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不在秋千架》 楔子 竹篱茅舍,一处人家,谁家女子,年方二八。 柳下抚琴,颜如春霞,引来金雀,细啄珠花。 柳堤长岸,雪絮纷飞,把这一片山村掩映在渺渺茫茫之中。偶尔暖风吹过,驱走初春的薄寒,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有一种纵马奔驰的渴望。卫病已与云哥儿一人一骑,偷偷溜出府门,向这边纵马奔来。云哥儿跑得精疲力竭,埋怨地看一眼主人。此时的卫病已如出笼的小鸟儿,兴致正浓,哪里有停歇的意思? 他看向身后越落越远的云哥儿,大声喝喊:“云哥儿,你是女人吗?怎么连马也骑不动?” 云哥儿不高兴地嘟着嘴:“就算人不吃饭,马也有饿了跑不动的时候啊,整整半日未停闲,又不是石凝铁打,怎能禁得住?” 卫病已勒住马头,模一把马脖子上淋淋的汗水,有些心疼地拍了一下,“黑龙!今天又辛苦你了,过一会儿好好地犒劳你一番!“卫病已利落地跃下马背,牵着他心爱的黑龙向前面那个山庄走去。 山庄掩映在一片翠绿花红之间,虫声唧唧,鸟鸣悠扬,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 卫病已牵马沿着白色的围墙行走着,这围墙白皮乌瓦,墙头还被修饰成水波纹形状,每隔不远处还有砌成花形的墙窗,一看便知是谁家的园林外墙。 卫病已正行间,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传来,这里竟然还能听到如此幽雅的音律?不由驻足细听,一声惊呓从卫病已口中发出,此曲婉转低回,摄人心魄,缠绵时如切切低语,高亢激越时又如金戈铁马,平白地激起一腔斗志。 卫病已放下缰绳,快步走到墙窗下,想看看里面操琴高手是何许人也。走到墙下,方觉窗子在自己的头上,高不可及,于是向后招了招手,那云哥儿便会意地跑过去。卫病已伸手又往地下指了指,云哥儿一咧嘴,“又拿我当肉墩子!“虽然老大不乐意,还是把身子低了下去,趴在地上。 卫病已见云哥儿趴好,一步踏了上去。站在云哥儿的背上,立时可以看到墙内的情景—— 墙内本是一个大大的花园,园内树木丛茏繁茂,院中间有一特大的垂柳,柳丝飘长,随风摆动,宛若女子长发。就在这棵树下,一女子端坐竹席之上,身前一架古琴,“咚咚“之声便是从她那轻轻抖动的纤纤素手之下传来。 此女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一身素衣素裙,黑长的秀发,被一精致的珠花束起,偶尔清风拂来,发丝悄悄拂向她俊秀白皙的脸颊。她秀眉微颦,一副专注的神情,这哪里是人间女子,分明是天上神仙啊! 卫病已痴痴地看得呆了,哪里还顾得脚下云哥儿的苦楚。本已饿得头昏眼花的云哥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卫病已一个不防,仰八叉地摔倒尘埃! 惨叫声使琴音嘎然而止,一声娇喝从墙内传来:“何人大胆!墙外喧哗?再不走可要开门放狗了!“此女旁边的侍女气汹汹地跑过来,爬上梯子从墙头向外望。 卫病已和云哥儿听说主人要放狗,哪还敢有半刻停留。忙不迭地跃上马背,一溜烟儿地向远处跑去,墙头儿的丫鬟“噗哧“的笑出了声…… 第1章(1) 一道闪电,黑沉沉的天空瞬间被裂成碎片,响雷在耳边轰鸣,倾天的暴雨已足足地泼洒了一个时辰。云罗拼命地在雨中奔跑着,被雨水掩盖的坑洼,随时毫不客气地将她绊倒在地。一路狂奔下来,她感到身上腿上痛不可抑,可她此时已顾不上这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后面捉拿喧喊的声音,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云罗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她靠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就要跳了出来,浑身疲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冰凉的雨水在她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流淌着,带走她仅剩的体温。云罗双手抱臂,瑟瑟地抖动着,彻骨的寒冷让她嘴唇发青,牙齿不停地磕碰。 云罗感觉自己再也跑不动了,可她却不敢停下来,只要自己多挪出一步,离危险就少一步。 云罗紧闭双眸,脑中乱糟糟的,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平静优渥的生活,竟然毫无示警地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贵不可言的千金之体,在数日之间,竟落得在雨中疲劳奔命,小弟玉笛儿又流落到何方?想到此,她不禁心痛如绞。到此时,她还不敢相信,这是发生在她身上的,活生生的现实! 云罗略微休息了一下,又强打精神向茫茫的雨雾中走去。她感到头重脚轻,身体开始左右摇晃,经过这几日的折磨,云罗原本柔弱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她扶住身旁的一棵矮树,用力摇了摇头,想让昏眩的头脑清醒过来,她害怕自己会在这里倒下。 云罗的身体在雨箭的袭击下,还是渐渐地失去控制,倒在水泊之中,她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伸出手臂在雨雾中轻摇了摇,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卫病已打马在急雨中飞驰,后面紧紧跟随着十余名侍卫。皇上的紧急诏见,使他不得不星夜兼程,日行千里。 宝马如风,真不愧是千里神驹,此时它不但没有疲惫之态,反而是意兴正浓,雨中驰行如在云中漫飞,姿态美妙,潇洒神逸。 又一道强光在眼前闪过,把周围的景物照得雪亮,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焦响。座下的如风似乎也受到焦雷乍响的惊扰,前蹄高昂,一声长嘶!身体竟然向一侧偏转,离开了脚下的路径。 卫病已也是一惊,如风久经战阵,绝不是一记响雷就能够动其神志的。他勒住马头,让如风镇静下来。随着又一道闪电,卫病已才看清,如风原来并非被炸雷惊扰,而是发现了路上倒卧的一人。如风大概是怕伤着路上的人,故而前蹄高昂,身体偏向了一侧,没想到这马竟然也懂得仁义。 卫病已满意地拍拍马脖子,以示赞扬,随即用马鞭向后指了指,示意后面的人过来看一看。 离卫病已最近的一名侍卫,忙跳下马来,走到那人身边,蹲去,把那人的身体翻转过来,把手指放在她的颈下脉搏探了探,向卫病已禀报道:“启禀主帅,此人尚有气息,还是一名女子!” 卫病已点点头,提马走近一步,向那侍卫命令道:“你把她带上,送到将军府,交给老夫人照看!“卫病已说罢,马鞭又是一挥,人已在几丈之外…… 后堂数支摇弋的烛火,把这个不算大的厅堂照得通明,戚夫人在灯下焦急地等待着,过早布上额头的皱纹,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 窗外的大雨依旧在不停地泼洒,偶尔从窗缝飞进的凉风,摇动着一屋的烛影。 院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环响动,戚夫人立时激动得从椅中站了起来,莫非儿子已然面圣归来?已经两年没有看到心爱的儿子了,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思子之夜啊,几千几万个放不下的牵挂呀。 戚夫人快步走到门边,门已被人推开,湿漉漉的卫病已站到了母亲的身边。戚夫人一下子怔在了那里,她看着几乎要认不出的儿子,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说出话来。戚夫人一向明睿的目光,此时已蒙上模糊的泪雾。她伸出颤抖的双手,伸向卫病已削瘦的面庞。 卫病已看着大见衰老的母亲,心中也是一痛,伸手抱住母亲的双肩,泪水竟然不可抑制地滴落下来。 母子相见,半晌,竟然谁也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戚夫人才含泪笑着将儿子拉到屋里,命人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拿过来,帮卫病已换下已贴到身上的湿衣服。 卫病已收拾停当,蹲在母亲膝下,握住母亲温热的双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戚夫人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回到家来,不说话,就知道傻笑?唉!一晃就是两年,这两年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瞧瞧你,刚二十六岁,看上去已像一个老头儿了。” 卫病已闻言忙模了一把脸,笑道:“母亲,不会吧?外面的人可都说我是少年英武,风流倜倘啊,怎么会是老头儿?我还没有娶媳妇,怎么能先就老了呢?” 卫病已这几句话,把戚夫人也逗得笑了起来…… 戚夫人母子正话着家常,忽见老管家卫忠从外面进来。戚夫人见卫忠深夜至此,想必有要事,忙问他究竟。 卫忠道:“云哥儿从外面背回来的那个女子,此时发起烧来,看来病得不轻,不知当如何处置?” 戚夫人一怔,回头看向卫病已,“病已,我正要问你,你命人带回的那个女子是何人?我把她安置在后面的客房了。” 卫病已这才想起自己在长安效外救助的那名女子,听她发起高烧,忙道:“我也不认得,只是在外面碰到的,她倒在路上,还差点儿被如风踩到。既然救人就救到底,还有劳母亲请郎中为她医治病情才好。” 戚夫人闻言点了点头,“那好吧,卫忠,把府中的郎中叫起,为那名女子医治,再派个老妈子好好照顾她,也算是积了阴德,为我儿祈福。“说罢慈祥地看着卫病已。 卫忠躬身领命而去。 戚夫人见天已然快亮了,也不再与卫病已多说,知道其一路奔回,已是疲惫异常,命人收拾床铺,让卫病已休息。 第二天晌午,卫病已从一场好睡中醒了过来。在戚夫人的叮嘱下,侍儿早已在外面候着,听卫病已屋中有了动静,忙进屋去侍候。卫病已收拾停当,从屋中走了出来。 屋外是一个不小的院落,院中长满了各种名贵花草,经昨夜的一场暴雨,有些东倒西歪,戚夫人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在修整。 戚夫人见卫病已走了出来,忙放下手中的一盆兰花。卫病已走下台阶,来到母亲身边,笑道:“母亲好雅趣,这一院子的花草真是喜人。” 戚夫人叹了一口气,“人老了无事可干,只能是摆弄些花草,时间长了,感觉这花草也通人性,可以与人做伴说话呢。” 卫病已听完母亲的话,深感母亲的孤独寂寞,又为自己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而感到惭愧。 第1章(2) 他母子正说着话,忽见卫忠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来到戚夫人面前,戚夫人忙问其何事,卫忠道:“昨夜救回的那名女子,好像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戚夫人与卫病已听罢都是一愣,忙问其究竟。 卫忠喘了一口气,“赵妈妈在她的手臂上发现了“奴“字,而且是新烙上去的,莫非这女子是逃出来的官奴?” 卫病已眉头一皱,按着当朝法律,收留私逃官奴可是有罪的,如今长安外面这么乱,人人自危,卫病已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多惹不必要的麻烦。 卫病已神情严肃,对卫忠道:“把那名女子唤来,问清她的来处,如果真是私逃官奴,送回去便是,官奴大多是戴罪之身,府中不可久留。” 卫忠闻言一愕,但也不便多说什么,忙躬身领命而去。 卫病已又与母亲说了一会儿话,正要与母亲转身回屋,却见卫忠已领那名女子进到院中。 卫病已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形瘦弱,大概是有病在身,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长长的头发蓬乱无形,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脸上布满斑斑的泥污,看不清她的容颜。 云罗强自支撑着快要倒地的身体,跟随卫忠走进这个优雅的院落,她向卫病已母子望去,心想,这大概就是昨夜救自己回来的恩人了吧? 云罗快走了两步,在戚夫人与卫病已的身前拜倒,“民女云罗拜见恩人,谢恩人昨夜救命之恩。” 卫病已点了点头,“起来吧,昨夜救你实是巧遇,不知姑娘是何许人,还请姑娘明讲,不要让我们为难。” 云罗知晓自己手臂上的秘密,已被照顾自己的赵妈妈发现,看来只有说出实情了,“云罗本是长安织布坊的官奴。” 此话一出口,卫病已与戚夫人都是一惊,没想到她果然是官奴。 戚夫人有些惊慌,忙问:“既是官奴为何不在织布坊,你出来作甚?” 问到伤心处,云罗泪浸双眶,“老夫人,云罗本是罪臣之女,被充到织布坊为奴。这本无话可说,可是不知为何,前日突然又将奴绑缚至官妓坊,强行逼迫奴作那卖笑的生意。这对于民女实是不公,民女誓死不从,故而才逃了出来。请恩公成全,千万不要再将奴送回,如果非得送回,那奴只有一死了。” 云罗说罢叩去,忍不住心头委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卫病已没有想到竟是这么回事,那官坊竟然也干起逼良为娼的事情,这女子倒是一烈性女子,宁死不受其辱,这一点却是很难得,看在她这一点上,应该助她一助才是。 卫病已想到此,对云罗温和地道:“既然救你于风雨,索性就救人救到底,你可愿意在我的将军府中为奴?在这里至少没有人逼迫你,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云罗闻言大喜,再次叩拜,“多谢恩公,如不将民女送回,此等大恩,民女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戚夫人听卫病已要留下这一女子,眉间侵上一层隐忧,“我儿,这可使得?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卫病已笑笑,“凭我西平王的名号,难道还要不来一名女奴?母亲尽避放心。” 卫病已说罢,对一直在旁边侍立的老管家卫忠道:“你拿我的帖子到官坊中走一趟,就说我卫病已要留下这个女奴,看他们有何话说。” 卫忠在卫府足足干了三十年,虽为奴仆,却是地位极高,受到卫家主人的礼遇。他心地善良,很同情这名落难女子,听少主人要留下这名女子,心中也是一喜,忙按着卫病已的吩咐去行事了。他知道,只要拿出少主人的名帖,会有哪个不识趣儿的敢不给这个面子。 云罗绷紧的心,此时也放了下来,不由眼中含泪。这几日,她历经人世间苍凉悲苦,内心备受折磨,犹如掉进漆黑的暗夜,伸手不见五指。尤其是到了官妓坊中,她几乎就要放弃生存的希望,可她不甘心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她还有心事未了,她不相信,那个二十年来,一直让自己敬重的父亲,竟然会成为匈奴的降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也要为父亲洗涮这项耻辱。她咬牙挺着,为了不受污辱,几乎偿遍了龟奴们的刑罚,可她最终没有让自己失望,趁着天降大雨,从那个魔窟中逃了出来。 在最无助的时候,云罗没想到竟然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这如同在浓重的云层,透进一丝阳光,哪怕这阳光只是那么一线,也让云罗备感温暖,觉得这个人世真是还有活下去的必要。 她抬头看向卫病已,惨然一笑,眼泪扑簌籁地掉了下来。 虽然此时云罗泥污满脸,却也让卫病已看到她脸上呈现的悲苦神情,尤其是云罗那一笑,让卫病已的心没来由地一痛,不免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你是罪臣之女,不知你的父亲是朝中哪位大臣?犯了何罪,竟然连累家人若此?” 常言道,伤心往事怕人问,卫病已问到云罗的痛处,云罗立时低下头去,强忍住心头酸痛,刚想说出父亲的名姓,却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漆黑,两耳便什么都听不见,慢慢地倒在地上。 卫病已母子见这一女子又晕了过去,忙唤来那个照顾云罗的赵妈妈,把云罗扶回了居室。 由于军情紧急,卫病已在家中仅仅待了一天,就不得不和母亲话别。戚夫人见儿子刚回来就要走,心中实是不舍,但又怕卫病已心中牵挂,便把眼泪强行咽到肚中,高高兴兴地把卫病已送出府门。 卫病已焉不知母亲的心思?不免心中难过,却也是没有办法,只有早灭匈奴早日回家陪伴母亲了。 半弯残月,一株古槐,数声蝉鸣,把这个小院落妆点得有些清雅。云罗渐渐从沉睡中醒来,这一睡似带走她连日的疲乏,但内心的感伤、无助,却又如何逝去?她挣扎着坐起身,从床上下来,口中似感到干渴,艰难地移到桌旁,杯中的水早已凉透,她已顾不上这些,将那一杯水轻轻饮尽。 一阵风儿吹来,将半掩的窗棂吹动,露出天上那一轮如钩美月。 看到这月儿,云罗心中一痛,泪水潸然而下…… 月儿啊,不管历经多少人世沧桑,你依然如故。欢乐时见你,咏你美仑美奂;平静时见你,咏你静若处子;悲伤时见你,咏你似梦如烟。可此时对月的云罗,却不知是何滋味,只感到心儿一痛再痛。 案亲啊,你在哪里?云笛儿啊,我幼小的弟弟,你又在哪里?我们一家骨肉分散,可还有团聚之望?云罗想到此,不由心痛如绞。 昨天赵妈妈送茶点来,云罗打听到,这里就是卫病已的西平王府,当时真的是吃惊非小,自己歪打误撞,竟然直接撞到卫病已的府第,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云罗心中一阵纷乱,父亲叛敌这一浓重的阴影又侵上她的心头。她曾经听父亲讲过,这个卫将军与父亲本是忘年之交,父亲说卫病已是军事天才,虽然年少,却非常让父亲敬重,可是这回父亲降敌的报表,也是这个卫将军上报给朝庭,以致给自己带来满门灾祸,家产查封,家人离散。她不相信父亲会投敌,可这个卫将军看上去,也不是奸邪之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罗死都不肯相信,父亲会变节投降凶残的匈奴,这里一定有隐情!云罗抬头看向窗外,那半弯明月依旧静静地挂在天上,远在边塞的父亲此时也在看着这轮明月吗?她的心瞬时飞到父亲的身边,她多么想到遥远的边塞去,替父亲查清此事。 第2章(1) 如同狼嚎一般的北风,肆虐地狂卷着军帐,几乎要将整个军帐连根拔起,卫病已在军帐中焦急地踱着步,他的心如同这抖动的四壁,充满不安与焦躁。频频败北的匈奴兵,就这样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打探他们的去向,难如登天。因喜怒无常的大漠,随时将他派出去的人吞没。 一声高喊,帐门被打开,随身侍兵卫勇慌忙闯了进来。卫病已剑眉微皱,问他何事如此慌张。 卫勇抹一下脸上的灰尘,大喘着气,“回禀主帅,老夫人派人来探望您,不想中途遇上风暴,只有一人逃来报信,让主帅火速派人营救,时间长了怕是来不及了!” 卫病已烦气地挥挥手,他知道母亲又在牵挂他,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军情紧急,自己如何分心去照料这些人?但他却不能不管,忙派了一队人马,顺着来路去寻找。 卫病已派出的人,都是自幼生长北方,对这里的地形地貌非常熟悉,尤其是应付这样的恶劣天气,极为有经验,他们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便在一个背风的角落将这些人找到,但老夫人送来的各种物品却是丢失殆尽。 这些人被接回军营,卫病已一一安慰了他们。这些人中领头儿的正是老管家卫忠。卫病已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非常有感情,见他快被冻僵,忙月兑下自己的皮氅给他披上,卫忠感激地望了一眼少主人。 突然,卫忠好像想起什么,忙向身后的人望去,当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滑过之后,神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卫病已哭道:“少主,我被冻得脑筋不清楚,竟然忘了云罗姑娘,真是该死!不知她现在是否还活着,求少主再派人将她寻找回来吧!” 卫病已眉峰深拧,“云罗是谁?怎么还有女子?” “是老夫人怕少主平日无细心人照料,大不放心,就精心挑选了一位姑娘让我带来,不想却被我弄丢了!“卫忠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真是胡闹!这是战场,怎么把女人也送来了?母亲真是糊涂,我何时需要女人来照料了?况且这军营之中,怎能容纳女人?!丢了也罢!“卫病已大手一挥,气得转过身去。 卫忠见少主发怒忙跪行了两步,拉着卫病已的衣襟,“少主万万不可,云罗姑娘深得老夫人喜爱,丢了她老夫人一定很伤心,况且这云罗姑娘……”卫忠大喘了一口气,“可是少主亲自在风雨中救回来的呀,更是少见的才女,就这样丢了实实可惜。望少主怜惜,将她找回,少主若不喜欢女人侍奉,我可以带回去,也好向老夫人交待呀!“说罢又深深地拜了下去。 卫病已听说是自己救回来的那名女子,心头一震,记忆一下子回到半年前,眼前似乎又看到那个摇摇晃晃,弱不禁风的女子,心中顿生怜悯之意,又见卫忠求得可怜,稍稍平了些怒气,让卫忠起来,答应再派人前去寻找。 塞外的天气就是如此变幻莫测,到了午后,漫天飘起大雪,转瞬之间,大地便披上厚厚的银装。 云罗躲在一棵树后,她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地下降,意识渐渐地不清晰起来,一种死亡的恐惧感渐渐弥漫她的心房。难道老天爷就这样将不满二十二岁的她夺走吗?不行,她还有许多许多心事未了,许多许多的牵挂放不下呀,父亲的冤案未曾昭雪,失散的幼弟未曾找回,老夫人的大恩未曾报答,自己怎能就这样撒手而去? 她使劲儿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起来,她真的不能死,可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她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她心里有些焦急,如果有人能从此路过该有多好,如果有人能来救她该有多好。 越来越大的雪,渐渐将她掩埋起来,存的意识让云罗想到,既便有人来救她,也不会找到她了。可等待营救已是她唯一的生存希望,她要想办法让人发现她才行啊! 云罗艰难地抬起手臂,从怀中将她的红丝手帕扯了出来,努力将这红帕挂在旁边的枝杈上,她怕红帕被风吹走,用力让尖挺的枝杈穿透红帕。这一系列动作看似简单,可对此时的云罗来说,比打一场仗还要艰难,等她把帕子挂好,她便再也不知道身边会发生什么了。 卫病已带领一队人马,在风雪中踽行着。当派出去寻找云罗的人空手而回时,卫忠老泪纵横,再次要求卫病已不要放弃。 卫病已真是感到奇怪,卫忠在府中虽为奴仆,但地位极高,所说的云罗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却受到他和母亲如此重视。 卫病已在卫忠的苦苦哀求下,亲自带领一队人马出营寻找。越来越厚的大雪,盖住了地面所有可以识别的标记,让卫病已一筹莫展。眼看天就要黑了,如果过了这一夜,什么人都不用再找了,一个女子是捱不过北方严寒之夜的。 为了扩大搜索面,卫病已把带来的人有条理地分开。他放眼瞭望,除了刺目的白色外,什么都看不到,人到底在哪里?希望越来越渺茫。 突然!一道红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在这漫天的白雪中,这一点红光显得格外耀眼刺目。卫病已一惊,忙抬眼细望,那不是什么红光,而是挂在树枝上的一方红帕,红帕不停地抖动着,将它上面的落雪纷纷甩掉,袒露着它夺目的本色。 卫病已策马奔了过去,迅速地从马上跳下来,迈前一步,把红帕从树枝上摘下来。丝薄的红帕一角,绣着“云罗“两个字,卫病已警觉地向四周望了望,没有发现异常,突然,身边的雪堆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伸出手,迅速将雪堆儿扒开,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庞。 卫病已看着这张脸,一下子惊住了,这就是自己在风雨中救回来的云罗?这就是当年那个满脸污渍,狼狈不堪的弱女?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张脸可谓完美无缺啊! 卫病已无暇细想,因他不知云罗此时是否还活着,手脚并用,把云罗从雪堆里扒出来,解下自己身后的裘毛斗逢,把已然冻僵的云罗连头带脚地包裹起来。 卫病已抱起云罗,飞身上马,宝马如风似解人意,一声长嘶,如闪电般飞驰而去。 卫病已回到营寨,把云罗带进自己的大帐,忙招来军中医者,抢救云罗。 卫病已在帐中焦急地来回踱着,不时把头探向床榻中的云罗。云罗此时美目紧合,任凭那几个军医摆弄,由于卫病已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救活云罗,所以那几个军医看上去神情紧张,不敢有半点儿的怠慢。 幸亏云罗在临行前,戚夫人把珍藏多年的雪裘送给他,这雪裘使她没有被彻底冻僵,第二天便在军医们竭力救治下幽幽醒转。 云罗醒来时,身边只有趴在床头快要睡着的卫忠。他守在云罗的身边,片刻也没敢休息,此时困得很了,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云罗睁眼向四周看了看,一时还闹不清这里是什么地方,当她看到趴在床边的卫忠老伯时,从嗓子发出一声轻噫,抬起无力的手臂伸向卫忠,好像要叫醒他。 卫忠被云罗发出的声响惊动,当他揉揉困倦的眼睛,发现云罗已醒时,惊喜无限,站起身,“云姑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可把我吓坏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来人啊,快去通报少主,就说云罗姑娘醒了。” 站在门口的小校,听到卫忠的叫喊,忙小跑着到中军帐去通报。因卫病已临走时嘱咐,待云姑娘醒来,一定要报与他知。 卫病已听了小校的禀报,急忙忙地来到云罗的寝帐。卫病已推开帐门,病榻中的云罗听到门响,抬眼看去,一眼看到卫病已,心头一愕,心想,此人就是卫病已吗?半年前的一面之缘,让她几乎忘记了他的容颜,此时他立于眼前,不由怔怔地看着他。 卫病已中等身材,由于常年练武,看上去非常的强壮。脸色有些黑,一看就知道被大漠的阳光光顾过,但并不影响他的英俊,尤其是从眉宇间散发出的一股英气,星眸中闪耀的光彩,让人一眼就觉得眼前是一个睿智的人。 云罗起身,想从床上起来。卫病已忙快走了两步,示意云罗不要动。 卫病已在床前站了片刻,拉一把椅子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云罗。 云罗接到这样的目光,立时粉面通红,还是把自己的身体抬了起来,头无力地靠在床背,羞怯地道:“将军,云罗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望将军恕奴不敬之罪。” 卫病已笑了笑,“不必行礼,你乃我的家人,更不必拘泥于军中礼节,这一路可是辛苦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这一场大雪,险些没要了你的命啊!” 云罗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卫病已,“云罗可算是福大命大,竟然两次蒙将军救助,此等大恩,云罗没齿难忘。” 卫病已听罢,爽朗地笑了起来,“那你的命可是我的了,以后可得好好听话。” 卫病已说罢,毫不掩饰地把炙热的目光投向云罗。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下,云罗有些慌乱。对于这种男性化的目光,云罗太熟悉了,凡是见到她的男人,很少有人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对这一点云罗很是反感。但她没有想到,久慕大名的卫病已竟然也用这样的目光看她,而且刚刚还说了那种霸道的话,虽然好像在开玩笑,却也让云罗心头一愕。 云罗疑惑的神情,没有逃过卫病已的眼睛,忙笑着把目光投向别处,怕吓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 卫病已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站起了身,他还有紧要军务要干,可不能在这里耽搁得太久,虽然美人如画,却也不能看起来没完没了。 卫病已走到门边儿,忽的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卫忠说道:“好好照顾云罗,待她病好后,就随你们一同回去,这里马上又要有一场血战,军中可是容不了女人的。” 卫病已此话一出口,卫忠与云罗都是一惊,那云罗更是吃惊不小,忙对着卫病已的背影喊道:“将军留步,为什么要让云罗回去?云罗可是老夫人派来照顾将军的,云罗怎么能走?云罗不能辜负老夫人的嘱托。” 卫病已听到云罗的喊声,回过头来,眉头稍皱了一下,“不行,你必须走,军有军纪,只有男人才能留在军中,不要再说了,你好好休息两天就可以回去了。” 卫病已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云罗的寝帐。云罗急得眼中含泪,求助般地看向卫忠,“卫老伯,这当如何是好?老夫人见我回去,一定会很失望,老夫人可是左叮咛右嘱咐,让我照顾好将军。我还发过誓,一定不辜负老夫人期望,以报答老夫人的大恩,我怎么可以回去?” 卫忠也没有想到,卫病已竟然不收留云罗,瞧云罗急成那个样子,心中实是不忍,忙安慰道:“云姑娘,你不要着急,待一会儿,我再去找将军说一说,看他能不能通融。” 云罗含泪点了点头,为了能来到这里,云罗可是吃尽了苦头,在风雪中还险些丧掉性命,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当她得知老夫人要让她去边塞时,她心里真是激动万分,因她的父亲也在那里,她每天都想到父亲的身边,亲口问一问事情的真相。她的父亲云震天也算是一代抗匈名将,她不相信父亲会投敌,这是她最沉重的心事。如今自己历尽千辛万苦走到这里,该是多么的不容易,心事未了,又怎能回去?再者,她也是真心想报答老夫人的大恩,把卫病已照顾好。 云罗在卫府这半年中,受到老夫人的喜爱,因老夫人发现,云罗不仅仅是长得漂亮,琴棋书画几乎是无所不会,更加上她心地善良、善解人意、温婉体贴,到最后,老夫人简直是片刻也离不开她,每天看着她,眉眼都笑成了花。 今年长安的冬天异常寒冷,老夫人坐在火炉边,口中不住地念,长安尚且冷成这样,远在西北大漠的卫病已不知要冷成什么样子,说着说着便掉起了眼泪,当她把目光移向云罗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儿子身边若有云罗这样的细心人照料,岂不让人放心得多? 在老夫人这一想法下,云罗被派往了遥远的大漠,她虽然为此历尽艰辛,但一想到可以很快看到父亲,心中便无比地喜悦,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此事,她决不相信父亲会投敌。可此时,卫病已竟然温和地对她下了逐客令,她的心愿马上要成为泡影,怎不让她一时间心急如焚? 第2章(2) 老管家卫忠看到云罗急成那个样子,便走出寝帐,向卫病已的大帐走去,他要帮云罗求求情。 卫忠小心奕奕地走进卫病已的军帐,卫病已正在桌前看一张军图,眉头紧皱,似乎正在紧张地思索,卫忠轻咳一声,吸引卫病已的注意。 卫病已抬起头,见卫忠站在屋中,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一下,“老管家,有什么事吧?” 卫忠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我刚刚从云罗姑娘那里来……” “噢?云罗姑娘恢复得不错,听军医说她已无大碍。“卫病已一边在图上描画着一边说。 “云罗姑娘看上去精神大好,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只是……”卫忠似不好开口,语气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有话尽避直言。“卫病已对这位老管家颇为尊重,以为他有什么事儿相求。 卫忠清清嗓子,鼓起勇气,“少爷,过几日我就要启程回去了,我想……想把云罗姑娘留下,这可是老夫人的意思。” “不行!“卫病已斩钉截铁地说着,“这里马上要有一场血战,你想让我背着女人作战吗?这件事没有商量,不要再说了,你必须把她带走!” 卫忠看卫病已的样子,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只得摇了摇头,无精打采地转身出了军帐。 卫忠回到云罗那里,把卫病已的话转告给她。云罗听了卫忠的禀报,沉吟了很久,她没有想到卫病已还是不肯留下她。 云罗突然鼓起很大的勇气,挣扎着从床上下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帐外走去,卫忠忙问她去干什么,云罗头也不回,口气坚定,“我要去见卫病已!” 卫忠有些惶急,他深知少主人的脾性,向来说一不二,云罗此去也许会让她很难堪,所以极力阻止。可这云罗却是执拗得很,根本不听卫忠的劝阻,也不说话,跌跌撞撞地直来到卫病已的中军帐外。 卫忠的“吵吵”声,惊动了帐内正在思索的卫病已,他烦气地扔掉手中的笔,大步走到帐外。 卫病已站在他二人跟前,眉头深拧,生气地盯着打断他思绪的二人。卫忠见状吓了一跳,光看少主的脸色,就知道要迎来一顿怒斥,所以大气也不敢出,在一旁束手而立。 云罗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走到卫病已身前,向卫病已轻轻地施礼,“云罗拜见将军。” 卫病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丝毫也没有了怜香惜玉之意,语气冰冷,“你二人到这里干什么?这里是军机要地,岂是你们大吵大闹的地方?” 云罗心一沉,心想,这卫病已的脾气真是变化得很快,刚才在帐中还有爽朗的笑声,这会儿就好像是不认识似的,竟不留一点儿情面。云罗站起身,细眉轻拧,一丝略带埋怨的目光从卫病已的脸上滑过,然后低下头,站在那里,并不回答卫病已的问话。 卫病已见她不说话,心头更是火大,不得不先开口,“怎么不说话?站在这里干什么?” “云罗奉老夫人之命,前来侍奉将军,听说将军不收留我,我无颜回去面见老夫人,想知道为什么?“云罗依旧低着头,声音倔倔地问着。 “为什么?亏你问得出口,这里是军营你懂不懂?军营里住的全是能征惯战的将士,你一个女子能干什么?有什么资格住在这里?要侍奉我吗?可你知道这群将士为什么能和我同生共死?因我视他们如兄弟、吃的、用的、住的,都是一样的,你来侍奉我,他们怎么想?说重点儿,你的存在就意味着扰乱军心,还不快走!” 卫病已说完一甩袖子便走进军帐,不再理会他二人。 泪水不可抑制地从云罗的眼中流出,她温文尔雅,举止端庄,行事很有分寸,从未受过别人这等训斥,她的自尊受到严重伤害,委屈的泪水像开闸的洪水,挡也挡不住。卫忠心疼地看一眼云罗,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云罗使劲儿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了回去。 卫病已回到帐中略平了一些怒气,目光又落在那片羊皮卷上,这是他派出去的军探带回的情报,这上面应该记载着匈奴的藏身之地。可写情报的人,也许是怕军情泄露吧,用的全是该死的梵文,这种古老的文字失传已久,军中无人能识,卫病已为此伤透脑筋。 卫忠看着云罗哭着跑去的背影,心中也渐渐有气,他觉得少主实在没有理由这般对待一个弱女子,况且,云罗的身份在府中早已非奴婢可比,少主怎么着也应该注意些礼仪,于是老卫忠鼓足勇气再次走进卫病已的军帐,要为云罗讨个公道。 卫忠站在帐中,见卫病已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张羊皮卷,心想,少主定是遇到了为难之事,满心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卫病已用眼睛的余辉瞥了一眼卫忠,马上明白卫忠的来意,看他那气怵怵的样子,一定是为云罗报打不平来了,想想自己方才的火气的确是有些太大,心中不免有些谦然。 “卫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向那个丫头发火呀?“卫病已一边摆弄那张羊皮一边相问。 “嗯……唉,也不是,只是那云罗在府中这半年,深得老夫人喜爱,身份早已非奴才可比,希望少主以后对她客气些。“卫忠皱着眉头,一脸的不快。 “好吧,我下次注意,你回去劝劝她,让她不要哭了。“卫病已吩咐着卫忠。 卫忠见少主认了错,心也是一软,忙关心地问:“少主刚才发那么大的火,可是遇到什么为难之事?” 卫病已又叹了一口气,“告诉你也没有用,你会梵文吗?这封情报至关重要,却是用梵文书写,军中无人能识,我正犯愁呢!” 卫忠听罢眼睛一亮,“梵文?这个老奴确实不知,可不知云罗是不是能看得懂,她在家乡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呢。” “噢?是这样?“卫病已心头一喜,“那好哇,快让她来认一认!” “这个……”卫忠有些为难,“只是你刚刚骂过她,又怎好意思请她……”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让我向她叩头认罪去?”卫病已见卫忠有意推塘,心中有些恼火。 “不用,不用,这样吧,让老奴拿着这羊皮卷去给云罗看一看,她若识得,定会破解出来,云罗姑娘还是很识大体的。” 卫病已听罢,心头略有迟疑,忙从旁边拿来一片竹简,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卫忠,“你把这几个字拿去,看她是否识得?如果她识得,请她到我的军帐来即可。” 卫忠愣愣地点了点头,“好吧,请少主稍候。” 卫忠接过竹简,忙不迭地走出军帐去找云罗。 云罗跑回自己的寝帐,着实地哭了一阵子,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正在这时,卫忠推门走了进来,云罗忙擦了一把眼泪,卫忠兴奋地走到云罗面前,“云罗姑娘,机会来了,这一回你也许可以留在这里了!” 云罗闻言一喜,“怎么?将军答应了吗?我可以不回去了吗?” “这要看云罗姑娘认不认得这上面的字!” 卫忠把手中的竹简递了过去,云罗打开竹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是梵文,我认得的,这和我留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卫忠大喜,“少主重要的军机情报,便是用梵文书写,军中无人能识,你若将它破解出来,我保证你就不用走了!” 云罗疑惑地点了一下头,“好吧,军报在哪里?我来破解。” 卫忠把云罗直接带到卫病已的中军帐。卫病已看着云罗哭红的眼睛,有些谦然,“哼哈”几声掩盖自己的窘态。 云罗似乎并不计较,与卫病已施礼后,就温顺地要来那片密文,俯在桌上,细细地观看。 卫病已看着云罗伏案的侧影,心头止不住一阵巨跳,那是一副绝美的画卷,淡淡的娥眉、长长的睫毛,闪动中,映衬着那对迷人的剪水双瞳。从鼻子到唇,是一条柔和优美的曲线,略成菱形的粉唇,更显娇艳诱人。 卫病已不敢再看,忙转过头去,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他真不敢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美艳娇好的女子。 云罗看了片刻,抬起头来,向卫病已看去,卫病已有些紧张地问:“这上面的字你可识得?” 云罗点了点头,“我识得,这军报很重要吗?” 卫病已使劲点了点头,“对,非常重要,如果姑娘能识得,可是功劳一件。” 云罗听罢嫣然一笑,“那云罗是不是就不用走了?”云罗趁机提出了条件。 卫病已一愕,但马上爽快地说:“好,如果你能翻译出来,那你就可以留下了。” 云罗听卫病已同意她留下,心头狂喜,拿起桌上的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绢秀的字,“匈奴两千精兵,藏匿在法轮寺。”写罢,把竹简递给站在一边的卫病已。 卫病已兴奋地手拍书案,“好!太好了,来人啊!” 侍兵卫勇听到喊声跑了进来。 “集合五千兵马,马上到法轮寺去歼敌!” 卫勇接到命令,知道已探听到敌人的下落,兴奋地高喊一声:“遵命!”转身传令去了。 卫病已从衣架上摘下自己的宝甲,卫忠过去帮忙,却被卫病已拦住,“老管家,这里马上要打仗,你带人离开这里吧,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卫病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充一句:“记住,带走那位云罗!” 还坐在桌后的云罗一怔,马上走过来不服气地辩驳:“将军刚才不是答应我留下了吗?” 卫病已诡谲地一笑,“你既然是才女,就应该知道有一句话叫‘兵不厌诈’吧?”话毕大笑着走出房门…… 第3章(1) 云罗坐在车中,心情沉郁,老管家并未能将她留下来,不得不被卫病已派来的人押送到车上,又踏上归去的路途。 云罗在车中百无聊赖,从袖中拿出那卷羊皮。卫病已歼敌情切,走时竟然把羊皮放在桌上,云罗心想这羊皮定是敌军中潜伏的密探所写,怎能随便就这样留在桌上?便将它放进袖中,想找机会把它烧掉,不想忙于回程,把这件事给忘了。此时她闲来无事,拿出有意无意地观看,她突然发现羊皮的一角有些皱,将它无意地拉平,突然,两个字在她拉平的地方展现出来——“一万”。天啊!云罗看到这两个字大惊失色,那不是两千精兵,而是“一万两千”!云罗只觉背脊冒出冷汗,大呼:“快停车!我要回去!”驾车的人听到云罗变了声调的大喊,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后面的车队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卫忠跑过来,问云罗发生了什么事。 云罗跳下车,惶急地问:“老管家,将军可曾发兵?” 卫忠见云罗神色如此慌张,也有些发懵,忙点了点头,“在咱们离开前,就已经发兵走了!” 云罗一把拉住卫忠的衣袖,眼中急得竟蓄起泪花,“那你可知他点了多少兵马?” “好像……是五千!”卫忠回忆起自己在军帐中听到的命令。 云罗惊愕地瞪大眼睛,“天啊!这可如何是好?五千兵马怎敌得过匈奴一万二千虎狼之师?将军危亦!”云罗说罢竟掩面痛哭起来。 卫忠见云罗若此,感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急忙相问。云罗止住悲声,把自己译错情报的事说了出来。 卫忠听罢差点儿没坐到地上,以手擂胸,“少主!这可如何是好啊!都是老奴害了你!” 云罗心中一痛,心想,如果卫病已出了什么闪失,我还有何面目回去面见老夫人?老夫人晚年痛失爱子,她……云罗不敢再想下去,她突然鼓起勇气,她要挽救危局!她绝不能任凭悲惨的事情发生! 云罗擦干眼泪,跳上自己的马车,对身边的车夫命令道:“马上带我回去!” 车夫早已被她二人的情景吓傻,云罗不容置疑的严厉口气,更让他不容拒绝,挥动马鞭,车子像箭一般向来路奔去。 云罗闯进中军帐,帐中除了侍兵卫勇外,已是空无一人,卫勇见云罗风尘仆仆地突然回来,感到很意外,“云姑娘,你……不是走了吗?” 云罗急喘了一口气,“卫勇,将军出发有多长时间了?” 卫勇想了想,“大约两个时辰吧!” 云罗伸手拉住卫勇的手臂,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卫勇,我告诉你,现在将军正面临危险,你可想救将军?” 卫勇惊异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你从哪里知晓?” “因我把情报译错了,躲在法轮寺的敌兵不是两千,而是一万两千!”云罗的眼中闪着焦急的目光,因焦急再一次蓄起泪花。 “什么?你把一万两千译成了两千?你——你干什么吃的!”卫勇愤怒地咆哮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救将军,晚了就来不及了!”云罗急切地说着。 卫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营中精壮人马都已被将军带走,余下的不足三千,如何去救?” 云罗紧咬下唇,紧张地思索着,突然快步走到桌前,看向桌上的军用地图。在地图的角落,她找到了法轮寺,她用手量了量,距此地足有百里之遥,图上红红蓝蓝的线,应是四通八达的道路。云罗把目光停在一条细小的蓝线上,这条线直通法轮寺背后,而且舍迂求直,比那条大路要近便得多。 云罗叫过卫勇:“我们带兵从这条路赶过去,直插敌人背后援助将军,你看如何?” 卫勇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行,这条路荆棘丛生,艰险难行,根本就不是路,连马也过不去!” 云罗闭上眼睛,强行压抑着心中的紧张情绪,她睁开眼,坚定地对卫勇说:“现在把将军追回已经来不及,这是救将军唯一的办法,再艰险也得尝试,我们可以轻装上阵。” “可到了那里又能如何?老弱残兵如何上阵?你怎样救将军?”卫勇满面惶急,眼中要喷出火来。 云罗神情严肃,明亮的眼睛因思索而眯成一条线,“只能到时想办法了,先到那里再说!” 卫勇盯了她一会儿,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所征服,心底没来由地有了希望。这希望是从这个女子身上看出来的,他竟然对她产生了莫名的信任。 卫勇拿起桌上的令箭,心中迟疑了一下,这军令只有主帅有权力使用,可情况紧急,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卫勇手拿令箭走出帐外,很快从剩余的士兵中选出两千人马,让他们甩掉所有的辎重武器,只带了随身必备的。他们集结好后,云罗来到队伍前查看,心下一惊,他们真可以用老弱残兵来形容。她低头思忖了一下,告诉卫勇,让这帮士兵带上火器,这是唯一增强战斗力的方法了…… 卫病已困守槐角山,已然做好最坏的准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兵马刚刚到法轮寺附近,就被铺天而来的敌兵阻挡,数量竟是自己兵力的数倍。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多的敌兵,他率众边打边退,退于法轮寺西侧的槐角山,敌兵迅速将他们围困起来。 卫病已看着已然损失过半的人马,仰天长叹:“我卫病已沙场征战数年,立下战功无数,没想到今日败于此处,自己虽死无憾,只是这仗打得实是窝囊,情报上明明写着两千人,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敌兵?数倍于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病已百思不得其解,他开始后悔自己急于求成,孤军深入,以致如此大败! 正当卫病已绝望之时,有人来报,说敌军的外围突然出现三哨人马,看上去烟尘滚滚,铺天盖地,东边法轮寺方向火光冲天,似是敌军粮草被烧,敌营明显大乱,已经开始在撤军,我们可趁此时杀出重围,来个里应外合。 卫病已见战况有所转机,立时来了精神,上马高呼,率军冲下山去。但心中却奇怪,这救援的人马从何而来? 卫病已安全地回到军营驻地,由于元气损伤,不敢再在此地停留,忙整顿人马,回到距此五百里之遥的上阳城。 卫病已的大部人马都驻扎在上阳城,他此次孤军深入歼敌,由于情报有误,落得个大败而归,卫病已一肚子的火气! 云罗带去的那两千人马,全部安全地归来,但卫勇却没有让云罗露面,虽说主帅无事,但此次出兵损失过半,细追究起来,这云罗怕是逃不月兑干系,因追随云罗回来的卫忠,不经意间把云罗译错情报的事全都告诉了卫病已。 经过这一系列营救主帅的行动,卫勇对云罗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不想因此让云罗受到伤害。 云罗经这样一折腾,一病不起,在回上阳城的路上,几个老军轮流抬着她走,她一路上时昏时醒,迷迷糊糊。 上阳城是最边防的城镇,连年战乱,似乎并未影响这里的繁华,街道上做买做卖,依旧兴隆,这不能不说是卫病已的政绩。 卫勇悄悄地把云罗抬进帅府,把她藏在后园一处小四合院中,为了给云罗治病,他四处寻找名医,还把一个叫春香的丫鬟偷偷调来,照顾云罗的日常起居,并嘱咐她一定要严守秘密。 卫病已心头烦闷,在院中不安地来回走着,对匈奴的战争已持续这么多年,再富有的强国也经不起连年战争的消耗,现在最需要的是速战速决。可匈奴这个落后而又善战的民族,着实难以对付,你追击他,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你回兵时,他又回过头来烧杀抢掠,给大汉的边庭造成极度的不宁。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流离失所,面对这种状况,卫病已的心中早就蕴积着一股怒火,暗暗发誓,不将匈奴灭掉,誓不罢休。他日夜操练人马,使自己的军队兵强马壮,在吴凉之战中,他大败匈奴,紧接着乘胜追击,要将匈奴撵到大漠以北,让他们彻底臣服,永远不得再骚挠边境。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功败垂成,自己不得不撤兵,失去了一次宝贵的彻底击败匈奴的机会,想想原因,都是那个云罗将情报译错,致使自己惨败,可那个云罗却不知去向,逃避着军法的处置,让他更加气恼。 卫病已没有找到云罗便迁怒于卫忠,把卫忠这个老管家狠狠地训斥一番,撵了回去,卫忠虽放不下云罗,但也不能在此地多留,只得唉声叹气地带人回程了。 云罗在帅府后园休养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已然无碍。这一日,风和日丽,她走出房门,承沐着久违的阳光。 云罗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四合院,院中种了许多红红艳艳的花草,虽说春寒料峭,但它们还是展露出自己的勃勃春机。 院子的中央,竟然也有一棵合抱粗的垂柳,使云罗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乡可是出了名的柳乡,在自己家的后园当中,也有这样一棵柳树,浓夏之时,柳阴凉爽,自己经常到那里去玩耍,今日见到这棵柳树,倒真的勾起她一抹思乡之情。 云罗走到另外几间屋前观看,想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住在这里。黑漆漆的雕花大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门竟然没有上锁,云罗好奇地走进去,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这里竟然是书库。 云罗看到书大喜,忙走过去翻阅,差不多都是她看过的,云罗又扫视一下房间,在房间的一角,她忽地发现一把瑶琴,忙走过去揭开琴罩,露出里面崭新的琴体。云罗轻轻划了一下琴弦,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 云罗立时来了兴致,抱着这把琴来到院外,径直走到那棵柳树下,又从自己的房间拿出席子铺在地上。把一切准备好,她盘腿坐于席上,把琴放在自己的腿上,平静一下急促的心跳,气运纤指,轻轻拨动琴弦。 第3章(2) 悠扬婉转的琴音,瞬间弥漫整个小院儿,引来鸟雀“喳喳”和鸣。 这幽雅动听的音律像长了翅膀,不安分地飞出小院儿,惊动府中一人,此人正是抽闲在府中散步的卫病已。 卫病已听到琴音一怔,他的府中经常弥漫的是战争的紧张空气,很少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他的人一般只会操刀弄棒,难道还有谁会如此雅技? 他好奇地循声而去,来到小四合院外,顺手推开院门。 卫病已惊住了,垂柳、古琴、佳人、长发,此情此景和六年前何其相似!这副图景给他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这院中的垂柳,难道不是他有意移植而来吗?他深深地怀念着,可没想到,今日在他的府中,竟然出现雷同的场面,让他怎能不心惊?相貌、身材、衣着、姿态,和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是自己的幻梦吗? 卫病已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他没有看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他默默地走了进去,却又不敢走近,远远地观望着。 琴音越来越急促,高昂激越,有如惊涛拍岸,最后“铮”的一声,一切归于寂静,云罗手抚琴弦长吁了一口气。 卫病已双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口中低声慢喝:“好!好琴艺!” 云罗听到声音,一惊,忙回眸细看,她由于太投入,卫病已何时进来,她竟然没有发现。 云罗感到一阵紧张,自己的藏身之处,竟然这么快被他发现,不知会迎来什么,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向卫病已深施一礼,“云罗拜见将军!” 卫病已听到云罗这个名子一怔,他也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碰到云罗,忙向她细看,果然是那个云罗,由于她刚才背身而坐,自己竟然一时没有认出她来。 “你?!怎么在这里?是谁把你藏匿在此处?”“云罗”这两个字冲走他心里的所有浓情蜜意,想到沙场的惨败,两千将士的无归,他立时变得怒不可遏! “不……并非是谁把我藏在此处,是我一直病着,在这里养病,一直没有出屋……”云罗努力解释着,她怕自己牵累卫勇。 可就在这个时候,卫勇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堆水果,口中喊着:“云罗姐姐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等他看清院中还站着卫病已时,水果溜了一地,口中结结巴巴地,“将……将军您啥时候来了?这……这是……” 卫病已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暴吼一声:“卫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逃犯,你罪加一等!” 卫病已面色铁青,高坐虎堂之上,下面老老实实地跪着卫勇与云罗二人,看来他二人今天是难逃责罚了。 但愿主帅从轻发落。卫勇在心里嘀咕着,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瞟一下怒容满面的卫病已。 卫病已重重地从鼻孔中出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变得柔和,“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卫勇与云罗紧张地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卫病已叹了一口气,“好吧,既如此你们可不要怪本帅心狠,你们造成的后果实是严重,不惩罚你们不能服众,来人呀!将云罗推出去斩首,将卫勇重责二十军棍!” 此令一出,云罗睁大惊愕的双眸,两旁的刀斧手立时上来绑缚云罗。 卫勇大急,伸臂将云罗挡在身后,“万万不可!云罗罪不致死!” 卫勇向前爬行了两步,向卫病已连磕响头,“大帅!云罗姑娘万万斩不得,译错情报本是无心,若没有云罗相救,大帅怕是就不能在此地发号施令了!” 卫病已一怔,忽地想起那不知名的救援军队,还有那场奇异的大火,“卫勇你此话怎讲?” “卫勇!” 卫勇话未说完,云罗一声断喝,将他打住,她怕卫勇说出私自调军之事,大帅查下来这更是死罪一条,到时卫勇可不是二十军棍的事了。 卫勇急得眼中含泪,“云姑娘大帅他要杀你呀!” 云罗习惯性地紧咬下唇,“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救得了我吗?” 卫勇急得痛哭了出来。 云罗慢慢闭上眼睛,她陷入了紧张而又激烈的思维,在这生死关头,如不自救可要身首异处了。过了片刻,云罗轻轻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卫病已,轻启朱唇:“将军大人,云罗译错情报,致使三军惨败,罪责难逃,但将军却不能杀我!” 卫病已此时已是满月复疑团,他隐隐感觉到,那天的救援部队和那场奇异的大火与她二人有关系,但却一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二目紧盯着云罗,“噢?为何杀不得你?” “将军有三条不可杀!” 云罗不慌不忙,慢条斯语地讲着,好像她面临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一场轻巧的辩论。 她出奇的镇静,更引起了卫病已的好奇,他挪动一子,脸上似笑非笑,“还有这么多?那你倒是说说看。” “一云罗并非军中将士,既便犯错也不应该受军法处置,将军不通过地方官员,岂可乱杀百姓?二译错情报实属意外,本是那羊皮有不平之处,隐藏了两个字,羊皮在此,将军可以细观。三翻译羊皮密文本是将军邀请,云罗也是诚心相帮,将军若将云罗斩首,今后还有谁肯帮将军?还有谁敢帮将军?” 三条理由从云罗口中说出,卫病已暗暗地点了点头,他拿起递上来的羊皮细看,果然那处不平很难发现,看来云罗所言不虚。卫病已收起羊皮,他用怪怪的眼神盯视着云罗,卫勇方才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疑云在心头越布越浓,“我被困在法轮寺的时候,你二人在哪里?” 云罗心下一惊,马上镇定下来,“我们就在军中。” 卫病已不相信地抿了一下嘴唇,“一直在军中?可卫勇方才说若没有你相救,我就不能在此发号施令了,此话怎讲?” “这……”云罗有些口吃起来,她瞅向卫勇狠狠地瞪他一眼,怪他一时多嘴。 云罗犹疑的神情,更加深了卫病已的猜测,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一条线,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看她那娇娇弱弱的样子,一阵风来都会倒地,竟然是退掉匈奴两万精兵的人?他不敢相信,可有些迹象已然表明,这很可能是个事实。 可他看着卫勇二人的神情却不敢再问,他们神色如此紧张,一定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当众问出,那将是一种什么后果?卫病已不敢再想,他下了一次斩杀令,绝不敢再下第二次,因眼前这两个人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他方才说出将云罗推出去斩首的时候,内心被一种不知来由的巨大疼痛席卷,这疼痛虽然让他莫名其妙,但他却绝不敢再尝试第二次,他从来没感到自己像今天这般脆弱过。 卫病已缓和了一下脸色,“好吧,刚才云罗姑娘说的也算是有道理,免去一死,但不准再留在军中,卫勇听令!” “在!”免去死罪,卫勇心中大喜,听主人又在发号施令,连忙应承。 “你明日送云罗姑娘离开军营不得有误!” “这……”卫勇听主人又要撵云罗走,心中立时感到不满,忙侧目看向云罗,云罗心头也是一震,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难道还要有留下来的奢望吗?不由低下头去。 卫勇见此情景叹了一口气,不高兴地小声应了一声。 第4章(1) 卫勇帮云罗提着行囊向府外走,府门外已备好了送云罗离开的马车,云罗怏怏不乐地走在卫勇的后面。 他们路过一道矮墙时,忽听里面传出悲嚎之声,声音嘈杂像是有很多人。云罗感到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如此申吟悲叫之声?听了这样的声音,心中不免抽缩得紧紧的,忙问卫勇是怎么回事。 卫勇叹了一口气,“这里都是在打仗中负伤的士兵,元帅把他们接到帅府中医治,只可惜缺少良医良药,唉!” 云罗的心一沉,心道,将士们奋勇杀敌,受了伤却得不到及时救治,还有谁愿意再去拼命?云罗想到此,径直向那边走去。 卫勇在后面大喊:“云姑娘!你到那里去干什么?” 云罗走进这个住满伤兵的院落,不由倒抽口凉气,伤兵们都在院中横七竖八地躺卧,口中不断发出揪人心肺的痛苦申吟,几个看似军医的人在那里紧张地忙碌着。 云罗走到一个背靠大树,席地而坐的伤兵面前,蹲了下去,仔细察看伤兵的伤势。这个伤兵一条腿绻着,一条腿伸着,伸着的腿上绑着已被血污染黑的绷带。 云罗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腿,腿已肿涨得和腰一样粗,不知他承受了怎样的苦痛,云罗的心流泪了,她突然向后面大喊,“卫勇!拿剪刀来!” 卫勇愣愣地点了点头,忙打开云罗的箱笼,找出一把剪刀,忙不迭地递给云罗。这么长时间以来,卫勇已养成听云罗吩咐的习惯,只要是云罗说的,他就像圣旨一样毫无条件地服从,因他深信,云罗的每一句话,都会非常有道理甚至是创举。 云罗用剪刀将这个伤兵的绑带剪开,露出了已然腐烂的伤口,从伤口上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云罗一皱鼻子。 卫勇在旁边怯怯地问:“云姑娘你要干什么?给他们疗伤吗?外面的车还在等着我们。” 云罗头也不回地说,“不回去了,你去禀报将军,说我能医好他的伤兵,他势必会留下我,我给你开几味草药,务必将它买回,若没有卖的,就带人上山去,一定要快,不然等到明天天亮,这里的人就会死去一半儿。” 卫勇听罢,使劲地点了点头,按着云罗的吩咐去行事了。 卫病已听了卫勇的禀报,心中一惊,“你说什么?云罗可以治好伤兵?她是这么说的吗?” 卫勇郑重地点点头,“是的,她现在就在那个院子里,还给我开了几味草药,我正要带几个识得草药的军医去山上采。” “好!太好了,她若能将这群伤兵治好,可是功劳一件。吩咐下去,为云罗提供一切方便条件,军中郎中听从云罗调遣,有不服从的军法从事!” “遵命!”卫勇高兴地领命而去。 经过云罗细心的医治,三个月后,小院儿的伤兵差不多都痊愈了,先后离开小院儿。 这一日,云罗站在空荡荡的小院儿,仰天长出了一口气,她的使命已经完成,虽然很疲累,但感到非常的充实,心中暗想,自己为卫病已治好了伤兵,不知那卫病已是否还要撵她走,心里一阵忐忑不安。 云罗走出小院儿,向自己住的地方走去,那个藏身用的小四合院儿成了她的居所。 云罗刚走进门,惊呀地发现卫病已就站在院中。卫病已转过身,温和地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云罗,“云姑娘,你回来了?我等你有一会儿了。” “云罗拜见将军,不知将军到来有何要事?”云罗盈盈下拜,口中轻言。 卫病已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我走到这里见门没有关,顺便就进来看一看,听卫勇说伤兵们都已经归队,这件事我还要感谢你呢!” 云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区区小事不劳将军挂怀。” 卫病已走到云罗身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云罗不由双颊泛红,眼睑低合,一副羞怯不安的模样。 卫病已从云罗的神态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云罗呀,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又能译梵文又懂得医术,似乎对兵法也有所领悟,实实令人惊叹。一个女子竟然会这么多东西,不知姑娘师承何人?” 云罗腼腆地笑了一下,走到院中,搬过一把椅子让卫病已坐,口中言道:“将军夸奖了,云罗不过略通些皮毛罢了。在我十二岁那年,有一位老和尚在我家园子外面病倒,我看他可怜,就把他藏到我家园中的花房调养。他无事时常拿一本书来看,那上面写满古怪的文字,我一点儿也不认识,出于好奇便问那老和尚,那老和尚倒是慈爱得很,便每天教我上面的字,说以后或许用得着,时间一长,我便学会了,那便是梵文了。” 卫病已听罢点了点头,“那老和尚定是一世外高人,感念你的救命之恩,故而传授你技艺,后来呢?你会的东西都是他教你的吗?” 云罗摇了摇头,“他把梵文教会我,他的病也痊愈了,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的医术也是他传授的呢。”此时的卫病已对云罗有着浓厚的好奇心,总想多知道一些。 “我的父亲有很多藏书,无事时我便常常躲进父亲的书库,那里有很多药书医书,便随便翻来细看,只是一时兴致罢了,在家乡的时候,乡里有人生病,经常上门来找,我看的病人多了,慢慢地也就学会了,不想今日倒真的用上,实是想不到的事情。” 云罗边说边把春香端来的茶水奉上,卫病已接过茶水小心品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到身旁的石桌上,他饶有兴味地听着云罗带有传奇色彩的回话。 他看着云罗,突然想起一事儿,脑中又出现六年前那副深铭于脑海的画面,垂柳、古琴、佳人、长发,这副极美的人间图景,曾多少回在他的梦中浮现。 他回过头来沉吟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吴丘。”云罗迟疑了片刻,随口回答。 卫病已听罢失望地摇了摇头,他六年前碰到的那名女子,是在南方,与吴丘可是差着千里呢。 卫病已此来本是想再次让云罗回去,因军营之中实在不方便让她留下,可此时他倒有些犹豫了。 “你忙了一个月,一定很累,你好好休息吧!我军中还有要事,改日再来看你。” 卫病已说罢便向外走去,让云罗离开的话,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卫病已带领人马飞快地向上谷赶去,因他刚刚接到快报,凶残的冒顿正在上谷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洗劫,可他赶到上谷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凄惨无比的景象…… 卫病已双拳紧握,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凶残的匈奴,依仗着自己强大的军事力量,给大汉留下多少屈辱的历史,他们不断骚扰边庭,大汉为了柔化匈奴,曾把多少公主嫁过去,可换来的却是匈奴更加嚣张的气焰。 大汉忍辱七十年,终于盼到今日的国富民强,派出强大的军队从东西两个方向,对匈奴展开有力的反击,誓把他们撵到漠北,让他们彻底臣服,从此再不敢进犯。 卫病已身负重任,早立下誓灭匈奴的决心,可这个冒顿诡诈异常,依仗自己兵强马壮,拼死抵抗着。 云罗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从未见过这般凄惨的景象,千余无辜百姓,倒卧血泊之中,里面有老人,有妇女,还有未成年的孩子。愤怒在云罗的胸中,一点点地升腾。从那鲜红的血渍中,她了解了匈奴是怎样的一个民族,他们生长大漠,野蛮无知,奉权力为尊,唯利益是图,服打不服理,少壮占便宜天经地义,老弱食其余甘认倒霉,说教与理义,在他们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对于这种危害四方,不知文明为何物的民族,只有用武力去解决了。 云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身边的卫病已,此时的卫病已正用和她一样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卫病已的神情,云罗心中升起了希望。 一阵孩子的哭声传来,云罗循着哭声寻去。在一间还冒着烟的房子后面,云罗找到了这个孩子,她被藏在一个大缸之中,上面盖着一个木盖儿,木盖儿已被孩子捅开,但她却无力出来。 云罗把这个孩子从缸中拉出,地搂在怀里,轻拍其后背,安抚她受惊的心。突然,这个孩子尖叫着冲出去,口中大喊:“爹爹!娘啊……” 云罗扭头看去,这才发现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躺着两具尸身,鲜血淌了一地,看来是这个女孩儿的父母了。云罗忙跑过去拽住这个女孩儿,用手蒙起她的眼睛,可女孩儿的挣扎,让云罗有些力不从心。正在这时,一双大手伸过来,将女孩儿抱起,云罗回头去看恰是卫病已。 卫病已抱起女孩儿,也是一脸凄然,他关心地看了一眼云罗,“回去吧,这里很乱,不要随便离开队伍。”云罗点了点头随卫病已走回军中。 卫病已命令军队对这里进行紧张的救治,把受伤的百姓集中到一个地方,由云罗领人医治,他们整整忙碌了七天七夜,才把这个小城安顿好。为了防备冒顿再来洗劫,卫病已走时留下兵马看守。 卫病已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中军帐内,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来。云罗来了好几次都没敢进去,她怕打扰了他的思路,她知道卫病已一定在策划对敌的战略,这对一个主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她感觉得到,因冒顿留下的仇恨与挑战,马上会有一场大的战争到来,这对冒顿来说,也许是毁灭性的。 云罗终于忍不住对卫病已的挂念,手拿托盘,悄悄地走进卫病已的军帐,只见卫病已伏在桌案前,眉头深拧,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张图。 云罗轻轻地把托盘上的茶水放在桌上,卫病已也不抬头,也许是口渴了,伸手便去拿,却不想拿起了笔筒,云罗想拦却已来不及,眼看着卫病已把笔筒送到了嘴边,自己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卫病已这才发觉自己出了洋相,忙把笔筒放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云罗?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卫勇呢。” 云罗笑了笑,把茶水捧了过去,“我闲来无事,就送一杯茶来,将军已经半天没有出屋,卫勇又不在,我想将军一定是口渴了。” 卫病已此时也感到有些疲倦,便放下手中的笔,接过云罗递过来的茶水,轻轻地饮啜了几口。 云罗凑过头去,想瞧瞧卫病已在看些什么,只见桌上是一张被卫病已画得有些凌乱的地形图,想这一定是军事秘密,便不好再看,把头转向了一边。 卫病已饮罢茶水,从桌前站了起来,伸了伸胳膊,想去一去周身的疲乏。 卫病已侧首看了一眼云罗,忙又把目光移开,强行抑制住一阵心跳。自从他把云罗从雪堆里救回来后,每次看到云罗,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因这个云罗实在是太美了,男人见了她不动心,实属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可他身为三军主帅,在这等战事紧张的关头,怎能妄动儿女私情?所以他强行压制自己的感情,这恐怕也是他想方设法要把云罗弄走的原因。说她扰乱军心可一点儿都不过分。 卫病已背转身,镇静了一下心神,又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在布图上描画着,“云罗,这些日子实在是难为你了,累坏了吧?过几天,你身体复原就回去吧,我已经嘱咐过卫勇了,让他亲自送你回去,回去后替我多多照料母亲,母亲安康,我在外面也就能安心抗敌了。” 云罗听罢心头一愕,想不到这卫病已还惦记着让自己回去,自己此来的使命未曾完成,又如何能走?至今她还未敢打听父亲的下落,但看卫病已的神情,似已下定决心让她走,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4章(2) 一只小虫悄悄地爬上卫病已的衣领,云罗看到后,轻轻伸出手去弹。不想那只小虫很是机敏,似感到危险,加快速度爬进了卫病已的脖颈,云罗见此情景有些心急,便顾不得许多,把手伸到卫病已的脖颈中,去抓那只小虫。 卫病已只感到一阵清香扑来,云罗温热的身体轻轻撞击着他强壮的臂膀,卫病已只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心跳立时加快,刚刚费劲儿稳定的情绪,一下子被挑动起来。而一心抓虫子的云罗,却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的危险,把玉手轻拍到卫病已的脖颈之上。 一声惊呼,云罗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整个身躯都已倒在卫病已的怀中,惊魂未定,卫病已滚烫双唇已蛮横地压在云罗的唇上,云罗惊恐地瞪大双瞳,在惊呼间,卫病已乘隙入侵至深处。 云罗想叫,却叫不出来,想动,感觉身躯似被紧紧捆住,根本半点儿也动弹不得,只得被动地接受卫病已蛮横的爱恋。 云罗只觉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起了莫名其妙的反应,一股热流从小肮升起,融通她火热的身躯,心中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莫名渴望…… 正在这个时候,卫勇在帐外一声高喊,他二人霍然惊醒,倏然分开。 云罗脸上的红霞,像三月娇艳的桃花,为了掩饰窘态,以袖遮面,连看都没敢看卫勇一眼,慌忙逃了出去。 卫勇来到屋中,愣怔怔地看着有些怪异的二人,却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看到卫病已狠煞煞递过来的目光。 云罗回到自己的住所,心儿依旧跳个不停,到此时,她似乎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卫病已竟然对她发起如此突袭,让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可她却发觉自己心中似乎并不讨厌…… 这一日清晨,卫病已带着卫勇和几位随身侍卫,向上阳城西边的大山走去,因他昨日接到禀报,说有一个上山打柴的人,在山上发现一个隐密的山洞,在洞里的石壁上,刻着许多奇怪的文字,旁边还画着许多难解的图形,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卫病已对古迹非常感兴趣,接到这个禀报后,第二天便由那个樵夫带路,向这个山洞走来。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才来到这个洞穴。 洞穴被许多枝蔓掩蔽着,如不是偶然的机会,真的是很难发现。卫病已抽出佩剑,把洞口的枝蔓纷纷斩断,小心翼翼地走进洞中。 这个山洞的洞口虽然小,里面的空间却很大,洞的另一端似有通风的地方,因这个山洞很干燥,不像想象的那般潮湿阴暗。卫病已仔细观察着洞里的情况,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有石桌石椅,虽然很粗糙但已很成形。桌上摆着一个挂满尘土的罐子,卫病已掏出手帕,把手裹上,拿起那个罐子仔细观看,惊讶地发现,这个罐子竟然是古老的夹砂陶,从这个陶器来判断,这里曾经居住的人,真可称得上是一位古人了。 桌椅的旁边有一个平滑的石板,足可以躺下一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这是一张床。 卫病已好奇地走到这张“床”的旁边,伸手模了模“床”面,手掌竟然传来温热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凉。卫病已心下一惊,难道这个石板会是传说中的暖玉?天啊,这么大块儿的暖玉可是价值连城呀。 强烈的好奇心让卫病已马上来到刻有文字的石壁,他想从文字中看出洞的主人是何许人也。从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把这面有字的石壁照得很明亮。 卫病已举目观看,感觉这些奇怪的文字非常地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脑中马上闪现了那块羊皮密文,对呀,这墙壁上的文字,不正是云罗翻译过的梵文吗? 卫病已心中一阵狂喜,他正怕自己不认得墙上的字,没想到竟然是梵文。如果把这些文字翻译过来,这个洞穴的秘密可就解开了。 卫病已迫不及待地带人返回帅府,到云罗居住的小院儿中去找云罗。 自从卫病已对云罗霸道地亲昵以后,云罗就一直躲在这个小院儿中不肯出来。 卫病已走到这个小院儿门口,脚步立时迟疑起来,想想那天的事,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足勇气踏进门来。 云罗正坐在桌旁读书,突见卫病已闯进,脸儿立时红了起来,站起身,把粉颈悄悄地扭向了一边儿,脸上的羞怯却是藏也藏不住。 卫病已偷偷地瞟了一眼云罗,见云罗那副样子,“嘿嘿”的笑了几声。 云罗回过头,嗔怪地瞄了他一眼,索性把身子整个儿扭了过去,不理会卫病已。 卫病已挠了挠头,脸皮厚厚地走到云罗身后,对着云罗的粉颈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轻轻言道:“怎么不理我?生气了?那我向你道谦,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保证像不认识你一样。” 云罗听罢心头一沉,脸上的娇羞立时蒙上一层惊愕,紧接着是一层泪光,倏地转过头来,用不解的目光盯视着卫病已。 卫病已看到云罗突变的神情,坏坏地笑了起来,“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莫非你还想让我非礼你?”卫病已说罢,做出恶虎扑食的动作,张开双臂。 云罗吓得逃到桌后,气怵怵地道:“卫病已!”跳动之间,含在眼眸中的泪水簌簌滑落。 卫病已见云罗真的恼了,低头笑了笑,用手搔头,转身坐在云罗刚刚坐过的椅子上,端起桌上云罗刚刚饮过的茶水,不讲究地一饮而尽。 云罗看着卫病已那副成心使坏的样子,心底明白了几分,把头扭过去,掩藏自己的表情,心底真是“恨“透了他。 饼了一会儿,二人情绪都稳定下来,云罗走上前,又为卫病已斟上一杯茶水。卫病已接过茶水,温和地对云罗道:“云罗,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的,我在山中发现一个神秘的山洞,洞壁上有梵文,你明天帮我去认一下如何?” 云罗没好气地把头扭过去,“不管,认错了,你又要杀我的头。” 卫病已心头一怔,神情立时严肃起来,心想,如果当时真的杀了云罗,自己会不会跟着她去?不由叹了一口气,“那和杀我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云罗听着卫病已不经意的表白,心头一喜,她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盼望卫病已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二天,卫病已把云罗带到那个山洞,旁边只有卫勇跟随。他们来到洞中,突然听到山下如风一阵长嘶,卫病已听到如风的嘶鸣,大吃一惊,如不是遇到险情,如风是不会这般嘶叫的,虽然山下有侍卫们护马,卫病已也是大不放心,忙命卫勇赶紧到山下去看一看。 云罗对这个山洞也是充满好奇,看看这里,模模那里,欣喜无限。她来到那个刻有梵文的石壁前,举目凝神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将军,这是前人留下的一剑神功啊!” “一剑神功?!”卫病已听罢也是惊愕地睁大眼睛,对武学有所了解的人,几乎都知道关于一剑神功的传说,是匈奴部第一代单于忽提拉创立的武功绝学,曾经横扫中原,使中原武林界蒙受重创,但这部武学失传已久,没有人能了解它的奇妙之处,没想到,它竟然默默地藏在这个山洞中。 看来云罗也是听说过一剑神功的,她拉住卫病已的衣袖,高兴地道:“将军,这回你得到至宝了,还不快把它记下来。” 卫病已早有准备,拿出笔墨绢帛,平摊在旁边的石桌上,让云罗翻译,他来记录。如果他掌握了一剑神功,对战胜匈奴可是大有益处呀。 云罗仰着脖子看最上面的那一行字,但洞中光线较暗,距离又远,云罗怎么也看不清楚,“将军,最上面那一行字我看不清楚,这可怎么办?” 卫病已抬头看了看,那行字离云罗的头顶还有半人高,的确是看不清楚。卫病已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云罗身边,突然把云罗举了起来。 云罗毫无准备,吓得一声尖叫,等她叫完发现自己已经坐到卫病已的右肩头,为了保持平衡,忙抱住了卫病已的头,嗔怪道:“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卫病已嘿嘿地笑了几声,“还说什么?我摆弄你就跟摆弄我床上的枕头一样。” “胡说,你才是枕头呢。”云罗娇嗔无限。 坐在卫病已的肩头,云罗已能看清上面的字,她一字一字地翻译起来,为了好记忆,卫病已把笔和绢递给她,让她一边翻译一边写。 卫病已为了保持云罗的身体平衡,一手抱着云罗的双腿,一手抚着云罗的纤腰。从云罗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慢慢飘向卫病已,让卫病已感到一阵迷醉,不自觉用抚在云罗腰上的手,轻轻地捏了一把。 这一捏不打紧,惊扰了全神惯注的云罗,身体一抖,便再也坐不稳,从卫病已的肩头跳了下来。可此时的卫病已已是控制不住,他发现自己在云罗面前,意志力总是那么薄弱。 云罗跳下来还没有站稳,就被卫病已捕捉,他双手紧紧地握着云罗的双臂,眼神痴痴地望着她。在这样的目光下,云罗的心一点点地柔化,慢慢地闭上眼睛,让卫病已火烫的唇再次印到她鲜艳娇女敕的唇上…… 在缠绵的热吻中,卫病已把一手不老实地抚上云罗的胸前,那是女人最敏感的地方,云罗忽地推开卫病已,在娇喘中想逃离,因她还不想就这么草率地…… 可此时卫病已像是一头猛狮,柔弱的云罗岂逃得开?当她重新被抓回来时,遭到卫病已甜蜜的惩罚,云罗不得不在卫病已的耳边软语哀求:“将军,这……这样不行,快放开我,我是奴婢,怎配得上将军……请将军尊重云罗。” 这几句话似乎点醒了卫病已,卫病已从迷乱中镇定下来,痴痴地看着云罗,轻轻道:“云罗,你记住,你不再是奴婢,我一定会将你明媒正娶,我也会等到那一天。” 卫病已说罢,爱怜地帮云罗整理好让他弄乱的衣衫,不再侵犯她。云罗不由眼中含泪,她真的很感念卫病已这份情义。 第5章(1) 三天后,云罗收拾行囊,正准备听从卫病已的话,回到长安老家,陪伴母亲。可事情却发生了他们想也想不到的变化。匈奴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十万大军,把上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云罗想走也走不成了。 云罗站在院中,听着城外喊杀声震天,心中止不住一阵阵担心,不知城头战事如何,她几次要到城头去看一看,都被卫兵阻挡。云罗在城下看到从城上抬下来的伤兵,马上组织一些闻讯赶来的百姓,把这些伤兵都抬到她原来救治伤员的那个小院儿。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云罗始终在这个小院儿中忙碌着,虽然心中担心卫病已的安危,却也是无暇过问。当她看到卫勇的时候,忙问他前沿战事,卫勇叹了一口气,吞吞吐吐地告诉她,敌人在城外挖了工事壁垒,看样子要长久围困下去,上阳城虽然富足,但也经不起长期消耗,到时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上阳城可就危险了! 云罗听罢卫勇的话,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云,深深地为上阳城,为卫病已担忧着…… 这一日,云罗正在小院儿中忙碌,突然见卫病已急如星火地走了进来。 自从上阳城被围,卫病已一直在城墙上指挥作战,足足有半月之久,云罗也一直未曾见到他,今日猛地见到他,心头一酸。卫病已明显削瘦,唇上长出黑黑的胡须,身上的战袍几乎看不到本色。 云罗见卫病已变成这个样子,眼泪几乎要下来,她走到卫病已身边,目光在他的身上关切地游移着,打量着,看他有没有受伤。 卫病已此时已顾不得许多,他抓住云罗的双肩,目光焦急地盯视着她,“云罗,你准备一下,上阳城马上就要守不住了,卫勇很快就过来,让他带你离开这里,到城西的山上去避一避。” 云罗闻言一惊,急道:“守不住了?为什么?” 卫病已吁了一口气,“粮草已尽,城中的箭都已用完,援兵至今没有音信,匈奴再若进攻,我怕是……” 卫病已说到此伤心地转过头去,他本来已有进一步打击匈奴的大计划,可没想到匈奴的大军竟然来得这么快,让他失去了绝好的战机,到此时竟然不得不准备城破后的事。 他已抱定必死之心,誓死与匈奴决战到底,可他放不下云罗,在城破前他一定要把云罗安排妥当。 云罗听了卫病已的话,惊愕地瞪大双眸,虽然她早有思想准备,可今天听卫病已说出来,还是让她心惊不已,胸脯急速地喘息着,脸上因紧张而泛起一阵潮红。 云罗看着疲惫的卫病已,突然把卫病已拉到旁边的石桌前,让他坐下来,“将军,没有不可挽回的败局,咱们再想一想,也许会有好的办法。” 卫病已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看现在这个形式,我已是无计可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作战武器都没有了,这仗还怎么打?” 云罗双手在胸前紧握,紧张地在卫病已面前走了两个来回,又走到卫病已的身边,半蹲子,握住卫病已的大手,言道:“战国时期,燕国大将乐毅连夺齐国七十余座城,只剩下既墨与莒城未失,无论让谁看都是齐国败局已定,可田单就在这样的形式下,利用离间之计,火牛之阵,反败为胜,不但保住了既墨,还夺回齐国的七十余座城池,迎齐襄王重新立国,从这个故事来看,难道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不可挽回的败局吗?事在人为啊!” 卫病已听了云罗的话,眼睛一亮,惊异地看着云罗。他没想到,眼前的弱女竟然知道这个田单救国的故事,看来她真是熟读史书。云罗的话,无疑给绝望中的卫病已带来一丝希望,是啊!事在人为,这句话平白地让人有了多少面对困难的勇气和信心,可这又谈何容易?如今匈奴大军把上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上阳城里无粮草外无救兵,解此围困……唉!卫病已长叹一声,站起身,背着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云罗望着卫病已的背影,心中一阵难过,知道他陷入了极度艰难的境地,可眼前面临的困难,实是让人难解啊!云罗看着卫病已疲累而又无奈的样子,突然萌生出一种勇气,她一定要帮卫病已渡过这个难关。 云罗站起身,在院中紧张地走了几步,脑中迅速地思考着对策,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对卫病已道:“将军,我有一个办法,可解上阳城燃眉之急。” 卫病已闻言忙转过身来,惊异地看着云罗,“你说什么?你能解此围?” 云罗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是想到一个办法,但还不是很成熟,将军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再好好地想一想,如果今天将军能保证城池不破,我们也许就有救了。” 卫病已呃呃地点了点头,狐疑地看着云罗,如果不是云罗脸上闪现的自信神情,卫病已一定以为云罗在说梦话。这神情让卫病已想起槐角山的三路不知名的救援队伍,还有那场奇异的救命大火,只是他一直没敢去问。但此时,这两件事突然跃入他的脑海,和眼前这个自信而又坚定的女子联系起来。卫病已的心情有些紧张,不错眼珠地盯视着云罗,心道,这个女子可以挽救危局吗?但卫病已绝望的心境,竟然不自觉地升起一丝希望,他没来由地信任着眼前的女子,心里莫名地渴望起来,因云罗说的话实在太重要了,因这是一城百姓的安危,几万将士的性命啊!卫病已如何不紧张? 卫病已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罗,“我也许能守到今天天黑。” 云罗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有救了,但你还得给我一些东西,让我做一些准备。” “好,一切听你安排,只要你的办法能解上阳城之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云罗高兴地点了点头,正在这个时候,卫勇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向卫病已禀报,说匈奴又在发起攻击,城池又陷入危机。 卫病已听罢,忙随卫勇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对云罗道:“你要什么样的准备尽避去做,我会吩咐他们,但此城很危险,能守到今天天黑已是不易。” 黑夜终于悄悄降到上阳城,把这个正在经受战火洗礼的城池,掩藏在夜幕之中。 随着夜幕的来临,匈奴也停止了对上阳城的攻击,这一天的死守,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由于没有远距离作战兵器,匈奴兵几次爬上城头,与汉军作近身肉搏,汉军伤亡惨重。卫病已看着城头堆集的士兵尸体,心中难过得想哭,他还没有打过如此被动而又艰难的战役。 卫病已心情沉重地走下城头,他也是几处受伤,血迹早已染红了战袍。 卫病已刚到城下,就远远地看到云罗走了过来,她的后面跟着几辆大车,车上的东西都用布幔遮掩,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车后跟着足有一百名身穿黑衣的士兵。 卫病已看着云罗这个阵式,真是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走到云罗身前,神情严肃地问道:“云罗,你要怎么办?” 云罗笑了一下,“将军,看着吧,我至少能保证明天可以有箭用。” “明天可以有箭用?你到哪里去弄箭?” 云罗神秘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车,悄悄地道:“放心吧,我借到了神兵神将,他们一定会在这一夜给咱们造出用不完的箭器。”卫病已也向大车望了望,惊愕不已,不知这云罗想出了什么办法。 云罗说罢,便不再理会卫病已,向车后面的士兵命令道:“快,把车上的东西统统搬到城头去,一定要小心,不得喧哗,更不得走露风声,违命者,斩!” 云罗得到卫病已的特许,令箭在手,俨然将军的派头儿。 卫病已听凭云罗布置着,因云罗的神秘是上阳城唯一的生存希望。 车上的布幔被揭开,卫病已惊异地发现,里面竟是被排得满满的草人,而且草人的身上,都穿着和士兵身上一样的黑衣。 这就是云罗借来的天兵天将?卫病已满月复狐疑,却不好再问,心中紧张地猜测着云罗可能采取的行动。 天色越来越黑,樵楼传来二鼓的更漏声,云罗蹬上城楼,小心地向下张望着,卫病已由于不放心,在她身后紧紧相随,保护着她的安全。 喧嚣的敌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那熊熊不灭的火把执着地燃烧着,营前守卫的匈奴兵,机警地巡视着,密切观察着上阳城的动静。 云罗一看时机已到,向后面摆了一下手,只见那一百士兵,用手中的绳索系在草人的身上,把草人从城头密密匝匝地吊下去。 城头的动静,马上引起匈奴守卫的反应,草人被理所当然地认定是偷袭的汉军,片刻之后,匈奴大营万箭齐发,可怜的草人瞬间变成了刺猬。 城头那一百名士兵可忙坏了,把插满箭的草人拉上来,再把新草人系下去,还得把草人身上的箭取下,抱到城角堆好,这一百人哪里够用? 卫病已看到这一情景,立时喜出望外,为了帮助云罗,忙又调来一队人马,在城头紧张地忙碌起来。卫病已不时把云罗拉到一边,怕城下如蝗的利器伤到她,云罗却要不时观察敌营的情况,怎能在一旁躲着不出来?这卫病已便成了守护神,几次伸手抓住射向云罗的箭矢,真是凶险万分 天快亮时,云罗下命令收回草人,回头看去,这一夜得来的箭器已是堆积如山了。云罗松了一口气,总算她的办法小有成就。 卫病已看着这一城头的利箭,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用爱怜的目光看着云罗,心道,难怪卫忠说她是才女,此女之才真的是不可小觑。 忙碌了一夜,云罗有些精疲力竭,在卫病已的搀扶下,走下城楼,回到城楼下卫病已临时休憩的地方。 卫病已亲自捧上一杯热茶,递与云罗。云罗忙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脸儿红红的…… 卫病已笑了笑,“你现在是上阳城的功臣,真想不到,你用这样的方法获得箭矢,开天辟地,这样的计策亏你想得出来,怎能不让人另眼相看?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军师了!” 卫病已说完,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呵呵地笑了起来。 云罗手捧热茶低下头去,心中却止不住一阵难过,她此时想起了下落不明的父亲,如不是父亲闲时教授兵法,自己又如何能想出草人借箭这一办法?真正救上阳城的是父亲才对,自己只不过做了一下发挥,灵活运用罢了。 卫病已突然见云罗落泪,感到有些不解,忙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罗平静一下情绪,掩饰道:“没什么,只是感到有些疲累,对了,今天天明后,一定要把咱们草人借箭的事悄悄放出风去,让匈奴人知晓。” 卫病已一怔,有些纳闷,不知云罗为何要把这一消息放出去,那以后还怎么向匈奴人借箭啊? 云罗马上看出卫病已的疑惑,“将军,我们城中粮草已尽,百姓已在挨饿,此围如不速解,怕是……” 云罗有些说不下去,城破后的凄惨景象是可以想象的,凭着匈奴人的凶残,上阳城的百姓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灾祸。 卫病已又有些紧张地看着云罗,他熟读兵法,深知此局的难度,解这样的围困,没有奇才,怕是很难办到的。 云罗略微思忖了一下,对卫病已道:“成败就在明晚,今天匈奴人如要再进攻,城上那些箭矢足可以抵挡一阵,如能守到今天天黑就行了。” “天黑之后呢?”卫病已有些迫不及待地相问。 “将军需给我组织五百名敢死将士,要那些身强体壮,武功超强的人,将军可有?” 卫病已忙点了点头,“有!我平时训练过这样一支队伍,足有两千人,你若用,可以随时听你调遣。” “好!我只要五百人,请将军替我挑选,要让他们准备好夜行黑衣,把他们集结于此,我有话要对他们讲。” 卫病已深深地凝视她一眼,云罗并没有说破如何用这些人解围,他虽然心中充满好奇,却不能相问。他身为三军统帅,连年作战,深知某项军事谋略未实行前,是不能走露半点儿风声的,既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否则也许会前功尽弃。 卫病已看着云罗,心中难免有一些惭愧,在这之前,自己在疆场上叱咤风云,也曾让匈奴闻风丧胆,自己酝酿的作战计划,打过多少漂亮仗,给强大的匈奴以致命的打击。自己也不自觉地产生过不可一世的傲气,可此时他不得不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自己看来已成死局的阵式,竟然在一夜之间化解,而且这个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他不由端详起云罗,心中感慨万千。她性格温柔、典雅大方、貌若天仙、心怀锦绣,看到她第一眼,就可以掀起男人无法抑制的,这是她的外表带给人的感受,可了解她的内心,竟有如此惊天之才,让人不能不油然而生敬意,这就是她,可以让人先爱上她的貌,再爱上她的人、她的才气,让男人彻底摔进她的温柔乡中。 卫病已不敢再耽搁,让云罗先躺下休息一会儿,自己马上去按着云罗的吩咐集结人马,为云罗准备那五百敢死队。 城头又经过一天的血战,这次还好,匈奴的箭矢纷纷射回本部,匈奴兵在箭矢的压力下,已很少有机会接近到城墙,汉军的伤亡也大大减少。 夜幕又一次降临了,卫病已打退匈奴的最后一次进攻,匆匆赶下城楼,去找云罗。此时卫病已的心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喜的是破敌就在今晚,紧张的是,云罗的计划会不会有什么闪失?这可是千钧一发呀。 第5章(2) 卫病已来到自己的临时住所,云罗就在那里。云罗看卫病已赶来,忙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他有没有受伤,见他无事,稍稍放下心来。这一天,她在这里听着城头的喊杀声,真是如坐针毡,几次都想到城头去看一看,都被卫勇拦住,如今看到卫病已完好地站在眼前,眼中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她也说不好是何时,对卫病已竟有如此挂怀,他的安危已是自己最大的牵挂。 云罗此时一身黑衣,看上去像一个会武功的人。卫病已见云罗如此装扮,感到很奇怪,他不知云罗为什么也要穿成这样,“云罗,你怎么穿上这样的一身衣服?” 云罗请卫病已坐下,为他捧上一杯热茶,“将军,我已经准备妥当,那五百名敢死将士我也都布置好了,今夜三更,我就要有所行动,但还需将军配合才行。” “噢?你尽避说,都需要我干什么?” “今夜三更时分,当你听到城外杀声传来,便在城中旌鼓齐鸣,造一个杀声震天的声势,然后率领城中还能作战的将士杀出城来,敌军可破。” 卫病已听到此,有些疑惑,“云罗,你能把你的作战部署告诉我吗?我有些不放心。” 云罗低头忖思了一阵,摇了摇头,“将军如有别的破敌之策,云罗就会收回这个部署,不让将军担心,如将军没有别的破敌之策,何妨不试试云罗的办法?不是我不告知将军,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除了云罗,无一人知晓,因我得为那五百名敢死将士的安全尽责,不知将军是否能理解?” 卫病已没想到云罗办事如此严谨,便不好再问,但心中却隐隐地感到一阵不安。看云罗这身衣服,似要参与这次行动,她一个闺阁弱女,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云罗忽又想起什么,“将军,我让将军把草人借箭之事放风出去,将军可曾做到?” 卫病已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这件事已经办好了,既便我不放风出去,他们也认得自己的箭,第二天不就把箭全还给他们了嘛!” 云罗听罢,也觉得可笑得很,那匈奴人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云罗,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像这样的机密之事,为什么还要让匈奴人知晓,如果以后再用这个办法借箭恐怕是办不到了。” 云罗神秘地一笑,“明天将军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今天呀,我还不能告诉将军,请将军海涵。” 卫病已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他现在只有听命的份儿了,但还是忍不住必切地问:“你要亲自参加这次行动吗?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有危险,你……你还是不要去了,吩咐下去不行吗?” 云罗摇了摇头,“不行,我必须亲自去,因为此事事关成败,我不去,我又怎能放心?” “只是……唉!好吧,那你就去吧,不知你何时行动?” “今夜三更时分。” “好,就这样,现在时辰还早,先休息一下吧,到时也好有精神。” 樵楼二更鼓又一次敲响,云罗等人已在城头久候,云罗向城下望了望,一切都正常,她向后摆了一下手,让后面的黑衣士兵把事先准备好的草人系下去,等了一会儿,匈奴人那里只是出了些许的骚动,但马上平息下来,并没有如蝗的箭矢射过来。 云罗看时机成熟,马上发出命令,让把下面的草人全部提上来。待草人提上来后,云罗和那五百名敢死队员,迅速把绳索系到自己的腰上,从城墙上缓缓而下。 云罗等人从城墙上下来后,在云罗的指挥下,迅速找地方藏了起来,机警地观察着敌营的动静。 他们这五百人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行走起来如狸越壁,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当然这也是云罗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再加上他们身上的黑衣,脸上的黑巾,在夜幕的掩蔽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发现他们。 樵楼三鼓从远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寂静的黑夜传得格外远,此时云罗振臂一呼,大喊:“杀!” 云罗一声令下,这五百人一跃而起,手舞刀剑,向敌营疯狂地冲了过去。 云罗小的时候也曾随父亲学过几天武艺,但父亲心疼云罗是女儿家,不想让她受习武之苦,所以只是教了她一些防身之术,所以云罗对武功并不知晓多少。她本不应该亲自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但她怕敢死队员掌握不好时机,而误了大事,所以才亲自跟随来。 此时,她见将士们闯进敌营,把毫无防备的匈奴兵如砍瓜切菜般杀死于地,心中激动不已,一时倒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由从藏身的地方站起来,她刚站起身,却被身边一人按倒,又趴在了草地之上。 云罗这时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人,难免有些恼怒,“你为何不听命令?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杀入敌营?”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云罗,让云罗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云罗更是火大,骂道:“你再若此,小心把你军法从事!快放开我!” 那人闻言一愕,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压在云罗的身上,忙起身。云罗趁这个机会,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向敌营冲了过去。 后面那黑衣人见此情景,大叫一声:“我的女乃女乃!”紧随云罗追了过去。 云罗身上带了一柄剑,她竟然忘了,凭她那几招儿三脚猫的功夫,与匈奴兵对抗可是太危险了。 但云罗似乎已顾不上这些,因她看见四五个匈奴兵围攻一名黑衣人,那几个匈奴士兵个个凶悍异常,眼看黑衣人不敌。云罗看得心急,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却不曾细想,自己这点儿功夫岂是敌手? 云罗跑到近前,挥剑便向其中一人砍去,那人受到偷袭,转身与云罗打在一处,明晃晃的兵刃在眼前一闪,立时吓得花容失色,眼睛一闭,任凭那剑向自己面门刺来。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随云罗而来的黑衣人,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中利刃轻挥,竟然把匈奴兵手中的兵器磕飞,那匈奴兵手中没了兵器,转身便逃。云罗虽然死里逃生,却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立觉两腿有些无力,身体也随着晃了晃,那黑衣人见状,忙伸手将她扶住。 也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上阳城中一声炮响,旌鼓齐鸣,杀声震天,一队人马从城中杀出! 可怜的匈奴兵大多还在梦乡之中,突然受到这样的袭击,以为是大汉援军赶到,不敢再战,慌忙下令烧毁工事壁垒,一哄而退。 云罗见匈奴大军已然在逃离,心中大喜,自己的心血终于是没有白费,高呼一声:“追杀!” 这样的命令已无须云罗再下,汉家兵被围困数十天,早已是憋得头上长角,此时见匈奴溃败,岂肯放过这样的战机?一腔的仇恨都发泄出来,这五百勇士与城中杀出的人马会合,一路追杀下去。 云罗看自己的计策成功,激动得流下泪来,正观望间,突然一支冷箭袭来,云罗未及躲闪,正中肩臂。云罗只觉肩头一阵巨痛,立时站也站不稳,旁边的黑衣人见状大惊,向左右看了一下,不敢再迟疑,伸手揽住云罗,迅速向东撤去。 黑衣人带着云罗一阵狂奔,趁乱离开战火遍燃的上阳城外,有匈奴兵阻拦的,都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剑斩去。云罗只觉此人武功奇高,轻功更是了得,有时她自己也分不清,他揽着自己是在跑还是在飞。黑衣人杀出重围,来到一僻静的山冈。山上树林茂密,黑衣人带云罗迅速避进树林之中。 此时云罗被疼痛折磨,眼睛紧闭,眉头深拧,用全部的体力抗拒着肩头传来的巨痛。 黑衣人把云罗放在地上,让她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开始为云罗检查伤势。此箭虽然深透皮肉,却并未伤及筋骨,黑衣人想撕开云罗肩上的衣服,云罗见状一惊,忙伸手阻止。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让男人窥视肌肤,可是让她极为难堪之事。 黑衣人见她出手阻拦,也迟疑了一下,但看其伤势严重,又岂能耽搁?焦急之下,那黑衣人突然伸手揭下自己的面巾,透着月光,云罗隐隐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口中惊呓:“将军?怎么是你?” 卫病已眉头深拧,神情严肃,“我怎么放心你和敢死队一起行动,我始终就在你身边,那会儿该有多危险,如果我不来,你焉有命在?” 云罗心中一阵焦虑,怨道:“你来了,城中兵马由谁统领?我的计划……” 云罗说到此,竟然急得眼中蓄泪,卫病已见状忙安慰道:“这你不必担心,城中的事我早已安排好,不会坏了你的计划。你没看城中兵马已经杀出来了嘛,我估计这会儿,敌军已被吓得后退十里以外了。” 云罗听卫病已这样说,才稍稍放下心来,依旧埋怨:“那你也不该来,万一有什么差池,岂不要前功尽弃!” 卫病已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你若有个好歹,我还……”说到此,卫病已神色黯然,眼中闪过一丝伤感,“好了,不要说了,赶紧治伤吧,你的伤很严重。” 卫病已说罢,伸手小心地把云罗肩头的衣服撕开,血渍已浸湿了一片。卫病已常年在外征战,对于这样的箭伤很是熟悉,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粉,撒在云罗的肩上,说是止痛的药物。果然过了片刻,云罗便不觉得怎么疼痛。卫病已为了转移云罗的注意力,突然在云罗娇俏的唇上狠亲了一口。 云罗大惊,正惊诧间,卫病已手上突然用力,把那支箭硬生生地从云罗肩头拔了出来。 云罗痛得一声闷哼,倒在卫病已怀中,肩上已是血流如注。 卫病已又掏出止血的金创药粉,撒在云罗肩头,从自己的内衣中撕下布条,把云罗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扎了起来。 云罗脸色惨白,巨痛之下,她连哼的力气都没有了,任凭卫病已摆弄着。卫病已包扎完,索性把云罗横抱在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休息。 云罗此时什么也顾不上,只是躺在那里紧紧闭着眼睛,熬着眼前的劫难。 卫病已看着云罗惨白、浸出冷汗的面庞,心疼地拢了一下她的头发,不敢打扰她,让她在怀中静静地睡去。 卫病已把头靠在树干上,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倦,整整二十余天,卫病已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紧张、焦虑、疲倦、绝望,时时席卷着他。此时他好像突然轻松下来,困倦马上袭来,竟然呼呼地睡去。 一丝曙光,透过林梢,悄悄地撒在他二人的身上,林中的鸟雀,迎着朝阳,开始翩翩起舞,北方的春夏之交,展现了最绚烂的勃勃生机,希望在这里升腾,带给人由衷的欣喜。 卫病已与云罗经一夜的好睡,渐渐醒来,他二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从林中缓缓而出,向上阳城走去,那里的战事虽然已在预料之中,但他二人还是有迫切的心情到那里去看一看。 上阳城外,匈奴人已逃得踪影不见,只有他们在逃跑时焚烧的工事壁垒在冒着青烟。 卫病已回头看看偎在肩头的云罗,深情地道:“云罗,你的办法真的很管用,看,匈奴人都逃跑了,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云罗嫣然一笑,神秘地道:“人的思维都有一定的习惯、定势,我就是利用这一点呀,怎么样?我还有点儿用处吧,你还撵我走吗?”云罗说完俏皮地向卫病已眨眨眼。 卫病已爱怜地抚了一下她的鬓发,语气轻柔,“云罗,你还得走,匈奴兵不消十日就会重新杀回来,我也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大计划。这里马上又要有一场血战,你在这里,我如何能安心抗敌?还是回去吧,回到母亲身边,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什么?你还要撵我走呀!”云罗的小脸儿瞬间变成了小苦瓜。 第6章(1) 持续三天的风沙天气终于过去了,这日清晨,卫病已迫不及待地把云罗等人送上马车,由卫勇等十三名护卫亲自护送,踏上了漫漫归途。 云罗坐在车中,掀帘向外看去,美丽的深眸闪过一丝不安。这次卫病已让她走,她并没有说什么,虽然她心里未免有些失落,但她不想违背卫病已的意愿,听说卫病已要整顿兵马来一次远征,她若不走,也许会真的成为卫病已的负担或是牵挂,可这一走,何时才能相聚?卫病已何时才能灭匈凯旋?卫病已此次远征,与凶悍残忍的匈奴对垒,虽说他胜券在握,但云罗的心中还是止不住一阵担心。一丝难抑的愁绪浮上她的心头,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是这般的难舍,那渐渐远去的上阳城,留下她多少的牵挂与思念。 卫勇等人在路上行了两日,这天日暮时分,来到一座小村庄。他们找到一家农户借宿,这家只是老两口,由于连年的战乱,看到他们这些陌生人不免有些惊恐,但看到卫勇给的一大锭银子时,立刻便让他们进了院子。 这对老夫妇三间草屋,只有一间可以借住,卫勇把云罗安置在那间屋里住下,他和护卫们却只能在院子里的一间草棚过夜了。 云罗身体柔弱,经过这两日的奔波,感到疲惫异常,吃过晚饭,早早地就歇息了。 半夜,正在酣睡中的云罗,突然被一阵人喊马嘶惊醒,她警觉地坐起身,侧耳细听。由于这些日子在上阳城中经历的战火洗礼,她已养成非常敏锐的战况反应。 还未等她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卫勇已在外面焦急地敲起了门,“云罗姐姐,快快起身,匈奴达子又杀过来了!” 云罗立时睡意全无,翻身下地,拎上自己的包袱便往外跑,等他们来到院中,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十几个匈奴兵将门扉踹开,把他们堵在院子里。 卫勇紧张地把云罗挡在身后,两只眼睛愤怒地看着这些异族兵士。 匈奴兵手中的火把,把这个小院儿照得雪亮,他们很快便发现卫勇身后的云罗,见到女人,他们几乎是嚎叫着冲过来。 卫勇见此情景,拔出腰间利剑,横在胸前,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匈奴兵见到卫勇等人那吓人的架式,先是一怔,但马上也握紧手中的兵器,一场短身肉搏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口出现一人,此人年纪轻轻,身穿贵族服饰,身下跨一高头大马,看上去神威异常。他看了看院中的情景,威言喝斥:“怎么回事?!” 匈奴兵立时有人跑过去,恭敬地禀报:“回禀右贤王,这里有几个可疑的人,身上有武器,我们正准备捉拿!” 被称为右贤王的人向院中看了看,从马上跳下来,手提马鞭走进院中。卫勇和其他护卫紧紧地把云罗护在身后,手中利剑一致对外。 右贤王眯缝着眼看了他们一阵,目光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突然对那几个匈奴兵喝道:“放掉他们!马上归队!” 那几个匈奴兵听到命令,都是一怔,但在右贤王严厉的口气下却没有人敢反对,乖乖地收起兵器,随右贤王走出小院儿。 卫勇等人看匈奴兵都走了,松了一口气,卫勇回头命令道:“马上带云罗姑娘离开此地。” 云罗眉峰紧拧,疑惑地走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阵,闯进这个庄子的匈奴兵都被那个右贤王带走了,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她心中疑惑,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出现匈奴兵?而且他们在这个村子,为什么没有进行一贯的大规模抢劫与屠杀?这似乎不像他们的作为呀?尤其是放掉他们这几个明显带着疑点的人,更让云罗感到不对劲儿。 这时卫勇走过来,小心奕奕地问:“云罗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云罗摇了摇头,好像也理不清头绪,“没什么,咱们走吧!” 云罗等人告别惊魂未定的两个老人,把车套起,继续向前路赶去。 他们走了一阵,天渐渐地亮了,云罗感到车中有些闷,便把轿帘掀起,向外张望,由于路不好走,车走得很慢。 云罗无意地四处观望,忽看到路边有一条野狗正在觅食,这条狗看到路边有一死鼠,便用鼻子去嗅。云罗自小就喜欢动物,见这条狗可怜,便把随身带的干粮抛给它。 狈看到有白白的馒头,立刻就放弃那只死鼠,向这边跑过来。云罗看到这一情景,脑中“轰”的一声响,猛地意识到,如果放弃眼前既得的利益,那一定有更大的利益在等着他,那群匈奴兵之所以放过那个村子,放过他们,一定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此地离上阳城仅仅二百里,莫非他们要对上阳城下手?卫病已带兵进入了大漠,上阳城已成为一座空城…… 云罗不敢再想下去,忙向卫勇大喊:“卫勇!快停车!” 卫勇听到云罗变了声调的大喊,吓了一跳,忙停下马车,问云罗发生了什么事儿。,云罗紧张地把自己的疑虑说给卫勇听,卫勇听罢,立时出了一身冷汗,“这……这很可能啊!这可如何是好?” 云罗紧张地想了一会儿,“我们不能走了,马上赶回去,但愿将军还没有走。” 卫勇等人调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云罗坐在车中,心急如焚,为了尽快赶到上阳城,她一再嘱咐卫勇抄近道,最起码应该赶在匈奴兵的前面。卫勇想了想,决定放弃马车,与云罗骑马,沿小路向上阳城奔去。 卫勇云罗一行人狂奔了一天一夜,终于在这一天的凌晨,看到了上阳城的城楼,城楼上高悬帅旗。 看到帅旗,云罗松了一口气,帅旗安在,标志着卫病已还在,上阳城还是安全的。 云罗等人高兴地驶进了城门,他们在城中走了一阵子,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往常热闹的街道,为什么此时寂静无声?开始她还以为是天色太早,还不到做买卖的时间,可既便如此也不至于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啊。 云罗立时警觉起来,马上让卫勇直奔军营。等他们赶到军营前,云罗又松了一口气,因她老远便看到军营旗帜招展,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 卫勇云罗提马跑进营门,直奔大帅的中军帐,可她二人刚跑到一半儿,便一下子勒住了缰绳,因他们在军中看到的都是草人草马,一个活着的兵卒也没有!他们立时惊呆了。 卫勇云罗跳下马来,愣怔怔地瞅着眼前的一切,突然云罗大叫:“卫勇,不好,咱们走进了将军为匈奴设的圈套,快走!这里一定很危险!” 卫勇听了云罗的话,也是如梦方醒,与云罗转身便逃,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匈奴的大队人马,已毫无忌惮地杀进城来。 匈奴得到准确情报,卫病已带领三军将士离开富有的上阳城,上阳城已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他们甚至还专门派了一支队伍诱卫病已深入大漠,然后悄悄派大队人马,从后路直袭卫病已的老巢! 匈奴兵在城中欢叫着,蹦跳着,庆贺他们既将来临的财富!可他们的欢呼声还没有停止,情况便发生了他们想也想不到的变化,四个城门燃起大火,封住了他们的退路,紧接着响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叫,箭头上燃烧着火苗,城中各个角落,几乎是同时冒出了火焰!卫病已不知在城中安放了什么东西,只要让火箭射到,便立时燃起大火! 匈奴兵的欢声瞬间变成了嚎叫!他们四处逃避,却躲不开无处不在的烈火。就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终于有人发现了救星,在城南有一条横亘城池的大河,河面很宽,被困的匈奴兵一齐扑向这里,不管不顾地跳进水中。 就在匈奴兵躲在水中暗自庆幸时,却听到一阵可怕的巨响,一道足有一人高的水墙,夹杂着水流的巨响迅猛而下,可怜这帮带着“美好”愿望来此的匈奴人,就这样被送出了城! 五万匈奴兵,火烧水淹,全军覆没! 汉军及上阳城的百姓,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收拾着敌军留下的辎重武器。 值此胜利时刻,卫病已却铁青着脸,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派出去寻找云罗和卫勇的人,都是空手而回! 就在卫病已站在山头,等待敌军进入他精心策划的圈套时,却看到云罗和卫勇等人,在大批敌军的前面,跑进已成死地的上阳城! 他的心一阵巨痛,当时他真想伸长手臂将他们抓回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去而复返? 但一切已如箭在弦上,在敌军进入上阳城之后,他不得不挥下令旗,启动他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剧烈地抽搐起来,他背转身,不愿看城中发生的一切,只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云罗和卫勇等人能逃过此劫! 云罗与卫勇躲进一隐密的山洞,逃过了滚滚而来的热浪。这山洞还是卫勇闲来无事上山打猎时发现的,当时是为了躲雨,没想到今天用来躲火。 云罗站在洞口,居高临下,恰可以看到山下的情景,整个战争的始末,她尽收眼底。当她看到濒临绝望的匈奴兵,又被滚滚而来的洪水冲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的心猛地抽紧了,战争胜利了,可她却感觉不出胜利的喜悦,她神色黯然地走回洞中,一声不响地坐在石头上。 卫勇却不同,面对这场战争,他始终处于兴奋状态,如不是怕被发现,他一定会激动地振臂高呼! 当卫勇发现云罗的异常神情时,感到有些纳闷,不知云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不高兴。他走到云罗身前,蹲子,小声相问:“云罗姐姐,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元帅打了大胜仗,你不高兴吗?” 云罗苦笑了一下,“打了胜仗怎能不高兴呢?匈奴残忍凶悍,杀了我们多少人,今天的结局实是他们倒行逆施的报应。我只是在想,这些死去的人一定也会有父母妻儿,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再也看不到他们,一定会很伤心。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家乡好好生活,非得入侵他国,以致酿成今日惨祸,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为什么非要打仗,悲声惨呼,听来实是让人心碎啊!” 卫勇怔怔地听了云罗的一席话后,搔了搔头,听得不是很明白。在他的心目中,匈奴兵就是用来死的,都死光了才好,死光了他和大帅就可以回家了,哪里懂得云罗这番感慨。 第6章(2) 天近黄昏,卫勇向山下看了看,上阳城中都已是自己的人,山下已无危险,于是决定下山去会元帅,他们刚刚走过一道山洼,突然从草丛中跃出二十几人,将他按倒在地…… 卫病已在城中遍寻云罗不见,伤心欲绝,心想一个弱女子,怎能禁得起这一场大火?她对这里又不是很熟悉,肯定不会逃月兑了,可又一想,那卫勇应该和她在一起才对,卫勇对这里的地形地势非常熟悉,避开大火应该不是问题啊。 卫病已一忽儿绝望,一忽儿又抱着希望,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就在这个时候,一卫兵来报,说抓到一匈奴兵要面见大帅。 卫病已眉头一皱,他此时实在没有什么好心境,摇了摇手,“不见!败兵残卒见之何用?” 那卫兵迟疑了一下,“此人说非要见大帅不可,还有一封信让我呈上。”卫兵说罢,把手中的绢帕递给卫病已。 卫病已漫不经心地接过卫兵手中的绢帕,当他展开绢帕,瞄了一眼后,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厉声道:“此人在哪里?!快给我押上来。” 卫兵没想到主帅见到信后会反响这么大,愣愣地点了点头,口中应“是”,下去提人了。 匈奴信使被五花大绑押进帐中,两只眼睛几里骨碌地转着,当他看到座上的卫病已时,面色一愕,仔细打量着卫病已。这位汉家名将与匈奴征战数年,给匈奴大军以重创,但还从未谋过面,所以这个匈奴兵今天可是大饱了眼福,他怔忡地看了一会儿,一时倒忘了说什么。 卫病已面如寒霜,威严无比,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个匈奴兵,开口便直入正题:“云罗在你们手上,对吗?”原来匈奴兵递上来的绢帕,正是云罗临走时,卫病已交给云罗的信,是让云罗转交给母亲的。 匈奴兵似如梦方醒,立时高昂起头,一副傲然的样子,“对,除她以外还有十三个护卫,都在我们右贤王的手里。” 卫病已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好吧,说!条件?” 匈奴兵也没有想到卫病已这么痛快,“我们右贤王被困在山上,希望卫将军网开一面,放我们出去,云罗小姐会安全地回来,否则会发生你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卫病已牙关紧咬,面色铁青,他有一种冲动,想把眼前的匈奴兵撕成碎片,他强行压住胸中的怒火,“好吧,我放你们走,不知右贤王怎么个走法?” “这个就不劳卫将军操心了,你只需按兵不动,我们右贤王自会出去。我们若安全了,三天后,云罗小姐和几个护卫自会回来。”匈奴信使信心十足地说着。 卫病已听罢忽地站起身,“我如何相信你说的话,到时云罗小姐若回不来呢?” 匈奴信使不可一世地挺挺胸膛,“此时你没有资格讲条件,我们是不是守信用,你只能听天由命!” 卫病已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怒极反笑,“好!很好!回去禀报你们右贤王,三天内我会按兵不动,等待你们的承诺。如果我没有见到人,我也敢保证,一个月之内,我誓必取右贤王首级,但愿他不要冒这个风险!宾吧!” 匈奴兵的腿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在卫病已的气势下,他强装出的镇定,马上土崩瓦解,他眼前似乎已看到主人血淋淋的人头。 右贤王贡曼听了回来人的禀报,脸上暗暗露出一丝笑容,他此时更加深信,人都有弱点,谁能成想,叱咤沙场,令匈奴各部闻之皆怕的卫将军,竟然有这样一个让人可笑的弱点,一个女人! 北曼走到云罗的身前,云罗被绑缚双手,坐在地上。贡曼用马鞭托起云罗的下颌,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他想看看眼前的女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竟然让一个驰骋疆场,心如铁石的将军,如此毫无原则地柔情! 说实话,他把信使派出去,并未抱多大的希望,他不相信卫病已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掉一个右贤王,可事实总是让人如此难以预料,他的赌注下对了。他暗暗得意,他竟然因为这个女人赢了这一局。 云罗的脸被贡曼抬起,她索性大胆地瞪着眼前的敌人。 北曼满心惊诧,慢慢地放下马鞭,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竟忘了说话,此女明眸皓齿,柔媚如花,他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美女,多年来叱咤疆场,心如铁石,没想到这女子竟然如一绢轻柔的细流,在瞬间把他的心融化。 云罗看到这个匈奴人呆若木鸡的模样,马上知道是自己的容貌起了作用,轻蔑的神情立时浮上她的面颊,不屑地一甩头,把脸转了过去。她已认出,此人就是在那个借宿的农家遇到的右贤王,他们果真是来偷袭上阳城的,却不成想正落入卫病已为他们设的圈套。 北曼喃喃自语:“难怪卫病已要用你来换我这个右贤王,嘿……嘿……”贡曼脸上神情复杂,碧色深眸闪过一丝嫉恨,卫病已的身边竟然有这样的女人,有伊如此,夫复何求?可现在这个女人竟然到了我的手上,而且那个卫病已会因为这个女人而放掉我…… 北曼的脸上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得意、一分欣喜、一抹狡黠…… “给这个女人松绑!”贡曼向旁边的匈奴士兵大声喝令着,旁边的士兵忙上前松开云罗的绑绳。 云罗揉了揉发痛的手腕,她一时还弄不明白眼前这个匈奴右贤王为什么突然放开了她,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没想到右贤王也正在用同样目光盯视着他,那眼神中闪现着狂野、霸道,还有一丝让云罗难解的热情与希冀。 云罗接到这样的目光,心头一震,一种不祥的感觉渐渐弥漫她的心房,心神不安地把头又扭向了一边。 北曼手持匕首,故意把云罗抱在胸前,匕首紧紧地逼住云罗的颈项。 卫病已手按剑柄,面色铁青,双目紧盯着洋洋得意的贡曼,脖子上青筋暴露,好像随时都会冲出去,把贡曼撕成碎片。 云罗默默地看着卫病已,脸上惨然一笑,“将军,没想到我又没走成,这次给你添大麻烦了。” 卫病已长出了一口气,他总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下来,“云罗,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他二人的对话,引来贡曼一阵狂笑,“好感人啊!卫将军真是侠骨柔情。常言道,无情未必真豪杰!卫将军重情重义,可称得上是当代英雄!” 卫病已尽量让自己变得平和,他“哼哼”地冷笑两声,“贡曼!匈奴堂堂右贤王,竟落得靠挟持女人逃生,也算是一道风景。不知这件事,是否愿意让匈奴各部知晓,如果你需要隐瞒,我可以下令三军紧缄其口。” 北曼闻言一怔,紧接着又是一阵大笑,“我们匈奴人可没你们中原人那么多的讲究,我们只注重现实。你们中原有丰富的文化,悠久的历史,仁礼义孝贤,讲究多如牛毛,头脑复杂纷乱得像祈连山的茅草,我们落后的匈奴人,想破脑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你们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孱弱!你们这些复杂的头脑往往被开化晚的民族踏在铁蹄之下,无论是北方的民族,还是南方的蛮夷,哪一个不让你们日夜不得安宁?你们大汉对我们匈奴年年上贡,岁岁和亲,足有七十年,这比我挟持一个女人如何?” “住口!”卫病已被贡曼一席话气得满面通红,可他心中却无可否认,他说的是事实,也是自诩清高的中原人最大的尴尬! 卫病已紧绷着嘴唇,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贡曼,你别忘了,你此时可是刚刚损失了五万精兵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脸面在此侃侃而言?你既便逃了回去,等待你的还不知道是哪一种状况。” 北曼心头一沉,这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虽贵为王子,但父亲对他们似乎并不会因为是父子而手下留情,他脸上立时罩上一层寒霜,“我没空和卫将军斗嘴,你最好不要动。待我出去,誓必将你的心上人奉还,把你们的马先借在下用一用,不然,路途遥远,我可真要归期无望了。” 卫病已侧目看了看,转头对手下人命令道:“给他们马!” 手下人立时牵上几匹马过来,贡曼等人跳上马,为了好控制,他们只带走了云罗,把卫勇等人都扔下,卫勇看着云罗离去的身影大急,在后面狂喊:“云罗姐姐!”掩面痛哭,回头对卫病已求道:“元帅,这可如何是好?快去救她呀!” 卫病已心痛如绞,云罗被他们控制,为了确保云罗安全,他除了被动听命之外,真的是无计可施。 三天过去了,卫病已在帐中焦急地踱着步,贡曼没有信守承诺,他派出去的伏兵回来禀报,贡曼一直把云罗带到了东匈奴! 卫病已走进校场,校场中,士兵们一个个生龙活虎,正在进行紧张的操练,刚刚结束的战争,让他们信心百增,汉军几乎是没什么损失,就轻而易举地破了匈奴五万精兵。 卫病已走上帅台,拿起桌上的令旗,在雄壮的号角声中,打出了集结部队的旗语,他集结了自己全部精锐部队,他要重新杀进大漠,承诺他的誓言。 卫病已的兵马直奔东匈奴木屠王国,这是距离大汉边境最近的匈奴国,木屠王国曾多次与他交兵,但都遭到惨败,他相信,木屠王若知道对他用兵,一定会做出最理智的反应。 第7章 云罗被贡曼带进木屠王国,安置在一间豪华的居室,她起身扫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间居室摆设齐全,看上去豪华舒适,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不过是一个阶下囚,为什么被安置在这里?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囚室。她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心中一阵不安。那个可鄙的贡曼,竟然不信守承诺,把自己带到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匈奴的王庭吗?正在这时,门环响动,进来一位手捧水盆的匈奴少女,也不说话,把脸盆放在架子上,示意云罗过来洗漱。 云罗上下打量她一番,这侍女年龄也就在十七八岁,虽然不是很俊秀,看上去却很有灵气。云罗端详了她一下,发现这个女娃长得有些像汉人,便有意无意地询问她的身世,原来这个女娃的母亲是前朝公主随嫁的宫女,嫁与当地匈奴人,生下了她,她的母亲还给她取名叫想南。 云罗心想,莫非她的母亲也像自己一样,是南方人吗?不然怎么会取名想南? 当云罗从想南那里得知这里是东匈奴后,虽然身陷敌国,却也是一阵窃喜,因她听说父亲就在东匈奴,她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打听一下父亲的下落。 云罗看向想南,心想,如果父亲真的是归降匈奴,这件事应该不是小事,不知眼前这个小泵娘是否知道,不如试着问她一问:“听说有一位名叫云震天的汉将,归降了你们东匈奴,是吗?” “你是说云伯伯吗?对,他就在东匈奴,我还差点儿就做了他的干女儿,他说我和他的女儿长得有些像呢。”想南天真地说着。 云罗心头一阵激动,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听到父亲的消息,“是吗?那你和他一定很要好了?听说他是一位很有名望的汉将。” 想南看来对她这位云伯伯很有好感,听到云罗夸赞他,立时高兴起来,“对呀,云伯伯很了不起的,他什么都知道,有什么疑难事去找他,马上就能解决了。怎么?云罗姐姐也认得云伯伯吗?” 云罗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听说过,听说他在一场战役中失败,就归顺了东匈奴,汉人对他的印象可没你这么好。” 想南听罢,马上着急起来,辩解道:“不是的,云伯伯不是坏人,那场战役是右贤王设的圈套,成心把云伯伯引出来。为了打败云伯伯,右贤王调动了十倍于云伯伯的兵力,云伯伯力战了三天三夜,最后不敌被俘。云伯伯是为了那剩余的两千将士才投降的,不然的话,右贤王一声令下,那两千人就全得砍头。” 云罗听罢想南的叙说,默默地转过身去,泪水悄然滑落,她就知道父亲的归降一定有原因,却原来是这样。父亲虽然失败,却是一个壮烈的失败,父亲虽然投降却并非贪生怕死,那是一种对于父亲来说比死亡还要痛苦的牺牲,父亲的一生大智大勇,义薄云天,永远是值得她尊敬的好父亲。 半年来蒙在云罗心头的阴霾,在瞬间消散,心胸豁然开朗,她兴奋地转过身,紧紧地握住想南的手,激动地道:“想南,谢谢你!” 想南被云罗突然的感情变化弄懵,一时还弄不清她因何这般言谢,只是愣愣地点点头,却不知说什么…… 第二天,云罗在想南和一名侍卫的陪同下,走进大草原。贡曼还真的是很礼遇云罗,虽然他自己没有露面,却吩咐想南和侍卫们,好好关照云罗。 云罗骑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走在前面,那名侍卫和想南骑马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齐腰深的油草闪着碧光,偶尔风儿吹过,柔软的长草向一个方向齐刷刷地倒去,让云罗想起了家乡的麦田。 远方传来一阵高亢的忽喝之声,几个牧羊男女打着响鞭儿,出现在草原的尽头,草儿风动之时,露出羊儿雪白的背脊。 看到这番景致,云罗被陶醉了,这高高的蓝天,无际的原野,响亮的歌声,让人的心胸豁然开朗,难怪前人会有“天似苍卢笼罩四野”、“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诗句呢!她曾听父亲讲过匈奴人都是游牧民,他们生活的节奏都是随着他们的羊群、马群、牛群和骆驼群而调节。为寻找水源和牧场,他们随牧群而迁徙。 云罗提马继续前行,匈奴侍卫并不阻拦,只是寸步不离地紧紧跟从。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毡房,老远望去,毡房区人出人进,很是热闹,不由手中马鞭轻挥,向那边跑去。 一个约有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几只肥大的母羊中间,不知在干些什么。云罗下马,径直走到那位姑娘身边,原来她正在忙着挤羊女乃。 云罗好奇地蹲去看,雪白的女乃汁,在姑娘一下一下的挤压下,快速地喷射出来,流进身下的陶罐中。 匈奴姑娘扭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她,因云罗的装束与她大不一样,不知是哪里来的客人。 云罗友好地向她笑了笑,匈奴姑娘把陶罐拎起来,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云罗又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忽然看到草丛里的一枚龙骨草,云罗把龙骨草摘了下来,好像想起什么,忙叫住了那位匈奴姑娘。 匈奴姑娘听到喊声停了下来,回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云罗走过去,把她手中的瓦罐接过来,把龙骨草放了进去。 匈奴姑娘一怔,“你把草放进去干什么?” 云罗笑道:“这是龙骨草,龙骨草有防腐的作用,羊女乃中放进这种草,就不会腐坏。如果把盖子封好,到明年春天,它依旧能拿出来食用,只是那时水分都已经没有了,变得粘稠,吃一小勺儿,就等于喝上一大碗,非常养人的,你回去可以试一试。” 听完云罗的话,匈奴姑娘的眼中充满神奇,也许是出于对云罗的感激,她邀请云罗去她家的帐中坐一坐。 云罗随她向居住区走去,在帐外,她们看到了匈奴姑娘的阿妈。当她看出云罗是汉人的时候,脸色一变,马上变得不是很友好,幸亏旁边的侍卫过来说云罗是右贤王的客人,不能慢怠,这位老阿妈才怏怏不快地把云罗让进她们的毡帐。 云罗冰雪聪明,自然看出老妇人的表情变化,当然她也知道原因是什么。汉与匈奴之间,这些年不知积蓄了多少仇怨,这个老妇人的儿子或丈夫,没准儿正在前沿的战场上拼杀,如不是右贤王的名号在起作用的话,她兴许已把自己撵了出去。 云罗随着阿妈走进帐中,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发现地铺上正躺着一位年轻人,他形体枯槁,面色憔悴,一看便知是久病卧床的人。 云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匈奴姑娘搬来一把小蹬子让她坐下,阿妈径直走到生病的年轻人面前,爱怜地模模他的头,年轻人把头转过来,无神的眼中露出病人特有的冷漠。他向进来的人打量了一番,看到云罗有些惊异,随即又把头慢慢地扭了过去。 经寻问才知道,这个生病的年轻人是阿妈唯一的儿子,名叫铢力,打仗的时候胸口受了箭伤,伤口虽然好了,却从那以后整日咳血,身子一会儿热一会儿寒,慢慢就变成了这样。 云罗“喔”了一声,暗暗地点了点头,心中对他的病情初步有了估计,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把他的手拿过来,为他把脉。 阿妈惊异地看着她,“姑娘,你这是……莫非姑娘会医病?” 云罗笑了一下,“略知一二罢了,这种病我恰恰在书中读过,还不知道能不能治。” 阿妈的眼中立时露出兴奋的神采…… 云罗眉头深拧,神情专注地为病人把脉。过了好长时间,她默默地站起身,半晌无语,阿妈急切地看着她,眼中希望的光彩一点点地黯淡,声音嘶哑:“姑娘……他是不是没救了?” 云罗忙摇了摇头,“不……只是这病耽搁得太久,不是很好治,阿妈,我会尽力的,您就放心吧!” 阿妈含泪点了点头,“姑娘大胆治吧,他病成这个样子,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就是治不好,阿妈也不怪你……”阿妈说罢背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着流不干的泪水。 胸部的箭伤,在铢力的肺部留下了淤血,日久成痈,因未得到及时救治,病情恶化,已然溃脓,热毒瘀结,肺损络伤,现在需为其排脓解毒。但观其体质羸弱,云罗又怕他禁不起药物的攻击,故而犹豫不决,阿妈的几句话,似让她少了一些顾虑,她要来笔墨,开始为铢力开药方。 桔梗为排脓之主药,云罗在方中大量使用,苡仁,贝母,橘红化痰散结,银花,甘草清热解毒,白芨凉血止血,又加天花粉,知母解其烦渴,见他口干舌红,又配以沙参,麦冬,最后又开了生黄芪为其补气托毒。 云罗开罢方子,又仔细地研读了半晌,看是否还有不周之处。 云罗抬头看了看眼前慈祥的母亲,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难过,眼前又浮现了上阳城那场水与火的战争。那些死去的匈奴将士,虽然是罪有应得,可他们也一定有眼前这样的母亲,和身边这样天真可爱的妹妹,在他们离开人世的一刹那,对他们这些亲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至深的伤害?她们又是何等的无辜,何等的不幸。 匈奴与大汉相峙在黄河两岸,各领风骚,匈奴的强悍演绎始于尧舜,至今已绵延千载。他们建立的政权,在黄河以北,像一座挺拔的山峰,威慑着四方。可如今逐渐强盛起来的大汉,对匈奴的常年骚扰与欺凌发动了大规模的反击战争。这场战争的结局,势必有一方退出历史的舞台,无论哪一方的失败,都是英雄的失败,都是壮烈的悲歌,可这是历史的趋势,现实的抉择,无可逃避。由于大汉灭匈的决心,与优秀将领的选拔,匈奴落败似已成定局,他们的反抗不过是徒增杀戮而已。 云罗看着眼前善良的阿妈与小妹,突然涌起一股勇气,从而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心潮澎湃,并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努力将这个想法变成现实,无论是匈奴还是大汉,都会因此而免去生灵涂炭,生离死别的苦楚。 阿妈捧过药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对云罗言谢不止。 随云罗一同出来的侍卫,一直跟在云罗的身边,寸步不离,他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云罗开完药方,他走过来催促云罗回去,时间长了怕王爷怪罪。 云罗随侍卫走出帖房,阿妈母女真有些依依不舍,这么多年来,她们这里的人一直把汉人想得很坏,再加上长年战争积累下来的仇恨,在他们心目中与汉人就更加水火不容,但今日让他们看到,汉人中竟还有云罗这样善良的好人,为她们一家解除了最大的苦难。 云罗与想南又回到居所,此行让云罗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此举成功,既免除匈汉多年刀兵之苦,又可以为父亲一雪前耻,将功赎罪。 第8章(1) 深夜,云罗正睡得浓,忽听窗棂传来几声响动,虽然声音不大,在这静夜中却听得很清楚。云罗身为阶下囚,虽然受到匈奴人的礼遇,但她还是很警醒,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所以这样的响声很容易把她惊醒。 当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时,惊悚地看到从窗户跃进一人。云罗大惊,刚要放声大喊,却见那人动作神速,马上欺到云罗身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云罗喊不出声,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来人。那人摘下脸上面巾,借着月光,当她看清此人时,心中更是惊诧万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让她日夜萦怀的卫病已! 卫病已松开手,双手抓着云罗的双肩,急切地问道:“云罗,你还好吗?我来救你了!” 云罗一下子把头扎在卫病已的怀中。她万万没想到,卫病已竟然冒着风险跑到这里来救她。过了好一会儿,云罗才抬起头,“病已,你怎么可以到这里?这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快回去!三军岂能没有主帅?” 卫病已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没有你我什么都干不下去,我率十万大军到此,就是专门来救你的,卫勇他们都在外面接应,你快跟我走。” “什么?你已率军至此?天呀,你也太莽撞了,难道你不知道,与匈奴作战,最忌讳的就是孤军深入吗?” 匈奴人擅于骑射,作战机动灵活,往往以小鄙部队,把汉军引出,再以弓箭包围屠杀,死于这种战术的汉军无计其数。卫病已早已熟知匈奴这种战法,改变了作战方略,可今日竟然如此冒险,怎不让云罗担心? “云罗,我顾不了许多,你现在马上跟我走。”卫病已说罢,焦急地把云罗从床上拖下来。 云罗站到地上,迟疑了一下,拽住卫病已的手臂,“病已,你听我说,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卫病已听云罗不肯走,惊诧万分。 “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等我把这件事完成,我才会回去。” “你要做什么事?这里能有你做的什么事?”卫病已感到不解。 “因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在这里劝降东匈奴,让他们放弃抵抗!”云罗坚定地说着。 卫病已睁大不可思议的眼睛,“你要劝降东匈奴?这……这怎么可能?” “事在人为,我已有我自己的计划,让我试一试,不战而和人之兵,这是上策啊!” 卫病已有些犹豫了,如果真的能像云罗说的那样,可以劝降东匈奴,是最好的事情,可云罗一个弱女子,完成这么大的使命,能行吗?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云罗,这怎么行?我怎么放心把你放在虎狼之窝?不行,不行,你必须跟我走。” 卫病已话音未落,忽听外屋传来想南的声音:“云姐姐,你怎么了,我好像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脚步声传来,好像是想南正在往这屋里走。 卫病已不明就里,刚要拔腰中佩剑,却被云罗拦住,快速地把他拉到床边,把他向床里推,卫病已马上明白云罗的意思,敏捷地躺到床里,云罗快速拿起被子,把他连头带脚地盖了起来,自己也马上钻到被子里。 她们刚刚布置完,想南便掌着灯,从外屋走了进来,看到云罗好好地在床上坐着,才放下心来,“云姐姐,你没事吧?我刚才真的是听到这屋里有人说话。” 云罗笑了笑,“没有人呀,我一直在睡觉,还是你刚才把我喊醒的。” 想南点了点头,“是这样,那一定是我听错了,刚才可是把我吓了一跳,云姐姐,我和你一起睡怎么样?” 云罗心中一惊,“不……唔……想南,我从小一个人睡惯了,你还是自己睡吧。” 想南不解地看了云罗一眼,“那好吧,有事,你喊我一声。”想南说罢,掌着灯又离开了云罗的居室。 卫病已从被子中露出头来,松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云罗,突然笑了起来。 云罗有些不解,“你笑什么?亏你还笑得出来,这有多危险?” 卫病已嗅着云罗被子上散发出来的幽香,感到一阵迷醉,日夜担心思念的人儿就在身边,而且是同一个衾同一个枕,怎不让他心旌摇动?他坏坏地一笑,“阿罗,这回可是你把我塞进被窝里的,我就不客气了。”说罢,还没等云罗反应过来,就已把云罗压到身下。 云罗一阵喘息,她心底深爱着卫病已,对卫病已如此缠绵的进攻,她没有很好的抵抗力。她伸出手臂紧紧地抱着卫病已的脖颈,对着卫病已的耳边轻声软语:“病已,咱们还有大事要办,这里怎么是地方?快……快走吧。” “好,你马上跟我走。”卫病已抬起头,坚定地说着。 “病已,这不行,如果我此举成功,可以让多少边关的将士免于流血,多少百姓免于战火,难道这么多人的生命还抵不上云罗一时的安危吗?让我留下吧,那个贡曼看来受过中原文化的人文熏陶,对云罗还算礼遇。如果他想动粗,云罗此时早已受他残害,哪里还会等到将军来救助?我有足够的把握保护我自己,将军就放心吧,我只要七天的时间,如果这七天我还没有成功,将军再来接我,我一定和将军回去。” 卫病已心事沉重地慢慢起身,站到床边,他又回头看了看充满信心与坚定的云罗,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他既佩服云罗心怀天下的大义之举,也相信云罗的能力,但他的心就是放不下,如果云罗真的出点儿什么事,他岂不是后悔莫及? 这时,云罗伸出手,紧紧握住卫病已的手,从这手掌中传过来的温度,似让他二人心意相通。卫病已回过身,把云罗的一双小手紧握掌心,神情凝重,“你一定要保重,七天后我来接你。” 卫病已说罢,坚定地转身离开,又从那扇窗中灵巧地跃了出去。云罗赶到窗边,卫病已的身影早已掩藏在夜幕之中,她心里明白,这对卫病已来说,可是最艰难的抉择,但他最终还是以大局为重,暂时放下了儿女私情,此时他二人的心是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第二天又是一个艳阳天,云罗再也坐不住,她只有七天的时间,在这七天中,她要见机行事,完成她肩负的使命。 云罗叫来想南,与门口的侍卫,一起来到广袤的大草原。听想南说,越过这片草地,就是乌云钟了。云罗心中又一次想起父亲,父亲足智多谋,说不定能帮助她。云罗试着打马向那个方向跑去,那名侍卫好像就是为了保护云罗,也不说什么,只是云罗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她们三人走了没多远,忽见前面围了许多人。匈奴地界地广人稀,在大草原上纵马驰骋,有时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在这里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感到很奇怪,便打马过去看热闹,等她们走到近前一看,都吃了一惊。 只见一个年轻人被绑在马后,用绳子拖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拼命地哭喊着。云罗忙问想南是怎么回事。想南叹了一口气,告诉她,这是匈奴部落很厉害的刑罚,一定是这个年轻人犯了什么族规,要把他拖到马后,一直拖死为止。 云罗倒吸口冷气,这刑罚未免太严酷了,忙向旁边的牧民打听这个年轻人犯了什么罪。 原来在匈奴部落有一种可怕的族规,本部族的青年男女不得通婚,本部落的女人只能让别的部落用牲畜和财宝来交换,只有寡妇才可以在本部落再嫁,以防财产流失。被拖到马后的青年名叫阿提丹,与在旁边大哭的少女端木摇本是青梅竹马,二人痴心相爱,可按着族规,二人是不可能有未来的,于是阿提丹便藏匿了端木摇,没成想,事情败露,被绑到了马后。 云罗听后,心中一凛,想不到女人的地位竟是这般,是一种被交换的物品,是一种获取财富的手段,她真有点不敢相信。 云罗低头忖思了一阵,心想,向他们讲人道,让他们尊重妇女,他们恐怕是听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危在旦夕,如不出手援救,惨事就会在自己的面前发生,成为落后野蛮族规的牺牲品。 这时就见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人,向马上的骑士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的端木摇看到这个手势,凄厉地叫了起来,向那中年人猛磕响头,却无济于事,眼看着马上之人举起了马鞭…… 云罗再也忍不住,向人群高喊一声:“慢着!” 这一声断喝打断了行刑,大家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云罗。 云罗坚定地向那个中年人走去。一直在旁边的想南见云罗突然出去,吓了一跳,忙快步跑到云罗的前面,来到中年人面前,口称木屠王爷。云罗这才知道这个中年人原来是东匈奴的木屠王。 想南怕云罗惹祸,忙向木屠王解释,说云罗是贡曼王爷的客人,不懂匈奴人的规矩。 木屠王冷眼望了望云罗,他早听说贡曼带来一名中原女子,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云罗。他看着云罗绝美的容颜,,不由想到自己的女儿阿娅,脸上闪现一丝隐恨。他的女儿阿娅公主与贡曼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已于去年订婚,木屠王在匈奴的处境也因此有所改善。 可贡曼这回兵败至此,却明显地开始冷淡阿娅,据木屠王调查,原因很可能就是眼前这个汉女云罗,心底深恨之。 木屠王强行压抑下心头愤恨,冷冷地问云罗何事。 云罗仰头朗声道:“王爷,如果我帮你解决草原上你所面临的一个大问题,你是否可以饶这个年轻人不死?” 木屠王一怔,他没想到眼前娇弱的女子,竟说出这样的话,解决草原上的大问题来换阿提丹的命,这谈何容易?他不屑地笑了一下,“不知你要帮我解决什么样的大问题,先说一说,让我听一听!” “每年春夏之交,草原上的大批牲畜就会死去,给你的族人带来重大的损失,你们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祭祀拜神,岂求长生天让你们躲过此劫,但每一次还是不得不面对大批死去的牛羊。这个季节又到了,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现在草原上已有生病的牛羊,而我却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听罢云罗的话,木屠王惊讶地盯着她,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能让草原上的牲畜逃过此劫?这可是真的?” 云罗郑重地点了点头,木屠王的眼中立时露出兴奋的神采,使劲地拍了一下手,“好!如果你能让我们的牛羊不再生病,我就放过阿提丹!” 云罗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救下了这个年轻人。云罗在书中曾经读过有关草原疫病的记载,并且掌握了它的救治办法,当时只不过是闺中寂寞,闲来读书,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用场。 木屠王按着云罗的吩咐,在旷地摆放香坛,牧民们载歌载舞,像过节一般热闹,说只有这样才能让神灵喜悦,请来阻止疫情发生的神药。 一传十,十传百,聚集来的牧民越来越多,都到这里来歌舞,取悦神灵,好带回神药。三天过去了,云罗却还没有露面,木屠王渐渐焦急起来,他有些担心云罗的承诺。 第8章(2) 就在这个时候,云罗与一直跟随她的想南和侍卫向这边走来,后面还跟了十多名匈奴士兵,每个人的背后都背了一大箩筐的草药。这三天中,云罗一刻也没有停歇,带领人在草原上遍寻她所需要的药材。 香坛前摆放着数口陶制大瓮,底下架着正在燃烧的柴木,照云罗的吩咐,瓮中的水早已滚开,云罗指使人把采来的草药放进瓮中。 云罗换了一身奇怪的服装,走到香坛前,拿起案上的一柄木剑,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牧民们不再歌舞,都好奇地看着她。 云罗二目紧闭,神情严肃,剑尖直指苍穹,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睛,高举剑柄,扫视一下眼前虔诚的牧民。她忽然感到有些余心不忍,她不该用这种方式来愚弄这些牧民,可是她没有办法,开化他们,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当务之急,为了免除他们的杀戮与苦难,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了。 匈奴人信奉一种以崇拜腾格里和崇拜某些神山为基础的、含混不清的萨满教,在匈奴人的思想意识中,鬼神支配着人的一切行为。但鬼神生活在太虚之上,人无法与之直接交往,必须通过“巫”才能窥察其意志。因而在匈奴人社会中,便有所谓“胡巫“的宗教职业者,其中大多数是女性。“巫”通过舞蹈和咒语来显示鬼神的威权。 云罗是深知匈奴人这一习俗的,在这紧要时刻,她不得不借助“胡巫”的威力,来统慑牧民的思想和意志,为完成她的大计划做好准备。 云罗镇定心神,提高声音,向人群喊道:“神剑刚刚请示了长生天,草原之所以有这样的灾难,皆由孽生,只有停止杀戮与恶行,长生天才会将这一灾难收回去。坛前这些神药,大家可以取回去,喂给母羊喝,然后用母羊乳汁来喂其他的羊和牲畜,这样就可以躲过今年的疫情。但大家一定要记住,不可妄开杀戮,否则,这些神药就会失去效用,带给大家更大的灾难,你们记住了吗?” 牧民们听罢都虔诚地俯去,口中不断地祈祷着。云罗看着牧民们用带来的陶罐,把锅中的草药汁一点点地取走,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今年的牧民们可以不用为疫病发愁了,但愿自己的话能在他们心中产生点儿效用,让自己的大计划实施得顺利些。 做完这一切,云罗疲惫地走回自己的住所,这三天,她真有些累坏了,只想躺倒在床,好好地休息一下。 云罗刚刚走进院落,发现院中站着一人。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右贤王贡曼。 北曼抱着胳膊,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云罗,云罗一刹时有些心慌,不自然地抻了抻衣服,笑道:“是……贡曼王爷呀,多日不见了,嗯……不知王爷今日来有何见教?” 北曼笑了一下,“听说云罗姑娘这些日子很忙呀,我们的草原风光不错吧?又是给人医病,又是虎口救人,又是控制草原疫情,没把像神一样被牧民尊崇的云罗姑娘累坏?” 云罗一怔,心想,这右贤王对自己的行踪倒是清楚得很,“王爷,我不过是于心不忍,医病救人没有错吧?” 北曼点点头,“当然,医病救人当然没有错,但煽动牧民,设立香坛,故弄玄虚呢?” 云罗语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我如果不这样做,牧民们也许不会信服我,疫情也许会得不到及时的控制。” “可与此同时,你给我们的牧民带去了可怕的厌战情绪!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贡曼因气愤而咆哮着。 云罗心下一惊,“不……我没有目的!一切都是无心的。” “好一个无心,你认为你可以瞒过我吗?按着我们匈奴的法律,我现在已经可以一剑杀了你!”贡曼怒目而视。 云罗冷哼了一声,避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我还想听听你说些什么,香坛前你很会说话。” “王爷不怕中了我的毒,从此也不愿意打仗了吗?” “不愿意打仗……也许真的不是件坏事儿,但你得有足够的能力。”贡曼语调不阴不阳。 云罗郑重地回过身来,神情严肃,“你真的想听吗?” 北曼冷笑了一下,目光冰冷地看着她,“这也许是你今生最后的言论!” “好!”云罗咬了咬牙,“你们匈奴人有广袤的草原,有足够让你们生存的空间,为什么还要入侵中原,给我们大汉的子民带来无穷的灾难?” “因为我们强悍,有足够的能力去统治羸弱的汉人!”贡曼冷冷地说着他的理论。 云罗不屑地撇了一下嘴,“不是因为你们强悍,而是因为你们贪婪!战争是寄附在贪婪者身上挥之不去的毒瘤!你们的强悍,是因为你们深信,战争、掠夺,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获得某种利益,于是尚武好斗便成为你们的习俗,继而演变成你们的所谓强悍!” “好!很好!很精彩!说下去!”贡曼的脸色变得铁青。 云罗傲气地昂了一下头,脸上毫无惧色,“每个生命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平等的、神圣的,他们有权利在这个世上舒适安定地生活。可贵族们依仗自己所谓的权力,去驱使剥夺他们的自由,为了你们的贪欲,而随意地牺牲他们宝贵的生命,用好战的思想去愚昧麻木他们,在他们中间制造人类相残、仇恨的罪恶,在同类的尸骨堆上欢庆胜利,泯灭其人性,而最终使你们成为战争胜利果实的最高占有者!” 北曼的面部肌肉不规则地抽动几下,云罗的话像重锤砸在他的头上,“你说的有些道理,可你们中原历代君主,哪一个不是如此坐于众人之上?” 云罗冷哼了一声,“虽然都是战争,但保家卫国、除暴安良之战,与入侵他国、炫耀武力、不顾百姓死活的不义之战,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性质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条件,所以你们匈奴的失败是上天注定的!人本性中所固有的私欲与对权力的,会使战争不止,但如果你们还想介入其中的话,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你们已经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和能力。大汉忍辱七十年,如今已是国富民强、兵精马壮,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保家卫国,你们的盲目侵略与抵抗,只会让你们牺牲更多的人。卫病已是军事天才,他的谋略,随时会将你们的兵马,置于上阳城那样的水火之中,这样的人间惨剧,你还要亲眼看到多少次?” 北曼的身体不自主地颤栗了一下,云罗的话说中了他的痛处,现在的匈奴再和大汉相比,已经不具备先前的优势,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他不得不理智地面对现实。 北曼背转身,仰望苍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苦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来策反我的部队,为了免除他们注定的刀兵之祸?” 云罗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地轻吐兰气,“不战而和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以和为贵,则争斗可休矣!这只是我的理想,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解?我的话说完了,你动手吧!” 北曼又苦笑了一下,“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岂不是杀了一个悲天悯人,欲拯救匈奴于水火的大善人?看来我真的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北曼说罢,转身慢慢地离开了这个院落,神情黯然。 云罗长吁了一口气,她发现这个右贤王似乎有些与众不同,他不像其他匈奴将领那般剽悍野蛮,在他面前似乎还有理可讲,从他的话中听出,似乎受过中原人文文化的熏陶,但愿他的理智,能让他做出理性的选择。 转眼三天过去了,右贤王没有露面,云罗发现自己这回好像失去了人身自由,门口的侍卫把守森严,已经不允许自己出这个房门。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现在东匈奴兵力不足,国力渐微,已没有能力和卫病已的十万大军相抗衡,云罗相信贡曼一定会做出理智的抉择。 这一晚,凉夜如水,云罗站在院中,内心有些焦灼,贡曼并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她不知贡曼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院门被打开,木屠王出现在门口,云罗看到木屠王突然到来,心下一惊,忙过去礼见。 木屠王神色悲凄,突然给云罗跪下,云罗吓了一跳,忙去扶他。 木屠王叹了一口气,制止了云罗,“云罗姑娘,我这一跪,是为了木屠国数万百姓一跪,请云罗姑娘救救木屠国可怜的牧民。” 云罗还是扶起木屠王,“请王爷起来说话,云罗如果能帮上忙,一定万死不辞。” 木屠王站起身,擦了一把眼泪,和云罗坐在院中的椅上,木屠王又叹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近几年与大汉交战,连连失败,我的两个儿子都战死疆场,可单于王依旧不满意,让我到他面前去认罪。这仗若再打下去,就会全军覆灭,全国覆灭呀,我不想再打,木屠国的百姓也都有了厌战情绪。” 云罗听到此眼睛一亮,“王爷莫非有归降的意思?” 木屠王看着云罗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确有此意,其实三日前,我在这里偷听到你和贡曼的谈话。云姑娘的话大有道理,汉匈交战大局已定,再打下去,对东匈奴可是灭顶之灾呀。只是那贡曼顽固不化,不肯听从云姑娘的见解,但为了东匈奴数万百姓,我只得偷偷地来找云罗姑娘,商谈归降大计。只是这几年与大汉结怨这么深……唉!” 云罗听完木屠王的一番告白,松了一口气,“木屠王若有此意,云罗愿周旋此事,卫病已本是明智之人,定会受降,只是贡曼那里,不知他……” 木屠王听云罗提到贡曼,惊恐地向四周看了看,“贡曼本是匈奴的右贤王,冒顿单于的亲子,他岂肯轻易投降?此事万万不可让他知晓,他在我东匈奴人单势孤,等到大事有成时,再对付他,只是此时万万不可走露风声。” 云罗觉得木屠王的话很有道理,如今受威胁的是东匈奴,贡曼岂肯轻易受降?看来目前只有先按着木屠王的意思去办了。 “好!”木屠王一拍桌案,站起身,“云罗姑娘侠义心肠,我把木屠国数万百姓就托付给姑娘了!”说罢又要下拜,被云罗拦住。 第9章(1) 卫病已从营外巡视回来,直接走进自己的大帐,自他从东匈奴回来后,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云罗的安危,心里充满焦躁,有时真的后悔为什么没把云罗强行拉回来。云罗与她约好七天为期,可这七天对他来说,比七年还要长久,对云罗的处境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想。 正在这时,卫勇兴奋地闯了进来,因激动语调都有些颤抖,“主帅,你看,谁回来了?” 卫病已转过身来,看到卫勇一脸欢喜,有些奇怪,因这些日子以来,卫勇和自己都是一样的心情,从没有像这样开心地笑过。 未等卫病已开口问,从卫勇的身后闪出一人,此人虽然一身男装,看上去却是娇俏玲珑。 卫病已错愕之后,喃喃自语:“云罗……你是云罗?”卫病已不管不顾地向这边冲过来,把桌案都撞向了一边,桌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卫病已抓住云罗的双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因激动语调都有些变,“云罗……你,回来了?” 云罗的眼睛也立时湿润起来,“是我,病已,你……还好吗?”声音哽咽,这几天对云罗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二人此时体会最深刻的,恐怕就是这一句话了。 “好,很好,云罗,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不是约好七天后我去接你吗?”卫病已边问边把云罗拉到椅中坐下,又把桌上沏好没有喝的茶水递给云罗。 云罗轻轻饮啜一口,看着卫病已满面含笑,“我的使命提前完成,自然就回来了,病已,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吧?” 卫病已深情地握住云罗的手,云罗忙慌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卫勇,脸上闪现一抹红霞。 卫勇这回可不傻了,笑着扮了一个鬼脸儿,识趣儿地退了出去。 卫病已见卫勇出去,就忘情地把云罗抱在怀中。云罗俯在卫病已的肩头,就像是靠在一座坚实的山峰上,所有在敌国的紧张、疲惫、恐慌都在这时得到休憩,她真想就这样靠下去,永远都不要起来,足足地睡上三天三夜。 饼了好久,卫病已搂着云罗,把她带到床边,二人双双坐下,卫病已把飘在云罗脸颊上的一缕秀发,轻轻地拂到后面,关切地注视着云罗的面容,看她有什么变化,“阿罗,你说你的使命提前完成了,是什么意思?” 云罗深情的目光在卫病已的脸上游移,温柔地笑了一下,从怀中模出木屠王交给云罗的降书,把它捧给卫病已,“将军,这是东匈奴木屠王让我带来的降书,请将军过目。” 卫病已看着云罗递过来的降书,竟然怔在那里,虽然他深信云罗的能力,但这么大的事,突然这么轻易地就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但这降书却是真真切切的…… 卫病已又一次激动地把云罗抱在胸前,“阿罗,你让我说什么好?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福星,你的机智聪明是我前所未遇的,你知道吗?你此举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次东匈奴的归降,可谓意义重大呀。” 云罗也激动地点了点头,“我也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他们相约寒食节率部来降,咱们要做好准备才是,大汉如何安置这些牧民,应该有所布置才行呀。” 卫病已听完云罗的话,点了点头,“对于匈奴的归降,汉天子早就有所预见,他已筹划好,准备在边境设置四个郡,给他们土地,让他们改游牧为农耕,从此过安定的生活。” 云罗听罢高兴地点了点头,心中欢喜不尽,不由想到被困匈奴的父亲,想把父亲的事对卫病已讲,但转念一想,还是留到东匈奴归顺之日再说吧。 时间一天天地飞逝,寒食节眼看就要来到,这一日,卫病已正坐在帐中,忽听一探子来报,说发现匈奴有近十五万兵马,正往木屠国集结。 卫病已听罢,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脑中轰然作响,跃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中了敌人的缓兵之计!自己太低估木屠国了,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会垂死挣扎,匈奴人向来崇武尚战,以战死为荣以病死为耻,哪里会那么容易投降?云罗显然也是中了木屠王的奸计,被木屠王利用,敌人的援兵浩大,凭自己带来的十万兵马,显然力量不够,这可如何是好?卫病已的心一刹时陷入焦灼之中。 正在这个时候,又见探子进来禀报,说抓到一可疑之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件,探子把这封信给卫病已呈上,卫病已急急地打开信件观看,等他把信件看完,呆呆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讲话。 这封信显然是写给云罗的,告诉她援兵已到,大功告成,让她六月十日这天混出军营,有人在青木崖接应她。 卫病已呆坐在椅中一动也不动,整个人沉入深不见底的悲伤,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愤恨的力气都没有了,情绪消沉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二十天的时间,云罗竟然反水,投到匈奴的一边,难怪自己去接她,她都不肯回来,难怪她在匈奴会住那么豪华的居室,原来…… 卫病已痛苦得不想再想下去,是那个贡曼逼迫的吗?一个弱女子,怎么禁得住虎狼之人的逼迫与摧残?如果是这样,应该怪不得云罗,但无论何种原因,他都要接受一个现实,他可爱的云罗已经是匈奴人。 卫病已无力地抬起手,再次看了看这封让他痛彻心月复的信,对旁边的近侍说道:“去,把云罗姑娘给我请来!” 近侍忙出去传命,卫病已止不住流下眼泪。 云罗笑着走进军帐,发生的一切,她还一点儿都不知情。当她看清卫病已的神情时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卫病已这般阴郁过,小心翼翼地问道:“病已,你……怎么了?” 卫病已苦笑了一下,把手中的信递给她。云罗怔怔地接过信细看,待她看完,惊得魂飞天外,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口中大呼:“云罗冤枉啊!将军不要中了贡曼的离间之计!” 卫病已点点头,“好,如果是离间之计,青木崖自不会有人真的来接你,明天就是六月十日,我和你一同前往如何?” 云罗使劲儿点了点头,“好,明日便去青木崖,那里断不会有人来接的。” 月黑风高,青木崖一片寂静,云罗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卫病已等人就隐藏在后面。云罗左右环顾着,心中止不住地跳,万一那个诡诈的贡曼来此,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急,从远处奔来一队人马,当云罗看清领头的恰是贡曼时,只觉头晕目眩,她拼命往回跑,一支响箭,带着风声,从云罗的耳边擦过,云罗顿时站在那里不敢再动,呆呆地望着手持弓箭的卫病已。 这时贡曼已到近前,他跳下马,走到云罗身前。这时就听卫病已高喊,“贡曼,你真的是很厉害,卫某今日见识了,后会有期!”说罢,带领卫兵们飞马而去,把云罗孤零零地扔在原地,云罗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心中难受得要命,狂喊一声:“卫病已!” 卫病已早已飞马而去,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声了,一腔的委屈,付诸于悲嚎大哭! 北曼站在云罗身边,见她情绪激动,只是在旁边看着她,并不敢说话。 饼了片刻,云罗止住悲声,回过头,以一种可怕的目光盯视着贡曼,“你这个不识时务的奸诈小人,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挽回你失败的命运吗?”云罗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柄防身用的小匕首,猛地向自己的胸膛刺去。贡曼见此情景,只吓得魂惊天外,快速地握住云罗刺向她自己的手臂。与此同时,一向体弱的云罗,经不起这一系列的变故与精神刺激,竟昏厥了过去。 卫病已回到营中,一时间心痛如绞,但此时他已没有时间去伤心难过,大敌当前,他要重新部署战争格局。他经过一阵沉思,不得已做出暂时退军的决定。为了以防贡曼追杀,他吩咐部队分步缓慢退兵,等贡曼发觉,他的大部人马都已经安全返回了。 云罗望着空荡荡的原野,看着卫病已驻军的残迹,她真有些欲哭无泪,卫病已真的不再要她,他就这样退军走了,把自己孤零零地留在这蛮荒之地。她回头望了望,贡曼有些略带谦意地远远站在她的后面。他此次带云罗出来,是想让云罗亲眼看到卫病已已经离去,让云罗觉得归家无望,也许心就收回来了。 北曼慢慢地走到云罗身后,云罗发髻上飘过来的清香,让人嗅之欲醉,他忍不住伸出手臂,揽住云罗的细腰。 云罗激灵一下子,忙逃了出去,目光冷峻地盯着他,“你……你要干什么?!” 北曼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云罗,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吗?真正爱你的是我,你和卫病已根本就是不相通的两个,如果他是你的知已,难道他会冤枉你吗?难道他会狠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你?” 云罗听罢贡曼的说词,气得泪盈于眶,“你这个卑鄙小人,难道是遗传的关系吗?你的血里永远潜藏着强盗的本性,头脑里永远充斥着强盗的逻辑。你爱我?你和我是相通的?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北曼一怔,握着云罗肩头的手,一下子僵在那里,愕然地望着眼中充满愤恨的云罗,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她的人就在眼前,而且很可能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计划实现了,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离她却是那般的远,远得伸手都触不到,这难道就是心的距离?而贡曼发现,那颗心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9章(2) 卫病已手持马鞭,目光如隼,挑剔地看着原野上他新训练的八千铁骑。在卫病已的命令下,正在做着高强度的格斗拼杀。 卫病已退兵后,心中始终有一团火在燃烧着,他片刻都不曾停歇,脑中不断盘旋着作战计划。匈奴最大的优势,莫过于他们机动灵活的骑兵,来无影去无踪,而已方目前仍以笨重的战车为主,对后方供给又非常依赖,机动灵活就大为逊色了,为了弥补这一不足,就只有训练一支比匈奴还要强悍的骑兵队伍。 在他回来的这几个月中,卫病已对他的骑兵展开一场魔鬼训练,又设计出杀伤力极强的强弓硬弩,习为常技。他带领这支队伍,时常飞入大漠,为了摆月兑供给的束缚,便以掠夺敌方的粮草为主要供给方式,随到随取,大大增加了灵活性。 有了这支队伍,卫病已如虎添翼,他利用匈奴的长技攻打匈奴,给匈奴骑兵以很大的打击。由于匈奴部的全民皆兵,牧民骑上马拿上弓,就是勇猛异常的战将,所以卫病已不再对部落的牧民留客气,严重打击了匈奴的实力,但与此同时也给草原造成前所未有的杀戮! 东匈奴又一次面临覆灭的危险,单于派来的援兵,已被卫病已用计分批调出,毁灭得所剩无几。 东匈奴的王庭大帐中,香炉的清烟缓缓地升发着,把贡曼焦躁的脸庞笼罩在烟雾之中。木屠王看着贡曼焦头烂额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儿。 北曼回过头来,用两根手指敲了一下脑袋,看一眼站在身边的木屠王,“你明天去召集一下木屠部落的牧民,让他们准备随征入军,我要和卫病已进行最后一搏。” 木屠王听罢大惊失色,“王爷,此事万万不可,最近草原发生一场可怕的瘟疫,染上此病,死者十之八九,若征他们入伍,把瘟疫传至军中,可就完了。” 北曼的虎眉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眼神中立时呈现出惊恐,“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禀报?” 木屠王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昨日才知道,此病初发类似风寒,谁都没有当回事,一直到陆续有人死去,才引起注意,却已是一发不可收拾。已把几个发病的部落封严,不准他们随意出来,几个没有发病的部落也是整日诚惶诚恐,哪还有心思打仗呀,唉!”木屠王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北曼听罢,极力掩饰脸上的惧色,他隐隐感到,这是极不祥的预兆,“发生这么严重的瘟疫,为什么没找胡巫医治?” 匈奴族的胡巫除了与神灵通神外,还兼有医病的职责。 木屠王又叹了一口气,“胡巫早就去了,可疫情根本就得不到医治,而且现在牧民中间有人流传,说这次瘟疫的降临是因为草原过多的杀戮,没有听命上天的神意,故而有此大劫。” 北曼听罢心头一惊,马上想到云罗那次装神弄鬼给牧民带去的厌战思想。由于云罗分发下去的“神药”控制住了牲畜的疫病,草原的牧民已非常信奉云罗,所以对她说过的话,也便深信不疑,理所当然地把这次瘟疫流行,与云罗说的话联系在一起,认为是上天在惩罚他们。 北曼的心更加焦躁,这场疫病无异于雪上加霜,使他与卫病已的对抗成为更加渺茫的事情。 但眼前这场瘟疫如不及时控制,那么对东匈奴来说,也许会成为灭顶之灾。想到此,他心中忽有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头对木屠王道:“听说那位云罗姑娘很会治病,可曾请她出面医治此病?” 木屠王一愕,“云罗姑娘会治病的事,我也听到一些,听说她几副草药,就把一个快要病死的牧民治好,草原已传为佳话。只是她受我们的软禁,怨我们利用她诱卫病已中计,对我们深恨,怕她不肯出来呀。” 北曼摇了摇头,“不会的,云罗姑娘心存仁厚,若去请她,她定会出诊的,快去请她吧!” 木屠王愣愣地点点头,忙下去派人请云罗。 云罗身披风衣,由几个侍卫跟随,来到那个瘟疫传播最厉害的部落。贡曼真的没有猜错她,当她得知此事后,竟然二话没说,便来到发病区,这里距离木屠王庭已经很远,足足走了两天才到达。 云罗在部落头人的带领下,走进一家家发病的牧民毡帐,给他们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心中对这种病有了初步的估计,部落人染上的是一种可怕的瘴毒,是疟疾的一种,发病时高热不寒,头痛,肢体烦疼,面红目赤,是为典型的热瘴,瘴毒疟邪侵入人体而致。 云罗走出毡帐,站到草地上,治愈此病,她感觉自己没有太大的把握,她的心为此而焦痛,但眼看这些牧民被疾病折磨,她不得不尽最大的努力,想出解毒除瘴,清热保津的医治方法。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云罗几乎是不眠不休,把她配置的药物,在部落首领的帮助下,分给各个染病的牧民,没有染上的也马上做出防预。经过一系列紧张忙碌,这个寨子终于安定下来,紧接着她又走访了其余的几个发病的部落,在她的医治下,疫情基本上得到控制。 这日清晨,云罗还在梦境中沉睡,忽听外面传来人喊马嘶之声。她吓了一跳,翻身坐起,侧耳细听,喊叫之中,竟然还夹杂着嘶杀惨嚎,不觉魂惊天外,忙站起来向外冲去。等她冲到帐外,不由惊呆了,身穿汉服的骑兵,正在这里进行灭绝式的屠杀!惊慌的牧民四处逃散,但却无法逃得过汉兵的刀枪弩箭,一时间,惨嚎声响成一片。 云罗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痛欲碎,这些人中有的就是被她刚刚救活的牧民啊,她发疯一般冲进战阵,口中狂呼:“不要杀了!不要杀了!他们可都是普通的牧民啊!” 刀林箭雨之中,又有谁能听得进她孱弱的呼喊?正在这时,一声马嘶,从她的身后传来。云罗回头看去,一匹白马跃然眼前,马上人白衣白袍,面目清秀,云罗一眼便认出来,此人正是让她日夜梦萦的卫病已。 云罗的眼泪刹时涌上眼眶,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拉住卫病已的马缰,“病已!这是你的屠杀令吗?他们可都是普通的牧民啊,而且都还在生病,为什么要杀他们?” 当卫病已看清拦住马头的人是云罗时,也是一惊,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云罗,他认为云罗一定在东匈奴的王庭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病已不屑地一提缰绳,挣月兑了云罗的手,云罗一趔趄,险些没有摔倒。她怔怔地看着卫病已,此时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卫病已的眼中,已经是一个可耻的变节者,他怎么还会听自己说话呢?想到此心中一阵绞痛。 一声惨呼传来,离他们不远的一名壮年男子倒在血泊之中,云罗的心随之一颤,站在那里像一只无助的羔羊,呜呜地哭起来。 卫病已转过马头,看到云罗痛哭,脸上神情复杂,但他马上意识到他们此时彼此的身份,一丝不屑又在他的脸上滑过,“角色进入得蛮快嘛,你在心疼你的子民?贡曼封你做了阏氏还是侍妾?我真的感到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罗泪水未干,听了卫病已的嘲讽,猛地转过头,对卫病已怒目而视,“卫病已!你中了敌人的奸计,还不自知,却来平白地污辱我,你屠杀这些手无寸铁的牧民于心何忍?” 卫病已向天大笑了两声,“你说什么?他们是手无寸铁的牧民?难道你不知道,匈奴人是全民皆兵的吗?他们下了马是牧民,上马就是战士,他们凶狠残暴,杀了我们多少无辜的百姓?他们才是真正的手无寸铁!” 云罗痛苦地闭上眼睛,上谷的惨剧又在她的眼前闪现,她突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行为的正确性,自己真的应该怜悯匈奴人吗?站在卫病已的角度也许不应该,可她就是看不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不管是匈奴人还是汉人,在她眼里都是活生生的生命,都有好好生活的权力,为什么要死于战争?她真的是不理解。 云罗泪水迷蒙地看向卫病已,“从军事角度,你也许是正确的,但我无法接受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既无力阻挡,我便随之而去!” 云罗说罢,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剑,向自己的颈间抹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卫病已的马鞭突然挥了过来,鞭梢卷住断剑,把断剑从云罗的手中夺了过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云罗吃惊地看着卫病已,卫病已已气得面色铁青,人真的是都有弱点,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突然调转马头,向正在作战的汉兵们呼哨一声,随着这声呼哨,汉兵们停止了嘶杀,他们收起刀剑,跟随卫病已迅速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云罗看着远去的卫病已,再也忍不住,匍匐在草地之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10章(1) 云罗回来后,由于劳累和情绪波动太大,一下子病情加重,足足在床上躺了七天才下地。这一日,她强支撑着病弱的身体来到院中。 云罗举目望天,一抹淡淡的忧伤,在她削瘦的脸庞滑过,想南从屋中拿出一件披风给云罗披在肩上,为病弱的云罗阻挡初秋的薄寒。 北曼兴冲冲地走进云罗的院中。他随着战场上的一步步失利,实力一点点地消耗,变得越来越焦躁,就在他濒临绝望的时候,突然一支拥有极强战斗力的队伍从天而降,使他重新树起战胜卫病已的信心。他一定要让云罗看到他的强悍。 他在院中见到云罗,忙关心地走过去,问她病情如何。云罗冷冷地看他一眼,把头转了过去,根本不理会他。贡曼叹了一口气,他深知云罗因为什么恨他,他想尽办法要与云罗和解,希望她能理解他、归顺他,但都是徒劳无益。 云罗不愿意理会贡曼,转身回到屋中。贡曼虽然无趣却并不计较,跟在后面也走进去。云罗站在窗口,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北曼假意咳嗽一声,“云罗姑娘,本想早些来看你,只是这些日子实在是忙啊,你还不知道吧?从遥远的大秦来了一支强悍的军队,他们愿意归顺我匈奴,并同意帮我们打败卫病已。他们的作战方法非常独特,他们的夹门鱼鳞阵可谓天下无敌,卫病已这回可要费一番脑筋了,呵呵……”贡曼说到这里竟然没深沉地笑了起来,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云罗闻言吃了一惊,“夹门鱼鳞阵”?云罗在心中嘀咕着,她回眸看一眼贡曼,贡曼正摆出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云罗心中止不住一阵担心,看来这夹门鱼鳞阵一定是非比寻常,那卫病已…… 北曼笑着向外拍了一下手,一名侍卫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鸟笼子,里面竟然有一只活泼的金丝雀,它不停地抖动金色的羽毛,上下翻飞着。 云罗很喜欢小动物,看到这只被困的鸟儿,止不住心中一阵难过,她默默地接过鸟笼,怜爱地看着这只小鸟儿。 北曼见云罗对这只鸟露出怜惜之意,立时高兴起来,认为自己这回总算是打动了云罗,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却没想到,云罗托着鸟笼,径直走到窗前,拉开笼门儿,那只机灵的小鸟快速地从笼中出来,展翅飞上蓝天。 这只鸟本是贡曼让人高价买来,不想被云罗瞬间放生,口中“哎”了一声,却也是无可奈何。 云罗看着伤感的贡曼,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要去看看那个被贡曼奉为救命稻草的军阵。 云罗假意温存,向贡曼提出要到外面走一走,贡曼一时受宠若惊,忙命人准备马匹。 北曼与云罗并骑走出,云罗向四周望了望,有意向贡曼的演练场走去。 云罗远远望去,演练场上,有一整齐的方队正在演习,云罗仔细看了一阵,却没有看出什么,她虽然读过一些兵法,但对兵阵还是知之甚少,根本看不出此阵的奇妙所在。 云罗心事重重,看了一阵后,便声称自己体力不支,策马回到住所。 卫病已的大帐中,明亮的烛火,把桌上的阵图照得清清楚楚。卫病已紧锁眉头,仔细地研读着这张阵图,但他却百思不得其解。此阵如此精密,根本找不到破绽,任何破阵之法,都要找到它的薄弱之处才能破解,可此阵稀奇古怪得很,不同于中原任何一种阵法。 卫病已心情一阵烦乱,通过他一系列的打击,贡曼的实力已经所剩无几。他训练的铁骑比匈奴的骑兵还要勇猛,贡曼已是闻风丧胆。却不成想,胜利在望之际,贡曼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群高鼻深目的家伙,摆了一个奇怪的阵式,自己的骑兵曾多次与之交锋,却是伤亡惨重,看来应停止盲目的进攻,暂避其锋芒了。 因受到夹门鱼鳞阵的阻挡,卫病已不得不把大军后撤,免得遭受更大的伤亡,心中却是恼火不已。看来要想破解贡曼的军阵,必须先得到破解之法,不然他的军队会大受损失。 卫病已低头忖思了一阵,叫来卫勇,让他准备一下,他要再一次冒险,去闯危险重重的东匈奴王庭。 傍晚,云罗心情烦闷,在屋中再也坐不住,便唤来想南,到外面去闲逛。 云罗走着走着,忽听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呜咽之声,云罗秀眉微皱,顺着哭声寻去,在一矮树下,一绿衣女子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这哭声原是她发出来。 想南看到那女子,忙伸手拉一下云罗,示意她马上离开。云罗有些不解,但还是听从想南,转身离开那里,边走边问是怎么回事。 想南叹了一口气,告诉云罗原因。原来那名绿衣女子是木屠王的女儿,名叫阿娅,本是贡曼王爷的未婚妻,可贡曼王爷这次兵败至此,不知是什么原因,就不再理会阿娅公主。阿娅公主不服气,还找贡曼争吵过几次,二人关系日益恶化,贡曼昨日还伸手打了阿娅公主,并当众宣布退掉这门婚事。阿娅公主今日在此啼哭,恐怕就是因为此事了。 云罗听到此,心头忽地一喜,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转身又向阿娅公主站的地方走去,吓得想南大呼,云罗却不听,想南忙叫来旁边的一名侍卫,紧紧地跟随。 阿娅公主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当她看清云罗的时候,心下一惊,此女明眸皓齿,明艳动人,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她从来不知匈奴还有这样的女子,“你是谁?” “我是云罗。”云罗镇定地回答。 当阿娅公主听清云罗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惊,紧接着眼中露出仇恨的目光,她一下子就扑过来,“你这个妖女,早就听说是一个叫云罗的女子勾走了贡曼的心,原来就是你,看我不将你碎尸万段!” 云罗身后的侍卫见此情景,忙上前拦在她二人中间,阿娅公主见有侍卫凶凶地站在眼前,不得不停下来,眼中的凶狠却是越来越浓。 云罗等阿娅公主冷静下来,示意侍卫闪在一旁,大胆地站在阿娅的身前,她端详一下消瘦的阿娅公主后,问,“你为什么恨我?因为贡曼吗?你深爱着他,对吗?你之所以恨我是因为你认为贡曼不再爱你,把感情转移到我的身上,对吗?” 阿娅公主听到这个话后,眼中立时蒙上一层泪水。 云罗叹了一口气,“可你恨我却是恨错了,我无心抢你的爱人,我深爱的人也不是贡曼,如果你能放下对我的仇恨,我可以帮助你重新得到贡曼的心。” 阿娅一惊,“你说什么?你能让贡曼重新爱我?” 云罗点了点头,“对,如果你能听我的安排,帮我办一件重要的事,我想我能办到。” 阿娅疑惑地打量一眼云罗,“你要让我办什么事儿?我凭什么相信你?” “难道你不想试一试?” 阿娅把脸转向一边,鼻中哼了一声,“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北曼他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完全不顾我的死活,毫不念过去的情分,你以为这样的人我还会爱吗?我对他只有刻骨的仇恨,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好过,他毁了我的一生,我也让他不能如愿,所以我才想杀了你,让他也尝一尝滋味,什么叫痛失所爱。”说到此,阿娅的眼泪又转上了眼圈儿。 云罗听到此心惊不已,心想这也许就是草原女儿与中原女子不同之处吧?若到了中原,怕大多数女子都会认命,可这个阿娅竟生出如此强大的报复。云罗暗暗点了点头,“原来你只想报复他,如果是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心机,贡曼的末日不会太远。” 阿娅惊疑地望向云罗,不知她此言何意。 云罗笑了一下,“现在匈奴是强驽之末,与日渐强盛的大汉对敌,可谓是以卵击石,他现在不得不借助外力与汉抗衡,你认为他能长久吗?” 阿娅听罢脸色黯然,默默转过头去,“他的覆灭何尝不是我父王的覆灭,没想到我匈奴竟是这般的结局,你一定很得意吧?贡曼为你魂不守舍,而你想的却是如何让他覆灭,这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云罗走到阿娅身边,轻轻地拂了一下阿娅散在身后的乱发,“如果你父王迷途知返,认清形势,他的命运与贡曼不会一样的。” 阿娅心中一怔,难道父王还有生机吗?连年败仗,冒顿单于对父王早已不满,几欲降罪于父王,现在自己与贡曼的婚约基本上宣布结束,父王的处境就更加危险。她现在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时常为父亲将来的命运担心,此时听云罗说他父亲还有希望,心中不由一喜,连忙相问:“我的父王还有不一样的命运,你这话怎讲?” 云罗严肃了面容,郑重地道:“归降大汉,这是你父王唯一的出路。” 阿娅怔怔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父王几次哄骗汉朝,连年作战又结下诸多仇怨,汉朝又怎么能容得下他?” 云罗微微一笑,“大汉是礼仪之邦,是最不记仇的,如果你们归降,大汉不但不会记恨你们,还会给你们土地,给你设置郡县,从此过上安稳的农耕生活,受大汉统领,受大汉庇护,这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生活吗?” 阿娅狐疑地看着云罗,“你现在在汉人的眼里,已是降匈的叛徒,我怎能相信你?” 阿娅这句话实是触动了云罗的伤心处,云罗的眼中瞬时蒙上一层泪雾,这世上还有比让心上人误解更让人心碎的吗? “我说的都是大汉的政策,这与汉人是不是相信我并没有关系。” 阿娅陷入了沉思,她抬眼看了看远远站在一边的侍卫,心想她们的谈话不会让他听到吧?她凝神望了一眼期待回答的云罗,点了下头,“好,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与父王商议,我要走了。”阿娅说完便急急地离开此地。 云罗回到居所,心中一阵惴惴不安,不知自己的策反行动是否有效,如果阿娅能走出这一步,这不单是给木屠王一个出路,对卫病已也会有极大的帮助。 正在云罗心神不安之际,阿娅公主与她的父王正进行着紧张的争执,木屠王虽然也有心投汉,但却顾虑于大汉对他的态度,怕大汉不容,自己连一个退路也没有。如今贡曼引来大秦奇兵,挫败卫病已似已是可能之事,在这个关头,自己如何擅动归汉之心呢?那阿娅公主却是投汉心切,努力劝导着木屠王,但木屠王对贡曼还抱着一丝希望,故而很难下这个决心。 第二日清晨,阿娅公主迫不急待地来到云罗的住所,云罗此时也在焦急地等待着她。从阿娅公主的话中,云罗得知木屠王此时的心态,只有进一步战胜贡曼,才会动摇木屠王。 云罗再一次陷入愁绪,现在劝降最大的阻力就是贡曼的夹门鱼鳞阵,这支军队成了东匈奴战胜汉军的希望。 云罗送走阿娅公主,暗暗下决心,她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这个军阵的破解之法,帮助卫病已战胜夹门鱼鳞阵,只有这样,她的劝降才会有希望,也会让汉军减少伤亡。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云罗就从睡梦中醒来,她唤了几声想南,却没听到想南的回声,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已经在这里忙碌了。 云罗起身下床,简单地收拾一下后,便向院中走去,这时,院子里传来想南欢快的声音。 “云伯伯,快进来,我现在就住在这里。” 这一声喊,让云罗心头一震,忙向外看去,想南已满面含笑地蹦进屋来,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汉服,形体高大,约有五十左右岁的男人。云罗怔怔地看着此人,此人虽然面庞削瘦,一脸憔悴,却掩不住眼中闪烁的神采,这目光何其熟悉。云罗泪浸双眶,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想南蹦进屋后,向怔怔地站在屋中的云罗高兴地说道:“云姐姐,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常提起的云伯伯!” 云震天每半年都要从乌云钟赶到王庭,面见一次匈奴王。他昨日赶到王庭,今晨便要赶回去,走前顺便来看望一下想南。 当云震天看到屋中痴痴站立的云罗时,一下子怔在那里,辨认了好半天,口中喃喃自语:“罗……罗儿,是你吗?” 云罗点了点头,神情激动,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句“父亲”,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父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云震天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背脊,安慰道:“罗儿,你怎么也来到这里?你还好吗?” 云罗抬起头,擦了擦眼中的泪水,“我还好,可是云笛至今下落不明,不过我已托人在寻找,但愿他没事儿。” 云震天心中一酸,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老父连累的你们,我可怜的笛儿,但愿他也像你一样安然无恙。” 云罗难过地摇了摇头,“父亲,你受苦了,您归降匈奴的事,我已听想南说了,您此次投降匈奴本是大义之举,如果汉皇知道详情,他一定会理解的。女儿我不但没以此为耻,反而以有这样大智大勇、义薄云天的父亲为荣。您现在看上去削瘦憔悴,不是很好,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听了女儿的话,云震天感到一阵安慰,女儿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事。虽然迫不得已归降匈奴,但也从此也背负上了沉重的思想负担,有女儿如此理解他,不禁流下两行老泪。 云罗把父亲让到椅中坐下,父女寒暄一阵后,云震天开始寻问云罗如何来到匈奴,云罗把自己在长安巧遇卫病已,又奉戚夫人之命来到边庭的事情复述一遍,云震天喔了一声,这真是机缘巧合。 站在一边的想南都看傻了眼,她万万没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云罗,竟然是云伯伯的女儿,真是惊喜无限。她不但没有怪云罗隐瞒她,反而为他父女团圆,感动得流下泪来,忙出去给他二人准备茶点。 云罗看着父亲,突然想起一事,警觉地把房门关起。云震天看女儿突然变得如此紧张、神秘,想必有大事相商,也注意起来。 第10章(2) 云罗把自己来到边庭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以及自己的想法与云震天讲了一遍。 当云震天听到女儿要劝降匈奴时,精神为之一振,“好啊,罗儿,如果你的这一想法能得到实现,可为汉匈两族免去刀兵之祸,在战略上也实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是大汉百姓之福啊!” 云罗得到父亲的支持,欣慰地笑了一下,“父亲,可是现在贡曼从大秦引进一支队伍,摆了一个夹门鱼鳞阵,看上去威猛无比,依仗此阵,木屠王对战胜卫病已还报有希望,我前日看过此阵,此阵奥妙无穷,不得破阵之法,卫病已是要吃大亏的。” 云震天听罢,心头也是一惊,他沉思了一阵,“任何兵阵都有破解之法,任何强大的事物都有其薄弱之处,寻找其弱点,攻其薄弱此阵可破。” 云罗听罢点了点头,“父亲,可是凭罗儿所学,好像看不出此阵破绽,这当如何是好?” 云震天沉吟了良久,“我虽然归顺匈奴,但匈奴王却知我并非真心降匈,所以我在匈奴并没有自由,如果能设法让我到贡曼的演练场去,或许我能对此阵有所了解。” 云罗站起身,在屋中焦灼地走了几步,“父亲,我有一个办法,让想南把您化妆成侍卫,门口的侍卫我曾救过他的命,他或许可以帮忙。” 云震天点了点头,“此计甚好,可以一试。” 云罗、想南与化妆成侍卫的父亲,一行三骑,向贡曼的演兵场走去。他们走到半路,忽看见两个身穿匈奴军服的人也向这边走来,这两个匈奴兵看到他们时,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都把脸转了过去,并未引起云罗等人的注意。等云罗等人过去之后,那两个匈奴兵互相使个眼色,远远地跟了过来。 这两个匈奴兵不是别人,正是化妆成匈奴人潜到东匈奴的卫病已与卫勇。他二人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他们竟然会碰到云罗,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跟在云罗身边的那名匈奴侍卫,分明就是云震天。 卫病已与云震天相交多年,对云震天甚为熟悉,一眼便认出他来,尤其是听云罗喊云震天父亲时,卫病已的心头猛地一震。他的确听云震天讲过,有一个女儿在老家,但万万想不到竟然就是云罗。难怪她有事没事,经常向自己打听云震天的情况,原来是这么回事,可她在自己身边这么长时间,竟然一个字都未提到她与云震天的关系,这位云罗可真是城府极深啊。 卫病已心中一阵难过,对于云罗降匈之事,本来他已多少有些谅解,一个弱女子到了虎狼之窝,怎经得起虎狼之人的逼迫?如果自己保护好她,不让她流落番邦,又怎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现在自责多于责人,但他却不能原谅云罗对他隐藏身份,对他所进行的欺骗。难道云罗对自己从来就没有真心过吗? 卫病已不知云罗父女去干什么,远远地跟随而来,不想却来到他们正要找的演兵场。卫病已心中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二人正愁找不到这里。 为了不让云罗父女发现,他和卫勇二人找了一处深草窝藏了起来,密切关注着演兵场和云罗父女的动向。 演兵场上,大秦的夹门鱼鳞阵正在演习,各种阵法变幻莫测。 卫病已藏在草丛之中,向那个奇阵望去,心中一惊,他的部下虽然多次与夹门鱼鳞阵交锋,但他还不曾亲眼看过,只看过部下呈上的阵图,此时亲临现场,发现此阵真的是不同凡响。 那群士兵都是高举盾牌,偶尔围成一圈儿,圈儿内的人盾牌都是高举过头。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阵法,要将队伍布局成为鱼鳞状,需经高度的组织训练,并有相应阵列条规来指导。这对于任何游牧部落或其他未开化民族来说,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像匈奴这样的游牧部落,打起仗来多凭借勇敢,一拥而上,往往无章法可循,而布局周密的阵列只有在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中方可实现,看来这贡曼真的是借到神兵了。 卫病已又仔细看了一阵,暗暗地点了点头,这种阵法在遇到敌人围攻或危险时,可以防止弓箭流矢,整个阵式摆来就像一个头脚缩入壳中的大乌龟。卫病已暗觉好笑,心道,这个阵法叫“乌龟阵“才对。 卫病已为了看得更清楚,悄悄又向前移了一段距离,这样,他们离云罗父女就更近了一些,甚至可以听到云罗父女的谈话。 卫病已看着云罗虽然近在咫尺,却是隔山隔海,心中一阵难过。 这对父女都曾经是自己最亲密的人,不想在瞬间都变成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其他方面,都让备倍觉伤痛,他强行抑制下一阵伤感,又向那个阵式仔细观望。 他忽然发现,这个方阵看似是一个紧密方阵,其实不然,他属于松散队形,交叉网状,前排的士兵受伤或疲劳就可以后退,这样他们就可以连续作战,这恐怕才是夹门鱼鳞阵的真正厉害之处。卫病已看罢心惊不已。 这种来自西方的奇怪阵法,真的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贸然出兵应战岂不要吃大亏? 任何事物都不是完美的,都有它的弱点和缺陷,想这夹门鱼鳞阵虽然变幻莫测,看似严密,也应该有它的死穴,若能找到,攻其薄弱,一定会大破其阵法。 卫病已看了片刻,突然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他开始注意到夹门鱼鳞阵的侧翼,所有的阵法都是向前攻击,而且凶猛有力,但对于侧翼来的敌人,他将如何护卫?刚才所有演习过的阵法都不曾有对侧翼的防护,莫非这侧翼就是此阵的破绽之处吗? 正在这时,卫病已突然见云震天马鞭一挥,人如离弦箭一般,向那个军阵冲去,此举真的是让卫病已大吃一惊,不知这云震天要干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时就听云罗与身边那名侍女大喊,但那云震天哪里肯听,转眼便冲到敌阵的侧翼,云震天挥动手中的兵器,快速地冲了过去。 阵中的兵士万万没有想到斜刺里突然闯进一人,立时慌了手脚。待他们反应过来,那云震天却已经从这边冲到了那一边,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横贯敌人所谓的夹门鱼鳞阵。不等大秦兵士有所反应,云震天又突然一提马,又从那一方杀了回来,他如闪电一般,瞬间在敌阵中冲了一个来回儿。 云罗看到此欣喜无限,策马迎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采,正在这时,一支响箭破空而来,飞向云震天的背脊…… 云罗在前方看得真切,一时怔在那里,口中狂呼:“父亲!”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在这一瞬,云罗感觉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头顶,她拼命伸出手,好像要抓住那支箭,但她的手臂却没有那般长,泪水瞬间蒙住了她的双眼。 云震天脸色一怔之后,慢慢地从马上摔下来,俯躺在草地之上。 云罗从马上跳下来,却摔在草地上,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跪在父亲面前,她想扶起父亲,但看到父亲汩汩而出的血渍,却不敢下手,好像这一碰触就要伤害到父亲,眼神一片慌乱。 云震天艰难地抬起头,向云罗强笑了一下,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吐而出。 云罗“啊”了一声,坐到地上,用手捂住嘴巴,泪水狂涌而出,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躲在草丛中的卫病已,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也藏不下去,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来到云震天的身边,一把将云震天抱起,口中高呼:“老将军,老将军!” 云震天睁开双目,当他认出眼前之人是卫病已时,惊得双瞳大睁,“你……你是病已?” 卫病已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老将军,我找得你好苦,都说你投降了匈奴,可今天……这都是怎么回事?” 云震天老泪纵横,“吴凉一战,咱们中了……匈奴的诡计,他们用十倍于……我的兵力将我们围困,三军将士奋战……了三昼夜,斩敌……无数,最后剩下……两千人不敌被俘。那场战役……惨烈无比,本应慷慨……赴义,但末将实不忍……看着那剩下的两千将士……遭屠杀,故而答应了匈奴……的条件,投降了匈奴。 说到此,云震天忍不住心中悲凄,泪水汩汩而出,伸手拉住卫病已的手,恳求道:“那两千将士都……已尽力,没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肯求将军将他们带回,让他们回归故土吧。” 卫病已眼中含泪,使劲点了点头,“老将军,你放心,我一定带他们回归故土!” 云震天听罢,脸上绽开一丝笑容,他喘息了一下,“病已,我知道你正在为夹门鱼鳞阵犯愁,我已为你找到了破阵之法,它的侧翼是弱点,从侧翼进攻此阵可破……” 卫病已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泪水缓缓而下,“老将军,我都看到了……”卫病已声音哽咽竟然说不出话来。 云震天由于伤口剧痛,每说一句话都感到困难,他转过头看向已哭成泪人的女儿,颤微微地伸出手,“罗儿,不要这样,你要回到……病已的身边。” 云震天拉着云罗的手,递到卫病已的面前,“病已,罗儿她没有叛汉,都是贡曼的诡计,罗儿从没有屈服过,我把她就交给你了……” 卫病已一把将云罗的手握住,泪水横流。 云震天说完这几句话,慢慢地闭上眼睛,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云罗惊异地看着父亲的变化,伏在父亲的身上,痛哭失声。父亲英雄一世,戎马一生,立下战功无数,晚年,却不得不以一颗忠义之心去接受降匈叛汉的罪名,而父亲最终还是用生命洗掉这项耻辱,父亲虽然离去,却永远是值得云罗尊敬的好父亲。 这时从方阵那边跑过来几名匈奴兵,还有领头的大秦军官,他已被气得哇哇乱叫,经想南再三解释,才知是右贤王贡曼的女人闲来胡闹,见闯阵之人已死,才算作罢。 卫病已和卫勇合力把云震天葬在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为了日后辨认,还在坟前立了一块无字的碑。 卫病已难过地回身看向云罗,眼中满含谦疚,此时似乎已什么都不用解释,他的云罗没有叛汉,一切都是贡曼的诡计。他拉住云罗的手,“阿罗,让你受委曲了……”卫病已说到此,心中一阵难过,竟然说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回跟我回去吧,我一定亲手杀了贡曼那个小人。” 云罗还处在丧父的巨大悲痛之中,她摇了摇头,“将军,云罗从来就没怪过将军,反而为云罗的愚钝感到惭愧,中了他们的缓兵之计,害将军受了那么大的损失。我现在还不能和将军回去,还记得云罗和你说过的话吗?云罗使命尚未完成,怎能回去?而且这件事已有进展,将军回去后,如能打败贡曼的夹门鱼鳞阵,云罗的计划就更有希望了,请将军成全。” 卫病已望着云罗坚定的神情,知道她不完成此事是不会走的,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对卫病已来说,云罗失而复得,比他生命中的一切都要重要,他今生今世都再也不想失去她,可他又不想违拗云罗的心愿,尤其是她的父亲刚刚去世,心中定是怀着对这场战争的巨大仇恨,她若不完成此事,是万万不肯罢休的。 云罗见卫病已与卫勇只身闯入虎穴,担心得了不得,只是催促他二人赶紧回去,为了不让云罗担心,只得与云罗撒泪而别…… 第11章 这一日,云罗正在屋中看书,突见阿娅公主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惨白。云罗见阿娅如此,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她,让她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上一杯水。 阿娅以手抚面,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云罗更是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焦急地寻问她。 阿娅镇定了一下心神,神色悲凄,“贡曼他……”阿娅有些说不下去,以手擦了一下眼泪,“我以为我很恨他,我每天都盼着他死,可如今他真的死了,我的心中为何如此难过?云罗,我好想哭……” 云罗也是吃惊非小,“你说什么?贡曼他……死了?” 阿娅点了点头,“夹门鱼鳞阵被卫病已攻破后,他只身与卫病已短身近搏,贡曼的武功本不次于卫病已,可卫病已不知从哪里学来一剑神功,将贡曼斩于马下……死了……”阿娅说到此,又难过地哭了起来。 云罗此时非常理解阿娅的心情,她虽然深恨贡曼负情于她,但她的心还是深爱着他,如今爱人死去,虽然报了负情之仇,但心中那份爱也在瞬间毁掉,她如何不心痛?但云罗相信,这种痛楚会很快过去的,在阿娅重新找到心爱之人的时候,她心中的伤痕也就痊愈了。她此时只是把阿娅紧紧搂在怀中,安慰着她。 阿娅哭了一阵子,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倔强地擦了一把眼泪,“现在贡曼已死,我父王会坚定降汉之心,咱们这就过去找他,劝他降汉如何?” 云罗也想不到阿娅如此坚强,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投降大汉其实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长久以来,匈奴的百姓受好战思想的蛊惑,他们是不是能接受这一现实,现在还说不好,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到牧民中间去,去听听他们的想法?” 阿娅点了点头,“云罗姐姐也许还不知道,由于你的善举,你在我们草原早已是家喻户晓,都说你是长生天的女儿,已把你说成神了,你说的话,他们一定会听。要我来看,你现在说话的分量,也许比我父王都重呢!” 云罗闻言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神奇,要是草原的老百姓都听我的,那可好了,我直接把他们带到大汉就是了,让他们有田耕,有饭吃,过安居的好日子。” 她二人说笑着走出门去,侍卫们见她二人出门,忙跟在她二人的后面。云罗回头看了看也不阻止,知道他们也是奉命而为,他们虽然跟随着,却不敢走近。 阿娅公主要来两匹小马儿,她二人骑上马,鞭儿一甩,向草原牧民居住的地方赶去。 草原风光永远以极大的魅力吸引着云罗,她多才多艺,有着诗人的深情,琴者的灵异,智者的多谋,众多的才华奇异般集结在她的身上,让她周身充盈着说不清的魅力。 云罗与阿娅公主走进大草原,在这里,她们找到了恢复健康的铢力,还有在关键时刻被云罗救下的阿提丹与端木摇,在他们的帮助下,归汉叛匈的思想很快在牧民中间得到传播。因现在的汉匈之战,已经不能给牧民们带来实际的利益,反而一再是受重创,在这种状况下,再加上他们对云罗的信奉,云罗的降汉思想,很快在牧民中得到响应。 云罗与阿娅把这些事情做好,就去找阿娅的父亲木屠王。 此时的木屠王变得很爽快,没用云罗多说,就明确地表示出自己愿意降汉,只是担心各部九寨三番的想法,投降对于以战死为荣,以病死为耻的匈奴人来说,会不会很难接受?” 云罗听到此,与阿娅相视一笑。因这些日子以来,云罗在阿娅的带领下,几乎走遍了九寨三番各部,由于云罗在匈奴所做的善举,云罗在匈奴人的心目中,几乎是被神化,在云罗的劝说下,那里牧民的思想已得到统一,木屠王所担心的这一问题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 云罗刚要说明这一情况,却被阿娅拦住,虽然父亲同意归汉,但她也不想让父亲知道,在匈奴还没有落败的时候,她这个女儿就已经开始谋划归汉的事了。 “父王,后天就是沐佛节,各部落的牧民及他们的奠长都会到这里来,你可以问一问他们的想法。” 木屠王听完忙摇了摇头,“此事万万不可,如果他们心中有异意,那我归汉的心思岂不是被他们知道,消息传到单于那里,父亲焉有命在?此事万万不可。” 阿娅听父亲不肯,眼睛又转了转,“父王,你不去也行,可以让云罗姐姐问一问,云罗姐姐是汉人,单于怪罪下来,也与父王无关呀。” 木屠王听阿娅这样一说,心中一动,觉得这个主意还是不错的,“好吧,明天你们就安排一下,可以让云罗扮成巫女,如能劝说成功,也算大事可成。” 阿娅与云罗互看了一眼,眼中露出兴奋的神采。 碧蓝的天空,飘荡着几片洁白的云彩,老远望去,碧草蓝天,浑然一体。 数万东匈奴牧民,在这一天聚集在一起,他们载歌载舞,欢庆着今天的节日,战场的失利,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们过节的兴致。 快到晌午时,云罗一身胡巫的衣服,登上高台。云罗手持利剑,她舞剑的婀娜身姿,立时吸引了台下的牧民,都向这边聚拢来。 云罗在台上看到牧民们都已聚集在台下,慢慢停止了舞蹈,口中念念有词。这时有人在台下认出了云罗,大喊:“那不是救苦救灾的云罗神女吗?大家快过来听云罗神女在说些什么?” 经有人这样一提醒,人群立时欢呼起来,在他们的心目中,云罗已是十足的神,因云罗的善举,不知挽救了多少牧民及牲畜的生命,他们由衷地爱戴着云罗,心理上依赖着云罗。 站在一边的木屠王看到这种情景,真是吃惊不小,手中竟冒出冷汗。牧民们对云罗的崇信,远远超出他这个匈奴首领,凭云罗现在的力量,完全可以超越他这个匈奴王,带走他的百姓。幸亏他已同意归顺,不然还不知是什么后果。 经云罗轻而易举的发动,牧民已是响应一片。 木屠王走上高台,向他的牧民们喊道:“只有温暖的太阳,才会受到万物的景仰;只有清澈的泉水,才会聚来鱼群;只有晴朗的天空,苍鹰才会去翱翔。既然长生天赐给我们救苦救灾的云罗女神,就让她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木屠王一席话,台下欢呼雷动,各部落的奠长,纷纷呈上早已准备好的降表,云罗一一收下。 汉匈交界,卫病已率部在这里焦急地等待着。阿娅公主派来的人,已把东匈奴的情况说明,今天就是云罗率东匈奴各部前来归顺的日子,卫病已一大早就来到这里,翘首期盼着。 终于在天际的交界,他看到了向这边缓缓而行的庞大队伍。 云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身后是木屠王和各部奠长,数万牧民拖家带口,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他们经过七天的长途跋涉才赶到这里。 当云罗看清站在最前面迎接他们的人时,泪水轻落…… 卫病已翻身下马,神情凝重地走到云罗的面前,他仔细地端详着云罗,想要看出云罗别后的每一分变化,爱怜、谦疚、思念、感激,似乎都在这一刻呈现。 云罗激动地捧上各部降表,因情绪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哽咽:“云罗代东匈奴各部,向大汉呈上降表,从此诚心归顺大汉,与大汉为臣,受大汉庇佑。” 卫病已接过降表,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猛地把云罗抱在怀中,千言万语,却又怎能表达? 淡淡愁,款款情,深眸远碧。谦谦意,依依爱,俱在眉间。飞马寻伊无觅处,晴空碧草隐深愁。 红颜宏志大爱心,结得碧果奉君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