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公子》 第一章 石头城趣事 石头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也许是应该怪这世间的新鲜事儿太少,连家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城中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倒也不能怪街坊们太八卦,实在是因为连家的事情太好玩了嘛。作为石头城的大户人家,有权有势的,本该是受人景仰的富户。可是,这一家子却尽出怪胎,想让人不注意都不成。 先说老大连耆——大伙儿听听,光听这名字就够怪的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才称为“耆”,哪有人打出生开始就叫这名儿的?也不知那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爹娘是怎么想的。不过话说回来,倒也确实是名副其实。那连家老大连耆,三十五岁的男人了,可到现在却还没讨个老婆!若是穷人家讨不起老婆也就算了,毕竟那是情有可原,但偏偏人家有钱得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说不通啊,怎一个“怪”字了得!为此,官府衙役也不知道差人来来回回催促过几次了,可那连耆,宁可每次花银子打发走衙役也坚决不娶老婆。嘿,真是奇了!无怪乎街坊邻居大胆猜测,那连家老大乃是不能人道的。要不,再猜个大胆点,断袖之癖龙阳之恋什么的也并不是没可能啊。毕竟那连耆什么行当不做,做个厨子,可能天性就偏女子向啊。 那连家老二连洹,可能真的命里犯个水字,自小就跟水打了个死结。打出生就是在船上出生的。也不知怎的,平静的河水突然就汹涌起来,害那向来老练的稳婆竟没个注意,一个踉跄把孩子摔飞了出去,径直掉在湍急的河里。而后,那连洹在自家的池塘里溺了不下十次不说,就是把塘子填了还照样出事。也不知怎的,也许真的是有那鬼神之说,命里与水犯冲,就是上个街逛悠一圈也会被浇了个一身臭洗脚水什么的——可惜了一位翩翩贵公子,从此躲在经营的店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连家老三连禾也是怪人。自小就跟这儿最有名气的神医学了一身的治病救人的手艺。医术那真的是没话说的,而且长相也俊俏,人品更是好,不知道让多少姑娘家暗里瞅着。可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故,突然就换了行当了——专治畜生不治人。好好的医师大夫不做,偏偏做那伺候畜生的弼马瘟。你说奇不奇? 那连家老四连笙更是怪胎之最。一介闲人,就好个游荡在市集之上。也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位爷。他行为乖张,性子暴躁,与人说话冲得不行,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顿时就变了脸色——怒了,有看不顺眼的当场就吼出来,再严重一些就立马报以老拳……可是,他又偏偏爱干一些助人的事情,但又不愿意干个完全。奇!不知他究竟算个好人还是坏人,也不知他这怪性子是怎么形成的…… “看看!连家老四来了!”靠着窗的茶客首先瞅见,吆喝一声,整个茶楼的人都集到这半边的窗前,里三层外三层叠了又叠—— 斑大的身影逐渐接近中,路边的乞儿们也都蠢蠢欲动起来,争着排个好位儿,抢个头筹—— 来了—— “大爷,赏点银子吧……”在混乱的乞丐群中,一个中年乞丐首先排除万难,推挤着来到连笙的面前。其余的乞丐看到先机被人抢去,立刻一哄而散。 青白着一张冷脸,冰寒着嘴角,连笙瞥一眼向他讨钱的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织锦的钱袋,看也不看地一手掷向那乞丐,然后继续冷着一张脸扬长而去。 被银子砸中的感觉……虽然很疼……但是,好幸福…… 中年乞丐像是刹然间被注入了几十年的生命力,顿时容光焕发,面若桃花。 终于……让他等到这一天……终于……让他抢到了连家四爷的银子……这银子,足够他下半辈子生活的了,再也不需乞讨,便可以维持生计了…… “不愧是连家四爷,要就不出手,要不就必定是倾囊……”人群中有人嘀咕。 “大爷,也赏我点银子吧……” 一小乞儿突然冲到连笙的面前,引来路人倒吸一口凉气。 连笙停了下来,俯视那乞儿瘦小的身子,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缓缓地,怒目对上那乞儿的眼,吓得对方哆嗦起来。 “去——”猿臂一伸,狠狠地将乞儿推向一边,连笙大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乞儿被推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顿时哭出来:“他……不是施舍别人……不是好人吗……” “小兄弟,你新来的吧?”刚刚拿到钱袋的中年乞丐走到乞儿身边,拉他起来,“你是新来的,所以不知道这儿的规矩。连家四爷,每天只会施舍他所遇到的第一个乞丐,并且一出手就是身上全部的银子。但之后若是有乞丐再来乞讨,必定是拳脚相加。你看刚才那些乞丐,哪个不是散个精光躲着的?就你还呆呆地讨银子。四爷刚刚对你那一下,算是最轻的了。” “那他……是坏人了……”小乞儿用脏脏的袖子擦了擦泪水,被这不成文的规矩吸引,有点好奇地问。 “呃……也不是啦……”中年乞丐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而后拎起手中的织锦钱袋,拿出一小块碎银给小乞儿,“好人……坏人……谁知道他呢……” “哎——四爷——您来啦。”小二热络地招呼着连笙进店。 连笙径直走到惯坐的位上,点一壶茶。这几乎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一盏茶的工夫,连笙起身,斜眼望了望掌柜,面无表情地冰冷冷吐了两字:“照旧。” 这照旧指的是赊账。城中的人都知这连家四爷有这种奇怪的习惯,就是将身上所有的银子给了每天所遇见的第一个乞丐,因而之后吃饭喝茶没银子付账是常事。而那连家是这儿的富户,家大业大的,又怎会拖欠那区区几个饭钱?所以这城中的店家都放心地让连笙赊账,从来不多说一句的。 “四爷,您慢走。”掌柜笑呵呵地送连笙出门。然而,正在这茶楼门口,连笙却不由得停住了。 面前晃来一位翩翩佳公子。纤细的身材,俊秀的脸蛋,唇红齿白的,让人看上去,竟有七分像个女子。 这便是连家五公子,连箫,连笙的孪生弟弟。 虽说连家的兄弟都是怪胎,但这连箫却是其中相对比较正常而好相处的一个。外表如神明般俊秀,又带着点女性化的长相,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能瞧呆了。说话温文儒雅,对人礼遇有佳。按理来说,是个人人向往的绝佳公子。然而,之所以这五爷仍未能排出“怪胎”的头衔之外,主因在于他唯一的怪癖—— 整人。被整的对象则是他的孪生哥哥,连笙。 “赊账,这像是男子汉做的事情吗?”微微扬唇,嘴角勾勒出笑意,连箫瞥了连笙一眼,以嘲笑的口吻说道。 连笙瞪着眼看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僵硬地走回桌边,坐下。 可恶!明知这小子是来搅局的,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有干瞪着眼冷冰冰地看他,恨不得瞅出一个洞来。 “掌柜,您这儿的生意好得很啊。”连箫捡了张最靠近窗子的桌子坐下,四处张望了一圈,不急不慢地说。 “哪里,哪里。托五爷的服气。”掌柜汗涔涔地答道。明知他问得不怀好意,却又不得不答。感情五爷是要和四爷斗法呢——斗法可成,千万别波及到他这小小的店子啊。 “这都是您经营有方呢。我知您这儿总是银钱两清,概不赊账的是吧。”连箫指着那墙上的字样,笑着问掌柜。 掌柜知他是指老四赊账的事情,只有赔笑道:“四爷不同啊,他是这儿的熟客,赊账不妨事的。” “那可不成,规矩不能坏呢。要是坏了规矩,那下回我也照做啦。改天我多叫上一些兄弟,喝您的茶捧个场子……” 连箫温和地笑道,然而这笑在掌柜看来却是笑里藏刀,笑得他心惊肉跳。他那哪是喊人捧场子,分明是叫上一帮人喝茶不付账嘛。 “别,别……规矩破不得——四爷,就请您付了现银再走吧。”掌柜可怜兮兮地将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连笙。比起这位性子火爆的四爷,倒是那精明得吓人的五爷更让人害怕。四爷发火,最多砸几个盘子敲几张桌子也就完了。若是惹毛了五爷,他每天知会些人上茶楼来喝茶又不付账,没几天他就得垮啦。 哎——要怪只能怪他霉,偏偏今儿撞上五爷想整人。早知如此,不如关门避祸呢。 连箫叫了一壶茶,赏着窗外的街景一口一口地啜着。好一会儿的工夫,才将视线从窗外调了回来。斜眼看了看连笙,见他僵硬着身子坐在桌边,怒瞪着他的眼里像是可以喷出火来——看样子是快坐不住了。 “四哥,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忘了银子,”连箫温柔地笑着说,语气中假意地带上惋惜,引得连笙死死地瞪他,眼神几乎可以杀人,“可惜五弟今儿也没多带些银两,这样吧……”轻轻地唤过店小二,连箫微笑着塞了一块小碎银在对方手中,“就麻烦小二哥多跑一趟,请二哥出来帮四哥付账吧。” 你小子够狠!连笙听他这样说道,在心里暗骂。要知,几个兄弟中,除了他这孪生弟弟,自己就属与老二合不来。其他兄弟谁都好说话,就这老二对人冷淡得很,最看不惯他的火爆性子。而且这老二命里犯着水劫,平日里足不出户,喊他出来指不定就又遇到洗脚水什么的。到时候,又把账全算在他头上,非害惨他不可。连箫这个臭小子……想不通,作为双胞胎,他们从小就玩在一块,明明和他最亲近,可长着长着就全变了味儿,好像欠他几万两银子似的,老找他的麻烦。啐—— 小二拿到银子眉开眼笑,正一脚跨出店门,却被掌柜一把拉住,耳语道:“去连家,找谁都成,别找二爷。”小二理会,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等待。连箫依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偶尔看看窗外,露出满意的笑,似是这世上没有比这儿更美妙的景色。而连笙则面目青白,一双充火的大眼狠狠盯住连箫不放,越看到连箫惬意的表现就越是气恼,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爆出根根青筋。 “四哥、五哥……” 并未久等,小二带着一名男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典型一副书生样的他,此时额角泌出颗颗汗珠。这正是连家老六连茫。 连茫,连家最可怜的人就是他。别的学子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是他偏偏就没那个福分,原因在于——他的哥哥们。 排在他上面的五个哥哥,除了三哥最好心、从来不惹事之外,其他的几个都是惹祸的高手——大哥性子婆婆妈妈,买个菜还要杀价;二哥性子冷淡,偶尔责备大哥做事太优柔,大哥竟然哭给全家看,口口声声说二哥欺负他;四哥性子火爆,有瞧不顺眼的就以拳头解决,可是偏偏命里克星,被五哥整到有苦说不出;而他连茫,就是哥哥们之间的解调剂——说好听一点是和事佬,说明白一点明明就是出气筒嘛。 大口猛吸了两口气,缓过一路狂奔而来的呼吸不畅,连茫伸手要将银子放到掌柜的手上—— 第二章 难以捉摸的人心(1) “慢着。六弟,”连箫笑盈盈地望向连茫,笑得很温文,“五哥我想拜托你买点东西,六弟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可是,四哥的账……”连茫有着不好的预感,拿着银子的手僵硬在空中。 “这个不急嘛,正好五哥我在书斋定了几本书,麻烦六弟就帮我去拿一下吧。其中要是哪本六弟看中的话,就拿去吧。”连箫笑得客气,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满是笑意。 “咕咚。”连茫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五哥所选的书可都是好东西,而且是一般途径买不到的古籍。竟然愿意送他耶!虽然说四哥也很重要啦,但是权衡起四哥可怕的发标和五哥的典籍…… 当然是典籍比较重要啦! 对不起了,四哥。虽然不明白五哥为什么那么恨你,不过煞到五哥是你自己倒霉了。 “四哥,不好意思,我先去拿书,一会就回来。”会回来才怪!跋快溜,趁着四哥还没发火。 “砰——”连笙手中的杯子硬生生地被捏碎了。若在别人,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可偏偏是自己的亲弟,再怎么也不能动手。要开骂又骂不过他。所以只有……忍! 忍,他忍,他忍忍忍忍忍忍—— 连箫瞥一眼连笙手中破碎的杯子,又继续抿了两口茶,而后再度唤过小二,笑得很轻柔,很甜蜜。 “我看我家其他兄弟都有要事在身呢,还是麻烦小二哥喊来二哥帮忙吧。” 小二看了看掌柜,以眼神询问,而后者认命地点了点头。 已近晌午。换句话说,连笙已经被连箫使计困在茶楼里一个上午了。看着连笙爆怒的表情,掌柜颤巍巍地发抖,斟上一杯又一杯茶,只期待能够降下这四爷的火气,不过似乎于事无补的样子。茶楼里没有一个其他客人。走进店中的客人,在瞥见连笙的表情后,没有一个不掉头就走的。 终于,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连家老二连洹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冷冷地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却全身烧着怒火的连笙以及坐在窗边朝他微笑的连箫,连洹没有言语,只是将银子丢在桌上,转身就走。 连笙起身,狠狠瞪了连箫一眼,而对方只是冲着他笑,笑得很温文,也很狡诈。怒火中烧,连笙猛一拍桌子,“哗”一声将桌子拍散了。 桌子的碎片乱飞,顺着掌力打向四周。岂料一块木片不偏不斜地打上了桌上的茶壶,并将之带飞了出去,正打在连洹的身上,茶水泼了一身。 水!又是水! 连洹注视着自己身上的水,瞪视作俑者连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言语,快步走出茶楼。 看着二哥不动声色的怒火,连笙知道不妙。继而狠狠地瞪视始作俑者连箫,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沉默着走出了茶楼。 唯有连箫笑得一脸灿烂。 他偏偏就要整他!谁叫他极度讨厌这个双胞胎哥哥。 他偏就是怨他,怨这混账哥哥当年的一句话。 他绝对要他为那句话,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苞随在连笙的后面,连箫笑得灿烂,慢条斯理地一边逛着马路一边欣赏着街道两边的风景。他也知道,其实这千篇一律的小摊风景,就跟平日没有两样。然而这个时候,他却觉得这风景看上去格外地清新可爱。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一点都没错。风景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心态罢了。每次只要他一整过这个四哥连笙,他就会觉得天空格外的蔚蓝,空气格外的清新。 轻轻勾勒起唇角,灿烂的笑容慢慢浮现在他的唇上。然而,这笑容尚未完全绽放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所向,是一个穿着淡红色裙衫的女孩。然而吸引连箫的,却并非那女孩的相貌,而是那身明媚粉色的石榴裙以及这女孩儿走起路来纤细摇曳的身姿。 目光渐渐垂下,连箫静静地凝视着自己身上的一身书生气质的白袍,微微的叹息声从口中逸出,清秀的眉此时微微敛起。 “喂,你呆着干吗?!”行走在他前面的连笙不经意地回头,却见那个总是爱整他的家伙站定在原地,神情颇为深沉。莫不是又在想什么招儿来整他吧?这个认知让连笙的脊背上升起一种莫名的寒意。皱起了眉头,他向对方招呼道。 连笙的声音唤回了连箫的神志。他没有说话,只是抖开折扇,一边若无其事地扇了扇风,一边掩饰着自己的神情。 现在的样子,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怨不了别人。 月华如水过林塘。池中的青莲随风轻曳,弥散出醉人的清香。竹影婆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月下花间,荷塘前,一名男子坐于菩提树下,流光打在他刚毅而不失俊朗的面庞上,在他半闭的双眸上映下投影。此景此人,当真若在画中,颇一副翩翩佳公子状。 然而—— “呼——呼——” 鼾声四起。 穿过树阴,连箫轻轻地走过来。看见熟睡的连笙,他不禁又是微微一笑。 若是只瞧熟睡的样子,他这位四哥还是蛮有人样的嘛。 轻轻坐在连笙的身边,靠着菩提树,连箫看着月光从树叶的空隙中打下来的点点银色。 似乎又和当时一样呢。幼时的他们,总喜欢坐在这棵菩提树下,无伤大雅地吵架、打闹,偶尔也会心平气和地聊聊天。那时,的确,作为双胞胎的他们,关系是兄弟中最为亲近的。 可是,随着那个谜题的揭晓,因为当年的一句话,他开始讨厌这个孪生哥哥,讨厌到自己都惊觉怪异的地步。 他是在怨,怨这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家伙!然后,他开始在言语之中带上从前没有过的尖锐,开始在行动之中带上从前没有过的恶劣,开始有意无意地刺激连笙,并且开始以恶整他为平生最大的乐趣。 兄弟们只当他们吵架闹翻了。大哥也曾经三番四次地教导、调解,想要恢复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最终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其实他自己早就知道,无论怎么调解也是没有用的。他们俩之间根本就没有争执,而连笙也完全不知道他的态度突然改变的原因。对连笙来说,莫名其妙闹意气的应该是他吧。 连笙不会知道,哥哥们也不会知道,只有连箫他自己清楚:一切的起因,都源于那笨蛋的一句话。 有时候,他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可是,自从他做出了“那个”决定,他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埋怨,也就越来越不习惯和四哥的相处,越来越不想看见他,越来越讨厌他。 自从“那个”时刻起,他就知道,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他放弃了一些东西,守护了一些东西。直到现在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现在的他,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与这个孪生哥哥共同嬉戏了。如今,剩下的,只有厌恶,以及,想整对方的念头。 身边的人动了动,似是睡得十分不舒适。连箫恶意地看着连笙状似沉思的睡容,整人的念头又在盘算着了。 拿出手绢,往池塘里沾了水,将湿漉漉的手绢往连笙脸上扑去。连箫的动作拿捏得很准,连笙只是微微感觉不适,挑动了一下眉毛,又继续睡去,完全没有被惊醒。 看着连笙被手绢遮盖的口鼻,连箫微微扬唇,嘴角勾勒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一边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八十四,八十五!” 随着连箫的记数,连笙的脸色由正常转向微红,由微红转向青紫,由青紫转向青白。当数到这“八十五”,连笙终于被惊醒。 “呼——呼——” 连笙一股脑地直起身子,喘着粗气。手绢从脸上滑落下来,掉到他的腿上。好容易顺过了气,连笙拾起潮湿的手绢,转而看向身边的人,暴怒地喝道:“你想闷死我是不是?” “呵呵,四哥太看重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连箫笑得很灿烂,黑亮的眸子里似乎反射着月光。 “你!你……”纵使满肚子的怨气,但若是只靠嘴皮子的工夫,似乎是永远无法把这个孪生弟弟扳倒的。连笙有些气短,一连几个“你”字后,终究是闭了嘴。狠狠地咬住牙关,连笙晃出拳头。月光下,可见根根青筋显现出来。 “我很好,四哥莫要挂心。”连箫始终挂着那抹俊秀的笑意,伸手将连笙晃在他面前的拳头轻轻拨开,“四哥有雅兴在这儿赏月是不错啦,但也要注意身子啊。刚刚五弟我看四哥气喘不已,千万别是沾染了风寒啊。风寒这病是可大可小。五弟我是不介意年年清明为四哥乞求冥福啦,不过二哥他们是否有我这么好心就不得而知了……” 他这分明是咒他死嘛。连笙的身后似有熊熊怒火烧起。然而,面对这笑得很轻柔的孪生弟弟,火焰逐渐消退,最终只留下一声叹息:“唉——只要你不害我,我还有日子可活。” 看着连笙近似于认命的表情,连箫又笑。这次笑意不仅仅停留在唇角上,甚至爬上了眼角,笑进了灿若星河的眸子里,“哪会呢?五弟我每天为四哥烧香拜佛,保佑四哥早死早好——不,是长生不老。” 连笙瞪他。然而这可以杀人的眼光在连箫看来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丝毫没有威慑力。 沉默。 第二章 难以捉摸的人心(2) 微风扫过荷塘,莲花轻轻摇曳。一池碧波勾勒出圈圈简约的纹路,映着银光轻轻闪动,涌向一方。 连箫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十几年不曾改变的夏夜景色。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当年的他们,也常常这样一起闻青莲幽香,听雨蛙鸣叫。然而,毕竟是情随境迁。现在的他们,已不像当年那样亲近了。 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讨厌我?”连笙轻轻开口。 听他此言,连箫微微一颤,惊觉刚刚他们思忖的竟是同一件事情,“没有为什么。只是看你不顺眼罢了。” “不顺眼也总该有个理由的吧。从前,我们不是玩得很来吗?”连笙将视线从荷塘上收回,转而看向连箫。 靶觉到孪生哥哥注视的目光,连箫敛去了笑容,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一句:“没有原因。” 听到身边的人又是微微一声叹息,连箫心中又是一颤,竟觉得有些迷茫。 难道,真的是他太小心眼了吗? 不,他没有错!错的是面前这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呆家伙! 连家大堂有着难得的平静。 七位兄弟非常难得地保持着严肃的面孔。实际上,应该这么说,在老二连洹冷漠的表情下,没有人有胆量嬉皮笑脸或者偷偷说话,做出所谓“忤逆”的事情。就连向来火爆而不自制的连笙也不例外。 在连家中,最冷静、最有智谋、决策力最强的人就是老二连洹了。基本上,自从连家那对活宝父母丢下七个孩子云游四方之后,连家的大小事务都交由连洹来决策。连家的商务也是全权由连洹来打理,因而他的威严也是最长的。相比之下,优柔寡断婆婆妈妈的老大连耆反而终日流连于厨房之中,成为连家最没有地位的一个。其余几个兄弟,稳重而沉默的老三连禾几乎是不问世事的,让他去照顾人不如让他去照顾马匹来得令他舒服些;老四连笙自然是不用说,他的性子倔强又易怒,最容易爆发,完全不是领导者的人选;老五连箫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和连笙待在一块儿,否则非整掉对方一层皮不可;老六连茫整个儿一书痴,并且还要兼任和事老和出气筒两个角色,家中无大事的时候就闷在书房里不出来;老七连茼最为可爱而乖巧,问题是年纪尚幼,正在人格形成发展的时期,因而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自持,不要被行为不良的哥哥们带成怪胎。 连洹站在大堂中央,锐利的视线扫过坐在两旁椅子上的兄弟六人,最终开了口:“今天的集会是想交代大家一件事。显然,家里有个游手好闲成天惹事的家伙,我想派他去汉口走一趟,帮忙传个信儿给那儿的船厂老板。”扬了扬手上的信笺,连洹再度扫视六个兄弟的神色。 千万别轮上他被二弟给相中啊,他还要给弟弟们做饭的啊。 连耆皱紧了眉头,神色微微紧张,在心里默默祷告。 连禾则丝毫没有反应,依然静默着注视着杯中一颗漂浮在水上的茶叶。在他而言,这世上,没有汉口和金陵之分,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连笙低着头,那是他心虚的表现。一旁的连箫则笑着望他,轻轻叩了叩手中的茶杯,似是提醒他昨日害连洹再犯水劫的事情。 那个游手好闲成天惹事的家伙,不会指的是他吧。连茫面色微白,在心里嘀咕,一边又有点打颤。二哥不会是想以送信的名义整人吧。 连茼则瞪大了黑亮的眸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连洹。又是谁招惹了二哥了呢?只能算他倒霉吧。 “四弟,就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呵呵,果然。连箫轻轻扬唇,嘴角勾勒出温文的弧度。瞥一眼连笙丧气的神情,笑得更加灿烂。 “……不过,此趟山高路远,我怕四弟一人无法担当——五弟,你就陪他走一趟吧。” 连洹的声音依然不带温度,然而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不,用“奸诈”形容比较合适。 连箫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天哪,二哥连他也设计?!都怪那个白痴那什么烂掌法,偏偏劈着碎木块撞上茶壶,打到二哥…… 连箫万年不化的温文微笑罕见地消失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近似于哀怨的表情。侧眼看向连笙,只见这次倒是换上他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笑。 这次换成连箫怒了,狠狠瞪过去一眼。 这哪里是帮忙送信,根本就是借着机会放逐一段时间嘛。 出了城,行进在郊区小道上,连箫招牌式的儒雅微笑依然没有挂回去。 明知他讨厌连笙那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却偏偏让他和他一起去旅行,二哥究竟存的什么心啊。而连茫和连茼两个小子,根本是存心拿他们当笑话看。只有大哥和三哥两个人,是真正关心他。 不过,大哥的表现也太……太让人汗颜了些。哭得那么伤心,看他那架势,好像诀别似的。那气氛,明知没什么大事情都给他渲染得好像有去无回一样。 三哥倒是拉着他到一边交代了诸多事项。在家里,最关心他的莫过于三哥连禾。虽然外表上沉默寡言、不问世事、少与外人接触,但实质上,却是十分关心家里兄弟的。他有什么大病小病的,都是让三哥看着治,从不找外人。不过,就连他也无法知道,三哥突然做兽医,宁医牲畜不医人的原因——当然啦,这个人是指的是除了家里兄弟之外的人。 其实,二哥所谓的送信根本就是个幌子。估计那封信也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只不过是用来整他们两个的道具罢了。二哥给了他们少到混不足一天的银两,让他们想着办法用两条腿走去汉口再回来。说白了,就是放他们自生自灭罢了。 要怪,就都怪那个白痴!害得他也被连累。 “我还没怪你呢!你不想想是谁设计把我困在茶楼里的?是谁特地去喊二哥过来付账的?” 连笙白了连箫一眼,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 “……” 连箫惊异,无言以对。倒不是面对连笙的抱怨不知如何反驳,而是惊异于他们刚刚所思忖的竟又是同一件事。沉默良久,连箫才做出对答:“可是我没设计某人打那桌子啊?只知道用蛮力发泄——你又不属牛,也不清楚你那牛性子怎么来的?” 连箫摇了摇头,做出惋惜的样子,继而挂回了他惯有的微笑,“错了错了,刚刚说错了。抱歉了。不道歉牛可是会哭泣的。” “……”连笙的脸上写着大大的疑惑——谁能告诉他,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哎——”连箫作势摆了摆手,做出“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笑道:“我是说,若是说牛和你有着相似的性子,牛听着了可是会生气的哪。” 怒! 面色青白,连笙的额头暴出青筋。然而,面对这个舌灿莲花的孪生弟弟,他也只有忍着。 看着连笙爆怒的表情。连箫轻轻笑出声来,昂头看见他眼中闪耀的怒火,这让他心情好了很多。 呵呵,虽然这个四哥是非常的招人讨厌,不过,整他,确实是一项乐趣呢。看来这旅程,也不会太无聊了。 连箫笑得一脸灿烂,笑意写进黑亮的眸子里。 旷野。天幕蔚蓝,偶尔飘过两朵淡然的云,然而,连笙却丝毫没有闲情逸致做那些读书人所说的所谓“风雅”和“欣赏”。 他可以感觉到,全身散发着一种名为“愤怒”的炽热火焰,烧得他心肺难平,恨不得以拳头摆平那个行进在他前面的罪恶源泉——连家五子,连箫。 他很想质问他那对宝贝爹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在作祟,教导出这样的孩子来—— 连箫,他的孪生弟弟,似是觉得世上没有比整他更好玩的事情了,成天对他冷嘲热讽,或是设计害他出丑。而他,基于不能伤害亲生兄弟的原则,无法以拳头对这个恶劣的弟弟加以教训。而在口头上,书没对方念得多,口齿又没对方伶俐,所以一直以来,只有默默忍受着—— 忍字头上一把刀,他快要忍出内伤来了! 他究竟是哪辈子欠他的啊?为什么他横竖瞅他不顺眼,非要找他麻烦呢? 其实,记得很久以前,在孩童的时候,他和这个双胞胎弟弟总是玩在一起,是关系最铁的兄弟。那个时候,总是和连箫一起在花园里乱跑、翻墙上树的,偶尔也会吵架、一起摔跤甚至是打架。但,无论怎么打,两个人却从来没有一次是真正闹翻过的。 可是,总觉得日子过得很奇怪——不,应该说是人心变得很奇怪。他自认为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这孪生弟弟的事情,可是连箫却突然对他变了态度。 他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时机整他。他的脸上挂起了万年不化的温文微笑,笑得他好没防备,然后,他却背地里给了他狠狠一脚,踹他下水。 他是哥哥,他忍。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个曾经乖巧的弟弟一改常态,开始变得对他如此深恶痛绝? 他就是不明白,究竟,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第三章 恶搞 那是连笙和连箫七岁的时候—— 夏日荷塘,似火的骄阳炽烤着塘边的柳叶,晒得它们垂头丧气。苍翠的树叶透露出点点缝隙,阳光从中倾泻下来,光与影交织着盛夏的气息。 然而荷塘中的两个孩童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这样炽热的气氛。莲叶为他们遮蔽着炙人的阳光,池水为他们带来清新的凉意。晶莹的水花飞溅在他们的四周,在阳光的映衬下如同宝石一般剔透,闪耀着耀眼的光辉。 “二哥真是过分呢。这么好的池塘非要填掉它。”小小的连笙抱怨道,一边摘下一片大大的莲叶。伸手拉过连箫,将莲叶反扣在他的头上,看着他小小的脸蛋,道:“晒得都跟虾子一样红了。” “我才不是虾子!”连箫要将头顶的莲叶拿掉,却被连笙死死地按住。 “要是你的脸晒月兑了皮,爹娘和哥哥们都要怪我的呢。”连笙将莲叶往下按了按,遮住连箫白皙的脸,“好好一张脸,晒得像黑炭一样怎么办?” “黑炭不好吗?娘说四哥你就是一个黑炭头,我也要跟四哥一样做黑炭。”连箫再次尝试拿下荷叶,不过压在头顶上的大手没让他如愿得逞。 “呃……也不是不好啦……”连笙无言以对,但手劲却没有松下来。努力想了想弟弟白皙的皮肤被晒成黑炭的样子,却始终无法想象出那样的光景,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样不妥,“……但是……最好还是不要,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好看啊。” 听了连笙的话,连箫不再试图拿掉莲叶,任宽大的荷叶为他遮挡去夏日似火的阳光。看着孪生哥哥黑黑的脸,再看看水中映衬出的自己白白的脸蛋,连箫低下了头,“可是,人家想和四哥一样嘛……珠儿姐姐她们都说,孪生兄弟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可是为什么我和四哥一点都不像呢……”小小的连箫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四哥会不会因为这样,就不喜欢箫儿了,不要箫儿了……” “怎么会?!箫儿是四哥最亲的弟弟,永远都是!”连笙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引得连箫抬起头看他,“再说了,长得不一样又不是箫儿的错。都是四哥不好啦,在娘的肚子里抢了你的东西吃,所以你才没有四哥我这么壮啦。” “是这样吗?”连箫有点狐疑,不过他相信四哥的话,可是……“可是,珠儿姐姐她们说……” “别珠儿珠儿地叫了!”连笙打断他的话,不悦地皱起眉,捏紧了拳头,“那些丫鬟们要是再胡说八道,你告诉四哥,四哥代你教训她们去!” “……”看着哥哥生气的表情,连箫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这引来了连笙的注意。 “怎么了?” “没……没什么……”四哥生气的表情好可怕,像是随时会抡起拳头打人,要吃人似的。连箫口里虽没说什么,可是行动上却表明了一切。他再度往后退去,却突然不小心绊住了水草,整个人向后栽倒—— “小心!”连笙眼疾手快,踏出一步拉住了他。然而自己也被绊了一个踉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跌进了水里。 “该死!”拉着连箫直起身子,看见他眼里的畏惧,连笙以为他是因为刚刚的摔跤而害怕了,不禁暗骂道:这该死的池塘,填了也罢。 四哥的眼神……好可怕……四哥……会不会打他?都是他不小心摔倒,害四哥也跌跤了。 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掉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这可把连笙吓坏了,拉过连箫看了又看,急道:“怎么了?哪里摔疼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将连箫抱在怀里,连笙轻轻地揉着他小小的脑袋。 “不……不是啦……箫儿没有撞到……”四哥没有怪他,没有打他呢。连箫止住了泪水。四哥还抱着他帮他揉脑袋。刚刚是他想错了吧。四哥……四哥一向都是很关心他的。 连箫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刚刚,箫儿想错了……以为四哥要打箫儿……” 连笙一怔。放开连箫,看见他小小的脸上写满歉意,又见他白皙的脸蛋上泪痕未干、鼻头和眼眶的红晕尚未散去,但却又扬着唇角、羞涩地笑起来。这使连笙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笑着道:“又哭又笑,小猫上吊。” 听见哥哥糗他,小小的连箫格外不好意思,只有傻傻地笑着。 “……怎么会呢,”连笙望着连箫笑道,“四哥永远也不会打箫儿的,永远也不会。” 看着连笙黝黑的脸上却挂着……呃,怎么说……是一种很灿烂,又很温和,会让他很安心的笑容……对啦,就是那种让他安心的笑容!连箫觉得心里甜甜的——四哥最疼他了,他最喜欢四哥了! 能当四哥的弟弟,真好。 青白着一张臭脸,连笙瞪着罪恶的源泉。 “瞪我有什么用?你以为我就不饿了吗?”连箫白他一眼,无力挂起招牌的温文笑容。 因为二哥给的盘缠根本不够坐船的,所以他们只有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一路西进。这已是旅行的第五天。换句话说,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地省着开销,盘缠也早已告罄。从早上开始,他们就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日暮时分,夕阳红红的,好像……烧饼。 连箫无力地低头,一手抚住空磨的胃袋。 “咕——” 连笙的肚皮也发出不知是第几遍的叫声。这令他更加恼怒—— 他究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会有这样的弟弟! 他很想这样质问上苍。然而,现实是——无论他怎样地不满,面前这位害人精,的的确确是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兄弟,没错。 虽然他连笙从来都不信佛,可是这个时候,能不能让他学一学那些善男信女,作沉痛状说一声“冤孽”呢? “喂——你饿不饿?” 不若平时里笑里藏刀的一声甜美的“四哥”,连箫喊得很不客气,惹得连笙再度瞪他。 “废话!你还不是?” “……”撇了撇嘴,原想斗上两句,但胃袋空磨的不适感使得连箫失去了这样的心情。望向四周空旷的田野,哪里看得到半点人家的影子? 暮色已沉。天幕一片深邃的蓝。对于他们来说,夜间行路或者是露宿都不可怕,毕竟这个无能的四哥虽然头脑简单,但四肢还算发达,“略微”懂一些他自称为“武术”的打架技巧。 连箫如此思忖着,转而看向连笙。对方一脸怨气地埋头赶路。 “咕——”又一声,依然是连笙的肚子在作怪。 连箫叹一口气,终于道:“喂——今天就在这儿停吧。” 连笙回头望他,依然是满脸怒气,但仍旧照做了。 升起火,在空旷而开阔的田地上。火的热度虽然可以带来些许温暖,但始终无法抵御因为饥饿而产生在体内的寒意。 胃袋依然在空磨,逐渐由饿的感觉接近于疼痛。连箫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两个锦袋和一个油纸包。 连笙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缓慢的动作。 连动作都迟钝了。连箫暗暗责备自己的抵抗力和耐力太差。慢慢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个烧饼。 “你小子还藏着半块哪。”连笙喜道,这回倒是引来连箫恼怒的表情。 将那半个烧饼再掰开一半,连箫无言地递给连笙。连笙伸手接过,看了看这个没有手掌大的烧饼残片,将之送进嘴里,小口地咬起来。 见他这种动作,生怕吃太快就没了似的。连箫不禁暗自里叹了口气,将剩下的烧饼再度包好,收进怀中。 “你……怎么不吃?” 连笙愣住,停住了嘴中咀嚼的动作。 连箫白他一眼,无言地打开了那两个小小的锦囊——是白色的粉末状的东西,伸出小指从其中一袋挑了一些,放进嘴里。 “呃……吃了那个就不饿了吗?”连笙惊异道。 “白痴!”连箫终于忍不住骂了起来,“那是砂糖啦!至少吃了可以提供一些能量,让人多撑两天——白痴!有空多读读书!吃这个能饱那还要吃饭干吗?!” 眼见连箫难得的直白的怒火,连笙呆了一呆。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孪生弟弟的聪颖。好奇心让他决定无视弟弟的怒火,继续求教:“那……那个呢?是什么,有什么用?” 连箫连白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忍住怒气,解释给他听:“是盐。也是人活下去所必须的东西。” 胃袋空磨的疼痛感让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翻身躺下,连箫道:“你守夜。” “凭什么?”连笙怒道。 很好,有力气叫嚣了。连笙微微扬唇,闭上眼,轻轻道:“就凭你刚才吃的那半块烧饼。” “……”连笙无言以对。只有在心中暗骂: 可恶!早知他不安好心! 胃袋空磨的疼痛感让连箫根本无法入眠。 无力睁眼,他静静地听着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还有连笙微微的呼吸声。 连笙还没有睡,他知道,不用睁眼看他也知道。因为只要是连笙亲口答应的事情,他绝对会做到。所以,他今晚一定会一宿不睡守夜的。 他这个孪生哥哥,唯一的长处,就是谨守承诺。 饼去的日子中,他对他的承诺,从没有一次破坏过。 “喂。”连箫轻道。 “呃?怎么啦?” 丙然,他从来不会猜错。 “不用守夜了。你睡吧。这里是人家的田地,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哦。” 听见他躺下的声音。没多久,就听到了轻微的鼾声。连箫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好……好落魄。 明天趁早赶路,赶快到下一个城镇。然后,他自有打算。 …… 火焰燃烧的声音变小了。他可以感觉到。依稀记起他和他也曾经这样睡在火堆旁,露宿过。 不过,那是在自家的庭院里。在如今已不存在的池塘旁。 那是七岁呢,二哥第三次邪门地跌入池塘里之后,大家决定填平那个池塘。 其实,四哥所住的笙院里也有一个小池塘,但远远没有这个池塘那么大,也没有那么多的莲花。所以,当得知那个一向是他和四哥游玩的场所的池塘要被填掉的时候,他的心里酸酸的。于是,就跟四哥两个人去那儿玩了一天。一直玩到晚上日落。而后,他们就在那儿点了火,睡在外面聊天。 他已经记不得那天白天的情况了。只记得,似乎是白天在池塘里四哥说了一些什么话,让他很开心,开心到晚上睡不着觉。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四哥搭话。可四哥终究支持不住,睡去了。然后,他就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听池塘边的声音。 四哥的呼吸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虫子的叫声,蛙鸣……总之,是很多种声音的混合,让他无法忘却的声音。 而这个时候,除了那时有时无的鼾声,其余的,也是一样呢。 可是,自从那一天,自从得知“他”与他并非是孪生兄弟时,“他”就再不能与他相处得那样融洽了。 是的,连箫清楚地知道,自己非但和连笙不是孪生,而且也不是兄弟。 当年,娘对“他”说,“他”有权利自己去选择,究竟是愿意像男孩子那样长大,还是做回女孩子。可是,是“他”自己选择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也曾想,希望穿上漂亮的衣裙,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是,“他”也想和兄弟们一起长大,没有任何隔阂。在某方面而言,“他”的确是做到了这点。因为这个的选择,其他兄弟们从没有对自己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只是,唯独这个连笙,自己却再也看不顺眼。一想到这个家伙所说出那样过分的话,就让自己见到这家伙,就想狠狠地恶整他! 听着连笙的呼吸声,连箫睁开了双眼。天幕上的星辰映射进他明亮的眼眸之中,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怨他,怨了十多年。可是当年,为何自己却偏偏听了他的胡言呢? 第四章 回忆(1) 那是连笙和连箫八岁的时候—— 半夜三更,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树影嶙峋。一阵风吹过,吹得树枝儿乱颤,仿若幢幢鬼影。 小小的连箫把自己裹进被窝里,连头也不敢伸出来。然而,即使是这样,窗外的风声以及树枝相撞的声音,还是时有时无的传进他的耳里。 连箫想起不久前珠儿姐姐说给他听的故事,那是一个关于鬼夜哭的故事…… 好……好可怕…… 连箫觉得屋外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窗口来回地走动。也许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正往床上注视而来—— 小小的连箫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风声止了。刹那间,万籁俱寂。 是……那个东西走了吗? 连箫偷偷地、轻轻地将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一点,露出眼睛。 依然是阴暗的一片。然而,月光隔着窗打进来,给屋中一小块地方带来了些微的亮光。透过这迷蒙的光,连箫可以依稀看见桌上烛台和茶具的轮廓,还有椅子什么的。 没事了,没事了…… 连箫微微舒了口气,慢慢地将整个脑袋伸出被窝外。 再度环视整个屋子一遍—— 那个……墙角那个黑黑的……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那个……已经进来了? 那个黑黑的,正盯着他…… 好……好可怕啊—— 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或者说,也许是被吓糊涂了也说不定。小小的连箫拖着被子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不敢瞧那个东西一眼,径直冲出门去—— 奔跑在箫院的小花园之中,连箫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是可怕的东西。树怪怪的,花怪怪的,假山怪怪的……好像到处都是眼睛,妖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身子好重,怎么跑也跑不动,好费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拖着他…… 小小的连箫吓出了冷汗,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向隔壁的笙院——连家四子连笙所居住的地方。 突然间天色暗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阴暗。连箫觉得这阴暗之中,有着千百双阴森的眼睛紧盯着他,背后有千百双白骨嶙嶙的手向他伸来—— “哇……” 小小的连箫禁不住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跑,丝毫没有放慢脚步,闭着眼睛向笙院冲去—— “箫儿,怎么了?” 当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连箫猛地睁开眼—— “四哥……哇——” 是他,是四哥来了,不怕了,不怕了! 虽然心里如此安慰自己,但是连箫还是怕得半死,直扑进连笙的怀里,大哭起来。 连笙搂着小小的连箫,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箫儿,出什么事了?” “……”好容易止住了洪水,连箫紧紧地抱着连笙,抽搐着鼻子,仰头望他,“……有……有鬼……” 连笙一怔。呆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这小表是自己吓自己,吓成这德行的。唇角漾起温柔的笑,“鬼在哪儿呢?” 连箫将埋在连笙怀里的脑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颤巍巍地说:“就在那儿……” 乌云掠过月轮,银辉照上整个花园,一片明净。又有哪儿存着半个鬼影? “鬼呢?” 连笙笑着调侃自己的孪生弟弟。 “咦?”不见了?一定是被四哥吓跑了,一定是这样的。连箫抬头想如此解释,可看见连笙嘴边的笑意,才明白过来,四哥压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说的话,“可是刚刚真的有鬼!四哥,你相信箫儿!罢刚鬼还抓着箫儿不放,害箫儿跑都跑不动!” 小小的连箫一脸严肃地说,就差没有发誓了。 跑不动? 望向他小小的身子,连笙轻笑出来,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你跑不动,是因为你一直拖着被子在跑,不是吗?” “……” 好像是耶。呆了半晌,连箫不好意思地冲连笙傻笑两下。可突然又想到,“可是,房间里确实有鬼!他就站在墙角那儿!” 也不与他辩驳,连笙牵起连箫的手,与他一起来到箫院的卧房。 连笙点燃蜡烛,二人看向那墙角—— 哪里是鬼,分明就是书橱嘛。 “……” 无言。连箫只有傻傻地干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连笙看着连箫装傻的表情轻笑。笑容中,是他惯有的宠溺,继而催促道:“好了,好了,没鬼就安心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他不想四哥走啦……他想和四哥一起睡…… 连箫敛去了笑意,呆呆地看着他的四哥。这时,他才发现,连笙仅仅穿着一间单薄的中衣,而且还赤着脚。 罢刚,四哥是担心他,所以急急忙忙地,连鞋子也没穿,从笙院赶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连箫有说不出来的开心。傻傻地一笑,等到回过神来,只见连笙已经站在了门口—— “四哥!” 他急喊,引来连笙的注意,“还愣着干什么?” 连笙笑着道,向他伸出了手—— “……” 连箫呆住,困惑的表情让连笙再次轻笑出声,“怎么还愣着?过来啊,去我那儿。你的被子已经脏了,不是吗?” “……” 小小的连箫嘴角绽开了笑,快步走上前去,拉住连笙伸出的手。 四哥最好了! 繁华都市。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各种行当叫卖着。庙会的大日子,连路边的乞儿也分外卖力中。 “大爷,赏点银子吧。” 真是毫无新意的说法。连笙心道,继而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怒目一瞪,吓得乞儿知趣地闪到了一边。连箫则斜眼看他,扬起一抹苍白的笑。苍白,因这几日困顿的生活而起,至于那笑,则是夹杂着嘲笑在其中。 想他连笙之前的日子中,帮助过的乞儿没有百儿也有八十了。可到了这落魄的时候,却没有得到老娘所说的“善报”呢。 连笙微微恼怒,握紧了拳头。 “时候未到呢。” 呃?他怎么知道他的想法?连笙惊异地望向自己的孪生弟弟。而对方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一样,直视前方,目不转睛。 “呃……你刚才,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连笙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不问出来他是怎么也不会甘心的。 “我怎会知道你想什么?”听见连笙的话,连箫转而望向他,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那你怎知我在想那报应的事情?”连笙益加不解。 “……”连箫的唇角漾起了难以理解的笑,“我是说,虽然时候未到,不过现在就去吃点东西也是不错的选择呢。”伸手指向前方的客栈。 “……” 原来……是这样。连笙青白起脸色。早就知道这小子从来不说好话的。他竟然还错当他好人——不过,的确……也许时候尚未到吧。老娘的话总是有她的道理的哪。 放开了捏紧的拳头,连笙快步往客栈走去。不管什么好人坏人的想法,此时全部抛在一边。面前最重要的填饱肚子。吃饭皇帝大啦! 不过,刚刚那个真的只是误会吗?还是……那小子,有心开导他呢…… 连笙慢下脚步,回头望向自己那温吞地慢慢行进的孪生弟弟。 依然是那抹难以捉模的微笑,苍白地漾在唇边。 “客官,您二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小二手里紧握毛巾,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招呼。 应该怎么说呢?询问他们这儿缺不缺人手打个杂工什么的? 连笙微微苦恼。毕竟这儿不比石头城,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赊账的地方。 相比起连笙皱眉的困惑表情,连箫则不紧不慢地走向一张临窗的位子。见此情况,连笙也只有跟上。 “小二哥,”连箫笑得很温文,轻轻唤过小二过来,“你们这儿方不方便吃白食?” 店小二微微一怔,打量起眼前这两位客人。一位身材魁梧,星目浓眉的,倒有点像是以武力混饭的练家子。但再仔细瞧瞧,衣着却也并不差,虽不若富家纨绔子弟的讲究,但质料上看并不是普通人家。 另一位面若白玉,唇红齿白,看上去有七分像个女子。不过,他那温文儒雅而神情自若的笑,绝非女子可以所笑出来的,倒像……怎么说……就像是富家贵公子一般。而且绝不是那种纨绔子弟,而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文人公子。 对了!一定是富家贵公子带着他的保镖出来游玩的。但是,奇怪了,这位公子怎么会问起吃白食的事情——肯定是故意开他玩笑,拿他寻开心的哪! “呵呵……”店小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这位爷,您说笑呢。” 连箫不答,只是笑着望向店小二,笑得很是温文和灿烂,“麻烦您上几个小菜。” “好勒——两位爷稍等。”店小二满面春风,进去张罗了。 “喂,你打算怎么办?” 看连箫笑得胸有成竹的样子,连笙不禁奇怪。 “怎么办?”面对连笙的话,连箫轻轻瞥他一眼,笑得邪气,“吃霸王餐就是了。” “你……你……” 连笙词穷。和他相比,这小子才是坏人吧。 不久的工夫,饭菜端上桌来。 呃……如果以小菜的标准而言,也未免太丰盛了一点。屏退笑得谄媚的小二,连箫望着这桌饭菜暗暗思忖,越是丰盛,处境便越是困难呢。不过,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更何况,旁边的这位仁兄——呵呵,也许应该称作“人熊”呢——吃得正欢着。 看着连笙急促地扒饭,埋头苦吃的样子。连箫只有摇头,并且顿生恶整他的念头。无奈空月复最忌讳暴饮暴食,不能以速度去与他争夺碗里的食物。眼波流动,连箫顿生一计,“四哥。”轻轻一笑,看见连笙听到这喊法,身子一颤,继而似乎是僵硬住了一般。 “干……干吗?”停下了手中扒饭的动作,连笙有种不好的预感。听到这小子如此乖巧地喊他,事情肯定不简单。 “四哥,你知道吗?一次吃太多撑大了胃袋,若是之后再遇到挨饿的时候,那滋味要更不好受呢。” 连箫轻描淡写地笑道,并且刻意地在语气中加入了关心的声调,听得连笙身上发毛。 明知道这小子绝对不会安什么好心,可是,就道理而言,这话说得却也并没有错。微微思忖一会儿,连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只得盯着眼前没动几筷子的菜色发呆。 呵呵……他这位四哥,还真是好骗呢。 看着连笙朝菜盘发呆的拙样子,连箫淡淡地笑开来。伸手将菜盘都拢到自己面前,随后,他冲着连笙又是一笑,咬着筷头笑得顽皮,“不好意思,全是我的了。” 他……他竟然……可恶!这个死小子! 看到连箫那气人的笑容,连笙意识到自己被耍,额头上爆出了条条青筋。恼怒地抓起筷子,迅速地向菜盘伸去—— 可恶!想占他的便宜,没门! 狠狠地扒着饭菜,连笙大口大口地咽下,一边吃一边不忘凶恶地向他的孪生弟弟瞪去。 不过……奇怪哪。在困顿落魄之时,这死小子竟然将那小小的半个烧饼留给他吃,可是这个时候,怎么又和他抢起了食物呢? 不解冲淡了暴戾的气氛。连笙再向连箫看去,见他碗里的饭还剩不少。那他干吗还要和他抢?这……就更奇怪了哪。 奇怪,真的很奇怪。 填饱了肚子,连箫优雅地起身。店小二殷勤地跑了上来,依旧满脸堆笑。连箫选择忽视这样的笑容,径直往门口走去。 “爷,您还没付饭钱呢。”店小二迎上来,依然笑得灿烂。 “饭钱?”连箫装聋作哑,故意做出疑惑状。 “呵呵——这位爷,您是贵人多忘事。这饭钱,您还没付呢。”脸色一变,小二强笑道。虽然那笑容有些微微的僵硬,但店小二还是依然尽力保持着那一张谄媚的笑脸。 “……” 连箫故作惊讶状转头看了看连笙,道:“他竟然在问我们要饭钱呢。” “……”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笙不吱声,装牺牲,任连箫自编自演。 一听苗头不对,店小二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哀求道:“两位爷,您就别寻我开心了。拜托您把饭钱付了吧,然后怎么开玩笑都成。” “可是,”连箫依然装出惊讶状,瞪大了眼睛冲店小二道,“你刚才明明说,可以吃白食的啊。” “胡说!”店小二瞪圆了眼,怒道,可是想想身份不对,转而又恢复成哀求状,“爷,您别开玩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 “呃……”连箫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想了一会,道:“虽然你没有说啦,不过你有默许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默许来着?”看出这两位是存心想赖账了,小二一脸哭相。 “就是刚刚,我还问你来着,我问‘你们这儿方不方便吃白食’,你可并没有说不方便啊。”连箫做出一副天真状。 “爷……”小二的语调近似于哀号,可怜兮兮道,“就算都是我的不是……您别逗我了,就请您二位付了账吧。” 呆了半晌,连箫才愣愣地,故作无知状地说:“可是,我们没有钱啊——是你明明答应了可以吃白食,我们才敢在这儿吃的啊……” “……” 店小二顿时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赖账是要这么干的啊。 看着店小二呆若木鸡的表情以及连箫嘴边勾起的浅笑,连笙如此思忖。 比起长得像坏人的他,这小子才是真正的坏哪。 第四章 回忆(2) 兵碗瓢盆碰撞在一起,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与水声混杂起来,听上去,有着说不出的扰耳。 大大的木盆里,各种各样的餐盘或沉或浮,漂移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腻腻的光,在灯光的照耀反射出有违审美观的光泽。木盆前,蹲着两个人。一个背影宽阔,高大的身材此时屈就在狭小的厨房中,四肢都无法伸展,想必甚是难受。而另一人,背影看上去极为纤细。 这二人正是出门在外的连家四子连笙和连家五子连箫。 “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辩驳到让那店小二无话可说,为什么还要答应留下来刷盘子洗碗来抵账呢?”连笙疑惑道。 面对他的困惑,连箫微微笑道:“很简单。既然要我们刷盘子抵账,至少在我们干满抵账的活儿之前,会提供我们仅供生存的食物,和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这总比露宿街头来得强吧。” 面对连箫沉着并带着些微算计的微笑,连笙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够心计哪。想不到……和你比起来,我倒比较像是个好人了。” “呵呵……外表却是正好相反吧。”连箫忍不住臭他。 “……也对。”这一次,连笙倒没有因为连箫的奚落而恼怒,“想不到,你这种温文的外表下,心性却不厚道。” “……你这是在损我吗?”连箫敛去了笑容,瞥向连笙,但见他面目发呆,愣愣的样子,知他是无心之言,“算了,不和你计较。” 沉默。 一时间,只听见盘子相互碰撞的声音以及荡动的水声。 “其实……我很早就说过了。坏人并不适合你。” 良久,连箫突然道。没有平日里的笑意,平静地说话方式让连笙有些不习惯。 “呃?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 “呵呵,您贵人多忘事啊……”连箫学起上午店小二的语调,笑了起来,笑得很危险。看得连笙心里再度警铃大作。 呃……他忘掉的事情,很重要吗? 连笙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无论他如何回忆,依然想不起曾在什么时候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来。 不过,这一回忆,倒让他想起另一样事来—— “箫儿……” “……” 连箫心底一颤,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整个人僵硬起来。 鳖异的气氛僵持着,良久,连箫才嚷起来:“别喊得这么恶心。肉麻死了!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差点没恶心死我!” “……可是,”看到他激烈的反应,连笙呆了呆,然后又继续道:“……可是,我记得,小的时候我有这么喊过你啊。那个时候,我们玩得很好,不是吗?”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还有谁会记得!” 连箫挥了挥手,满不在乎的样子。沾着油污的水因为这个动作而溅到了他的袍子上,他却没有发觉。 “这倒也是……的确很久了……”连笙的声音近似与喃喃自语,“不过,我实在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是孪生兄弟,关系原本应该是兄弟之中最好的。可是,好像突然之间,就完全变了一样……” “那肯定是因为个性不合啦。”连箫大而化之地敷衍道,语气中有着一丝焦躁。 “不是。应该不是个性的问题。毕竟,从小玩到大,彼此的个性早已熟悉……” 连笙看向身旁的孪生弟弟。可是常常的刘海在灯光下投下了阴影,遮住了连箫的表情。 “又或者……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事情才会改变?” 又过了一会,连笙又道,大胆地猜测。 “……” 无言以对。连箫僵直着身子,不发一言。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连笙以为他的孪生弟弟再也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他开了口,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在其中的冰寒语调:“你……果然是个笨蛋……” 若在平时,连笙定要反击回去。可是偏过头,却只在弟弟的脸上看见了少有的哀愁神态。这让连笙突然间没了辙,只有模了模鼻子,不吭声了。 狭小的厨房中灯光昏暗。油光溢在水面上。荡动的水面渐渐静止,到最后一潭死水般完全没有了波动。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时间,就这么僵持着过去。 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并不算明亮的星。平日里,这种亮度的星,是会被人忽略的。可是在这个时候,它却又显得那么惹眼,虽然平淡却又有它独特的恬静的魅力,让人无法把眼光移开。 月光轻柔地射进来,带来一道温润的银色光带。这就是被古人称之为“流光”的东西吧。虽然无法瞥见整个冰盘般的月轮,可就这一抹银光,就能给人无限遐思。 这一切恬淡的美景,却并不是在花前月下所欣赏到的,而是……呃……都是由那屋顶的漏洞中所看见的。 的确,就如连箫所预想的那样,掌柜给了他们一个栖身之所——柴房。 似乎自古以来的戏剧或是小说中,都将柴房看作一个给贫困潦倒的人栖身的地方哪。可是对连箫而言,或者说,至少在他不甘示弱的嘴上,柴房却是个有如皇宫般美妙的地方—— “通风、透气,还可以赏月看星星,离茅厕又近,方便起来非常方便。而且鲜少有人经过,幽静而安宁。” 唇边依旧挂着笑容,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连箫的描述引来连笙的白眼,“是啊,好地方,如果没有那该死的蚊子和阵阵奇香的话。”连笙将“奇”字的声调拉得长长的。 睡在柴房之中,看着破洞中所露出的星光和月华,连箫似笑非笑,在唇边漾起难以捉模的淡淡的笑意。 月夜。这样的风雅精致真是与旁边的仁兄毫无缘分哪。自小到大,笙院中的小花园对于他这位鲜少读诵诗词的四哥一个人来说,一直都只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可是,长久以来,那小小的花园,却成为了幼小的他们嬉戏的场所。 小孩子是不需要风雅的。那个时候,对于幼小的他们来说,花园是个美丽的地方。可是,又有多美丽呢?真正的小孩子是不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吟诗作对描述花的美好的。对于他们来说,花就是花,都是极为漂亮的东西。区别只是在于外型略有不同,香味也各有特点罢了。 可是如今,似乎,很多成年人却恰恰忽略了这一点呢。 年年的洛阳花会,成为养花人收金得银,谋取私利的好机会,成为了买花人自抬身价,攀比斗富的场所。对于他们来说,哪盆花好看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哪盆花所代表的金银最多,哪盆花的价值最大。 一盆牡丹够一户普通百姓一辈子的花费开销。人反倒没有那区区一盆花来得贵重,这值得吗? 若是真的有什么司百花的仙子,或是有那些各司其职的花倌,想必,并不会因为这充满铜臭味的洛阳花会而感到开怀吧…… 稍一失神,思绪竟然飘离到如此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之时,连箫微微自嘲。 枕于头下的手臂已经发酸。连箫轻轻换了个姿势,转头看向睡在另一边的连笙,只见他眉目紧闭,已然睡熟。 呵呵,这个白痴,恐怕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有睡不着的时候吧,更何况是因为思忖入神而难以入睡。这个白痴,他知道“思考”是什么吗? 嘲弄的口吻,然而却只是在心头盘桓,不曾吐露只言片语,不过这绝对不是顾及着他,害怕吵他睡眠。连箫在心中大声否认。 不过,倒真的是有些难以入睡哪。 轻轻起身,连箫小心地避开脚下的残枝走到门边,轻柔地推开柴房的破门,唯恐它“吱啦”一声叫嚣出来。 这当然也绝对不是怕吵着那个白痴!连箫在心中加上这一句:只不过是顾及到客栈中别的客人,怕扰人清梦罢了。 屋外月光通明。而暗蓝的天幕上,也只有刚刚从屋中所见的一颗星罢了。连箫轻笑那破洞可真的是恰到好处。 夜晚的风,总是如此清凉的,让人有些清醒,却又莫名地从心中升起一种怀念。 怀念? 他又究竟是在怀念些什么呢? 饼往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是沉甸甸的。充斥其中的,自然是各样的感情,喜怒哀乐,五味陈杂。当然,在连家,笑容总是占了大多数的。 可,连箫知道,那样的怀念,绝不是仅仅怀念那些曾经拥有、未来还将继续的笑容。而是……怎么说,是……一种遗憾的感情在其中。 遗憾? 他又是在遗憾什么呢? 连箫知道,自己从不曾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自那天起,当他决定要以男孩子的身份一直活下去的时候,就没有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过。除了每月因为生理上的原因,提醒着自己实际并非男儿身的话,他几乎可以将这些给忘却了。 虽然有时候也会欣羡起那些打扮得漂亮可爱的女孩,但是他始终觉得,那些身为女孩子的快乐,比起能用兄弟们平等欢乐地生活在那个家庭中,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他从不曾后悔这个决定。 只是,他依旧怨他……怨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孪生哥哥,曾经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他既然甘愿以男子的身份过下去,为何偏又对他的结论耿耿于怀? 难道,真的是他小心眼了吗? 第四章 回忆(3) 很安静。真的很安静。简直……是太安静了。 连平日里那习惯的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连笙蓦地睁开眼睛。一种奇异的不安定感,让他感受到不同往昔的可怕的静默,并且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伸手拍了拍后脑勺,让自己可以尽快地清醒。连笙直觉地向另一边望去—— 没人。 不安在心中升起,让他在夏夜中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凛寒。 猛地拉开门,四下张望,庭院中哪有半点人影?冲向茅厕,却也并没有连箫的影子。 “可恶!那个臭小子……” 青白着的一张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苍白,甚至可以用“狰狞恐怖”来形容。连笙握紧了拳头,拳上爆出条条青筋。 “死小子!你滚到哪里去了?给我死出来!” 提一口气,连笙吼出去。这一吼气动山河,岂止前厅后院,怕是客栈所在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丙不其然。从窗口看去,一盏一盏灯被点明了起来,更有好事者探出脑袋四处张望。也有脾气不好地冲这里吼出来,骂骂咧咧一堆脏字。就连那人家所豢养的黄狗一条,也被惊醒过来,“汪汪——”地乱叫。 然而,那个轻易挑起连笙怒火的家伙,依然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回音也没有。 原地等了一刻,还是不见连箫的身影,连笙咬牙切齿地冲出客栈—— 不过约莫午夜刚过的时候,离破晓的时间尚早。这时辰街上莫说没有半个人,就连个鬼影子也见不着。望着客栈前四通八达的道路,连笙一咬牙,也不管有路没路,绕着客栈成圈跑起来,一圈一圈慢慢扩大着搜索范围。遇屋则跃上屋顶四处张望,遇树则攀爬至树冠登高望远。遇到碍事的栅栏和围墙,则靠着掌力劈开,颇有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随着一圈一圈的范围越来越扩大,连笙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由原先的青白色转而变为苍白的神色,但那紧咬着下唇的牙齿却始终不曾松开过,并且还越咬越紧的样子。 这个臭小子!半也三更的竟然给他去夜游?!逮着他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箭步如飞之时,脑海里偶尔闪过这样的念头,让连笙更加的恼怒。 虽说是大男人一个,可偏偏一副书生样,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他口齿伶俐如何?就算他智谋过人又如何?遇到歹人还不是照样一刀一个? 突然闪过的这个念头更让连笙的额头沁出了汗迹。然而,在这样马不停蹄地狂奔之际。汗水却并不是热的,反而是冰寒的。 彻骨的、凛冽的冰寒。 桥下,河边,连箫恼怒地注视着流动的河水,注视着河面上映射出的扭动不停的月轮。 懊死!竟然……一个失手……可恶! 再一次地在心中暗骂。连箫的眉毛紧紧簇在了一起,经过一番思考,决定尝试一下。 左手钩住桥墩上花纹龙头的凸起,身子往下倾,右手探进河里—— 还没碰到河底,差一点,还差一点—— “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自远方传来,声量大得吓人,吓得连箫差点没失手掉进河里。左摇右晃,好容易维持住平衡。连箫转身望向那个差点害他成为河中冤魂的罪魁祸首—— 丙然是他。他那个白痴的孪生哥哥——连家老四连笙。 “你搞什么鬼啊?人吓人吓死人的,活人都差点给你吓死!” 连箫怒道,一边冲连笙狠狠瞪去。不过这一瞪,倒让他原先的恼怒气势消了大半截子—— 好……好可怕的表情…… 他从来没有见过连笙怒成这个样子。即使是当年设计他掉到河里时他也不曾露出如此可怕的愤怒的表情—— 苍白着一张脸,死死咬住下唇,面部肌肉僵硬在那里,仿若万年寒冰。额上青筋根根暴出,附着着汗水的痕迹。 这还是最可怕的地方。可怕的是,他竟然流血了——下唇上,是给他自己咬的。 “你流血了。” 先前的气势早就消散到九霄云外,连箫此时早已没了嚣张的气焰,只是呆呆地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 眉峰不自觉地挑了挑,这是他火气强大的标志。连笙怒目瞪向连箫,嘴角抽搐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言语。 “这个……” 连箫暗道情况不妙,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四哥,你帮我捞一下东西好不好?”连箫指向河面。 之所以会乖巧地喊他“四哥”,不仅仅是他有所求,更因为,在他这个脾气火爆的孪生哥哥发怒的时候,还是顺着他一些比较好。所谓“明哲保身”,在这个情况下,这声乖巧的“四哥”,就是这个哲学的具体表现。 “……” 连笙依旧无言,只是顺着连箫所指的方向看下去。月光下,只能看见深暗的河水反射粼粼光点,却完全看不见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 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怒气,连笙瞪着那个将要被他扒掉一层皮的孪生弟弟,问道。 “铜钱。一枚铜钱。”连箫自认这种时候还是照实回答比较好。如果还不知死活地妄图整他,有胆在太岁头上动土,那么明天这里就会有一具浮尸漂啊漂的了。 “铜钱?” 他们哪来的铜钱? 怒气先放在一边,连笙果然暂时地被调开了注意力。 “我捡到的啊,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看连笙一副不解的表情,连箫决定将前因后果讲给他听,“我睡不着觉,就去上了个茅厕。结果竟然在茅厕里捡到两枚铜钱,所以……” “所以,你就想,既然能在茅坑里捡到钱,自然也能在别的地方捡到。于是就半夜三更在街上到处闲逛捡钱?” 连笙打断他的话,僵硬着肌肉还能讲出话来实数不易。看他怒火中天的表情,连箫选择不加顶撞,只是小声地反驳:“不是茅坑,是茅厕啦。掉到茅坑里的铜钱还有谁要?我才不会……” 看着连笙嘴角抽搐的样子,连箫越讲越小声,到最后干脆自动消音。 猛吸一口气,连笙放开喉咙,一口气教训着吼出来:“你猪啊,你以为半夜在外面闲逛很好玩吗?你以为你这样瞎逛就能瞎猫碰到死耗子捡到钱吗?你以为地上长得都是钱就等你来捡?你以为半夜三更的外面就没有危险?你以为现在是太平盛世,民风朴实,政治清明?你以为这世界上就没有不法之徒?你以为你是什么?剑侠还是武道家……” 一口气骂下来,并且还越骂越快、越骂越顺溜的样子,这引来连箫极大的不满,害怕暂时放一旁,这个时候吵架比较重要,“你以为我那么没脑子吗?掉钱是很经常发生的事情啊。在白天菜市和庙会的地方,这种经常进行交易的地方,能够捡到钱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你以为我没脑子只晓得四处乱撞没个目的到处找?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以为你是谁?”怒火等级达到最大。连笙重复他的话,面色苍白到“恐怖”来形容,齿下本已凝固了血迹的唇又滴出血来。连笙瞪着连箫,向他走了一大步。惊人的气势使得连箫不得不想退缩。 好……好可怕的表情。 连箫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 他忘了身后便是那条私吞了他辛苦捡来的一枚铜钱的河。一脚踩空,连箫整个人向后倒去—— 连笙见状,立刻伸手拉他—— “扑通——” 水声响起。 掉入河中的一刹那,连箫朦朦胧胧中地感觉到,类似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一次。 十多年过去,可是他的四哥,却还是和幼年时一样啊。 第五章 爱之深,则之切(1) “该死!”连笙气急败坏地骂道。 “怎么了?哪里摔疼了?是不是撞到头了?”将他抱在怀里,连笙轻轻地揉着他小小的脑袋—— “又哭又笑,小猫上吊。”望着他,连笙的唇角漾开一抹笑。那是一种很温柔,夹杂着宠溺的笑意—— “……怎么会呢——四哥永远也不会打箫儿的,永远也不会。”连笙黝黑的脸上却挂着那种与他平日里的形象不相符的灿烂微笑。灿烂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那是一种会让他很安心的笑容—— …… 朦胧之中,连箫眼前的,尽是那个幼小的四哥各样的表情。其中,有与现在相似的发怒时的样子,也有着这么多年来,他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过的笑容。 那种,让他感觉到心安的笑容—— “四哥最疼他了,他最喜欢四哥了!” “能当四哥的弟弟,真好。” 脑中莫名地闪过这两句幼时的戏言…… 或者说,那是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一直坚信的想法。 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怒气冲天的脸,然而,怒气之中,夹杂着的是焦虑以及关切。 那样的表情,真的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就一直看着哪。 “四……”连箫突然噤了口。很久之前,他就不曾在平日的生活中温和地唤他一声“四哥”了——当然,有求与他,或是要整他的时候除外。 “醒了?”连笙挑眉道。怒气消散,各样复杂的神情也从脸上消失,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呃……”不知如何称呼,连箫只是点点头,看向连笙波澜不惊的平静的脸色。 然而,连箫却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知从何而来的负疚感让他不敢正视连笙的表情。 笑话!他哪儿来的愧疚?他并不欠他的! 理智中虽然有着这样不服气的叫嚣,但是,莫名其妙地,连箫觉得自己对不起面前这个曾经被他称之为“四哥”的人。 那是一种莫名,难以言传的愧疚感受。 “……” 连笙开口本想再斥责两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只能说,有这样一个孪生弟弟,是活该他倒霉吧。见他无言以对,连笙认命地叹一口气,放弃了继续数落下去。仰头望一望天色,暗蓝的天幕上一轮玉盘不曾改变它的位置,离破晓的时候还早。 “……回去吧。”连笙轻道。 无言地点了点头,连箫选择跟着那个被自己厌恶的孪生哥哥,往客栈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 夜晚中的街道空荡荡的。民间神怪故事中,常有午夜鬼魂游离于街道上危害活人之类的传奇。看着这空旷的街道夜景,连箫突然觉得,似乎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蹿出来。 虽然有了这种念头,但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感。 如果说先前走来的时候,是因为忙于拣钱而不曾注意,所以并没有产生畏惧感。那么,这个时候,连箫清楚地知道,现下那种安定的感觉来源于什么。 走在他前面的人,有着宽阔的肩,高大的背影,并且有着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的让他安心的熟悉感。就是这个人,帮他挡去了恐惧的侵袭。 可是,他是讨厌这个人的,不是吗? 理智上如此强调着,然而心中却不自觉地迷茫起来—— 曾经,他是很依赖身前的这个人的。可是,自那时以后,他厌恶了这种依赖,也厌恶自己,为何那样听从他的话。 他更怨这个木头疙瘩。他开始避开他,开始讨厌他,开始整他,开始报复他…… 回忆起幼年时的景致,记忆中的连笙,那七八岁的小小的四哥,虽然也会发火,但是平日里,对他总是温和的。从不曾恶言相加,也从不曾冲他晃过拳头。事实上,不仅是对他一个人,对其他人,他也都是好声好气的。不像如今,好像是看每个人都不顺眼似的,只会瞪着眼,晃着拳头吓人。 而记忆中的自己,那个七八岁的小小的连箫,总是傻傻的。傻得让现在的他感到胃痛。那个时候,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啊?做出来的事情够乌龙,只知道仰仗他的四哥帮他摆平一切。而那连笙,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竟然会心甘情愿跟在那呆小表后面帮他做擦的事情?! 呃……那个……好像那个被骂得很惨的呆小表,是他自己耶。这个……如此诋毁十几年前的自己,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的样子…… 连箫皱眉,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问向前面那个背影:“四……呃……你记不记得你七八岁的时候的事情?” “记得。” 前面传来连笙冷冰冰的声音。 “呃……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晚上跑到箫院去捉鬼……” 没等连箫说完,连笙突然停了下来,害得他差点一头撞上去。 “提那些做什么?”连笙转过身来,面色青白,冲他冷冷道。 “呃……怎么说……我突然记起来一点小时候的事情啦……就是七八岁时候的事情,”连箫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得乱七八糟,“那个时候的你比现在人模人样多了!” 连笙斜眼瞪他,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冷淡,“彼此彼此。” 什么差别待遇嘛,和那个时候对他,差好多!连箫不满地在心里嘀咕。 “那……你究竟怎么变这样?” 沉默一刻,始终忍不住,连箫还是问了出来。 “……”连笙冰寒着眼,静了半晌,最终咬了咬牙,还是答了他:“还不都是你!带你带到那么大,竟然养出一条白眼狼!” “白眼狼?” 看见连箫傻眼的表情,连笙顿了顿,咬紧牙关死瞪着他,忍耐了半晌,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我自认没有做过对不起你连箫的事情,可你倒好,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变得不理不睬的,只晓得整我,你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从小玩大到大,却莫名其妙被你整到苦不堪言,我不怒才有鬼!我不人格大变才有鬼……” 看着连笙怒吼着可歌可泣的过往历史的愤怒表情,连箫突然轻笑出声。 呵呵,听上去蛮可怕的嘛。看他的表情,好像是要椎心泣血一样。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竟然还笑得出来!我……咳……咳咳咳……” 一下子被他气得岔了气,连笙猛咳数声,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过身,继续大步向客栈走去,选择忽视这个被他称为“白眼狼”的孪生弟弟。 那,倒是他的错了? 连箫微微苦恼,当他知道了自己和连笙并非孪生兄弟,当他选择了以男孩子的身份长大,选择了和兄弟们一起生活,选择了绝对不会出嫁离开之后,他就开始格外的反感这个四哥起来。 不过,始终很奇怪啊。既然他明明选择做男孩子,何苦要对连笙当年的一句胡言,怨了十载呢? 难不成是因为知道自己和连笙并不是兄弟,所以产生了反感?这也不对啊,自己和其他兄弟却没有产生这样的情况。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客栈门口。 迎接湿漉漉的二人的,是掌柜扭曲的面孔以及手中的扫把,“滚!你们滚!吃霸王餐还不够,还半夜鬼喊鬼叫,吵了我的客人!你们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水鬼二人组对视一眼,选择顺从地离去,继续他们露宿街头的生活。 只不过,不同的是,他们并不像来时一样身无分文—— 五枚铜钱。 两枚是在茅坑……呃,错了,是茅厕里捡的;还有四枚是在菜市场捡的——不过遗憾的是,其中的一枚已经祭了河神。 这样看来,这一晚上的奔波,倒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饼去,很久远的过去。 一片碧波荡漾,青天白日之下,一叶扁舟独自飘荡于绿波之上。 好一派安宁而恬静的风景。只是,时不时传来的叫嚣声,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我想要双胞胎啦!”船舱中,一中年美妇坐在床沿,冲着她正在看书的丈夫叫嚣道,引来丈夫不满的一瞥。 “这种事情是用想的可以做到的吗?” “可你是大夫,不是吗?你一定有办法!不管!这一次我一定要生双胞胎!”美妇显然并不买她丈夫的账,继续叫嚣着。 丢下手中的书卷,男子认命地走了过来。 坐在床边,轻轻抚触妻子隆起的大肚子,他在唇角绽开一丝温和的微笑,笑进明亮的黑眸中,轻柔地对她道:“也许,几百年后,人们可以决定这样的事情,但是以现在的能力,我们只有祈祷了,不是吗?” “……” 一时无语。美妇只是望着丈夫宛若神明般俊秀的微笑脸庞。 饼分!这个死人头,竟然用美男计!大男人一个,没事情长得那么好看干吗?害得她只要看见他一笑,就呆了神志了。 不过,也就因为他长得这么好看,所以若不多多增产报国岂不是浪费了资源? 丈夫以为妻子的沉默是因他劝导有方,说服了她。于是起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了书卷。 岂料刚翻过一页,身后又传来她的叫嚣—— “不管!我要双胞胎啦!就要双胞胎!”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无语。 被掌柜赶出了客栈后,连笙和连箫便开始了继续他们的旅程。走了大半夜,此时,已是接近天明。 千里繁云,轻淡的白。在初明处的天际,没有生气勃勃的艳阳,有的,只有那淡去的蔚蓝以及一抹还未投入天空的朝阳。 看着这样清淡的黎明景致,连箫平和了心志,慢慢地回忆着,想寻回那些年幼时的记忆…… 那是连笙和连箫十岁的时候—— 数九寒冬,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到处是一片银白的景色。连家的主花园中,已没有平日里那一派热闹景象。万物皆覆于雪下,心甘情愿地在这冰寒的冬日中休养生息。就连那常年碧绿的松柏,也并不比那凋零的杨柳高明多少,俯首于白雪之下,虽依然绿着,可看上去,被白雪压制着,少了那许多生气,绿得惨淡。 唯有那墙角一株白梅,傲首于白雪之上,散发着悠远的清香,开得冷傲而凄烈。 花园的一片寂静中,依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久,两个年纪相若、体态却差别甚大的孩童穿过拱门,进入这个一片安宁的庭院。 两个孩子都穿得厚厚的。尤其是连箫,本就比哥哥矮上一截,再加之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夹袄,这让他看上去像一个矮矮的、圆滚滚的小胖球。 “四哥……”小小的连箫拉了拉连笙的袖口,“你看……” 他想伸出小手指向那株傲骨白梅,可是里三件外三件的厚实衣服使得他连手臂都无法正常地抬起来。 可是,连笙知道他在说什么,根本无须他费劲地指出。微微地扬起唇角,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连笙微笑道:“很漂亮。” “不仅漂亮,而且,好香哦。” 连箫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株好看到让他无法描述的白梅。好想把它们插在房里的花瓶里,然后,屋子里就会到处都是这种淡淡的清香,好闻的味道。 可是,娘有教他,不能摘花。否则……否则……会变丑的。 眼里闪过失意。 而这一闪而过的失意,却被注视着连箫的连笙毫无遗漏地收入眼中—— “箫儿,想要吗?” 失去了笑意,平静着面孔,连笙注视着连箫的眼睛。 “嗯。” 看着四哥的眼睛,连箫认真地点了点头。 “……”连笙慢慢敛起了眉,想了半晌,又道:“可是爹有说过,草木皆生灵,不可以随意践踏的,不是吗?” 呃?怎么他听到娘说的,和四哥说的不一样?娘只是说,不能摘花,随便摘了漂亮的花,让它们枯萎了,就会变丑的……没听娘说过什么“生的”、“死的”啊? 连箫疑惑地看着皱着眉头苦恼的四哥,刚想说出来,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如果四哥帮箫儿摘下这株梅花,四哥和箫儿都是犯了错了的——所以,四哥今天不能帮你摘。” “呃……”小小的连箫似懂非懂地看着一脸严肃的连笙,呆了呆,仔细思忖四哥刚刚的话,可是仍旧没有弄懂。犯错?那是什么? 愣了半晌,连箫决定忽视这个问题。反正,就是不能摘就对了。 “四哥,那箫儿不要花了。”连箫轻轻地说。 “……” 无言地看着这个孪生弟弟,连笙知道他依然舍不得放开这株白梅。轻轻地拍了拍连箫的脑袋,“……四哥说今天不能摘,但没说以后都不能给箫儿啊。” 连笙想出了解决之道,微笑起来,看着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由沮丧变得欣喜的连箫。 “真的?四哥有办法?” 连箫一脸期待。 “嗯,”看着孪生弟弟期待的表情,连笙微笑着点了点头,“……娘是有说过,不能随意伤害草木生灵。但是,只要我们不伤害,不就没事了?” “呃?”大大的疑惑写在连箫的脸上——四哥到底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他听不懂呢?是他太笨了吗? 见他疑惑,连笙接着解释:“如果说,因为天灾人祸,或是另有别人折了这株梅的话,那也不能怪我们,不是吗?” “呃……”连箫理解了连笙的话,呆了呆。可是,就算有那个叫“天灾人祸”的人,或是别人摘了梅花,那也不是他们的啊。 见连箫依然不解,连笙微微叹了口气,摇摇头,继而又温和地笑起来,“所以,只要四哥等着那个时候,等着因为那些原因梅花被摘了下来,然后再拿走,不就好了吗?” 好像是耶!好棒!四哥好聪明! 连箫喜笑颜开,刚想说四哥的主意好,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沉下脸来,“可是……如果那个‘天灾人祸’或是别的人一直都没有来,那怎么办?” “等啊。等到有的那一天。如果尝试都不愿尝试的话,那就永远拿不到这株漂亮的白梅了,不是吗?”连笙笑道,笑意里满是温和。 “那……要是他们来了,摘走了怎么办?” 连箫又发出疑问,引来连笙温和的注视,“所以,四哥要一直守在这儿啊。” “嗯!”终于明白过来,连箫点了点头,然后,一坐在了地上—— 好……好冰哦! 冰凉的感觉渐渐从底下传过来,让连箫打了个冷战。他竟然忘了地上有积雪啦!连箫努力想要起身,可是厚重的棉衣让他动作不灵光,只是乱挥舞着手,想要站起来。 “箫儿,你干什么!” 连笙又急又怒地吼道,急急地把他拉起来。转过他的身子,只见棉裤都被雪润湿掉了。 “箫儿……想坐下来等,可是忘了有雪了……” 好冷…… 连箫又打了个寒战,引来连笙的急切,“赶快回去换了裤子!然后在屋里等着,别过来了。这儿有四哥等着就行了。” “不要……”连箫坚定地摇了摇头,“箫儿要和四哥一起等,等那个叫‘天灾人祸’的人!” “……” 什么叫“那个叫‘天灾人祸’的人”?!连笙呆了呆,随后明白过来,继而笑不可抑—— “天哪……呵呵……箫儿,‘天灾人祸’不是一个人!” “啊?不是人?那他是什么?妖怪吗?”连箫迷惑地看他那个狂笑出声的四哥,不解地问。 “呵呵……呵呵……妖怪……”爆笑着牵起了连箫的手,连笙决定拉着他傻傻的孪生弟弟回箫院换了棉裤。一边走,连笙一边笑着解释:“那‘天灾人祸’既不是人……呵呵……也不是妖怪,那是一个词……呵呵……意思是……” 笑声渐渐远去,庭院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只有那雪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和那一个由连箫的造出来的坑洞依然留在那里,证明着刚刚院中曾有过的笑声与欢乐。 而那株白梅,依然昂首挺立,凄绝地绽放,将香气传得更远…… 将箫儿交给娘,交代他换好裤子后自个儿在房里玩,连笙又回到了花园中。 注视着这株开得凄烈的白梅,连笙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字:等。 寒风吹在院里,吹得松柏颤动,使得那积雪从枝头掉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了大大小小的坑。 一片白茫茫的景色。虽然纯净而美丽,但是,却显得太过单调而没有生机。 好无聊…… 等了不多时,连笙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要是箫儿在,那就好玩了——呵呵……天灾人祸…… 想到他那个傻傻的孪生弟弟,连笙不自觉地扬起了唇。 的确,箫儿和他长得并不像,可是,又有谁规定孪生兄弟就非要生得一模一样了?以前,珠丫头他们常说些什么“兄弟长得不像就必定不亲近”,真是胡扯。虽然,箫儿和他,无论从体格上,还是样貌上都大不相同,可是他就是最亲近这个傻傻的孪生弟弟。 一定是他当初在娘的肚子里独霸了粮食,所以才害得箫儿长这么大是小小的,还没有六弟连茫高,更别提和他相比了。 若是,那个时候他有知觉的话,说什么也不会做出抢箫儿粮食的事情,他一定不会让箫儿吃亏。 不过,箫儿要是长得像他一样壮……那种画面,还真的无法想象呢。 身后传来了慌忙而急切的脚步声,打断了连笙的思绪。回过头,只见小小的连箫,拖着两只凳子,脚步不稳地向前跑。 “箫儿,你怎么过来了?” 上前拎过他手中的凳子,连笙惊异地问道。不过,片刻后,他就自己想到了原因,“乖,箫儿回去。这儿有四哥一个人等着就行了。” 连笙轻道,语气中带有一点点的哄骗,也带着一点点的责难。 “不要。箫儿要和四哥一起等。” “乖,这儿太冷了。回去吧。” “不怕了,这次。箫儿带了凳子。”这下子就不怕冻着了。 “……”看着连箫认真的表情,连笙哭笑不得,“乖,四哥是说天气冷,不是指的地上。箫儿先回去,四哥再等一会儿,很快的。” “那……箫儿不要梅花了。”看见他执意赶他走,连箫低下了头。惹来连笙轻轻模着他的脑袋,“箫儿不想要漂亮的花了吗?不想要屋子里香香的了吗?” 想啊,可是,他也不想让四哥一个人在这儿等啊。 见连箫低着头不说话,连笙终于妥协,“那……箫儿回去多穿几件衣服,过来和四哥一起等。不过一天只能在外面呆一个时辰哦。” “嗯。” 小小的连箫点头承诺。 第五章 爱之深,则之切(2) 饭桌上,缺了连笙和连箫。 “耶?那两个傻小孩还在那边等啊。”一个美美的妇人望着空缺出来的两个位子,惊叹道。 这位美妇人正是连家的当家主母,连家七兄弟的老娘是也。 “是啊,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四做事情一旦铆上了就不会收手的。”二十五岁的连家老大连耆回应道。 “那是他笨。直肠子一条,脑袋都不会打弯的。”连家老二——十九岁的连洹面无表情地说道。 “去喊他们一下吧。” “喊了也没用。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地回来吗?”连洹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否决了十五岁的连家老三——连禾的提议。 “嗯,也对,那我们先吃吧。”美妇人发话,转而又将矛头转向了自己一言不发的丈夫,“喂,你倒是说话啊。别人在商量事情哪,别只晓得逗儿子玩!” 放下手中喂饭的筷子,将五岁的连茫和三岁的连茼一起抱在怀里,他冲着妻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夹杂着无奈,“我不是正听着嘛。” 这一笑,笑得她再度神志不清,口不能言。过了好半晌,她才将视线从他的笑靥上调了回来。轻咳两声,妄图以转移话题在孩子们面前掩饰自己的脸红,“笙儿和箫儿处得那么好,干脆以后就让箫儿嫁了笙儿算了。” “可是可以啦。不过,毕竟对外宣称他们是孪生兄弟,这样做也很说不过去……”停下喂饭的动作,看向妻子,他微微皱眉。而小小的连茫和连茼急切地拉着他的袖子,张着小嘴要吃,使得他将注意力又转移回去。再度拿起了筷子给两个小表头喂饭,他一边道:“再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随他们自己去吧。” “也对……”美妇人托起了香腮,思忖道,“不过,箫儿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男孩子。改日要好好跟她谈一谈才成。”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连耆暗中不满。 都是这个宝贝老娘啦。当时说什么非要生双胞胎,结果只生出来连笙一个,大失所望后,天天在家里叫嚣不下一百次,说什么“下次一定要生个双胞胎”,吵得爹没辙。 偏偏凑巧的是,爹拣着了一个被遗弃在街头的女婴,就抱回来作为连笙的双生子抚养,好让娘过瘾,也好断了她生双胞胎的念头。 可他那宝贝老娘,偏偏坚持,说什么“双胞胎就应该穿的一样,戴的一样,打扮的都一样”。于是将好端端的一个小女女圭女圭当作了男孩抚养。小小的箫儿从小就和笙儿打扮得一模一样,加之生长在这个全是男孩的家庭中,行为也沾上了男孩子气。而老娘,竟然就放他们错下去这许多年。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那个宝贝老娘在想什么,她明摆了就是布了一场好戏,想看看这对从小到大生活在一起的娃儿能不能配上对嘛。 笙儿和箫儿都好惨,被老娘设计上了。幸好被设计上的不是他,否则,他真的得把一辈子赔在老娘的玩笑上了。 想到这里,连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只见老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耆,你想什么呢?” “没,没……”忙不迭地否认,连耆低下头吃饭。老娘似是穿透人心的眼神,看得他全身冒汗—— 他好惨。作为连家长子,这对活宝夫妻的大儿子,没人会惨过他的。就算被设计了的连笙和连箫也不例外——没人会惨过他! 他不要娶老婆生孩子了。万一娶到娘这种人…… 打了个寒战,连耆选择忽视老娘饶有兴味的眼神,埋头于饭碗之中。 三天.他们足足等了三天,才迎来了所谓的“天灾人祸”。 不,“天灾”倒不是,用“人祸”形容比较恰当—— 那是一群好事的丫鬟们,嘻嘻哈哈地一起打闹着步入主花园来—— “咦?四少爷,五少爷,你们这是在玩什么?”看到两个孩童并排地坐在小凳上,望着墙角一株白梅发呆,为首的丫鬟珠儿止住了与同伴的说笑,惊异地问道。 “珠儿姐姐,我们……” 痹巧的连箫有问必答,刚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她听,却被连笙打断了他的话头:“没什么事。” 冷冷地道,连笙紧紧抓住了连箫的小手。他始终对这个丫鬟没什么好感,可偏偏箫儿就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唤着,喊得亲切。 看连笙面色不善,珠儿也不多言。她知道这个四少爷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可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说来奇怪,连家有钱有势,连府里也有不少的丫头,可大多都只干些烧饭打扫的杂事。而连家七个兄弟,自小开始,没有一个是有丫头照应着的。这与别的大户人家相比,是蛮奇怪的。 然而,偏偏这五少爷出生后,夫人便找了她来,让她多多注意一下五少爷,没事情和他聊聊天什么的。 和小孩子有什么好聊的?原先她曾经如此不满地嘀咕道。不过,相处下来,发现这五少爷连箫乖巧得紧,不像别的小男娃一样动个不停。与他聊天,他总是静静地听。不管懂不懂,他绝对不会因为感到厌烦而吵闹不休。久而久之,她也就喜欢上这个小男娃了。 可是四少爷连笙,那个五少爷的双胞胎哥哥,却始终对她抱有敌意。每次见到她和五少爷说话,他总是想尽借口将连箫带走,活像她会吃了他的五弟一样。 也不多说什么了,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小小的四少爷看她不顺眼就是了。 珠儿微微地叹一口气,将注意力从两个孩童身上转移到了他们身后的那株白梅上。 “好雅致的白梅!” 珠儿轻叹,转而回头看向同行的丫鬟们,只见她们的目光也都被这淡雅的白梅锁住了—— “那,不如我们摘几枝吧。” 有丫鬟如此提议,得到其他丫鬟的纷纷赞同。 姐姐们不怕变丑吗? 连箫如此疑惑到,转而看向连笙。只见他双眉紧锁,冷冰冰地看着丫鬟们的动作。 丫鬟们伸手去摘那白梅,刚刚撇下一枝,就听小小的四少爷吼了出来:“住手!” 人虽小,可是这一吼却带着天生的魄力,让丫鬟们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一抖,将那刚摘下来的白梅掉落在雪地上。 “一草一木皆为生灵,岂容你们随意践踏!” 搬出了爹的教训,加之本身就看不惯这些丫鬟们所产生的怒气,连笙语气严厉,说出的论调竟不像是十岁孩童所能说出的。 虽然对方是少爷,但被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教训了一顿,丫鬟们心中不免觉得怏怏,一起不悦地退出了主花园,一边暗暗嘀咕着。他早干什么了?非等她们摘下一枝梅花才叫她们住手。难不成他才这点大,就知道捉贼捉赃了吗? 她们哪里知道连笙的心思。他是看好了等着她们摘下一枝的时机,才出口制止的。给箫儿的,一枝也就够了,若是为此重伤了这株白梅未免不忍。看那些丫鬟们人人伸手去折,完全不知爱护,这令他气愤。 直到那些丫鬟们远去,再也望不见身影,连笙才拾起地上的那一枝白梅。然而,却见雪地上有一朵小小的梅花散落,显然是在刚刚丫鬟粗鲁的动作中被弄掉下来的,他也轻轻将它一并拾起。 连笙轻柔地掸去梅枝上面的残雪,将它交到连箫的手中,嘴角绽开温和的笑容,“箫儿的梅花终于等到了。” “箫儿不要了,四哥拿去。”连箫认真地道。 看着他这样认真的表情,连笙的笑容更加灿烂,“箫儿乖。四哥不需要。如果要看的话,到箫儿的房间看不就好了……” 一边说着,连笙一边将那朵散落的残梅别在连箫棉袄的盘扣上,让那小小的白梅映上连箫冻得红红的脸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连笙再度温柔地笑起来,牵起了箫儿的小手,拉他向箫院走去—— …… 居高临下地看着连笙和连箫远去的背影,美妇人的唇边扬起了难以捉模的笑意—— 呵呵,她果然安排得没错!那两个小子,怎么看怎么配呢。笙儿如此占人家的便宜,要是将来他不娶箫儿,她做娘的非压着他们拜堂不可! 就只有她那个木呆呆的丈夫,还看不出来气氛,还皱着眉说什么“伦理”!简直就是白痴一个! “哼。”美妇人冷冷一笑,“我就不信我搞不定他!” 罢刚踏进庭院拱门的连耆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他的娘亲大人单手扶膝坐在高高的墙头上,目光凶狠,一脸邪气的笑容。 连耆腿一软,哭丧下脸来,“天哪——娘,你爬上墙头做什么啊?” 几天之后,当那枝养在瓶里的残梅完全凋谢,连笙拉着连箫再度来到平日里不常来的主花园里。 轻轻将那残枝放在白梅树下,用雪将它覆盖起来。连笙双手合十,微微祝祷。而连箫也学着他的样子,感谢这枝残梅曾经为他们带来的美丽和清香。 就在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却看见娘笑得一脸灿烂地走过来,轻轻道:“箫儿,娘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箫儿,你是抱来的孩子。” 美妇人开门见山地说。而小小的连箫一下子还不能完全理解,只得呆了一呆。 看他疑惑,美妇人决定详实地解释给他听:“呃……怎么说,其实箫儿你并不是娘的孩子,是你爹拣来的。所以,娘并不是你的亲娘,爹也并不是亲爹,而你的哥哥弟弟们,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 呆了半晌,连箫才明白过来刚刚娘在说什么。 箫儿是拣来的孩子。娘不是亲娘,爹不是亲爹,那…… “那……四哥……也并不是箫儿亲的四哥……” 连箫抖着声道,引来美妇人冲天上翻了一个白眼。 这小子,竟然不知道关心爹娘,就想着他四哥。唉——她做娘的,带了他这么久,还没那个毛头小子有吸引力,真是悲哀啊! “那……四哥……会不会不要箫儿了……” 泪水在连箫的眼眶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掉落下来。连箫伤心地哭出来,一把扑进美妇人的怀里。 “哼——他敢!他要是敢不要咱们箫儿,老娘我剁了他!” 美妇人冷冷地哼一声,使得连箫停止了哭声,抬头望向她,“真的吗?娘帮我?可是……”可是,他并不是娘的儿子啊,但是四哥是……娘怎么会帮他呢? 读出他的想法,美妇人微微一笑,“箫儿,你想歪了。虽然娘不是生下你的亲娘,可是娘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比起老四那个臭小子,娘喜欢箫儿多了。其实,是不是亲生的,根本就不重要嘛。” 止住了泪水,连箫望着她,呆呆的,显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过来——既然不重要,那干吗还要告诉他? “呃……这么说吧,”将连箫抱在腿上,转了转眼珠子,美妇人想了想继续道:“其实告不告诉箫儿这件事情,对爹娘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可是娘还是要让箫儿知道这个事情,并不是说娘想指出你的不同,也不是想让你从此之后就疏远娘,疏远爹和哥哥们。呃……怎么说……箫儿,你喜不喜欢你四哥?” “喜欢。”连箫老实地点头。 “那你想不想嫁给他?” “嫁?那是什么?”连箫呆呆地看着他娘。 “耶?珠儿没跟你说过吗?我还特地让这个多嘴的丫头跟你多说说话,好让你间接地知道一些女孩子的事情。”美妇人撇了撇嘴,显然不承认自己还有失算的事情。 知道女孩子的事情做什么?连箫疑惑。 “呃……简单地说,嫁就是两个人结婚然后生孩子,就我和你爹一样。” “那个……箫儿知道了……珠儿姐姐有跟箫儿说过,她说箫儿以后会娶老婆,结婚。” 娶老婆?看来那个珠丫头并不聪明嘛。箫儿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她都看不出来。不知道那个丫鬟的眼睛长在哪里了。 不满地嘀咕着,美妇人显然没有将自己这么多年将连箫当作男孩抚养的错误放在眼里,“呃……就是她说的那个啦。不过,娘不是让你娶老婆,娘是说,让你嫁给笙儿当他的老婆。你干不干?” “可是,‘老婆’不是女的吗?” 连箫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 “……” 美妇人傻了眼。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过来,她忘了将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箫儿,你就是个女娃啊。” “……” 呆了半晌之后,连箫才弄明白他的娘到底在说什么。 “呃……怎么说……就是娘一直把你当男孩子养,但其实你是女娃儿,和你四哥是不同的。”说到这个分上,美妇人突然觉得有点心虚。那个……害箫儿当了那么多年男生,到现在还闹不清自己真实性别的罪魁祸首,好像就是她自己耶—— “娘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说,因为你不是爹娘亲生的,而且又是女孩子,所以,兄弟中你要看上哪个就直说啦!做娘的就算押也会把箫儿看中的人押去拜堂的。反正,箫儿一直就是连家的人,嫁在连家一辈子在这儿最好啦,也省得做娘的给你操心。呃……不过箫儿要是真的看上了外面的小伙子,那娘也支持就是了。不过私心里娘是希望你就在兄弟中挑一个啦——要是你说想嫁你四哥,娘今晚就做主给你们先定了亲再说!至于你爹,哼哼,让他靠边站去……” 第五章 爱之深,则之切(3) 美妇人喋喋不休地扔出自己早已经算计好的如意算盘,完全没有注意到十岁的孩子能不能理解这些问题。所以,这些难懂的东西完全没有在连箫脑中留下痕迹。他所思忖的,只有一个问题—— 他是女孩子,他不是四哥的孪生弟弟……四哥会不会就不和他玩了? 见他一直默不作声,好久,美妇人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也太难理解了。事实上,他根本就听不懂刚才自己在说什么嘛。 “哗——”心里的如意算盘碎了一地。 不满地撇了一撇嘴,她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算,“呃……和箫儿说这些,好像的确是早了一点……这个……其实,箫儿你可以自己做主,你是要做男生还是做女生。是要当连家的儿子,还是要当连家的儿媳妇,箫儿你可以自己选啦——不过做娘的不希望箫儿像那些个臭屁的男孩子,恢复女孩子的样子要可爱多啦!” 耶?嗯!这个想法不错,干脆让箫儿换回女装之后,再逼迫连笙穿上女装扮女孩子好了——呵呵,这样就算她生了一对姐妹花啦! 不过,转念又想,连笙那种体格的孩子,让他穿女装,不会太难看了吗? 那……这么办!吧脆就让老六连茫和老七连茼扮女装好了。反正他们还小,比较好摆弄。 就这么说定了! 美妇人抿嘴偷偷一笑。转而又冒出了念头—— 为什么她生了六个都是男生呢?真没劲!她要生一个女儿啦! 嗯!说干就干,马上就去缠她那个木讷又白痴的丈夫去! 他一定会先呆掉,然后呆了半天之后开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你在说什么啊”,再然后,他就会无奈地叹息一声,就会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再再然后,他就会恢复了镇定,笑着劝导她,不要胡思乱想。 一想到丈夫可能表现出的无可奈何的拙样子,她就觉得好好笑哦。 对了,也可以去耍一耍连耆那小表。他无奈到快晕倒的表情比他爹还要夸张哎!呵呵,在这么多兄弟中,就属他最像他爹了,害得她想不耍他都不成。 美妇人突然地站起来,飞身出门,去耍她那两个呆木头是也! 房里只留下小小的连箫呆呆地坐着—— 娘说,他可以自己选择做男生还是做女生…… 那他,到底是要做男生还是做女生呢? 小小的连箫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娘的房间的。他只知道,一路上,他只是思忖这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要做男生还是做女生呢? 娘说可以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可是他,对两者的区别完全没有概念,只是模糊地知道,这个决定对他的今后有着极大的影响。一旦决定,也许他将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 那他……到底……应该如何选择呢…… 一路出神地想着这个问题。当连箫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笙院的门口了—— 对了!问问四哥。四哥最疼他了,一定会帮他做出最好的选择的! 但是……如果让四哥知道箫儿并不是他的亲弟弟……会不会……从此讨厌箫儿了呢? 微微苦恼,连箫簇起眉头,徘徊在笙院的门口。 也不知道自己来来回回踱了多少趟,当连箫意识过来的时候,夕阳已下。 残红的夕阳映上白雪,和那天际几朵轻淡的云一样,被落日余晖染上了淡淡的粉。微红的云朵悠闲地漂浮着,优雅得不容置疑。映衬着那琉璃色的天幕,昔日的淡白此时却少了一分空灵,多了一丝柔柔的暖意。 兴许是这柔和的日暮夕阳带给他一抹温存入心的暖意和足够的勇气,连箫轻轻地扣上了笙院的主门,“四哥……” “箫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娘哪儿吗?” 开门见着连箫,连笙惊异地问。一边牵起他的手,拉他到桌边坐下。 “嗯,和娘都说完了……箫儿就来找四哥……” 连箫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干脆自动消音。 “嗯,然后,箫儿想说什么呢……” 一边如此问道,连笙一边拿起茶壶,翻过小杯倒上一杯茶,再小心地滤去其中的茶叶,递给他,“喝点热的。” “谢谢四哥。” 连箫接过了杯子,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水。清澈的茶水上升起烟雾,在空中袅娜。 见他不说什么,连笙以为连箫只是自个儿呆着觉着无聊,来缠他随便聊聊,于是起先打开了话匣子:“箫儿,你看看,这个喜欢不喜欢?” 连笙起身,从书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锦袋,拎着上面封口的细绳,悬在连箫面前,“你闻闻。” “好香。”连箫的注意力暂时地被这个精致的锦袋吸引过去,“是那个梅花的香味!” 见到连箫欣喜的表情,连笙轻笑出来,笑意映上眼眸,在那灿若星河的黑眸中打上了温柔,“送给箫儿。” “呃?送给我的?” 连箫呆了一呆,对上连笙满是笑意的眼,轻轻接下小小的锦袋,“谢谢四哥。”连箫开心地笑出来,“我能不能打开它看看?” 连笙微微地点头。看着他的应允,连箫轻柔地打开绳结,敞开了袋口,一阵幽柔的清香扑鼻而来—— 锦袋中,装满了被风干的白梅残瓣。 那是连笙几日中在那株白梅树下收集来的凋落的花瓣。他将它们一片一片地夹进书中,收干。然后,他请大哥教他,为箫儿缝制了这一个小小的锦袋,再将所有的花瓣放入其中,制成了这么一个并不别致的小香囊。 是的,并不算是别致。深蓝色的布面上并没有什么精致的绣花图案,只是单纯地由一块蓝布加上简单的针法缝合起来的。而那些梅花,也并不是由盛开的白梅所做成的干花,而仅仅是一些残缺不齐的凋零的花瓣,甚至有的花瓣上还泛带有病态的黄斑。 但是,当他将这个锦袋交于箫儿的一刹那,当他看见箫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一刹那,连笙突然觉得,这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由他创作的艺术品。 “好漂亮……好香……”连箫失神地赞叹道,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微笑着再次道谢:“谢谢四哥!” 然而,突然闪过的念头让连箫心口一窒,僵去了笑容—— 如果……如果四哥知道箫儿不是他的亲弟弟,还会把这个漂亮的锦袋送给他吗? 缓缓低下头来,紧紧地攥着那个深蓝色的锦袋,连箫小声地问道:“四哥……呃……你……” “什么?”想去确认一下是否还有梅花的残瓣夹在书页中,连笙转过身走向书橱,一边翻着书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和,完全没有注意到连箫不同寻常的表情。 “呃……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箫儿变成珠儿姐姐那样了?四哥会怎么样?” 连箫抬起头,惶恐不安地看着连笙的背影。他多么希望他的四哥可以回过头来,用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的笑容对他说:“如果箫儿是珠丫头一样的女孩,四哥也一样喜欢啊。” 然而,事与愿违的样子—— “变成珠儿一样?”想到那个叫珠儿的丫鬟那张让他不爽的脸,连笙一边继续翻着书,一边皱起了眉头,“不要!我讨厌她!”哈哈,果然让他找到,还有一片花瓣呢。一起放到香囊里。 “对了,箫儿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提到珠儿了呢?还是那丫头又胡说了什么?箫儿又怎么会长得像她?”拿着那片花瓣,连笙一边转过身来一边道。 然而,房中已经空无一人—— 只留下那深蓝色的小锦袋,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四哥……四哥说讨厌他变成像珠儿姐姐一样的女孩子…… 是啊,他一直都是四哥的五弟,是四哥所谓的“孪生弟弟”,是一个男孩子,又怎么能突然变成女孩子呢? 丙然,他还是应该做男生比较好吧。 傻瓜!当然是做男生啦!他一直就是男孩子不是吗?现在让他又变女的,他才不要! 可是—— 那心里酸酸的感受又是什么?让他酸到五脏六腑的难过。 西天一片嫣红。千里繁云,不得已地被映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颜色,红得如此凄绝。 望着天际那一片凄绝的嫣红,连箫只是傻愣愣地发着呆。 良久,一抹眼,发现了奇异的湿润,“奇怪……怎么下雨了?” 这许多年来,连箫经常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太小心眼了? 既然是他自己觉得,做男孩子也比较好,为什么偏偏却又那样在意当年连笙的那句话,直到后来始终无法放下对连笙的埋怨呢? 他也曾经在十几岁的时候,将这个疑问说于大哥听。大哥只是笑,随即问他:“若不是你四哥,而是我说,箫儿做男孩子比较好,你会埋怨大哥吗?” “会不开心。”当时的自己是如此回答的,但是想了一想又添上了一句:“可是箫儿不会埋怨大哥,大哥对箫儿好。” “呵呵,你四哥对你就不好了吗?” 他摇头,“当然不是。” “呵呵……呵呵……”大哥只是笑,却没有回答他的话。那笑容在今日回忆起来,都觉得有种高深莫测的意味在其中。 原来,只因是对方,只因是那个叫“连笙”的混蛋,才让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埋怨不休。 只因,其实在当日,同时想让那个自己最珍视的四哥,说上哪怕只有一句的鼓励的话,便可以让他放下心中的不安,然后选择恢复女孩子的打扮。 有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真实的形态被人们接受呢?而在那个时候,他原本便是想恢复女孩子的身份的。只是当时,他的四哥,那个说什么话他都会听的四哥,却说出了他不想要的那个答案。 幼年的自己,是最听从四哥的话的。所以他选择了继续以男孩的身份过下去。只是,从那时候起,他却无法放下对他的怨。 之所以会那么生气,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在欺负他,只是因为,他是四哥啊…… 正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最喜欢的四哥,才更因为他的否定而伤心。 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连箫低垂下了眼眸,这是不是,就是人们所谓的“爱之深,则之切”呢? 那个呆子!都是他的错! 第六章 迷路(1) 之所以会因为他否定自己的真实性别而生气,之所以会一直想要整他,不过源于一点—— 他是他的四哥,独一无二的四哥,他最重视的四哥,他最喜欢的四哥。 这个认知,使得连箫脸上飞上两朵红云,“哪……四哥……” 听到这个声音,连箫看到连笙的身子有明显的震动——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打了一个寒战,“别!算我怕了你——你一喊我‘四哥’准没好事!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老四’也成,就是别喊‘四哥’!”连笙面色发白地道。 “呃……” 虽然连笙的说辞让连箫有些不悦,但是他并没有介意。只是想着,要如何向对方说明事情的真相,说明自己的心意,只得在口中喃喃:“呃……” 看着连箫欲言又止的表情,连笙不耐烦地一挥手,“要说什么就赶快说!别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似的!” 这一句,引来了连箫的怒气,“娘们?娘们怎么了?娘们对不起你了吗?” 这一句话顿时引来怒火。连箫撇过头去不再看连笙,气愤地思忖道:他竟然看不起女人!这个可恶的家伙!被整这么多年是他自找的!活该!就凭他刚刚一句话,他非继续整整他不可! 望着西天的云彩,连笙狐疑地问了一句:“你确定我们要走的是这条路吗?” “当然!”连箫自信地答道,引来连笙更加狐疑的声音,不安感逐渐扩大中。 “可是,咱们在向西走不是吗?” “对啊!本来就应该向西嘛。”连箫瞥了连笙一眼,嘴角扬起的微笑中透露着轻蔑的神情,“你怎么读的书!石头城在长江下游,只要我们一路西行溯流而上,就能到达汉口了。” “……”连笙的额角暴出一根粗大的青筋,然而他尽量使自己平静,平板着面孔以不带感情的声调继续道:“可是我们这几天都没有看见长江,不是吗?” “呃……”好像是有点不对头,不过连箫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那是我们一直走在城镇中嘛。到了郊区,自然就见到长江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他忍!额角的青筋不断扩大,连笙最终无法抵御那把刀在他心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划下去,爆发出来:“你不知道虽然溯长江而上可以到达汉口,但是长江的弯折使得汉口在石头城的西南方吗?!你一直往西走,当然见不到长江了!你……你……咳咳……” 一连几个“你”字,又让连笙为之气结。而连箫则哑言中。事实上,在他的想法中,先往正西走再折到正南不就好了,正西正南的方向比较好认嘛。 “咳……咳……”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连笙强忍下怒气,不再搭理连箫,存心要忽视他这个弟弟的存在。 “反正既然出来了,就干脆玩一玩也无所谓啦。大不了回去就是了。”望着连笙气恼的表情,连箫微微一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如果作为惩罚,这段时间熬下来,也应该算是够了。若是二哥再要计较,就让大哥三哥一起劝劝,也就没什么事情了。” “玩?”听到连箫的说辞,连笙冷冷地一哼,“就凭五个铜钱?” “……” 这次换作连箫为之无言,微微皱眉,暗暗思忖。 丙然,俗话说得好,“人是英雄财是胆”。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首要问题就是:没钱! “呃……”轻轻转动眼珠,连箫收敛起笑容,“现在有两种做法:一是一边继续行程一边赚着旅费,一是先停留在下一个城镇,赚足了银子再继续上路。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的收益不高,并且会非常累。而后者虽然收益相对高但却要花更多的时间。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可以租条船改走水路,那样比较省力。你认为怎么样?” 敛起眉,连笙刚毅的面孔上有着难得的沉思的神情。仔细考虑了一下,连笙做出了选择:“后者。毕竟我们现在多的是时间。你怎么认为?” 连箫微微一笑,嘴角勾勒出温文儒雅却十足自信的笑容,“一样。” 小镇,虽不若石头城一样热闹而繁华,但也并不是“鸟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贫瘠落魄地。这样自给自足的小镇,往往并不缺少劳动力,所以,对于急于找工作的连家两兄弟而言,好走不走正落脚在这个小镇上,倒是大大的不幸了。 所幸小镇的开销要来得稍小些,这可以算做不幸中的万幸了。 由于不需要外来雇工,从客栈到工地,没有一个地方愿意为连笙和连箫提供一个住处的—— 好嘛,这次连柴房也没得住了。 连箫的嘴角勾扬起浅浅的弧度,尽是嘲笑在其中。 若要说这镇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给外乡人呆的,那也只有一个可能—— 牢房。 不过纵使落魄,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落脚睡觉的地方而故意犯事——虽然以这种小镇子的官府而言,凭连笙那点“三脚猫”的工夫来去自如倒也并不难。 微微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连箫环视四周—— 眼前不过一人多长,横不过四人宽的小木屋,那是以他自己的身材衡量,其狭小可想而知。连笙若想要躺平稳了睡,那是不可能的,这屋子在长度上还要差上一点,这大约是偶尔上山的猎户临时的落脚地,所以才不甚讲究并且空无一物。满是灰尘与蜘蛛网纠结的天花板,比起那曾经住宿过的柴房倒也好上一点,毕竟不会漏水,但只有门没窗的设计,在这大夏天的能把人给热闷过去。因为没有家具和陈设,地上除了灰尘倒也没有别的污物。总体来说,作为暂住地,能让他们找到这间破屋也不容易了。 唯一麻烦的是,这屋子坐落在小镇十几里开外的山上,若想要按时上工,那必定是得披星戴月了。 真是……好落魄啊。二哥这招也真够狠的了。 微微叹息,连箫回过神来,只见连笙同样盯着天花板神游中。 “喂,老四,傻了吗?”连箫企图换回他的神志。 连笙调过视线望向他,青白着面孔,眼中尽是怒气。 连箫知他是为了那一句“老四”。虽然说为了避免被喊做“四哥”而不得已地同意了他如此称呼,但是这个家伙心里还是很不情愿吧。 微微一笑,连箫又挂出了招牌式的儒雅微笑——那是他笑里藏刀的标志,“‘四哥,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打扫一下这里的灰尘呢’,或者是‘老四,傻站着干吗?赶快把这儿打扫一下’这两种说法您爱听哪种听哪种,您怎么吩咐我怎么说,只要您高兴就好。谁要你是老爷子呢?哎,人老事多啊,说不定您老明儿就患了重听什么的,小弟我怎么能不顺从一个日暮西山的老人家的意思呢?就我当是日行一善好了。” 说到最后,连箫故意摇了摇头,做上了一副带有深深遗憾的样子。随后,连箫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笑着看向连笙的表情—— 青白着面孔,僵硬着面部肌肉。虽然脸上一副冰寒的表情,但眼眸中却是闪着十足热烈的火焰——摆明了是想用怒火烧死他嘛。若是别人看见这表情非得给吓趴下不可。只可惜他连箫与他相处这许多年,早就司空见惯,而失去了应有的威慑力。 明知怒目相瞪这招对于自己这个孪生弟弟是没有丝毫作用的。连笙抽搐了两下嘴角,不再看向这个令他火大的家伙,转而无言地收拾起屋子来。 而连箫见他近乎认命的表情,只是发笑,笑意写在脸上,写进黑亮的眸子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连笙和连箫二人再次地揽上了刷盘子洗碗的活儿。 原本,那客栈掌柜是说什么也不想请人的,但连箫舌灿莲花的本事对掌柜一再洗脑,说得掌柜自己都晕乎乎地认为,能聘用上他们两个是自家店子莫大的福气,结果一个不留神就答应了下来。等到清醒之时,想要反悔,可见连笙一脸怒气的神色和那壮硕的体格,在确认无论文斗和武斗都没有机会胜过眼前这两个人的情况下,只得将反悔的话儿吞进肚子里,除了懊悔别无他法。 刷盘子洗碗,这活儿的收益其实是少得可怜,但对于连箫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来说,也是唯一可做的活计了。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某方面而言,连箫是承认这样的说法的。 而连笙,以他的体格和气力来说,本是想做一些木工捆工一类的体力活,至少挣钱快一些。然而,那日临行前,上面三位兄长都有交代,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连箫落单。他不想面对大哥的泪水,二哥不动声色的怒火,以及,三哥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的怒意。 这么大的人了,放他一个人难道还会走丢了不成? 偶尔,连笙也会如此抱怨。然而,一旦连箫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内,这样的抱怨就给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恐怕就是为人兄长的矛盾吧——哪怕,他的弟弟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白眼狼”,但,他还是依然放不下那个一起长大,或者说,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孪生弟弟—— 第六章 迷路(2) 正想着,只见连箫突然直起身,扭动了两下腰肢。 “怎么?”皱起眉头,连笙随即问道,然而才问出了口,他却又立刻自己想到了答案—— 他是扭到腰了。 毕竟,蹲在这儿刷洗着源源不断、似是怎么也刷不完的盘子,已经快一天了。对于习武的他来说,倒也并非不能忍受。但是,对于文生的连箫来说,已经到了极限了。 “没什么,蹲累了,站一下。”连箫答道,微微簇起眉头,看那依然蹲在地上的连笙以及他面前多到可怕的盘子。 油腻的锅碗瓢盆,油腻的水。油腻的光虽然在光线下泛着各样的颜色,但实在称不上是美。 或许,工作,本身就是一件有违美学的事情吧。 在连家的日子,祖上富足的物质是他们一家子生活的基础。而二哥营商的手腕所带来的丰厚财富,使得这物质又向上进了一大步。也许,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公子爷,在别的大户人家中多的是,但是,至少在连家,吃白食的家伙是不允许被存在的——这是幼年爹娘的教诲。除了正在读书的连茫和连茼之外,大哥连耆忙活家里的一切事物,特别是饮食方面。三哥连禾自个儿在外面做兽医。而他和老四是则二哥的书记,帮忙打理生意上一些琐碎的事情。 但是,他们从不曾独自——不,也不算,毕竟是两个人,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谋生。 虽然辛苦,但是,至少,能活下去。 “喂。” 听到连笙的呼唤,连箫回过神来,对上他一双带着些焦虑的眼。 “我没事。”连箫微笑道,又要蹲来洗刷盘子,却被连笙伸手拦住,“一边歇着去。” 面无表情,连笙的声调不容置疑。 知道他的脾气就如那茅坑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连箫也不再多言,只是顺着他的话,靠在墙边,舒缓一下酸痛的腰部。 偶尔,他只是说偶尔,他这个所谓的“孪生哥哥”还是有点好处的。虽然缺少了幼时的温柔,多了易怒的脾性,但是…… 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连笙还是和当年那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一样,没有多大变化哪。 “明天你别来了。”良久,连笙才道,手中刷洗着各种锅碗瓢盆的动作却并没有停下。 “为什么?”连箫疑惑道。 “我不想你生了病出了岔子,害我回去非得被大哥念死不可。” 不带声调的言语,让连箫听不出其中的感情。 “住嘴!你废话什么!”连箫怒道,激烈的语言引来连笙的侧目。然而,对于连笙来说,他却并不知道,刚刚所说的话中,究竟有什么地方让连箫生气到这样的地步。 连笙是无法了解连箫的感觉的。那一刹那,连箫觉得自己真的很累赘。从小当作男孩子抚养长大,在兄弟们之间,学会了男人的不拘小节,学会了男人的豪迈。但是,偏偏因为性别与生俱来的差别,使他无法向男子一样,拥有持久的耐力和斗性。虽说文弱书生,但是,同为书生,他的气力要比六弟连茫小很多,遑论几位哥哥了。 就像这个时候一样,区区几个盘子就使他疲累,他甚至无法撑到工作结束的时候…… 身为女人,就这么不济吗?所以,连笙才会在当年说,嫌女人麻烦?! 他不要!他不想被连笙看不起!在任何兄弟面前,他都可以露出疲态,只有在这个四哥面前,他不想输,他不想被他看不起,不想他认为他是个累赘! 不顾连笙阻拦的动作,连箫蹲回水盆边。抓住漂浮在盆里的碟子,连箫奋力地擦着,近似于发泄一般。 嘴角勾勒出冷冷的一笑,连箫的笑容中透露着复杂的信息,有无奈,有自嘲,有不甘,甚至,还有一抹淡淡的落寂在其中。 连笙读出了他的表情,却无法读出造成这种表情的缘由是什么。见他心意已决,连笙唯有不语,再也不加阻拦。 一时间,只听得锅碗瓢盆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那荡动的水声。 沉默着,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默契,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终于,在晚饭过去的两个时辰后,一堆干净的碗碟被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 直起腰,连箫怀疑自己的腰是否离断掉的时候不远了,转而看向连笙,虽不若他那么狼狈,却也并不高明多少——同样的,他也做着轻捶腰际的动作。 这让连箫的心情好了很多——原来,他与连笙体力上的差异并不若他想象中那么大。刚刚闹起意气毫无道理,明显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嘴角勾勒出自嘲的弧度,连箫舒展了一子,冲院中月明星稀的天幕看去。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连笙同样在唇角绽开一朵满意的微笑。 “收工吧。”连箫回头望向连笙道。而连笙则在瞬间收敛起笑容,平板着脸微微一点头,转身走向店内——掌柜所在的地方。 然而—— “小心!” 在连箫喊出声来提醒的一刹那,连笙已经踩上了那一摊从盆中泼洒出来的、满是油腻的水—— 一时无法掌握平衡,连笙向地上摔去。而连箫急急地上前扶住了他,却不料另一只手带倒了那堆摆放整齐的盘子。 就在连笙被扶稳的同时,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也如期传来—— 在那不规则的声响中,连箫听出了银子拍打着翅膀飞走的声音。 面对闻声而来的掌柜那一张要吃人的脸,连箫突然想到刚刚连笙曾对他说过的话——“明天你别来了”…… 呵呵,想来也来不成了啊。 依旧扶着连笙,连箫嘴角抽搐,浮上一模惨淡的笑容。 第七章 计划(1) 连箫是被连笙背回山里小屋的。 事实上,在经过了一天的疲累工作,却因为最后时刻的意外而使得这一天的劳动成果化为泡影、分文未得的时候,连箫已经制止不住自己的失落感以及挫折感,而保持不住边有的冷静和温文微笑。而当掌柜破口大骂、要求二人赔偿的时候,连箫终于忍不住怒气,首先爆发出来—— 拿起剩下的那些幸免于难的碗和盘子,连箫当着掌柜的面,狠狠地把它们掷在地上。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中,连箫冷笑地注视着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掌柜发绿的面色,一脚踹翻了装满油腻脏水的水盆。刹那间,厨房变得一片泽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油腻腻的光泽。 掌柜张大了嘴,双目圆瞪,紧紧地盯着始作俑者连箫。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估计此时连箫身上早已是千疮百孔。只可惜,掌柜似乎没有如此伟大的神力。差点没被气背过去的他,只是呆愣地看着连箫拉着连笙跑出店门。而当他终于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虽然极力呼喊并追逐,但连笙和连箫的身影早已远去。 面对如此可怕的状况,站在客栈门口的掌柜狠狠跺了跺脚,唉声叹气。但此时此刻,除了懊悔自己上午的一时迷惑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弥补已经产生的损失了。不过从此之后,这个客栈经过历代相传,却总保持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绝对不同时雇用两个男性雇工。呵呵,在这点上,掌柜是仍旧犯了错误的。只可惜,终他一生,都没有了解到自己的失误。 这样看来,其实古代人的思想还是比较简单,民风淳朴咧。 扯远了,这些都是题外话,让我们把目光转回犯了事落荒而逃的两兄弟—— 狂奔,一直穿过两条街,确定掌柜并没有带人追过来。连箫才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缓过一路狂奔的呼吸不畅,连箫靠在一户人家屋子的背墙面上,定了定神。 而连笙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惊异于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冷静,表面不动声色,而后在暗地里以温文却阴狠的手法整人的孪生弟弟,竟然如此直白地表达出怒火来。 “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笙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问出话来。 虽然平时性子较为火爆,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连笙从头到尾都没有生气过。毕竟,是因为他自己不慎而差点滑倒的动作,才使得事情变得如此难以收拾。 “不关你的事,是我们运气太差了。”连箫月兑口而出。双眉紧簇,眼眸中充斥着怒火,连箫的面目上仍带有直白的怒气。 耶?这小子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连笙疑惑。然而,看着连箫近似于扭曲的表情,连笙选择了闭嘴。 月光如水。即使是白日里到处充满着夏的炽热,到了夜间却还是保有夜晚独特的清凉的特质。在风的吹拂下,连箫因怒气而泛红的脸渐渐恢复原来正常的白皙。背后阴凉的青石墙壁也使得他降下了怒火的燥热,渐渐平静下来。 腰酸,背酸,腿也酸。连箫的身子慢慢地顺着石墙滑落下去,最终坐到了地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连箫望向一脸惊诧的连笙,道:“休息一会再走,可以吗?” 难得的询问的口气。连笙甚至怀疑今天的连箫是否是转了性子——先是直白地表示出自己的怒火,而后,这个时候,他竟然在征求他的意见耶!恐怕,至少有十年——不,是整整十年以来,他这个孪生弟弟从不曾表现过的——他是累傻了还是怎么的?要不,生病发烧了? 连笙愣了愣,却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在眼眸中透露出怀疑和关切,连笙伸手去模连箫的额头,被对方挥手制止住,“我没事。只想歇一会儿。” 连箫的语气带着难得的疲惫和虚弱。而连笙在听到这样的说辞之后,只有一言不发,坐到了他的身边。 背靠着青石墙,望着对面人家的屋檐,那原有的青色在月光的照耀下被冲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好像生了一层薄薄的霜似的。耳边传来的是一起长大的弟弟熟悉的呼吸声——永远是那么轻轻的、淡淡的,就像年幼时搂着他睡所听到的一样。 刹那间,连笙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蔓延。 小时候,他总是和他在一起的。原先,也只不过是共同嬉戏、一同长大的伙伴。然而,不知不觉中,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当他的身高超过了他的这个孪生弟弟,当他能够以自己壮壮的身体遮蔽住他的这个孪生弟弟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改变了。他开始认为自己是弟弟的保护者,开始命令自己提前长大,以便保护好他幼小的孪生弟弟。于是,他不再像之前一样与弟弟玩耍、打闹,而是尽自己所能,像爹娘以及上面三位哥哥一样照顾他。看着幼小的弟弟对他面露微笑,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在他的心里生根。而这种感觉所带来的愉悦,他这辈子也忘不掉。 也许,这就叫做“亲情”吧。虽然不是他唯一的弟弟,却是他唯一的、最为关切的弟弟。 迸人怎么说来着?那句叫……“血浓于水”对吧。毕竟,他身边的人,是他的亲弟啊。无论产生多么严重的矛盾,这样的血缘是无法改变的,就像年幼时候产生的那样的满足感一样,一辈子无法被磨灭。 虽然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连箫从此转变为一头“白眼狼”,但是,纵使性子千差万别,他依然是小时候那个乖巧而温文有礼的箫儿,是那个曾经极度仰赖他的箫儿啊。 呃……或许,当年的确是他做错了什么也说不定。只不过记性烂如他,早已经忘记了。也许,真的是他犯了什么错,才让连箫的性子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澳天,什么时候,问问他吧。如果真的是自己出了错,让他道歉也成啊。 …… 凝视着对面人家青白色的屋檐,连笙的思绪飞回过去的时光,飞到极远之地。当他回过神来,看向连箫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连笙摇了摇头。轻轻地扶起连箫,背上他,连笙大步地往郊外山上的小屋走去。 连笙可以感觉到背上的连箫微微的呼吸在他脖子上喷出淡淡的气息。又过了不久,连箫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适的状态一样,将头颅压在连笙的肩上,把脸埋进了连笙的脖子里——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不自觉地,连笙的嘴角漾起笑来。他可以感觉到幼年时候那样让他愉悦的满足感又回来了。 炳哈,这是他的弟弟啊!唯一的孪生弟弟啊! 傻傻地咧开大嘴,迎着月光,连笙大步走去。 流光打在连笙的身上,也映照在连箫的身上。月光照耀下的唇角,挂着的是同样的笑意。 其实,当连笙背着连箫花了一个多时辰,走了十多里地回到木屋的时候,不久就要破晓了。 轻轻地将连箫放下,让他舒适地平躺在干净的稻草上。连笙靠着墙边坐下,决定在接下来不长的时间里小睡上一觉。 实在是因为这个木屋太狭小了,在躺下了连箫之后,连笙便无法舒展地躺下。事实上,在连笙看来,这个屋子虽然比他的睡床要略宽些,但长度竟然还不足他的睡床!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只有他坐下,才能让连箫好好地睡上一觉。 谁让他是哥哥呢?谁让他比连箫早出生那么几个时辰呢?做哥哥的不照顾自己的弟弟,那算什么?何况他是练武的人,坐着睡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让连笙感到开怀——那样令他愉悦的满足感再度在心底升起。 不过,话说回来,若连箫比他要早出生几个时辰?那自己岂不是要变成弟弟了? 突然闪现在脑海中的想法让连笙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想象着连箫一副大哥哥的表情照顾自己的样子—— “……” 呃……果然很诡异……若现在的连箫真的什么时候对他好声好气地相待,他一定会以为连箫又是在使计整他——而且一定是很毒的计策。 这就是连笙的结论。 哎——无声地叹了口气,舒缓下簇紧的眉头,连笙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和这个别扭的小表、他唯一的孪生弟弟道个歉的,不管究竟是谁对谁错。 谁让他是哥哥呢?偶尔吃点亏也是应该的吧。 如此思忖道,连笙闭上了眼睛,决定抓紧黎明前的短暂时刻微微地休息一下。 然而,事与愿违的样子—— 闭上眼,万籁俱寂。连笙可以清晰地听见连箫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另外一种奇异的声音—— 一种嘤嘤嗡嗡的声音。 那是夏夜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 蚊子,母蚊子。 眉头紧紧地簇起。然而,连笙忍住没有张开眼睛。随便在地上捡起一根稻草,连笙冲着那声音的方向轻轻掷出——嘤嗡声戛然而止。 第七章 计划(2) 唇角微微上扬,连笙勾勒出满意的微笑。然而,未等那笑容退下去。嘤嘤嗡嗡的声音又席卷而来。 “嘤嘤嗡嗡——” 这次不仅仅是一只,而是一群。 额角暴露出粗大的青筋,连笙猛地张开眼,拾起地上一把稻草,向四周发射出去。 然而,心烦气躁之下,连笙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准头。这一次,虽然射杀了几只蚊子,却仍然留下了很大一部分。 欺软怕硬是某些动物的天性,就连蚊子似乎也知道这条明哲保身的定理——似乎是知道这边的人比较不好惹,或者是明白与其在皮粗肉厚的人身上榨血,不如找个好下手的——呃……失言,是“下嘴”——这样的道理,又或者是认为皮薄的人往往血液也要鲜美些。总之,蚊子们尽数停在了熟睡中的连箫身上。 听见嘤嘤嗡嗡的声音不若刚才那么大了。连笙意识到,必定是有的蚊子已经停在目标上了。 急急地起身,连笙半跪着,在连箫身子的上方拼命挥动着左手,扇动气流,以驱赶蚊子,而右手则不停地拾起一根根稻草,掷向因为受到他的驱赶而震翅的蚊子—— 这就是所谓“各个击破”的战略思想吧。 也不知道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多久。渐渐地,嘤嘤嗡嗡的声响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又恢复到万籁俱静的程度。 持续挥动手臂几个来回,在确定了没有残留“余党”的情况下,连笙终于舒了一口气,坐回了原先的位子。 安心地闭上眼,连笙试图尽快地陷入睡眠之中,然而事实是残酷的,又一次地,他失望了。 由于刚刚人蚊之间所爆发的激烈“鏖战”,使得连笙此时心烦气躁,全身冒汗。就连紧紧贴住墙壁也不能带给他足够的清凉。 右手做扇子状,不停地扇动。然而,这非但没能使连笙凉快下来,反而使他越来越感到燥热。 好想吹吹风,凉快一下。 然而,这个简陋的木屋中没有窗子的设计使得连笙无法如愿以偿。思忖了一下,唯一可以解决这身上热度的办法,只有开门通风了。 轻轻地起身,连笙移动一步,想去开启那扇木门。然而,手伸去了一半,却又停了下来,定在半空中。 若是开门通风的话,凉风一股脑地吹进来,对于熟睡的连箫来说,岂不是非害他着凉不可?再说了,开了门,要是那些该死的蚊子又趁空钻进来怎么办? 汗又冒了出来,被汗湿的衣服粘在身上,感觉实在是很糟糕。连笙簇紧了眉头,思忖半天的结果,就是—— 他自己出门。 微微把木门开了一条缝,连笙以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轻功身法迅速地闪到门外,在确认没有任何蚊子趁着这岔儿进入屋内后,迅速而又轻轻地把门关上。随后,连笙终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即使是盛夏,然而夜晚的山风总是如此清凉,使得连笙身上的热度顿时降下不少。随意地躺在坚实的土地上,闻着泥土和草混合出的气味,连笙舒展开身子。 山上的蚊子多到可怕。嘤嘤嗡嗡的声音始终在连笙的耳边不断徘徊着。脸上和手臂上感觉到轻微的痒痒,然而连笙丝毫不在意,只是闭上眼睛,任自己急速地堕往黑甜乡。 然而,就在连笙半睡半醒之间,山下农户的方向,响起一声清脆的鸡鸣。随后,更多的公鸡相继啼叫出声—— 懊死! 连笙低咒。 无可奈何地整开眼,直起身子坐起来,连笙疲倦地托着下巴,往那东方看去。 千里繁云,青白色的天幕之中泛起朝阳的微红,将东边天幕的云朵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那是又一天开始的标志。 真该死! 连笙在心中再次咒骂道。 微微转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插满稻草的天花板。 连箫惊异地直起身来,环视四周,只见屋中,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笔直插入墙壁的稻草。 看呆了眼,连箫走向一面墙,仔细观察,只见那稻草的尖端钉着一只大大的花蚊子。 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温文的弧度。连箫失笑。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杰作了。然而,那个“一夫当关,万蚊莫开”的勇者却又在哪儿呢? 伸手拔下那些入墙三分的“暗器”,并拣起地上还未派上用场的残余“箭支”,连箫将这些稻草捋在手中,轻轻打开了门—— 所见的,是“勇者大人”的背影。 “早啊——看日出吗?四哥真有雅兴。” 连箫的唇角漾出邪气的微笑,讽刺的语调明显地暴露在空气中。这样的说辞引来连笙回头怒瞪,“你以为我会有这么好雅兴吗?看日出?哼!” 口气不善嘛。 强忍住笑意,连箫仔细地打量着昨夜“杀敌千万”的“勇者大人”刚毅的脸。 呵呵,的确是刚毅没错,也的确是威慑的怒气表情。但是—— 充满怒火的眼眸下,有着一圈浅黑的印记,这个比较像四川的名特产;额头中央以及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红肿的圆形凸出物,看上去倒有点像神话传说中的“三头”飞蛮;左脸颊、右脸颊同样有红肿,只不过数目不同罢了,左二右三;然而,最搞笑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不偏不倚、正巧在人中位置的红色包包—— “噗——哈哈——” 连箫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一扫惯有的温文形象。嘴巴咧得越来越大,夸张到就差没趴在地上顺便捶上两拳头来表现自己的笑意了 “……”连笙无言地握紧拳头,青白的脸上爆出根根青筋,与那红色的肿块“相映生辉”,“笑!你再笑!我弄成这样,还不是为了你这头白眼狼!” “抱歉……呵呵……”连箫强忍住笑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个……古人有云:‘大恩不言谢’,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呵呵……” “谁说‘大恩不言谢’了?!”连笙狠狠地盯着笑出了泪水的连箫,冰寒着一张脸,“我不仅要你谢,还要你报答!” “呃?”这次轮到连箫哑言,敛去了笑意愣了半晌,连笙才又道:“你说说看。能做到的我一定做。” 连笙的唇边漾起微笑,那是连箫琢磨不出的微笑。而后,连笙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喊,我,四,哥。” 第八章 陌生哥哥(1) 四哥?多么陌生的名词? 瞪向眼前这个笑得灿烂的家伙,连箫有种莫名的撼动。但随即地,这样的撼动,就被不好的预感所代替—— 他……不会是想起了什么吧…… 虽然连箫并不认为他这位所谓的“孪生哥哥”有如此优越的记忆力可以回忆起当年他那一句话,并在此基础上加以正确分析得出事实,但……并不排除意外状况的发生。 呃……还是不太可能。就凭他?哼……母猪上天比较快一些。 唇角勾勒出嘲弄的意味。平静下心里的波动,连箫尽量地使自己平静住语调,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连笙一愣,笑容呆滞在唇角。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我喊你‘四哥’?” 难得的好心性,连箫不厌其烦地解释给这个理解能力差的兄长听。看着连笙呆滞的表情,连箫再度确认到,就凭他?会有心机?在心底冷哼一声,连箫等待他的答案。 “这有什么‘为什么’?!我本来就是你‘四哥’,你不这么喊要怎么喊?难道让我一直被你没大没小地唤作‘老四’?” 连笙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语气中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末了,还不望在最后加上一句困惑的疑问:“小时候你一直喊我‘四哥’的,不是吗?” “呸——”连箫撇过头去,一边递给连笙一个大大的白眼,一边很轻、很幽雅地呸了出来,引来连笙青白了脸色,不悦的怒瞪。 “你怎么能这样!我有说错吗?” “……” 面对连笙的质疑,连箫瞥他一眼,只是不言不语地注视着对方,看得连笙的心里发毛。 如果这个时候,他如实地告诉他,他非但不是他的弟弟,而且还是“她”的时候,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命令他喊他“四哥”。 脑中闪过这样的疑问,连箫簇起了眉头。这个动作引来了连笙的不悦,“一声‘四哥’就那么让你难以启齿吗?” 这个臭小子!枉费他这么照顾他!他竟然连喊他一声“四哥”也不愿意!丙真是天杀的白眼狼一只。这辈子当上这个死小子的孪生哥哥,也不只是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青白着一张脸,虽然黑眼圈以及蚊虫叮咬的红肿使得连笙充满怒气的表情失去了不少的威吓力。但是从那紧簇的双眉、暴出的青筋、喷火的双瞳上,连箫可以明显看出对方已经处于怒火爆发的边缘。 奇怪了。他这么生气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今日竟然如此执着地要他喊他一声“四哥”。 看着连笙因愤怒而嘴角抽搐的动作,连箫突然有些退却。难得地,他并没有因为他愤怒的表情而产生更多整他的念头,而是很奇特地,决定不要触犯他的怒火会比较好。 也许,这就是一种“心虚”的感觉在作祟吧。毕竟,单方面在埋怨对方,然后断绝了“四哥”这个称呼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那个十年前让人头痛的白痴小子是也。 “呃……”不知怎么的,连箫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唇发干,喉咙也干干哑哑的说不出话来。顿了一顿,看向连笙依旧显现在外的怒火,对上那双冲着火气的眼眸,不自觉地,连箫低下了头,他知道,是那种名为“心虚”的感觉在心里乱窜。 看着连箫失去了往日整他时邪气的微笑以及活力,并且一副为难的样子埋首胸前,连笙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烦闷。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怒气平静下来,连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平板着的语调有如万年不化的寒冰一般,“算了……算了……”语气中带着认命的无奈和沧桑感,“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不想喊就算了吧……” 满是无奈和疲惫的语调让连箫听得更加心虚中。心头又是一次微微的撼动,连箫抬起头,注视着一脸挫败的连笙—— 难得看见他如此落魄的表情,看得他的心里也不是个滋味——那是一种,有点闷、有点酸的滋味。 “咳……咳……”狠狠地清了清喉咙,想要将喉中那种干涩的感觉咳出去。连箫吞了吞口水,以自己不曾听过的嘶哑的声音道:“呃……四……四哥。” 听见他嘶哑而轻轻的声音,本已断了念头的连笙惊异地抬起头,呆呆地注视声源——那个被他称之为“孪生弟弟”的温文男子。 “呃……你可不可以再喊一遍?” 连笙的声音同样嘶哑而颤抖。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道—— 他喊他“四哥”耶!没有假意的挖苦,没有笑里藏刀的恶作剧的意味,是真真切切的,如同幼时那个和他最亲近的箫儿一样,喊他一声“四哥”…… 十年,他等了十年,终于再度听见了箫儿那样软软的,让他感动不已的呼唤声…… “呃……你再喊一遍,再一遍就好!” 看着连笙因为惊喜而呆住的表情,听着他因为惊喜而颤抖的声音。呵呵,他那个拙样子,真的好好笑!连箫注视着他,不自觉地在唇角漾开了一朵最美丽的笑花,“四哥,好久不见。” 是的,好久不见……真的是很久不见……十年没有见面了。日子重回那过去的欢乐,那个曾经共同嬉戏的孪生弟弟,那个他最喜爱的孪生弟弟,在这一声“四哥”中,重回他的面前—— 炳哈,这是他的弟弟啊,不是白眼狼,而是他最喜欢的弟弟呢! 嘴边咧开大大的、傻傻的微笑,连笙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抱紧这个十年冷战的孪生弟弟—— “呜……”将脸埋在连箫的肩上,连笙破天荒地呜咽起来—— 他好感动,他的箫儿回来了…… 天啊!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啦!太丢人了!他从来不知道,连笙竟然在什么时候学会了大哥的哭招了。天要亡他! 连箫无可奈何地冲天上翻了一个白眼,嘴角勾勒出嘲笑的意味。感觉到连笙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连箫忍不住提醒他:“喂,你弄湿我的衣服啦!”伸手想推开面前这个壮硕的身体,但是却被连笙抱得更紧。听得他埋在他肩上的唇似是不停地在低喃些什么。连箫屏住心神,仔细去听那呜咽声之下的喃喃自语——他所听见的,是一声声无心而出的温柔呼唤:“箫儿……” 刹那间,心底泛起异样的感情,说不清那是甜蜜还是酸楚。连箫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填满了那一声声温柔的呼唤——“箫儿”。那样温柔的声音,就如同十年以前那段漫长的共同生活的日子一样,听得他心里沉甸甸的,充实着让他动容的温柔。 那是他的四哥啊……哪怕再十年,二十年,哪怕并非是血缘上的亲人,面前的连笙也永远是他的四哥,那个唯一会以温柔和宠溺的语调唤他“箫儿”的男人…… 是的,正是因为他是他最重视的四哥,最喜欢的四哥,所以才会格外的在意他的话。因为四哥的话,他选择了以男孩子的身份生活下去。 可是,也正因为他是自己最喜欢的四哥,所以才对他否定自己真实性别的事情格外伤心,以致后来的十年之中,他开始讨厌他,并且一直在整他。 然而,不论是在他,或者是在连笙的心目中,纵使常常厌恶或恼怒对方,却还是一直挂念着彼此,挂念着那段幼年时候的感情。这样的牵挂,从不曾因为十年间的对立而改变,纵使时光荏苒,也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湮没了它的痕迹…… 心口的酸涩蔓延开来,甚至让鼻头也跟着酸起来。眼中莫名地升上一丝水汽,然而唇边却漾起了最真心的温柔的微笑——那是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温柔微笑。感受到连笙收紧的臂膀,连箫也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笑容和泪水一起埋入他的胸膛,“四哥……” 十年的战争,此时此刻,宣告完结—— 微笑,面对连箫真意的微笑,连笙再次露出了傻傻的笑。又黑又红的眼圈,与原来的刚毅与俊朗相去甚远,实在是称不上好看,加上又换下了青白面孔的冰寒怒气,而换上满足而傻呆呆的表情,这张脸,还真是诡异到可怕呢。 注视着连笙的脸蛋,连箫轻笑出声,笑得十分开怀而温文。 呵呵,不若幼年时候那种包容而宠溺的表情,也不若这些年来动不动出现在他脸上的冻得死人的冰寒,或是怒到双目充血的怒火,这样傻傻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最有趣呢。 见他始终没有放下傻气的微笑,连箫开了口:“四哥,你笑够了没有?再这样笑下去,别人非以为你痴呆不可了。”连箫轻轻扬唇,做出一副好意提醒状,但是私底下还是在损人。然而,连笙又怎会听不出?不过,他也不和他计较。毕竟,在他而言,有这一声“四哥”就令他非常满足了。 靶情,兄弟的情谊,失而复得更显其弥足珍贵。终于将又爱又恨的孪生弟弟骗回了手,就算是被他挖苦也是心甘情愿啦。 “咕噜噜噜——” 一阵响天动地的“空城计”让连笙收敛了傻笑,换上了一副尴尬面容。抚了抚肚子,连笙想起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有吃东西——事实上,本来他们是可以在客栈掌柜那儿混一顿晚饭的,不过意外状况使得这顿化为了泡影就是了。 “箫儿,你饿不饿?”连笙急急地开口,关切的神情引来连箫的再次轻笑。 连箫微笑着轻轻点头,“有点饿了。” “哦!我马上去买!”连笙迅速起身打开门,刚跨出去却又想到什么一样,折了回来,“银子在你那儿啊。” 呵呵,看来他并没有笨到那个地步嘛。他还以为他会一直奔到了小镇里,才想到没有银子呢。 一边如此思忖,一边掏出了他们所有的家当——那仅有的五枚铜板。连箫将它们一并递到连笙手上。 “你先忍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罢说完,连笙已经出门而去,从连箫的视野里消失。 毕竟,以那家伙的身手,一个人会比较快呢。连箫忍住了笑意,走回屋子里,靠着冰凉的墙,坐在稻草上。 竟然,让他们结束了十年的战斗呢。想到这里,连箫的唇角就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美好的弧度。 他承认,这么多年他是在和他斗意气。原因就是,当年连笙没有如他所愿,接受他真实的面貌。 所以,他怨这个四哥,怨了十年,整了他十年。是因为自己心眼小,也因为,正是最在乎这个四哥,所以才会最怨他。 是的,在所有兄弟中——不,包括爹娘和这世上他所遇见的所有的人中,他最喜欢这个四哥,所以,才最希望四哥也可以接受真正的、作为女子的他啊。 连箫轻笑出来。这样的念头使得他的心情有着说不出的愉悦。 看来,也许是时候,将事情的始末都告诉给连笙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连笙就回到这暂居的山间小屋中。 “来,快吃。”汗水浸湿了连笙的衣衫,然而他毫不在意,将白白的馒头递给连箫。 “谢谢——你跑得好快。”接过馒头,轻轻咬了一口,见连笙依然傻傻地站着,连箫拍拍身边的稻草,唤他坐下,“四哥,我有话说……” “能迟一些再说吗?”连笙急急地将馒头塞入嘴中,三口两口地解决掉,“我有一些事情先出去,箫儿就在这儿等着好吗?” 虽然想趁这个时候对连笙表明一切,但是看他急匆匆的样子,连箫选择了暂缓时机,“嗯。你去忙。我就在这儿等着。” 连笙的嘴边扬起笑意。微微颔首便又出门而去。 又回到了过去呢。看着连笙的微笑,连箫觉得,日子终于过回去了,回到那个最幸福的时候。 云开雾散了啊。 连箫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等了大半天。等到连笙回来的时候,已经日暮了。 西边天际的云彩,淡泊的粉色,温和而安宁。当连笙背着那一轮夕阳落日打开门的时候,落日余晖洒进屋来,将这不大的屋子映满了温和的微红。 “你?” 看见连笙左手上提着三个大大的油纸包,右胳膊抱了两瓶酒,连箫惊异地问道。再看他身上,衣服的袖子被撕开了长长的口子,而连笙全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连箫立即明白他去做了什么了。 苦工。 “你竟然撂下我一个人,自己去赚钱。” 眉头紧紧地簇在一起,连箫气他,气他把所有的活儿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也气自己没有帮上忙,竟然只是坐在这儿傻等着,等着别人来供养。 “箫儿,别闹性子。”连笙深知连箫好强的性子,读出他的想法,微笑着道,“难得今天是咱们兄弟……呃……重归于好的日子,不喝酒纪念一下怎么行?” 原来,是为了这个…… 连箫心中一颤,微微动容,然而簇紧的眉头并没有放下。他是应该与他共同努力劳动赚钱的,而不应该让他一个人来承担。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子壮,工作对于我来说,强度还不及练功的疲累,就当是练功好了。看我,做得最多,一天的收获是别人的好几倍,别的工人都瞪眼瞧我呢。” 可以想象到那些工人气愤的表情。连笙的话轻易地挑起连箫的微笑,簇紧的眉头也随之舒展,但他仍然板着面孔道:“明天带我一起上工。” 会带他去才怪。文弱书生怎么能和自己比?连笙笑而不答,转移他的注意力—— 打开三个油纸包,那是花生、茴香和牛肉。坐到连箫的旁边,连笙将一瓶酒递给他,“庆祝一下吧。今儿是难得的日子。” 笑着将酒瓶接下,连箫扭开盖子,稍稍抿了一口。 从小作为男孩养大的他,并不是第一次沾酒。然而毕竟是少有接触,若让他干了这一瓶,不死也得月兑层皮了。但看连笙的架势,似是非完结了它不可,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商场酒桌上,“感情深,一口闷”的俗语他并不是没有听过。 只期望慢慢喝,不至于让自己醉得太难看了。 连箫如此思忖,转而看向连笙,对方已经灌下了数大口酒。 “箫儿……” “呃?” 望向身边的箫儿灿若星河的眸子,连笙不禁回忆,他们有多久没有坐得如此靠近过了? 他的弟弟啊,最亲近的弟弟,最喜欢的弟弟,是他希望照顾一辈子的弟弟。 也许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天,也许终有一天这个在他看来依然小小的弟弟会娶妻生子,不再需要他这个四哥的庇护,但是,他只是希望这个日子能够晚一些来临。他愿意如大哥一样,终身不娶妻,照顾他这个孪生弟弟。 看来他真的很自私呢。只是,他知道,即使是在这个厌恶与怀念动荡不停的十年中,他仍是依然愿意为这个孪生弟弟遮风挡雨,想看他一辈子平平安安。他已经将目光集于箫儿的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应别人,无论男女。 这就是兄长特有的感情吗? “箫儿,我很庆幸,我是你的兄长,是你的孪生哥哥。” 转而看向连箫,连笙再度饮了一大口酒,微笑着说道。 闻见连笙口中的酒气,连箫觉得似乎是被酒味给熏着了——要不,又如何解释他眼中浮起的水汽? “是吗……” 可是,他不是他的孪生弟弟啊。连箫知道自己又要开始钻牛角尖了,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毕竟,在连笙而言,会待他如此好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以为他是他最亲近的兄弟…… 然而…… 连箫真的希望娘当时不曾对他说出事实真相。那他,就可以很安心地当四哥的弟弟了,不是吗?哎——可是娘当日信誓旦旦,语气之中的笃定,似乎是觉得事实情况要比这虚伪的表象好得多。 可是,他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的啊。他并不认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来女子,可以比得过孪生弟弟在连笙心中的位置。 第八章 陌生哥哥(2) 苦苦地啜了一大口酒,舌尖的辛辣让连箫的眼里聚集了更多的水汽。 也许,就应该趁着这个时候,向四哥坦白从宽吧。就算四哥知道事实时,会疏离了他,他也不在乎……毕竟,这是让他最不忍心隐瞒的人。 “呃……” 连箫张口,然而酒精的作用使得他的舌头比脑动得慢得多,而这个时候,连笙已经接过了话头。连箫乖乖地只有闭上嘴,先听他说完。 “四哥想像大哥一样,终身不娶妻生子……” 这句话让连箫惊异到差点咬了舌头。为什么?难道四哥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会决定放弃娶妻生子,孤寡一生?那样岂不是很可悲?若真的是这样,他一定会陪伴四哥到最后,不会让他寂寞的。 罢想将这句话说出来,然而打短的舌头却依然不利索,不让他正常发挥。这时连箫听到了连笙夹杂着酒气的后半句:“……呵呵,四哥我想照顾箫儿一辈子啊。” 他竟然愿为他孤寡一生?!连箫身子一颤,不禁动容——抛开这战争的十年,四哥一向是照顾他、庇护他的。但他没有想到,四哥竟然会愿意为了照顾他而放弃自己的生活。 奇怪,这酒劲怎么冲到了眼睛上呢?眼眶中的水越来越多。连箫张大眼睛动也不动,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四哥我也曾经看过一位很美丽的姑娘。虽然不是一见钟情,但我知道那种撼动的感觉不像旁人……但,我想,就算我遇见她,我也不会向她求亲——在我而言,兄弟们比较重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箫儿。” 前半句话让连箫心中顿生酸意。四哥什么时候看上了姑娘家了?他怎么不知道?一边毫无缘由地气恼着,一边多灌了几口酒下去。然而,听到后半句,又让连箫平静下来。四哥为他放弃了自己的姻缘。他,一定要帮四哥找到那名女子!让她与四哥白头偕老,终老一生…… 呜……可是,他也希望四哥照顾他一辈子啊……怎么办? 不对,他怎么会如此自私?竟然为了自己让四哥不讨老婆! 又猛灌了几口酒下去,连箫伸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引来连笙的注目,“箫儿?你怎么了?” 连笙急急的声音近似于怒吼,伸手制止了连箫继续拍打脑袋的自虐动作,连笙脸色发白惊异地注视着连箫—— 他竟然哭了! “是打疼了吗?揉揉,怎么样,还痛吗?” 连笙将连箫拉入怀中,和幼时一样,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希望可以减轻他的疼痛。 “不……是这里……是这里……”打结的舌头好容易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连箫指指自己的心口。奇怪,为什么会酸酸的,酸到发疼…… “怎么回事?”这次连笙几乎是吼出来了。心痛?难道箫儿的身体有什么毛病?他从来不知道啊。 伸手要去揉他的心脏,却被他挡了下来,“别……别……” “有病就应该看!”连笙强忍住怒气,但低低的吼声却震出了连箫眼眶里更多的泪水。 这下将连笙吓呆了。手忙脚乱地擦拭他脸颊上的泪水,“到底是哪儿不舒服,你说啊!” “没……没……真没……刚刚被……酒呛着了……好了……现在……不痛了……” 连箫模模糊糊地凑完整一句话,使得连笙舒了一口气,“那就别喝了。”伸手想要夺在他手中的酒瓶,却被连箫死死地攥住。 “……还要……” 猛地灌了自己两口,连箫回想着刚刚的问题……对了……给四哥一打岔……他想到哪里了……对了……他想让四哥照顾他一辈子……但又不忍心看四哥不讨老婆,老来孤单…… 怎么办嘛…… 再度灌了几口,酒瓶却被连笙狠狠地夺下。 “不能再喝了,你!”他没想到连箫的酒力竟然弱成这个样子。他知道箫儿偶尔会和二哥连洹一起出席商业酒桌,却没有一次大醉而归,酒力应该不至于太差才对。 可他哪里知道,那是连洹保驾得当的结果呢? “……呃……” 嘀咕了一声四哥的小气,连箫继续拼命回想……对……怎么办嘛…… 也不知是不是借着酒劲,连箫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娘说他是女的……没有血缘关系……那只要……他当四哥的老婆就好了嘛……不会看到四哥孤单……四哥……也能照顾他一辈子…… 对了,就是这样…… “呃……四哥……我……” 连箫侧过身,直望着连笙——好奇怪哦,怎么有两个四哥? 不知道该盯着那两双眼睛中的哪一双,连箫干脆伸手抓过去,“你别乱动啦……” “好……不动……”连笙哭笑不得,看着连箫的小手像是要抓住他,却几次三番总是扑了个空,不得已地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肩头。 很好……总算抓住了…… 连箫舒一口气,满是酒味弥散出来。 “呃……我想说……”耶?他说什么来着…… 另一只手又要敲上自己的脑袋,却被连笙一把拉住,“别敲。会敲笨的。” “哦……”连箫乖巧的应声。晃了晃脑袋——想起来了……他要说……要当四哥的老婆…… “那个……我……我……”不对……四哥怎么变八个了…… 连箫噤了口,迷离的眼眸盯向连笙——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连笙旁边的缥缈空白。 看着连箫微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眸,连笙苦笑一声,他并不认为箫儿可以顺利表达出他想说的话。 “呃……我想说……想说……” 嘴巴依旧嘟嘟囔囔地想说什么,可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栽到连笙的怀里。 “我说……说……老婆……”最后几个字渐渐消音在连箫嘟嘟囔囔的嘴里。 什么?这小子现在就想讨老婆了?!连笙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酸味儿。他还想多照顾他几年,谁想到……哎—— 将怀中的连箫调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望着他唯一的孪生弟弟,连笙无声地叹息—— 就算箫儿不久就要娶妻生子,至少,在这之前,在这段日子中,让他好好照顾他,弥补这十年来的疏离,让他多看几眼这个弟弟吧。 头痛……好痛。哪个天杀的,竟然灌他喝酒! 他当然不会记得,那个拼命给他灌酒的,就是他自己。 轻轻抚模着额头,连箫缓缓地张开眸子:是四哥。 看到连笙刚毅的下巴,连箫不禁感到头痛—— 虽说是孪生兄弟,虽说小时候也一直玩在一起,虽说年幼时候也睡在一张床上……但,毕竟,这种情况下,太过亲密还是不怎么好说的…… 连箫支起身子想轻轻地爬起来,但是酸软的手臂很难使得上劲儿,他还是不小心地弄醒了连笙。 张开眼眸,连笙看向腿上这个微微皱眉发呆的连箫,“怎么了?”连笙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月兑口而出。 “啊?什么?”被他的问话弄得呆了一呆,连箫片刻反应过来,“没事,四哥放心——早啊。” 最后,他道一声早安,引来连笙的微笑,“早。” “呃……不介意的话,四哥方不方便扶我一把,我撑不起来。” 连箫苦笑着指出事实,却引来连笙的惊讶——对他,箫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礼了? 扬了扬眉,连笙无言地扶起连箫,让他靠在墙壁上。 “谢了。” 连箫轻轻扬唇,嘴角漾出一丝苦笑——他发誓将来有好一段时间,他不会碰酒这种东西了。 “对了,箫儿,你昨晚想说什么?” 想到连箫最后那句“讨老婆”,他就一肚子不爽,急急地希望确认一下。 “什么?”连箫呆了呆。 昨晚?他想说?完全没有这个印象嘛。 “……呃……是关于老婆的——箫儿,你就这么急着想讨老婆吗?”见他记不起,他无奈地提醒到,口气里尽是酸味儿。 “讨老婆?我?”连箫呆了一呆,随即失笑出声。嘴角漾起一抹微笑,“我是永远也不可能讨老婆的!” “……”连笙舒了一口气,随即却又吼出声,“什么?你不讨老婆?那怎么可以!”他并不是想他这个孪生弟弟不娶妻生子、孤家寡人一辈子啊。只是……他只是希望,那个日子能晚一点,再晚一点…… 耶?他怎么会说自己想要讨老婆?就算喝醉了,也不至于糊涂到这样胡言乱语吧。 连箫敛眉思忖。终于,让他想到了昨晚一直想说,却没说完全的话—— 他是说——他要给四哥做老婆。 天!他怎么会这么想?酒那玩意儿真是害人不浅。酒后胡言,一定是酒后胡言! 虽然理智上如此安慰自己——不,用“自欺欺人”形容比较恰当,然而,连箫的脸上却不自觉地飞上两片红晕。 幸好——四哥没有听见——真是万幸! 瞥一眼连笙,只见他直起身来,打开屋门通风透气,并舒展一体,扩了扩胸—— “耶——” 连箫惊异的声音让连笙吓了一跳,大步跨到他面前蹲下,皱着眉头,语气中尽是关切:“怎么了?” “……” 连箫无言地望着连笙因为扩胸的动作而散开的衣襟,双手竟然有些颤抖,伸向连笙的颈项—— 一根红细绳。 币在红细绳下面的,是一只磨得破旧的蓝色锦袋—— 没有绣花的图样,只有拙劣的针法,蓝布和红细绳早已因为佩带时间久远而褪了色,锦袋边缘有一些粗糙的磨口,就连那曾经最为让他心悸的幽香也无影无踪…… 颤抖着双手,连箫牵引着绳线将锦袋拿到面前,丝毫不在意连笙的脸庞也因为他这个动作而贴近他的额头。 颤抖的手,打开那个结好的口子,连箫向里面看去,眼里浮起一片水汽—— 枯黄的梅瓣,纵然失去了香气,纵然不再白女敕,却始终安静地躺在那小小的袋里…… 鼻头一酸,眼眶里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来—— 这是他,如今最为后悔,当初轻易放弃、没能将它收藏在怀里的物品…… 靶动,掺杂着泪水,弥散在心间,滑过在脸颊上,也低落在袋中,润湿了那早已干瘪的梅瓣。 连箫抬起头,噙着泪水的眼对上连笙的错愕…… 他想对他说,他好后悔,当初没有把它死死攥在手里…… 也许,就是这个时候呢,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这个可能须臾之后就不再是他的四哥的男人…… 也许会从此之后疏离,但是至少,在离去之前,恳求他拿走这个锦袋…… 这是他在连家,最想带走的东西…… 第九章 女儿身(1) 从此之后,连箫就不再是“他”,而是“她”了。 “我是女的。” “哈哈!你酒还没醒吗?”连笙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摇晃,这个举动让连箫不禁咬了咬牙,“我没跟你说笑呢!我说我是女的!你敢不信,难不成还要验明正身?” 听到这句话之后而陷入的漫长的沉默中,连笙死死地盯住她,呆呆地盯住她,愣愣地盯住她……连笙的表情因为惊异而一片空白。良久之后,青白交错的颜色回到他的脸上,牙缝之间明显地传来磨牙的声音,一双黑亮的眼眸里似有怒火在燃烧,“回去!我们立刻回去!” 连笙低吼出来,这话却听愣了连箫—— 这句话不在她预计的情况之中啊。她以为他会不信、会笑她骗人;或者,她以为他会气恼她瞒着他、耍了他那么多年;又或者,她以为他会冷冰冰地望着不再是他孪生弟弟的她……但,她决计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愤怒到这个地步,命令他们马上回家。 “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奔波吗?”他读出她的想法,咧嘴吼道,“该死!我竟然让你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天,还让你干活赚钱!” “……”这个不能怪他吧。看着他近似于自责的表情,连箫偷偷地咧开了唇角,一抹俊朗的笑意浮现在脸上,“是啊,你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跑了那么长时间。而且,就算是妹妹,你也不能跟我同居一室,”眸子里放射出狡黠的光芒,连箫却垂下了脑袋,故作凄楚状,“四哥,我嫁不出去了啊!” “该死!”连笙重重地咒骂了一句,一拳头敲上了身边的墙壁。咬紧了牙关,他狠狠地道:“你……你这……” 狠狠地瞪着她,连笙捏紧的拳头上爆出根根青筋,充满怒气的眸子中似有团团的火焰燃烧,“该死的你!怎么不早说!你都二十岁了,你以为你还嫁得出去吗?”就算有人还愿意娶早已过了婚嫁年龄的她,也必定不是什么杰出的人,或是,只能作偏房罢了…… 这个认知让连笙更加的恼怒,恨不得将捏紧的拳头砸在她的脸上——她怎么能这样不重视自己的人生,她怎么不早告诉他! 这个臭小子!她究竟是在做什么啊?竟然让自己陷入这么一个糟糕的境地—— 刹那间,连箫确定,她在连笙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痛苦。 “扑哧——”连箫几乎快要笑出声来,却自己掐了一把自己,死死忍住。她极尽哀怨的语气,长叹道:“不行啊,勉强是不能有幸福的……我还是……我还是……我一辈子也不嫁了,四哥你养我吧。”末了,她还不望抬起盈盈水光的眼眸,反问一句:“四哥,你会不会照顾我?” “会!”连笙突然死死盯住她,眼神中尽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本想说的斥责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连笙长叹一声,终究放软了语气,“你放心!四哥会给你找个如意郎。他要敢有什么说三道四的,我捏死他!” 听他的话,她忍不住想笑,可是依眼前的局势,若她笑出声来,被捏死的八成就是她了。所以,连箫低垂着脑袋,拼命忍住笑意,直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动作在连笙眼中,却看成了因为伤心过度而产生的抽泣。 连笙恼怒地闭上眼,良久之后,当他再度睁眼的时候,痛苦换上了气恼以及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定,“箫儿你放心,四哥会照顾你一辈子。” “可是……我怕等四哥有了四嫂,就不要箫儿了……”她捂着肚子,继续装哭。 “你放心!哪个女人对你不好,我不让她进门!”连笙信誓旦旦。 笨家伙!她才不是要听这句!心中暗骂对方的蠢笨,连箫一边继续装柔弱——这个四哥,可是吃软不吃硬的,“可是……可是……” “你若不放心,四哥我永不娶亲!” 刹那间,心脏停了一拍。他的承诺带给她太大的颤动,望着他一双黑亮的眸子,连箫觉着眼里又浮起水汽来—— 他不娶亲,他愿意以一辈子的漫长来照顾她…… 是的,只要是他的承诺,他就一定会做到。 “我……我……”眼前一片雾气。 连箫想告诉他,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她其实喜欢他,她想嫁他……但,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感动的情怀夹杂着酸楚的心境让她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难得地露出女子的柔弱,连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无语问苍天,“哎——真不知我是哪辈子欠了你的……” 泪意之中听到连笙的话,连箫顿住了泪。他的语气很不满嘛——这样的认知让连箫心里不是滋味,继而浓重的酸味飘散在空气中——怎么,他是嫌她麻烦了,所以他后悔了吗? 撇了撇嘴,看着连笙无奈的表情,连箫有些气恼,心中名为“恶劣”的因子又跑出来待命。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她暂时就保留着这件事情,先不告诉他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让他误会下去好了…… 脸上依然挂着未干的泪,然而,连箫的唇角漾起了微笑——极美,却充满了邪气。 而此时,连笙正簇紧眉头,微微愠怒地闭着眼。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连箫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们回去。马上回去。” 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肯定,连笙张开眼,凝视着连箫的眼眸中尽是认真的神色。 “凭什么?”唇角绽开温文的微笑,连箫故意质疑他的语句。 “凭……”连笙平板着面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孪生弟弟——不,如今是孪生妹妹才是。良久,冰寒的面孔渐渐软化,唇角抹上一丝好整意闲,逐渐勾勒出一丝连箫从没见过的邪气,“就凭——我是你永远的四哥!” 刹那间,连箫的脸上浮饼一阵燥热——天哪,她一定是脸红了,她竟然破天荒地脸红了。这表明什么?她最终输给了他的气势了吗?这个认知让连箫有说不出的气恼。 而连笙,在瞥见连箫脸上的红晕后,邪气的笑容立刻僵硬住,转而呆掉。原本因为那少见的邪气而别有一番风味的俊俏脸庞,却转变成呆愣的神情,使得俊俏一扫而光,多了几分难看的痴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意识到——他的箫儿竟然是一个女人! 真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无奈的神色再次出现在连笙的面容上。孪生弟弟,要比孪生妹妹好办很多啊。虽然照顾一生的念头并不曾因为箫儿的性别而有所改变,但是……女人,麻烦的代名词,特别是身份为“妹妹”的女人—— 哎——要是箫儿本就是男儿身那该多好啊,要么,就干脆别让她是他的亲生妹妹啊…… 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黑亮而深沉的眸子注视着连箫的眼,透露的,是一种遗憾在其中,“要是……你不是我的亲生妹妹就好了……” 苦涩的语调听得连箫心中又升起强烈的酸楚,不安与心虚在心中交织。然而,恶作剧的恶劣因子却并没有因为稍纵即逝的良心而失去它的主导地位。纵使看着连笙的苦涩、不甘与无奈,她还是狠了狠心,将差点到了嘴边的真相咽了回去—— “可惜,我,是,的……”咬着牙,狠心地一字一顿地说着与事实相反的话。 呜——与良心搏斗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她快要支持不住了。 然而连笙怎知道她的心声,只当她的咬牙与痛苦是由于她失落于那个残酷的关于血缘的“事实”。 “算了,”倒变成他在安抚她了,连笙无声地发出一声叹息,认真地而又带着哄骗般的宠溺轻柔地道:“乖,听话,我们马上回家。” “不要!”忤逆他的轻柔语调,连箫想也不想地一口气回绝他。如果不如此决断而迅速地回答的话,她一定会溺闭在这样如难得的、如同儿时般的轻柔中,无法说出反对意见。 “回去,一定得回去!”放下轻柔,连笙改用强硬政策。冰寒着一张青白交错的脸,双目中满是微微的愠怒和坚定,语气的温度低得可以冰冻空气。 然而,连箫属于那种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物。面对连笙的温柔会失了心志的她,在面对怒意时却完全没有畏惧感,“不要。”她答得干脆利落。 第九章 女儿身(2)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固执?一向了解连箫的连笙,此时实在是很想一掌劈昏了她,直接把她扛回家去算了。 “想都别想!”她读出了连笙的想法,撇着嘴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其实在外面也没什么啦,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加上现在还有四哥在,你不是说会照顾我的吗?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对吧?”好高的一顶高帽子,听得连笙乐得晕乎乎的。 “可是……”语气有所软化,然而连笙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你不想被二哥嘲笑吧?” 拿出杀手锏。连箫簇着眉头,不带任何感情地平板着面孔注视着连笙。 “……” 连笙为之哑言。事实上,不止是二哥连洹,就连六弟连茫和七弟连茼也会很不给面子地抓住这个机会,大肆嘲笑他们一番。沉默良久,连笙的唇上慢慢漾开了无可奈何的苦笑,“……不过,你得答应听我的话。” 呵呵,就猜到,他还真好糊弄。连箫早在心中来了个捧月复大笑。然而,当着连笙的面,她还是尽量强忍着那样的笑意,很温文、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四哥。”不行,她快要憋不住了。眼角渗出了一点因忍耐而产生的水汽。 然而迟钝的连笙并没有发觉,反而爱怜地模了模连箫的头,在唇边漾起了宠溺的微笑,“傻瓜。” 哎——好无聊哦…… 面对西天的云彩,连箫不禁又是一声叹息。一天的无所事事,真不知道那些天天不务家事、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是怎么过日子的。她只不过闲了一天,就觉得全身不自在了。 连笙上工去了。这次,不论她怎么威逼利诱,他都是冰寒着一张脸,绝对不妥协,“乖。你留在这里。” 虽然说答应过上面三位兄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连箫落单。然而,与其让她跟随着他去工地上做苦力,倒不如让她待在这里来得安全些。 “不要!”坚定地否决,但连箫随后又将语气软化下来以博取对方的信任,“我不干活,我跟着你,就在旁边看总可以了吧。” 到时候以她不服输的倔强性子,会只甘心于在一边闲闲地观看吗?他可以想象她抢着分担他的工作,搬砖瓦搬,弄得汗涔涔的样子,他甚至还可以想象出她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却又一边不服气地继续工作的状况,连笙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本,不知道她真实性别的时候,他只道她是书生柔弱,却不知道她本就是体力较差的女子。一想到他还曾经和她一起刷盘子洗碗,以及她累了一整天后她疲累的样子,连笙随即板下一张脸来,“不行。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我绝对不会带你去镇子里。你就在这儿待着,就是最好的了。”说完,他竟然甩甩袖子走人了。 “……” 无言以对。她知道连笙是言出必行的人。连箫只有无奈地独自留在这里。 “哦,对了。” 没想到他又折了回来,连箫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又要干吗?” 唇边漾着笑,连笙指了指房间角落中的那一瓶昨晚剩下的酒,“不许碰它。” 他有病!她没事喝酒干什么?连箫冲天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昨天的宿醉让她够难过的了,她没有事情喝酒干吗?难道是自讨苦吃吗? 然而,心里想的是一件事,嘴上说的却又是另一件。不满地撇了撇嘴,她瞪大了眼瞅他,语气不善:“凭什么听你的?难不成还留着孝敬你吗?” 不若那段日子中那样的笑里藏刀,她直白的怒气让他看着无比的舒心。怒气表现在她的脸上,而不是在微笑下藏着恶劣的念头,这让他安心多了——至少,他看得出她在想什么,不至于被糊里糊涂地整得很惨。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他占了上风了吗? 唇边又扬起了难得的邪气微笑,他轻柔地道:“嘿嘿,是你要让我这个做四哥的照顾你一辈子的,那便该听我的,不是吗?” 一副无辜的表情,他极为轻描淡写地陈述出这样的字句,随后很开心地看到连箫脸上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浮上两朵红云。 可恶!这个该死的家伙! 连箫恼怒地瞪他,随后,像驱赶什么不洁之物一样驱赶连笙出门,将他推出门外,“你不要回来好了!” 可是,现在—— 好……好无聊哦。 他怎么还没回来…… 连箫无力地注视着西天淡粉的云彩。西方天际那独特的优雅精致已被她看到几近厌烦。 无聊之中,她只是慢慢数去,清算那云朵的数目用来打发时间——十三朵微红,七朵微紫,二十一朵紫红。 这已是她数的第二十七遍。 “哎——” 一个人好无聊,那个家伙怎么还不回来——赶快回来啊。 托着腮,连箫只有发呆。 这样的姿势一直持续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山下的小路上。连箫急急地起了身,但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依旧做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是丝毫没有看见他一般。 直到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蹲下来与她平视。 “怎么?你舍得回来了?” 她斜着眼瞥他,语气中不浓不重地带着一些酸。然而这次,连笙的感觉倒是足够得敏锐,捕捉到空气中弥散开来的酸味。 “你不叫我别回来了吗?” 他凝视着她黑亮的眸子,笑着道。 “……”呆了半晌,她才想到应对他的说辞,然而,在连笙听来,这只不过是败阵前毫无意义的诡辩罢了,“是啊,我是有这么说过,我现在也没让你回来不是吗?” 唇角漾开了笑,他也不与她继续争斗下去,只是好脾气地告诉她这样一个事实:“银子已经攒够了,明天我们就坐船去汉口,好吗?” 似乎是不满他放弃了与她继续斗下去,连箫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只是嘟嘟囔囔地发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好吗?”他还是询问她的意见,微笑着问。 “好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望着他的温柔笑容,连箫冲天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第十章 缘定三生(1) 她的确是早就猜到二哥的信是个幌子,应该不会写有什么重要的事项——否则,也就不会放心地让他们送信来了。不过,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料到,二哥竟然敷衍他们到这个地步—— “别来无恙。麻烦招呼一下两个小子。” 全文!这就是全文。她突然有一种很头痛的感觉——就为了这十来个字,二哥竟然狠心放他们走了那么远,在外面过了那么多天。 眉头紧簇,连箫的脸色微微发白——给气的。 而一边的连笙,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青白着一张冷脸,额头暴出根根青筋,咬着唇,连笙的背后似乎是燃烧着火焰。 看着这两个人满是怒气的表现,船厂老板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不断沁出的薄汗,保持着一张笑脸,笑呵呵地道:“呵呵……既然四爷和五爷来到我这儿了,就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到舍下喝杯茶。” “不用了……”连笙的话语里夹杂着磨牙的声音以及很浓重的咬音。 面对这样一张满是怒火的脸,听着这样的声音,船厂老板僵硬着笑容,“呵呵”两声,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二爷,咱们的生意往来一向不错啊,您可别害了我啊。竟然让火爆的四爷过来,您还让不让我过了啊? 船厂老板在心中如此抱怨,然而表面上依然维持着虽然很难以继续的笑脸。 无言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连箫逼迫自己压下对二哥连洹的怒火。眉头渐渐舒展开,面色也有所回复。微微扬起唇角,连箫勾勒出对外人惯有的温文微笑,让船厂老板顿时放心了不少。 “陈老板,实在对不住了,没什么事情竟然还叨扰了您。”连箫笑得很温文、很灿烂,“没办法啊,我那二哥年纪大了,脑袋瓜子不太灵便,常常做事情有些不经脑子。陈老板您千万别和他计较啊。” 不计较,当然不计较,怎么会计较?!还有大笔的生意仰仗着连家呢。可是,这个……连洹不是才二十九岁吗?怎么会脑袋不灵便?难道……是生了什么怪病了?哎——那连家人都是怪胎,怪胎生怪病也正常。 船厂老板在心中暗自思忖,直到被连箫的轻唤拉回了神。 “陈老板,那我们也不打扰您了。我们先告辞了。”连箫笑得温文而儒雅,让船厂老板一刹那间失了神—— 如果单是这好性子的连家老五连箫来,那他还是蛮欢迎的。不过……瞥了一眼连箫身后的连笙,见他依然青白着一张冷脸。这个……还是早送走早好吧。既然他们都自己说了要走了,也不怪他不尽地主之谊了,二爷连洹应该不至于因此生气才对。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虽说不愿意留他们在家中,但好歹还是应该尽点意思吧。 “区区小礼,不足挂齿,只希望四爷五爷在这汉口玩得尽兴。”赔笑着送上几锭银子。 “多谢。告辞。”收下了银子,连箫微微一笑,起身走出大厅。 终于走了,走得好!船厂老板由衷地挂起了笑容,乐呵呵地起身,拱着手将连笙和连箫送出了门。 有了那几锭银子,接下来的回程就好过多了。合计了一下,连笙和连箫决定在这汉口呆上一晚,翌日便乘船顺长江而下,回石头城去。 而现在,二人正坐在客栈中,享用这么多天来没有享受到的热菜热饭—— 满桌的菜被端了上来,冒着让连笙感动的热气。是热的哪。这几日来的餐风宿露,让她吃了不少苦。 将鱼肉夹入连箫的碗中,直到她微笑着吃下了,连笙才安心地自己大口大口扒起饭来。 和上次不太一样嘛,真的。停下了筷子,连箫望着那个被她称为“四哥”的男人——记得吃霸王餐的那日,他只顾自己埋头苦吃。而今日,虽然两人也是同样饿极,他却先想到她呢。呵呵,性别的待遇差异还真是不小。 直到如今,她才感怀出娘当初的意思。是的,她庆幸,庆幸自己是女子,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 连箫的唇边漾起一抹浅笑。不若平常的温文儒雅,而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的来自心底的笑意。只可惜连笙埋头于米饭中,未能欣赏到一大美景,倒是让旁边过来伺候的店小二沾到了光—— 好……好漂亮的男人…… 心脏停了半拍,店小二看傻了眼。这个男人比女人还漂亮!这样漂亮的男人,就是男人也喜欢呢! 不会吧?!难道说……这样的心境就是传说中的……断袖之癖? 店小二傻了眼,顿时愣在那儿,宛若石化。 “呃?怎么了?” 注意到店小二杵在一边有如化石,连箫好心地唤回他的神志。见他没有反应,连箫微笑着再次唤道:“小二哥,请问怎么了?” 连箫的声音引来连笙的注意。将头从饭碗中抬起来,连笙注意到店小二呆滞的表情以及他直愣愣盯在连箫身上的眼。 莫名的怒气升了上来,青白了脸色,连笙低低地吼回店小二的神志:“你看什么?” “呃……呃……”店小二回过神志,这才注意到连笙的存在。看着他溢于言表的怒气,店小二顿时想到—— 难道说……这就是与这位漂亮男人有着断袖之癖的另一半?店小二大吃一惊,见连笙怒火越来越旺盛的样子,店小二顿时见风使舵,舌灿莲花谄媚地称颂道:“您二位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见二位真是我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福气!您看您二位,男的俊,女的……呃,不,是男的也俊!”刚刚的失误差点让店小二咬了自己的舌头,“小二我这么大以来,在客栈里做了这么久的工,从来没有见过您二位爷一般的神仙眷属,令人赞叹!您二位来咱这儿真让咱这儿蓬荜生辉。小二祝福两位爷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油滑的语调,尽是赞美之词。虽然说原则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是“天造地设”之类的话语依旧让连笙的怒气逐渐平息下来。 “胡说什么!她是我妹妹!”连笙猛地一拍桌子。小二吓得立马奔走。 此时,脸上满是红晕的连箫,却忍不住冲这个四哥开趣:“他说我们配呢。” “……” 连笙狠狠瞪他一眼,低下头猛扒饭。然而,连箫可以打赌,她分明看见了那个笨蛋家伙,脸上闪过一朵红云。 这二人不言语了。可客栈中的窃窃私语倒是全都转到同一个话题上来了——刚刚被小二那段关于“两个男人天造地设”的赞美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连笙和连箫的身上,并肆意发表着各种评论—— “好棒哦!断袖耶!我只听书上说过,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耶!” “哎——不知道这两人什么眼光。就算要我娶一个天下最丑的女人,我也不会考虑男人的。” “……” 如看戏般的兴奋赞叹、大骂世风日下……什么样的评语都有。然而,这些蜚短流长虽然进了连笙的耳里,却并未使他恼怒—— 看着面前依然红着脸不敢把头抬起来的连箫,连笙的唇边漾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这是他的箫儿。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他愿意照顾一辈子的箫儿…… 入夜。连笙和连箫叫了两间靠在一起的上房,在客栈中住下。 桌上的烛光摇曳不停,映照在正坐在桌前喝茶聊天的两个人脸上。 “明天就回家了吧。”连笙微微感叹到。在家的时候并没有多么浓重的感觉,但一旦走出家门,经过一番游历,才真正感觉到,还是家里最好。 “是啊。”抿一口茶,连箫轻笑着表示赞同。 “一回家,我就跟大哥他们说明你的事情。你别担心,你是妹妹也好,兄弟也罢,我们都会照顾你的。”连笙微笑着注视着他所认为的“孪生妹妹”,坚定地承诺道。 而连箫则是轻轻一笑,端起茶杯掩饰自己心虚的表情—— 他还并不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事情,不知道大哥他们听了会有什么表情呢?呵呵……她还真是坏心啊。虽说是隔阂尽除,却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偶尔想整她这位“四哥”的念头。 摇曳的烛光和茶杯成功地掩饰住了连箫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笑容,所以,连笙并没有发现她的不怀好意。 呵呵。连箫在心里偷笑。若是娘知道了她多年前的设计结果终于如她所愿,不知道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但,抬头看见连笙眉间些许的落寂。她知道,他仍是在因为“亲生兄妹”这个并不存在的名词而担心。 就让他多担心一会儿好了…… 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连箫还是决定撑过这几日,撑到他们回到家里再告诉他。这就是她奇怪的固执啊。 “呃……”对了,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连箫微微红了脸颊,抬头看向连笙,“能不能把那个给我?” 她指向连笙的脖颈间,指向那个蓝色的锦囊。 看着她微红的脸蛋,连笙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笑在脸上,笑进灿若星河的眸子里,“不给——这是我的宝物。谁让你当初不要来着?” 因为前半句话而满脸通红的连箫,在听到后半句话后,红晕消失在连箫的脸上,原本微带羞涩的脸此时转变为怒气冲天。她狠狠地瞪向他,撇了撇嘴角,“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当初惹我生气来着?” “我什么时候惹着大小姐你了啊?”看着她气愤的表情,连笙疑惑地问道。仔细回忆十年前给她锦囊的那个时候,并没有说什么话啊。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出去的,不是吗? “箫儿,你告诉我,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黑亮的眸子直视着她,看得连箫不禁有些心虚—— “呃……是这样……”连箫避重就轻,“那一天,娘告诉我,我是女孩子。之后愿意做男子扮相还是女子扮相都随我自己选择……”避过那一段关于“不是亲生子”的叙述,连箫继续道:“所以,我就去找四哥你,询问你的意见……” 顿了顿,看着连笙刚毅的脸庞以及认真的眼神,连箫选择了歪曲事实:“……呃……结果,你说女孩子好差劲,让我做男生……” 娘说过,说谎会遭天谴的。对不起了,老天!但我可不想被四哥吼死。 一边撒谎,连箫一边在心底向上天道歉。 “我……真的说了如此过分的话?”连笙绿了脸。在女孩子面前否定她的真实性别,难怪箫儿后十年来会这么恨他了。 可是,他怎么不记得当时是这个样子的啊……事实上,他完全不记得当时他们说了什么了。但,他应该不会如此差劲吧。 “呃……箫儿,我真的这么说的?”他绿着脸向连箫求证。而对方则低下头,狠狠点了点——在连笙看来,那是因为记恨,而事实上,那是连箫心虚的掩饰。 “对不起……”他由衷地道歉,认真地注视着依然低着头的连箫,“就因为我这么一句话伤了你,害了你我十年来都不好过……” 唉——这个傻瓜拜托他不要这么好骗行不行?害得她乱愧疚一把的。连箫冲天上翻了一个白眼。虽然心虚与因他所说的话而产生的感动激烈地斗争着,可是她还是没有胆子凭良心做主——知道真相,他非气疯了不可! “呃……不怪你啦……”始终没有抬起头,然而,连笙看见她的双肩一颤动一颤动的,以为她是忆起他当年过于伤人的话而伤了心,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再次道歉道:“箫儿……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哭……” 连箫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这让连笙心中更加的不安,紧紧地将她搂住。 他哪知道,连箫肩膀抖得那样厉害,非但不是因为哭的,而是笑的! 将脸埋在连笙温暖的胸膛上,连箫大大地咧着嘴—— 好……好好笑哦……这个白痴加笨蛋,竟然以为她在哭?!怎么可能嘛!这个傻瓜,连自己被人耍了还不知道,而且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自责!唉——看得她觉得自己心好黑…… 靶受到他对她的爱护,感受到他因她的谎言而产生的自责,她的心里不是个滋味——甜甜的,却透着酸味儿。都是他啦,那么白痴,害得她也在自责了。 心虚啊,真的心虚啊—— 跋快回家!回到家就能把一切告诉他了。否则,再这样撑下去,她非憋出个内伤不可…… 一路乘船顺着长江而下,连笙和连箫很顺利地回到了石头城。 当他们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只见满是泪水的大哥连耆正等着他们,“四弟,箫儿,你们终于回来了。”呜——两个弟弟离家好久,终于平安回来了,他好开心…… 看着大哥的泪容,连笙和连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扬唇苦笑。这个大哥,对弟弟们极好,唯一的毛病就是——爱哭。 “呜——你们一路还好吧,没伤着哪儿吧。”擦了擦泪水,连耆关心地问。看见连箫对着他轻笑,立刻走上前要抱住她,一边道:“箫儿,你吃苦了,伤到哪里没有?” 然而,拥抱的动作未能继续,就给别人硬生生地挡住了。张开朦胧的泪眼,连耆惊讶地注视着他的四弟——此时正面色铁青,狠盯着他的连笙。 第十章 缘定三生(2) “大哥,你去喊大家到大厅去,我有话要说。” 连家大厅上,七个兄弟难得地聚在一起。除了刚跨进门来的连笙和连箫站着之外,其余五个兄弟,都已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着。 “有什么事,说吧。”老二连洹轻轻地抿一口茶,放下杯子,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道。 “我说,”深深吸一口气,连笙平板住面孔,坚定地、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听了不要太吃惊,箫儿、是、女、孩、子、家!” “哐当——”老六连茫打翻了茶杯。 什么?五哥是女子?!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怎么不知道? 看着连茫的表情像是要昏倒,连笙不满地瞪了瞪他。 除了那个天塌下来都不会引起他的震动的老三连禾依旧喝着茶之外,其余兄弟都停下了手中动作,抬眼望着连笙,眼内满是莫名的惊诧。 连笙平静着语调,陈述出他早已思忖好的结论:“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奇怪。不过,不管箫儿是男是女,是兄弟也好,是妹妹也罢。都是我们家里的成员。所以,不管箫儿以后怎样,我们做兄弟的,都应该支持她,照顾她!不能因为她突然变成了女孩子,便不念及骨肉情深,换了态度!” “噗……”听到最后一句话,正在喝茶的老三连禾将满口茶都喷了出来—— 笑……笑死他了……不知道箫儿是女孩子的人,恐怕只有他吧……哈哈……呵……呵呵…… 将呛入喉中的茶水咳了出来,连禾用袖口抹了抹嘴,转而看向连笙身后的连箫,“是你小子搞的鬼?” 他用眼神询问她,引来她傻傻的微笑以期蒙混过关。 这边,因为连禾的动作而呆住的连笙还来不及细想他怪异的举止,却被一阵激烈的掌声和口哨声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是老六连禾和老七连茼。 “四哥,说得好!”原本一副快要昏倒状况的连茫此时正努力地拍着双掌,眼底有泪光闪烁。 “没错,四哥说得太对了!”连茼吹一声口哨,轻轻笑道。 两个弟弟的赞同让连笙的心里暖融融的,眼里泛上一层水汽,连笙看向三个年长的哥哥—— 大哥连耆的表情疑惑,呆呆地望着他;二哥连洹眼中闪烁着戏谑和一种让他浑身发寒的玩味的眼神;三哥连禾收拾好打掉的茶杯,转过身去,肩部一抖一抖,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饼分!这三个!什么哥哥!竟然都不赞成他的话?!难道箫儿是女孩子,他们便不待见了吗? 连笙的眼里烧起怒火,炽热的怒火让身后的连箫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糟了,为避免东窗事发,她还是赶快溜比较好!连箫趁着众人不注意,慢慢闪向门边。 “呃……”连耆呆了呆,疑惑地看着连笙的怒火,“这个……可是……箫儿是女孩子,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啊。而且,箫儿并不是爹娘亲生的,是抱回来的女婴……这关骨肉亲情什么事情啊……这件事我和二弟、三弟都知道啊。四弟你不知道吗?难道箫儿还没有告诉你?” “什么?!”三个声音同时响起,那是连笙、连茫、连茼共同合作的结果,“你怎么不早说?!” “可是……你们又没问过我……”眼里闪出了泪水,连耆好无辜地道。 她竟然故意瞒着他!而且她……竟然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那她还逼着他承诺不娶亲!连笙又气又恼,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情感在胸口回荡。 “连、箫……你个臭小子!”连笙的声音中有着很浓重的咬音以及磨牙的声响。 然而,转过身去,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连箫,让我逮着有你好看!”冲着无人之地怒吼,连笙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连家府邸。 痹乖,火气好大。幸好她溜得快!否则他非当众吼她不可。 连箫吐了吐舌头,安抚着自己的心口,暗自庆幸中。 呵呵,她整了他那么多次,就这次最开心!想到连笙那个义正词严的拙样子,好好笑哦…… 想起连笙,连箫的唇边漾起温柔的微笑,笑在脸上,笑进灿若星河的眸子里。 “哎——你们听没听说,连家四爷要娶连家五爷呢。”流言在茶楼酒肆大肆宣扬,成为石头城中住民的又一大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什么?!那怎么可以?”一人尖叫起来,像是对这有违伦理的婚姻皱眉。 “可是,连家人放出风声,说那连家五爷非但不是连家的亲生子,而且还是个女的!”茶客甲继续报告最新消息。 “哼!那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茶客乙的语调甚为不屑,“早就知道那连家尽出怪胎,谁想到不但怪,而且还是一群疯子。”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真的呢。”茶客甲反驳道。 “谁知道他们!”茶客乙继续不屑一顾地讽刺。 …… 听着茶楼中的茶客们的闲聊,一位绝美的妇人碰了碰身边俊朗男子的胳膊,“你听,他们说笙儿和箫儿呢。他们果然要成亲了!”美妇人呵呵一笑,“我就知道当时的安排没有错!呵呵……乖儿子!吧得好!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听到妻子最后的一句,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决定忽视妻子的胡言乱语,来个耳不闻为净。 “呵呵……他们真是有缘呢,”美妇人又继续笑道,“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就是了。你说,对不对?” 男子扬起唇,勾起更加无奈的微笑。这哪里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根本就是他这个顽劣的妻子一时玩性大发而一手设计的结果嘛。 然而,男子却未能将这段心声说出来,而是冲妻子无奈地微笑,“对,你说得都对就是了。” 这一笑,再次让美妇人看傻了眼。 三日后,便是连笙和连箫成亲的日子。 “喂,你怎么不去你惯去的那个茶楼了?” 繁花似锦。与他并排漫步在庭院间,她突然想到了这个,微笑着问他。 “呃……”连笙难以启齿,“那个……还记得我说过遇见过一位心仪的姑娘吗?就是在那个茶楼里见到的……” “所以,你就每天去那个茶楼,只为能再看到她?!” 连箫的语气充满了浓重的酸味儿,酸得让连笙不安心。 “箫儿,别胡思乱想。既然我要娶你,就不会再注意其他的女子。”连笙温和地微笑着,保证道。 “真的?”依然泛是酸味儿,不过已是被他的承诺冲淡了不少。连箫看着这个温柔冲她微笑的男子,了解他的言出必行。然而,心里还是有微微的不平,“我与她比,谁比较好看?” “呃……”这一问让连笙傻了眼。箫儿从来不会在意外表的问题,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读出他的想法,连箫簇紧了眉,撇了撇嘴,“可我就是在意啊。” “呵呵……”轻笑出声,连笙意识过来她的醋劲儿。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女子的衣着样貌都已不甚明了,唯一记得的,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对!是熟悉。就像箫儿的感觉。 连笙实话实说:“记不太清了。我觉得,她很像你呢。” 像她?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随后,连箫轻笑出来,望着他黑亮的眸子,“我约你,明日午时,茶楼见。” 虽不明白她玩得什么把戏,连笙还是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 连笙早早地来到了茶楼,却不见连箫的踪影。坐在惯坐的位上,点了一壶茶,丝毫不在意别的茶客指指点点。 不知道喝了多久的茶,连笙暗自皱眉,不知道箫儿是什么原因,竟然爽约。 正当连笙疑惑之际,只听得自门口穿来清脆的铃声—— 俊秀而白皙的脸蛋,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汪如秋水一般充满灵性的明眸。小巧的唇并不是鲜明的红色。并不太黑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点点的金色。没有任何的发型,长发自然地披在身后,只是上层的发微微束成一束,用一条蓝色的绸带束着。 纤细修长的身子穿上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腰上寄着一条白色丝带,丝带的底端挂着两个银铃。这就是刚刚那铃声的来源了。 “箫儿!”连笙失声叫出来。这一叫,让全茶楼的人都听傻了眼—— 那个就是从前连家的五爷?!女扮男装二十年的连家五少爷连箫?! 不理会其他人惊异的目光,连箫径直走到了呆掉的连笙的面前坐下,唇边勾勒出极美的微笑,“这是我第二次穿女装,你看好不好看?” “好……好看!”连笙呆住了表情,狠狠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理解她更深层的含义,“第二次?!难道说……” 轻轻勾勒起唇角,连箫笑得很调皮,“如果不出意外,上次你遇见的,应该就是我了。” 天哪。真是惊煞他了!想搂她入怀,但突然想到这是茶楼—— 目光扫向四周。只见无论老少,所有的人都盯向这儿,盯着露出绝美扮相的连箫,这让他感觉十分恼火。 “我们走。”沉下一张脸来,连笙拉着连箫走出茶楼。中途停在看傻了眼的掌柜面前,冷冰冰地将现银抛给了他。 懊死!这些人的目光!他确定,他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出来! 直到连家四爷拉着美人消失在街角,直到那悦耳的铃声再也听不见,茶楼中的众人才回过神来—— 那个女人……竟然是连家五爷?! 五少爷明明就是个女的嘛。是谁胡说他们断袖来着的!站出来!明明是睁着眼说瞎话嘛。 流言不攻自破。然而,连箫的样貌以及关于其女扮男装原因的种种揣测,成为新的流言,在民间流传开来,成为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终曲 月华如水过林塘。池中的青莲随风轻曳,弥散出醉人的清香。竹影婆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月下花间,荷塘前,她坐在他怀中,而他背靠着那棵菩提树,享受着夜晚的风带来的清凉。 “呃……”昏昏沉沉之际,她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他,“给我。” “什么?”他轻笑,嘴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明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可偏偏就是装傻。 她指了指他颈项上的深蓝色的锦袋,板了一张脸看他,“你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了的,成亲就给我。” 看着她的认真,他笑着拿额头抵她,“不香了,我给你重做一个,好不好?” “不要。就要这个。”倔劲儿上来了。 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他的唇角浮上苦笑,伸手解下那破旧的蓝色锦袋,轻轻地将它系在她雪白的颈项上。 她的唇角漾开一抹绝美的微笑,笑在脸上,笑进灿若星河的眸子里。 看着她笑嘻嘻地望着他,他突然觉得身上泛起一股寒意。 “我跟你说……”她付在他的耳边,轻声告诉他,那次出游的计划,是自己和二哥合计好的…… 看着他逐渐僵硬的笑脸和身子,看着他渐渐露出呆呆的表情,她轻笑着趁他发愣的时候,飞快地直起身,逃出他的怀抱,赶紧避难去也。 当那一串清脆的铃声消失在远处,这边的人才恢复了神志,“连、箫……你个臭小子!”暴怒的声音中夹杂着很浓重的咬音和磨牙的声响,响遍整个庭院,在月夜安宁的空中回荡——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然而,比起世间无数的欢喜冤家,他们显然要更幸福一些。 因为毕竟,不是所有的冤家们都可以这样一辈子与爱人相伴相依。 也许,这就是所谓天定姻缘,所谓的缘定三生石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