子入门。别看“后起之秀盛典”的报名费用不过一钱,住宿费、车马费、治装费加起来,可是够好好地拉动一把当地消费了。三四年下来,中原会展场扁是给参加盛典的男女提供吃穿住行、特色约会、婚礼筹备所得的收入,就占到沧州府一年赋税的五分之一,连沧州知府都不得不对这活动敬畏有加,飞来轩想要搭个戏台,都有官府差役主动跑来扛木头。 谤据畏武山庄的权威数据显示,第一届盛典举办的当年,门派间大规模械斗的次数同比减少一成,第二年,中原武林的新生儿出生率同比增长五成以上,足见这场“后起之秀盛典”的正面作用之巨大。 春晓十八岁那年,跟随俗家弟子庞嫂,与几个同门师姐妹一道,下山参加这个盛典。在安全向来无虞的盛典上,这一年却发生了好几起掳人事件,许多女弟子扎堆的门派都被一股邪恶势力所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一名英雄少年站了出来,用不知道得自哪个高人或者哪本秘笈真传的绝世神功,击退了该邪恶势力,救出了众女子。在这位英雄少年与邪恶势力的交涉过程中,他唯一指名要对方放人的,就是峨嵋派的春晓姑娘。这件事情自然便被大家认为“有内情”,所谓“内情”,自然不外乎郎情妾意之类,过几天盛典正式揭幕时,那位英雄少年却没有选择众望所归的春晓,而是向雪山派掌门的掌上明珠求婚,并且当天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当时所有被掳去的女弟子们都知道春晓和那位少年关系匪浅,也认定他们就算最后不成,也一定会先结伴闯荡江湖什么的。谁知道这少年竟然如此轻易地把春晓抛到一边,琵琶别抱,速度比陈世美还快上一百倍,可是双方并无婚姻之说,因此也不能指责那少年什么。可是春晓的闺誉,却因为此事而变得相当不堪,“被二十年一遇的英雄少年抛弃的年长情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在春晓身上贴了这样的标签。春晓的殷殷期待落空,声名更是严重受损,大概是经不住这个刺激,她就在心里欺骗自己与对方有成亲的约定,也对每一个人如此编织着花轿来抬的梦想,每天每天,都在峨眉山之巅痴痴守候。 冯涓听师姐们说完,手绢已经湿了两块。 “那个人真的不会来娶师姐吗?”她边吸鼻子边问。 “唉,你是不知道,那位林少侠在三年间,已经娶了名门正派的四位小姐进门,齐人之乐享得不亦乐乎。要是他有心要娶春晓师妹,再多一房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男人就是这么没良心,师妹你要看准了再下手啊!” “说到底也是春晓师妹自个儿不够出色,要是像尹师妹那样的人才和武功,谁还不巴巴地上门来求亲呀?” 她们说的尹师妹,是峨眉掌门上缘师太的关门弟子尹听竹,她出身武林世家,不但容貌美丽,而且悟性奇高,才十八岁的年纪,剑术已经成为三十六代弟子中的翘楚。峨眉并没有规定掌门须由女尼充任,因此许多人都猜测她极有可能继承乃师衣钵,执掌峨眉门户。 “那根本就不能比好不好?”十五岁就成功把自己许配出去的方欣嚷道。虽然她们在感情上都比较倾向和善的春晓师姐,但那位冰山美人师妹的方方面面,和派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是一个档次的,这点必须承认。 “这么说起来,尹师姐今年是肯定要参加盛典的吧?” “也难说,今年不是要先开武林大会吗?武林大会一开,向尹师妹求亲的人一定跟排山倒海似的。” “说起来,今年武林大会是和第一美女大赛一起办的,最大亮点应该是第一美女花落谁家吧。” “说到这个我就不服气,要不是师父不准我们投票,更严禁拉票,尹师妹怎么可能连预选都进不了!”要不然现在大伙儿一定如火如荼地为尹师妹大作宣传吧,哪会像这样坐在这里无聊地闲磕牙。 “‘勤勉低调’是我们的派训嘛,祖师爷传下来的,有什么办法。” “也不一定,若掌门是俗家人,应该会宽松许多。据说前前代的掌门,还让人在山顶的主庵堂隔壁,开过一家小酒坊呢。” “那么尹师妹继任的话……算了,尹师妹那么冷的性子,恐怕比师伯现在还严厉。” “我看尹师妹也没什么兴致和她们争第一美人这种虚名,她是一心习武,满脑子净想着把咱们峨眉发扬光大。”那么有干劲真是令人感动啊,峨眉有山有田有布施,怎么都活得下去,说实话,很少出现励精图治的掌门人。 “与其发扬光大,还不如快点出清存货,把春晓师妹为首的俗家女弟子们都嫁出去!” 众人一起笑开,“师姐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说话这么不正经!” “阿弥陀佛,贫尼也是为了普度众生。” “春晓师姐再这样下去,恐怕……”冯涓面露忧色,众人想起春晓一脸梦幻,把对方会来娶她的话毫不气馁地说了三年,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女人啊,一旦付出感情,就不像臭男人那么好聚好散了。佛祖保佑她快点走出泥淖,找户好人家托付终身是正经,阿弥陀佛。 不过根据今年年底《辟谣与勘误》这本《飞来月钞增刊号》的披露,春晓三年前在沧州中原会展场发生的事情,却和大家口耳相传的有很大不同—— 第十章 昏迷 三年前,传说中横空出世了二十年一遇“英雄少年”的飞来杯第五届后起之秀盛典揭幕前夕。 “师姐,你就让我们分头玩一下嘛!” 日正当中,离沧州城门不到五十步处,一群年轻姑娘拉扯着一名中年妇人的袖子,不断央求着。 “可是掌门师叔吩咐了,我们一定要在一块儿,不得随意月兑队的。”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现出为难之色。 “哎呀那是在路上,现在我们已经到沧州府境内的,不会有危险啦。” “这——”庞嫂沉吟。她是在峨眉山长大的俗家弟子,成年之后出外婚配,前几年丈夫去世,就回到了峨眉寡居。掌门上缘师太不喜热闹,觉得庞嫂老成持重,便将率领俗家女弟子去沧州赴会的重任交给了她。 “春晓,你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分头玩一玩?” “啊?”狼吞虎咽地将雕花梅球尽数纳入口中,春晓抬起脸,茫然地望着叫她的师姐。 众人无奈叹息。可是也没办法,毕竟她说话比较有分量。 “我们在讲,请庞师姐让大家分头行动啦。” “哦。也好啊。”这个蜜笋花真是太好吃了! 看到她不起劲的样子,长她半年的师姐计珠容道:“据说沧州有很多很好吃的小食摊儿,可是除了你以外,我们都不太想去,如果不分头行动,你恐怕就去不成——” 计珠容话还没说完,春晓就忙不迭地道:“当然要分头!庞师姐,让我们分头逛吧!” “你们就会拿着鸡毛当令箭!”面对庞嫂的呵斥,大家都得意地笑。 虽然春晓武功不好佛法更加没有半点精通,但是她在峨眉的地位十分超然。究其原因,乃是当年她祖父临终之际,将春晓托付给峨眉上慧师太的同时,还将家产的大部分当作布施,捐给了峨眉山。春晓的祖父是关内著名的“马王”,名下牧场千里,他去世之后,管家遵照遗嘱将产业变卖,将一笔清修之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巨大财富交给了峨嵋派。因此不看僧面看佛面,峨眉派的诸位师长,对于春晓都不好意思多加管束,任她练功偷懒、念经偷睡、夜半偷吃,尽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晓倒也没有恃宠生骄,与大伙儿相处融洽,渐渐就变成了俗家弟子们做些跳月兑之事的挡箭牌。年长持重的空门弟子有时候会心生不满,觉得这家伙的存在有损峨嵋派的严谨名声,但大多数人还是很乐于看见她把本来门规森严的清修之地,弄成了欢声笑语的小小乐园,其中最大的支持者就属她的师父上慧师太。上慧师太是掌门上缘的师姐,她都点头了,谁也不好说什么。 山上生活清苦,春晓在下山之后先去了一趟钱庄,取了一部分祖父留给她的钱财利息出来,分给师姐妹们做零花。祖父只给她留了生活必需的银两,可是以老人家疼爱孙女的劲儿,这种“必需”,其实是足够在天子脚下置一座良田百顷的庄园,然后花天酒地持续一百年的程度。春晓在峨眉六年,吃穿都是派里供给,从没动用过一个铜板,存在钱庄里的利钱零头,也足以让峨眉相亲小分队的姑娘们过得快乐似神仙,她们这一路上出手之阔绰,让偶遇的赴会者们目瞪口呆。庞嫂就算不顾及春晓有大师伯撑腰,也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不好违拗于她。 丙然,庞嫂最后架不住她的苦苦哀求,只能放行,女孩子们欢呼一声,作鸟兽散。 说实话盛典期间的整个江湖的治安都好得不像话,只要出示盛典邀请函,沿途都有驿站接应,崇文堂还邀请了高手暗中保护,使得宵小们全部退避三舍,进了沧州,更是连官府差役也任凭求助与差遣。若非如此,上字辈的师长也不会放心让弟子们自行赴会。 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连该担心的人都如此认为,向来没心没肺,也从没遇上过坏人的春晓,更加不会考虑什么安全问题,只管一蹦一跳地在大街上晃荡。盛典将近,各方武林人士聚集沧州,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吴桥艺人纷纷出动,展示看家本领,身手之矫健,就连在旁观看的会家子们也禁不住大声喝彩。春晓只要闻到甜食的味道,就一定要过去尝上几口,有名的金丝小枣更是吃了一家又一家,要是觉得哪家好吃,还跑回去多买一点,等着送给师姐妹们品尝。 熙攘的人群中,春晓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说起来小时候也是经常逛庙会的,两天不出门就浑身难受,后来在峨眉六年,一步没有离山,竟也不感觉闷得慌,她真佩服自己竟然能如此动静自如。 迎面忽然来了个个头与她相仿的人,重重撞了她一记,春晓也没想到呼痛,直接拽住了那人的手臂。一张布满脏污的脸正无辜地瞧着她,眼睛虽说看来很清澈,但那一闪而逝的光彩,必定是狡黠没有错! 春晓激动起来。 下山之前就一直有师姐叮嘱说,在拥挤的人群中,很容易被偷盗财物,千万小心。本来正常的程序应该是:被撞,接着先发呆,然后模钱袋、发现财物被盗,再然后发一声大喊,冲出去追小偷,除非是轻功很好的高手,不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追不上,落得个餐风宿露凄凉漂泊。 春晓一听之下就决定要是碰到这种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撞人的人抓住再说,确定是否被盗稍后再做不迟,大不了向人道歉说认错了嘛。 她才第一次施行这个计划,竟然就十分幸运地成功了。 “这位大姐,你抓着我干什么?”少年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诚恳与害怕。 春晓空出一只手模钱袋,果然已经不见了。 “你是不是偷东西?” 就算我偷东西你也不用这么高兴吧混蛋!少年在心里恶狠狠地大骂,脸上却露出迷惑的样子。 “大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承认拿了我的东西,那个钱袋就送给你好了!”反正她只要确定自己是对的就可以了,那个钱袋里面只有三钱银子,她全身上下藏财物的地方多的是。 你当我是白痴吗? 少年在心里翻白眼,没被捉的那只手使劲掐了一记自己大腿,两行眼泪马上涌出,“我没有偷你的东西,大姐姐你可以搜身,求求你放了我!” “好吧!”春晓爽快地答应。搜身就搜身!他应该没有时间转移东西,八成只是吃定年轻姑娘不好意思真对异性上下其手。 丙然那少年脸上闪过慌乱神情,嬉皮笑脸地道:“大姐姐,我还是童子鸡,有些地方你不可以乱模哦。” 他们扯了半天,旁边已经围起一圈凑热闹的人群,听他这么一说,一起哄笑了起来。 少年看来很得意的样子,抖了抖散发着霉味的衣服,说道:“你看,什么都没有吧。” 春晓上下端详这少年,又想着一般自己会藏东西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抓起少年一只脚,拉了拉他的裤管,啪嗒两声,一个绣花荷包掉在地上。 少年挣月兑春晓就要逃,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臭小子,胆子倒不小!苞我去见官!”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日子、什么地界,竟然还有人敢出手“做生意”。 少年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大叔,我不是故意干坏事,我实在是很饿,饿得极了。” 他看起来十分瘦小,痛哭的样子颇引来旁人的恻隐之心,春晓当即对那中年男子道:“谢谢大叔,不过还是放了他吧。” 中年男子“哼”一声,松开手,少年收起哭声又要逃窜,这回又被春晓捉住。 “姑女乃女乃,您还要做什么?”少年苦着脸问。 春晓一拍胸口,豪迈地道:“跟我去吃东西!” 两人推推搡搡来到一家小吃店里,春晓叫了各色小吃,那少年看来真是很饿,一下子就把五个馒头、十个烧卖和十个小笼包吞下了肚,春晓本来是喝着枣汁悠闲看他,结果越看越饿,没多久也加入狂吃的阵营,那小吃店开在临街,路过的行人被他俩香甜的吃相吸引,竟然纷纷进来花销,笑得合不拢嘴的掌柜结果只算了他们一半的钱,恭送二人出门。 “吃饱了吗?” 少年腆着肚子打了个嗝,翻个怪眼,道:“半饱。” 春晓把找剩的银钱递给他。 “干吗?” “饿的时候,自己买点吃的。” 少年粗鲁地挖着鼻孔,嗤道:“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是一点脑袋都没有,心地好有屁用?能当饭吃吗?有一天一文不名的时候,就要后悔以前慷慨大方了!”说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飞快地收了钱塞进裤腰带。 春晓听他讲话雅俗夹杂,并不像是从小流浪的乞儿,问道:“你爹娘呢?” 少年白了她一眼,“天晓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往地上吐口口水,“不要以为给了几个小钱老子就一定要理睬你!你他妈的又叫什么名字?” “我是春晓。” 少年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不甘心地道:“又不是多好听的名字,现什么现……老子叫林梢!” “哦,原来是林公子,失敬失敬。”春晓忍住笑,朝他拱了拱手。 “失敬你个头啦!”林子左脚跨前,轻轻踩了春晓的鞋子就跑,边跑边喊:“敢抓老子的脚,这个是回礼!” 春晓目送瘦小的身影跑到视线以外,笑着转身。 突然一股刺鼻的香味袭来,她来不及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失去了意识。 第十一章 妖娆美艳女 春晓醒过来,发现自己是躺着的,而且床又硬又不平坦,身上也没盖被子,感觉一阵阵的冷。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参天的树木,往旁边看,师姐妹们正担忧地看着她,一个个满脸惊惶。 “怎么了?”一张嘴就感到口鼻间一股味道,头又昏眩起来。 “我们都是被迷香弄晕,抓到这里。”庞嫂低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春晓坐起来,发现不远处还有好几撮人,也全是年轻女子,看装束定也是参加盛典的武林中人无疑。 “是谁抓了我们?” “领头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说……她说……”师妹徐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其他人安慰她的有之,更多是跟着啜泣。 春晓看向庞嫂,庞嫂皱眉,低声道:“她说要把未婚女子都带回去,每日供她饮用鲜血。” “啊?”春晓吓了一大跳。 庞嫂深吸一口气,道:“我听师父说过,百多年前有个女魔头,创制了一种阴毒的驻颜术,每日饮用处女之血,来保持容貌与增进内力。但是此人后来被武林同道剿灭巢穴,据说已经死了……也许,那个女子只是吓唬我们而已。” 她这番言辞非但没有起到宽慰的作用,反而令大家更加害怕,隔壁各自为政的别派女子们也都怯怯围过来,询问真伪,一伙人坐在一起,先是交换了一番各自情报,后来就黯然无语。 春晓问:“她的功夫真的很好吗?我们人多,未必敌不过。”她虽然身手不怎样,但峨眉的剑阵威力还是挺大的。 一名栖霞派的年长女子叹口气,道:“我们被擒前曾与她的手下有一番打斗,三十人对三人,依然惨败。现在我们的兵刃都被收走,功力也被药物封住,更只能坐以待毙了。” 众人听罢,心中更是绝望。栖霞派的武学造诣独步武林,她们尚且无能为力,连手都没交上,就被迷药捉来的其余人等,更加是不用说了。 “我不要死,我不要变成干尸,呜呜呜。”年纪小一些的想到无法幸免于被吸干鲜血,恐惧之心更加难以抑制。 “哭什么哭?我家主人愿意使用你们的血,那是多大的荣耀,你们这伙人,成天发春想着找男人,活着有什么用处!” 一名服饰艳丽的年轻女子从密林中走出,手里拿着马鞭,看起来高傲又凶狠。 在场诸人本就为了择偶来到沧州,被她如此奚落,也不敢回话。 只有春晓“天真”地问:“既然是那么大的荣耀,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给她吸?” 那女子柳眉一扬,“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和本姑娘抬杠?”说话间,她手中的马鞭便朝春晓挥舞而去。 春晓浑身无力哪里逃得过,眼看就要被打中,众女子都忍不住惊呼,谁知电光石火间,那马鞭像是有生命似的,掉头朝那女子劈头盖脸反扑过去,那女子也算机警,飞快甩掉马鞭,却仍然被鞭尾扫到了上衣,左肩膀以下衣料全被撕裂,露出蜂蜜色的手臂。 “啧啧,好黑。” 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一声感叹,那女子大窘又大怒,高声喝道:“谁在那里?快出来!” 她这么一喊,周围负责看守的诸人纷纷现身,睡眼??的样子,显然并不觉得这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什么可防范。 “师妹,你咋呼什么——”蓄着山羊胡的高瘦男子在看见她的狼狈样后住了嘴,“谁干的?” “哈哈哈,难怪春晓姐问你为啥不自己去喂你家主人,你就答不上来。原来守宫砂老早没了,根本不是处女嘛!这只老山羊就是你的情夫对不对?” 众人的眼光朝那女子的手臂上看去,果然并没有守宫砂。 其实“守宫砂”是近年来在《飞来月钞》的推介下才风行中原武林,这女子来自关外,虽然没有过经历男女之事,却哪有这么多的讲究,那山羊胡的男子和她更是差了快三十岁,被人这么一说,顿时被所有人“原来如此”的眼光气得要死。 “你给我滚出来!” 春晓听对方口气就猜出了他的身份,高兴地喊道:“林梢,是你吗?” “是我啦,你不要叫那么大声。”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天而降,众人只觉眼前一闪,他就已经和春晓并排坐在泥地之上。 春晓十分惊讶,“我没想到你的功夫这样好!” 林梢把脏兮兮的手向她一摊,“给钱!” 春晓把手伸向上衣内侧的口袋,毫不犹豫地问:“多少?” 林梢一挑眉,“你就不问问我为啥要钱?” “你不是帮我摆平了她吗?”春晓朝那女子一指,神奇的是那女子下一瞬就倒在了地上,就像春晓手指上带了无形剑气一样。 除了林梢和春晓以外,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难以理解这情形。 林梢笑道:“这是只小虾米,你就意思意思,给个五钱吧。” 春晓面上带笑,“我这里最小的银票也有十两。”言下之意,就是把剩下的敌人都解决掉再来算钱。 “不是吧,很累的。”林梢看来不太情愿。 “要不你找钱给我?” “我可没钱找……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吧?” 他苦着脸的样子十分可爱,春晓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梢叹口气,伸出手指,往离峨嵋派最近的看守人那边戳去。那人离他至少有三丈远,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就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林梢再如法炮制,两三下点倒了五六人,别说运气了,连喘息都不曾。 “这、这小子会邪术,快跑!”不知是谁发一声喊,看守们纷纷作鸟兽散,逃进了密林中。 被掳的女子们这下月兑了险,犹自不能相信事情竟如此轻易,各自望着林梢,默默无言。 林梢也没理她们,只缠着春晓讨债,“喂!傍钱给钱!” 春晓依约拿出十两银票,也不多给。 “回头再请你吃馒头!” 林梢登时来了劲,“我要小笼包,那家的烧卖皮太厚,不喜欢!” “好的好的,你知不知道这里还有哪家店特别好吃?” “城南的睿欣轩,我是没进去吃过,不过飘出来的香味还真他妈的漂亮!” 春晓觉得他用漂亮来形容香味十分有趣,连声说下次请你去吃。两人兴致勃勃说起哪里的东西美味,浑然忘了周围惊魂未定的一众“相亲小分队”。 庞嫂看这两人神情亲昵,想不通春晓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位绝顶高手,想问又不好打断他们。 正在此时,一缕细如轻烟的声音飘入各人耳中——“这位小鲍子,奴家与您无冤无仇,为何要来搅扰我的好事?” 这声音妩媚妖娆,直如情交时女子的申吟一般,在场不是已婚妇人,就是怀春少女,听了不禁个个面红耳赤。 林梢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间眼神迷蒙的春晓,“你怎么了?” “春心荡漾,自然就是这样的呢。”那声音飘近,随之而来的,是一名盛装的美艳女子。 那女子看不出年纪,仙姿玉质,宛如画中走出来一般,看来弱不胜衣,没有丝毫嗜血魔头该有的样子,但女人们都凭直觉断定了她的身份——这种容貌要不是通过邪法得到,那同为女人的大家还要不要活了? 林梢不理她热心的解答,推搡着春晓的肩膀道:“你不要发呆啊,想想你的小笼包,小笼包真的很好吃哦!” 那美艳女子格格地笑起来,“小小年纪怎的如此不正经,说什么小笼包。” 见林梢瞠目不知所对,那女子以为他害羞,又问道:“小鲍子,你是为了救这位心上人而来的,对不对?” 她纤纤玉指指向春晓,林梢虽觉这称呼古怪,想想大体不错,就点了头,傲然道:“是便如何?” 美艳女子笑得花枝乱颤,直到林梢不耐烦地想要揍她,才道:“既然你已经尝过‘小笼包’,想来她对我也没有了用处,二位请便。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些大嫂大婶们也一并带走呢?” 林梢一翻白眼,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春晓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问道:“你打不打得过她?” 林梢老实地道:“难说。” “那咱们就先走。” 林梢低喊:“喂!她抓这些人去不是做苦工,而是吸干血弄死啊!”就算是竞争如意郎君的对手,也不用这么狠心见死不救吧? “她每天最多只能杀两个,要是血太多了会喝不完,放着又不新鲜。”春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权衡利弊,在造成更多伤亡之前搬来救兵,是最好的选择。 林梢愕然注视她,喃喃道:“你有点可怕。” 春晓不在意地拉起他脏兮兮的手,“走吧。” 林梢摇头,“你先去好了,我在这里绊住她。”和看来单纯的春晓姐相比,竟然还是他比较善良哇。 春晓见他神色坚决,只得道:“自己小心。”说完转身。 “嗯。”林梢望着她与已婚妇人们离去的背影,凝重的神色蓦然放松,扬声道:“春晓姐,反正你是来找婆家,不如回头我娶你吧!” 春晓回头,笑着耸肩道:“随便你。” 林梢站直身子,面对笑得千娇百媚的吸血魔女。 等到春晓她们回到城里,引沧州城中崇文堂高手前来救援时,之前美艳的女魔头,已经俯卧在地大声喘息,不到半个时辰,她乌黑的秀发已被满头银丝取代,原本光滑细女敕的肌肤松垮地附着在骨头上,随手一拉,足有半尺长。 林梢也昏倒在离她不远处,精于岐黄的崇文堂高手正要上前救治,他就自己悠悠醒转,招手叫春晓过来,问她再收了十两银子。 被掳的少女们是一场惊心动魄厮杀的见证者,她们踉跄着步子,过来跪谢林梢的救命之恩。 林梢的小小侠义之举,随着飞来轩查出这女子是蛮王派来窥探中原、图谋进犯的先锋,而变成了十分重大的功勋。在后起之秀盛典开幕的当日,林梢被人打扮一新,端坐在观礼台上,俨然一位倜傥英武的俊俏少年。经由亲历者之口,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和春晓在生死关头的婚姻之约,事件流传过程中,各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渐渐便形成了好几种不同版本的侠侣故事,纯情如“红尘一笑已知心,水北天南两依依”,香艳如“玉女春情,少侠密林销魂夜”,奇幻如“真爱化为罡气,斩妖伏魔所向披靡”,两人出门逛街时,在茶馆听了这些,都笑到肠子打结。 可是到了盛典的重头戏择偶大会上,万众期待——县太爷甚至已经命人准备好鼓乐礼花庆祝——的林梢向春晓求婚场景,并未出现。 林梢手持一枝鲜花,走向美丽清纯的雪山派三小姐,那位与林梢同岁的小姐娇羞不胜,颤抖着接过了花朵,瞬间的惊愕之后,欢呼声四起。连峨嵋派的诸位都没有注意到,春晓是何时黯然离开。 第十二章 世风日下 据说“黯然离开”的春晓,此时正兴冲冲奔向中午去过的一家小客栈。那小客栈的饭菜很一般,她中午之所以进去用餐,是被一种奇特的香味所吸引。可在她还没有弄清楚这股香味从何而来时,就已经被地毯式搜寻(原以为是)择偶大会主角的峨眉弟子们抓回下榻之处,梳洗打扮去了。 她本来就觉得林梢的那句话玩笑成分多一点,两人相处方式半点没有情侣的样子,反而比较像两个小朋友手牵手逛大街。身边的人高兴咋咋呼呼,也就由得她们去,反正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明白了。要说让她跟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子一辈子相处,春晓还真有点头疼。现在林梢愿意“放她一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春晓走进小客栈的时候差不多是申时末,客栈的饭厅里没什么人,也没有曾经闻到过的香气。左右无事,春晓很悠闲地找了个看得见门口的角落位置坐下来,期待那香味的主人能够再次出现。 店小二送茶上来,春晓随便点了几个不容易烧坏的菜色,打发了他。她中午没吃完就被逮回去,肚子正饿着,先上来的几个冷盘顷刻间消灭了个精光。当春晓吃下最后一只凤爪的时候,那熟悉的香味自楼梯口那边,飘进她的鼻子。 原来是住在这里的人。春晓凝目看去,只见是个留着络腮胡的高大男子,浓密的胡子把他的整张脸遮得看不清轮廓,只有炯炯有神的双眼与英挺浓眉免遭埋没。他缓缓下楼,在靠窗位置落座,拿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倒满杯子,没有溅出半滴来。此人的所有举动看起来均十分刚阳,绝对不可能是涂脂抹粉的那种人,因此春晓更加确定那香味来自他身上携带的某种调味料,而非香料。 春晓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因为想象中的特殊香料而变得垂涎欲滴,那男子却十分警觉,往她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恰巧对上。 春晓歪头,觉得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从宣化马场的小厮,想到挑着日用百杂上峨眉的店伴,没有一个和这双眼睛对得上号,于是决定认为这是自己诸多迷迷瞪瞪错觉中的一种。 可是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不表示点什么也不太好,另一方面又想着看看他身上藏的香料,春晓冲他摆出最可爱的笑容,见对方并没有露出反感之色,就高声唤小二,说要与这男子拼桌。 小二有些迟疑。这男子看起来就不好惹,住在店里几天也没见和人打过招呼,虽说那姑娘还挺可爱的,不过就那么自来熟地凑上去,恐怕会被赶跑的吧? “快一点快一点!顺便再来壶酒!”春晓催促,小二看了胡子男一眼,见他盯住春晓没有表示,心里嘀咕着“难不成还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就把本来往春晓那桌端的炒菜摆到了胡子男面前。 春晓屁颠屁颠靠过去,深深吸了一口那香味,依然分辨不出是什么材料所制。 她学着师父曾经教过的动作,对男子抱拳道:“这位大哥请了!” 男子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诧异。春晓看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没叠错啊,他在吃惊什么?看起来这人是个不爱说话的,春晓不知为什么,蓦然生出一种“沉默寡言的家伙都是好人”的古怪评断,然后顺着这个评断,继续毫无防备地向对方进行“可爱笑容大放送”,顺便把小二送来的酒给他斟上。 “我和大哥一见如故,来来,咱们喝一杯!” 男子依旧无语,只是沉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春晓面前的空酒杯。春晓乖乖地点头,硬着头皮给自己倒满,学着他一口气喝了下去。 “哇!喉咙好烫!啊!肚子也烫!”天知道她身为峨眉弟子从来就不喝酒,只是看林梢被武林中的大人物邀去吃饭,回来都会吹嘘酒是多么多么好喝,所以知道了请人吃饭必须要有酒这一“常识”,至于豪迈的一口干,那更是看胡子男这么做,就现学现卖而已。 “你没喝过?”胡子男开口了,嗓音虽然有些冷,却意外地十分年轻又好听。 会不会刮掉胡子是个大帅哥呢? 春晓这么想的时候,眼前胡子男已经不知不觉幻化成两个、四个、八个…… “啊!妖怪!”春晓害怕地捂上眼睛,浑浑噩噩地想着:他身上的香味不会是妖怪的味道吧?这么香的味道,难道是麝精?或者香樟精?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那男子没好气地回答,看来她是无意识间把问题说出了口。 “那你吃人吗?”只要不吃人,什么都好说。 “……” “吃吗?不吃吗?”春晓眨着大而无神的眼睛,努力想分辨出男子脸上的表情,糟糕的是这下连胡子都看不到了,眼前一片迷蒙。 “妖怪变不见了!”春晓双手在空中乱挥着,咯咯笑起来。 “你喝醉了?”她爷爷没有训练她的酒量吗?家里只剩她一个后代,以后势必要在商场上混的,在北方做女商人,不喝酒行吗? 春晓困惑地歪头,大着舌头道:“醉是什么?我才没喝过!这家店有吗?你想喝的话我请你!” 男子双眉微轩,在心中道:果然醉得乱七八糟。既然遇见她,就意味着又要开始收拾烂摊子,男子——殷予樵认命地站起身,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问:“你住哪里?” 那阵香味就在近前,春晓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使劲嗅闻,对胸膛主人的问题置若罔闻。 “好香!” 予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夹住她的肩膀,就要往楼上带。 店小二硬着头皮上前阻止:“这位客官,我看您俩素不相识的,这这不太好吧?” 他心里不住怀疑:这个看起来生人勿近的胡子男,别是拐骗无知少女的惯犯吧? 予樵也知道这情况挺难不误会,因此只是淡淡地道:“我们认识。” “啊,这样啊。”虽然他是不太相信,不过从头到尾都是这姑娘自己凑上去的,就算出了事,也怨不得别人吧。 予樵绕过店小二,再次往楼上走,掌柜看看情况不对,也赶紧跑了过来,擦着汗劝道:“客官,您住的那是男客的通铺,这位姑娘……不太方便吧?” “不方便?”予樵看了看怀中醉死过去的春晓,睡觉而已,有什么不方便? “不方便!”掌柜几乎是用尖叫的音量回答,随即在心底惨叫:根本是非常不方便啊客官!不管您要对这姑娘这样那样还是那样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的,就算您有这爱好,旁人也不见得愿意看嘛! 幸好这位长相凶恶的客官还算知趣,问道:“客房多少钱?” “一晚上一钱银子。”掌柜心里已经想好,给他们安排在隔音最好的那一间。 予樵皱眉,“我没有。” “……”掌柜呆然看他,您老要不要这么抠啊! “对了,她有。” 予樵说着就将手伸进春晓的上衣内袋。掌柜与店小二同时在心里喊一声“作孽”,把脸别了过去,幸好他们说话的地方是死角,没有什么人看见。 上衣内袋里的钱,昨天就被林梢“借”走买东西吃了,春晓还来不及补充进去。一处没有,予樵熟练地开始解她的腰带。 “您您您、您二位要不先进房再那啥行吗?”掌柜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爆掉了——现在的年轻人咋那么饥渴啊老天爷! “好。”予樵爽快地答应,反正她身上一定藏了一堆钱,也不怕到时候付不出。 二人在掌柜与店小二鄙视的眼光中,进入长廊最深处的房间。 “掌柜的,要报官吗?”店小二对那姑娘还有点儿同情,客栈厨房掌勺就是小二的爹,第一次碰到回头客,不得不令他感动不已。 “你傻了,没看见那熊男带剑?” “那咱们怎么办?” 掌柜沉吟良久,明智地做了决定:“去烧洗澡水!” 予樵果然在春晓的腰带里面找到了几张面额不等的银票以及两片金叶子。他将钱算给抬洗澡水来的两个伙计,吩咐他们把楼下吃饭的账结清,住店的费用则在通铺的钱里扣,不够明天再加。伙计看到他竟然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也就不担心他付不起客房的钱,马上跑下楼,把找钱给他送上来。 予樵看着洗澡水发呆。他在外面奔波一天,确实需要洗个澡,但这房间不大,洗澡桶只能放在床前,春晓就睡在床上面,两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幼童,男女之防不可不守。 “你在干什么?” 予樵顺口回道:“我在想怎么洗澡。”转过身看见春晓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你醒了?”看来这丫头酒品还不错。 “你真笨,洗澡很简单的。”春晓不理予樵的问话,径直走到他身前,伸手扯他的腰带,“只要松了腰带,把纽扣解开,月兑掉衣服,光着身子走进木桶就可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给这个连洗澡也不会的胡子男示范月兑衣服。密闭的空间中,那香味越发浓郁,春晓满足地叹气。 眼看她非但没有帮忙宽衣解带,还把腰带越缠越紧快勒死人,予樵决定收回“酒品不错”四个字——这家伙根本还没清醒! 然而予樵更关注的还是另一件事,“你对谁都这样吗?”说着就制住她疑似打算谋财害命的双手。看春晓的打扮应该是还没有嫁做人妇,为什么这么热心替别人月兑衣服洗澡?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只是觉得一想之下,心里就非常不痛快。 春晓不解地问:“什么?” “你常帮人月兑衣服?” “嗯!”春晓点头,想起峨眉派收养的小甭女,皮肤都女敕女敕的很好模,所以她很喜欢给她们洗澡。 “你真是来者不拒!”予樵一把推开她,心里莫名地泛酸。 然而在他还没搞清楚泛酸意味着什么之前,春晓肠胃里的酸液已经难以抑制地一泻千里—— “呕!” 她吐了,好巧不巧,落点正在予樵藏青色的衣衫上。 “曾、春、晓!” 加害人吐完就呼呼大睡,苦命的被害人换下衣服,取来布巾替她擦拭嘴角,然后穿着中衣忍受着店小二暧昧的视线,到客栈后院挖泥土,回去清理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完之后净身,净身之后洗衣服。实在太郁闷了,以至于每做完一件事,他就要跑去猛捏春晓弹性十足的脸颊三至五下以泄愤。 予樵折腾半天,总算睡下的时候,城门已经打了四更鼓。客房只有一张床,他累得没有心思去计较那些,在春晓身边一躺,就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一声尖叫划破商街的寂静。勤快的店小二正在整理客房,听到这声尖叫,忍不住叹息一朵不怎么娇艳的小花,在昨夜惨然月兑离少女行列。 他不知道,其实心中觉得惨然的,只有殷予樵公子一个人而已。 予樵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见春晓已经跳下床,没头苍蝇似的在床前打转。 “怎么了?”天知道为何他明明一点都不想问,看她大受打击的样子,却忍不住问出口。 “我昨晚没洗澡!怎么办?我每天都洗澡的!” 这算是个什么破事?予樵躺回去闭上眼,道:“你让伙计送上来就是了。” “不一样!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如果早上洗一次,晚上再洗一次,那就变成一天洗两次,我又不是闲得发慌。” 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要是接过话头,她一定又说个不停,予樵决定一句都不搭理,起身穿衣。 “你换了衣服?”春晓不必努力嗅闻,就能辨认出那明显的奇特香味,“难不成……你是身上有香味?” 予樵从昨晚到现在,听她说了无数次香味什么的,却始终没弄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我没有用香。” “可是这味道很明显啊,也很好闻。”感觉早上的气味比夜里淡了一些。 “我没闻到。”是不是她鼻子有毛病?眼看春晓一脸陶醉地靠过来,予樵拉下了脸,“女孩子家,庄重些。” 春晓恍如大梦初醒,有些尴尬地搔搔后脑勺,“抱歉啦,其实我平常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没比这样好多少就是了,“昨晚给你添麻烦了吧?实在不好意思。” 予樵不答,用脸盆里的干净冷水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等等我!”春晓慌忙跟上。 小二目送这对男女一前一后出了店门,不断叹息着人心不古——这就是说书先生经常讲的“强制爱”吗?那姑娘被骗失身,看起来竟很高兴的样子,反倒是胡子男挂个了两个黑眼圈,莫非是昨晚“操劳过度”? “看什么看?干活!”小二脑海中上演某些“绮丽片段”的当儿,冷不防被掌柜正义凛然地巴了一下头,缩着脑袋去楼上收拾房间。这下换掌柜站在门边窥探远去的二人,撇撇嘴下了断语:“世风日下!” 第十三章 定亲 江金坐在望江茶楼二楼,看见楼梯那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急忙迎过去。 “殷少爷,您可来了——咦?您昨晚没睡好?”好大的黑眼圈啊,是为了去落实《十八派集团保护野生滚滚条约框架》,才故意弄的吗? 予樵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江金是崇文堂少主呼延礼的贴身随从,呼延家老爷和少爷都对这位冷漠的殷公子礼遇有加,他自然也是不敢怠慢,赶紧吩咐伙计将茶点端上来。伙计离开之后,他瞄见予樵身后站着一个圆不隆咚的年轻姑娘,才想着殷公子什么时候收了侍婢,就被两人交握的双手吓得眼睛都快掉在地上。 确切说只不过是那姑娘拉着殷公子的手而已,可他自殷公子两年前出师就认得他,从没见这位跟谁有过一尺以内的亲密接触,谁沾上去都得被甩飞出去两条街,就算是呼延少爷亲热地搭他肩膀,也是马上被格开,全然不留半点情面。这姑娘容貌最多只算中等,也不像身怀绝技的样子,凭什么能巴着殷公子却没有被痛揍? “你来这里吃早饭吗?”眼见着清茶与精致的小扳点一一端上来,春晓放开拉着予樵的手,大摇大摆坐到桌前,自然而然地狼吞虎咽起来,就像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为她点的。 “殷少爷,这?”江金只等殷少爷一声令下,就把这姑娘扔出去。 谁知予樵却道:“添副碗筷,多上点吃的。”她早上向来胃口奇佳,再加昨晚没吃什么东西,饥民般的吃相可以宽容。 江金满心疑惑地下楼去吩咐小二,予樵看着春晓不变的风卷残云架势,有一丝笑意被遮掩在浓密胡须中。 “你也吃!”春晓嘴鼓鼓地向他推荐血糯糕,也不害臊慷他人之慨。 予樵依言夹了块来吃,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甜腻,刚嚼了一点下肚,楼梯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黄二小姐,我家公子在用早餐,您看是不是过会儿再……” “闭嘴!”随着中气十足的娇叱,一名身着杏黄色绸衫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两人跟前。这女子腰悬一柄长剑,显然是江湖众人。 只见她快步走到予樵面前,大声道:“呼延少爷!我要嫁给你!” 春晓一口茶差点喷出,慌忙用手捂住嘴。只听予樵依然用那种淡淡的嗓音道:“我不是呼延。” “你就不要再骗我了,络腮胡,三十岁上下,武功了得,身边跟着个叫江金的贼眉鼠眼小厮,不是崇文堂的呼延礼少爷,还会是谁?” 春晓转头看看悲愤莫名地模着脸的江金,憋笑憋到快要内伤。 她却不知道更想模脸的是予樵。虽说躯壳不过臭皮囊,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被当作三十上下,总还是有那么一点受伤的。 “我不是。” 那黄二小姐有些不耐烦地道:“不要随便糊弄人了!我自信长得不丑,父亲又是武林盟主,崇文堂如果能和我们翠柏山庄结为亲家,不也是美事一桩?你为什么要拒绝?” 春晓愕然地看着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才是江湖儿女敢爱敢恨的光辉典范吗?会不会强人所难了一点? 江金则是万般庆幸这位大小姐没有找对正主。要是被他家少爷碰上,心软一答应,真把她娶进了门,他江金未来的大总管人生必然一片愁云惨雾。殷公子当初肯接替少爷巡视各地的这单生意,真是功德无量啊! 予樵睨一眼兴致勃勃看热闹的春晓,不甘心就她置身事外,因此道:“我已有未婚妻。” 此言一出吓到了所有人,春晓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她悄悄猫起腰,盘算着偷偷逃走,却被予樵一脚踩住了裙裾。 黄二小姐大怒,“是谁?你与谁定了亲?” 予樵顾着和春晓大眼瞪小眼,没理她。 黄二小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仿佛是现在才发觉春晓的存在,美丽的脸顿时扭曲,“就凭她?”根本翠柏山庄随便哪个婢女都比她好看,“这是你的侍婢吧?” 予樵问春晓:“你是吗?” 春晓赶紧摇头,“才不是!我又不——”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予樵在背上轻拂,点了哑穴,拆台的言辞只得烂在肚子里。 黄二小姐为了表示自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把脑袋摇到简直快断掉,“不可能!你骗我!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予樵实在不明白作为一个腆着脸逼婚的人,她有什么资格如此嚣张,不过因为欺负了春晓心情正好,他也不介意那么一点无礼,亲切地道:“她是癸亥年十二月乙亥日亥时三刻生,已与我合过了八字,旺夫益子,大吉之相。” 春晓真不明白这个她莫名觉得亲切,事实上却没有任何了解的人,怎么会那么清楚知道自己的事情,而且说什么旺夫益子……喂,曾春晓你在脸红什么啦! 江金则是笑翻了:不愧是爱吃的小胖妞,连生辰都是猪年猪月猪日猪时,殷少爷不会是随口编来玩的吧? “你、你太过分了!”黄二小姐一跺脚,泪奔。 松了口气的三人不约而同想着:到底是谁在过分啊? 春晓被解开穴道,马上气鼓鼓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予樵蹙眉。果然这个少根筋的家伙到现在都没认出眼前的是谁。虽然也知道自己如今容貌大改,认不出来也很正常,他却依然觉得很不高兴。纾解不高兴的最好办法,当然就是—— “呜哇!晃嗨偶!”春晓怎么都挣月兑不了他的钳制,到最后只能认命被掐。 江金不停揉着眼睛——眼前这位真的是那个不苟言笑、到处给他家没出息主子树立好名声的冷面殷公子吗?他怎么好像看见殷公子去掐那个贪吃小妞的脸,还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正在笑得很可怕?我的妈呀,是马上要天崩地裂,还是武林面临浩劫了? 遭受完蹂躏的春晓,眼泪汪汪要求再多端些点心上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在予樵的利眼扫视之下,江金乖觉地找伙计上来报点心名。 这家算是城内顶级茶楼,春晓这么一路点下来,伙计是笑逐颜开,江金则愁眉苦脸,心里盘算再盘算,他还是鼓足勇气对予樵道:“殷公子,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我老实跟你说,公子开给我的交际经费里,请您吃饭的那部分,现在已经超支了,所以这桌点心……” 予樵看也没看他一眼,就道:“从我薪水里扣。” 江金大是放心,春晓好奇起来,“你是在为他家公子做事?” “嗯。” “薪水多吗?” “够用就好。” “早上店小二说你睡的通铺?” “差旅费只报销通铺的。” “你很穷?” “嗯。”他当年出门之后就没再回畏武山庄,出师后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自己打理,确实也没存下多少钱。 “那你要赚多久,才能把聘礼的钱赚够?” 在予樵惊讶的注视下,春晓笑盈盈的表情未曾一改。 “刚才是拿你做挡箭牌,知道?”这醉鬼昨晚麻烦了他这么多,稍微拉她帮下忙,也不算过分吧? 春晓用力点头,“我知道啊。” 予樵皱眉,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可是我觉得嫁给你蛮好的!” 江金石化——以往殷少爷只有在代替崇文堂少主处理事情时,才会遭遇女人们的猛烈求婚,这姑娘应该弄明白内情了,看上他啥?还是说这姑娘知道自己嫁不掉,随便拉个人对付过去算了? “好在哪里?”予樵没好气地问。 “你明明只住得起通铺,却没有用我的钱去付客房的账;雇主赏识看重你,说明你工作出色;我喝醉的时候你尽心照顾,没有半点不耐烦——爷爷说踏实上进又对我好的男人,就值得托付终身。” 还是“爷爷说”。予樵气不打一处来——她什么时候才能用自己的脑子想事情? “既然如此,叫你爷爷给找。” 春晓专心把玩着汤匙,头也不抬地道:“爷爷不在了哦。” 予樵望着她似乎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某处柔软蠢动,本想要询问她父母的事情,现在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你自己怎么觉得?” “什么?” “你自己……想嫁吗?” “想啊!你身上香香的,我闻了就觉得很喜欢。”而且闻了之后心跳会变快,虽然变快有点古怪,心里面却又有隐隐约约的喜悦……哎呀说不清楚啦。 予樵放弃和她争辩,看向江金,问:“我身上香香的?” 江金满脸黑线地摇头。什么呀,殷公子是胡子男又不是香香公主!他不小心想到了满脸胡茬的殷少爷做公主装扮——呕,好恶心。 春晓难以置信地大声道:“这么浓的香味,你真的没闻到?”她把江金拉到予樵跟前,拼命把可怜的小厮推到予樵胸前,“你闻闻看,很好吃的味道啊!” 江金深知凑过去会被殷公子甩出两条街,当然抵死不从,眼看她如此坚持,江金突然灵光一闪,求饶似的喊道:“会不会只有你闻得到啊,这位姑娘?” 春晓停下推搡动作,和予樵面面相觑。 第十四章 圈养 时间轴拉回当下,春晓二十一岁这年的八月十五武林大会。 最近几年江湖上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所以所谓的武林大会,已经成为各门派赏月聊天嗑瓜子交流感情的联谊会。各派重量级的人物都会出席,目的无非是向大家展现一下“老子身强体壮得很你们别打我家主意”,也就只是个走过场的仪式而已。而江湖八卦之王飞来轩主以及被公认为最有前途后起之秀的林梢的缺席,使得大会的星光更是暗淡几分。 好在大多数人最感兴趣的都只是“第一美人”的评选结果,倒也没有人因为太无聊而开始叫嚷着要比武要拼酒。不然的话,身为主办方的泰山派,大概会被请来打扫卫生的附近大婶们狠宰一笔。 评选结果出来,第一美人果然很美,虽然不满意奖品而哭得山崩地裂,“梨花一枝春带雨”的秀色,还是让一众大老粗们极是受用。 而年轻女子们的视线,则都集中在仲裁席一位姓殷的青年身上。 虽然从没见过,但大家都认识这张脸。就是因为附上了他的画像,上个月《飞来月钞》销量激增二十万册,本来还有人怀疑是飞来轩主笔下生花的结果,看到本人才感叹这世上真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这男子气质冷冽,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笑容,唯一开口说的话就是“畏武山庄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你们莫再妄想”。那声音与他的气质也是相配到极点,也无怪乎一心以为第一名奖品就是畏武山庄少夫人宝座的第一美人,会哭得难以自制。 而这位殷姓青年的身份却没人说得出来,本来根据《飞来月钞》的暗示,大家猜他是畏武山庄少主,但是听他口气,那少主另有其人。而根据少林弥生方丈的介绍,这位殷公子是代替没有办法参会的飞来轩主列席,那么说来,就应该是飞来轩主的手下。可崇文堂的当家呼延禧,丝毫不顾自己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老头一名,一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一副巴结的样子,可见他的身份绝不止飞来轩雇工而已。 美女侠女剩女们无不摩拳擦掌,就等他的身份确定,只要家里或者师门名头稍微有点响亮,立马冲上去先占先赢。 可是没有飞来轩主在场,确定身份竟然成了一道难题,交头接耳半天,众说纷纭,也没个准信。各家美女侠女剩女无不踌躇,现在冲过去得手的几率比较大,可要是这殷公子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算成了好事,她们也不甘心啊。 就在这么僵持间,武林大会开始。各门派弟子在自家地盘上嗑瓜子喝茶,长辈们则到处找人寒暄搞交际。 “世伯,我说了不介意。”被人偷看无数眼的殷予樵,正在致力于摆月兑呼延禧的纠缠。 “你不介意世伯我介意啊!当年真的是被你爹逼迫,我才不得不骗说你学武资质差,其实世伯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多谢世伯。我没有损失什么,您不用挂怀。”予樵口气疏离。说不生气是强人所难,小时候因为不适合练武伤心了多久,哪里是他们这些大人能够明白的? “你没损失我损失了哇!你爹为了把畏武山庄搞成世袭,说什么都不准你练武,我也没理由阻止,只能放弃你这么好的胚子,可是现在存雅都已经认祖归宗,答应执掌畏武山庄,你也学了武,就让我当一下你的师父,好不好?” “不必了,我有师父。” “乔发那老小子哪里比世伯我强了?我跟你说……” 他接下来要说哪些话,予樵都已经能背下来了,“世伯,师门恩重,我不愿改投别派门下,失陪了。”他颔首为礼,扔下咋呼不停的呼延禧离开。 “师姐,他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冯涓兴奋地扯着春晓的袖子,春晓快到口的小核桃肉,就这样掉到了地上。只迟疑了一瞬,春晓飞快地把那半月形的果肉拾起,放进嘴里猛嚼——唔,真香! “师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啦!” 春晓低着头剥另一半小核桃,敷衍地道:“嗯,嗯,你说得对。” “你——”冯涓还要再抱怨,却被出现在面前的高大身影打断,她马上双眼冒红心地望着这名冷漠男子。 “阿弥陀佛,殷施主,幸会幸会。”上缘师太走到他面前,合十行礼。 予樵不敢怠慢,抱拳鞠躬。 上缘师太看一眼跟在她身后的爱徒尹听竹,对予樵道:“不知施主来到本派营地,有何贵干?” 予樵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道:“在下受飞来轩主之托,想要给峨眉做个专门访谈,不知师太意下如何?” 专门访谈?就是在《飞来月钞》上用十页以上的篇幅介绍特定门派,专拣好的说,杀人放火都能编派成除暴安良的那个“飞来专访”? 峨眉子弟们个个兴奋,要是被《飞来月钞》一登,峨眉派本来良好的声誉必然更上一层楼,要求入门的徒弟也会跟着滚滚而来吧!另外畏武山庄的统计显示,上过“飞来专访”的门派,门下弟子两年之内都是相亲市场上的抢手货,十分容易娶到好妻子或者嫁个好丈夫。可以想象要是峨眉被专访,俗家女弟子的行情必然会上升不少。如果运气再好一点,能够在《月钞》里直接出现自己名字,比如“正在专心纺织的俗家弟子某某某说:如何如何”、“正在抄写佛经的比丘尼某某动情地道:如何如何”,就是让人迅速名满江湖的最佳途径啊! 面对弟子们殷切期盼的眼神,上缘师太也没有让她们失望,“承蒙青眼,贫尼荣幸之至。不过峨眉是佛门清静之地,施主身为男子,恐怕行事有些不便。” “在下会在山脚觅一处居所,每日如蒙惠赐一顿中午斋饭,予樵感激不尽。” “原来这位殷公子叫做‘予樵’,多好的名字啊。”冯涓低声发着花痴。 春晓侧着头忙于咬破小核桃,半天才把她的话收纳入耳中——“殷予樵?” “对啊,殷予樵。” 春晓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在与师叔谈话的年轻人身上。哇,果然长得很不错,而且这个名字这张脸——“殷哥哥?!” 予樵转头瞧她,眼光中像是没有半点惊讶,淡淡地斥道:“安静些!” 春晓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冲到他面前,“是你吗?你变得好高啊!你怎么来了?你出师了?什么时候出师的?乔伯伯有没有把你教成怪人?你回过家了吗?” “嗯。是你自己矮。武林大会。对。两年前。没有。回过。”予樵简洁明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指着她的嘴角,“沾上东西了。” 春晓嘿嘿一笑,把小核桃的碎肉抹掉,然后她的鼻子猛烈翕动——好熟悉的气味!仔细一看,胡子大哥和殷哥哥的眼睛也有点像呢! “殷哥哥,向你打听一件事哦。你有没有大哥或者叔叔之类的,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据说这味道只有我闻得出来。” “你这笨蛋!”予樵气极。她竟然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两边是同一个人!而且“大哥”就算了,“叔叔”是什么意思?他蓄须的样子真有那么老吗? 春晓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道:“你为什么骂我?” “名字为什么不加姓?”峨眉弟子的名册里,她只有“春晓”二字,“曾”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害他找人找得要死。 予樵这句话问得十分突兀,神奇的是春晓竟然能听懂,还很流利地回道:“管家伯伯说去了姓氏,觊觎遗产的人就难找到我。”别看她现在过得无忧无虑,爷爷去世前后,可也是因为巨额遗产闹过大风波的,拜入峨眉派门墙的事情,在宣化也是不宣之秘。 “你怎么不带剑?” 春晓模了模悬在腰间的沉重佩剑,更加无辜,“我带了啊。” “我说在沧州的时候。”就是因为她不佩剑,也丝毫感觉不到身负武功,予樵压根就没把她往江湖人士上想,导致到现在才在这里捉到人。 他们“姑且算是”缔结婚约的当天,就有人来报说沧州城北江湖豪客闹事,他受人之托责无旁贷,自然前去处理,留春晓在茶楼,还叫了一大堆好吃的给她解闷。谁知道回去接人的时候,她竟然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就走掉了。那信全文十一个字,如下:“我先走,你好好赚钱办聘礼。” 这笨蛋从来没提自己是峨嵋派的门徒,因此予樵觉得自己赚到的钱足够准备丰厚聘礼时,就一门心思跑去河北宣化找人。当年的曾家牧场门庭已改,无论找谁都问不出她的下落。予樵一忽儿担心她是去唐门找人复仇,奔到唐门一点消息都没有;又一忽而猜她会去九江凭吊父母,赶到九江还是音信杳然。无计可施之下,他不得不求助于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就是飞来轩主涂存雅。涂存雅的档案中,有一百二十八个人叫做“春晓”,姓李姓王姓陈的都有,就是没有姓曾,年纪对得上号的,也有六十来个。予樵正准备一个个去看过来,涂存雅给了他两个建议,先是画个像到处发,引得春晓过来寻他。予樵直到那期的《飞来月刊》样刊到手,才意识到涂存雅强烈要求他剃了胡子,根本就是不安好心。第二个建议是去各派人士聚集的武林大会找找——虽然这个建议同样另有图谋,不过看在歪打正着的分上,予樵决定适当降低对老涂展开报复的烈度。 春晓听到他的问题,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把予樵拉到一边,低声说:“因为这个剑很重啊,我只要绑着走一天就腰酸背痛,所以就让庞嫂帮我拿了!”代价是给庞嫂买了一条丝巾,太值得了!春晓跟着叮嘱:“你不可以说出去哦,被师叔知道了,又要骂我。” 现在最想骂你的人是我你知不知道!予樵在心中狂吼,碍于众目睽睽,只得暂时压抑怒气,“以后不许偷懒!” 春晓瘪瘪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计较啦。”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想了好久,忽然惊呼一声,扯着予樵的袖子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沧州没有带剑的?你看见我了?看见我都不来打个招呼,太不够意思了吧!” 唔,他身上的香味真的很像胡子大哥。她家那位胡子大哥,不知道在哪里出卖劳力,辛苦攒聘礼。要知道他准备聘礼这么不容易,当时就不该提这个。能早一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并没有多熟,早一点在一起,就多一点相处时间。 予樵一字一定地对她道:“你最好自己想清楚这件事。” 他这一年多来辛苦奔波,又担心个半死,这笨蛋却在峨眉山开开心心赖着,脸又明显胖了一圈! 春晓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看来看去,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终于——“殷哥哥,你脸上怎么多了一颗痣?” 随即她被狠狠捏脸颊的惨叫声响起。而这熟悉又“亲切”的手指触感,终于让春晓顿悟了自己摆下的大乌龙。 峨眉山上的一条小溪边,冯涓卖力地搓洗着衣服,问道:“春晓师姐,你真的和殷公子青梅竹马过啊?” 春晓抓着手里的青菜发呆,好半晌才回应道:“也不算吧,就是结伴同行了几个月。” “那,殷公子真的是畏武山庄的少主吗?” “大概吧,反正他家在武昌。” 照理说胡子大哥来找她应该是件好事,可是自从知道了胡子大哥就是殷哥哥,她就莫名地别扭起来。总感觉像干了一件傻乎乎的事被揭穿。 胡子大哥是她认为值得嫁的男人,虽然是自己赖上去的意味多一些,她还是很确信胡子大哥准备好之后,就会来上门提亲,他一看就是那种信守承诺的人。 胡子大哥很冷漠,和别人都保持着距离,却不会厌烦她的过于接近。所以春晓当时就认定胡子大哥是喜欢她的,后来的日子里想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资本让人家一见钟情,只有不断找着“天真可爱”、“单纯善良”之类当作闪光点来自我安慰,连“胃口好容易养活”这种,也被郑重地列入优点之中。 这些作为一对陌生人情缘的开始,或许足够了。但那个人是殷哥哥,却又要另当别论。 殷哥哥一开始就认出她了。既然是知根知底的旧识,看到她喝醉酒,殷哥哥性格外冷内热,照顾她一番,也在情理之中,并不需要附加的感情。之后带她去吃饭,拿她做挡箭牌,亲昵地捏她脸,予樵都做得自然而然——春晓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迟钝的一个人,人家摆明了和她熟得很,她却还在那里认为这是某种好感的表达,更傻乎乎出口求婚……哦,好尴尬,佛祖,请让殷哥哥失忆吧。 然后最奇怪的问题就是,殷哥哥怎么会答应她的求婚? 难道就因为她闻到了殷哥哥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的体香,他觉得此事十分值得研究,所以才想把她圈养起来? ——开什么玩笑! 对,开玩笑! 其实是开玩笑的吧?殷哥哥因为知道是她,所以就很随意很散漫地答应了这桩婚事,反正大家是朋友是旧识,好说话,要毁约要改口,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也许殷哥哥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于是很善良地奉陪了一把而已? 可、可她是认真的啊。是对胡子大哥认真,要知道是殷哥哥,大概就认真不起来了吧……但明明殷哥哥就是胡子大哥! 不对不对,主要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殷哥哥到底有没有在开玩笑? 从泰山回到峨眉山的路上,春晓不断想着到底哪个问题更加重要,脑袋瓜子里已经一团糨糊,完全搞不清楚了。 唉,真苦恼。 “春晓师姐?春晓师姐?春晓师姐!菜叶子都被你揉烂了啦!” 第十五章 醋劲大发 峨嵋派高层对予樵的专访十分重视,结束武林茶话会之后,上缘师太率领大部队回到峨眉,先在山腰为予樵找好了很不错的落脚之处,并且十分慷慨地垫付了超出报销额度的那部分银两。 第二天,上缘师太就在万佛顶总院召开了一场座谈会,详细说明峨眉派情况,介绍予樵认识掌管各方面事务的师姐妹与弟子。 这种座谈会总是很枯燥的,再加上上缘师太生性认真,她昨儿个用一个白天加晚上的时间,整理出了厚厚一摞讲稿,颇有要把会从早开到晚的架势。 予樵奋笔记录重点,不知道是上缘师太本身比较爱絮叨,还是她对这种形式的报告不在行,总之基本上每一刻钟里她讲的内容,值得记录的差不多只有两三行字而已,其他不是在引用佛经,就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类与主旨无关的言辞。 予樵公事在身,还算有定力,被召集起来听讲的年轻弟子们,尤其俗家弟子,却没那么捺得住性子了。过不到一个时辰,很多人脸上都露出昏昏欲睡的表情,好一点的还在瞪着眼睛强撑,大多数则是打呵欠、交头接耳的小动作不断。 春晓则完全不同,她坐得很直,精神奕奕的样子,还根据师叔的语调,不断做出种种忠肝义胆的表情。上缘师太说到峨眉派周济贫民的善举,她就感动地猛烈点头;说到曾经有宵小要对峨眉不利,她就夸张地皱眉愤慨;说到裁减执事名额是为了减员增效,她则恍然大悟状崇敬地看着上缘师太。 由于和周围一张张面无表情昏昏欲睡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上缘师太大概也发现从她的回应中最能找到演讲者的自信,所以频频地侧过脸,对着坐在边边上的春晓讲话。 这个情形真的蛮好笑的,似乎只要是她在的地方,就会有好笑的事情发生。予樵一边听记着寥寥可数的“重点内容”,一边也和上缘师太一样,经常把眼神向那边投去。他并没有发现,不经意间,自己的眼神里,装着和平常全然不同的温柔。 他更加不知道,春晓前排坐着那位,就是上缘师太的得意门生尹听竹。瞌睡不忘找八卦的峨眉诸位女侠们,在散会之后,纷纷传言起男女两座冰山之间撞出火花,殷公子对尹师妹投以青眼,情有独钟。 “果然是要俊男美女才能配对的吧。”冯涓叹口气,拔着田间的杂草,“为什么美男子一定会看上美女呢?难道他不觉得,在身边站一个平凡女生,他的美貌才能够更加凸显的吗?” 春晓喷笑,“一个大男人,要凸显美貌干吗?” “赏心悦目啊。”冯涓理所当然地答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殷公子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镜子前面,感叹自己的长了一副那么好的容貌?” 春晓想象予樵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的样子——那是多么可怕的场面啊!“不要吓人了,殷哥哥不可能干那种事情的。”她甚至怀疑他根本就从不照镜子,所以才能够忍受自己的胡子拉茬大叔形象。 “殷哥哥?春晓师姐你叫得很亲热呀!”冯涓三八兮兮地说。 春晓不在乎地耸肩,“我不是一直那么叫吗?” “可是如果被尹师姐听到了,她也许会误会的哦。” “误会啥?” “误会你俩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嘛。要是因为这个而使殷公子的情路受挫,你不就会被他埋怨?” 我们俩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啦。春晓很想这么说,可显然冯涓是不会相信的。最近每天都是由尹师妹陪着他参观峨眉各处,派内各处也就罢了,听说连舍身崖、洗象池、龙门洞这些纯游玩的地方都一一去过了。人总是喜欢赏心悦目的人事物,尹师妹除了美貌,智慧和武功都是上选,可能之前的约定,已经被殷哥哥忘记了吧。 春晓听着冯涓述说“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真是梦幻组合”的花痴感叹,闷闷地拔着杂草,不小心把好几棵萝卜也连根拔了起来。她吐吐舌头,扒了扒土又种下去。可是过了一会儿,不小心又拔了几棵起来。看着又肥又大的白萝卜,感觉就好像在咧嘴嘲笑她的心不在焉,春晓忍不住大怒,站起身来,照着其中一棵猛踢一脚,“啪”一声,萝卜先是落在某个障碍物上,接着凄惨地滚落进水渠。 冯涓听到声音抬头,不禁发出一声哀号:“春晓师姐,你你你在干什么啦?” 春晓瞟了眼胸口正中一个泥巴印的予樵,一言不发地蹲回去,挖坑埋其他萝卜。 “殷公子,对不起!师姐她不是故意的!”冯涓急急忙忙站起来解释。 就算不是故意砸人,也是故意踢萝卜吧。以为自己是国猪的臭脚啊,就算是国猪也不能乱踢萝卜,萝卜都比他们值钱。 予樵朝她摆摆手,算是挺难得地释出一点和善,随即对着春晓的头顶道:“过来。” 春晓埋头不搭理,揪出一尾蚯蚓,拨弄着玩。 “过来。” 还是没有反应。 冯涓被予樵阴沉的脸色弄得有些害怕,拍拍春晓的背,“春晓师姐,殷公子在叫你。” “他又没说名字,你怎么知道是在叫我?” “啊?”这里就咱俩,那么难道是在叫我?冯涓心头小鹿乱撞,不过下一瞬就回过神来,殷公子根本就是直直地盯着春晓师姐,和她一点关系都没啦。 “你过不过来?”予樵的声音听得出是经过了极力的忍耐。 “殷公子你不是很忙吗?”春晓斜眼瞥他,“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还有活要干。” 好好的大美人尹师妹不陪,跑到这里来干吗?肚子饿偷萝卜吃吗? 予樵黑着脸走到春晓身后,拎起她的衣领,像是抓小鸡一样,把人拽了就走。 冯涓呆呆地望着春晓不断挣扎的样子,开始替尹师姐的未来担忧——殷公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实际上不会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要打老婆的差劲男人吧? 冯涓打个寒战,双手合十,心道:春晓师姐,尹师姐,你们保重! 予樵直到把春晓拖到后山一处僻静所在,才把她放了下来。 春晓捂着胸口不断咳嗽,连责问的话都无暇出口。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晓平静了呼吸,四处张望。这个地方四面是树林,看起来人迹罕至,连她都不知道里面有这么一块空地,是不是尹师妹带他来过的呢?他们俩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是想要干什么? 想到两人在这里花前月下,也许还分着吃好吃的点心和零食,春晓从肚子到喉咙再到鼻子到眼睛,所有地方都感觉酸溜溜的。 “我在问你话!” 春晓不答,反而气呼呼地问:“你们都吃了什么?” “什么?” “我问你和尹师妹在这里偷吃什么东西?” “尹师妹?”予樵觉得莫名奇妙,这片山林地势险峻,少有人能够上来,他也是刚刚才发现里面有一处空地的。以尹听竹的轻功,应当没有办法过来吧? “她是我师妹,又不是你师妹,你叫得这么亲热做什么?她给你什么好东西吃了吗?”讨厌,眼睛好酸,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个笨蛋说起吃的东西不要命,绝对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我再问一遍,林梢是怎么回事?” “林梢?林梢怎么了?” “你自己心里明白。” 这下轮到春晓莫名其妙,“我明白什么?林梢又惹事了?他惹的事自然他自己会摆平,你来问我干吗?” 予樵伸出手,熟练地扯起她弹性良好的脸皮,“再装傻,我就捏破你的脸!”说完他就惊讶于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幼稚的威胁,果然只要一接近她身边,就会整个人变得不正常! 而春晓竟然也真的接受了这威胁,想到脸被捏破的可怕样子,她从善如流地道:“我不装傻!我发誓我不装傻!” “那就好好说。” “说什么?” 看她全然无辜的样子,予樵没好气地道:“为什么她们说你在等林梢?” 他已经听峨眉的女弟子们提起这件事情好多次,她们大概是觉得说些幼时伙伴春晓的事情,就能够和他亲近些。所以一个个一遍一遍地讲述春晓在痴心等待林梢过来娶她的事情。她们的语气充满同情,好像春晓脑子有问题一样,听了就一肚子火。 也不单是峨眉,前天在山脚下碰到一伙江湖朋友,人家在知道他是要做峨眉专访后,竟然众口一词地极力推荐素材,“据说峨眉有位被林梢始乱终弃的老姑婆,他们当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一点,所以落得都没有人肯娶她。她现在的境遇怎样,我们都很关心哦,这是个卖点,请务必写上去!” 今天做访问的时候,竟然连上缘师太都说起了这个所谓的“爱情悲剧”,用以证明“无常是苦”,不由得本来半信半疑的予樵,都开始觉得煞有介事起来,所以访问一告段落,就找到她来质问。 春晓愣愣地复述:“我在等林梢?” 予樵剑眉上挑,怒气冲冲地道:“你果然在等他!” 林梢那臭小子有什么好!他也见过几次,撇开身手了得不说,完全就是滑头一个,又有好几房妻室,跟这个笨蛋怎么看就怎么不配。她是看上他哪一点?要说什么英雄救美,当年他千里迢迢把她护送到宣化,还为此不得不拜了个神经兮兮的师父,难道就不算英雄救美了?不只英雄救美,根本要说是舍身饲虎、杀身成仁了! 最重要的,这笨蛋不是和他殷予樵定过亲了吗,怎么还会和别的男人扯上关系?难道她之前只是说说而已?绝、对、不、准! 春晓只觉得他在生气,但仍然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哪一点上惹火了他,“你把话说得明白点行吗?我听不懂。” “好,我说得明白点。如果你真的在等他,那我们的事怎么办?” “我们”,是指他和谁?和尹师妹吗?难道他们已经……春晓脸色刷白,艰涩地道:“你们……有什么事?” 她竟然要赖账!予樵刹那间气血翻涌,差点走火入魔。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林梢?” 春晓歪头想想,“嗯嗯,挺喜欢的。”林梢是很好的饕友,和他在一起可以吃很多东西,干吗不喜欢? 那你之前对我说要嫁给我又是怎么回事? 予樵很想大吼,随即自己想通,是了,是了,因为当时林梢刚刚娶了第一个妻子,她自暴自弃,才想随便找了个人嫁了,她那时候没有认出那个胡子男就是小时候在一起过的“殷哥哥”,试问对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订下终身,是合理的行径吗? “你……非他不嫁?”予樵双手成拳,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啊?没有哇!”春晓吓得跳了起来,为什么话题会转变得那么快? 予樵心中稍安,松开拳头,同时他也下了决定,既然并没有爱得非君不嫁,那么他就先下手为强,把人夺过来再说!反正她笨笨的,只要多给点好吃的,兴许就改变主意了。 “你好好待着,我回趟家。” 他说完就急惊风似的离开,留春晓在这个地势很高的林子里,直到入夜才被师父解救回去。 “他竟然讨厌我到了要把我饿死在那里的程度。”——这就是春晓对于予樵诡异行径所下的结论。 第十六章 喜事 最近,畏武山庄庄主仲孙海克的爱妻殷夫人喜上眉梢。继夫君前妻所出的儿子存雅认祖归宗、成家立业之后,她的亲生儿子予樵,也跑回家来要她赶紧筹备下聘的事情。 畏武山庄的消息何等灵通,她早就听说了儿子被峨眉山一个女弟子迷醉心神,特地向存雅要了专访峨眉的工作,以便假公济私,想不到过了没多久就有好消息传来,怎不令她欣喜若狂? “我还以为这逆子就算在外面成亲生了一堆娃,都不肯回来沾畏武山庄的光呢。”仲孙海克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然保持严峻的样子,对妻子抱怨。 殷夫人哼了声:“你以为我儿子很稀罕你吗?他都说了,要是咱们不给他去下聘,他就回深海谷找他师父给弄。以后成亲拜高堂就拜师傅师娘!” “嘁,有本事他去啊!”竟敢威胁自己老爹,活得不耐烦了。 “他还不是怕乔发那伙人做事情太夸张?要是他师父师兄一高兴,把深海谷搬到峨眉山常驻,又或者把皇帝老儿找来给他们主婚,予樵和咱们未来媳妇,还不给活活烦死!” “你是说我们势力比较弱,所以予樵才要咱们下聘的?” “低调!咱们这是低调!”殷夫人安抚心理不平衡的夫君,“你看我儿子多像你,做事情就是喜欢低调。要我说啊,其实他心里很崇拜你,所以才总学你呢。” “我还稀罕这个了?”仲孙海克虽然嘴硬,却已经笑逐颜开。 殷夫人在心里暗笑,拿着一个七八联的折子道:“礼单就是这么一些,你看看合不合适,和存雅成亲那时候的差不多。”一碗水端平最要紧,存雅和予樵不会计较这些,就怕外面的人乱说话。 仲孙海克翻了翻,“咦?新娘的名字怎么还空着?” “还不都要怪予樵这个别扭孩子,明明喜欢得很,生辰八字都倒背如流,却一口一个‘笨蛋’地叫人家,我都不知道咱们未来媳妇名字是什么。” 畏武山庄耳目众多,峨眉山盛传的事情,他们知道得一件不落,所以就算予樵害羞不肯说新娘闺名,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难题。 “真是个傻孩子。”仲孙海克笑得十分欣慰,提起笔在礼单最开头添上了新娘的名字—— “尹听竹”。 “师姐,你在干什么?” 尹听竹今晚轮到值夜,半夜里,便见一个不算娇小的身影从俗家弟子休息的房间窗口爬出来,背后驮着一个很大的包裹。 确定此人是春晓,那个包裹里装的东西为何,也就很容易猜了。 春晓脸上写着“惨了”两个字,僵硬地回头,更僵硬地朝美丽的师妹露出笑容,“尹师妹,今晚月色很美。” “对,很美。”尹听竹顿了顿,道:“像个大烧饼,对吧?” “啊?你也这么觉得?”春晓感动了,原来尹师妹是知音哇。 是你自己老这么说,我们都会背了!尹听竹扶额,用叹息的口吻道:“你背着个大包包,是要去哪里赏月?” 春晓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道:“我怕赏着赏着就饿了。” “那我陪你一起看月亮吧。” 春晓满心不情愿,又没有胆量违背这位下届掌门人的邀约,只能拖着脚步跟她走到山门外的空地上。 两人坐在地上,举头望天。春晓瞄一眼尹听竹,她优美的侧脸线条和朦胧的表情,让自己身为女子都忍不住赞叹,所以也不能埋怨有些人移情别恋对吧——好吧,人家本来就没有恋过你,不算移情。 尹听竹打开春晓的包袱,随手抓了一块糖饼,慢吞吞吃下一角,开口道:“聘礼清单上,为什么会是我的名字?” “当然是你的啊。”肚子里又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冒上来,弄得春晓连最爱的零食都吃不下口。 “殷公子不是为了你才来峨眉山的吗?” “哪有。”他只有把她扔在隔壁山头的树林里喂狼而已。 尹听竹看着她情绪低落的样子,实在是很不明白,“殷公子在峨眉的时候,师父总是叫我陪他到处逛逛,我知道师父的意思,也不讨厌和他接触。可是他每次都绷着脸一言不发,明显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就是那个死样子的,对谁都一样。” “不一样哦。”尹听竹伸出食指摇了摇,“虽然他很讨厌说话,不过只要提到你,眼睛里的神采就完全不一样了。” “嘲笑的神采对不对?”春晓口气很冲。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尹听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之前大家都在传你和林梢的事情,可是殷公子说他已经有了婚配对象,我探了半天口风,终于弄明白那是你。你被困在隔壁山顶那天,我遇见他去和师父辞行,说是要回家禀告父母来下聘,还叫我去找你师父接你回来。这么一听,谁都知道他的下聘对象应该是你吧?为什么会变成了我?” 尹听竹很少说那么多话的,春晓先是为这件事惊讶了半晌,然后才钝钝地道:“我是跟他求过婚,不过他也不算答应。后来到峨眉山,他不是喜欢你吗?还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对她就只有气势汹汹地来问什么林梢的事情,然后就顾自己跑掉。夫妻不成仁义在啊,太不够意思了。 尹听竹一双妙目凶狠地瞪着她,“你们两个人真的比我年纪大吗?” 春晓认真地扳起手指,“我二十一,殷哥哥二十六,都比你大。” “真是白活那么多岁了!你说,你是不是被林梢始乱终弃的?” “……”什么东西?始乱终弃?是她知道的那个意思吗? “你说啊。”她有点明白为什么殷公子一直表现得很爱捏师姐的脸颊,因为她就是那么欠捏! 春晓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一直说在等他来提亲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殷公子?” “……也对也不对。”她等的是胡子大哥,谁知道胡子大哥就是殷哥哥。 尹听竹快要暴走了,“到底对不对?” 春晓缩了缩肩膀,害怕地小声说:“那算对吧。” “既然如此,你们俩到底脑子有什么问题,非要把我也扯进来!”很好,接下来的江湖传言大概会变成她被殷予樵始乱终弃,然后每天发呆以泪洗面之类的了。 “我没有扯你,是他把你扯进来的。” “你也有份!”要是她到三十岁还嫁不出去,一定要把春晓师姐名下的巨额遗产分一半来当作精神损失费,“我看你平时虽然贪睡又爱吃,但底子还是个明白人,为什么遇到终身大事,会迷糊到这种程度?” 一个巴掌拍不响,另外那位的迷糊劲,恐怕也和她不相上下。嘁,还说什么冷面贵公子,根本是和她家师姐笨蛋一双,绝配!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春晓来了气,“我又没有要阻碍你们,你看我都打算离家出走,逃开这个伤心地了,你在那里穷追不舍个啥?”她说完才迟钝地捂上嘴——糟糕,说出来被她听到了! “很好。”尹听竹不怒反笑,“师姐你自由自在地去吧,我不会拦你的。” 这两个人既然爱穷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到七老八十好了,好走不送! 第十七章 告白 “二少爷,春晓姑娘现在在贵州的湄潭附近。” “走到那么远?” “二少爷,春晓姑娘不是走过去,而是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运过去的。湄潭的赌场有硬点子闹场,所以就向乐庄的总堂求援,希望请她过去坐镇。” 予樵出神地瞧着地图,半年工夫,那笨蛋跑的地方,比他这几年加起来的还要多。每到一处,首先就挑最大的赌场去跟人赌钱,赌什么赢什么,就算有人出老千,也会在她神奇的运气之下宣告无效。然后在庄家准备下黑手之前,她把赢到的钱平分给庄家与赌徒,自己只留一点盘缠。如此的“德艺双馨”,一来二去竟然变得十分有名,全国最大的吃喝嫖赌专供商乐庄重金与她结交不成,就用天底下最最美味的佳肴和点心把人留在了总堂,时不时请她去调解一下各赌场的纠纷,日子过得逍遥似神仙。根据畏武山庄探子的目测,她的体重至少又上升了五斤。 “予樵,你不去找她回来吗?” 殷夫人带着愧疚的神情出现,要不是老头子自以为是,把下聘对象的名字搞错,儿子也不会又一次被放了鸽子,不但终身大事继续没有着落,还因为处理感情太笨拙,而被亲朋好友们取笑了个遍。 “她一个人乐得很,根本不需要我。”予樵也在生闷气,虽说双方都有责任,但她也不能那么干脆地一走了之吧,像是完全没有留恋似的。乱七八糟的话说起来就唾沫横飞,需要正经对待的事情,就半个字都不说出口。以为离家出走很好玩吗?从问题儿童到问题少女,再到问题大龄女青年,这笨蛋的离家出走经历,也算是波澜壮阔了。 “予樵,你说过那孩子从小家里遭到过变故吧?” “嗯。”对啊,还有那件事,这么严重的事情,像是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似的,和小时候一样贪吃幼稚,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为娘想了又想,她这么着急跑掉,也许是害怕和人结为夫妻,因为怕面对恩爱不再之后的难堪?” 予樵一口否定:“不可能,还是她亲口说要嫁我的。” 殷夫人笑了,“因为那时候她以为你是陌生人啊。只是瞧着人好就嫁了,也不怕因为羁绊太深而泥足深陷,知道那个人是你之后,就全都不一样了。” 予樵一愣,“她那个猪脑袋会想那么多?” 殷夫人戳着予樵的头,道:“如果那姑娘是猪脑袋的话,我儿子就没脑袋了!”大智若愚懂不懂?那孩子除了迷糊点,根据她所知道的情况,可完全听不出来有哪里笨了。 “娘,我是大人了,不要戳我头!” “还说是大人,做事这么幼稚,我戳我戳我戳戳戳!” 仲孙海克推门而入,打断了母子的“温馨”一刻。 予樵看见父亲,脸上连忙挂起严肃的表情——这几乎已经成为习惯使然。 “探子来报,红月教在湄潭的总部有异动,你家那个笨蛋也许会有危险。” 仲孙海克拉长了脸目送儿子用轻功飘然出门,对妻子道:“这样行吗?”他实在是不善于骗人。 殷夫人不好意思告诉他脸太僵硬,只是拍拍他的手以示慰问:“差强人意。” 正当予樵快马加鞭,从武昌赶到湄潭时,春晓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户雕塑匠人的家里,左边一杯湄江翠片的清茶,右边一个什锦水果拼盘,手里还端着茅贡米熬煮的浆汁一点点啜饮。 “大爷,我真的不用端正坐好吗?” 匠人闻言,忙不迭点头,“春晓姑娘,你想干啥就干啥,不要在意我就好!”他嘴里说着,手上的活却没有停下,一张张栩栩如生的春晓画像,由笔端跃然纸上。 雕塑之前要先通过描摹人物来了解对方的细部特征,这个环节有时候比雕塑本身还要麻烦,尤其是面对春晓这种不合作的对象时。起先汪匠人也要求她好好地坐着,没过一盏茶的时间,这妮子就打起瞌睡来。举凡雕塑人物,表现神态表情总是第一要务,他又不是要塑睡仙陈抟,画个昏昏欲睡的样子来干什么?所以汪匠人不得不放弃自己干这行三十多年来的坚持,准许她“自由活动”。这一自由活动,春晓就被汪大娘正在熬煮的米浆香气吸引,溜到厨房讨吃的。汪匠人无奈跟着她到厨房,发现她品尝美味东西心满意足的样子,最最能够表达作品的主旨,所以索性叫老伴给她沏杯本地最好的香茶,切了水果放在她座位两边,果然如此一来,春晓安安心心地坐在位置上,欢欢喜喜地吃着东西,丝毫没了之前的倦怠靶。 要问汪匠人创作作品的“主旨”是什么,说起来也很简单,那就是雕塑财神的女儿。历来有财神爷、财神婆,却没有财神千金。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对,但自从春晓到了乐庄名下湄潭赌坊,靠着挡都挡不住的运气,让赌技一流的闹场者输到当裤子,狂揽总价达到二百万两的钱物田产之后,人们就深深认定她就算不是财神本人,也该是财神的亲戚下凡。之后不知道从谁口中下了“财神千金”的结论,一传十,十传百,春晓走到哪里都接受别人崇敬的目光,甚至愚昧一点的,还真搞起了焚香叩拜的名堂。 春晓之前还觉得挺好玩,到了这种疯狂程度,她当然受不了,吓得不敢随便出门。后来湄潭赌坊的管事出了个主意,请远近闻名的汪匠人给她塑个像,摆进财神庙,再让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给开个光,老百姓想朝拜的,就直接去庙里好了。 汪匠人收了乐庄一笔不小的佣金,又只干过照着泥人塑泥人的活儿,视雕塑真人为事业上的莫大挑战,自然是全力以赴。 可着劲画呀画的,一会儿就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湄潭赌坊的仆役来接春晓回去。春晓抱着汪大娘送的一罐米浆,非常爽朗地告诉二老明天会再来。 春晓乘坐的竹轿行至半路,突然从前面密林里走出来一个颀长男子,挡在路中间。为了保护好春晓这个“财神千金”,乐堂派来的仆役也都是身怀武艺的,他们对视几眼,正要上去打招呼,那男子一晃眼就到了竹轿跟前。 仆役之一躬身行礼,“这位公子——” 他还没说完,只听那男子对着竹轿内低喝:“下来!” 春晓不情不愿地喊了声落轿,然后挥挥手对几名仆役说:“你们去和罗管事说一声,我遇到朋友,要说说话。” 仆役们知道自己功夫不如眼前男子太多,也不坚持,只道:“好。春晓姑娘您何时回来,是不是让我们待会儿再来接?”言下之意,就是要不要回头找人来搞车轮战救人。 “不用。”她也不知道被抓到之后回不回得去,真不行就只能写封信给罗管事说明了。 带头的仆役仔细观察春晓脸上神情,觉得她的泰然自若不似作伪,行了礼,扛着竹轿离开。 冷僻的小径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聘礼上,是我爹娘弄错名字了。” “哦。” “我和尹姑娘没有任何私情。” “哦。” “你和林梢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吧?” “嗯。” “那,跟我回去。” “啊。” “‘啊’是好还是不好?” 春晓吁口气,“我也不知道。” “把话说清楚。”这是他最低的要求了。他俩都是不太聪明的人,除非把话说得通透,否则大概没有办法了解对方在想什么。 “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可是你真的来了,我又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觉得麻烦。” 予樵沉声道:“你觉得我麻烦?” “并非觉得你这个人麻烦,是我自己的问题。”春晓望着暗沉沉的天空,苦恼地思索措辞,“尹师妹什么的,其实都不过借口而已,是我自己在犹疑。我有时候想,一男一女从二十郎当的年纪开始,一直相处在一起,无论起先是多么喜欢,到最后总会生厌。既然总会生厌,要面对生厌时候的种种为难之处,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和对方在一起。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你要是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还不如你真的没把我放在眼里,正在和尹师妹在一起逍遥快活,再也记不得我。” 母亲的猜测,果然并非虚妄。予樵伸手,把她搂进怀中,春晓没有拒绝,反而用手紧紧捉着他的胸口,低声续道:“又有时候,我很怕想象一个人孤孤单单一直到老的样子。就算我有钱有朋友,或许依然可以过得很愉快,但是我没有家。和朋友吃零食喝甜汤吹牛玩耍之后,他们都回家了,只有我,最多也只是回到自己买下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等我吃饭,也没有人会骂我这么回来得这么晚。” 予樵顺着她柔软的长发,轻道:“我会骂你。” “我相信你现在很乐意每天骂我。”春晓抬头,给他一个虚弱的笑容,“如果你骂了我几年之后,觉得这样每天骂我的日子很无聊,就离开了,那怎么办呢?” “‘如果’太多,你想不完的。”予樵叹气,“又如果在我没厌倦之前,你就已经吃东西太多撑死了,或者吃东西太猛噎死了,那怎么办呢?” 春晓笑出声,捶了他一拳,道:“不公平,怎么死的都是我?也可能你和人家比武输掉被杀死,或者因为太呆笨死了。” 予樵点头,“对,所以说‘如果’太多。呼吸之间如果吸进毒烟怎么办?走路的时候如果落入陷阱怎么办?要是每一种可能都去想象,那我们什么事都不用做了,你觉得那样过日子,有意思吗?” “我也知道……可是……”春晓扯着衣服上的小小蝴蝶结,心中的恐惧怎么都没有办法消除。 予樵拉过她的手执在掌中,“而且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你超级幸运的,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是连财神千金的封号都出来了吗?” “没有这个所谓的幸运,爹娘也许就不会——”春晓语带哽咽,拼了命地阻止自己涕泗滂沱。 “要哭就哭,不干不脆的干什么?”予樵看着她难掩悲伤与憾恨,虽然怜惜,心中一块大石却也放下。她憋得太久,装作不在意太久,装乐天开朗太久,能够有勇气再次面对,就算哭得湄江涨潮,也是好事一件。 春晓果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从爷爷口中得知父母离世消息起,就一直压抑到现在种种情绪,都在予樵面前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予樵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爹娘殷鉴在前,可见只要你乖乖在我身边,不要三天两头玩离家出走,我们就会一直好好的,不会有事。” 饼了好一会,哭声渐止,春晓打了个嗝,抬起惨不忍睹的脸蛋,“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 “嗯。” “你喜欢我哪里?” 予樵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 “说啊,你喜欢我哪里?”人说女人爱逼问这个,实在是古今通病啊。 “我喜欢捏你脸的手感。”他想了半天,就只有这一点是可以容易感知到的。 老实的回答惹来一顿不痛不痒的粉拳伺候,予樵露出不太擅长的笑容,任她凶残殴打。 要说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也许只是带在身边不觉得讨厌,对她的要求感到没辙——这种程度的而已吧。要是像她爹娘那样遭遇事涉生死的考验,大概最先喊“老天爷饶了我”的就是春晓,因为她最怕麻烦了。 懒惰贪吃,除了运气好之外一无是处,虽说这笨蛋的日子过得乏善可陈,以后最好还是一直这样下去。 一个安稳的人生,比什么都重要,他期待着与她一同守护。 想到这里,蹂躏她脸颊的又蓬勃生起。 “痛痛痛!你真讨厌!” 只要看到两泡水珠挂在她意外漂亮的眼睛里,就连平常习惯了紧绷的脸皮,也会忍不住松弛下来。 嗯,这种程度的喜欢,应该也足够相伴一生了吧。 “老了也不准瞎眼!”决定了,眼睛也是喜欢的原因之一。 “你在胡扯什么啊?啊!不要捏……呜呜呜。” 此时,飞来轩主涂存雅,正躲在路旁的一棵大树后,记下他家白痴弟弟和迟钝未来弟妹的诡异相互告白。 含泪告别身怀六甲的妻子,为了老殷的八卦千里追踪到此——他这是多么伟大的兄弟爱啊!自我陶醉一刻钟先。 而且他已经得到可靠消息,红月教和白日门的最终决战,即将在离此地百步不到的湄潭山进行,以这两个门派打架前热爱清场的习性,这对新出炉情侣必定会被牵扯进去。 可以预见今晚一场大战之后,予樵是再也不可能保持默默无闻状态了。唔,未雨绸缪,来给他起一个本人听了之后,感觉像吃下一百只苍蝇那么恶心的绰号吧! “冷面神剑俏郎君”?“一尾活龙小郎君”?“挚爱春晓妙郎君”…… 总之,不管最后哪一个名字登上《飞来月钞》,都可以预见畏武山庄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尾声 畏武山庄和峨嵋派的“大人们”一致认为,这两个心志不成熟的家伙不适合立刻成亲,更何况当孩子的爹娘。而基于男方的强烈要求,算是意思意思地给他俩办了个订婚宴。 按照原本的设想,订婚宴办得很低调,只邀请了峨眉和畏武山庄的人马到场。可不知道是谁嘴快泄露消息,当天下午竟然来了一大拨人,巴结的有之,捣乱的有之,看好戏的更有之。畏武山庄的执事们忙得团团转,总算是把座次和饮食都安排好,贺礼登记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坐在门口登记贺礼的许执事,大老远就望见一个身量不高的灰色身影,肩上背着个奇怪的大包袱,往畏武山庄这边走过来。 等到那人走近了看清面容,许执事大吃一惊,赶紧让正在伺候笔墨的小童进去通报,自己则站起身来迎上前几步,点头哈腰地道:“林少侠,承蒙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好说好说!”林梢把包袱往地上一扔,道,“春晓姐呢?我来给她送贺礼!” “多承林少爷厚意,春晓姑娘现在十分忙碌,您将贺礼交给我就好。” 谁不知道我家未来二少夫人跟你有可疑的奸情——哦不,友情,你以为随便送点东西就能进到畏武山庄吗? 林梢笑道:“这份贺礼还是要当面交给她的。”他的眼睛太亮表情太邪恶,让人一瞧就觉得不安好心。 不会是以前你俩奸情——哦不,友情的证据吧?许执事在心里大声质疑,顺便继续月复诽二少爷结了这么一门不般配的亲事。 “可是,春晓姑娘恐怕一时抽不开身。” “我可以等。” 正在僵持的当儿,一个快乐嘹亮的声音自庄内响起—— “林梢吗?林梢你来了!” 许执事眼睁睁看着二少爷的未婚妻飞扑进林梢怀中,感觉伤眼加丢脸地撇开头,责骂跟着出来的小童:“我不是叫你通报二少爷吗?你把春晓姑娘叫出来干吗?”湄潭山一役之后,二少爷声名鹊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起了一个很恶心……呃不,奇妙的绰号,实力上来说,也未必就比不上这个林梢。他本来是希望二少爷过来和林梢来一场“男人的对决”,怎么会出来个春晓姑娘?这这这,这不是要让他们的奸情——哦不,友情大白于天下,给畏武山庄丢脸吗? 小童委屈地道:“二少爷走不开,说让春晓姑娘先来迎客。” 许执事顿足捶胸,二少爷,您这不是自个儿把绿帽子往自个儿头上戴吗? 林梢本来准备抱起春晓来个“幸福的转圈”,谁知道才一用力就差点岔了气——好沉! “春晓姐,未来姐夫是不是把你当猪喂了?” 春晓纯洁地摇头,“没有啦,他都不准我多吃东西,可能这几天因为太紧张,所以容易半夜醒过来,一醒过来就肚子饿,只能再吃一顿。” 闻言,林梢、许执事和小童,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脸相。 春晓不理他们,好奇地看着那个大麻袋,“你送我什么?好吃吗?” “不是吃的。”林梢解开用繁复手法打结的袋口,露出“贺礼”的全貌。 春晓整个人瞬间僵硬。 “她是?”春晓不知道为什么发起抖。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中年女子,可那怨毒的目光,小时候的无数次噩梦里,似乎都曾经见过。 林梢给了她预料中的答案:“这个就是唐葵。” 春晓下意识后退,想着离她远一些,才退了一步,后背就撞上一个温热的身躯。那阵只有她知道的香味稍稍平复了心惊,她转过头去,求援般地哀声道:“殷哥哥,她就是……” “我知道了。”予樵轻拍她软软的手,道,“没什么好怕的,你不是一个人。”他对林梢有些不满。春晓没有强烈的复仇,所以他也并未追缉此人下落。就算捉到了这个人,至少也要打声招呼,好让春晓有个心理准备,再送上门吧? 林梢走到她身边,大声道:“春晓姐,你在干什么啊?不是胆子很大的么?现在应该是她怕你,不是你怕她吧?”啧,是不是女人只要有了归宿就会变得缩手缩脚的? 臭小子,你少说两句成不成?予樵心疼未婚妻,对他怒目而视。 林梢也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我这是在帮她,你这个没脑子的! 在两人气鼓鼓的对视中,春晓慢慢走到唐葵身边。这女子面容憔悴,衣服质地也很粗糙,应该过得并不好,但仍可以看出,十多年前必是个美人。 春晓回头看看予樵和林梢,暗暗舒口气。是啊,对于这个女人,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唐葵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恨恨地道:“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不会讨饶!” “那你后悔吗?”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我有什么好后悔?” “我父母不是江湖儿女。” 唐葵怒吼:“是你父亲自己招惹我!” 春晓点头,“你说得没错,可我母亲不该死。” 唐葵冷笑,“他们不是你害死的吗?要不是你这尊福星离开曾家,你父亲怎么会经商失败,你母亲怎么会那么轻易被我杀死?” “把过错推到我身上,你就能心安理得了吗?真是狡猾。”她越是色厉内荏,春晓就越没了畏惧之心,“他们从来不是依附我而活,我出生之前,他们也安安稳稳地过了十几二十年。没有人少了谁就活不下去,自己不敢承担的事情,就推到别人身上,我爹我娘是这样,你也一样。” 唐葵露出扭曲的笑容,“你是在教训我?黄毛丫头,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可以马上杀了你。”春晓说得平静,“你说过,快意恩仇嘛。” “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唐葵声音中藏不住颤抖。 “你真的想死吗?要是真想死,也就不会躲躲藏藏过了这么多年。”春晓笑起来,“我不会杀你的。” 见唐葵露出安心的表情,她补充道:“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你过得很难过。你说说看,是让畏武山庄到处张贴你的画影图形,述说我的凄凉身世,让你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是你比较喜欢在我们万佛顶的庵堂里,每天抄写一百本经文,不写完就没饭吃?又或者请存雅大哥在《飞来月钞》上开高额赏格,分别买你五官和四肢——必须要分开交货,整个的人我不要哦。对了,乐庄的庄主是我的朋友,他名下有很多青楼,你要不要试着在那边讨生活?我还认识一个老伯,那个老伯喜欢赌钱却老是输,欠了我一大笔银子,他有种药,只要一滴,就可以让人从脚慢慢地烂到头上,十年之内,全身变得没有一块完整肌肤,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春晓滔滔不绝地说着,十分兴奋的样子,直把向来看轻她的许执事吓得目瞪口呆。 予樵走过去,“春晓?” “嗯?” “她晕倒了。” “啧……许执事。” “在、在!春晓姑娘您有何吩咐?” “拿盆水泼醒她。” “那个春晓姑娘,只要水就可以了吗?” 春晓含笑睨他一眼,“随你的便。” 于是,许执事非常有干劲地,从厨房里搬来一桶泔水。 唐葵一醒来就开始干呕,春晓躲得老远对她喊话:“一辈子都猜测我要用什么办法折磨你,本身就够折磨了,对吧?所以你最好每天焚香祷告我琴瑟和谐,子孙满堂,多福多寿,这样我才没有坏心眼去整治你。不要想着弄死我,那样后果会更严重哦。” 唐葵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林梢,你把她弄走吧。” “喂喂,这是我的贺礼啊,不是应该你们负责处理的吗?”很臭好不好?就算他以前当小乞丐的时候,也没有扒过泔水桶。 “这贺礼我已经用完了,你随便扔哪里,然后回来吃很好吃的鸭舌吧,我给你留了一大盘!” 他最喜欢鸭舌了!林梢投给许执事哀怨的一瞥,“你就不怕我直接把她从山崖上扔下去?” “随便你啊,正合我意。”借刀杀人最方便了。 “你真可怕!”明知道他心很软,春晓要真动手杀人,恐怕他还会出面阻止。 林梢拆出麻袋里的绳套,缠住唐葵腰际,把人拖走。 予樵一直深深地看着春晓,春晓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倚进他怀中,轻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善良单纯?” 予樵轻轻扯了扯她的耳垂,道:“我只觉得,师父当初真该收你为徒。” 唉,大概与一群怪人为伍,是他这辈子的宿命吧。 春晓轻笑,打了个呵欠,道:“我有点困了。” “那先去睡一下。” “好,晚宴的时候要帮我挡酒哦。” “你不说我也会的。”这笨蛋酒量那么糟,他不帮忙挡酒,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两人喁喁细语着,并肩迈入畏武山庄的大门。 枝头,喜鹊成双,高低相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