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儿姑娘》 楔子 宋太宗至道三年,天空出现异象。暖冬出现赤红烈日,又有一团乌云笼罩,将晴空染上阴霾,雷电闪烁,霹雳而过的竟是一道道绿光。 漫雪纷飞下变得皑皑的竹屋里,一个俊美飘逸的白玉男子凝着双目,静静注视着手上一个刚出生,还满是母体血丝的小女娃。 她双目微闭,不哭不闹,皱巴巴的小脸上一片宁静闲适。 即使他不善于病理,听着旁边摇篮里另一个小小的新生儿正毫无顾忌地号啕大哭,他也知道,自己手上这个娃儿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而更诡异的是她心口处竟牢牢嵌着一块形状如心、颜色美到幽魅的绿幽灵。他仔细端详,那绿幽灵深邃幽冷得几乎要将他吸入那浩瀚无垠的神秘空间。那是一片烟云朦胧、莲花盛开的地方,美得叫人屏息…… 美……美人!他突然倒抽一口气,从那诡异的绿幽灵中抽拔出来。 “长恨,让我看看孩子。”帐内传来雍美人虚弱又有些欢喜的声音。 柳长恨陡然眯起寒眸,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然伸到那女娃细小的脖颈,只需轻轻一握,这怪儿便会死。他绝对不能让美人有任何危险,即使是可能的危险。杀了她,杀了她……反正他无心无情,杀人就像掐死一只蚂蚁,简单而不留情。 “长恨,我想看孩子。”雍美人软声呼唤,使得起了杀意的柳长恨心微微一震,幽暗的眼眸低垂,那怪娃正张开如星的灿眸,软软回望。 也许,她不是个鬼胎…… 寒光骤起,一把精细的小刀赫然出现在柳长恨两指间。他要将绿幽灵自她胸口取出,若死,是她的命,不怪谁;若不死,是他们的命,他会将她好好抚养长大,决不偏袒一方。 整个过程他满头大汗,而她不痛不痒,连皱一下眉头都没有,神情一如既往十分平静。小心取下一整块绿幽灵,她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只见绿幽灵幽幽闪动,雷声骤然响彻天空,她突然轻轻一笑,失了一块心的空缺渐渐生出女敕白色的肉来。不一会,这个娃与躺卧在摇篮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娃几乎一模一样了,完全没有伤痕。 柳长恨闭了闭眼,叹息一声,将她放入盆里为她净身。 “柳长恨,你耳朵是不是聋了?我在叫你耶,你给我装听不见——你欺负我现在下不了床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现在起来了,你等着受死吧!”左叫不来,右叫也不理,雍美人暴躁地大吼,跳下床找人出气来了。 “回床上去!”冰冷吐出一句话,叫雍美人刚踩在地上的一双莲足又惊得收了回去。 哎呦,这么凶!欺善怕恶惯了的雍美人乖乖地躺回床上,屁也不敢出一声了。 将绿幽灵穿上一条红线,轻轻挂上她的脖子,绿光绽放,将她紧紧包裹。她均匀地呼吸,胸口浅浅起伏,安详地熟睡去了。 此后,雷声不响,闪电不亮,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而后至道四年,风调雨顺,百姓过得十分舒心。 第一章 龙剑山庄(1) “凡利之要,官针最妙。九针之宜,各有所为,长短大小,各有所施也,不得其用,病哎能移。疾浅针深,内伤良肉,皮肤为痈;病深针浅,病气不泻,支为大脓……”竹屋里一个娇小的白衣姑娘正捧着一本蓝皮医书大声端正地朗读。 “病小针大,气泻太甚,疾必为害;病大针小,气不泄泻,亦复为败。失针之直,大者泻,小者不移,已言其过……”对面瞪着大眼的美妇人咬牙切齿地接了下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叫道:“柳药儿,为娘的在跟你说话耶,你装作听不到是不是?”雍美人郁闷地发现,在她夫君和女儿的日夜熏陶下,她费尽千辛万苦才忘掉的黄帝内经又熟得倒背如流了。 “病在皮肤无常处者,取以操针于病所,肤白勿取;病在分肉间,取以员针于病所;病在经络病痹者,取以锋针……”白衣姑娘目不斜视,声音平静,当眼前乱没形象挥舞着手臂大吐口水的女人不存在,毫不受干扰地继续读书。 “针针针……你针对我是不是?”气急攻心的雍美人抬起脚,狠狠一踹,将女儿一脚踢出屋子,然后“砰”地关上门,将柳药儿锁在雪地里了,“你,给我下山,把你姐姐找回来。那丫头出去惹是生非,惹到了秋阑的姐姐,秋阑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如果找不到那家伙,你就别给我回来,在外面喝西北风吧。” 模模两瓣很痛很痛的,她捡起书来,抖掉书皮上的碎雪,“病在脉,气少当补之者,取以提针于井荣分输;病为大脓者,取以镇针;病痹气暴发者,取以员利针;病痹气痛而不去者,取以毫针……” “柳药儿!”雍美人气得想吐血,但是不行,身体被柳长恨养得实在太壮了。想呕不能呕,真是抱恨啊。 “美人……”提着一只野鸡回来,却被锁在门外,柳长恨死人一样冰冷的脸上隐隐不悦。 “把你大女儿找回来,不然你们都给我睡门外。”口气异常斩钉截铁。 幽冷的眼眸瞥了一下一旁若无其事的女儿,再面无表情地望了望雪花纷飞的白色美景,他抬起脚,狠狠一踹,直接把柳药儿踹下山去。抱歉,他还是想抱着老婆睡暖炕。 “她滚了,开门。” 于是,柳药儿雪球似的在山下滚啊宾啊,滚了整整一年,也替双胞胎姐姐擦擦了整整一年…… 龙剑山庄阴云笼罩,压抑沉闷。整个山庄隐没在一片大战之后的恐慌之中。 龙剑山庄因与无情谷大战了一场,死伤过半,一时之间白布横挂,纸钱的灰烬四飞,未死之人隐痛难忍。而庄内一隅不停传来低低抽噎,听来极为可怜。沿声而至,只见榻上男子面容惨白,嘴唇泛紫,已是病入膏肓,中毒已深。他俊目忍痛紧闭,嶙峋的大手用尽全身气力抓紧一个小小的紫红香囊,无论谁人劝他,他也不曾离手。 床边一个娇美如花的女子依着一青衫男子,香肩微颤,几乎泣不成声,“龙大哥,我不要亭哥出事,我不要……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活他……” 龙玄彪阴郁地望着病榻上虚弱喘息的萧雅亭,他们虽非亲生兄弟,但自小玩到大,感情绝非一般。他如何忍心看着雅亭就这样断送性命? 只是无情谷谷主所下的毒实在厉害,在朝为官的玄铭、玄政连享誉盛名,有华佗之称的御医左大人都请来为雅亭医治了,却也挽回不了雅亭一点一点消逝的生命迹象。虽然龙剑山庄已经向江湖广发英雄帖,重金求名医,虽然玄铭从十七公主那取得了续命还魂丹一颗,可是都只是在拖延时间,让雅亭痛苦挣扎而已。 如果,如果还有续命还魂丹该多好啊。他咬牙,那日雅亭吃了唯一一颗续命还魂丹之后,竟奇迹般地可以开口说话,让他欣喜不已。可是,那药虽有效,却后劲不足,没有配上后续的治疗,根本无法抵抗毒气的回蹿,雅亭反呕了一口黑血又一次陷入昏迷。 而江湖上对于续命还魂丹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传这能治百病、怯百毒的灵药乃是当年武林上阴狠毒辣的药王毒狼柳长恨所炼,共十五颗。自柳长恨与前武林盟主古轻烟、无情谷谷主徐戌子黄山一战后,柳长恨下落不明,而十五颗续命还魂丹散落江湖,不知去向。但江湖上多以讹传讹,不能为准。据十七公主所说,当年她在西湖湖畔耍玩时,遇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小泵娘,与其相玩甚为开心,临别前送了两颗丹药给她,并念叨着让她去雪山玩的时候一定要再来相见。 雪山呵,天下之大,茫茫无数雪山,叫他们去何处寻?即使有可能找到,又要花去多少时日,而现在的雅亭已经撑不了多少日子了。 “龙大哥,你一定要救活他。他不能死,不能死!”怀里女子双目失去焦距,茫然地揪着龙玄彪的衣袖,温柔的声音里有一抹残忍,“如果亭哥死了,我,我也不想活了。”虽然亭哥是为了那个小妖女才变成这副模样的,但是等他醒来,他迟早会明白待他最好的人是她,他爱的也应该是她。 龙玄彪心再度抽痛。这是面对如醉与雅亭时常有的疼痛。他喜欢如醉,而如醉喜欢雅亭。 “你别这样,如醉……”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他已经想尽办法了。 “龙大哥,我好爱亭哥,我愿意陪他一起去死。”如果救不活,那就一起去死。但是她知道,龙大哥舍不得她去死的。 罢强挺拔的身躯蓦然轻晃,他脸色苍白。原来如醉是这般喜欢雅亭的吗?连命都可以为他舍弃……“我会亲自去寻那续命还魂丹来……” 话未完,只见怀里那个柔弱女子已经欢喜地匍匐在病榻旁,“亭哥,听见没有,龙大哥答应我要去为你寻药了,你有救了……” 望着如醉痴痴狂狂的样子,龙玄彪自嘲轻笑。这句话说得倒像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寻到灵药而不去似的。 “若我不幸回不来,你依旧可以待在龙剑山庄……”说完那句刚开了头便被掐断的话,他没有回头,挺直了身躯走出这满是药味的房间。 而房里的女子连回眸都吝啬于施舍的,专注地凝视着她眼中的爱人,只有一个人…… 长安繁华的街道商贩云集,所卖物品也是琳琅满目,有长安的名小吃,有纸鹫泥人这样的小玩意,也有花珠宝钗等讨姑娘欢心的饰品,看得逛大街的人们眼花缭乱,忍不住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满足一下自己。 长安交通便利、水陆四通八达,贸易往来十分频繁,人流量极大,所以客栈林立,比比皆是。一抹淡然莹白的身影优雅地走进一家如意客栈,客栈内整齐干净的环境让她眯起眼来,心情愉悦不少。 “掌柜,给我一间客房。”轻灵低柔的声音让掌柜的一震,连忙回头,却是看见了一个极具淡雅美貌的姑娘。她取出身上的银两放在桌子上,可是那掌柜却跟个木头似的愣着,她不禁叹了叹气,又开口:“掌柜的,一间客房。” 这时,掌柜的才恍然回神,结巴道:“姑娘……姑娘你是一个人吗?” 柳药儿模着脑袋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有第二个人站在自己身旁。那掌柜顿时红了脸,其实他刚才想问的是,这位姑娘,你是人是仙?否则怎有如此惊天之貌。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离客栈大门最近的一桌子上,小女孩突然惊声叫了起来。 柳药儿极讨厌这种叫声,太错愕,太惨烈,太熟悉。 “我肚子……啊——”那瘦弱的中年男子抱着肚子大声痛呼。 旁边一个郎中立即上前搭脉,然后往桌上扫了一眼,“他有溏泄之症,怎能吃这些肉食、生冷之物?” “高兄今日得以中举,所以我们便多点了样荤菜。”与那月复痛男子一起就餐的人说道。 “我开些调脾升提止涩的药给你,回去按时服用即可。”说完,那郎中正准备大笔挥墨,写下处方,却听得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他猛然回头,先是被那姑娘的容貌一震,茫然飘忽。 “此人脾胃伤之已久,冷积凝滞所致溏泄。法当以热下之,则才可去寒止利。服巴豆五十丸,此病可治,不再复发。”小小一姑娘竟讲出如此医理,真叫那郎中刮目相看。 “姑娘,你怎知……”“咻”的一声,那郎中骇然看见那中年男子手上一条隐形的白线像条活动极其敏捷的蛇,迅速被那姑娘抽回。 柳药儿沿阶而上,双手背在身后,只飘下一句“脉沉而缓,大寒凝内为关键”,旋即上楼,未再理会厅堂之中那郎中惊喜错愕的神情。 龙玄彪冷冷地,手握长剑,单手负在身后,一袭素衫迎风飞舞,在荒野中孤立。随后追上的两个彪形大汉不由吃惊,交换一下眼神,立即抽剑出鞘,摆出备战的阵势。 “二位有何赐教?” 其中一个蓝衣男子挑眉,佯装不解,“龙大侠此话怎讲?” 他扯唇讥笑,“难道二位真的觉得龙某如此不济,被你们跟踪了一整天竟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呵呵,龙大侠言重了。”蓝衣男子嬉皮一笑,“龙大侠在武林中的威望如日中天,我等小辈真是望尘莫及。今日会做出这般宵小行为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龙玄彪抿唇不语,眉微皱。 “我们主人交代了,莫要与龙大侠为难。”蓝衣男子笑眯眯地继续说道,“但是萧雅亭的命我们也是要定了,所以,请龙大侠也不要让我们难做,乖乖回龙剑山庄去。” “如果我不回呢?” “那就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他眼一眯,假意的笑容瞬间换成如夜叉般邪魅的阴狠。 第一章 龙剑山庄(2) 龙玄彪剑峰一旋,面不改色,“想不到无情谷的蓝护法如此年轻,敢问旁边这位可是石判官?” 久未出声的丑颜男子微微颔首。 “想来龙某还真是有面子,竟劳烦无情谷谷主派出左膀右臂来对付在下。”龙玄彪轻笑,笑里是坚忍勇敢。 蓝石搭档在江湖上一向令人闻风丧胆,不知他今日还是否有命回去啊。没了他,又有谁能撑起龙剑山庄?只是江湖险恶,身在这片泥潭里,他早就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当他看多了死亡,死亡也就不是死亡了,而是一种解月兑。 柳药儿茫然凝觑着面前荒僻地带,杂草丛生。她明明是沿着官道走,准备前往龙剑山庄救人的,怎么走着走着就跑到这里来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继续往前走。如果找不到龙剑山庄,那么就当她不知道这件事吧——今日在客栈里听说龙剑山庄庄主的拜把子兄弟因为得罪了一个混世大妖女,叫人给毒成残废了,命不久矣。 唉,混世大妖女耶…… 应该指的就是她那个无良的姐姐柳毒儿吧。 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瘦削颀长的青色身影背对着她,有些不稳地后退。而她对面一红一黑的男子正步步紧逼,并不打算放过这个人。 沉默片刻,她决定无视,猫着身子正打算忽略掉心底升起的“救他吧救他吧”的呢喃,坦然地离去。 自觉稳操胜券,蓝无梅嘴角渗出一抹得意的笑,下手更加不留情,一剑一剑凌厉的划过龙玄彪的身体,留下殷红的条痕。 兄弟姐妹啊,不要这么狠吧。小小脚才刚踏出一步,又很鸡婆地缩回来。 龙玄彪心知不妙,防卫的剑招已经明显迟钝,脚步也越发凌乱。石磊看得真切,大步流星向前跨进一步,右腿半蹲,剑锋狠挑,龙玄彪的腰侧顿时血流泉涌。 哎呀呀呀,过分过分过分啊,小脑袋突地抬得高高的,粉拳已握紧。 只见那素衫男子已无招架之力,剑招凌乱,气息不稳。如此的情况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不要刺那里,伤起来很要命,救起来很费劲的。不对,那里也不要刺,虽然不会死,但是也离死不远了。 “唉,虽然你们的功夫真的很不错,可是两个人打一个人很不公平的。”托着小脑袋,柳药儿蹲在离战区不远处很困扰。对,她应该走的,可是该死的她就是“看”不得有人受伤。特别是那个素衫男子,身上已是血迹斑斑了,气不顺,明显已经元气大伤了。仔细瞧,叫她心生不忍的是他眼中刚强和不屈。 龙玄彪吃惊地望向稚雅嗓音的方向。怎么,她还未走?上身略向后退,用力喘口气,将手中的剑狠狠一挥,挡住石磊的一记左穿刺,却顾不上右边蓝无梅凌厉的剑气,他被震得大退好几步,猛得吐出一口鲜血。 柳药儿眼眉含笑,模样天真可爱,艳生生的小脸写满了单纯,直直往龙玄彪走去,“是我让你分心了?” “姑娘不要过来。”龙玄彪出手制止,他的命今日估计是保不住了,如何能再牵连他人。 蓝无梅神色冰冷。好个不怕死的小丫头,看他怎么对付她。正欲上前擒她,手臂却叫石磊抓住。 “谷主只叫我们对付龙玄彪,其他事莫要惹才是。” “唉唉唉,你姓龙吗?”柳药儿听的不真切,开口问素衫男子。 “姑娘,不要胡闹,请速速离开。”龙玄彪头一晕,身子一软,险些倒地,他将剑插入地,才得以勉强支撑。 柳药儿倒是不在意,咧嘴一笑,娇俏可人,“我跟姓龙的有缘,二位不如卖我个面子,放了这位公子?” 她以为她是谁啊?蓝无梅有些无力,自他出道,就还没见过这么白痴的女人,“不可能。” 小脸一垮,“为什么啊?”唉,这些山下的人怎么比她娘还难沟通啊。 “因为我的剑不允许。”懒得再跟她讲道理,反正跟这种白痴女人讲道理她也是听不懂的。他单手探向她光滑的脖子,一心想要把它捏碎。 龙玄彪硬是挺身,飞将出去救她,可惜剑未够,他体力不支,被石磊用内力震开好几米。 柳药儿漂亮的眼儿微闭,身稍稍一侧,躲开蓝无梅阴狠的爪子,“唉,有事儿不能好好坐下来讲道理吗?打打杀杀的有意思吗?” 蓝无梅心一凉,右手提剑朝她肩膀砍去,却又是叫她险险躲开了去。他恼怒极了,左手化成绵掌,发内力欲要震碎她全身的骨头,她却好像事先知道他的招式,又是轻轻松松躲过。 “可恶,你不要像只缩头乌龟藏头露尾,快接招啊!” “我若是动手,必有人要流血,所以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我可是为了你好啊。”小脸儿上尽是无奈,“你可别逼我哦,听我说的,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谈一谈嘛。”瞧,她多么的友善啊。 “谈你个头。”蓝无梅怒火攻心,手下进攻越来越狠决,一心要致她于死地。 终于,她出手,按住他拿剑的手腕,旋身将他擒在身后,手肘轻轻抵到他的胸膛,他顿时痛得面容扭曲,发出一记闷哼。小手化作剑式一砍,蓝无梅听到自己的手骨碎裂的可怕声音,剑“噔”的一声弹落在地上。 “你……”蓝无梅不敢置信,他居然打不过一个小孩子,反而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劝你不听,该罚呢。”柳药儿绵掌一推,将他推到还来不及反应的石磊怀中。随即蹲,用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瞅着满脸吃惊错愕的龙玄彪,“你姓龙吗?”如果不是,她还是得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救他。 唉,这就是本性善良与遗传里邪恶的因子的矛盾啊。 “在、在下龙玄彪。”他开口,声音喑哑虚弱,由于失血过多,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是龙剑山庄的人吗?”能使得一手好剑法,又是龙姓,真是好生巧合。她脑袋微歪,好把他的样子看清楚。这是一张不怎么出色的脸,棱角分明,五官端正,但是论阳刚,比不过古叔叔,论阴柔,不如浩海叔叔,至于不刚不柔,中性优雅之极,绝对赶不上她爹爹半分,脑海中一个结论——这是一张失败的脸。 “正是。”这姑娘身手极好,竟能在三招之内将无情谷的夺命护法击败,当今武林谁有这等本事?脑中快速地掠过几个名字,前武林盟主古轻烟,药王毒郎柳长恨,还有无情谷谷主徐戌子……她却是个小泵娘! 炳,他说是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人我非救不可,你们能不能放过他呢?”不救他,谁带她去龙剑山庄。他不带,那她迷路了谁负责? “你以为你是谁?”蓝无梅忿恨难忍,仍是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败在一个幼齿小女乃娃手上。 憨厚的眼神蓦地转冷,“那你们是非要跟我动手咯?”虽然她不爱打架,闲散度日,但是若要执意惹她,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她若是发怒,连最是冷硬的爹爹也要让着三分。 石磊见势不妙,抢在冲动的蓝无梅前头说道:“就如姑娘所说的,这个面子我们不能不卖。龙大侠,改日再请赐教。” “怎么可以?”蓝无梅瞪眼,窝囊的闷气憋在胸口,连手的疼痛也忘记了。 没有理会他。 “姑娘好身手,改日还请指教。”语毕,扛起受伤的蓝无梅,健步一蹬,高高跃上苍古老松,转眼就消失在药儿眼前。 好身手。柳药儿心中暗暗称赞。 “可恶可恶可恶!”蓝无梅乱叫的不满声远远传来。 柳药儿一对柳叶眉轻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到处都有这么难搞定的小表。 “好,我们去龙剑山庄吧。”她微笑转头,脸色却陡然异常难看起来,“有没有搞错?你给人家醒来啊,人家不知道龙剑山庄在哪里啊。行行好嘛,快点醒来啊。求求你了,老天,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第二章 古灵精怪(1) 睁开眼睛,有些刺痛,瞳孔的焦距涣散,好半天才能把眼前的东西看清楚,不看还好,看了他反而想直接昏倒算了,“姑娘……” 柳药儿“咦”了一声,立即爬到他身边,艳丽小脸金灿灿的。“你醒啦?” “你、你在做什么?”他头昏,不是因为之前受的巨创,而是因为眼前这位姑娘的大胆行径。 她?她在做什么?低头认真思索,良久她模着脑袋,嘿嘿一笑,“实在对不住,刚才下了场雨,我全身湿透了,你也全身湿透了,所以我就很聪明地生火给你取暖啦。虽然我不怕冷,因为我住在大雪山上,那可比这儿冷多了。不过你们山下的人比较怕冷吧,所以过来烤个火暖和暖和吧。” 看他的俊颜红通通的,就知道他很暖和。她得意洋洋地想着。 谤本不是这个问题好不好?他别过头不看她姣好外露的春光,“至少,先把衣衫穿上吧,姑娘。” “唉,出门在外你何必计较那么多呢?既来之,则安之嘛。”她嘟嘟囔囔,“我就带了一床小被子,而今盖在你身上了,我把湿衣服月兑下来烘干,自然没得遮盖了,倒叫你拾了口舌去说。”其实里衫还是有穿的嘛,迂腐的山下人。 “是在下的错。”他叹气,幽思涌上粗犷眉间。 穿上烘干的衣服,她又爬爬爬回他身边,“怎么了?看你好像不是很高兴。”她对洞里唯一的生物产生了莫名的好感,亲热地接近他。 不得不说,这估计……不,绝对是遗传了她娘的多管闲事。 他心底一惊,俊颜薄烧,忙挣扎着要起来,却无意简扯动伤口,引起一阵疼痛。柳药儿及时扶住他,让他安稳地寄靠在她的肩头。 “你的伤势很严重,最好不要乱动。虽然我已经给你做了紧急处理,不过没有好好休息,伤口随时有可能发炎感染。”所谓的紧急处理就是直接将快成精的雪蛤的药血塞到他嘴巴里,强灌他喝进去。至于包扎伤口,内力护心脉这种小事,她这种神医是随便做做,不屑提的。 “多谢姑娘。”她身上传来的馨香和幽暖让他不禁有些尴尬,却更多一份安全感。真是可笑,从来他都是别人依靠的顶梁柱,竟然有一天,他也会需要安全感。 却是疲倦了,不知是受了重伤的影响,还是其他,他心情压抑。靠在她肩头。明知那么多事待他赶去处理,雅亭的毒未解,庄内元气大伤尚未整顿,江湖上各大门派的声讨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而无情谷随时可能来袭,他却懒得起身,厌倦极了江湖的恩怨仇杀。他只是想小心地接续着父亲的路,不好不坏地将龙剑山庄维持下去,可是为什么这般困难? 兄弟们不理解,各门派互相猜忌,又连连触怒无情谷的恶人,仅凭他一人之力……无力地扯唇笑了一笑,龙剑山庄迟早要毁在他的手上。 听闻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柳药儿眨了眨眼睛,显然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叹气啊?叹气会老得快哦。”她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总有特别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关心一边的人,比如现在。 “在下有位情同手足的兄弟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在下此番便是出来为他寻找神医的,可是途中遭遇仇人,幸得有姑娘搭救,才得以保全性命。”温和的脸庞涌上感激,止不住对眼前这个小泵娘的喜爱。她有种清亮明净的漂亮神情,没有染上江湖鱼龙混杂的污垢,他遇见的人几乎没有这样清澈的眼睛了。 她疑惑,低目望他。他连忙移开视线,谨慎地收起这莫名到失礼的喜欢,顿了一会,才道:“在下实在感激不尽,日后此恩情必当涌泉相报。” 她可从来不指望什么涌泉相报啊,没像那个奸诈无耻的天下首富风秋三一样追着她满天下跑就阿弥陀佛啦。 “啊。”她佯装才想起,道,“龙剑山庄名满天下,我经常道听途说许多关于龙剑山庄的逸事。听说龙剑山庄的大公子的拜把子兄弟被一个女魔头给下了毒,至今生死未卜,是吧?” “也是也不是。”他的目光转向庙外,停在一整片惨淡的乌云上。 啊?什么叫也是也不是,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她丈二模不着头脑。 他拱手道:“多谢姑娘相救,可是在下还有要事要办,现下必须出发。他日请姑娘一定要光临龙剑山庄,在下必定好好款待姑娘。” 作势要起身,却听她冷哼一声,“也要你有那命来款待才是。若你现在就走,我敢保证你不出十米就会昏倒在路上,然后内脏大出血而死。”当然,那是在她不救的前提下。他以为他的命是那么好救的吗?现在他还有命在这大口大口地呼吸,跟她鬼扯什么要出发找什么神医的鬼话,是因为什么?那是因为有她这个天字第一号大神医,用千年雪蛤的精血护住了他的内脏,又使用针灸封住他逆行经脉,才控制他的病情,不然他那被内力都震伤了的内脏还能卖力地转运起来才有鬼的说。更何况,他面前这位乱乱倾城的美女不就是神医吗?他还要去哪里找神医,难道这个世界神医很多? 他低低地笑了,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无奈,“多谢姑娘好意,可是在下真的不能看着舍弟就那样死去。”作为兄长,他有责任保护自己羽翼下的弟弟,他不想像爹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叔叔们死在他人剑下,抱憾终生。想尽一切可能地保护住所有的人,即使累了、倦了,也要爬起来,到最后,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凝视他沉郁坚毅的脸庞,柳药儿突然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搏击的“怦怦”声,小手轻轻抚住胸口,试图压抑。悄悄深吸口气,她讷讷地问:“那你倒是想去哪找神医救命?” “在下听说雪山上有个女神医,医术十分高超。而舍弟有幸服用了一颗她研制的续命还魂丹病情曾有所起色,如果能够找到这位神医,舍弟就有救了。” 续命还魂丹是怎么流落民间的她猜也知道,肯定是柳毒儿胡乱赠人的。柳药儿小脸转向庙堂里高高而坐、慈眉善目的菩萨。她这下更肯定这件事跟柳毒儿月兑不了关系了,可是如果是柳毒儿下的毒,那她又为什么将续命还魂丹赠与他人?不会又像上次毒瞎风秋三男宠那件事一样吧,还是象上上次搞死了百无燕的奴才一样? “那你可以不用找了。”无论是怎么回事,她都得替她姐姐擦就是了,反正最后受伤的总是她这个倒霉鬼。 他沉默片刻,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道:“姑娘就是我要找的人?”他正奇怪,他今日所受的伤不轻,为何现在并不感到十分虚弱。 她叹口气,“非常不幸,正是区区小女子。而且本来你也不必去寻我,我此番正是要到龙剑山庄救人。”救人只是顺便,主要去给姐姐收拾善事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头想想柳毒儿到底得罪了多少人,而她一路上又遭到多少人的误会追杀。 他挑眉疑惑着,“依在下所想,姑娘并非那种肯随便出手救人的人。”她怀一身好医术,却默默无闻,可见她基本不出手救人。心轻轻一动,自己何其幸运,白白捡了个小神医,还是一个粉女敕可爱讨喜得很的小神医。 “那你的意思是本姑娘现在应该把你丢在这荒郊野外,让你自生自灭?还是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手救你?”她冷笑。 “姑娘误会了。在下猜想姑娘不会专门特意地去救不相识的人吧。”难道是龙剑山庄出的悬赏吸引了她。 她噘嘴,点点头,“算你说对了。”长期的耳濡目染,造就了她遗世独立的冷漠心态。 娘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有很多可怜的人,可是仅靠一人之力是救不了他们的,而且人本来就是畜生,只不过是比畜生聪明了一点的高级畜生,小心他们忘恩负义反咬一口。爹也救人,可是他总是以不同的容貌现世,也不与人深交。他身上有道很深的伤疤,娘说这是被畜生咬的,也常常引此为戒,教育她和毒儿莫要用心与他人做朋友,因为也许前一刻是朋友,后一秒就成了畜生。 她救人,毒儿便不高兴,可是既然山下的人那么坏,毒儿又为什么喜欢下山呢?“我对所救的人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跟下毒的人颇有渊源。”也可以说是孽缘,“既然知道她下毒害人,我也只好尽我全力救人。”反正她一家的人觉得不把她累死一定不甘心。 “渊源?”他皱眉,不知她是与徐小容有渊源还是与徐戌子有渊源。 “什么渊源你不必问,如果不信我,我不去便是。”她和柳毒儿的关系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山下人报复心太强,一人犯错,常常连累家人。就叫那啥?株……株连九族。 “在下自然相信姑娘,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姑娘不想说,那便不说就是了。”他微微一笑,稍显平凡的容貌更有了一抹非凡之姿。她又感到自己的心有点儿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奇怪了,明明是一张普通到有点失败的脸啊,怎么看久了会让人脸红心跳呢? 这个小泵娘怎么……龙玄彪不着痕迹地将微红的俊脸别开。如果换做寻常人,他不介意让人这么盯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泵娘的眼神竟会让他坐立难安。 “我肩膀酸了呢。”她扶着他的身躯,有点难受,“你靠在我腿上吧。” 他惶恐道:“这不合适。姑娘,我靠在墙上即可。”适才过于柔软的依靠让他一时忘记了他们孤男寡女这样有多不合适,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还是适当避嫌为好。 小心将他转移到墙角边,她从怀里模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颗暗红色的果子,果身由透明的薄膜裹住。虽然其貌不扬,但因保护包装得很小心,龙玄彪也立刻明白,此非寻常物。 “吃下去会好的快点。”她也不知道干吗要对他这么好,竟把自己九岁生日那天跟爹爹纠缠了一整天才讨来的礼物轻易地送给他,而且还不心疼。因为想对他好,所以就对他好,这个理由行不行? “这……”他犹疑。 “我可不想明天背你回龙剑山庄哦。”她不耐烦地嘟起唇,粗鲁地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吞下雪莲的果子,只是一不小心塞的动作太大,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害他咳嗽不已。 “没事吧?”她赶紧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当看到他咳到无语地抬起脸,她不由笑出声,“谁叫你不听话?”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生怕在气势上输人。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迁就地说道:“是,又是在下的错。” “嗯,犯了错误不要紧,勇于承认错误就表明你还是有救的。”她哥俩好地拍拍他的肩膀叫龙玄彪哭笑不得。 他要修订之前说过的话,她不但是个漂亮讨喜的神医,也是个古灵精怪赖皮的姑娘。 第二章 古灵精怪(2) 大雨连连下了两日,而龙玄彪伤势又很严重,所以待龙玄彪与柳药儿一起回到龙剑山庄时,萧雅亭的病几尽班肓,庄内所有人脸色都十分难看。萧雅亭虽然不是龙剑山庄的主人,却自小在庄内长大,俊逸非凡,为人温和可亲,深受大家喜欢,不知有多少婢女为了他的病掉下痴情泪。 柳药儿才踏进大门,就稀里糊涂地被一群人热情地拥进病房诊治。大家有这么熟吗?做什么拉拉扯扯……柳药儿好不容易愤然地从乱七八糟的拉扯里扯回自己的袖子,坐到床沿,呼了一口气,执起病人的枯瘦的手腕,细细察脉。顿时,愀然变色。她从布袋里抽出一根银针,往萧雅亭眉心一点,只见银针突地变成粘稠的暗紫色。 “姑娘,还有救吗?”龙玄彪忍着伤痛站在一旁,关切紧张地问道。 她未答话,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她一的债似的。她一皱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上,一抿嘴,所有人的手都捂在胸口上,神情十分紧张,她无奈闭眼,所有人全倒抽一口冷气。 她起身离开病榻,所有人亦步亦趋跟随其后。柳药儿忍不住又皱眉,提笔正要写下药方,小手却是抖了抖,半天仍是未下一字。 “你怎么还不开方子?”江如醉顾不得体统优雅,用力推了推还在发呆的柳药儿。 柳药儿猛然回神,讷讷地道:“对不起,这方子我不能开。” 江如醉大惊失色,“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脸色苍白,紧紧抓着柳药儿的手,叫柳药儿吃痛得小脸都皱起来了。 “如醉!”龙玄彪出手拉开江如醉,怕的却是柳药儿出手伤人。 “龙大哥,你叫她救亭哥啊!亭哥不能死啊,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江如醉疯狂地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平时的高傲柔顺全都不见了。 龙玄彪脸色一变,有些颓然地垂下肩,“你不要慌张,待我好好听完柳姑娘的话再做定夺好吗?” “你不是神医吗?”她奋力甩开他,阴沉着脸逼近柳药儿,“你说,你是不是神医?” 柳药儿表情冷淡,未置一词。 “江姑娘,即使是神医也有她不能治的病吧。”四公子龙玄夜冷静道,虽然他也实在为雅亭哥的病担忧,但是现在最主要的是商讨治病的对策,不是指责。 “我不管!”她痛苦地哭道,“你们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亭哥死,我不能,我不能!”她是那么爱他,从小时候就跟随在他身后,看他长成一个风流潇洒的少年,蜕变成一个风华绝代的英雄。他的一点一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谁比她更了解他,更崇拜他。 “不可能救不了的,不可能!是你,是你见死不救,你是恶人!”在见到神医时万般的希望如今全部熄灭,她绝望地失去了心志。 柳药儿垂眸不语,她的确见死不救,也习惯了见死不救。 “你救是不救?不救就得死。”她陡然拔高声调,挣月兑开呆住了的龙玄彪的桎梏,冲上前想要抓住柳药儿。 柳药儿单手扣住江如醉挥来的爪子,另一只手勒住她的咽喉,美目微沉。她虽然个性软弱,但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负的角色。 “姑娘手下留情。”龙玄彪喝道,看见如醉发直的眼眸,他苦涩开口,“姑娘,请放人。” 柳药儿沉吟半晌,缓缓松开江如醉的咽喉。 一获得自由,江如醉就遏制不住地蹲咳嗽。 “如醉。”他立即扶住她,帮她抚背,脸上尽是关切之意。 江如醉却毫不领情,恨恨推开他的手,“你去把她给我杀了啊,是她害死亭哥的,她是妖女。你不杀她,我、我就恨你!” “如醉,你醒醒,她不是徐小容啊。”龙玄彪觉得自己的某一根神经断了,四肢百骸都贯彻寒流。 江如醉呆滞地看了他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回萧雅亭身边,很深情很深情地依偎到他怀中,“亭哥,你一定不能死,如醉不能没有你。”她的眼就那样凝望着,床上的男子病容深锁,仿佛听到她的吟语,眉心更是透出一股难解的阴郁。 龙玄彪又是一阵轻晃,加之心上的苦楚,受到剧创的身子已经撑不住,幸得一旁有人轻轻托住他要倒下的身子。回头瞧,却是那张艳艳的小脸。他尴尬地想扯一个笑容安慰她,却悲哀看见在她那澄净无波的眼眸里自己的模样是那么惨白。何须故作坚强,他从来就不是能人啊。而现在他能依靠的就是这么瘦弱的肩膀,让他彷徨失措,也略感安心。至少除了这个姑娘,没有人会知道他受了重伤,没有人会恐慌龙剑山庄没了顶梁柱该怎么办。 “儿,从今后你便是龙剑山庄的庄主了啊。”爹临死前是那样紧紧抓着他的手,干涸的眼积蓄着几十年苦心经营的泪水,“日后行事要顶天立地,将祖宗的龙脉心剑发扬光大,莫要辱没了我们龙家百年的基业啊。老父,老父无能啊……” 爹声声唤着自己无能,就这样带着遗憾与世长辞。那之后,十七岁的他便接管了龙剑山庄,至今八年,他扛起的何止是整个龙剑山庄的生计,更是爹临终的遗愿啊。 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肩上担子的沉重…… “大哥,你没事吧?”龙家七子龙玄漫担忧地问道。 悄悄调整呼吸,他露出一向沉稳的笑容,“我没事,七弟无须担心。” “那便好。”龙玄漫放心了。在他眼中,大哥一直都是天,他无法想象大哥要是不在了,那么龙剑山庄该怎么办,“那江姑娘怎么办?”他看出来,刚才江如醉似疯了,竟把神医当成徐小容。那个徐小容哪有这个神医姑娘美丽可爱啊,他低头去瞧安静伫立一旁的柳药儿,眼里多了一抹倾慕。 龙玄彪迅速地往病榻瞥了一眼。那一眼,柳药儿看见爱恋,痛苦和挣扎,然后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模糊地说着什么,转瞬即逝。 “随她去吧。”他已无力去做什么了。 “柳神医为何说不能开这药方?”龙玄夜是这里最冷静的人,注意到她说的是不能开,而非不会开。 静静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原先以为是毒儿下的毒,可是亲自一诊断,却立即明白这不是毒儿下毒的风格,而这种奇毒,天下只有一人会下,当然天下也只有一人会解。 “姑娘来即是为了救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龙玄夜好言相劝,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性子。 她沉吟,此毒天下只有她会解,如果她不救,此人必死无疑,但若救了他,就会惹到爹爹。这事本与她无关,也与毒儿无关,她实在不应该锳这混水。爹说,做柳家人,首先要够冷酷无情,而作为一名医者,则应该懂得明哲保身,否则一定会惹祸上身。如果两者她都做不到,她就不配做他柳长恨的女儿。 她眼儿略扫视,侧着头瞧见龙玄彪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幽深如潭的双眸正因苦恼而微闭。想要她救人,却不想强人所难,想放手,却不能对兄弟手足的生命置之不顾。这样的人啊,叫她一时心软,她道:“我救便是。” “姑娘?”龙玄彪心一震,瞠圆双目。她肯救? 若因此得罪了爹爹,那也只能怪自己的心终究还是不够沉冷,“今日有些累了,明日便为病人医治就是。” “多谢。”龙玄彪不知道此时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你道谢做什么?”她低喝,“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救他的。”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所以一定要撇得干干净净。可是为什么此言一出,她赫然发现大家都目瞪口呆了,难道她刚才说的其实是——我是为了你才救他的。不会吧! 第三章 小神医(1) 月高而明,银杏叶在夜色夏风中飒飒作声,蜿蜒低回的长廊此刻已经无人走动。柳药儿坐在屋檐上,一只手提着一壶小酒,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曲起的左膝上,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气,“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独酌无相亲,独酌无相亲…后面是什么来着?唉,我醉了吗?” 无人回应,她真是傻,这欢喜的夜人人都去好眠了,衾被温暖,谁来与她对酌?她倒也真是喜欢这冷寂的夜晚,就像在雪山一样,一个人孤独地看着漫天的雪花飞扬,感觉自己遗世独立,无所牵挂。 若是真让她选择,她只想一辈子安安生生地在雪山上,读她的医书,炼她的药丹,闲来无事,可以持剑与雪共舞。何其快哉? 可惜……她越要安静地过着,娘跟毒儿越是惹祸得过火。爹爹不管事,却懂得支使她来做。自从十五岁下山寻毒儿,如今整整一年,她都没有回过雪山。她不知道她养的那些药草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她的丹药是不是被古叔叔和他的徒儿到处赠人了,不知道她写的那些医术笔记是不是被娘当柴火烧了,也不知道没有人陪爹研讨那复杂的病症,他可会寂寞?对雪山,她有太多的依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咦,我念错了吗?”说着低低笑来,十分惆怅。是不是有句话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原来她小时候没好好念些诗歌,此情此景下竟念不出一首完整的感伤诗来陪衬陪衬她不幸的人生。 “姑娘还没睡?”龙玄彪站在月影下,厚实高大的身材幽深沉稳,风儿扬起他湿淋淋的长发,平添一份宁静闲适。 他一出声,吓得柳药儿差些从屋顶摔下来。酒壶月兑手掉下,险险被他接住,“你、你也没睡吗?”他在下面待了多久了,怎么她都没有发现。是这夜迷惑了她的心吗? “嗯。”他压低声音道,“姑娘不下来吗?这样说话可要把别人吵醒。” “你可以上来啊。”她笑道,欺他伤未愈。 “姑娘开玩笑吗?”他温和浅笑,黑瞳里有一抹宠溺。 纵身一跃,小巧灵活的身子已轻轻盈盈停落在他身边,“看你今日在众人面前的表现,我还以为你已经全好了呢。”这样一个男子,究竟承担的是怎样一个责任呢?即使再痛再苦也全部往肚子里吞吗? 他笑道:“姑娘妙手回春,外伤已经开始结疤了。”刚才净身的时候他还吓了一跳,没想到伤口那么快就愈合了。这个姑娘啊……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的专长嘛。” 走近她,却闻到一股酒香,他皱眉,“你喝酒了?”他并不反对女子喝酒,甚至是如醉都常常小酌几杯,无伤大雅,这不悦生得却好没道理,是因她看过去那么小吗? 她几岁?有十五了吗?白玉般素雅如瓷的脸庞未施脂粉,身上也未佩带任何首饰,除了一头简单束起的青丝,她全身干净洁白的如冬雪。她有耳洞啊……恍然不觉自己已经出神地盯着她小巧的耳垂好一会,他想起往年去苍山喝酒,家里的女眷都吵着一定要去的那个卖首饰老婆婆的摊子,不知是否有对白玉般的耳坠。 “啊?”她张了张小口,半天才红着脸道:“没有,我不会喝酒。不过我觉得要吟诗作对,没有酒陪衬不够感觉,所以吟一首诗就倒点酒敬敬皇天后土。”爹说,“酒”令智昏,所以绝不允许她沾酒。而她时常看见毒儿酒在怀中抱,红尘一醉中,十分迷人。而这分潇洒,她却只有羡慕的分。 他忍俊不禁,“姑娘真是有雅兴啊。”就他刚才所听到的那些不成章的诗句,可以想像她的文学修养还真是不怎么的。 “可恶,果然应该多读点书才对。”她猛地拍掌,又羞又恼。 “这倒是无所谓。”他邀她到亭中小坐,虽然外伤已经愈合,可是体内真气受损,不是那么快就能恢复的,“姑娘一身好医术、好武艺才叫龙某佩服不已。”江湖中人,看重的是真本领,对那套文绉绉的把戏不屑一顾。 “是吗?” “嗯。姑娘住得还习惯吗?”特意将她安排在他的院落里,一则怕她迷路,他是见识过她迷路的好本事,也算是服了她,另外一则是怕对这贵客照顾不周。 “习惯啊。比起住客栈,龙剑山庄不知好了多少倍。”不过她对这些倒不是那么计较,只要有个地方可以睡觉就好了,所以她才拒绝他给她派的两个丫鬟,又不是千金小姐,要丫鬟做什么。在雪山上,不仅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还要给爹娘做牛做马呢。 他这小客人真是好招待得很,什么都不要,无欲无求,可是他却把她拉入了危险的境地。勾起嘴角,龙玄彪道:“之前为何不愿意救我义弟?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神色一僵,顿时沉默不语。 “姑娘在顾忌什么?”她带着犹豫为难的样子叫他心里不舒坦,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害她陷入危险。 “下毒之人是无情谷的谷主徐戌子吧?” “正是。” “实不相瞒,家父立下的家规里有一条——绝对不救徐戌子要杀之人。”而惹怒家里的那两个老家伙下场会很惨。 “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家父行事诡秘,做事也不讲情由道理。我想,也许是曾与徐戌子立下某种誓约吧。” “若违此家规,不知姑娘会受到怎样的处罚?”若是害她陷入危险的境地,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 柳药儿很头大地想起,每次毒儿坏了家规她来受罚的过程。她娘真不愧为当年武林叫人闻风丧胆的一代女魔头,玩起自己女儿也是不遗余力。大雪山冷水洗澡,顶着冰块站桩,喝那种绝对会中毒的怪粥,陪着那群粘乎乎的蛇儿们睡觉……老天,一回忆起来就好想吐。相较之下,她爹爹算是好仁慈的了,只是拿她当实验品,吃那些没有安全保障的药丸子而已,虽然她这百毒不侵的体质也经常会被搞到上吐下泻。 见她脸色由红润转至铁青惊恐,他紧张地问道:“很严重?”不会是被逐出家门,或者断绝关系之类的吧? “还真不是一般的严重,那二老整人的方式叫谁都吃不消。”她喃喃道。她到底是靠着怎样的毅力熬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啊? 原来只是胡乱整人而已,这倒叫他放心不少,“姑娘此次为龙剑山庄而坏了家规,这份恩情在下会谨记在心,日后有用到龙剑山庄的地方请尽避开口。” “不用不用。”她胡乱摆手,受宠若惊。啊,原来天下还是有好人的啊,知恩图报的,不是人人都像风秋三那般恶毒的啊。 “呃,借问一下,你认识风秋三吗?”她忐忑地问道。犹记得这个江湖,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历史证明,即使一个是商,一个是武林中人,也难保不是一伙的。那个风秋三就是在她医好了百无燕的家奴后缠上她的。 “风秋三?”他挑眉。 “你不认识?”她目光熠熠,期待地问道。 “他是在下的义弟。”他看见一张倾国倾城的娇颜霎时惨白,“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只是又受了一次打击,看来风秋三的魔掌遍及大江南北,龙剑山庄这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突然朝气勃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差点把他一掌给拍到地上去。 他心里痛呼,他身子还很虚弱啊。 “我一定会尽快治好你那个义弟的。你放心吧。”然后尽快逃离魔窟,奔向自由的远方…… 很痛啊,龙玄彪从睡梦中惊醒,扯到了胸口的伤,他咬了咬牙,紧闭双眸,等挨过了一时的锐痛,他才缓缓坐起。因为伤口结疤得还不够实,随时都可能裂开,他只是用劲坐起就已经满头大汗。 喘了喘气,眼眸瞟到床头,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模出了一瓶药酒,柳姑娘嘱咐他每日早晚涂一次,保证一个月之内药到病除,连伤痕都没有。药的确是好,胸口的伤好得很快,只是背上的伤他没办法涂到,有的已经感染流脓了。 涂上药,他穿好衣服,推门走出,人人见到的又是一个稳重威严的庄主,龙剑山庄的守护神,无坚不摧、无往不利的一代大侠。 “柳姑娘?”他出声喊住蒙着头巾,作贼似的柳药儿。 柳药儿还在警觉的状态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时停不下来。 “怎么了?”古里古怪的,剑眉不解地挑起。 “你往左边看看,有没有人?右边再看看,前面,后面,上面……”确定没有人了,她才掀开头巾两眼泪汪汪道:“昨天你七弟弟缠着我讲了一整天的医法。” “哦?玄漫对医学有兴趣?”他怎么不知道。 她扁起嘴,道:“我还没说完呢,前天是你二表弟和四表弟逼着要我讲解《金匮药略》,大前天是你小侄子……” “小学他才五岁。”龙玄彪插上一句。 “就是啊,他那么小非得要我给他讲《神农百草经》,我就是愿意给他讲,他也听不懂啊。”知音啊,她激动地挽过龙玄彪的臂弯,脑子一昏,完全忘了两人姿势过分亲密。 但是龙玄彪的脑子没昏,香软娇躯一贴上,她偏低的体温却引起他浑身热气上冒,只是短促地瞄了她一眼,那红唇张张合合,合合张张……天,他耳根子一下子红了,连想也没想,一把推开她。 因为是下意识的,他动作极快,而没有防备的药儿“啊”地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柳姑娘!”他紧张地蹲,“你没事吧?” 药儿无语地望着旁边一棵苍翠的榕树,额上黑线一大片,“连你也欺负我……” 第三章 小神医(2) “姑娘莫要误会啊,在下,在下……”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可以把她推倒又不会惹怒她的理由,只好两手一摊,道,“抱歉,在下的错。”怎么他老在认错啊? “勉强原谅你啦。”她搭上他友好伸出的手起身,却看见天字第一号缠人精龙玄漫远远地跑了过来,她一惊,错手一推,将龙玄彪推出好远。 “哇,你没事吧?”这下轮到龙玄彪无语了。 胸口一阵撕痛,铁定是伤口裂开了。眼见着玄漫已经跑来,他只得咬牙忍下了。 “大哥,万家送来一年一度的万人莲花展门票。”龙玄漫打开手中的锦盒,里面放着三张莲花形状的门票,香气袭人。 “嗯。”龙玄彪闻言望向柳药儿,“姑娘,万家莲花展每年都吸引很多人,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可怜他痛得声音都在发抖了。 柳药儿立即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不去。”只可远观,不可采摘做药的植物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再加上如果陪同的人是龙玄漫……她今天得回来挖一整个晚上的耳屎。 “柳姑娘,那个万家的水莲花很出名的,一到夏天,就开满整片湖,生意盎然,景象真的很美。特别是湖中心那一簇绽开的蓝莲花,更是美不胜收。你要是不去看真的会后悔的。”玄漫劝诱。 “是吗?”斜眼觑他,一点心动都没有,有那时间,她倒不如多读些医书。 以为她动摇了,他连忙继续说道:“对啊,这个时候万家肯定人山人海的,热闹非凡。” “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都是一股人味,叫她窒息。 “啊?”前功尽弃,他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这可是大哥好不容易才拿到万家的邀请函,说是要请姑娘去的。”他喃喃自语,没有注意到大哥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哦,龙大侠也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啊?”这么一说她就有点兴趣了。 “才不是呢。”未等龙玄彪开口,龙玄漫就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哥平时处理山庄的事务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去看莲花展,以前万老板派人送来请贴大哥都不去的,这次……” “玄漫!”龙玄彪真想好好将弟弟的大嘴巴给缝起来,“既然柳姑娘没有兴趣,就不要勉强,这票拿去给弟妹……” “呃?我想去啊。你也会去的吧?”她本来想哥俩好的挽他的手臂,但思及有被他抛出去的惨剧,她决定还是小心地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刚刚是谁很坚决地说不去的?说自己讨厌人味地来着?龙玄彪默了。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美而不妖娆,亭亭玉立在人世间,仿偌仙女下凡来,圣洁不可侵犯,高贵地发出万丈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真是人间极品,天上也难有。宁德王府的小王爷赵史云自入座,目光就再也难从那小泵娘的身上移开。尊贵骄奢如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娇媚可爱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叫人魂牵梦萦。只是可惜她的每个笑容都是为了那个她紧紧跟随的男人而绽放,不过不要紧,他会让这粉如莲花的脸儿从此只为他一人笑。 龙玄彪顺着那道胶在身边伊人的锐利视线望去,看见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俊气男子,他不悦皱眉,高大的身影不着痕迹地移动到她纤细的背后,完全挡住赵王爷灼灼热情。 “要走了吗,龙大侠?”她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大兴趣,看了几眼,只想起莲子的药用功效,兴致难起。更何况,在她赏花的时候,却有人把她当花来赏,这种感觉可不怎么舒服呢。 “才来了一会啊,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呢?”玄漫意犹未尽,与如此佳人共同赏花真是美事一桩。 “这花都赏过了,也没什么值得再看的了。”果然是走马观花,胡乱看一下,可是门票出奇的贵,一人要十两银子,这万家大爷可真是赚翻了。 “这赏花啊,就是图个热闹,我们才来了一会,就要走,岂不浪费。”他自以为说得冠冕堂皇,“再多玩一会吧,等下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那种地方大哥一向不喜去,这样就可以与柳姑娘独处,畅谈风花雪月。龙玄漫打算得精心,连雅座都已经定好。 龙玄彪诧异着自己的兄弟如此强人所难,“玄漫,不要勉强柳姑娘。” “怎么会是勉强呢?”他不乐意了,“大哥,我是想带她去风三爷的彩蝶轩看彩蝶,你也知道,那可是京里最美的地方。柳姑娘难得下雪山来,又为我们出这么大的力,我们当然应该略尽地主之谊,带她到处看看逛逛啦。”那五颜六色的彩蝶飞飞,一片浩瀚的美景,肯定可以博得佳人的欢心。 “风三爷?”柳药儿急急拉住龙玄漫的衣袖,而龙玄彪怔怔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将眉心不快地拧起。这姑娘不知男女有别吗?药儿切切地问道:“哪个风三爷?” “天下首富风家的风三爷啊。”能够认识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与有荣焉。 风秋三是不是天下首富啊?她紧张地凝着龙玄彪,见他微微颔首,敛眉将视线自她与玄漫拉扯的地方别开,她连忙摆手道:“我不看彩蝶,我对破彩蝶烂菜叶的一点也不感兴趣。”咦,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个风秋三真是变态,没事囚了一室的彩蝶就算了,还想把她当蝴蝶给囚起来,做他的狗奴才。她才不要那么没情操呢。 “可是……”龙玄漫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一片喧闹,然后有人开始尖叫—— “救命啊,有人落湖了!” 只见湖的一侧,有人溺在水中,不停地挥动双手,拍打湖水,而四周的水莲花早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龙玄彪赶紧想用轻功飞身去救人,可是刚提劲体内却一阵剧痛,痛得他差点腿软倒地。又是一只小手出手相扶,才避免尴尬。 “柳姑娘有人落水了。”见她只扶住他,却无其他动作,他大声道。 “我知道。”她早就看见有人很早就落水了,只是刚刚才被人发现而已,不必再同她讲一遍。 “姑娘不去救人?”他咬牙,她不去,他去! 迸怪地瞪了他一眼,“自然有人会去救他们。”她事不关己地按住他的脉搏,察看他的伤势有何变化。 “落水的不止一人?”他愣住。 “对啊,一个女子和她怀里的小女圭女圭。”她可是亲眼目睹的,“被人挤落湖中已有好一会了。” “该死!”他愤怒地抽回手,忙要冲去湖中,却被柳药儿拦住。 “你想找死?”不自量力的笨蛋,他以为以他现在的样子能救得了人,不把自己的命一起送了才怪。 龙玄彪寒声道:“找死总比姑娘见死不救好。”他知道她生性偏冷,可是却万万料不到她可以这么无情。 她微微一震,沉寂的心因为他冷酷的一句话而感到疼痛。只因她一身绝学,她便需要承担这么多的义务?不救,是她的错,救不活,也要怪她。她若是平凡,倒还可以说无能为力,可惜她身怀绝学天赋异秉,注定要她见死不救便无情无义,众人讨伐。她本是自由闲散,如今却被这天赋拖累。 眨眼间,已有人一身湿淋淋地抱着落水的女子上岸,是那个紫袍男子。他冲他们点头,希望博佳人好感,可是却惊见佳人纵身一跃,飞至湖中,潜入水中,再飞身蹿出,溅出浪花一朵朵,比水莲花更美,一连串动作干脆漂亮,叫在场所有人看呆了眼,待回过神来时,才看清她手中抱着一个小女圭女圭。 已经幽幽转醒的女子突发疯似的狂叫:“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看见柳药儿手中的女圭女圭,她立即冲上前要夺过她的娃儿。 浑身已是湿透的柳药儿心情差到极点,她冷然道:“如果要你的娃儿死,你现在就把它抱回去。”这娃儿已命悬在鬼门关,除了她,还有谁有回天之力。 女子叫她冰冷的眼神震住,一时忘记她的宝贝娃儿,呆呆地保持着伸着手臂的姿势。 好、好酷哦,龙玄漫和赵小王爷都被冷漠的柳药儿的万众风情迷倒了,全心全意匍匐在柳大小姐的石榴裙下。 只有龙玄彪心中叫苦连天,他可把这脾气乖巧的小神医给得罪了。 第四章 病患(1) 柳药儿寒着小脸替萧雅亭针灸,方圆十里全都可以感受到的怒气此时全凝在一人背上,叫那人躺着都觉得十分难受,更何况他还是个余毒未清的可怜病患。 萧雅亭努力挤出一脸温和的笑容,“柳姑娘……”可惜他俊美无害的笑容她看不见。 “有事?”口气冷冷淡淡,依旧怒意十足地把一根根银针插入血肉身躯之中。 “大哥已经走远了。”冷静,一定要冷静。他的小命全在这脾气暴躁的小泵娘手掌心里,他还要留着贱命去救他的亲亲娘子。 柳药儿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了。”她又不是没有眼睛。 “那容许在下问你一个问题好吗?”他尽量把口气说得不那么咬牙切齿,见她配合地点头,他高兴地发现这个小丫头还挺乖顺可爱的,“那个,你跟我家大哥处于冷战中吗?” “冷战?”她歪着脑袋瞧他,眼底是困惑不解。 看这小泵娘就知道她纯情得不行,而且不懂得使小性子,看来大哥是真的在哪个方面得罪人家了。唉,他不偏心地说,这么可爱的小泵娘可比如醉更合适大哥啊,如果大哥能再年轻点的话。 “大哥这把年纪,算不算老牛吃女敕草啊?”他低声自语。 “什么?”她弯身低头凑近他,想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江如醉踏进房门,就看到他们在床上卿卿我我,她森然咆哮道:“你们在做什么!”她嫉恨地怒瞪着柳药儿,先是抢走了龙大哥对她的点滴关切,现在又来同她抢亭哥吗? 萧雅亭无奈闭眼,他是个病人哪,能不能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如醉,我们……” “亭哥,你说你只爱那个妖女,可是现在你怎么跟这个女人厮混在一起?”她痛声呵斥。为什么亭哥不爱她,却老是跟她不喜欢的女人纠缠不清,他老是要跟她作对,老是要惹她伤心。 厮混?柳药儿本来就有点臭的脸更显得不高兴了。将他身上的银针拔出,便离开床坐到一边的椅子整理医篓子。 萧雅亭喝道:“小容不是什么妖女。”他的娘子他比谁都明白,都了解,小容的心地比谁都善良。 “你还在为她说话,那你现在为什么会中毒躺在床上?还不是被那个妖女给害了。如果她不是妖女,又怎么会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扑到床上,悲切地哭泣,“亭哥你醒醒啊,不要再被妖女迷惑了好不好?” 萧雅亭抚额叹息,“如醉,你别胡闹了好吗?” “我胡闹?”她突然冷声道,“是亭哥胡闹!亭哥不顾大家的反对硬要娶那妖女进门,结果自己被下毒了不算,还连累龙大哥在江湖上难做人,受正邪两道夹击,害龙剑山庄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山庄人人自危,怕哪天无情谷的人来灭庄。亭哥,你说,到底是如醉胡闹还是你胡闹?” 她句句铿锵,字字打在他愧疚的心上。的确,因为他的任性害惨了大哥和龙剑山庄,而他还要求大哥去救小容,将大哥和龙剑山庄的安危置于不顾。可是,可是,叫他怎么能放心得下小容。他痛苦地呢喃:“那你要我怎么做?”为什么真心爱一个人会有那么多的阻扰? “你忘记那个妖女吧。”她冰冷的脸贴着他的背,诡异地轻吟道,然后和她长相厮守。 “砰”的一声巨响,药儿大力地合上药箱盖子,惊醒了眼神涣散空洞的萧雅亭,他用力推开如醉,狠心地下了逐客令:“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柳药儿拎着药箱子,款款走到屋门口,然后回头,扬起一张十分甜美的笑容,“想不到如醉姑娘这么高傲的人,也会对一个男子使用迷情咒啊!这么说来,谁用媚术惑人,谁是妖女还很难说的清楚哦。萧公子,药儿先告辞了,药儿可不是那种皮厚到人家赶都赶不走的苍蝇,只会窥视他人的食物。” 一向与世无争的无波情绪难得被激起怒意,不惜出口伤人。这般的沉不住气,若是让爹爹瞧见,定要罚她晚上不准睡觉,打坐反思吧。 怔怔望着柳药儿冷冷地离开,萧雅亭才扯唇苦笑,“大哥,你要小心了。”这个小泵娘发起火来,可是火力强大啊。不管大哥是在哪方面惹到了这个小泵娘,都要准备好给自己收尸。 而江如醉怨恨的眼神紧紧追着柳药儿的背影,这个柳药儿与那平凡无奇的徐小容相比更是她的眼中钉,她居然会长得那么美,竟把她这个江南第一美人比得一钱不值。自小家道中落,她便跟随父亲投靠了父亲的旧识,在京城赫赫有名的龙剑山庄庄主。十九年来,她见过无数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能与她的美丽相比的除了十七、十八公主这两个双生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是看到柳药儿之后,她的信心全被摧毁了。 龙玄彪缓缓穿好衣服,注视她忙碌的小小身影。今天如醉的话在他脑海翻腾了好几遍,叫他有些失神,把该处理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只是怔怔地盯着如醉哭泣的桃花脸,心里却浮现的是现在生气绷紧的俏脸。 他将如醉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啊,她那么柔弱,又在雅亭那受了委屈,正需要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啊。只是他心里隐隐担忧,径自发呆空想些有的没的,最后还是冷落了如醉。 “柳姑娘?”他低声唤道。 “嗯?”柳药儿淡淡回应,连头也不给他抬。 “今天你为何对如醉说那些话?”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问了出口。 终于,她停下对医书的圈圈画画,抬起俏脸,“你想来给她讨个公道?” “你对雅亭是真的吗?”他皱眉,并不愿是真的。 她微笑,笑容里有怒意,“她跟你说什么了?” “雅亭已经娶妻了。”他想了断她对雅亭的妄想,虽然雅亭与徐小容未入洞房,但是已拜过天地却是不争事实。 “说得好。你怎么不对江姑娘这么说?”让那个江姑娘至今还对她的患者施加人情压力,自以为自己很有希望。 “她不同,她与雅亭青梅竹马,倘若有天雅亭忘了徐姑娘会娶的人肯定一定是如醉。”更何况如醉从小就对雅亭痴心一片,雅亭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心中多少对如醉有顾忌。 她冷哼:“所以你们就强迫他忘记自己的娘子,好叫他被迫娶江姑娘?”这本与她无关,可是看见他对他们的事那么上心,还误会她,那她当然也要不遗余力地打碎他跟江如醉的美梦啦。 “你怎么这么说?”他只是在劝她,不要对雅亭有多余的感情。 她逼近他,低语:“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不知道那个江姑娘对我的病人存的就是那个念头吗?” 太靠近了,他突然大汗淋漓,“我……”俊颜微红。 “那你还对她那么纵容,存心要逼萧公子就范是吗?说什么妖女惑人,只不过是想拆散他人美好姻缘的借口。那个江姑娘不懂事,龙大侠也陪她一起胡闹吗?”她将小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暧昧不清地笑道:“龙大侠说不定也是着了妖女的道了,才对江姑娘百依百顺吧。只是此妖女非彼妖女。” 他慌乱地看着她,神情凌乱,“你在胡说什么。”他根本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只知道一只柔软的小手,有着烫人的温度正熨帖在他的胸膛。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还是你心里有数,却不愿意承认。”她媚媚地一瞟,真能将男人三魂勾去六魄。 龙玄彪脑中一时间只剩一片空白,只知道那小手的温度现在一定与他的脸一样烫。她是如此靠近他,近得只要他一俯身,便可触碰到她张张合合的小嘴,那红艳欲滴的香唇。 她美目骤沉,抿唇低哼:“龙大侠,与其闲闲着管别人的事,倒不如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随便给我添麻烦。你的伤口虽然结疤了,但若不好生料理,也不会那么快复原的。我给你的药,你要是自己涂不了,又不想叫丫鬟帮你上药,就来我这,我给你当免费的大夫兼丫鬟,我给你上。”她认命道。 她的手抽离他的胸膛,又开始在医书上画画圈圈,他竟感到一阵空虚,疲软的空洞,“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知道我受伤了。”他低哑道。 迅速瞄了他一眼,她慢吞吞说道:“我知道。”这个男人有着令人钦佩的责任感和一家之主的荣誉感,所以把所有担子都沉沉地压在自己身上。而她没有,责任是别人硬摊到她身上去的。 第四章 病患(2) 他坐到她的身旁,凝望她认真看书的模样儿,心头升起暖暖的情绪。 他这么的累……也许是他过分地将责任揽在自己心上,已经超负荷了许多年。仅凭一人之力来维持山庄太辛苦了,他身旁根本没有可以为他分担压力的人。 加上雅亭出事,惹来无情谷的恶人,今后的龙剑山庄怕是多灾多难。 他与爹一样是个脚踏实地、天资平庸的人,雅亭学一遍便可轻松记住的剑招,他要重复练习七八次。他根本不可能将龙脉心剑发扬光大,他只是简单地想让龙家存在在武林,不说名号响当当,至少有头有脸,也算对得起龙家的先烈。只是,没有人理解他。 金盆洗手……谈何容易啊。 很想就这样看着她,一直一直这样看着她,仿佛就这样,静静的,他身上所背负的沉重已经有人为他承担了一半。 柳药儿狐疑地半仰起脸,水眸里满满的困惑,“我的脸脏了?”她小声地问,早不复之前逼人的气势。 “没有。”他咳了咳,修长的手指掩住有些干燥的唇,尴尬地调开视线。 那他做什么这么瞅着她,害她开始怪不自在起来,“那个,我听说你最近挺忙的,之前好像落下了很多要紧的事情等着处理?”意思是有事就快快滚蛋,别盯着人家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确实是有些事情等着去做。”近日来,无情谷大肆出动,对武林正派人士进行大规模血腥的扫荡,江湖上人人自危,而大家都把这次的浩劫归咎于雅亭。什么时候会轮到龙剑山庄,谁也料不到。 那徐戌子阴狠残酷,对龙剑山庄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你赶紧去做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早点做完,早点睡觉。”鼓噪的心混乱地在左胸口跳动,她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音以掩饰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窥见那握着毛笔的小手微微颤抖,性感的嘴角还微微抽搐,他“扑哧”一声,在她恼羞成怒的瞪视下隐忍着说道:“那在下忙去了。” 她深埋在医书中,好似奋笔疾书,百忙在之中抽空闲出一只手不耐烦挥了挥,好像在赶只惹人厌烦的苍蝇。 他扬起唇角,淡淡一笑,转身开门离开。 “龙公子,明早记得过来上药。”悦耳如清风的嗓音飘进他耳朵,轻轻震动他坚忍的心房。 自从他成为龙剑山庄的庄主,许久没有人关心过他如何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无所不能,不需担心的…… 他做了个揖,温和地回道:“有劳姑娘了。” 脚步踏出她的房门,满庭的葱绿流泻而过,盎然的绿意叫人心旷神怡。此时,他突然发现原来夏风已经无声唤醒了满圃的牵牛花,那朴实无香却勇敢攀爬、坚韧十足的植物。 龙剑山庄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里乌云笼罩,气氛到达冰点,聚集的男人们心情十分沉重,脸色也是异常难看。 “他没事,我已经帮他止血了。近期内不要碰水,每天按时涂药,我开的这方子按一日两次煎煮,饭后服,很快就会好了。”柳药儿写完最后一味药,收笔置于砚台上,将药方交给婢女。 “多谢。”伤势不重的杨六公子杨少轩抱拳道。当他背着伤痕累累的三哥来龙剑山庄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幸好,幸好,来得及,他差点落下男儿泪。 龙玄彪拍拍他的肩膀道:“都过去了,少真已经没事了。告诉我,你们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一想起那时的情景,杨少轩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月里中旬我们六叔娶亲,我跟三哥受命来京城贺喜。可是路上竟然遭到无情谷的那群败类的埋伏,他们以多欺少,不仅打死了我们的众多弟兄,还将枪枪给掳走了,三哥为了保护我也受了重伤,他们……着实太可恶!” “枪枪?”玄夜嘴角狠狠抽搐,“他们掳杨枪枪做什么?”大闹无情谷吗?印象中那个叫杨枪枪的丫头可是个破坏力超级惊人、害死人不偿命的小魔女啊。 躺卧在床上的杨少真闻言,虚弱一笑,“玄夜,你对枪枪的印象还是那么坏啊。” 玄夜冷冷瞥了他一眼,漠然以对。 “枪枪可是我们杨家的小宝贝啊,老头子看她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杨少真猛地咳了数声。 枪枪自幼父母双亡,由掌门人亲自带大,自然有非比寻常的感情。而她那古灵精怪的脾气也正是从掌门人那不遗不漏地学来的,一老一小时常搞得家无宁日。 龙玄彪月兑口道:“他们要以此威胁你们交出《北斗绝学》?” “龙兄所料不差,他们此次的目的正是我们杨家的《北斗绝学》。杨家以七星枪法、北斗心决闻名当今武林,北斗是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扁七星组成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魁,玉衡、开阳、摇扁组成杓,故而北斗绝学分为魁、杓两个部分。杨门子弟只要能将魁部学好,便能自立门户,独当一面。而至今为止,真正将杓部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只有老头子一人。”杨少真右手压住疼痛的伤口,汗水沿着额际滴落,而口气竟与寻常无异,“如今无情谷谷主武功高强,阴狠毒辣,加上他身边的四大护法和黑白双煞都是武学高手,还有个石判官,他精通奇门盾甲,实力不容小觑啊。如果让他们得到了北斗绝学,学到杓部的精髓,真是如虎添翼。我实在不敢想象当今武林还有谁能抵挡得了这帮邪逆了。” 谁说没有。那个由一代三大武林宗师——前武林盟主古青烟、落刀派掌门皇甫浩海还有她爹爹药王毒狼柳长恨手把手教导起来的天生的武学奇才正用疑惑无辜的目光专心致志地梭巡满屋子的男子。 “我想爷爷他们应该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到邪教手上吧?”众人有点微弱地希望。对啊,杨家爷爷不会那么没有情操吧。 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他对枪枪的宠爱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所以他不是应该不会,而是绝对会!” 很好,杨家的爷们真是他娘的没情操,“那我们拿个假的去唬弄他们?” 龙玄彪第一个反对,“困难。即使他们一时信以为真,过后若是发现了是假的呢?他们不会再来一次绑架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非一劳永逸的方法。” “玄彪你的意思是?”杨少真挑眉看他。 “大哥,你不会是想要将无情谷给连根拔了吧?”萧雅亭声音微颤。 龙玄彪分析道:“我想无情谷的人也有打算做个翻天覆地的了断吧。从最近他们频繁的动作来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被有目的地遮盖住了。从悦林庄惨遭灭门到枪枪被掳,每次受害的都是各派中一等一的高手,我猜他们的目的是不是要将我们各个击破,好来场武林浩劫?”隐藏在私人恩怨之下的可能是无情谷酝酿武林浩劫的可怕目的。 “你的猜测太可怕了。”少真一股凉意涌上脸颊,“却很合理。”他不得不承认,武林恐怕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我们必须在各派被击打得七零八落之前先集合起来共同退敌才是。” “大哥说得有道理。”萧雅亭一阵狂喜,这样也可以救出小容了,“我们要赶紧纠集各派掌门商讨此事啊。” 杨少真微微停顿,斜睨雅亭,锁眉,“玄彪,那我们从长计议后以我们两大门派的名义一起发起武林大会,你看如何?”他不着痕迹地暗示。 “不,我们龙剑山庄在此事上不宜出面。”龙玄彪平静地说道,“还有劳杨门诸位兄弟了。” “这是为何?”少轩大咧咧地问道,“你们龙剑山庄在武林好歹名声也够响亮,如果与我们联手,声望更是高于当今的武林盟主啊。” “少轩!”这个笨蛋。 龙玄彪微笑道:“杨门长枪在明,龙剑山庄在暗,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绝不能让祖宗苦心经营起来的龙剑山庄毁在他手上啊,无论如何他也要想办法化解这次的武林浩劫。 萧雅亭心中暗暗惭愧,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大哥在江湖上的名声,导致大哥要在此事上避嫌。 龙玄彪拍拍萧雅亭的肩膀。 “大哥……”萧雅亭亏歉的声音喑哑,愁容满面,却见龙玄彪沉稳宽慰地微微一笑,叫他心安不少。至少,还有大哥站在他的身边…… “一切都会好的。”龙玄彪雄浑的嗓音立即鼓舞了所有人。 柳药儿托着粉粉的香腮,眼眉尽是清冷的笑。这个笨蛋啊,真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身体在隐隐发抖?他遭到无情谷的攻击受伤未愈啊。连日的繁忙事务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养伤,纵使她有起死回生之能,病患这般不配合,也很难好得起来。 龙剑山庄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对她而言委实平凡的他,何以能像定心丸,一句话便安抚住大家焦躁低落的心情?她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五章 灭谷(1) 幽僻的狭道,走出蜿蜿蜒蜒的崎岖,寂然的冷风,吹出年年冰冷的孤寒,如今她只能用这双空洞的眼将这看了十几年的风景在心中不断不断地描绘。景色萧条,她看不到,却能准确地勾勒出,人世全非,她全然不悔。步履无力,脚镣沉重,拖在地上发出锒铛压抑的响声。她只着单衣,在萧瑟的山谷中戚戚伫立。寒夜枯冷,她仰起素净如瓷的脸,白色的月光照着她浑身如同幽灵闪着荧光。 失去了眼睛,听觉异常灵敏。又来了,那个夜夜扰人安宁的噩梦。 “小容,你知道吗?我今天真是高兴啊。”低柔动听的嗓子附在她耳朵轻轻吟道。 “谷主为何高兴?”又杀人了吗?杀的是谁?她表情平静,可是攥紧的拳头却显示她的不安。 他妖冶的眼眸流光溢彩,“你猜猜我把谁的山庄给灭了。” “小容不知。” 听了他放声大笑,“小容,听了你可别心疼啊。” “你——”不要生气,不要紧张,不要害怕。龙剑山庄实力不弱,庄主龙玄彪武功高强,独当一面,他不可能那么轻易灭掉龙剑山庄的。 “小容,你在怕什么啊?”他柔美的声音低低蛊惑着她的听觉,像是要哄出她的所有秘密。 “我没有。”她在这异常寒冷的山谷大汗淋漓,“我没有害怕,谷主。” “小容,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撒谎的,现在是怎么了?”他伸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为了一个萧雅亭惹怒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我,这么做值得吗?” “你被惹怒了吗?”她颤声冷笑,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没有心,怎么懂得生气?”若有心,怎么会看不见这么多年她的寂寞,怎么会看不见这么久以来她的努力,怎么会连一个有温度的怀抱都不给她。 “我没有心?”他喃喃低语,“你说得真好啊,我真的是没有心,时间过去太久了,我都忘记了自己连心都没有的事实了。”他抬头狂笑,放纵的笑声回荡在无情谷犹如悠长的悲鸣,冷冷嘲笑这个空虚的人世。 她惨然一笑。她早就对他死心了,空洞的双眼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啊。 “你说萧雅亭死了没?”他鬼魅的声音在风中突兀出现。 她浑身一震,“我不知道。”低垂着螓首,失去焦点的眼眸一点信息也传不出来。 “你怎会不知道呢?”他优雅地拿起桌上的酒杯轻啜,“小容,你以为会有事情可以瞒住我吗?” 她不能说,这是唯一一个可以保住雅亭的方法,她一旦说了,谷主必会下定决心对龙剑山庄痛下杀手。他太可怕了,做事不考虑后果,只凭意气,只为自己快乐,他的狠绝,他的残酷,造就了现在的无情谷。 她不说,他不会逼她的。他紫眸流转,妖蛮野性十足,“小容,你怎么不跟龙剑山庄的那群笨蛋事先串通一下呢。他们到现在都还在向外面散播萧雅亭还未死的消息啊。” 她哑然。是啊,她怎么忘了,中了谷主的毒,若十日之内不解,必死无疑。除非除非…… “你怎么可以把我的小宝物送给他呢?这可太让我伤心了啊。”他突然凉凉笑开了,“我没有心啊,我怎么又给忘了啊,我的记性变得跟你一样坏了呢。” “谷主。”她的喉咙叫他一下猛地给掐住了,呼吸困难,她却无力挣扎。 “你真叫我失望啊。”他右手轻轻抚模她柔女敕的脸颊,凛冽的眼眸不带一丝感情,“你从不叫我失望的,你说过绝不背叛我的啊。为什么?”他真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她努力呼吸,努力想把话说出口,“爹,我、我不,不是娘……” 他怔怔地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巧言盼兮的女子重重叠叠……他突然暴怒地吼叫:“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奋力将她甩到一边,他狂乱地发掌将周遭的树木击倒,眨眼,满地的狼藉。 他不要一个女儿,把他的妻子还回来!他长发飞扬,在空中化为诡异,满天的凌乱。紫眸暴睁,刹那间成了妖魔的人间刽子手。 “既然如此,那就让大家一起去死吧。”他冷冷吐出毫无人性的话语,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一眼受了重伤的女儿。她悲哀地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血从倔强的嘴角汩汩流出。她不觉得疼,“雅亭,你要小心啊,一定要好小心好小心,一定要活着啊。”终于泪流满面,她伸手模了一下脸,原来她还是有眼泪的啊。她微笑。 萧雅亭打了一套徐徐生风的龙虎拳,动作行云流水,出招淋漓尽致,引来在座各位的连声叫好。 “过奖,过奖。”他抱拳,谦虚不已。 可惜…… “柳姐姐你的医术真是太高了,我雅亭哥前几天还跟个死人似的躺在床上唉唉叫,现在居然可以打一整套的龙虎拳了。” 咦,他在床上有唉唉叫吗?他不是一直都是昏迷着的吗? “柳姑娘,你太厉害了。我最近对医术十分感兴趣,你一定要教教我啊。”如果不是怕师徒关系成为以后她拒绝他的借口,他现在肯定跪下他的男儿膝盖。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柳姑娘,你也得教我。” “我也要……”一个女乃女圭女圭加入。 “滚,你个小屁孩。”一脚踢开。十一叔还没说话,小女乃女圭女圭插什么嘴。 耙情不是夸他拳法打得好啊。萧雅亭发现自己在龙剑山庄万人迷的宝座被人悄然无息地抢走了。 小女乃娃被一群无情无义的叔叔们挤到后头,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前面被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墙,突然委屈地哇哇大哭。 “小学,怎么了?”一大清早起来,便听到这么凄厉的哭声,着实吓人。龙玄彪抱起五岁的小侄子,抬起青袖拭去他满脸不值钱的泪花。 “姐姐,小学,呃,要姐姐……叔叔,呃,欺负人……”龙北学边打嗝,泪珠子边往眼角掉,胖嘟嘟的小手坚持不懈地指着人墙中那个清冷娇媚的女子,意图让大伯给他主持公道。 龙玄彪头大地看见被龙家大大小小的男人围成一圈,表情已经达到士可忍、孰不可忍的暴怒程度的柳药儿粉拳握紧,很想揍人了。这些人啊,不知柳姑娘不喜人接近吗?“玄漫、玄晟,不可造次。”他肃着脸出声,喝退了几个兄弟。 “柳姑娘,弟弟们唐突,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他歉然俯首。 “大公子客气了。”柳药儿赶紧回礼。 夹在中间的龙北学圆溜溜的黑眼珠转了转,突然凑上前,用湿濡濡的两瓣女敕唇往柳药儿粉粉光泽的脸颊一贴,然后脸红红地缩回大伯的怀里傻笑。 全场鸦雀无声…… 柳药儿被轻薄得措手不及,娇艳欲滴的香唇还半张着忘记合上,傻愣愣地瞅着龙玄彪,好似轻薄她的人不是个五岁的小女乃娃,而是那个高高大大、目瞪口呆的龙家大公子。 “这……”龙玄彪突然涨红了脸,不知该从何解释起这尴尬的一幕。 突然有人兴奋地双手猛的一拍,“原来还可以这样啊。”他飞身扑向柳药儿,“我也要亲亲。” 什么?柳药儿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但还是吃惊地躲开了这更加莫名其妙的索吻。 “啊,我也要!”又一道身子飞来。 “我来也!” “我也要,我也要!”紧接着一堆的男人,小的大的,全流着口水压了上来。柳药儿顿时傻眼,脑袋一片空白,被扑倒在地。 “哇!救命啊……”有谁好心地来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无语问苍天。 “柳姑娘……”龙玄彪忙上前,却被萧雅亭一把拉住。 只见萧雅亭笑容可掬地摇摇头,道:“大哥,让柳姑娘好好地和弟弟们培养感情吧,反正她迟早也要适应这么热闹的龙剑山庄的。”若不然,这么冷情冷心的姑娘嫁入龙剑山庄可是会很寂寞的哦。瞧,他为她考虑得多么周到啊。他绝对不是报复她夺走他在龙剑山庄心中万人迷形象之恨哦。 “这……”柳姑娘武功甚好,应当不会被轻薄才是,他本不必这般忧心。自己弟弟那三脚猫的功夫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却是放心不下……龙玄彪一双峻目仍是泄露出担忧。 “大哥,今日不是还要与大家商讨对付无情谷的大事吗?不要在这闲磨了,我们快走吧。”萧雅亭偷偷瞥了一眼想动手又怕打伤人的柳药儿,真是开心啊。 柳药儿又呆住,眨眨眼,寒声道:“萧雅亭,你给我记着,你见死不救。” 萧雅亭脸上竖了好几根黑线,造孽啊被听见了。他清了清喉咙,拖着犹犹豫豫的龙玄彪若无其事地走人,当作没看到。啊,天气真是好啊,就是有点热,快点拿出专用羽扇好好扇扇,嗯嗯嗯,虽然病了一场,形容有点小憔悴,但是万人迷的玉面剑客玉树临风的形象一定要保持好。有谁在叫他吗?他病了一场,耳朵有点不好哦,没有听到哦,绝对没有听到哦。 柳药儿从怀中模出一包“磨人散”,这是毒儿发明的折磨人的毒药里最不伤人的玩意儿。她朝上一扬,漫天下起雪白的细细花粉雨,一时所有人都开始鼻头发痒,莫名其妙地狂打喷嚏。 她赶紧纵身跃上屋顶,重新获得自由的她忙不迭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果然,还是讨厌这么浓厚的人味。 “柳姑娘……”看她月兑困,龙玄彪喜不自胜。 “柳姑娘!” “柳姐姐!” “神医姐姐!” 来人哪,架梯子啊,没看见美人飞到屋顶了吗?真是瞎了狗眼啦。爬梯子的爬梯子的,爬砖的爬砖,堆人梯的堆人梯,在午后的晴天,轰轰烈烈地展开猎艳行动。 第五章 灭谷(2) 龙玄彪彻底无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男人们在发疯。然后柳药儿瞪了瞪见死不救的龙玄彪和萧雅亭,小嘴一抿,再度施展轻功,轻松走人。 “啊,大哥快抓住柳姑娘啊。” “跑了跑了。” 他微微一笑,又伸手抱起五岁大的小侄儿,“小学,口水流了一身了。” “姐姐,漂亮!嘻。”龙北学肉嘟嘟的小手欢喜地拍着,银丝不小心又从嘴角滑下。 龙玄彪无可奈何地擦去北学的口水,苦笑道:“真是大小通吃啊。” 抬头看见站在一旁很久的江如醉,一向端庄美丽的容颜蒙上一层阴冷。他陡然心寒,温暖的胸膛如同被冰水浇过。他爱恋她八载有余,却从未开口说爱,因为他自知,心高气傲的如醉爱的并不是相貌平凡的自己,他只是想这样静静守护着那十一岁初进他龙剑山庄单纯可人的江如醉。所以纵使她那么深爱着雅亭,纵使她越来越骄纵任性,纵使知道是她去无情谷通风报信,害得龙剑山庄伤亡惨重,他还是不愿意逐她出庄。 只是这样的苦心她知道吗? “到最后……”多日来备受冷落,江如醉幽冷吐息,“连龙大哥也不要我了,是吗?” “如醉?”是谁放弃的谁?他拧眉,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只是柳姑娘不在,他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倚靠。 “龙大哥,你变了。”她在龙玄彪的眼中再也看不见当初的痴迷爱恋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成了被人遗弃的孤儿,“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她会让他们知道放弃她江如醉是多么可怕的事,而那柳药儿则会是整个龙剑山庄的灾星噩梦。 她缓缓勾起迷人妩媚的唇角,一双心机很深的眼鬼魅地一瞟,叫龙玄彪与萧雅亭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她福了福身,旋身毫不恋栈地离去。 “大哥,别去追。”萧雅亭沉了双目,道,“她听不进去我们的话的。”看来如醉也发现柳姑娘与大哥的暧昧情愫了。只是当事人还茫然未知啊,他呵呵一笑。 “有那时间,你倒不如去问问柳姑娘瞪你那一眼,是不是在怪你见死不救啊。”他很主动地把自己给忽略过去了。 “什么?”龙玄彪瞪眼,“不是你让我……” 萧雅亭咳了咳,佯装余毒又发作了,“大哥,柳姑娘那……替小弟担着点。你也知道,我的小命可掌握在她的手上啊。”哦哦哦,不行了,大哥实在是太好欺负了。偷瞟一眼,唉,果然心软了,怪不得被如醉吃得死死的。 龙玄彪苦笑。他替雅亭担着,那谁替他担着啊。可知,上次万家莲花展那次他将她惹恼,她整整三天对他爱理不理,口气冷冷淡淡,叫他万分惊恐。 这次又要几天?叹息…… 她昏昏沉沉地靠在木桶的沿上,宽敞木桶里盈盈盛满了冰凉的水,水上浮满了馥郁的紫蓝色薰衣草,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小小的房间里,沁人心脾,熏人醉。 惺忪未醒之间,她低头,颈上挂着的美丽的绿幽灵在水中,将那绿色山泥灰折射出一片云雾缭绕的蓬莱景象。这块水晶自她出生便悬挂在她颈上,从未离开过,儿时她常常在漫雪飞舞时将绿幽灵高举过头,透过银白的月光将那澄净温润的晶片映在那童稚的双眸,仿佛在她清冷平静的眼里看到的不仅仅只是一块水晶,而是天宫歌舞生平的欢腾景象。 这个时候,恼人的毒儿就会跳起来,一把夺走她的宝贝,笑嘻嘻地冲着她做鬼脸,或者将那绿幽灵狠狠地摔在雪地上,还故意在上面踩上几脚,仿佛与它有深仇大恨。 而爹娘也似乎也介意这块水晶……娘不止一次对这水晶叹息。难道这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灾星?她莞尔,如果真的会带来厄运,又为什么要送给自己亲生的女儿呢? 有时候她不禁想,她是不是爹娘生来只是为了照顾柳毒儿这个惹祸精的。从小到大,毒儿做错了事她受罚,毒儿惹了祸她背黑锅,毒儿不用功,她罚抄黄帝内经,而毒儿却逍遥自在满山采红花。 其实,柳家有她没她都无所谓的吧…… 对于爹爹来说,她和毒儿是娘的附赠品,而对于爹娘来说,她又是生下毒儿时的顺带。她,只是为了保护毒儿而存在的…… 毒儿……等萧雅亭伤势全愈后,她会出发将那逃家多时的姐姐抓回雪山,然后即使娘再怎样恐吓威胁她,再拿爹出来折腾她,她也绝对不再踏出雪山半步。 终老…… 在她心中,终老就等于闲云野鹤的生活。 心情突然浮躁起来,不似以往想起雪山的生活嘴角都会漾起快乐的笑意。悠悠的叹息在熏衣草淡淡幽香中弥漫开,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并非那么地思念雪山的生活了。 她也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也会害怕寂寞。只是从前,与寂寞相比,她更厌倦他们贪婪加诸在她身上的责任。 她不是神,所以也别把她当成无所不能。 突然,走廊上飞快、但略显笨重的脚步声直奔她房而来。她皱了一下脸,掠起屏风上挂着的长衫,快速系好腰带,走出去打开门,正好看见浑身是血的龙玄彪正抬起右脚欲踹入房内。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那孩子仿佛沐浴饼鲜血,衣角还滴答着溅着殷红的血珠,奄奄一息地闭紧双眼,连申吟都发不出来。而龙玄彪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受数伤,脸颊也被剑毫不留情地刮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因失血过多又疲于奔命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柳姑娘,救救他。快……”因见到信任的人,他话还没说完,便双腿一软,眼前一暗,心安理得地昏厥过去。 她及时扶住他轰然倒下的身子,面无表情地将他与那孩子安置好。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沉默片刻,她摘下颈上的绿幽灵,将它柔柔放在他的胸口,刹那间,绿幽灵发出白色的清光。她知道,这是绿幽灵长期吸收了她身上的精气而养成了具有疗伤功能的力量。至于那个小男孩,她冷冷一哼。与她无亲无故,死不死自然都与她无关,凭什么非救他不可。 她不疾不徐地走出房间,夜里的寒气袭过她湿漉漉的衣衫,单薄的身子在朦胧的月影下几乎要消失,她双臂展开,轻轻一蹬,便已高高伫立在屋顶。 待石磊带着黑白双煞追赶而来,便望见一抹魅影幽幽对着皎洁的明月,心中顿时一凛。此人正是那日在龙玄彪打斗时遇见的奇人啊。他抱拳,道:“姑娘,别来无恙。” “我认得你。”她双手反剪在身后,眼眸出奇的冰冷,“是你伤的龙玄彪?” “姑娘误会了。在下的目标乃是龙大侠所救的那个小孩,并未伤过龙大侠一根寒毛。”他连忙解释。 “那么,是谁伤的?”她吐出来的话语了了几字,却将周围空气全部冻结。 “是你老子我。”石磊劝阻不及,黑煞星便已经站了出来,拍着胸脯吼道,“怎样?就凭你这小女圭女圭,能拿老子……啊……” 话未毕,只见屋顶那抹魅影突然不见,再定睛一看,黑煞星恐惧地叫出声——她抽出白煞星的刀挥舞着往他身上砍去……顿时鲜血四溅,他的胸膛现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刀痕。 “姑娘手下留情。”石磊连忙出声叫道,再晚一步,那刀就要砍上黑煞星的脑袋。 柳药儿冰冷的眼眸斜斜一瞥,嘴角乖戾地勾起,“你们伤人时可曾手下留情?”本以为已经无情无心,再也不会有人能搅乱她平静的心湖。而十六年来头一次大动干戈竟然在此,他们真是好本事。 龙玄彪藏色长衫上染满的血色仿佛浮上了她清冷的眼,她听见血脉中魔性的一面开始翻腾,止不住宾滚的愠怒。既然伤了她的人,就要做好收尸的准备。 “伤人的并非是黑煞星,姑娘不要为难他。” “那是谁?”说此话时,她已飞至屋顶,身手快得如同她从未离开过那,染红的媚眼低垂,极力要压抑抚平狂躁愤怒的心情。 “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卖在下一个面子,改日定当还姑娘这个恩情。” 柳药儿沉吟半晌,生来悠懒的性格终究还是战胜了魔性的嗜血。也罢,龙玄彪至少不会死,她又何必如此生气?她开口问道:“徐小容现在如何?” “回姑娘的话,小容姑娘双目失明,被锁在长恨殿。” 她点点头,“好吧,你们走吧。”再不走,她真的来不及救那小男娃了。 “姑娘,恕在下冒昧,敢问尊姓大名。” “无名无姓。” 想起爹爹,她立即从怀中取出一瓶药丢给石磊,道:“给那人敷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瞧,她对无情谷的人多好,还送他们好药,爹爹知道了一定不会生气了吧……至少不要大发雷霆吧……那、那最起码不能把她打死吧……很恶毒地想,她要不要把罪名推卸给毒儿…… 第六章 滥杀无辜(1) 当清晨灿烂的米色阳光碎成裂纹映照进陈设简单的房间,躺卧在床的龙玄彪茫然地半眯着惺忪的眼,还未适应长久黑暗后突然开明的眩晕。 他转头,想躲过光线,却赫然看见一个小男孩正平躺在他身旁。那小男孩正是他拼命救下的苍山一派的小鲍子,而苍山一派包括掌门人任长辉共一百七十余人一夕之间被人杀害,满地的尸首血泊中只有这个小男孩奇迹般的还在呼吸。男孩均匀地呼吸着,紫色的被单随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 还好,他没有事…… 盯着淡紫色的床幔发了一会呆,恍然想起,这并非是他的卧榻,“柳姑娘……”他往另一侧望去,心湖却被眼前这温暖的画面撼动,轻轻泛起滟滟涟漪。 如墨的青丝滑落在交叠的双手上、膝上,她倚着床帐静静安睡,素白如瓷的小脸泛着淡淡的倦怠,浓长的眼睫映成扇形的阴影在清晨的日照中晕开浅浅的柔弱,未抹胭脂,香唇却红艳欲滴,素净白皙的长衫勾勒出不似人间的恬淡。 这是一个深潭一般,能将人无法招架地卷漩进涡流的女子。他久久不能移开越矩的视线,贪婪得将她清雅绝色的容颜暗暗刻画在心。 “柳姑娘,柳姑娘!”萧雅亭温温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个如梦般的清晨。 龙玄彪赶紧闭上眼睛,佯装未曾醒过,只是混乱的心跳没有规律地重重击打着胸膛,冷汗湿满额际。他怎会这般下流,对柳姑娘有了非分之想。他与她,如此不相称,万万要断了这样愚蠢的念头才是。只是,在听到她懒懒起身,“咿呀”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只见她清瘦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与那高俊的身影相叠一起,他的心里顿时百般不是滋味。 雅亭有了徐姑娘这个红颜知己,也有如醉那样倾心爱慕,何故还来招惹柳姑娘啊? “咦?你醒来了?”刚进门,便看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幔出神,药儿一出声惊醒他漫无边际的想象,“你没事吧,脸那么红?”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很好,已经不再发烧了。 “没、没事。”一宿的发烧让他口干舌燥,药儿小心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歇息,然后倒了杯水,沿着他的唇慢慢地灌进去。 “你受的伤太重,道道伤口都是深可见骨,可能好得没那么快。”放下茶杯,她又拧了条毛巾轻柔地为他擦拭憔悴苍白的脸,“我知道你不想让大家知道你受伤了,刚才我已经告诉萧公子,你对我说要外出几日,因此他不会怀疑你出事了。你就暂且藏在我这好好养伤。” “多谢姑娘。”不敢再去看她柔柔的甜美笑容,怕只怕自己自作多情。他脸色微红,低下头,却看见颈上正悬挂着一个通体透亮的绿色水晶,那石头仿佛有灵性,隐隐发出幽幽的光芒,好生美丽。 “这是绿幽灵,它常年陪在我身边,也吸收了我百毒不侵的体质精华,具有疗伤吸毒的功效。”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仿佛那不是她宝贝了多年的贴身之物,“你身体太虚弱,此物就先放在你那。” “姑娘,这孩子情况如何?”听见那孩子“嘤咛”一声,像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他敛起剑眉,忧心地问道。 她觑了一眼那男孩,道:“伤得不轻,尤其是心上的伤。” “怎样的伤?”他望向她,十分担心孩子的情况。 “毕竟受了那么大的刺激,一个正常的小孩的第一反应就是自我封闭,把自己与外界世界隔绝起来,他们的内心很恐惧,可是表现出来的却十分冷漠。他们也许只是单一地重复着刻板的行为,也有可能会自戕或者发疯,像只野兽,还有……” “姑娘!”他立即出声阻止她用那种冷冰冰的无情口吻没完没了地荼毒他的耳膜,他的脑海已经很清晰地浮现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小孩各种各样的悲惨未来,“这怎生是好?” 被无情地打断她兴致勃勃的演讲,她抿抿唇,有些意兴阑珊,“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会知道。”都说了会出现各种情况了,当然要因地制宜,什么病用什么药。 “苍山一派只剩这么一个孩子了,这可如何是好?”他爱怜地望着那个在梦中也无法安宁的小孩,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摩着男孩稚女敕的脸颊,如刀的俊目渗着慈爱的温柔。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这样,她就一定会心软!他一定又把这个小孩当成了他的责任扛在肩上了。这样一个男子啊,真是无可救药了,内心叹息一声,她慢吞吞地说道:“我也没说没办法救。”只是懒得救。 “你能救他?”他欣喜。 见他满心满眼的都是他人,她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不悦的酸意。 “我也没说要救。”她依旧慢吞吞地说道。 “柳姑娘!不要开玩笑,此事人命关天。”他寒了一张俊颜,语气生硬起来,“你可知苍山一派一百多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冷笑,如雪般的白玉脸庞荡开恼怒的红。很好啊,短短个把月,他惹怒她两次,“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救他?”他若好好同她说倒也罢了,若是因此同她有了隔隙,那她走便是。 “柳姑娘,你有起死回身的好医术,为何却不愿意救救这个孩子?”他无法理解她这独善其身的行为。 难道她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于非命吗?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她会是这样冷酷的人。 “有何不可?我的血脉本来就是邪恶的,我爹爹乃是四大魔头之首柳长恨,我娘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乃是曾经名噪一时的用毒大家夜凰府府主。这样的我,你还会有所期待吗?”她说得云淡风轻,笑着也是一抹邪冷挂在嘴边。 “柳姑娘,你绝不是坏人。”三番四次救了他的性命,这样的人如果说是魔头,他实在难以相信。她爹爹是她爹爹,她是她,怎么能相提并论? 突然明白,在雅亭心中对徐姑娘的看法…… “只是也不是个好人。”她冷笑一声,眉宇间尽是叛逆之色,像极了柳长恨。 她比爹爹……只是不会滥杀无辜。 雪落无痕,在漆冷的黑夜中缓缓飞舞,化作漫天的冬花,扬扬飞洒,落上一大一小两个沉默身影。 她披着白狐裘,几乎与雪色相融,只有那一头长长的墨色青丝流泻着人的光泽。爹爹高高地矗立在她的身旁,飓风吹得他白色的长衫猎猎作响,幽幽的寒眸不带一丝感情地斜睨她。 他在看她如何做出决断——对于眼前这个踏雪而来寻求神医,跪了七天无果又遭遇大雪,最后被乱雪掩埋住的男子。救还是不救…… 爹爹在等她的答案。 深深注视,深深凝望,幼小的她,漆黑的眼眸像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的冰块,无论如何也化不开了。 她走上前,皑皑的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小小的手抬起那人的下颌,往他嘴里送去一颗红暖玉,然后默默起身,再也不回头。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只看眼前是非,只顾自己喜好,救人点到为止。爹爹的寒眸凝了一下,取出香囊中那男子跪求了七天的药,放在了那男子的手中。 雪深深,心沉沉,人还小,情已冷。 雪山那个双眸冰冷的小女孩在月色中渐渐与龙剑山庄那深深望着清月的姑娘融为一体。时光斗转星移,她的性格却被磨平,笑看风起云涌,薄情无欲。 原来不是爹娘他们无情,而是她无情。是她用厌倦,冰冷将他们排拒在心门之外。 “柳姑娘。”龙玄彪安抚着将那痴痴呆呆的任飞扬哄睡了,却看见那给了他一天脸色的柳药儿坐在窗台,幽幽凝望着清月。 “你不累吗?”她语出突然,问得龙玄彪一头雾水,“他与你本来没有什么关系,你救了他,不仅摊上了这个麻烦,还惹上了无情谷的人,说不定还得连累着龙剑山庄的人全部没命,值得吗?” “任掌门为人直爽,平时行侠仗义,是条好汉,他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怎能见死不救?”他挣扎着起身,慢慢移动到她的身边,看着她姣好艳丽的五官,却没有平日憨厚的眼眸。这是个他未曾见过的柳药儿,“如果龙剑山庄因此遭殃,在下只能说恶贼当道,时也命也。” “你还不能起来。”她翻身落地,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龙玄彪微微一笑,道:“姑娘说自己是个冷血的魔头,我看此言差矣。姑娘心地善良,体贴入微,只是不喜与人亲近罢了。” “仅凭短短一个月就可以对我做出这样的判断?”她勾唇。 “姑娘两次救了在下的性命。”他指出事实。 “那是我迷路了,要你带路。” “姑娘救了雅亭,还为此打破令尊定下的家规。” “我以为是毒儿下的毒。”她嘴硬。 “姑娘虽然嘴上说不救飞扬,但还是很用心地寻找办法救他。” “那我是无聊。”继续逞强。 他笑了,这么任性的柳药儿他也从未见过,“在下无话可说了。”他认输,言语上他被她这般的耍赖皮打败了。 见他笑了,她也抿抿嘴,要笑不笑地撑着面子,只是心情已经大好。 “对了,柳姑娘。”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的小盒子,语未启,色先赧,他假意咳了咳,继续说道,“我昨日去苍山时正巧遇见一个卖首饰的婆婆,看见这对玉环,记起姑娘似乎有耳洞,却未带耳环,所以就向那婆婆买了过来。我、我……” 只是一句谢谢一句抱歉,为什么那么难说出口?他几乎要懊恼起来。 第六章 滥杀无辜(2) 药儿呆了呆,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盒子,里面是一对月牙形状的玉环,澄清透亮,“你、你给我的……礼物?”她又欢喜又不知所措,从未有人给她礼物,该怎样回应,她还不懂。 “是啊。”见她拿着那么爱不释手,他也就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静静望着她笑得欢天喜地又傻傻的模样,心房瞬间温暖。她到底有几面,冷漠的一面,任性的一面,孤独的一面,单纯的一面,还有呢?还有多少他不知的呢? “然后呢?我该怎么办?”她探身向他,眼里是迫切的求知欲。 向来都是他人向她索取,她慌了,盲了,不知该如何回聩这份善良的情感。 她靠的太近,身上熏衣草舒人的清香不意飘进他深埋的心扉,他的自卑突然无所遁迹。他骤然心惊,身体立即反应了内心强烈的排斥往后一仰,只听“砰”的一声,他呈大字形瘫倒在地,伤口“呲啦”几声裂开…… 柳药儿满额头的黑线拉了下来,“龙大侠,你还真是一刻不看着就会出事啊。” 龙玄彪痛得龇呀咧嘴,刚好为他挡去了内心的不安。他,他对柳姑娘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柳药儿的房内养病三日,日日度日如年。一睁眼就是她,说话的人是她,闭上眼想的人是她,就连睡梦中也时常流连,他根本不敢比她先入睡,生怕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叫她听了去。 不该离她那么近啊,明知她高不可攀还喜欢她,那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更何况……更何况他心里应当爱的是如醉啊,怎么会移情别恋了去? 这不像他,一点都不像他啊。 是了,他还是爱着如醉,一直都爱着。对柳姑娘他是感激,看着她时而流露出的寂寞神情他只是心疼,对她温存的眼眸他没有幻想过什么,绝对不是爱。 “你……”他头大地看见,柳药儿依然故我地将脑袋靠近他的脸,热切地望进他的眼,而他的脸,莫名其妙地又红了。 “你在想什么啊?”她好奇地问。 谁说她冷漠无情,她这么好奇宝宝的神情真的……一点也不像,“我……在想……这么多日了飞扬的病怎么一点进展也没有。” “受的打击太大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的确很难承受。”好奇的表情立即又换成了漠不关心的平淡。 他迫不得已地发现,她的亲近,只对他一人。 “不知道插他的百汇穴会怎样?”她喃喃着,说着真拿出银针来在任飞扬头部瞥来瞟去的,很是烦恼到底该不该插那个穴位。 龙玄彪看得心惊,“你不知道还敢插?万一有生命危险……” “那只能说这孩子他为我们大宋的医学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药儿继续面无表情地策划着她可怕的实验。 拿苍山一派唯一一个幸存者做实验……会不会遭天谴啊?只听天上一声闷雷巨吼,龙玄彪赶紧扯住她就要往下扎的手,连声道:“打雷了,打雷了。” “打雷跟我有什么关系?”柳药儿百思不得其解。 紧张地望着她两指间明晃晃的银针,他怎么好意思说是怕她被雷劈死,“我看这一针下去呢,估计效果也不怎么明显,柳姑娘,有没有什么比较温和的治疗方法?” “温和?”她仰着头思索片刻,突然俯子认真地捻起银针往任飞扬的百汇穴扎去,一边还口气凉凉地说道,“你以为是集市上买猪肉呢,还讨价还价的。” 龙玄彪阻止不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扎了进去,针起人惊醒,任飞扬陡然直起身来,双目瞠得极为吓人,脸上是死白死白的,毫无人气。 “柳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柳药儿绵掌往男孩身上运,内力传达,震得男孩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差点昏厥,“果然,瞎猫偶尔也是会碰上死耗子的……”她无辜地对着吓出了一身冷汗的龙玄彪说道。 “你一点把握都没有……”他真想把她掐死。 她俏皮一笑,显然不把他的怒意放在眼里。一只不发威的老虎造成不了多大的杀伤力,“这不就醒了吗?” 饼不了多久,任飞扬的脸色开始有了血色,狭长而微微上翘的眼睛徐徐张开,茫然地望了望四周的摆设,然后瞪着眼前高大威武的男子好半天,突然开口道:“爹……” 龙玄彪愕然,猛地被扑了个满怀。他无声地望着柳药儿,该怎么解决,嗯? 柳药儿搓着下巴,很不怀好意地建议道:“这孩子已经是孤儿了,从今以后就是你的责任了。这不正好吗?你没有儿子,他没有爹爹,你们刚刚好凑成一对啊。” 如果说眼神可以杀死人,柳药儿已经横死在他面前了。 “莫说玩笑话,我怎么可能……” “娘……”任飞扬从一个怀抱飞快地投入到另一个更为娇软的怀抱,脸上扬着讨好的乖巧笑容。 完了,彻底傻了……龙玄彪无力地拍拍额头。 柳药儿义正严词地推开任飞扬,“我不是你娘。” “娘……”漂亮的眼眸泫然欲泣,“你不要飞扬了吗?” 那天真无辜的模样自然不可能打动柳药儿的铁石心肠,只是当她收到龙玄彪警告的眼神时,她知道现在推开那个小表的话,一定会把他气死,“也……不是不要……只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家这么抱过……”望天,能不能一掌把这小表给劈死? 龙玄彪拉下满脸的黑线,“飞扬,到叔叔……”他吞了吞口水,狠狠瞪了一眼喷笑出声的始作俑者,“到爹这里来。”他只是怕她真的一时忍不住动手杀了任飞扬。 “冤冤相报何时了,任掌门一时意气说出的话得罪了无情谷竟招来这样的血难,苦了这孩子,成了孤儿。”终究还是不忍心,大掌将任飞扬的小脑袋扣在自己的胸前,他叹息道:“也罢,你改姓为龙,从今后便是在下的亲生孩子。” 柳药儿只觉得内心一颤,酝酿多时的情愫在心醉神驰之时愀然发酵。他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有多么温柔,而倒映在她的眼中又是多么迷人。 那个如醉姑娘……呵,竟看不到他的好。他温柔地、男子汉承担起龙剑山庄时早就注定他不可能像萧雅亭或者龙玄漫他们那样自由散漫,赏花弄月。沉重的责任束缚着他,平凡的生命承载超过能力范围的事情,他又怎么能潇洒的起来?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他的影响了吧……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她完全没有见过的全新的男人,他的性格与她南辕北辙,他如刀的俊目总是隐隐藏着对他人的关爱。他一人扛起困苦和危险,又让她心生怜惜。 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救他。现在明知他喜欢的是如醉姑娘,明知自己遁世的念头还那么强烈,却遏止不住地靠近他,着迷了。 第七章 着迷(1) 次日,在朝为官的八子龙玄铭回庄养病,这让在柳药儿房内养病五日有余的龙玄彪再也闲不住。他像个爱子心切的老父,寅时不到就起了床,端正坐在正堂等人了。 当然,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因担心病患伤口破裂大出血而只好牺牲宝贵睡眠,舍命陪“老父”的柳药儿。 烛影摇曳,她漫不经心地拈起一撮细女敕的龙井投入茶杯,直勾勾地盯着茶叶在沸腾的水中舒展、游动,逐渐地展开叶片,一芽一叶、二叶、单芽、单叶……她无精打采的数着,眼皮不停地往下掉。 龙玄彪不舍,道:“柳姑娘,莫要陪我,你去睡下吧。”连日来,他和飞扬霸占了她的床榻,而她不但日里要为他们换药诊病,晚上也只能依着床帐歇息,他心里已经十分歉疚了,现在又怎么好叫她陪着他。 “你不睡,我不睡。”她简单地表明心志,两眼依旧呆呆地瞪着袅袅飘舞的茶烟,氤氲疏香茫茫萦绕在两人鼻间。 “姑娘这是何苦?” “你又是何苦?”他又不是神仙,做什么对谁谁谁都那么在心在意?不就是回趟家,何必遥遥在望?她被赶出家时,也不见有人来十八里相送。 呃,她在不平衡什么? “姑娘不知,我这八弟自小便瘸了一只腿……”他突然顿住,斜斜地觑着她。 “看我干吗?”她戒备地往后挪了挪。她有把人的腿打瘸过吗?印象中没有啊。 他沉沉漾开一个浅淡的笑容,顿时叫药儿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感觉,“不知姑娘待会能不能抽出一点点时间帮舍弟看看腿上的毛病?” 柳药儿直接无力地趴倒在桌子上。他越来越像那个奸诈狡猾、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风秋三了,只是风秋三需要软硬兼施,而他只需要轻轻开口,她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龙玄彪深邃的眼眸痴痴凝了她一会,眉宇间隐隐可见未藏匿好的喜爱,“姑娘,茶冷了。”端起她为他沏好的龙井,他从容地揭开茶盖,小口饮啜,茶的芬芳在唇齿间四溢。 “多谢!”她有点咬牙切齿,“我正需要好好地提神一下。” “姑娘可以去歇息。”他并未叫她陪他,也不舍得。 “是我自贱。”她叹气。 他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微笑着,欣喜着她对他的在意。他不禁暗暗揣测,如果换做他人,她是否会拂袖一走了之?心,开始在期待…… “姑娘会玩投壶吗?”他拿起墙上挂着的箭筒,随意问道。 “投壶?”她茫然地摇摇头。 “投壶是士大夫宴饮时做的一种投掷游戏。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宴请宾客时的礼仪之一就是请客人射箭。那时,成年男子不会射箭被视为耻辱,主人请客人射箭,客人是不能推辞的。后来,有的客人确实不会射箭,就用箭投酒壶代替。久而久之,投壶就代替了射箭,成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拉开屏风,在后面放了一个壶罐,然后招手让她过来,“你试试看。” 屏风上一对鸳鸯正游水嬉戏,溪水两旁绿柳环绕,青山葱郁,正是好惬意。而屏风后头什么都看不到,“你以为我有透视术?”她嘴角抽筋。 龙玄彪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增加游戏难度,不然以姑娘的身手来说,这个游戏就太容易了。” “我不玩。”明显是欺负人。 “有奖品的。”龙玄彪从花瓶里抽出十朵凤凰花,道,“一枚一朵,如果十一枚全进的话……” “嗯?”她回头。 他摘上佩带的翡翠,“这就是你的了。” “不错嘛。”有人开始摩拳擦掌了。 “喜欢就凭本事来拿。”他递给她一支箭。 这根本就是瞎子模黑,哪是凭真本事啊。不过他腰带间垂挂的那块玉佩她真是喜欢啊,纵使看过宝贝万千,又怎么比得上一对玉环、一块贴身玉佩? “输了的话,相对的也要有惩罚。” “什么惩罚?” “如果姑娘一支也未能投中,就拿东西来抵吧。”说着他微微眯起了眼,“不知姑娘有什么东西能抵呢?” “啪”地拍了拍他的胸膛,是绿幽灵,“就它。”她就不信了,以她这般的天资聪明会一支也投不中,太太太小看她了。 “可以。”他要的就是这个! “等着看吧。”她粉拳一握,踌躇满志而上。 结果,半个时辰过后…… “哇,这局不算,再来一次!” “姑娘还有什么抵偿的?” “……”这厢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厢望天。 算他狠,“我的药。” “好。”聊胜于无。 又一个时辰后…… “可恶,我就不信了我。再来。” 沉吟半天,“姑娘的药已经完了?” “……我还有医书。” 是,等着倾家荡产吧。 “我看,这玉佩就送与姑娘吧。” “我才不要你的同情,再来。”噘着嘴一把夺过箭。 这就是冷情冷心?这就是嗜血魔头的女儿?他看啊,倒像个任性可爱的小魔头。 于是,当萧雅亭晨起练功时,就看见柳药儿挽着袖子拼命地往屏风后头丢箭矢,而大哥半梦半醒地站在一边频频点头,脚边瓶瓶罐罐书籍一堆。 当一行大轿在龙剑山庄落脚时,沉寂许久的龙剑山庄霎时热闹起来,一扫无情谷肆虐带来的阴霾心情。 但是当欢喜过后,看清龙玄铭背后站着的那个紫袍男子,有两个人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宁德王府的小王爷赵史云温温抹开一个笑容。 柳药儿客气地颔首,然后继续默默地喝着她那杯已经凉掉很久的茶。 “姑娘?”赵史云上前一步,却被龙玄彪抢先挡住去路。 要是他没记错,这个紫袍男子就是那日万家莲花展遇到的似有不轨之心的那个人。 “大哥,这位是宁德王府的小王爷,此次皇上允我告病回家探望,多亏得有小王爷的帮忙呢。”龙玄铭犹然不明就里,笑着引见。 帮忙?只怕是不怀好意。望着大哥难看的脸色,再望望那小王爷垂涎三尺的表情,萧雅亭笑了一下,道:“玄铭你这就不对了,小王爷光临山庄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有事先通知我们一声?” “这……” “不碍事不碍事。龙大人乃是我朝重臣,本王爱惜人才,送送他是理所应当的。”赵史云话说对大家说的,俊逸非凡的笑容却是奉送给那边的柳药儿的。 可是某人心情很低潮,没空看他的脸。盲投她投不进去,好吧改成背投,孰料背投她也未能中一支,信心大受打击。最终导致她就是站在壶子的面前也无法把箭丢进去,有一支丢是丢进去了,可是它,它居然给反弹了出来,某人直接崩溃…… 他的笑真的很碍眼,“小王爷,旅途奔波,恐怕你也累了,我就让奴婢带你去客房歇息吧。”龙玄彪命来小婢,说着就想将这小王爷赶出视线。 “龙大公子也许知道,本王也是个习武之人,这短短的距离本王还是顶得住的。”他微笑,大咧咧地越过横挡在他与美人之间的龙玄彪,“姑娘,你可记得小王?” 好个放肆的王爷。龙玄彪敛目皱眉,硬邦邦地转身,双臂交抱,沉沉地望着两人。 柳药儿审视了赵王爷一番,对他这张丰朗如玉的俊脸有了一个更深刻的想法,“是有点印象。”这张脸的五官十分熟稔,是谁呢? 怎么才有点?“姑娘你忘了,那日我们曾相遇在莲花展?”他再接再厉地提醒。 越凑越近,越看越像,直到龙玄彪都快按捺不住冲上前把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突然她两手一拍,叫道:“啊,我记起来。是古叔叔,你长得跟那个花心大萝卜古叔叔好像的哦。” 顿时,全场黑线…… 花心大萝卜……他可是很坚贞不二的,想想看,哪个王爷到了他这年纪不是三妻四妾抱个满怀的,可是他一直都未婚配,不就是为了找个惺惺相惜的知己吗?好不容易有个女子叫他动了心,可是……她,她居然说他是个花心大萝卜!“姑娘你可别冤枉小王啊,小王可不认识那什么古叔叔的。对了,那个古叔叔他是谁?”拖出去斩首了。 “古叔叔就是前武林盟主古轻烟啊。” “不认识,我绝对不认识……等等,你说古轻烟?前武林盟主?绝招就是那个飞啊飞啊花非花剑非剑很花俏的那个?”一歪脑袋,他无辜地说道,“他好像是我舅舅。”什么好像,根本就是! “哦,你就是那个花心大萝卜古轻烟的外甥啊。”萧雅亭十分着重地强调了某五个大字。 “呃,不对。小王虽然承认他是小王的舅舅,可是不代表承认了自己花心吧。舅舅是舅舅,小王是小王,这应该要分清楚的吧。” “小王爷,我们可没说你那什么哦。”萧雅亭打开玉扇,闲闲摇来。 “好了,雅亭,不要放肆。”龙玄彪肃着一张脸,拿出当家的威严,冷声道,“玄铭,请王爷去厢房。” 对于龙庄主如此生硬的态度,赵史云诧异地张了张口,随即恢复镇定,从容一笑,然后优雅跟着玄铭离开。只是,当拐角时,他冷冷回头,果不其然地看见,龙玄彪望着柳药儿的眼神有多么的着迷。 有个这么强劲的对手啊,拾手掩住嘴边的笑意。他迫不及待要在龙剑山庄掀起一番醋海了。嘻,真好玩。 第七章 着迷(2) 当闻到那一丝清冽的茉莉花香,药儿拾步而去。一丛绿枝桠中冒出一朵朵白花儿,如同六月突然飞雪,洋洋洒洒铺满了一树。 “茉莉,以根及花入药。秋后挖根,切片晒干。夏秋采花,晒干。性辛、味甘,凉。其根有毒。花、叶清热解表,利湿,用于外感发热,月复泻;花外用治目赤肿痛。根可镇痛。用于失睡,跌打损伤。”摘下一簇茉莉轻轻别上任飞扬的发际,徐徐清风将白花慢慢摇摆,置身于花圃一隅,一大一小两个瘦瘦的身影看来十分唯美。 赵史云确定自己脸上的笑容俊逸如同以往后,兴冲冲地踏步花圃中,“柳姑娘,今日可有空闲啊?” 她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同任飞扬说着话:“蒙汗药是由曼陀罗、川乌、草乌、茉莉根等用特殊方法配制而成的。这种药用量极小,小拇指轻轻一沾,不经意就放入对方的食物里,笑谈中就令对方中招,使其悄然入睡。相同原理的还有迷香、催情药等等。” “姑娘,姑娘……”坚持不懈地跟随在后头,即使心里好生受挫,脸上也要保持绝对英俊的大笑容。 “早有医书明确记载‘神仙醉,押不芦,曼佗罗等药食之令人轻身通神见鬼’,所谓的通神见鬼就是……嗯?”她眼光一闪,弯下腰从隐蔽的草丛里折下一截短枝,“怎么这里会有这种植物?” “这是什么?”赵史云好奇地探首。 “见血封喉,木本植物中最毒的一种树。这些毒汁由伤口进入人体时,会导致心跳停止而死亡。人如果被乳汁溅至眼里,眼睛也会马上失明。人和动物若被涂有毒汁的利器刺伤即死,故名‘见血封喉’。”杏眼瞟了瞟赵史云身上极名贵的丝绸,“王爷,能撕块布给我吗?” 他欣然一笑,二话不说从怀中扯出一块金色丝绢,“姑娘等下有空吗?” “飞扬,撕一块布给我。”为了一块破布就要被他烦一整天,那还是算了吧。 “是,娘。”任飞扬乖乖,动手就撕自己的衣服。 “姑娘姑娘,小王不是这个意思。”他恭谨地将丝绢双手奉上,“你看,何必叫一个小孩子……等等,这位小扮,你刚才叫这位姐姐什么?” “娘。”任飞扬傲然地横在药儿面前,一脸的占有欲。 “不乖哦,不要觉得姐姐漂亮就叫姐姐做娘,就算你叫姐姐娘,她也不会变成你的哦。”赵史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柔点,再温柔点,虽然他已经快克制不住想狠狠掐掐那小表的脸了。 “不是姐姐,是娘。”任飞扬大叫,引来遍寻不到他们两个踪迹的龙玄彪。 “怎么回事?”望见赵小王爷也在,龙玄彪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龙大侠……” “爹!”扑上前,将龙玄彪拉到自己的统一战线。 “嗯?”他好笑地拂去飞扬发间的茉莉花。 “龙大侠,我最近耳朵不太好,常常会出现幻听,刚刚那个孩子叫你什么来着?”赵史云的嘴角已经在抽筋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保持他翩翩贵公子的高雅形象,要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海啸于后心志坦然,坦然坦然…… “爹,他是我爹爹。”将“爹爹”跟“娘”拉近点,再近点,更近点,好叫那个坏人知道,他是不会有机会接近娘的。 坦然……坦然个屁啊。“柳姑娘,你,你,你……”他失声道。 “大公子,请到我房里一下。”柳药儿才不理会被吓得哑口无言,脸色挤成了猪肝色的赵史云,只说了一句话,便头也未回地走了。 龙玄彪只是抑郁地望了小王爷一眼,便紧随而去。 剩下赵史云和任飞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小表,你说他是你爹?”眯起眼睛,危险地警告他不要说谎哦。 “难道是你爹?”不甘示弱地反驳回去。 “那个娇媚如花的姐姐是你娘?” “难道是你娘?” 来人啊,快把这个狂妄的小表拖出去砍了! “你可知如醉姑娘懂得使用迷情咒?”见他眼眸闪了一下,缓缓点头,她的内心突然涌上莫名的焦躁,“迷情咒其实并非什么神奇的咒语,它只是用了类似与迷香、催情药这样的会让人产生幻觉的植物,在对方不注意之时令其闻之,然后她所操控。这样妖邪的做法不是正道所为,如醉一个姑娘怎么会使用这样的妖邪法门?” “只是用来防身吧。”他轻描淡写,阴影中看不清他脸上真实的表情。 “用见血封喉来防身?”她愠怒地将那一根毒枝丢在桌上,“大公子你也未免太过纵容如醉姑娘了吧!你可知道这是来源于西域的特殊植物,你可知道这只要小小一点的乳汁就能让人毙命?不说如醉姑娘拿这剧毒的植物做什么,我想问问你知道她是通过什么途径得到这个?又是怎样栽培它们的?居心何在?” “姑娘言重了,如醉虽然脾气有些骄纵,但绝对不是个奸恶之人。我想这见血封喉她只是拿来……好玩的吧。” “好玩?你可知她种的那一丛见血封喉可以杀死多少人?”见他拧着双眉死寂般的沉默,她的心骤然一痛,突然觉得不必再言语了。 他早就知道一切了,只是他可以保持缄默。那她废什么话?她百毒不侵,毒死谁也轮不到她头上;她薄情寡义,她冷血到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死光光了,她也可以一个人活的很好。何必在意,何必担忧?更何况这样的操心,别人根本不领情! 她开始冷笑,自脚底的冰冷叫她忍不住地打着寒战,但是她很镇定,从来没有的镇定,“大公子很喜欢如醉姑娘吧?”当初那一眼,她抓不住的信息今日突然有了答案——他很爱如醉姑娘,她不该、不能、没资格插足他的感情世界。 依旧是沉默,因为连他也还没有理清思绪,内心的混乱与千头万绪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柳姑娘,如醉她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存在了八年,她从一个不经人事的小泵娘开始便一直在我的视线中,我爱了她八年,如果我对你说以前的爱只是个误会,那是不可能的。你也不会相信的。”苦涩地开口,却不是他要表达的意思。 “是吗?”她喃喃道,眼眸渐渐失去神采,如同当年大雪中那个寂冷的女娃。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她来到了龙剑山庄,她也不会变成这样。她一直很单纯、柔弱,是龙剑山庄害她走错,一步,一步,心志变了,看待事情也就错了。只是她的秉性始终是善良的。给她一个机会,只是一次的机会,我相信她会明白的。” “她做过什么?”她低眉浅笑,只是笑意好冰冷。 “是她去无情谷通风报信的,雅亭的毒是她下的,但是她只是被徐戌子给骗了,她不是真的想毒死雅亭的。”他又急急为曾经深爱过的女子辩解。 即使知道江如醉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他依旧爱她。呵。即使知道江如醉可能会害死他,他依旧爱她。呵。她又何苦在意他的生死?她在龙剑山庄逗留得太久了,是该走的时候了…… 找到毒儿,然后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才会变回原来的自己。 脚底的寒气蔓延到眼眸,最终将她整个人结冻。她慢慢转身,只听“呲啦”一声,她知道那是她心上伤口被狠狠扯开,血,无声无息低落。 并未觉得痛,只是冷,一如既往的冷,深入骨髓的冷,唇齿都打颤得遏止不住,浑身不停颤抖。茫然低头,昨日夜里他送她的玉佩还被她视为珍宝的系在腰间,剔透的晶莹光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当时融洽的气氛如今只剩尴尬的沉默。 “柳姑娘!”他切切喊住她,声音里有一抹恐慌。她要走,她竟然要走…… 走到最后时刻,只差临门一脚,听得他的呼唤,她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终究还是踏出了门槛,不回头,再也不回头…… 她有她的尊严,她的骄傲,不会为一个男子,一段如烟的爱情停留伤神。该断的,绝对断得干干净净。 伤很痛又如何?只是庆幸醒悟得及时。 “柳姑娘!”唤不住,唤不住她决绝而去的脚步,少了一个人的房间,可怕的寂寥让整个夏天突然寒冷如冬,“柳姑娘……” 他猛地追了出去。天高云开,绿意盎然,景色依旧,只是他再也找不到那茕茕孑立的雪白身影。 他摊开手,一个晶莹的白色雪花缓缓坠落在他的掌心,一眨眼,溶成一滴冰凉的水珠。烈日炎炎,幻化成无形的云烟飘忽而去。 是雪,是雨,是泪,他已分不清…… 第八章 梦一场(1) 打开冷清了多日的客房,里面的昏暗与乏善可陈的摆设让他几乎要误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斑大严峻的身子直直杵在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成可怕的寂寥。原来没了她的地方,连阳光也懒得照耀了。 如果不是桌子上还摆着她时时翻阅的医书,他会以为这是一个梦,梦醒了,她消失得理所应当。他点起烛火,一样一样地寻找着能证明她曾存在的痕迹,想证明这不仅仅是一场短暂的梦,他还不甘心,不甘心啊。 如果说那日他还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那么今日他够确定了,确定的心都痛了。后悔,不停地撕扯着伤口,恨不能痛到失去知觉。 呈大字形躺卧在床上,颈间的绿幽灵随着胸膛此起彼伏。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清晰地浮上心头,怕是着了她的魔,身不由己,不能将她自心里坦然抹去。 也好啊,反正他也从未想过要忘掉…… 门“咿呀”的被推开,他骤然弹跳起来,“柳……玄夜?”他怎么会以为是柳姑娘呢?她早就被他气走,走得那样决绝,不会再回头了。 “大哥,我看见门没合上,来看看。”如果是柳神医,即使用武力,他也要将她留下来。 龙玄彪应了一声:“哦,我来把柳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免得丫头们乱丢,到时她回来,就要怪我们龙剑山庄招待不周了。” “柳姑娘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兄已经解释过,因为我在言语上得罪了她,让她气郁离去。” 龙玄夜走了进来,高大挺拔、俊逸非凡的神采却配着一张冷漠的脸孔,而当他对一件事有所怀疑时微微眯起双眼,更是阴沉得叫人不敢亲近。能忍受他的人,也只有他绝对不敢冒犯的大哥了,“依我看来,柳姑娘不是小气之人。大哥说了什么话,竟能把她气走?” “玄夜,这事到此打住可以吗?”他累极了,不想再一次一次地回忆。 “如果大哥不是那么失魂落魄,这件事可以打住了,这个柳神医也没什么值得我去费神的。” “我没有……” “如果你现在的表情不叫落寞,我愿意取项上人头给你。”他狠狠地说道,不留一点余地。 他这弟弟用得着对什么事都这么较真吗? “大哥,我只是不想你后悔。”作为旁观者,一些事他看得很清楚。他的这个大哥,为了他们这些不争气的弟弟们,为了守护龙剑山庄失去了很多东西。自由、快乐,他都没有。 “我知道。”其实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他根本没有爱上柳姑娘的资格,她如闲云野鹤,乐的是逍遥自在,他却注定要背负家族的责任,他不能放弃的丢下的东西太多,没办法像她那样。更何况她那般出色,太过出色…… 与她在一起,只会让他捉襟见肘,自卑得可怜。 “江如醉不适合你,一点也不适合。”以他沉默冷淡的个性,绝不会插手管大哥的感情,但是这次不同,他对那个柳神医十分满意,满意到他极希望她能成为他的嫂子。 “玄夜,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多话,真叫人不适应。 “……”偶尔关心一下兄长也不行吗?万年大冰山的脸庞有一丝龟裂,“你可以当我是在废话。” “你极少说废话。”一定有事! 龙玄夜垂下眼,冰冷的嗓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感情,“北方又有战事传来,委任书已经下达。我,该走了。” “这么快?”他待在家,才不过短短一个月。 “辽兵进犯,将军再三传我,已经不能不走了。”男儿志在四方,他早就摆月兑了恋家的情绪了。 “是吗?”他苦笑,“不能不走了啊。玄夜,这一去又是几年?上次是三年,这次呢?” “大哥。” “三叔只有你一个儿子,他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把你带大,你却把命舍在战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对得起三叔?” 龙玄夜不耐烦地说道:“大哥,我自己的事自己能顾好。” “玄夜。” “大哥,我已经不是你的责任了。”龙玄夜冷冷地将眼转向远方,“好几年前我就已经不是了。”他大了,该飞了,而不是像担子一样压在大哥的肩上。 龙玄彪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第一次用单纯的眼光看着龙玄夜,那张跟三叔极其相似的俊俏脸庞,几年来终于也有了男人的沧桑。他,长大了。 “你……”突然的认识让他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龙玄夜直起身,竟然还比他高了半个头。身子虽然略显清瘦,几年来的军旅生涯也锻炼了他结实的肌肉,“我不恨大伯。”以前恨,他失去了父亲,却忘了大伯也失去了一个弟弟,也让大哥一直背负着他这个责任不得解月兑,“那事也与你无关,你没必要愧疚。” 他等玄夜这句话等了好久,久到他以为不可能听到了,“我一直……” “所以,你已经实现了对我……他的承诺。不必再担心顾虑我了,我可以过得很好。”还是无法叫他一声爹。 “你不是我的责任,从来都不是。”龙玄彪轻轻吐出话语,“你是我的弟弟,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你已经长大了,你还是我的弟弟,我还是要一辈子照顾你。” 龙玄夜双手成拳,紧握在身侧,微启薄唇,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龙玄彪深深凝视着十几年前还绕着他转的男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玄夜,这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 龙玄夜清冷的眼,多少掺进一点柔情,“大哥,你多保重。” 利落地转身,清风扬起他的衣袍,他决断地离去,如同挂在他冰冷年轻的脸庞上的表情,一样的绝情,只有眼角的湿润悄悄泄露他心底的柔软。 他远去的清瘦背影让龙玄彪有种错觉,仿佛大鹏展翅,雄心万丈。 “龙大哥。”江如醉踩着莲花脚步细碎地走来,一抹娇俏的笑意挂在唇边,看来心情甚好,“怪了,这几日怎么都不见玄漫玄晟几人呢?”来来往往的婢女家丁也少了许多,害她有时想使唤人都叫不到人。 龙玄彪微微一笑,道:“这阵子庄外的生意出了些小问题,我让他们出去办事情了。洛阳的几个姨娘差人来说下人不够用,一时又招不到人,就调了一些过去使唤。” 如醉瞅了瞅他手上的书册,顿时不悦地夺过,“想不到龙大哥还研究这个。”她轻哼。 俊眸一闪而过不悦,他皱了皱眉,道:“别胡闹,拿来。” “你还在想着那个柳药儿?这是她的医书啊,可惜……”如醉冷笑一声,“呲”地一声,将书撕成两半。 “如醉你!”他嗖的站起来,横眉怒目,右手高高扬起。 “怎么,你要为一本破书打我?”如醉倚仗着他长期的溺爱,高傲地扬起脸,她就不信他下得了这个手。 他愣了半会,终究莫可奈何地垂下手。也许他真的不该再继续放纵她了,否则只会毁了她。只是,即使没有了爱,他也不忍心,多年来,他已经把她也当成了一种责任在保护。 “龙大哥,我就知道你是最疼如醉的。”如醉得意地娇笑,想要一把搂住龙玄彪,却被他猛然推开。她错愕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有一天他竟会拒绝她的依靠。 龙玄彪也微微吃惊,心底竟会有这么强烈的排斥,他竟然抗拒她的接近。想来自从柳姑娘来了之后,他有多久未亲近过如醉,他的心……原来早已不在她的身上…… “你什么意思?”她寒声问道,美眸里是可怕的恨意。 “我……”他苦涩地闭上眼,他也想不到,八载的感情他竟会如此轻易地放下,“我已经……” 里面的话语不言而喻了…… “你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江如醉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因为她比我美?是,她是个神医,武功又高,所以你就背叛我,爱上她?” “不是……” “你不爱她?”江如醉心底燃起微弱的希望。 “我爱她……”第一次如此坦诚自己的心意,他叹息,“不是因为她美,或者她的武功……” “说啊,那是什么?”她咆哮。 “只因为我爱她。”如果爱需要理由,他可以找到千千万万种理由。他曾爱过如醉的单纯,爱过她的容颜,爱过相识的八年时光,只是都比不上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只是因为爱。没有任何理由地爱了,痴迷也好,疯狂也好,爱到找不出一个理由,就统统都爱了。 “龙大哥,告诉我你是骗我的,这都不是真的。”她突然扑上前,紧紧抓住龙玄彪的手臂,泪涟涟地叫道,“是你在气如醉伤你的心,故意报复如醉的对不对?” “如醉,我从来没有气过你。”他叹息。即使当初那么喜欢她的时候,望着她对雅亭纠缠不清,他也只有黯然神伤。 没有愤怒,是不是因为爱得不够深? “那就告诉我,你还是爱我的。”她苦苦地央求着,不想失去他的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原来我爱的不是亭哥,我错得好离谱。龙大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挣月兑开她的手,他虽然万千不忍,也无法自欺欺人,“如果……如果是一个月前,我会很高兴,即使你心里还是有雅亭,我也会接受你。只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爱情,一旦破碎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怪。早了一步,不行,迟了一步,也不行,柳姑娘来得太恰巧。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了?”江如醉突然拭去泪水,冷酷地问道。 他站在她的对面,没有言语,只是坚定的眼神可以说明了一切。 “好,很好。”她开始大笑,一种接近于疯狂的大笑,“你会后悔的,我会叫你后悔的,绝对!” “如醉,莫要做傻事。”她要是再做错事,他就保不住她了啊。 “我恨你。”江如醉冰冷地吐出这句话,宣告谈判破裂。 第八章 梦一场(2) 下山一载有余,再次回到雪山,没有特别的思念,也没有解月兑的快乐。只是偶尔会觉得雪山太冷了,也许是这一年里,她渐渐习惯了山下的气候,习惯了那人的气息,突然的寒冷让她不能适应。 她太容易习惯,是因为随遇而安的个性吗?想来,用不了多久,她也会习惯见不到他的日子;想来,没有什么能留在她心底很久很久;想来,她真的是够无情的。 只是今夜,她还是会思念,而这思念还很浓烈。 “酒?”赵史云提着一壶酒款款走来。 “我不会喝。”她觑也未觑他一眼。 “那就学学,可没有人天生会喝酒的。” “赵史云,你想不想死?”她开口问道。 “请不要用这么阴恻恻的声音说话好吗?”为什么她整个人跟在龙剑山庄完全不一样了,比柳长恨还柳长恨的…… “那你回头看看。” 赵史云回头,赫然看见柳毒儿正拿着大菜刀站在他背后,他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要干吗?” “赵史云,你敢教坏我亲爱的妹妹?”某毒危险地眯起眼,“教她喝酒?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在?” “借酒醉之名,行苟且之事!”说着,菜刀高高举了起来。 “喂喂喂,小王可是个正人君子啊,你、你你不要想歪了。”他敏捷地跳了起来,表明心志地与柳药儿拉开一丈远的距离。 “你是正人君子?”毒儿哈哈大笑,“我杀的就是正人君子。怎么,我们家药儿不够好,不够美,不够……有身材?你就一点不肖想?你说你这正人君子脑袋是不是进水了?怎么,摇头?那就是你看不上我们家药儿?还摇头?到底是什么,别让我动脑子,我一动脑子就想杀人。” “姑娘,刀剑无眼,菜刀亦无眼,小心小心。”小心翼翼地以食指隔开架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把菜刀,他眼眸里还有一抹惊骇。早听说柳家大女儿暴力,还很恶毒,真没想到,原来是有点发疯,“小王对药儿姑娘心仪甚久,只是未得药儿姑娘允诺之前,小王都会保持这个正人君子的状态,以礼相待。” “那我呢?” “你?”跟她有什么关系?赵史云纵然聪明,也猜不透这个可怕的女人在想什么。 “我跟药儿长得一模一样,你为什么喜欢她不喜欢我?”毒儿问得好认真。 他不由得僵直了背脊,只觉得身后寒风飕飕,“你这个问题嘛,其实你知不知道爱情它有时候就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被她专心倾听的模样给吓到,他傻傻地张口合上,半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着啊。”毒儿催促。 “也许,可能,大概……呃呃,柳姑娘你要去哪里?等等我。”他脚底一抹油,跟着柳药儿离去,剩下毒儿一人扬着脸喝西北风。 为什么大家都只喜欢药儿,而畏她如洪水猛兽?是她哪里做得还不够吗?她们不是一样的吗?毒儿一向活力充沛的脸染上一抹哀伤。 柳药儿瞪着疑惑的双眸,莫名其妙地望着突然大献殷勤的姐姐。只见柳毒儿将刚烧好的热水倒入澡盆子里,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温度,又加了些清水,然后贴心地撒上一些薰衣草——药儿洗澡的时候就喜欢撒这些东西。 待一切都布置妥当,她回头对妹妹微微一笑,“我帮你宽衣?” 柳药儿无言,任她解开自己的衣带,静静地瞅着她,就算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她总是自己的姐姐,不可能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常相互搓背洗澡?” 她轻轻点头,“你总是耍赖,要我先帮你擦,可是等我擦完你,让你帮我洗的时候,你就一溜烟跑掉了。” 毒儿“扑哧”一声:“是啊,那时我就常常在想为什么药儿这么笨,居然每次都被我骗。” 柳药儿嘴角微微抽搐,她根本是懒得跟她吵好不好。 “药儿……”毒儿轻咬唇角,“我真羡慕你。” 柳药儿讶然,挑眉静候下文。 “为什么大家都比较喜欢你?你知道,爹跟娘都疼你胜过于我……”见柳药儿抗议地凝起俏脸,她微笑,“这是事实,他们根本不会管我,无论我闯多么大的祸,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眼。在他们的眼里,也许根本看不见我这个女儿吧。我不明白……我们是那么的相似,除了……” “除了?” “对啊,除了那个……你的绿幽灵呢?”毒儿突然失声叫道。 “送人了。”她挠挠发,爬进澡盆里。嗯,真舒服。热气传达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让每一根筋骨都得到了懒洋洋的舒展。 “送人?你疯了吗?” “没疯,是你疯了。”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呢? “谁?你把它送给谁了?你明天……不,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把它要回来。”毒儿一把拽起妹妹,行为有些失控。 “喂喂喂,你要我这么出去吗?”全身光溜溜的,想冷死她吗? “你你你怎么能把它送人?”毒儿挥动着双臂,大声叫道。 “那是我的东西,为什么我不能送人啊?”继续无视,洗她的澡。 毒儿急得失声咆哮:“你知道个屁啊,那个绿幽灵……就是你啊!” “啊?” “你一出生胸前就嵌着一块绿幽灵,是爹,是爹好不容易才取出了它,然后费尽千心万苦找到一个隐世很久的大师解开了它的秘密。那个大师他说,他说……” “够了!”一个美丽妖娆的贵妇懒懒倚靠门扉,出声阻止毒儿继续口无遮拦地泄密,“药儿,明日下山去把那绿幽灵拿回来。” “我不要。”既然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她也懒得去问,但是既然她做了决定,那谁也别想改变。 “这是娘的命令,娘的话你敢不听?” 药儿轻笑了一声,“娘,做什么这么在意一块石头呢?” “你呢?你以前视它如命,毒儿连碰一下你都有意见,怎么会这么简单地就送给别人呢?你若不去把绿幽灵寻回来,为娘的可饶不了你。” 药儿垂眸,“那我们先谈谈那个大师到底说了什么吧?” 雍美人一惊,被呛得连连咳嗽,“这这……” “哎呀。”一把推开?里?嗦的娘,毒儿迫不及待地说道,“他说,那个绿幽灵就是你,你就是那个绿幽灵。你是神仙转世,能杀你的唯一方法就是毁了绿幽灵。你说,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别人?这不是就等于把你自己送给了别人吗?” 噼里啪啦说完了吗?雍美人无语地望着大女儿,后者无辜地回望。 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终于在这莫名其妙的时候被揭开。但是,还有一点是除了他们夫妻,谁也不知道的。而这一辈子,也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 把自己送给他?药儿沉沉思索了一会,突然漾开淡淡的开怀的笑容,“那倒不错。” “不错!你居然还给我笑着说不错!”毒儿愤然转头,“娘,她傻了。” “你多嘴啦。”大方地赏了大女儿一个爆栗,雍美人冷下脸,道,“药儿,明日我若没有见到绿幽灵,我……我就叫你爹爹来收拾你。” “请便,恕不远送。” 雍美人身影一僵,脸色铁青。两拳陡地握紧,眼角还一下两下地抽搐。这个不肖女!呜呜呜,柳长恨看你生的什么破小孩啦! 第九章 思念(1) 是夜,平静如昔。 一条幽幽纤长的身影急急忙忙闪出龙玄彪的寝室,平静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露出骇人的惊惧神情。她连忙拉高颈上的丝巾,遮住慌乱的容颜,然后忍不住地往屋内瞥了一眼,咬了咬红唇,下定决心似的匆匆地离去。 而不出一小会,又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过墙头,双臂一振,飞上了龙玄彪寝卧的屋顶。他猫手猫脚地揭开一个瓦片,却被屋内一片狼藉的模样吓了一跳。秀眉微皱,跳下屋檐,旋身躲进房间。 里面倒着一个高大沉峻的男子,脸面因毒发而疼痛到扭曲。他还没有死?黑影探身审视他的中毒情况,根据自己丰富的毒理研究立即判断出他是中的见血封喉。 不可能啊,见血封喉毒性凶猛,沾染上必死无疑。他是怎么支撑到现在?忆起来此地的目的,她灵光一闪,道:“原来绿幽灵在你这。” 龙玄彪闻声睁开眼眸,万万料不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最思念之人,“柳姑娘……”他惊喜,心颤。 他怎么会知道她姓柳?黑影一惊,突然又很白痴地想起,自己跟妹妹长得本来就一模一样的说,“快把绿幽灵交出来,我赏你个痛快死。” 俊目微冷,“姑娘还在生在下的气?”她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毫无表情,叫他的喜悦像是被浇了一桶冷水,痛彻心扉。如果她可以如此冷酷,他又……又何必再挣扎着…… “少说废话,绿幽灵你放在哪里了?” 沉痛地闭了闭眼,他不死心,无法死心,决定放手一搏,“姑娘……我……我爱你……” 此时,屋外突然嘈杂声混乱成一片,喧闹的刀剑声铿锵传来,掩去他虚弱的表白。是如醉出去引来了无情谷的恶人们。 “你说什么?”她再问。 他悲哀地望着她,突然放声长笑,笑得无法遏止,笑得呕出一口黑血,笑到一滴泪滚落在手。再爱又如何,她根本不在乎,她的眼里,心里,看不见半点对他的感情……她不是那个柳药儿。 “它在我怀里。”罢了,罢了,罢了…… 柳毒儿俯,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浓情密蜜意以及深深受伤的痛楚。这个人……他喜欢药儿?手伸到一半,犹豫在半空,那么药儿也喜欢他吗?如果他死了,药儿会很伤心很难过吗?她……不想药儿难过。 门突然被震开,震得粉碎,足见来人的惊怒。另一张柳药儿的容颜赫然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龙玄彪愕然,随即明白,他面前的这个果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柳姑娘。 “柳毒儿!”望见他满身鲜血地倒在地上,柳药儿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柔软的心顿时裂开,而里面是一颗灭绝人性的邪恶魔心。 从来没有见过盛怒中的柳药儿,她一直很安静,没有脾气,懒洋洋的,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天下之大,没有她会去在乎的东西,即使偶尔奴役她,她也没有怨言,不是因为她在乎他们之间的亲情,而是她不想被烦不想争辩。只要满足了大家的愿望,她就清净了,可以看她的书,养她的药,炼她的丹。 所以说她是神仙转世,最深信不移的人是柳毒儿。药儿无欲无求,淡泊得同神仙无异。每当看到小小的药儿举起绿幽灵,寂寥地望着里面的仙境,她就恐惧又愤怒,既然她想回去做她的神仙,那做姐姐的就成全她。恨恨地将绿幽灵摔在地上,她挑衅望着药儿,而药儿只是用幽幽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没有一点感情,死……对她而言,就像是生,生对她而言,又毫无生趣。 毒儿明白,雪地上是摔不碎一块宝石的。 说到底,真正不能忍受离开、不能忍受缺少的人是她,爹爹和娘。没有了药儿,他们的生命就不完整。 “药儿,我……” “滚。”冷冷地越过她,柳药儿在龙玄彪身旁蹲下,执脉细察。 一滴泪,无声滑落毒儿的脸颊,“人不是我伤的……” 在药儿的心中,她永远没有地位。 “你要我动手杀你吗?”冰冷的吐息,幽冷的眼眸染上嗜血的凛怒。 绝情的话至此,柳毒儿攥紧双拳,猛地抬高头,走出房间。 屋外打得热火朝天,屋内却迎来短暂的死寂。 “绿幽灵帮你吸收了一半的毒药,所以你发作得不至于那么迅猛。”挑出一根根黑乎乎的针,她换上新的针,继续吸取体内的毒。 “柳姑娘,并不是刚才那位姑娘……” “我知道。”谁有本事让他毫不提防地喝下毒药呢?她心里很明白,也更愤怒。恨她的劝戒在他心中毫无分量,恨他如此深爱那个江如醉,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屋外不停制造吵死人的厮斗声的人全部杀死。 既然她知道,似乎不需要他赘言,只是……他想多和她说说话,“姑娘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他很想自己的口气不是那么的哀怨,只是听起来还是像个受了冷落多时的小相公。 “回家了。” “刚才那位姑娘是你的……” “姐姐。” “你……”她的口气冷淡得叫他好难受。 她瞟了他一眼,伸手去摘他脖子上的绿幽灵。 他骇然叫道:“姑娘……”头微侧,躲过她的手,“你已将它送与在下。”他厉声指控,打算誓死保住绿幽灵。没了它,没了它,就彻底断了两人的关系,而他该怎么办? “我知道,只是绿幽灵现在对你身体没有好处,反而会把毒再次传回你身上,与你身体保持平衡。为了防止毒性的反噬,现在最好还是将它先取下来。”见他平静下来,她便靠近取下绿幽灵。 绿幽灵一回到药儿的手中,幽幽的绿光微闪,被染黑的地方渐渐褪回原来的颜色。 “姑娘,这毒是进了你的体内?”龙玄彪着急地问道。 “嗯。”她忘了,绿幽灵喜欢分享。 “什么?”他实在想不通她的脸上怎么会那么平静。 “无碍,这毒对我没有多大的伤害。”她温柔地安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将他欲咆哮的愤怒悉数吞回月复中。 他咕噜了一声,安分地靠在她身上,仿佛第一次相遇,安心了。 “大哥,大哥。”萧雅亭杀出一条血路,冲进龙玄彪的房内,却吃惊地看见消失多日的柳药儿。 “外面的情形怎样了?”龙玄彪红着脸从药儿的怀里挣扎着坐起来。 “大哥,我们这招请君入瓮可不怎么样。”萧雅亭苦笑道,“虽然我们请来了武林众多的英雄好汉,但是徐戌子太厉害了,我们的人已经死伤过半了。” “想来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计策了。”龙玄彪叹息一声。幸好,他早已将玄漫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此地不安全,柳姑娘你也快走吧。” “你不能去。”她按住他的肩膀。 龙玄彪微笑,“这里是龙剑山庄,我不能逃,死也要死在这里。”这样才不算辱没了龙剑山庄的列祖列宗,也算对得起爹的遗志。 “你不必逃。”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说道:“我去。”既然不忍心看他死,他又不走,那么唯一能解决问题而不引起争执的清净办法就是她去杀了那个徐戌子。 “姑娘你不能去。”龙玄彪大声叫道。如果她出了意外…… 他不敢想象地颤了颤。 他是自私的,即使知道她有不同寻常的高强武功,他也不要她以身犯险。 见她并没有打算回来,他怒吼:“柳药儿你不许去,听到没有?”他只要……只要她一人平平安安的。 冷眼回头,她慢吞吞地威胁道:“闭嘴,否则我就去把你庄里的人都杀了。” 龙玄彪哑然,心知她说得到做得到。完全无措地任她越走越远,他突然站起来,追到门槛。她驻足,他亦然。 清冷的月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在这样一个刀光剑影的血夜里,此处竟然无声。 “柳姑娘,我……我喜欢你。”他低眉浅笑,将心意剖白。 柳药儿抬眸,月光银银地照进她泠泠寒眸,温度极低的眸子突然流光溢彩,使这夜在一刹那变得有了温暖颜色。 她云袖舞动,一步两步飞旋上半空,突然振动双臂,整个人如云烟般消失不见。 “大哥她不是鬼吧……”萧雅亭吃惊地退了一步。 “是速度。我曾听爷爷说过,前武林盟主使的一招绝世轻功,其速度快如闪电,瞬间消失,如一缕轻烟。古盟主一向以自己的轻功为傲,故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古轻烟。”看来她与古轻烟关系匪浅,他幽幽吐出一口长叹,这样一个奇女子,他该怎样才能配得上。 她没有回应他的告白,连回头都没有,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叫他心中莫名地十分烦躁。她是否在为他而烦恼? 事实上,柳药儿的确在烦恼。徐戌子的容貌太过鲜明,她几乎是瞟上一眼,就知道此人与她有某种程度上的血缘关系。而他所使用的武功与她根本就是出自同一派系。也就是说,她对上了她爹的人了。 徐戌子也诧异,过了几十招后被迫退开一丈远。“你是谁?”他不解。 “柳药儿。”她原地不动,双手反剪在后。 “柳长恨的女儿?” “正是。” “我记得柳长恨曾定下规矩,绝对不惹我无情谷的人。”他挑眉,阴冷地说道。 “是有这条家规。”她默然。 “哦?”他拉长尾音,兴致盎然地恭听下文。 她高声道:“只要你离开龙剑山庄,我保证不动你的人。” “我若是不走呢?”他笑眯眯的问道。 “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敛怒喝道:“你想亲手杀死自己的伯伯吗?柳长恨是怎么教你的?” ?里?嗦烦不烦,药儿被左右为难得失去了耐心,“伯伯是吧,药儿给你两条路。一条就是马上离开龙剑山庄,并保证以后再也不伤任何一个龙剑山庄的人,另一条就是死!你自己选。”魔,已经在心里叫嚣,她被激怒多时。说什么她是神,她倒觉得自己像个魔,被尘封的魔。 好狂妄的小丫头,他心中暗暗赞赏。只是他不打算放过龙玄彪,这个小子暗中破坏了太多他的行动,已经叫他很生气很生气。他必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我选……杀了你,然后铲平龙剑山庄。”残忍的笑蔓延过嘴边,他倾身,凝聚内力在两掌之间,转眼,席卷成一团无形的劲风迅速攻击向她。 药儿闪躲得更快,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只是移动着身形,却没有人能看清她究竟是何时移动的。也就是说,她短暂地消失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种怎样的速度。徐戌子微愕,收掌与她对立而站,“你小小年纪竟然将‘移形如烟’掌握得如此熟稔?” 记得当年黄山一战,古轻烟曾说过,他此生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一身好轻功无人能延续。天下之大,练武奇才却屈指可数。 突然扬声长笑,徐戌子紫瞳里妖媚地流淌过兴味盎然。多久没有遇到一个敌手了?十年?二十年?自从黄山一战,自从她死了以后,他便消沉迷惘,直到小容背叛了他…… 既然他什么也留不住,那就让这个天下一同随他毁灭好了。 第九章 思念(2) 再出手,一旁观战的杨少真失声叫了起来——“北斗绝学!”他使的竟是北斗绝学最高境界玉衡、开阳、摇扁组成的……不,不,他竟举一反三,将魁杓结合得如此完美,将北斗绝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老头子穷尽一生也未能达到的境界,而徐戌子得到北斗绝学才短短一月便轻松掌握。杨少真突然觉得呼吸急促,深深恐惧起来。 药儿依旧不还手,连连让了他五招。第六招她夺路反噬,下手快、准、狠,他只来得及撇开脑袋,险险躲过她的手刀。 脸颊陡然出现一道血痕,渗出一片殷红的血渍。 她究竟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神速吗?他邪恶地勾起薄唇,他从不信有神,如果有,就让他来让神幻灭吧。 一脚踏上假山上的岩石,利用反冲力急速飞转向她。她硬生生地接招,四掌交迭对打,不出半会便对上几百招。看得两边的好汉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把厮杀都忘得干干净净。 一个旋身,他的两掌狠狠地撞上她的双拳,数十年的内力对上天生的武学奇才。刹那电光火闪,像是马上要引爆巨大的火药,突然,一道诡异的白光划过天空,白雾腾地蹿起,众人只听得一声巨响,便再无声息。 “怎么回事?”蓝无梅猛地冲上前,两手狂挥,试图驱散白雾。 “三哥?三哥,你在哪里?”杨少轩急忙大叫。 杨少真一声不吭地站到少轩背后,将他拉到角落“嘘。”他做了个手势。 “三哥?这是怎么回事啊?”杨少轩放低声音。 “有第三个人出现。”杨少真担忧财说道。此人武功高强,竟然同时打退了柳药儿和徐戌子,如果是敌人,那后果……他苦笑。 待白雾褪去,杨少真他们才看清那来人。那男子清瘦颀长,一身白衫如雪般飘逸,墨色的长发未束起,在微风中轻轻被吹起发梢,拂上白皙的俊颜。一双单凤眼微微翘起妩媚的弧度,冰冷薄情的嘴唇亦是勾起冷冷的相同的弧度。白净俊美的脸庞宜男宜女,只是美则美矣,他毫无温度的眼眸缓缓扫过众人,几乎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鸡皮疙瘩陡然起来。 好……好冷的男子! “很久不见了,柳长笑。”他低缓地开口,其音冰如雪。 徐戌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危险地眯了紫眸,“柳长恨,我警告过你,别叫我柳长笑。”他恨这个名字,恨自己流淌着柳家的血。 “我想……”声音依旧不痴不徐,依旧冷冷淡淡,“你这不是对好久不见的亲弟弟打招呼该有的态度吧?” 徐戌子眉宇间袭上一股风暴,“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死人的声音跟我说话?”十几年不见,他还是没变,烦烦烦! “我的确死过。”死人坦然道,“倒是你变了不少。”柳长恨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和我一样,你会变得比我更可怕。”徐戌子寒声道。 不语片刻,他缓缓颔首,“我会走上跟你一样的路。”如果美人死了……星眸一闪而过的寒意,又很快地被掩盖。 “所以你可以带着你宝贝女儿一起滚一边去,别阻止我。” 柳长恨望了望药儿,只见她神情坚定,绝不退让。短短一年,是什么让她变得这么认真起来?她一向懒散,独善其身,过得很好。他也一直以为她会过得很好,决不会像那个死老头说的那样,玉碎人去,忘了人世一切,回到那琼楼玉宇,碧水楼台做她的逍遥神仙。 认真必有牵挂,牵挂必容易受伤。而越是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人,一旦在意起一件事,那么那件事必然会成为他致命的弱点。美人是他的弱点,所以他选择离人远远的,以保护她绝对不被伤害;水色是柳长笑的弱点,所以水色的死让他变得疯狂残暴;药儿呢? “药儿,做什么为难伯伯?”沉冷的声音平缓地传进柳药儿的耳里。 此时龙玄彪已经运气调息得差不多了,他与萧雅亭一起赶到打斗现场,听到的便是柳家的家族纠纷。 柳药儿默默地望着脸色铁青,余毒未清的龙玄彪。心里百般滋味,有愤怒,有心疼,有在意,更多的是坚定的护卫之意。 “药儿,同我回去。” “待伯伯离开龙剑山庄,我自然与爹爹回去。” “龙剑山庄与你何干?”垂目低低道来,声音低柔幽雅,却隐隐不悦。 柳药儿未开口答话,屋檐上就传来戏谑清脆的声音,“爹爹不知吧,这龙剑山庄有个人啊,药儿把他看得比爹爹娘还有毒儿都重,不仅把绿幽灵送给了他,他一受伤,药儿就生气了,现在还为了这个人跟伯伯打架。毒儿猜啊,药儿八成是看上人家了。” 龙玄彪微微一震,急忙望向柳药儿。可能吗?她对他亦有情?她默默伫立,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柳长恨审视了一番站在一旁的刚毅男子。他面色沉稳,眉宇间从容镇定,不卑不亢,看得出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将视线调向幼女,只见她柔柔回望那男子,冰雪天地那缺乏人性的女孩终于也可以拥有七情六欲,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渴望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是不是这样她便再也回不去那清心寡欲的封闭世界? “绿幽灵在你身上?”柳长恨盯着龙玄彪。 龙玄彪立即答道:“正是。” “此物对我们柳家来说十分重要,药儿粗心散漫,你应妥善收好,代为保管。”柳长恨一席话说得柳药儿顿时无语。 “晚辈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绿幽灵受半点损伤。”龙玄彪抱拳道。 而龙剑山庄的英雄好汉们心中一喜,这个看似非常厉害的人物站在龙玄彪一边了。 徐戌子眉头一皱,“柳长恨,你要跟我作对?”无妨,他通杀。 柳长恨冷冷望了他一眼,道:“地府的阿鼻殿下已经算出水色投胎转世,我想你应该会想知道详情吧。”这才是他下山的目的。 徐戌子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瞠亮紫眸。他僵硬转身,身旁的蓝无梅几乎都可以听见主人全身关节“喀哒”的声音。 “她已经转世?你莫要玩弄我……”声微颤,口气满不信任,而紫眸却盈满期待。 “我不会开玩笑。”比死人还死人的柳长恨面无表情地为自己的人格申辩。 “这世上岂有鬼怪神灵,哪来什么投胎转世,定是你为了要我撤离龙剑山庄想出来的烂招,我不信,你骗我你骗我……”乱了方寸,他剧颤,怕过早的欣喜换来的只是一句玩笑,怕自己无法承受绝望。 柳长恨玉足点地,飞上屋檐,一把逮住见势不好拔腿要跑的柳毒儿,“信不信由你,明日午时你去桃花镇找一个叫泪桥的人,他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白玉飘逸的身影挟着柳毒儿凌空而飞,消失在众人面前。 随后,已然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的徐戌子立即召集了部下堂而皇之地离开龙剑山庄。杨少真杨少轩等安抚着受伤的众位弟兄们到厅内救治,忽然之间四周安静了下来,剩下龙玄彪与柳药儿四目对望,短暂沉默。 “我去帮忙。”她撇开视线,他殷殷期待的目光让她有些慌乱。 “柳姑娘。”他开口唤住她凌乱的脚步,“我真的喜欢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月光泠泠照在他赧然的俊颜上,温朗的声音如晴空凉风,吹得人心舒悦。 两手放在身后不知所措地绞连一起,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天空。 原来这就是刚才他对她表白,她的反应?“柳姑娘……”他上前一步,她立即后退一步。 她的反应倒是很快,龙玄彪苦笑,“姑娘,我不会勉强姑娘,如果姑娘真的不喜欢在下……” “我不是!”她冲口叫道,随即红了一张俏脸。 “那姑娘是喜欢在下?”他欣喜之下也顾不得脸面,大声问道。 柳药儿尴尬地将眼儿飘来移去,只是不敢看他,“我想我还是去帮忙好了。”她快步越过他,一心只想穿越长廊走去大厅。 铁臂一伸,冲动地将她拥入怀中,“姑娘,在下此举好失礼,对不对?”双臂绷紧,他微笑,笑容里有些苦涩,“给我一个答案好吗?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接受,我只怕失去机会,怕姑娘……又一去不复返,我无处寻你。” 她红唇微掀,粉颊间溢满笑意。他如此在乎她吗?“你喜欢我?” “是啊,好喜欢。”他红着脸厚着皮地承认。 “那如醉姑娘呢?”她嘟起唇来问。 “待她如妹妹可以吗?”他小心询问。 “可以不可以我怎知道?”俏声反问,急欲撇清两人关系。 他轻笑出声,“那定是不行,她做了这么多错事,我只得把她草草嫁出去,不敢再留在庄内,免生更多事端。” “你还对她这么好?”她不解拧眉。 “柳姑娘,今日若是雅亭陈枫如此,我亦会这般待他们。八年相处,人非草木,我们给她寻个好人家,嫁出后再也不准回龙剑山庄。你看这样可好?”她的确做了很多错事,他却对她未有恨意。 他只是可怜她。 “好……不好跟我都没关系。”她别扭地挣月兑开他的桎梏,却又被他搂紧。 “姑娘莫要折磨我。”他哑声道,心紧张得揪疼,想到她还是随时会像上次突然离去,让他无处可寻,他顿时慌张起来,“不要走,我们成亲可好?” 留住她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家成为她的家。 凉风吹过,白色茉莉花香蔓延四周,空气沉淀着夏日的花草芬芳。一撮茉莉压枝头,在风中频频点头,夜安静得与平常无异。 尾声 一顶大红花轿在鞭炮锣鼓声中稳稳当当停落在龙剑山庄庄门外,喜娘朝轿子前洒了几把豆子,说了几句漂亮的吉祥话儿,才掀开帘子,搀扶着新娘子走了出来。 新郎倌神采飞扬,俊眉间尽是清朗的笑意。旁边,几个弟弟们欢呼起来,点起一大挂的鞭炮噼里啪啦庆祝,一群小娃兴奋地捂着耳朵蹦蹦跳跳。 喜娘笑盈盈地将新娘子的手递给了新郎,温温的热度细细从纤女敕的手掌传来,可是新郎却大吃一惊,连忙甩开。 “大哥?”龙玄漫呆愕地注视着大哥怪异的举动。 龙玄彪不顾喜娘在旁边疯狂阻止,他着急地一把掀开花盖头。新娘含羞如霞的俏脸微微扬起,一双水眸困惑不解地凝望着这个出奇意表的新郎。 “哎呀我的好公子啊,你这样可坏了规矩,可不能这样啊。”赶紧将新娘子的盖头重新披上,快嘴地说了好几句辟凶的话儿,手也不能闲着,抓起一把豆子就往龙玄彪身上洒。 “她不是药儿。”龙玄彪狠狠地扯起新娘的手腕,怒问,“药儿人呢?” “大哥,你小心,别弄疼了嫂子。”龙玄漫急忙劝驾。 “她不是药儿。”药儿的手很凉,像块玉。 “怎么不是了?那明明就是柳姑娘啊。”大哥是不是被喜悦冲昏了脑子? “药儿呢?”他又怒又急,生怕自己错过了失去了,一整颗心火得要烧了起来,“她去哪里了?你把她怎样了?” “我就是药儿。”悦耳娇俏的声音在头盖下柔柔响来。 “你……” “柳毒儿!”同样娇俏的嗓音由半空传来,声音里还有满满的怒气。众人目瞪口呆地看见另一个柳药儿凤冠霞帔,红艳艳地从空中飞下。 哎呀,露馅了。柳毒儿吐了吐舌头,取下漂亮的红头盖,笑嘻嘻地飞上山庄的门顶,“药儿你真厉害,我还以为那药性至少可以束缚住你一两个时辰呢。唉,孰料短短半个时辰就叫你给破解了。” “你会死得很难看。”柳药儿大喝,一见毒儿要溜,她连忙施展轻功要追。 “药儿!”龙玄彪飞旋而上,拦腰搂住药儿,“莫追,我们的婚礼还没完。”他将喜帕往她头上一盖,急匆匆地拉着她去拜堂。 喜娘回神来,连忙追了上去。放鞭炮的放鞭炮,迎宾的迎宾,又恢复热闹欢腾的气氛。 半路,他突然停住,怪异地盯着药儿。 “怎么?”喜娘战战兢兢地问道。 “她也不是药儿。”龙玄彪退开一步,“药儿要矮一些,瘦一些,眼儿大一些。该死,她不是!” “呜呜呜,你怎么能说人家不是药儿?人家就是药儿,就是啦。”假药儿抽泣起来,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真的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玄彪无语地望了望天空。 “你不信人家,人家就不嫁你哦。”假药儿扯着他的袖子撒娇,却被恼怒的新郎给甩开。 他只想要找到他的药儿,苦苦苍生,到底还要耍他到什么时候?他一怒,发掌击碎亭中巨石,“药儿……”这混乱的局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结? 假药儿呆呆地望着粉身碎骨的石头,突然尖叫一声,“人家不玩了啦,都是美人姨姨说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好可怕,呜呜呜。” “药儿在哪?”他再问。 “她……她在房里。” 龙玄彪飞身奔向喜房,推开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娉婷袅袅的药儿正坐在床沿,一双美丽的眼眸流转着新婚的羞涩,“药儿?”他不确定地哑声唤她的名,怕眼前太美的都是假的,怕的是一晃眼她又不见了。 “龙大侠。”她轻咬红唇,歪着脑袋觑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你怎么了?很累吗?结婚确实是件挺累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下,“还是做女孩子好啊,可以一直坐在这儿等……夫君来。可是你就不行啦,要布置这一切,要下聘啊,要招待客人……啊……”突然被紧紧地拥住,她从惊讶渐渐变成甜蜜,任由他将下颌抵在自己的肩上,双手环上他厚实的后背,默默交换两人的体温。 他埋首在她香肩,轻吻上她光滑洁白的脖颈,红色的床幔无声垂下洞房花烛时,春宵正浪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