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完美男友》 第一章 惊鸿相遇(1) 店长不在,bobo躲在吧台后偷吃苹果。 身后有动静传来,新出炉的蛋挞递到了吧台上。bobo回头瞧一眼,是宁三。 被她盯得头皮发麻,bobo心虚,“怎么啦?我午饭都没吃的,饿惨了。” 宁三月兑下手套,一笑,靠过去陪她一起啃。 bobo笑着靠到她肩上,闻着她身上丝丝的蛋糕香。她在蜜果工房上班一年多,闻着这糕点香气,按说早就腻了,可是每当靠近宁三,仍是闻不够。 蜜果工房是位于陌城市中区的一家西饼屋,生意不错。bobo是店员,宁三则是店里的烘焙师,她比bobo在蜜果工作要早,比她大了三岁,两人一同工作了近两年,相处十分融洽。 “今天我生日,宁三,你送我什么礼物?” 宁三远远地,把苹果蒂准确投进垃圾筒。心想这么快呢,bobo就满二十周岁了。 “毛毛送什么?” “哪晓得,人家神秘兮兮不肯说,说什么谜底将在今晚生日宴揭晓。”bobo言若有憾,实则窃喜。 宁三摇头笑,“那我谜底将在下班后揭晓。” 今晚bobo的生日宴,是在金沙火锅城进行。宁三头痛,“又要吃火锅,明知我吃不得辣,小两口想整死我?” “哪里,毛毛说有不加辣子的锅底啦,保准你吃个痛快。” 毛毛是bobo的男友,在一家ktv上班,比bobo大了两岁,两人打小便是邻居,算得上青梅竹马。 临近下班的时候,宁三亲自烤了一只大蛋糕,仔细包装起来送给bobo。她自己都觉得这礼物未免潦草,侧头一笑,“实在是把你生日给忘了,没来得及准备,对不住了,bobo。” bobo却开心得很。宁三亲手烤的蛋糕,味道自然不消多说,价格可不便宜。毛毛说得对,她就是拜金主义。 她抱住宁三摇一摇,“宁三,你真好。” “那,给我揉揉肩。” 宁三周身闲散,伏在吧台之上。 小丫头,满二十岁了呢。想想两年前初次见她,十八岁的小表,黑白分明的眼神望过来,天真得任人宰割。宁三闭着眼睛,伸手捉到捏在她肩上的小手,轻笑。 下班后锁好店门,两人便一同去了。 宁三本想招taxi,bobo说太浪费,非要拉着她步行。隔了三条街距离并不近,宁三累坏了,停到路口处买喝的。 “bobo,你要喝什么?” bobo拉住她,“这家女乃茶店好贵的,我们去金沙再点喝的。”反正是毛毛请客,狠宰他。 “我请客还不成吗?”宁三抚额头,“再?嗦你家毛毛可等烦了。” “那,我要一杯芥茉味的女乃茶。” 芥茉?宁三嗤笑,“你嘴巴真刁。” 最终买完两杯女乃茶,宁三转了身,正要递给bobo。冷不防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倒退一步。 “呃,抱歉啊。” 她主动道歉,却没得到回应。宁三一笑而过,径直朝前面的bobo举了举女乃茶,示意她接过。 蓦地,肩头被攥住了—— 宁三微怔,回过头。 是方才和她相撞的人。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麦色皮肤,浓眉烈眼,直直地盯着她。 有那么几秒钟,宁三迎视着他,似是半天回不过神。 站在不远处的bobo察觉有异,赶紧跑了过来,“怎么啦,宁三你没事吧?” 宁三不答,望着眼前的男孩,半晌,笑了,“……是小武啊。” 他不言不动。握在她肩上的手不放,渐渐收紧了,奇痛入骨。 宁三神色不变,笑道:“小武,你长高了好多,我都认不出你了。” 对方还是不开口。 bobo觉得怪异。这人身段高挑,五官俊异,浑身上下都可打一百分,只是眼神怪异极了。他始终紧盯着宁三,眼底明灭如漫天流火,瞬息万变。 他握着宁三的肩不放,指节都有些发白,bobo吓坏了,怎么宁三都不知喊痛? “放开她!”bobo赶紧去拉开宁三,“你是谁?先放手啦……” 他眼也不抬,只是盯紧宁三。 这是什么表情? bobo形容不出。做为旁观者,她都不想多看一眼,使力拖着宁三,挣开他的桎梏,“宁三,我们走啦!” 宁三任她拖着,临走前望了他一眼。 走出去半条街了,仍觉得背后那视线逼切。 “原来,你真的叫宁三呀。” 饼了那条街,bobo忽然轻轻叹气。 宁三听闻此言,惊讶,“bobo,你我都同居两年了,何出此言?” “拜托,别说得这么暧昧!”bobo跳脚,受不了这个女人,“宁三,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讲,神秘兮兮的,害我一直觉得你是大隐于市的高人。对了,还有宁三这名字,听上去就跟假的一样嘛。” “啧啧,名字烂哪能怪我。”宁三好想喊冤。 “那,你告诉我,方才那人是谁?”bobo瞟着她,疑惑,“那人长得好标致,可眼神也太凶了。你跟他什么关系?” 宁三停了停,仍是笑。她笑得飘忽,眼神里满满的,蕴的是淡忘,“一个故人。” “故人,不会又是——” “不会啦,他才多大。”宁三伸肘轻撞她一下,笑道,“我说bobo,你莫要大意,也许今晚毛毛的礼物会让你措手不及。” “你又打岔!”bobo悻悻然。 宁三但笑不语,瞄了瞄街旁的婚纱店。 bobo见她眼神不对劲,顺着望过去,蓦地记起了什么。 “天啦,毛毛不会是想向我求婚吧?”她叫起来。 宁三忍不住笑起来。 “他一定对你说过什么了吧?”bobo面色像调色盘一样变了一轮,终于忍不住抓住宁三的肩膀,用力摇啊摇,“宁三,你快告诉我,是不是?” “谜底将在今晚揭晓。” “我我我……” bobo看上去又惊喜又紧张。宁三笑着拍拍她的肩。 二十周岁,法定结婚年龄,毛毛恐怕连一天都等不及了。 说来真是让人感慨。初见bobo,她才是十八岁的黄毛丫头一个,初进蜜果工作,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宁三忙得昏头,又被这个笨丫头缠得吐血。如今两年过去了,她…… “臭小子,穷得丁当响,我拼命地省吃俭用,只想和他存钱买房子的,”bobo开始呼天抢地,“他现在若是求婚,你说,你说我们拿什么养小孩呀?” 宁三失笑,“你连给他生孩子的心都有了?” “宁三!”bobo跳脚,一记轻拳捶过去,“你不帮人家出主意,还笑,还笑!” 已经成功地转移她的注意力。火锅城也已是近在眼前,宁三微微笑起来,拖住她的胳膊,“谜底即将揭晓了,小表。” 第二章 惊鸿相遇(2) 周末,蜜果工房的来客不少。 所幸有两个做兼职的店员帮忙,bobo忙里偷闲躲在吧台后啃苹果,瞧着手指上的戒指,发怔。 真被宁三说中了,毛毛那小子向她求婚…… 一只白金的小指环,很简洁漂亮,可惜没有镶个小石头。bobo爱惜地抚着那只指环,想想又有些扼腕,嫁个有钱人的终极目标,就这么化成泡沫了吧。她可是答应了毛毛,下周便去注册结婚。 被宁三取笑也无所谓。bobo想着想着,笑逐颜开。 木门上的铃声响起来,有客人进门了。bobo把吃了一半的苹果塞回抽屉,赶紧起了身。 “欢迎光临。” 来客有些眼熟,bobo仔细端详。五官出奇俊美,身段无可挑剔,这样的人,见过一次不会忘。 他走过来,目光不停顿,缓缓扫过店堂。 最后盯住后室的烘焙屋,“宁三呢?” “她今天休息,不在店里。”bobo直瞄着他。 他五官如刻,神色绷紧,如同子夜里被乌云敛住的星子。他为什么要板着脸?这般眉眼,若是舒展开来,定会散发涤荡人心的光芒。 可惜这厮眼底聚着煞气。 “她什么时候在?” “周末两天她休息的。”此人周身存在张力,bobo一时方寸大乱,“她、她工作量比较大,店长怕她太辛苦,便请来做兼职的烘焙师……所以每到周末,宁三就陪她师父去钓鱼……” 他敛起眉,“她师父?” “是教宁三烘焙的烘焙师,宁三一直那么喊他的……”不关我事啊…… bobo小步退后,真怕这家伙眼底的煞气,“宁三说,每周末那人都逼她陪去钓鱼的。” “问你她什么时候在。” “她她她、明天会来上班的。”bobo暗骂自己孬包,结巴什么?清咳一声,“不过今天有人送东西给她,我通知她过会儿来取,所以,你不介意的话,先坐旁边等一会儿。” 一说完便后悔地想把自己埋了。bobo抚额头,自己是想干什么?让这煞星坐在店里,生意还要不要做啦? 另一个店员丁琳笑着走过来,“请问要点什么?” “一杯西柚汁。”他眼也不抬,模出自己的手机,“宁三号码是多少?” “这个……”bobo战战兢兢,决定不再出卖宁三,“你……还是过会儿等她来,自己问她吧。”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眼。 之后便转过身,坐到了临窗的座位。 bobo偷眼瞄他。此人修眉俊目,卖相太好。只是煞气难掩,看起来大约跟宁三有仇。 bobo和宁三合租,朝夕相对。她对宁三生活很了解,宁三基本上是丢进人堆便消失不见的类型。 以这种架势找上门来的男人,多是和宁三分手后心有不甘的男人吧?说来bobo有些奇怪,宁三她貌不惊人,桃花运却出奇走俏。不过和她分手后的男人虽心有不甘,却不会来生事的,多是巴巴地跑来送她这个那个,让人很无语地期望着宁三回心转意。 bobo想不通,宁三那样平和的好脾性,怎么偏生就对那些男人分外冷酷呢? 这么想着,仍是觉得不对,宁三对他们……仅用冷酷去形容是不对的。她其实对他们很好,只是…… 她对他们都很好,没有谁是特殊。 所以她的上上个男友曾骂她博爱,上上上个男友则痛斥她滥情。 “啊,宁三回来了。” 木门上的风铃响起来,丁琳笑着朝来人打招呼。 时节正值冬天,宁三穿了一件风衣,手套围巾一律没戴,鼻尖红红的,却是满脸微笑,她双手附到嘴角呵气,“bobo,我没迟到吧?” 之前bobo曾威胁她,迟到者杀无赦。 bobo笑道:“迟到倒是没有,话说,你师父那老头也真古怪,大冬天湖都结冰了,他钓哪门子神仙鱼?” “人家才三十多岁,你莫喊他老头。”宁三笑吟吟的,“湖水是结了冰,他拿石头敲碎冰块,钓钩探进冰窟窿里,照样钓了满钵。” “啧,真是怪人。” bobo说着,打了个响指,从柜子里搬起一只纸箱,摆到了吧台上,“呐,就是这个了。” 那纸箱瞧上去分量不轻。宁三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白色苹果机。 “哇,是最新款!”丁琳魂都被勾走了。 宁三一时迷糊,“是谁拿来的?” “你的某位前男友,说是要送你。” 宁三停了停,模着鼻子笑,“……哪个?” 一旁的丁琳忍不住“噗嗤”一笑。 “哪个?宁三你个没良心的,连人家是谁不晓得?”连bobo都为之悲愤,“别怪我趁机说你,宁三,你这个乱搞男女关系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 丁琳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哟你哟,真不知他们都惦记着你什么。”bobo碎碎嘀咕,咬了一口苹果,见宁三好脾气地挨着骂,面对笔记本仍是一头雾水,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是小庄啦,上次见面他问起你,我告诉他你前不久刚和男朋友分手,今天他就送礼物给你,估计是想重新追你。” “……”宁三扣起箱子,脑袋飞快运转,琢磨着怎么还回去。 bobo拍桌大怒,“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宁三,莫怪我说你,我就不明白小庄到底哪里不好了。” “他都好,是我配不上我配不上。”宁三还是笑,提起了盒子,“谢啦bobo,那我先走了。” bobo气呼呼地瞪她,余光一瞥,心下一动。 “等一下,宁三,”她抬抬下巴,“那边,有人等你。” 宁三转过头。 坐在临窗位置的客人,倚着椅背,正静静盯着她。也不知他盯了多久,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半分。 宁三慢慢地笑了,“小武。” 她放下纸箱,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微微笑着,“在等我?” 他一时定定。 她就那样微微笑着,那笑容好似湖水的波澜,即便是微风拂过,也吹不散。 眼睛有些刺痛。那样的微笑,刺得他眼睛生疼。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你……一直在陌城?” 她微怔,笑着点点头。 “一直在这里工作?”喉咙莫名沙哑。 “算是吧。”宁三双手搁到桌面,“你呢?什么时候回国的?” 他震了震,盯紧她,“你知道我去了英国?” 宁三停了停,微微颔首。 饼了好半晌,他才开口:“我一年前就回来,去南旗岛,你妈妈不肯透露你在哪里。你嘱咐过她,是不是?” “你想多了。”宁三垂下眼,浅浅一笑,“可能,是因为她不认识你。” “你从来不肯说实话。” 他缓缓摇头,盯紧了她,眼底深处情绪激荡,化作丝丝的恨意,“宁三,你从来不肯说实话。” 宁三不语,带着几分散漫意味,手指轻轻梳进发丝里,吁出一口气。 小武眼神一闪,忽地握住她的手。 准确地说,是握住了她的手袖。袖口被用力捋开,他盯紧了那细细的腕。 “这是什么?” 他长眉一挑,手劲加重。 宁三只觉奇痛入骨,面上勉强一笑,“这个……” “你——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他的表情像要吃人,五官因此扭曲,“宁三,宁三,你还真是没救!” “喂,干吗抓着她,你放手!”bobo跳起身,冲过来。 “没事,没事的。”宁三朝她做安抚的手势。 小武起了身,眼都不抬一下,猛地使力扯过宁三,朝着门口走去。 宁三措手不及,脚下踉跄地跟着。 “喂喂!你住手啊——”bobo跟在他们后面,直跳脚,“宁三,宁三!” 宁三勉强回过头,朝她一摆手。 bobo连她表情都没瞧清,他们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离去如风,震得bobo措手不及,“天啦,那小子是谁?怎么跟土匪似的?” “连你都不晓得,我更是一头雾水。”丁琳摇摇头。 她来蜜果打工的时间不长,何况做的又是兼职。宁三是蜜果的活招牌,不知多少人冲着她的手艺而来,奈何此人周身懒散,接人待物有些漫不经心。奇的是她桃花运爆棚,总见有男人找来,交往不久,却又很快传出分手的消息。丁琳曾问和她同住的bobo,她却也是糊涂。女孩到底都有些八卦天性,这宁三看上去不算引人注目,却周身是谜。 方才那男生瞧上去太年轻,不像是宁三以前交往的男友。 “他到底是谁啊?丁琳,你说我们要不要报警呢?” 丁琳摇摇头,“宁三说没事,大概是没事的吧。” bobo回想着方才的情景,出神半晌,问丁琳:“那家伙,为什么看到宁三的手就炸了锅?” “是宁三腕上的纹身。” bobo一震,“那个纹身……” 两人对视一眼,丁琳轻声说:“我听宁三喊他小武,那么,他应该不是那个人。” “哪个人?”bobo傻傻回问。 丁琳白了她一眼,“尚文喻。” 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并不熟悉。许是瞧得太久了,亲口说出来,反而觉得陌生。 不过见过那纹身的人是都知晓的。 宁三肤色白暂,是近乎透明的白。她的手腕很细,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了。 那样易碎的腕上,却纹了三个血色欲滴的字—— 尚文喻。 第三章 最初的蜜(1) “宁小姐,会有些痛,你注意了。” 宁三点点头,垂眼望着自己伸出的手腕。 医生随她的目光望着,那雪似的腕,血红的字。尚文喻,像是普通的人名儿,瞧上去,却莫名地有那么几分字字惊心的意味。 宁三把脸别开,落到对面雪白的墙壁上。 离得不远,小武就站在她的旁边,垂目盯着她的腕。两人的视线并没有交接,空气里似乎有莫名的情绪在浮动。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在鼻端。 激光打下去,宁三微微抖了一下。 小武迅速地看她一眼,却见那面容并没有丝毫变动。他的手抖着,那激光竟像是打在自己手上,感同身受。 终于结束了,医生取出药膏,为她细细涂抹。 “这是什么?”抹在皮肤上十分清凉,缓解了方才的灼痛。 “一些修复药膏。”那医生停了停,道,“宁小姐,你这纹身,估计还需要再来洗上两三次。” “两次,还是三次?”宁三忍不住笑着叹气,“说明白啦,这种事,多一次都很难熬的呀。” 痛,真的很痛。虽然药膏抹在皮肤上清清凉凉,暂时有所缓解,但她记得清楚,当初这纹身刺上去的时候,远不及现在的痛。 年轻的医生望着她,这女孩连抱怨都是面带微笑的,面对这微笑,他倒一时有些束手无措,“这个……这个要看下次的清洗情况。” 宁三哦了一声,点头。 回头去看小武。 他正盯着她的腕,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宁小姐,若是洗的次数多了,可能会留疤。”医生盯着她雪白纤细的腕,忍不住再次提醒。 “哦,那个我不介意,只要能洗掉,一切好说。” 只要……他别再发火…… 宁三瞄着小武。 后者避开她的眼神,低头取出钱夹。 宁三见状,忙说:“我来吧。” 他理也不理,径自把钱交给了医生。 走出医院,宁三轻声喊他:“小武。” 他不理,脚步却慢了下来。 “小武,你……”马路上车来车往,人声鼎沸,她声音却放得低了,“你别想太多,别……不开心……” “谁在乎!” 宁三垂下眼。 “你在乎?”他不顾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伸手钳住她的肩,像是怕她逃掉,“宁三,说话呀,你在不在乎?” “小武……” “我找不到你,你不肯见我……那我开不开心,又关你什么事?”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宁三觉得肩头痛,身体却像被他定住,动也动不了,逃也逃不开,只好勉强一笑,“你在英国……不好吗?” 他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宁三,你要么让我永远见不到你,只要是见到了,你别想逃。”停了停,茫然喃喃,“……干吗让我看见你?” 宁三别开脸,“我……很抱歉。” “道歉能抵个什么?能回到三年前,能换回文喻的命?” 小武喉头一哽,在提到那个名字的瞬间。 他甩开手,任她跌撞后退,丢下一句:“过几天,我会找你。” 他必须要亲眼看着,那名字从她身体上消失。 回到蜜果,早已下班了。 还好bobo在,正伏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啃苹果。 “啊,对不住,害你等我。”宁三进门就赶紧道歉。 “你回来了?”bobo跳起来,越过吧台捉住她,“有没有怎么样?那家伙,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瞎担心什么,法治社会,他能怎样?” 宁三说着俏皮话,伸手取饼吧台上的电脑箱子抱在怀里,低头看腕表,“bobo,我们回家了。今天师父送了两条鱼,我炖鱼汤给你补脑。” “去你的,你才需要补脑呢!” bobo见她周身无异,这才抓过包包,跟她锁门离开。 走在回家路上,忍不住又问她:“宁三,你和那个叫小武的,认识多年了?” “何以见得?” “他看到你手上的纹身,反应强烈,”bobo做出柯南状,凝神推理,“我认识你近三年,那个纹身一直在你身上,小武一定是认得那个名字,所以说,你们认识至少三年了吧?” 宁三忍不住笑了声。 bobo说得没错,那时她不过十九岁…… “我记得丁琳说过,她曾是你校友,你在大二那年被学校开除……” 宁三摆摆手,“莫提伤心事。” bobo“切”了一声。伤心事?瞧她这笑吟吟的德行,哪有半分伤心? “话说,你是怎么搞得被圣和开除了?” 宁三瞟她一眼,嗤笑,“bobo,莫提我哟,你还不一样不学无术?高中毕业便缀了学,跑去和毛毛鬼混。” bobo气坏了,这家伙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别想从她嘴里套出半分。 “我那时候,和丁琳一样半工半读,到处打工。”宁三微微笑着,“大概学校受不了我缺课,一怒之下将我开除。” bobo一怔。 丁琳曾说过,跟宁三讲话,很少有人是对手,她总是周身闲散,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让人分辨不得。 此时宁三那眼神,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烟波浩淼,无所不有。 真相,不会这么轻松吧…… bobo忍不住叹了口气,宁三啊……她永远都是那样微微笑着,眉眼弯弯,像是一尾游弋的鱼,那藏匿着的许多秘密,没有人抓得住…… 好吧既然她不想提,就此打住。 回到合租的小鲍寓,像往常一样bobo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宁三去做晚餐。 直到她端着盘碟唤她吃饭,bobo坐下来,才注意到—— “宁三!你的手腕……” “啊,去洗纹身了。”宁三低头,抚着手腕,不待bobo八卦便自动托出,“既然早就不在一起了,纹着别人的名字也是唐突,所以洗掉。” “是不是那个小武——” “饿死了,你问这问那的,莫不是想主动包揽下周的全部家务?” bobo赶紧闭上嘴巴,一脸悲愤地接过宁三递来的筷子。 晚饭过后,宁三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她师父打来的,带来的消息却让她一怔,“……电视节目?” “是的。”彼端是一道比她更慵懒的声音,“是电视台邀请我做一套美食节目,教人做几样西式甜点。宁三,这些手艺虽然我教你的,你却一直比我做得地道,因此我向他们推荐了你。” 宁三闻言,摇头笑,“师父,你这不是谦虚,你是在躲懒。” “呵,就当我是躲懒吧,宁三,这种事我不出面,你就代我应付一下吧。为师的教你那么多,你也该回报了。” 宁三长叹一声:“你这哪里像师父,简直是祖宗嘛,我每周末浪费青春陪你去钓鱼,回报还不够啊。” 那头朗声而笑。 “时间是下个月吗?”宁三抚抚额,“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给我十天时间考虑。” 币断了电话,bobo端着一盘苹果沙拉,欢实地朝她跑过来,“宁三宁三,你要上电视节目了?” “……见鬼了。”宁三躺到沙发,懒洋洋地扯过抱枕,盖住脸。 bobo扯掉抱枕,牙签插起苹果丁,送到她嘴里,“你会答应吧?你会答应吧?” “我——”嘴巴被食物堵住了。 “到时候我可不可以跟去呢?上节目啊,多光荣!咱们蜜果所有员工都该共襄盛举不是?哈,到时候我要做你的助手!毛毛若是在电视上看到我一定惊死了,哈哈哈!” 宁三低头翻日历,懒得理她。 bobo注意到腕上模糊的纹身,那纹身四周红肿,还有不少被抓过的乌青,一定是那个叫小武的家伙干的。 “宁三,尚文喻是谁?” 宁三头也没抬,“都说了是前男友。” “叫小武的呢?” 宁三停了停,轻轻吁出一口气,“他啊……”语气低靡,仿若喟叹,荡漾着难以察觉的温存之意,“他是文喻的弟弟,叫尚武志。” “也是你的前男友?他好像对你不一般——莫不是兄弟夺爱吧?” 宁三受不了她,抚额笑,“bobo,你还是赶紧搬过去跟毛毛住吧,我伺候不了你。” “说嘛说嘛。那个小武,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了吧。”宁三揪揪发梢,心不在焉。 bobo白她一眼,“还有呢?” “……那会儿我和文喻交往,常去找他,便认识了小武。后来我和尚文喻……分开了,小武恨得我牙痒痒。就这样。” 她一口气说完。bobo好不失望,“就这样?” 看来宁三不会透露更多了。那个小武的,对宁三存了什么心思,连她这个旁观者都瞧得一清二楚。 他是喜欢她的吗?几乎是带着恨意的喜欢。 可是喜欢宁三的人多了去了,也不缺他一个。 bobo咬着苹果丁,歪头打量宁三。 宁三偏瘦,头发半长不短的,工作时会悉数收进工作帽里。她眉眼舒展,牙齿洁白,可也算不上是世人所说的美人。偏偏,就是天生犯桃花。 bobo以前曾问和她在一起的男生,觉得宁三哪里好? 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只有一条却是相似的:和她待在一起最舒服。 恐怕是一种上瘾的舒服,在一起时也许察觉不到,等她不在身边了,便是出奇的念想。 相识越久,便越能体会宁三那涤荡人心的适意。 重要的是,这个女人不自知。她对自己的好完全是无知无觉的,她过得懒散,整天漫不经心,没野心没抱负,甚至是得过且过。 bobo记得清楚,一年前有一个男人来买宁三做的焦糖苹果蛋糕,一吃便吃上瘾,后来天天开着bmw来店里,借机向宁三搭讪。宁三终是笑着拒绝。 是,这家伙是乱搞男女关系,可是和她交往的男人,通通得是她中意的才行。 可是问她中意他们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一直都糊里糊涂,却又一直活得最明白。 “宁三,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宁三翻着日历,笑,“干吗突然问这个?我喜欢过好多人,你又不是不晓得。” “不是小庄他们,我是说,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bobo认真地表达,“喜欢到——为了他,会做出一些让自己都吃惊的事。” 宁三手一停,还是低头笑,“听听,够玄。” “你仔细回答。” “bo仔,我该带你去看医生,你大概是得了婚前抑郁症。” “见鬼!” 宁三微微笑,揉乱她的头发,“早点休息了,婚前注意保养,要做个漂亮的新娘子。” 避开bobo的纠缠,宁三笑眯眯闪进卧室。 今晚的月光很好,这样的月光不适合思考太多。 闭上眼睛,睡吧。 第四章 最初的蜜(2) 夜半一场大雨。 她没有带伞,浑身湿透,站在将军山别墅的某宅邸前张望。 大雨打在身上,几乎是钝痛,她侧侧头,抬头看一眼二楼阳台,伸手攀紧了铁门的栅栏,顺着墙壁爬过去。 脚下踩着水管,终于攀到阳台上,她拭去脸上的水迹,敲敲玻璃窗,朝着里面张望。 首先映入眼帘里的,是一具光溜溜的脊背。瞧上去,似乎是一个身段修美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玩电脑游戏。 宁三盯了半晌,确定不认识他,仍是抬手敲窗。 那少年终于转过脸。 宁三怔怔望着他。 四周的空气浮动,一时让人恍惚。屋里的音响隐约传来一首歌,那是一首近似呢喃的歌,“当遇到你的美,遇见,第一眼,十有八九我们爱上谁,同样的默契,同样的直觉……当离开你的美,再见,闭着眼,十有八九我们要崩溃……” 少年终于站起身。 像见鬼一样,他瞪着她走过来。 “开窗,开窗。”她不敢大声,只好用口型示意,心里祈祷这少年能会意。 “你是谁?”他到底是打开了窗,眼含戒备,瞪着她,“你做什么你!” 离得这么近,宁三有些意外他的长相,那五官实在是出奇秀美,瞧着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若不是身处险境,说不定她会伸手,去模模他的脸。 “说话!”少年眉一挑,一脸煞气,“再不回答我推你下去!”他凶巴巴地恐吓,伸手作势,要把她推下楼。 “别别别!”宁三顾不得解释,赶紧喊,“文喻,尚文喻!” 文喻终于匆匆进来,直奔阳台,一见是她,脸色都变了。 她仰脸瞧着他笑,任雨水打在面上,轻声问:“……想我没?” 那笑容浸在雨水里,像朵被打湿的花。文喻表情纠结起来,探出身,用力抱紧她。 就着那股力道,她上了阳台,被他抱进了屋子里。 “文喻,文喻。”她笑盈盈地扑进他怀里。 文喻不顾她浑身湿透,抱得她几乎透不过气,不松手。 宁三越过文喻的肩头,看到他身后的少年。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格子平角裤,正在成长中的身体,分外舒展,分外优美。 此时他不闪不避,就这样瞅着她,眼眸漆黑。 宁三反手抱着文喻的腰,冲少年一笑,“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 文喻松开她,脸颊微红,“小武,她便是宁三。跟你提过的。” “你可没提她半夜会做贼。”少年退开一步,嗤之以鼻。 “小武。” 少年对兄长的喝止不理会,把玩着桌上的一罐啤酒,喝问:“三更半夜的,来做什么?” “我做贼啊,”她皮笑肉不笑,说不出的慵懒意味,“我来做贼,我来偷人,偷你家哥哥。” “宁三!”文喻伸手去捂她的嘴,脸孔发烧。 小武脸色坏极了。他盯着这个放肆的女孩,笑得那么招摇,周身轻佻,他想不通,这就是文喻那心心念念许久的女友? 女孩笑着挣月兑文喻,跑过去,“借你浴室,文喻。” “我帮你放热水。” 她熟知他卧室里的每一个位置。很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尽避登堂的方式是如此无礼妄为。小武莫名地戒备,跟在文喻身后,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文喻为她放热水,为她拿毛巾,宁三始终笑吟吟的,任他轻轻擦拭自己的头发。 “衣服也要换下来。”文喻柔声说着,转身去给她找干净的衣服。 转头看到弟弟站在门口,目光也不知闪避,文喻微微有些尴尬,“小武,你先回卧室。” 小武哼了一声:“才不回。”他阴阳怪气,“爸妈不在家,有人来偷人,我若是连门都看不好,到时候怎么向爸妈交待?” 宁三听得嗤声一笑。 文喻的面容像熟透的番茄。这对兄弟截然不同的性子,她瞧着,只觉有趣。 之后她便去洗澡,文喻下楼去了厨房,看样子像是为她准备食物。小武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似乎不妥,想想便也跟着哥哥下楼。 电话刚好响起来,小武跑过去接起。是爸妈打来的,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趁工作空当去避暑旅游了。小武拿着电话,应付着?嗦的爸爸,报平安。 电话打完他走进厨房,文喻已经不在了。 小武跑到楼上,卧室的门是半掩的。 沙发上,是纠缠的两个人影。 文喻半倚在靠背上,女孩伏在他胸前。她洗完澡后换下了文喻的白衬衣。衬衣上方的第一粒纽扣没有系,领口处十分宽松,她俯身的时候便有些小走光。然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拥住文喻的脖颈,不停吻下去。 小武连忙移开眼睛,倚到门外的墙壁上。 心跳像是加快了马达,快得让人措手不及。闭上眼睛,仿佛都能看到那女孩花瓣般绯红的唇…… 怎会这样放肆呢?不请自来,闯到别人家里,竟然自称是来偷人。小武生平初次尝到被人当空气,这滋味…… “今天实在迫不得已。文喻。”房里传出来她的声音,柔和呢喃,“本来时间足够回学校,没想到,下班后被人给抢了,钱包和身份证全不在了,我去报了警——” “被抢?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的,人家劫财不劫色,呵。” 文喻低斥:“宁三,你还有心情说笑!” “我第一个想到你呀,文喻,我回不了学校,只好来找你。” 他抱紧她,下巴摩挲着她柔软的发,“……宁三。” “嗯?” “我已经毕业了,工作也已经找到,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好啊,我等着。”她扬声而笑。 小武透过门缝瞧着,那是怎样的笑容?如果可以用颜色去形容,他想,那便是烟雨过后,明如水洗的天青色…… 似乎梦到很久以前的事。 半夜,宁三醒来,只觉胸口窒闷。屋里莫名燠热,她掀掉棉被,索性起身开了窗。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些往事,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关于文喻,关于她的十九岁,关于和小武的初识,简直像是存在于外太空的回忆,那么遥远。 bobo执着于她和小武的相识,其实是再简单不过——小武认识她,是因为文喻;小武对她好,也和文喻月兑不了干系;到最后,小武恨她入骨,仍是因着文喻。文喻,文喻…… 宁三坐到窗台上,手里把玩着自己的手机,望着楼下的树影。 隆冬,树枝都光秃秃的。深夜的冷空气沁入骨髓,有一种别样的痛快。 痛快的后果,却是因此而感冒。 次日。 蜜果工房。 店长的表情臭到家,“三天,宁三,我只能准你三天假,三天内你要把感冒治好。” “ok。” 换成别的工作,店长一定是连一天假都不准许的吧?偏偏她是和食物打交道的烘焙师,哪怕一点小靶冒,也是万万不能在店里多待的。 宁三请完假,走在街上觉得脑袋晕晕的,想一想,觉得还是去医院瞧瞧为妙。 到医院,不可避免地开了一堆药,医生最后诊断还需要打两瓶点滴。 对诸如此类生活中的琐碎事,宁三向来有些逆来顺受,认真遵医嘱,用一上午的时间打完针。好在临到中午时分,身体便觉出轻松了不少。 中午吃完饭,精力已恢复了大半。 宁三暗自思忖,还有两天半的假期,不休白不休,于是打电话给bobo。 “宁三,你病好些没有?“ “好多了。”宁三微微笑,“听着,bobo,我下午要回家,大约后天回来。你晚上一个人若是害怕,索性去找毛毛。” bobo那头一怔,“回家?回南旗岛?” “嗯。” 第五章 刚好经过(1) 南旗岛,距本市并不远,一座独立的海岛。 从陌城通往南旗岛的唯一交通工具便是渡轮,速度快的话,一个小时也就到了。 建筑多是极为漂亮高档的别墅,这些是后来者开发的旅游度假村。其余建筑便是很普通的平房,这些平房多属于岛上的原住居民。路两旁全是高大的树木,此时树叶掉光了,冷风四起,空气里有湿冷的海水气息。 宁三下船后走在街上,没有打车,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便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 房子是一座双层旧楼,宁三家住二楼,天台顶的阁楼也属于她家。一走进楼道,扑面而来便是一股陈旧的霉味,她慢慢吁出一口气,步上楼梯。 走到自家门口,宁三拿出钥匙,想了想,还是抬手敲门。 敲了好半晌,终于有人应声开门。 门口瘦弱的中年女人,整个人像是刚睡醒,头发散乱,眼神迷蒙,好半天才认出她来,“……是宁三?” 宁三点点头。 “你怎么回来了?” “刚好有假期。”宁三走进去,换了鞋子,把随手带来的行李放到门口。 屋子里刺鼻的酒气,客厅看上去十分凌乱,她也懒得多说什么,俯身开始整理。 宁妈妈面对女儿的突然归家,似乎有些无措,呆立许久,方才问:“吃过饭了吗?” “现在都几点了,”宁三回头一笑,“早吃过了。”停了停,轻声问:“你还没吃?” “……” 宁三在心里叹口气,转身进厨房。 冰箱里塞得倒是挺满,全是酒。 宁三闭闭眼睛,翻到下一层,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袋速冻馄饨。又找了半天,找到紫菜等配料,不一会儿总算是做成一份热食,端到妈妈面前。 她微微窘迫,到底还是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这次回来,待几天?” “后天下午走。” 宁三话音落地,妈妈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一时寂寂。 整间屋子没有人气,没有烟火气,弥漫着无望的灰暗。 暖气倒是足的,并不寒冷,宁三推开窗透气,又找来拖把等工具,埋头打扫卫生。这一来总算避开了屋子里的窒闷沉默。 下午她去超市狂采购,回头把冰箱塞满食物,这还不够,再添置了许多生活用品,把室内打扫得焕然一新,这才歇下来。 晚上入睡前,宁三打量着自己的小卧室。多年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动,书桌上摆着她年少时玩过的玩具,抽屉里也是早些年的日记,书架上还有那时父亲送她的童话书。 年少时,有多少次是想逃离这里呢? 宁三这样问着自己。 自从父亲死后,自从妈妈放弃工作,开始日夜颠倒,酗酒成性,她便想要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家。 那时宁三的成绩十分优异。她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留自己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她总想着,有一天她离开这里,必将荣归,必将带走妈妈,让她过上最安逸的生活。她们会重新回到父亲在时的日子,会无忧无虑。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妈妈没有改变,倒是她,彻底变了。 宁三伏在书桌上,缓缓张开手,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能握住多少? 这些年,从指缝间溜走的,抓也抓不住的,又有多少? 莫名地有些疲倦,她闭上眼睛,迷糊着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仍伏在书桌之上。 才一起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宁三暗叫不妙,赶紧找出随身带的感冒药,去厨房倒水。 热水却是没有,需要重新烧水。宁三脚下虚浮,勉力支持,烧好了一壶热水。看看时间,正是凌晨时分。 罢把热水倒进杯子,便听到阁楼上传出轻轻响声—— 妈妈一直住在阁楼。听那声响,倒像是酒瓶跌在地上的动静。 “……又醉了?”宁三喃喃自问,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上楼。 推门而入,果然,妈妈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硬冷的墙,手里抱着一瓶新打开的酒,旁边还有两只空掉的酒瓶。 “妈妈,”宁三走过去,试着去取她手里的酒,“不要再喝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宁妈妈半闭着眼睛,侧身一躲。 “妈妈,明天再喝,先去床上休息啦,不然会生病的。”宁三声音尽量放轻,和声劝慰。 “别管我。” 头发散在肩上,刘海半遮住她苍白的脸。这个早已步入中年的女子,全身都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饼了片刻,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胸口规律起伏。宁三轻轻伸手,取饼她手里的酒瓶。四下顾盼着,把它藏到了沙发后。 妈妈似是半睡半醒。宁三试着拉她去床上,她却挣扎不停。 宁三没辙,检查地板还算洁净,便把棉被和枕头抱了过来,动手整好了,试着让她舒服一点。 做完这些,脑袋越发昏沉,宁三不敢再拖,准备下楼去吃药。 才一起身,手腕便突地被攥住了—— “酒呢?” 月光下,宁母像是突然惊醒。她的眼睛因为脸盘瘦弱,越发显得大而空洞,眼神幽森,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宁三柔声道:“妈妈,你该休息了。” “我的酒呢?”宁母像是什么都听不到,她突然起了身,揪住宁三的头发,“死丫头,你把酒藏到哪里去了?” “我——” 尚未出口,一个耳光便甩了过来,“啪”的一声脆响,左脸颊一阵灼痛。 “死丫头!你还回来做什么?”宁妈妈用力推了她一把,“你不是——不是早想离这个家了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宁三昏昏沉沉,全身使不出力道,被她推得连退了几步。 宁母看上去像是清醒,又像是失心疯,被突如其来的暴燥情绪纠缠,她只想要狠狠发泄。 “滚啊!别回这个家,当我死了好了!”她“咣”的一下打开门,用力推着女儿,“你当我死了,当我死了好了……” 宁三一时怔忡,等到弄明白眼前的处境,大门早已砰然关闭。 妈妈还在门里骂骂咧咧。一阵冷风袭来,宁三激灵灵地打了个颤。 这是哪里? 她望着四周……阁楼的天台? “妈妈,”宁三不敢多待,连忙拍门,“妈妈,开门!” 怕吵醒邻居,她刻意压低声音。 妈妈弄错了,她以为把女儿赶出了卧室,却没想到打开的是通往天台的门…… 现在她被困在了天台,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和运动裤,冷风一吹,原本昏沉的脑袋更是七荤八素。她唯有不停地敲门,“妈妈,你先开门……” 门内传出宁妈妈错乱的呢喃:“滚回去,别再回来……别再回来……” “妈妈,先让我进去。” “妈妈什么都给不了你……别再回来,别再回来……” 宁三忽地停手,一时定定。 风无所顾忌地灌进她的衣领袖口,奇冷入骨。宁三静在当地,一时间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门外,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冷风。门里,是妈妈含糊无望的呢喃—— 别再回来……妈妈什么都给不了你……别再回来…… 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捧住额头。 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不知过了多久,宁三试着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寒气吸进肺里,竟似没了感觉。她模糊地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估计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宁三扶着门板起了身,抖着手拍打门板,“妈妈,妈妈……” 没有应声。 贴在门板上听着房里的动静,一片寂静,坟墓似的寂静。宁三僵着身子走到窗前,试着敲动窗子。 如果可以打碎玻璃爬进窗,也是好的,偏偏框棂安装了防盗窗。妈妈一定是睡着了吧,每逢醉酒,她便睡得昏天暗地,雷打不动…… 宁三苦笑,终于还是放弃敲门。 还能不能看到早上的太阳? 宁三用力揉搓着僵硬的肢体,吁出一口气。她试着跳跃运动,明明没什么力气,却不敢停下动作,不然就真的无缘得见朝阳了。 在东方天际破晓之前,宁三发现一件更糟的事。 她的生理期来了。 一阵月复痛如绞,她身不由己,蹲捂住肚子。 要死了,偏偏赶在这倒霉的时候。她一手抚着额头,强自忍耐,等着那阵疼痛缓解。 天快亮了,不管妈妈会不会转醒,楼下一定会有行人路过的吧?宁三思忖,强提精神,不敢疏忽。 她走到天台的栏杆处,不顾刺骨的寒风,只期待有经过的路人会发现自己。 终于,第一道金光划破了天空,天色渐渐亮了。 宁三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眼睛半睁半闭,始终望着楼下的街道。 有影子在移动,轻飘飘的,像是幻觉。 宁三脑子嗡嗡作响,撑起身,走近栏杆处张望。 的确是一道人影,出现在街口。 宁三脑袋虽迷糊,眼力却还不错,那是一个身段高挑的男人,他穿了一件风衣,双手抄在衣袋里,缓步走过来。 他始终抬着眼睛,径自朝着天台阁楼处望来。 她迎上了他的眼睛。 寒风吹起她的长发,纷纷扬扬。他们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迎在了一起,一时怔怔,望着彼此。 天地似乎只剩下彼此。 宁三想,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吧。不然,谁又能解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三试着动动嘴角,也不知自己挤出了什么表情。她是想向他微笑的,却不知,为什么他蓦然变色。 “你——在做什么?”终于忍不住,他开口问。 熟悉的声音,带一点气急败坏。 “真的是……小武啊……”她开口了,声音嘶哑不堪,嘴唇都冻得僵掉了,讲话连自己都听不清,“你……你帮帮我。” “什么?” 他果然是听不清的。 宁三身体晃了晃,勉力撑住。 “小武,我……我快要冻僵了,”她抬起发抖的手,拢在嘴边,使尽了剩下的力气:“你帮我——帮我找一只梯子,把我弄下去——” 第六章 刚好经过(2) 这个女人,披头散发,面色青白,看上去估计只剩一口气在。 小武不想多看她一眼。 把她背到背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下了梯子。 梯子很快被主人取走了,临走前,那人还打着呵欠,有些好奇地望着两人。 小武眼也不抬。身后的女人,小脸贴到了他的颈子上,像只冰块,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是丝丝寒气。 她犯着迷糊,低低地问:“你……带我去哪里?” 小武听得真切,却不想理她,闷头走路。 她模糊地笑了,双手环过来,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脖颈,哑着嗓子呢喃:“小武……我好像,总是在狼狈的时候……看到你呢……” 小武神色动了动,一瞬间,有些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 ……最狼狈的时候? 这会儿的她已经够狼狈了。小武把她抱回自己下榻的酒店,她身体冻得快僵住了,头发纠成难开的结,面色坏得像是随时死掉。 把她塞进被子里,暖气开到最足,小武去烧洗澡水,回头倒了一杯热水。 前后不过几分钟,回头一瞧,她却已蜷在那里睡着了。 小武站在床边,垂目望着她。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身不由己,慢慢探过手指,贴上她的鼻息。 像是……死了一样…… 呼吸却是存在的,甚至有些粗重。听着这异样的呼吸,便也晓得她是生病了。 病得还不轻,怕是肺里有点毛病。 指尖动了,慢慢滑到她的脸颊,触手光滑,冰冷。 小武缩回手。这女人,她的死活,又干他何事! ——小武,你真多事,我不想吃晚饭你要管,我穿迷你裙你要管,我对着别的男生笑你也要管,索性跟你哥接手,以后我就归你管好了…… ——疯女人,你胡说什么! 多年前的对话,回荡在脑海里。 说着那些话的宁三,当时是十九岁,不算小了,偏偏满嘴胡说八道跑火车,笑得也是没心没肺,一脸招摇。 那时他才多大?听到那些话只觉又惊又怒,脸孔犹如火烧。 小武抚抚额头,制止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 她无知无觉地睡在那里,呼吸不正常,神态却是安详的,脸颊染着一层病态的红晕。 小武再一次忍不住,轻轻从棉被里挖出她,捋起她的衣袖,慢慢揉搓着她的皮肤。触手仍是隐约透凉,像是寒气冻进了骨子里,一时无法趋赶。 这样任由她暖好身子,皮肤恐怕会坏死。小武思忖着,略一犹豫,便褪下她的衣物。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狼狈。小武面部开始失火,却也顾不得了。 肌肤相触,一方沁凉,一方灼热如火。这么大的动静,她居然还没有醒,沉沉昏睡。小武神色复杂,望着这近在咫尺的面庞。 忍不住癌下去,印上嘴唇…… 半晌小武抬起脸,指尖缓缓滑过她的眉眼。对她的记忆最初,这淡淡的眉眼便是如此。 宁三……宁三,我没有变,我一直没有变。 你呢?变了吗? 小武定定地望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再次俯脸吻上去。 肌肤相亲,依偎取暖,相濡以沫。 不放手了,再也不放手了。 对宁三的身世,小武是知道的。 她是土生土长的南旗岛居民,父亲是一名海军,在宁三刚升入高中那年,他遇上了一场海难殉职而亡。 她的妈妈是没有工作的,在丈夫死后便靠抚恤金生活。那时宁妈妈还算年轻,两年后,认识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那男人是去南旗岛旅游的,认识宁三的妈妈之后,便决定留在南旗。 小武记得,当年宁三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谈到自己的妈妈,说道,“像我妈妈那样的女人,出嫁之前依赖父亲,出嫁之后视丈夫为天,年老之后便听顺子女。她一向没有主心骨的,自己撑不起生活。” 那男人留在了南旗岛,两人渐渐走到了一块,约定以后在一起共同生活,供宁三读书。 “那男人的话,我是不相信的。才认识多长时间,会这么有感情?”十九岁的宁三,脸上带着淡淡的怅然,“可是妈妈信呀,也许是当年爸爸对她太过爱护,她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竟信了那男人的鬼话。” 那个男人是惯犯,偏生这次下手格外狠——他几乎骗光了宁家所有的钱,消失无踪。 接二连三的打击,宁母一下子便垮掉了。镇日蜗居,沉默,酗酒成性,身边的事儿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宁三高考后被圣和录取,学费是申请助学贷款。在大学里的两年,她一直是半工半读来维持基本生活。一个女孩子,身在异乡求学,又是那样的处境,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小武记得她最狼狈的一次,是她大二那年的五一假期。那七天假期她照例没有回家,留在陌城打工。学校放了假,是不允许学生住的,她原本也是早早地租了房,却不想房东那边却临时出了问题,一时便没了住所。 之后……那七天…… 小武想,关于那七天,自己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吧。 如果能忘掉,忘掉这个人,忘掉那些酸酸甜甜的时光,也就没了现在缠绵入骨的痛。 墙上的钟表嘀嘀嗒嗒。 小武侧转头,静静望着沉睡的宁三。她身体已回暖,热得厉害,他不得不缩身避开。 她说,总是在自己狼狈的时候看到他。 上天一定是故意的。 小武轻轻吁出一口气,松开她,慢慢穿起衣服。 她最狼狈的样子,总能让他所有意志化作绕指柔。他最见不得她狼狈,就像文喻,最见不得心爱女孩四处打工求生存。他们合该是天生的兄弟。 想起文喻,心下便是一恸。 他缓缓伸出手,扣到她的颈子上。如果能狠下心,施力扣紧了,那么,是不是也就一了百了? “咳咳——”她忽然咳了起来。 小武停住手里的动作。触手所及,她的肌肤如烧如灼。她在发烧,恐怕还不低。小武摇晃她的胳膊,她颦眉动了动,并未醒来。 “宁三,”小武轻拍她的脸,“宁三,醒来!” 折腾半天,她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定定望着他。 渐渐地,那眼睛弯成了牙儿,异样的皎洁,“小武……”她模糊地喊着,迷迷登登坐起来,“……我又睡过头了吗?你不要去买早餐了,我来做,一起吃呀……” 小武胸口如遭如击,一时僵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她在说什么? 那三年前的时光……那曾经在一起的时光,她还记得?她还记得? 棉被滑落了几分,宁三迷糊中一愣,忙扯紧了身上的羽被,意识也清醒过来。 “这——是在哪里?”她好半天才有反应,顾不得无措,揪住棉被呛咳一下,“……我睡了多长时间?” 小武神色动了动,“你发烧了,先去洗个澡。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把之前请服务生买来的东西递过去。 宁三接过来袋子,瞧得一怔。里面装了一件睡衣,一套干净的内衣裤,还有一袋…… 宁三一直觉得自己厚脸皮习惯了,看到这些东西,仍是止不住一阵脸热,也不敢问是谁买的,匆匆说:“谢谢你了。” 声音嘶哑不堪,头重脚轻,小武去重新烧热洗澡水了,她勉强支撑起身体,收拾自己。 浑身上下,时冷时热。宁三意识到自己病得不轻。 走到浴室的短短几步,额上竟沁出了一头汗,胸闷气短,几欲作呕。 “小武……”她模糊地喊了声。 小武一抬头,看到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脸色大变,及时伸手抄住了她。 她脑袋枕在他肩上,面如金纸,已经昏过去了。 “宁三,宁三!”小武伸手拍她的脸,冷不防,有鲜血顺着她的鼻端缓缓流了下来。 小武脑袋“嗡”的一声,心神大乱。 第七章 魔幻季节(1) 三年前,五一假期。 文喻打电话给小武,说是有事拜托他。 “说呀。”小武听出他的犹豫,奇怪,自己兄弟,是什么是不能讲的呢? 文喻却说:“见面再谈。” 那时小武不住在家里。他正值高二下学期,功课比较紧张,学校是重点高中圣和,离家比较远。尚家爸妈觉得他上学放学坐车太浪费时间,索性在学校外面给他租了间单人公寓,让他一个人住着,一日三餐在学校解决,他只要回去做功课睡足觉便可以了。 小武很中意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他和文喻不一样,温和的文喻是恋家的。 “小武,宁三假期不回家了,会留在陌城打工,可是前几天找的房子出了点小状况,现在她没有地方住了。”文喻来了,一条一条,不疾不徐地说给他听,“今天就放假,学校不能住,临时也找不到好的房子,所以说,能不能先让她住在你这里?” 小武顿时大皱其眉。 “小武,拜托你了,我总不能让她住在家里,这样不好对爸妈交待。” 小武仍是敛着眉,“有什么不能交待的?你和她交往时间也不短了,是时候带回去给爸妈瞧瞧。” 文喻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哥,你是不是不够喜欢她?”小武有些不解。 文喻一怔,还是摇头,“你想错了,我是要和她在一起的,之所以不带她回去,是宁三不同意。是她说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那女人在想什么,她瞧上去没心没肺的,并不是那种做事深思孰虑的人呀…… 文喻见他不说话,笑道:“小武,我当你是默许了?” 在这样的默许下,宁三便住在了他的公寓里。 那是初夏,阳光透过公寓外的树叶碎影,慢慢地洒满整间小鲍寓。小武只有两天假期,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她早出晚归忙着打工,通常回家便匆匆洗澡睡了,这一室一厅的小鲍寓,住了两个成人实在有些不方便,何况对方还是异性。 小武的卧室是让给她睡的,自己则睡沙发。 她太辛苦,倒头睡下去便沉了,怕自己早上会睡过头,便嘱托小武:“你起得早,拜托早晨敲门喊我一下。” 小武皱着眉不理她。 凭什么呀,房子借她暂住已经不得了了,哪来这么多额外要求? 她瞧出他的不甘愿,笑眯眯,“学校的食物吃得惯吗?不如你早喊我半小时,我来做早餐,一起吃呀。” “你起得来才见鬼了。”他嗤之以鼻。前两天,她哪次不是匆匆穿衣,饭也顾不得吃就跑了。 宁三不说什么,仍是笑。 第二天小武起床,就见她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晨报看个不停,面前是两分香喷喷的早餐。 晨光洒进来,出奇的静谧温存。 小武嘴角忍不住上翘,却故意板脸皱眉,“我这里厨房不开火的,你给我弄得满屋子油烟味!” 她收起报纸,叹口气,“二少爷,你可真难伺候。” 小武哼一声,到底还是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拿起那份看上去很诱人的吐司,咬了一口。 她笑吟吟地捧着牛女乃杯,“好吃吗?” “马虎。”他眼也不抬。 偷眼瞧她,只见她飞快地吃完吐司,喝掉杯里的牛女乃,把自己那份烤肠推到了他的面前,“吃不下了,这个算你的。” 他不说话。食量这么小,偏偏早出晚归,瘦得一把骨头,这女人简直不要命。 小武到底是接过了那盘烤肠,见她起身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慢吞吞道:“宁三,既然你有心,晚上顺便做两份宵夜。” 她闻言一笑,“我晚上不吃东西的,不过可以做你的一份。” “要两份。” 他话不多说,语气十分强势。 她只好点点,好吧好吧,这怪脾气的小子,和文喻真不一样。 当天晚上回来,她匆匆洗了澡,便做了两人份的宵夜。 也许是他胃口好吧,正值发育期的小子,需要营养和卡路里。 小武窝在客厅上的沙发上,膝上搁着笔记本,玩电脑游戏。她过去瞧了一眼,拍他的肩,“夜宵做好了。” 他一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斜过来一眼。 宁三赶紧举手,夸张地做无武器状,面上却仍是笑的,只当他是别扭孩子。 “那我去休息了。” “等等。”他放下笔记本,起了身,“两份宵夜我吃不完,你要帮忙。” “啊?” “你想浪费?”他眼神斜过来,“在我的地盘,用我的东西,还想浪费我的粮食?” 宁三狂汗。 神,谁来告诉她,这小子在搞什么?恶整她吗? “吃掉它,不然别让我看到你。”说着威胁的话,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小武努力板脸。 宁三噗嗤一下笑了。 别扭的小孩。他真是一个别扭的小孩。对别人的关心,他会以最别扭的方式表达。 当天晚上,是五一假期最忙的一天。 那晚宁三应付着即将到来的更忙碌的次日,加班到半夜。 没有公车了,如果打的,恐怕一天的薪水都付之东流。宁三索性步行,走在黑漆漆的街道上,只觉分外孤独。文喻毕业了,也在忙着应付工作,五一连个假期都没有。她这样一个人,坚定不移地走过来,在此时却觉得分外孤独。 临近公寓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就在不远处。 “小武?”仔细辨认一番,她笑着跑了过去,“都半夜了,你在外面干什么?” “你也知道半夜了?” 他话里带了煞气,不寻常。宁三怔了怔,无辜地望着他。 小武避开她的视线,低斥:“有你这么麻烦的房客吗?三更半夜还不回去,我怎么跟文喻交待?” 宁三眨眨眼,不语。 回到小鲍寓,桌上有两份宵夜,已经凉掉了。 他从进门起就不再理人,闷头进厨房,拿微波炉把宵夜加热。 “我……加班了。”宁三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解释。 他懒得理她。 两人坐在桌前吃宵夜,相对无言,谁也没去看对方,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抿嘴一笑,“小武,谢谢你。” 他懒得抬眼,“谢我什么?” “谢你半夜等我,谢你的宵夜。” 她语音柔和至斯,让他一时恍惚。想开口反驳,想骂她自作多情,想辩解自己压根没有。 视线撞到一起,却一时寂寂。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渐渐地涌动在水底,隐隐约约,即将浮出。 只是那时他还不懂。 第八章 魔幻季节(2) 周三下午,蜜果工房。 bobo正忙得四脚朝天,电话响了起来,她赶紧吩咐丁琳去接。 丁琳接起了,听到彼端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隐约熟悉—— “店里谁负责?” “啊?”丁琳停一停,“请问你有什么事?” “宁三生病住院了,要请假。” “住院?”丁琳吃了一惊,忐忑,“她生什么病?” “感冒,发烧,肺炎。”那边说,语气十分镇定,“通知你们店长,她现在在南旗岛,哪也去不了。” “好。”丁琳点点头,又赶紧补一句:“告诉宁三,让她好好养病。” 那边应了一声,喀一下挂断。丁琳顿了顿,把电话扣好。 “你发什么呆,丁琳?”bobo给客人送完饮品,跑过来拍她的肩,“电话谁打来的?” “是那个叫小武的。” bobo在记忆库里搜寻这个名字,半晌反应过来,“那个尚武志?他又找宁三吗?前两天不是刚来过吗,我们已经告诉他宁三回家了呀。” 丁琳点点头,“他们现在在一起呢。” “啊?” bobo和宁三感情一向好,丁琳想了想,还是等闲下来再告诉她宁三住院的事,免得这家伙一着急,又发神经。 打了两天抗生素,身体终于轻松了许多。 这天打完针,宁三从病床上爬起来,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问护士:“还需要几天?” “像你这种细菌性引起来的肺炎,打一周抗生素,也就差不多了,”护士微微笑,“安心养病,愿你早日康复。” 宁三回以微笑,穿好衣服鞋子,问护士:“对了,那个……” 犹豫一下,倒不知该怎么问。 护士察言观色,会心一笑,“你是说你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友。”宁三摇头,又问:“他去了哪里?” “不是男友啊……”护士微微有些尴尬,“看他不眠不休照顾你,我还以为……”顿了顿,连忙说:“他去给你买午饭了。” 宁三点点头。 那个人啊……他就是那种爱憎分明的性子,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恨起一个人来牙痒痒,爱起一个人来却…… 如果爱憎不再分明,他一定是矛盾的吧,一定很不快乐。 宁三甩甩头,告诉自己莫要想太多。 小武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前,手托腮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时不时咳上两声。 转头看到他,微微地笑了,“小武……” 那笑容飘忽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总是这样喊他的名字,语音柔和,带一点点姿态放低的意味。从认识她的时候起这点就没变过。 小武把午餐放到桌上,筷子摆好。 宁三道了谢,坐下来慢慢地吃。她胃口很坏,咽喉不适,吃东西像是受刑,面上却是无波无澜的。 小武到底还是瞧了出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模她的额头,体温如常。 “早就退烧了。”宁三微微笑着,“小武,一直没问你呢,你来南旗,是……有事吗?” 小武没有抬眼,视线盯住她的手腕。 宁三心思一转,明白了,“哦,是为这个呀……”她也瞧了瞧自己的手腕,“等我病好了,我会自己去洗掉它的,你……放心好了。” 他还是不说话。 “你这样守着也不是办法,小武,还是先回陌城吧。” “我和以前的同学有自己的工作室,时间很自由。”他尽量答得简短,对自己的事不想多谈,“我给你请了假,你先养好病,其他的废话少说。” 宁三失笑。 午饭过后,宁三决定回家看看。妈妈她……可能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回家之前,宁三对小武说让他在酒店等一等,她过会儿就去找他。 她身上没有带钥匙,走在回家路上,只祈祷妈妈在家。 敲开门,迎上妈妈惶乱的眼神。 “宁三,宁三……”她抓住女儿的胳膊,“你是去了哪里?吓死妈妈了,好几天都不在,东西都放在家里,打电话到陌城你工作的地方,人家说你还没有回去,生病住院?什么病?” 宁三默默看着她。 “你说话呀,宁三,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种惶急,是装不出来的。宁三很清楚,相依为命多年,她哪能不了解妈妈。她和她,在这世上也不过只有彼此。 “我发烧,去打针,一时没联络到你。”她轻轻地笑了笑,“现在好多了。” 宁母神色不定,望着女儿。 宁三简单地收拾一下东西,把手机钱包放进口袋里,回头道:“我请了长假,这几天一直在家的,妈妈,现在还有点事,我出去一下。” “晚饭还回家吃吗?” 宁三犹豫一下,“回来的。” “早点回来。” 宁三点点头,开门去了。走下楼梯,回家一瞧,妈妈正神色温存地望着她。 宁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淡淡地一笑置之。 去小武下榻的酒店找他,酒店人员却说他不在,宁三惊讶,问他是不是已退了房,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他去了哪里? 宁三走出酒店大堂,一时神思不定。 如果……如果猜得没错…… 冬天的大海,别有风景。 只是寒风太冷了,宁三把颈中的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生怕被海风吹得病情加重。 他就躺在沙滩上。 那小子也不怕冷。就那样懒懒地躺在那里,像是熟睡了,又似是在闭目想着什么心事。 他一直是那样的,以前,也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对付功课,一个人玩着电脑游戏,只有偶尔,才会出门去跟同学打球。 虽然不喜欢太热闹,可是小武脾气并不孤僻,无拘无碍的,笑起来有点坏,嘴巴也有点毒,然而行止又是矛盾的柔和。 文喻是细心,小武却是敏锐,因此许多文喻注意不到的细节,他都会察觉。 宁三定定望着,不晓得自己,竟是记得这样清楚。 便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宁三赶紧转过身,模出手机接电话。 “宁三,宁三!” 彼端大呼小叫,是bobo,宁三听着她精神充沛的喊声,心情一下就愉快起来,故意低斥:“鬼叫什么!” “你还活着,太好了呜呜呜……” 宁三黑线布额。 “宁三,你究竟是生了什么病,身体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南旗岛待了几天,手机却是一直关机的,bobo对自己的状况还不了解,一定是急坏了。 耐心地回答完bobo一连串问题,宁三最后笑,“我知道马上就是你的大日子,放心我会赶去的,乖,等着收红包。” “什么嘛,人家是真的担心你!” 宁三低低笑起来。 “宁三,宁三,你病得厉害吗,我……有点担心你,要不我和毛毛去看看你吧?” 宁三苦笑,“你要再丢下工作一走了之,店长还不得疯了,蜜果生意也不要做了。” 好说歹说,才把bobo安抚下来。最后bobo也没辙,只是嘱咐宁三好好养病,这才恋恋不舍地挂断。 宁三低头翻一下手机,里面还有几条短信,是她的……前男友……们。 她苦笑一下,一一回复。 手指正飞忙,冷不防眼前有团阴影罩过来,宁三抬头一瞧,迎上小武。 小武视线下移,盯住她的手机。 宁三神色一动,下意识地垂下手。 小武定定的,不动。 那手机很旧了,一看便知是几年前的旧款。主人保养却不错,外表没有刮擦的损痕,手机屏面用保护膜贴起,看得出主人甚是爱惜。 手机买来,是在三年前的5月份。 三年前的5月,学校终于放了两天假。 那天本是可以睡个懒觉的。小武却大清早起床,做了两份早餐,之后拍她的门,喊她起床。 吃早餐的时候,他说:“凌晨两点的时候文喻打电话给你,说是你关机,就打了我的手机。” 宁三叹口气,“真倒霉,昨天我手机坏掉了。” 小武板着脸继续报告:“今天文喻会有一天假,说是要来找你。” “惨,我今天忙得要死。” 小武看了她一眼,也忍不住摇头,“你们忙得连见面时候都没有,还在一起干什么。” “喂,小表,你可别咒我!” 小武闲闲地拨着盘里的烤鱼,“你今天做什么?” “去电子城推销手机,规定一上午卖出五部,这样才会奖金可拿。”宁三忍不住吐吐舌头,“呐,我得多喝点水,不然嘴皮子都会磨破。” “哪个电子城?” 宁三说出了地点路线,想想又嘱咐一句:“别让文喻去了,他难得假期,让他好好休息,下午如果时间多,我会去找他。” 小武看了她一眼,挑挑眉不说什么。 宁三匆匆去了电子城。长假期间人山人海的,尽是蚁民攒动。她拦住彼客做推销,数不清被多少人婉拒,也数不清遭了多少白眼,宁三屡败屡战,越挫越勇,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卖出了三部。 棒壁卖笔记本的柜台推销员已经对她佩服得五体投机,“宁小妹,下班我请你吃饭,你来帮我卖电脑吧,卖出一台也好呀。” 宁三苦笑。她连规定数额都没完成,奖金眼看要打水漂,自求多福。 正哀叹,余光却瞥到不远处有道熟悉的人影。 视线撞在一起,他似乎笑了笑,走了过来。 那时的他身段偏瘦,走在人群中却是高挑的,五官仍是画般秀美。他戴一顶白色的球帽,身穿运动衫,肩上还背着两只网球拍,看样子是刚去打过球。 宁三笑逐颜开,“小武,文喻来了吗?” “他在家,给你准备爱心午餐。” 她快要瘫掉,“啊,莫要提这种字眼,我饿扁了。” 小武忍不住出声斥责:“谁让你早餐吃那么少。”朝她身后的手机柜台瞄一眼,又问:“你卖出几部了?” “三部。” 小武又皱眉,“笨蛋,一上午卖五部的,现在都十一点了,你还不赶紧?” “……” 跋紧有什么用,得有人买才成啊……宁三欲哭无泪,真想走人。 小武神色动了动,盯着柜台里的手机皱眉,“这是什么破牌子?” “国产牌子。”宁三吁出一口气,“国产手机价格虽便宜,销售却很不占优势呢。” “崇洋媚外。”他哼一声,伸手指了指,“拿出来我瞧瞧。” 宁三一怔,“你做什么?” 他垂眼敲着玻璃柜台,不说话。 拿在手中的时候,他熟练地把玩了几下,开始玩手机游戏。 宁三望着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笑。年轻的可爱的大男孩,她还真羡慕他的无忧无虑。 “呐,还不错,我买了。”小武还是低着头,耽于游戏,“给我拿两部。” 宁三一怔,“手机?你不是有手机的吗?” 他还是低着头,想也不想道:“款式太旧,连拍照功能都没有。” “你不是说讨厌手机附带的功能吗?” 小武抬头,眉毛一竖,“哪来这么多废话啊!让你拿就拿,两部!” “干……干什么要两部啊。”宁三笑得有些勉强。 两部手机,让她联想到两份的宵夜。隐约有预感在浮动,但她不敢确定。 “你手机不是坏掉了吗。”小武垂着眼,“文喻联系不到你,尽来搔扰我,你也好意思?” “可是——” “可是什么?当我送你的,又不要你钱,你个小气女人。” 宁三心一跳,定定注视他。 “你还愣着干什么?” 她不答,过半晌,才慢慢地开口:“小武,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对她……好? 小武停了停。他对她……好吗?如果这是“对她好”,那,他干吗对她好? 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眼瞳是琥珀色,波光粼粼,无数的情绪化做一尾尾小鱼,游弋其中。 小武神思一恍,直觉地答:“你是文喻的女朋友啊。”他这样说着,像是对她解释,也像是解释给自己听,“对你好一点又怎样?说不准将来会做我哥的老婆,这会儿对你太坏,到时候你想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宁三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默默注视他。 在那样的眼神下,小武心思终是乱了几分,一时恍惚。 “小表,真有你的。”宁三终是摇头笑了。 谁是小表。小武定定神,板着脸催促:“你快一点,开账单去。” “小武,你不需要……” 小武不耐烦,“少?嗦,我零用钱太多,一人买两部还不行啊。” 宁三望着他,浮起一丝柔和的微笑。 第九章 静水深流(1) 海风吹过来,那一点点的记忆碎片,便也随风散了。 “我来找你,是想给你医药费。”她说着,低头打开钱夹,抽出一叠粉色的纸钞,递过去,“谢谢你,小武。这几天麻烦你了,你该回陌城了。” 小武没有接,眼睛还是盯着她的手机。 “这手机,你不是说过不要的?”他眼底明灭起伏,“既然不要,我便把它丢掉,为什么现在又在你手里?” 宁三不想去回忆那些往事,勉强笑了一下,开着玩笑,“我那会儿是穷光蛋嘛,哪见得那么浪费。” “你从来不说实话。”小武声音莫名喑哑,“你对我撒谎,对自己撒谎,从来不说实话。” 胸口泛酸,泛柔,浮动着就要涌出喉口。 宁三眼神柔和,仍是蕴着淡忘,“小武,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是,属你最洒月兑,说走就走。” 小武神色冷冷的,宁三不知该怎么回答。当初…… “可是……”小武低下头,海风吹起他柔软的头发,“我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那低而喑哑的声音,像是随时散在海风里,宁三听着,捂嘴重重地咳了两声。 “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重复着,声音缥缈无定,像是饱含情感,又像是空无一物,“我想,如果你过得好,我就再也不想见到你。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呼吸开始急促,他眼神充斥着灼意,“我就再也不放你走了。我就是要看到你过得不好,我要看你狼狈,看你过得很糟,这——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寻找伤害她的话,想狠狠刺伤她,却不得其法。 多年来一直是这样。 宁三一时心绪万千,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海风确是太冷了,她终是受不住,捂嘴咳了起来,手里的钱再次递过去,“拿着,小武,我不能再欠你什么。” “你早就欠了。” 欠了那么多,一辈子都还不完。 宁三心下竟是一恸,凝视他,“小武,如果……如果你不想见我,那么我就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她把姿态低到尘埃里。 多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的,用柔和的声音轻唤他的名字,永远微微地笑着,刻意把姿态放到最低。 等到你安下心,以为她永远都会这样了,她却突如其来离开,杳无踪影。 小武伸手,攥紧了她的手腕—— 轻轻一带,宁三跌进他怀里。 一迎上他的眼睛,宁三直觉挣动,他紧紧拥住她的腰际,嘴唇覆下来。 宁三头一侧避开,嘴唇落到了耳际。 小武连停也没停,直直吻下去,嘴唇厮磨着她柔软的耳垂。宁三抖了一下,围巾被扯掉了。 吻顺着她的耳朵一直吻到脖颈,吻过下巴,覆住她柔软的唇,纠缠许久,再原路返回。宁三挣不月兑,也不想再抗拒,闭着眼睛喘息。 这是怎样的吻啊…… 她能觉出,他是含着恨着,可那恨意压抑着,他的动作颤抖又温柔,仿佛,是另一种与恨对立的浓重情绪在涌出,如此汹涌,如此难控,再也无法压抑。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小武拥紧了她,不依不饶。 天气太冷,这海边连游人都没有。她被抵到岸堤,不明白他是着了什么疯魔,死也不放手。 他动作生涩粗暴,像是要把她揉碎了洒进海里。宁三闭着眼睛,咬了咬嘴唇,想苦笑。 “……你在哭?” 他伏在她肩窝里,手指滑过她病态的炙热肌肤,一口咬住她的颈,“宁三,你别想逃,当年你欠文喻的,我代他索取,你得一一还给来。” 逻辑混乱,蛮不讲理。却是渗进了她的血肉里。 小武有他的魔鬼哲学。为了不放走宁三,他想自己大概什么都做得出。 回到陌城,宁三的病基本上痊愈得七七八八。也赶上了bobo的结婚仪式,还是当之无愧的伴娘。 bobo来不及和宁三好好相谈,便欢天喜地度她的小蜜月去了,顶她职的是丁琳的一名室友,两人时间轮换,都是气质沉静的大学生,不会像bobo一样死缠着人八卦,宁三好歹算是得了几天清静日子。 可是一旦安宁,说不清的滋味便伺机浮上来。 那年十七岁的小武,在深夜无人的街上等她下班的小武,逼她吃夜宵的小武,还没有弄清自己心思,就一心对她好的小武…… 那年的五一,很快七天假期就结束了。 宁三数了数自己七天打工得到的报酬,乐翻了天,下学期的生活费是不成问题了。 最后那天,她傍晚便回了小鲍寓,打电话给文喻,说是要请客。 偏偏文喻那天加班,没有时间赶去。 宁三是乐观的,也不以为意,嘱他安心工作,然后去阳台上找小武,“小武,换好衣服,带你去吃饭。” 小武在阳台乘凉,仍然抱着笔记本,头也懒得抬,“我才不要出去吃。” “这么不给面子啊?”宁三笑眯眯,很自然地把手搁到他肩上,“破个例啦,难得我请客,走吧。” “你那么穷,能请我吃什么好东西?” “呃,牛肉面。”宁三模模鼻子,笑。 小武嗤之以鼻,低头继续玩游戏。 宁三看着他那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知怎的,一点也不生气。相处时间虽不长,但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孩的心思了如指掌。 他对别人的好,是不是总以这种别扭的方式表达? 对别人也是如此? 默默在心里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宁三隐约晓得,对这个叫小武的十七岁男孩,自己想得太多了。 “那我去做饭,算是……算是谢你这段时间给我房子住。” 小武停了停,抬起头。 视线相触,他呼吸一屏,“你——就要走了?” 宁三点头,“明天就开学了,今晚我就可以住回学校。” 小武望着电脑屏幕,哦了一声。 手停在鼠标上不动,眼睛盯着屏幕也不动,不像是若有所思,倒像是有些恍惚,有点心不在焉。 宁三转头进厨房,去准备晚餐。 拿起洗好的番茄,慢慢地切着,她要炖番茄牛肉汤。前几天文喻来这里吃饭,她做了满满一锅,文喻一直夸她的厨艺好,小武什么也没说,却把汤喝了个底朝天,以行动表明。 他们两人,总是那么不同…… 神思一恍,锋利的刀口划过手指。 宁三抽一口气,放下刀。番茄汁液浸到伤口,隐约刺痛,她赶紧转身拿水冲。 “怎么了?” 小武抓过她的手。 宁三没想到他一直在身后,吓了一跳,笑,“没事,划了一下。” “心不在焉!”他低斥,见她要把手凑到水笼头下,皱眉,“等等,我去拿药水。” “不用了……” 他转身跑了。 宁三低头瞧着手指,被他捏的东西,似乎有些发烫。伤口也变得更痛了。 小武拿着卫生棉球拭去血,红药水慢慢擦上去,她一动也不动。他忍不住抬眼瞄她一眼,“痛?” 她笑着摇头。 怎么会不痛呢?这女人没一句实话。小武表情坏到家,十指连心,何况是涂上药水。他自己打球的时候也受过伤,那药水涂到伤口上,滋味可是不好受的。 小武捏着她的手指,下意识地低头吹了吹。 宁三一抖,屏息。 小武觉出了她的僵硬,一时无措,像是也在奇怪自己怎么做出这种动作。 莫名的心慌,似乎有什么要叫嚣着冲出樊笼。小武松开她的手。 也没有抬眼,他抓过一旁的药水就出了厨房。 那时的他和她…… 宁三甩甩头,把那些回忆的碎片甩开。 “宁三,宁三。”丁琳走了过来。 宁三抬起头。 “听说你明天要去电视台做节目?” “呃,是啊……”宁三忍不住叹气,“呐,明天这里,就交给你和阿肯了。” 丁琳连连点头,学着台湾某女星捏拳,“加油加油。” 宁三笑起来。 一个月前师父把电视台的美食节目推给她,她考虑了几天,后来跟店长说了一下。 没想到店长激动得差点没把她供起来,连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这简直是给蜜果打活广告嘛。 宁三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电视台啊,该怎么整呢?像她这种只求温饱的小老百姓,即使掌握着一门可填饱肚皮的小手艺,也没想到会面对一帮陌生的观众啊,bobo说她是拉不出驴棚的东西,这话虽粗鲁不文,倒也形容得蛮生动。 怎么办呢? 第十章 静水深流(2) 晚上回家,面对bobo搬出去后空荡荡的小鲍寓,宁三心不在焉地煮着一杯咖啡,接到了电视台打来的电话。 对方通知了时间地点,问她要不要派人去接她。 宁三连说不必不必,又随口问了问该做什么准备,一一记下来,第二天起了个绝早,便坐公车赶去了。 没想到会遇上他。 起先是这样的,公车速度还是慢了,眼见时间已到,宁三捂着帽子冲进电视台的大厅,对着快着关合的电梯喊:“等一下等一下!” 有人迅速伸出手,电梯门咣一下打开,宁三迎上他的脸。 有些意外,宁三笑着打招呼:“是你啊,小武。” 宁三打着招呼,飞快地摘下帽子顺顺乱草似的头发。之前她有句话是说对了,自己总是在狼狈的时候见到他。 他穿咖啡色和米白色搭配的衣衫,衬着那俊美无双的眉眼,摄人心魂。宁三有些费力地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转头望向小武身旁的陌生男人,浅淡一笑,算是一个招呼。 小武低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眉头微颦,但眼神并不凶,倒有几分奇怪。难得见他的好脸色,宁三忍俊不禁,“我来做美食节目。” 没来得及看他是什么表情,就听他身旁那个男人笑了,“啊,原来你就是蜜果工房的烘焙师啊。” 宁三笑着点点头。 “我女儿很喜欢蜜果的提拉米苏,”那男人笑弯了一双眼睛,“今天若是有时间,我可不可以跟你请教一下,这甜点怎么做?” 这人有一双温柔笑眼,尤其是在提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宁三对这种温文男人从来都无法拒绝,笑着说好。 小武神色冷冽,他同伴注意到了,笑着对宁三说:“我和尚是同事,一起开工作室,你有机会去玩。” “嗯嗯,会的。”宁三接过他递来的名片。 见小武还是板着一张脸,这位姓蒋的男士微微笑,“我们的工作室,和电视有一些业务合作,因此经常来这里。啊,十七层,我们到了。” “巧了,我也是十七层。” 宁三跟着他们走下去,蒋先生十分有心,特意给她指明位置,笑道:“录节目其实很简单,莫紧张。” 宁三笑着道了谢。看着他们走向走廊的另一面,她一时没动,望着那道背影。 他回头瞧了一眼。 宁三还是没动,迎着他的眼神。 从陌城回来后,小武不是没去找过她,理由还是洗纹身。 和三年前一样,他在想什么,宁三还是能一眼看透。她知道日后他肯定还会来找她,即使是纹身已洗掉,即使是…… 宁三甩甩头,决定不要去想。 上午的节目录制还算顺利,录制之前宁三被抓去化了妆,她本来是反对的,却被活泼的女主持驳回,不得上诉。 到最后宁三照着镜子,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于是便申请戴了卫生口罩。节目这才开始。 “做这一款巧克力桃仁布朗尼的时候,如果你选择黑巧力,那么就不要忘记加糖。”主持人轻快地解说着,“呐,先把烤箱预热。对了,问一下我们烘焙师宁小姐,烤制时间需要的温度和时间是多少?” 宁三低头,声音从口罩下面嗡嗡发出:“170度,约莫三十分钟就可以。” “嗯嗯,大家要记住这个数字,不然时间超过的话……”女主持人停了停,笑吟吟问宁三:“时间超过,蛋糕会有什么后果?” 宁三瞥她一眼,“时间超过……它会一缕青烟上西天。” 女主持人呃了一声,见导播笑眯眯也没有喊停,赶紧转移注意力,“好了,现在要把做好的甜点放进烤箱……” 晚上,将军山别墅区十分安静。 尚家正值晚餐前的时刻,尚先生正坐在电视前等他每日必看的《美食每刻》节目。 尚武志洗完澡,擦着头发下楼,坐到父亲身边。尚父指指桌上放的书,道:“小武,刚才小樱来过,说是还你的书,我留她吃晚饭,她却走了。你们也很长时间没见了吧?” 小武点点头。 “小樱都长成大姑娘了。”尚父笑道,“算起来,你和她也是青梅竹马,那丫头从小不爱讲话,就喜欢黏着你。” 小武看着父亲笑得有些过头,嘀咕:“她是小孩子。” “啧啧,小丫头听到这话估计又伤心了。” 小武索性不理父亲。 和家里独立能干的女主人不同,这男主人分外唠叨,包揽家务,嘘寒问暖,有些话多得让儿子吃不消。 “忘了问你,你今天怎么有空回家?” 小武低头擦着头发,“这段时间又不忙。” 尚先生点头笑,“嗯,如果工作不忙就多回家看看,住上几天,你妈妈嘴上不说,心里可是念着你。” “知道了。” 尚先生望向电视,“今天是教人做西式甜点。我倒想做给你们吃,可是你妈妈说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多甜食,小武,我记得你有段时间挺喜欢甜食的,来,一起看。” 小武低应一声,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 镜头移向她的时候,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请来的本市著名甜点屋的烘焙师,宁小姐……”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武下意识地望向父亲,他表情看上去很期待,并没有意识节目的人物有什么不同。 棒了那么久,只有一面之缘,也许,早就忘记了吧…… 她一直低头做事,主持人在一旁负责解说,偶尔她开口,声音轻飘飘地掩在口罩之下,也听不真切。 节目进行到最后,甜点从烤箱里捧出来,主持人拿在手中,表情似是馋涎欲滴,“啊,终于可以吃了吗?” “唔,会烫嘴。” 她抬了抬眼。主持人很聒噪地笑了起来。节目结束,她月兑下口罩,对着镜头欠身微笑。 尚武志下意识地瞧了父亲一眼。 镜头一转,节目已结束了,很快便出来广告,尚先生的眼睛却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微微发怔。他停了许久,才转过脸来,“方才……” 小武不语,等他把话说下来。 尚先生迎视儿子的目光半晌,方才摇摇头,“没什么。” 小武垂下眼。 还是……不想提她吗? 第十一章 一刻永恒(1) 那年的五一过后没多久,夏天就到了,学校很快就开始放暑假。 宁三一早租好了房子,准备假期留在陌城打工。 文喻担心她租住的位置太偏僻,对她说,小武放了暑假,公寓便空闲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她住在那里安全方便一些。 她懒散地摊摊手,“饶了我吧,那可是黄金地段的单身公寓,我哪里租得起。” “租金早就交到明年了,你尽避住。” 宁三闻言,仍是摇头笑,“好意心领,反正我也租好房子了。” 文喻知道她对这种事向来有主见,一时也莫奈何。 宁三同时做好几份工作,开头的二十几天格外辛苦,后来发现赚的钱差不多,便把力气缓下来,辞了几份工,只剩下一份kfc的兼职和资生堂护肤品柜台的推销员。 那个夏天热得匪夷所思,正午的太阳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大地在蒸腾。 kfc的兼职时间是下午,资生堂推销则在每周末的两天,于是每天上午的时间宁三便空置下来,享受这个暑假。 她租的住所是一座旧式的木楼,她住的房间便是顶层的阁楼,好在窗外有参天大树半遮着,虽然是顶楼,也并不是热得难以忍受。 七月底的一天,小武忽然打电话给她,“你住在哪里?” 宁三本是躺在床上,闻言坐起来,“小武?” 他低低嗯了一声。 “好久不见了小武,你找我有事?”好久没有见他了…… “你住在哪里?”他重复。 宁三随口报了地址,笑问:“小武,你要来玩吗?” “本市贫民区,有什么好玩的?”小武有些冷淡,刻意为之的冷淡,“文喻送你东西,让我今天带给你。” “是什么?要不要我去拿?” “不用了,等一会儿就到。” 币断了电话,宁三抚抚额头,手放到胸口处。怦怦,怦怦。 不是心脏有毛病,不是紧张,只是天气太热了吧……宁三这样想,起身穿好衣服,把房里的杂物略一整理,走到窗前。是的,是天气太热。 下楼去接他,远远就看到巷口停了一辆的士。他刚好付完车资,下车。 他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宁三跑过去,笑,“小武。” 他回头瞧她一眼,停了停,眼角眉梢依稀带了笑,随即隐去。 好久……没有见她了…… “呐,文喻给你的。”他把手里提的袋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 小武垂眼,有些心不在焉,“那天爸妈知道了文喻有女朋友,让他带回家,你却说近来很忙?” 宁三停了停,微一点头。 “昨天妈妈从法国回来,带回来很多巧克力,爸爸要文喻送给你,说是……”小武吁出一口气,“说是让你有空去家里玩。” “……”宁三停了半晌,才晓得道谢。 小武不理她,打量四周,“你住在这里?” 宁三点头,“你要去坐坐吗?走吧,一起吃个午饭。” 小武跟在她身后,走到宁三租住的房子,她在前面笑眯眯地和房东打招呼,他从背后瞄着她,似乎,又瘦了一点…… 她走过去对房东太太说:“婶婶,我来拿吃的。” 旁边的小武一怔。 却见房东太太笑着说好,宁三跟她走进屋里,提着几样蔬菜走出来。见小武兀自愣愣,笑说:“我那里没有冰箱,又不想在外面吃,便买来蔬菜放到房东太太的冰箱里。走吧,我们上楼。” 她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上楼走进内室。小武双手抄在衣袋里,大皱其眉,“老鼠洞似的。” “喂,留点口德。” 宁三跑去天台的一间小屋里做饭,小武张望一眼,她头发束成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似乎心情很不错。 这个女人,小强似的。她怎么就能笑得一脸乐观地住这种鬼地方?真是强大而可怕的乐观。 她手艺是极好的,做了一份肉丝炒芹菜,一份蛋炒饭,最后还整出一盘水果沙拉,笑眯眯地端到他面前。 面对这种打不死的精神,他真不知自己该挤出什么表情。这里又热又难熬,面对眼前的美食,小武莫名地有些食不下咽。 “小武,不合胃口吗?” 他摇摇头,“你……今天没工作?” “下午、晚上,以及周末全天。”她现在只做两份工,算是赚生活费,学费已经赚足了,说起来,能有机会休息,她宁三是不会拼命的。 想了想,她对他说:“下个月你就开学了吧?” 小武点点头。 “我下个月会回家一趟,文喻说你喜欢游泳,我带你去南旗岛,那边的沙滩很美。”说着,忍不住拿出手机拨电话,“要告诉文喻,到时候一起去。” 小武正要做答,一眼瞥眼瞧到她的手机,忍不住哼了一声。 上次给她新手机,她偏偏不接受,害他一怒之下把手机扔掉。好吧,愿意用这旧玩意就随你。 她跟文喻讲完,嘴角始终噙笑。 “宁三,你为什么打工?” 他声音很轻,她还是听到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宁三只是挑了挑眉毛,“缺钱啊。” “你家人呢?” 她神色动了动,淡淡地垂下眼。 午间燠热的风吹过来,宁三低头,把盘里的菜夹到他碗里。像是无意识,把自己的事慢慢地说给他听。 小武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听得怔忡。 “说起来,这就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最终,她抬起头,笑意浅淡,“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是比同龄人早一步有社会实践,能自己养活自己,感觉还不赖。” “文喻说要养你。” 宁三一怔,笑起来。 “他说到做到。”小武望着她,“文喻毕业后没有靠妈妈的关系,而是自己从头做起,他想照顾你。” 她低头一笑,“我知道,文喻是好男人。” “何不跟他回家,见见父母?” 宁三抬眼,还是笑,“这么急着要我当你嫂子?” 小武迅速看她一眼。 不知怎地,那一眼让宁三心一跳,笑意在脸上凝结。 “小武,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对我好。” 这一次,他做不到否认,但也不想承认。 这是对她好吗?如果对她的好,她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好,要来何用? 小武垂下眼,放下手里的筷子,“我吃饱了。” “果然是少爷脾气。” 他没有反驳,径自起了身,“宁三,我要走了。” 宁三一怔,对他突如其来的决定不做多问,“等等,我一会就要上班,正好顺路,一起走。” 他点点头。 走出巷口,宁三习惯性地去公车站牌。 小武拖住她,“天气这么热,你想让本少爷陪你挤公车?”见她欲言又止,补一句,“知道你穷得丁当响,车资我付还不成吗?” 宁三一笑,不再争辩。 一路无话,临到她做兼职的kfc,的士停了下来。 宁三回头望他一眼。 小武也一直看着她。那黑沉沉的眼睛,似乎有藏匿了无数情绪,又似是空无一物。 打开车门之前,宁三做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动作—— 她趋过身,轻轻吻一下他的眼睛,匆匆下车。 小武屏息,盯着她轻盈远去的身影,心跳剧烈。 自此之后多次见到她,他总想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问了又有什么用?他真的不明白? 也许在彼此看到对方第一眼,一种细微的情绪便无声无息地植进了对方心里。 第十二章 一刻永恒(2) 十天之后,结束了蜜月之行,bobo第一个来找宁三。 这天晚上宁三从猫眼里看到来人,打开门,直觉地一闪,怕她来个bobo式热烈飞扑。 没想到她走进来,只是笑着轻轻抱抱宁三,“想我没?” “啧啧,毛太,变淑女啦?” bobo面对打趣回以轻拳,笑着进门。 “怎么,毛毛没来?” bobo哼一声:“不理他,今晚我在这里过夜,跟宁三一起睡。” “啧啧,我可不敢睡别人的老婆。” “宁三!”bobo真受不了她。 宁三朗声而笑。这丫头,蜜月之行让她像是掺了蜜,娇嗔可人。只是都做人家太太的人了,还是一团的孩子气。她笑着问:“咖啡?” bobo神色动了动,摇头,“牛女乃吧。” 宁三有点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打开一盒牛女乃递给她,问:“那你明天正式上班啦?” bobo略一犹疑,点点头。 不对劲,强烈的不对劲。宁三盯住她,“这次蜜月之行可愉快?” “嗯嗯。” “有没有乐不思蜀?” “嗯嗯嗯。” 宁三翘起嘴角,浮起坏笑,“——中奖了?” “啊?”bobo先是茫然,之后一脸惊恐,“你你你——”她怎么知道的?! 宁三做五体投地状,“毛毛,太神勇了。” “啊啊啊,不许开玩笑,好想死啊!”bobo羞愤掩面,“都怪他,都怪他不好!人家才二十岁不想当年轻妈妈的呜呜呜——” 宁三抱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你呢,宁三?”bobo咬着吸管,大眼睛瞟啊瞟,“据我所知,小庄对你始终念念不忘。” “他啊,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太绝情了!” “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什么呀,宁三就是最最好的女人!” “我哪里好?”宁三歪在沙发,懒懒地笑,见bobo哑口无言,自己先失笑,“至于这么纠结么,别把脑袋想破了。” bobo脸红,争辩:“我是想不到你有什么优点,但我也想不到你有啥缺点!宁三!” 宁三一顿,神色瞬息万变。 ——这世上,好女孩多的是。 ——好女孩的确多的是!你这种女人,我想不到你有什么优点! ——呵,你这样想就对了。 ——可是……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缺点,宁三。哪怕让我瞧到一点,也不会……可我看不到…… 遥远得好似来自外太空的对白,纷纷乱乱地闯进脑海。 “宁三,宁三,”bobo见她发怔,握住她的肩头用力晃啊晃,“没听我讲过肉麻话吗,发什么呆啊!” “啧啧,别晃别晃,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宁三推开她的手,定定神,笑,“今晚留在这里了?bobo,我去做夜宵给你吃。” 身后的bobo一声欢呼,宁三摇摇头,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找出食材,缓缓地准备。 ……那么久的对话,怎么还记得? 今天bobo正式上班,心神不宁。 丁琳也晓得她怀孕的事,不停调侃她,她发了一通脾气,大家都很包容地笑一笑,“孕妇脾气一向跟河马似的,这也没什么。” 恼得她要疯掉。 临下班的时候,有人走进来,照例点了一杯西柚汁,坐在临窗的位置。 bobo盯着他半天,亲自做好果汁,端过去,“你来,还是为宁三腕上的纹身?”她捏起拳,低斥,“你已经带她去洗过两次!洗纹身有多痛你晓得吗?一个女孩子哪里受得住?” 他眼都懒得抬。 “我不管宁三以前欠了你什么,才这么低声下气,可你一个大男人也别太小气!那纹身再洗上两次,宁三的手腕上可是要留疤了,你莫要铁石心肠!” “bobo。”宁三走出来,手肘轻撞她一下,笑,“孕妇孕妇,注意情绪。” “宁三,你还真是逆来顺受!我真是越来越看不下去啦!” bobo气呼呼掉头就走。 小武这才勉强抬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宁三坐到了他对面,“小武,我说过的,这纹身我会洗掉它,说到做到的。” “你会说到做到?” 他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宁三仍是笑盈盈,“那,再等十分钟,我马上就下班了。” 这是她第三次来洗纹身。 激光打在腕上仍是刺痛。宁三端坐在那里,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外露,嘴角甚至还凝着浅浅的笑。 医生给她敷上药膏,细细端详这个女孩,忍不住道:“宁小姐,可能还需要再洗一次,并且,有可能会留疤的。” 对这个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宁三也没说什么,只笑道:“幸好不是脸,不然婚嫁堪忧。” 她的乐观和玩笑话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小武莫名地冒火。 出了整形医院的门,宁三正想着开口跟他道别,就听不远处有人喊:“小武哥。” 声音十分柔和,带一点闻之忘俗的意味。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格子大衣,小短靴,推着一辆极为可爱的小绵羊电动车。 小武走过去,“怎么了?”他问声十分温和。 “这是我新买的电动车,骑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坏了。”女孩说着,瞥一眼他身旁的宁三。 “我看看。”小武扶住电动车,俯下车检查。 女孩很放心地交给他,再瞥一眼宁三,细细端详许久。 宁三正想是先跟这陌生女孩打个招呼,还是直接跟小武说再见,却听那女生脆生生地向她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小樱,是小武哥的邻居。” 宁三点头一笑。 “你呢?” 宁三停了停,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她算是小武的什么人? “我……叫宁三。”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的神色似乎变了,盯住她,“你叫宁三?” 宁三点点头。 “是蓄电池不足。”小武说,“你有好好充电吗?” 小樱转过头,“有啊,隔两天就充电的。” “那就是蓄电池坏掉了。”小武拨下线路,重新检查。 小樱回头瞧着宁三,宁三觉得她眼神有些奇怪,也许这空当,她该说拜拜,然后回家去的。 “你叫宁三,”小樱声音莫名地压低了,“这个名字我听过。” 她是尚家邻居,听过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宁三只是淡淡地一笑置之,并不接口。 “有一次小武哥喝醉了,念着两个人的名字。”小樱声音低低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宁三,“一个是文喻哥哥,另一个……” “小樱,蓄电池坏掉了。”小武站起了身。 “啊,”小樱匆匆回头,下意识地问,“那怎么办?” “反正有脚踏板,你自己骑回家。” 小樱似是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点点头,“嗯,那我回家了,谢谢小武哥。” 他一挥身,转头就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宁三。 她正望着小樱骑车远去的身影,有些心不在焉。 仿佛意识到他的目光,宁三回了头,他定定地不动,问:“今晚有事吗?” 宁三定定神,笑着摇摇头。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要去坐坐吗?” “不打扰吗?” 小武没说话,走在她的身侧。他垂着眼,眼神幽深不底,面上却定定的毫无表情。 宁三满脑子都是那个叫小樱的女孩未说完的话。 一个是文喻,另一个…… 小武,小武,你这个偏执狂,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什么不放过自己呢。 第十三章 烈爱灼身(1) 那年暑假临近结束,三人结伴去南旗岛。 夏日的南旗岛有最美的沙岸,透明的海岸线蜿蜓,天海一色,清风徐来。 文喻和小武住酒店,本来宁三家里有空置的房间,打算让他们住家里的,文喻却婉拒了。趁小武不注意,他凑到她耳边呢喃:“宁三,什么时候你乖乖跟我回家,我也会主动去拜访伯母。” 以前听着这样的话,她必定会心里有所动摇的吧。可是那一刻,宁三却莫名地犹疑了一下,握住文喻的手。 文喻抚抚她的发梢,“怎么?” 她摇摇头,下意识地回头瞧一眼。 小武正跟在他们身后,背着一只大背包,低头按着手机,不知是在发短信还是在玩游戏。 他没有抬头。 一路上他就那样,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四下打量南旗的风景,眼神始终游移。 距上次他去宁三租住的小屋看她,他们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看上去,他的皮肤似乎变白皙了一点,怎么,暑假都没有出去玩吗…… 宁三觉得,有必要打破他和她之间古怪的沉默。她笑着走过拍他的肩,“小武,你会冲浪吗?” 他停一停,回过头,“陌城的海边尽是岩岸,我去哪里冲?” “呵,不会就直说啦!”真是别扭的小子。 小武瞪她一眼。 气氛似乎又轻松起来。他瞅着海风中她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慢慢涨起无数的情绪,哑口失语。 太差劲,居然会有这种女人,不把事情搅个乱七八糟,她是不会罢休的。偏偏她事过就忘,一脸无辜,让人恨得牙痒痒…… 宁三回到家。那时的妈妈总是在她回家之前,下意识地把酒藏起来,面对自己半工半读的女儿,她还存在着丝丝的歉疚。 那两天她时常出门,带文喻和小武游遍南旗岛。妈妈有所察觉,问:“你有朋友来?” “被你发现了呀。”宁三笑。 “觉得合适,带他来家里玩。” 宁三点点头。 和文喻在一起两年了,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总在推辞。交往两年,跟文喻回家见见家长不好吗?明明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为什么不? 宁三推辞的理由是“不是时候”。可是要问自己,也说不上何谓最佳时机。 答案也许早就在心里了。 这天的阳光并不暴晒,他们一起去游泳。 “你们是来晒太阳的?”小武漫步走过来,踢了踢脚下柔软的细沙。文喻和宁三正坐在沙滩上,t恤短裤下穿了泳衣,却没有下水。 宁三抛起手里的防晒霜,问他:“小武要擦防晒霜吗?” “不要。” “那你就等着被晒蜕皮。” 小武回头瞪她一眼。今天的日头并不是炎热,她还是笑笑的样子,每当迎上那徐徐绽放的微笑,他总觉得,阳光也被比了下去。 匆匆别开脸,小武走向大海。 麦色的皮肤,修长结实的身体,年轻的皮肤仿佛要发出光芒。宁三移回视线,随口问:“小武水性如何?” “游泳比赛都拿过奖的。” “是少年组吧。”他才多大?宁三撇嘴笑,想了想,游泳池和大海终究是不同,忍不住扬声喊:“小武,别去深海区!” 他头也没回,只是摆摆手,纵身跃进了水里。 许是天气的缘故,沙滩上三三两两没几位游人。文喻打开一罐啤酒,递到了她手里。宁三道了谢,接过来。 “跟我还道什么谢。”文喻一笑。 宁三一笑,低头喝一口啤酒,“文喻。” “嗯?”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低头看她,柔声问:“你忘了?” 宁三摇摇头,“我想听你说。” 文喻笑一笑,“想考验我的记性吗?”他低头喝酒,过半晌,轻声说:“两年前,你刚进圣和学院不久,我是大三生。新的一学期开始,你是系里的奖学金得主,可是你却缺席仪式,问你同学,说你去打工了。” 宁三微笑点头。那时候她天天忙,忙着打工赚生活费,忙着对付功课拿第一,赚奖学金。 “那时候你总是很忙。” “现在也是啊。”宁三叹气,“忙得头昏脑涨,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月兑贫。” 文喻听着她的玩笑话,一点都笑不出来,伸手覆住她的手,“有我呢,以后会好的。” 宁三一笑,“嗯,那……后来呢?” “后来,有一场英语原文朗诵比赛,你报名参加了,仍是差一点缺席。”他是比她高两届的学长,又是学生会的骨干,这种事少不了出面。她是新生里的佼佼者,成绩出色,名字古怪,让人一见难忘,奈何本人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听你同学说,你还是在打工。那时我已经听说你很久,却一直无缘得见。这女孩,怎么天天打工呢?休息时间都没有的话,一个小女孩子,身体哪里吃得消?” “可是那天,我只是迟到了一小会儿,还赶上了出场。” 文喻笑意柔和,“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啊,不提也罢。”宁三回想自己当时匆匆赶回学校,头发都来不及顺一下的鬼样子,长叹,“若不是那比赛有奖金可拿,我才不会拼命赶回去。”唉,想起当年的傻样子,她真是英雄气短。 “可是我很庆幸见到你。” 宁三笑了。说着这些话的文喻很自然,不煽情,不肉麻,他是一个好男人,真挚,体贴,并让人以最舒心的方式体会到。 “宁三,后来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宁三盘起腿,懒懒地侧头。 “忘了?” “反正是你先表白。”宁三吐吐舌头,“优等生尚文喻,看中了大一的黄毛丫头,不该让多少班花系花们扼腕。” 文喻朗笑而笑。 他笑得这样开怀,宁三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下意识地趋过身,对着他的脸颊轻轻一吻。 视线一错落,瞥到不远处的人影。 他半浮在水面,定定地望过来,不知闪避。 宁三没来由地心一跳。 “闭上眼睛。”文喻附在她耳边,手很自然地搁到她的腰上。 宁三还未反应,文喻的嘴唇便落了下来。 她没来得及闭上眼睛,没来得及对这个温柔热烈的吻有任何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他跃进海里,掉头游了进去。 “宁三,要专心……” 嘴唇轻轻被咬了一下,宁三差一点低叫出声。 难得文喻这样热情,她完全无福消受。海浪轻轻涌动,那道身影没了踪迹。 宁三匆匆别开脸,捂住文喻的嘴。 “宁三?” “等一下。”她说着,眼神搜寻着海面。 “怎么了?” “小武他……” 文喻立即转头,望向海面,浪花慢慢拍上沙滩,哪里还有小武的身影? 宁三连t恤都来不及月兑掉,朝着海里跑去。 “小武!” 她喊着,脚步不停,海水立即浸上皮肤,凉意袭来。 没有回应,没有人影。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跃进水里,奋力朝着深海区游去。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惶急中一个浪头扑过来,海水灌进了嘴里,咸涩不堪。宁三隐约听到文喻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完全没想到回应,只向前游着,在无边无际的海里搜寻。 办膊忽然被什么拖住了。 宁三一惊,直觉地挣扎。 触臂温热,却是一只手。她蓦然回头,迎上他。 宁三停下来,抹去脸上的水珠,胸口急剧起伏。该好好骂他的,这小子! 责备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喘息着,只是愣愣回视。 “……你不要命了?” 他开口,声音低而喑哑。 “不要命的……是你吧。”宁三不知自己挤出了什么表情,声音莫名地抖。 身体也在抖。他握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一些莫名的浓烈情绪,透过贴合的皮肤清晰地传达过来。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吻着一个男人,转头却为另一个男人不顾生死。 这是什么糊涂账? 他盯着她,眼里带了莫名的恨意。 “小武。”文喻游过来,抹去脸上的水珠,“小武,你跑去哪里了。” 小武迅速松开手,没有回头,“……只是练闭息。”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像是解释。 宁三定定神,看看小武,又看看文喻。 浓重的情绪快要溢出胸怀,她嘴唇动了动,抬起手把t恤月兑掉,回头便朝着海边游去。 快要管不住自己了…… 即使是在以那样柔和的情绪回忆着相识的点滴,即使是那样温柔地吻着文喻的脸颊……她,也快要管不住自己了…… 第十四章 烈爱灼身(2) 夜色渐暗,天空莫名地飘起了雨丝。 手上的药膏过了时效,纹身处又隐隐作痛起来。 宁三跟在小武身边走着。他说自己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她便自然地认为步行便可。可是谁来告诉她,都步行到腿软了,为什么还没有停下?天气这么坏,小武的脚步却优哉游哉,看起来没有半分加快的意思。 “小武,你故意整我吗?”宁三模着凉凉的鼻尖,华灯初上,掩映着夜色中的雨幕。 这街景美得好似幻觉,仿佛伸手一碰,便轻轻碎了。 小武伸手,轻触她凉凉的面颊,模糊地一笑,“就到了。” “唔。” 这样的坏天气也不会持续太久,春天就要到了呢。 正想着,手被握住了。小武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握紧了,放进自己的风衣口袋。 他的手有点冷。宁三隐约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却也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最终,他带她走进一段公寓区。 宁三顾盼四周,有些惊讶。 这里—— 是当年他高中时代租住的小鲍寓楼。 仍是十九层,仍是那幢单身小鲍寓。走进门去,宁三讶然,竟连里面的家具装饰都是原来的样子,简约的米色调,不见任何变动。 小武拿来毛巾递到她手里,宁三定定神,擦拭半湿的发。小武看了她许久,“觉得意外?” 宁三摇摇头。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本来就是一个恋旧的人…… 小武进浴室放热水,找来一件自己的衬衣和拖鞋递给她,“去洗个澡,莫要感冒。” 连浴室也是老样子。 宁三伏在洗脸台上,伸出手指,一一划过上面摆放的洗发水,香皂,牙膏……都是小武以前用的牌子。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恋旧,把她带到这里,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恋旧。 宁三不晓得他是不是想刻意昭告什么,只觉心跳有些异样。 浴室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只小熊维尼的招贴画,那是三年前她打工时带回来的附赠品,是她亲手贴上去的。他笑话她幼稚,她笑眯眯地也不反驳,却不想这三年过去,这贴纸还在。 宁三伸指缓缓滑过,淡淡地一笑置之。 把自己泡在浴白里许久,宁三擦着湿发出了浴室。桌上已摆好了饭菜,看样子像是出男主人之手。 宁三俯身闻香,讶然抬头,“小武,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英国那两年。”他把筷子递给她,“问那么多干什么?既然那两年你不参与,有什么资格问?”他转身进浴室。 宁三耸耸肩。 饭菜动过,看来他已经吃过了。 敝人,明明说是来一起吃饭的呀……宁三觉得有点不对劲。 番茄炖牛腩很美味,她忍不住了,下班后又走了那么长一段路,饿坏了。这些食物对厨艺绝佳的她来说这并不绝顶美,许是因着饥饿,却吃得分外开怀。 吃完后起身收拾碗筷,洗干净了放回原来的位置。 没有任何生疏,宁三对这里的一景一物都熟稔于心。说起来自己也有些想不通,当年她在这里仅待过一周,甚至因为忙于打工的缘故并没有来得及好好熟悉环境,为什么隔了三年回来,却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宁三甩甩头,又想太多了…… 卧室里的窗帘是米白色,书柜是原木,阳台上摆着一只坐上去很舒服的旧藤椅。 包括书桌和床,一切都没变。 房间里充盈着简约舒适的气息,这是一个大男孩的天地,没有任何别的女子入住的痕迹。小武一定没交过女朋友,宁三想,这么冷淡这么别扭的小子,即使有别的女生贴上来,他恐怕也会一手推开的吧…… 一切都没有变,房里的点点滴滴。 床头搁着一不大不小的框架,框架里裱的是一幅铅笔素描,画中是两个搭肩靠在一起的男孩,一个面带煦暖的微笑,一个则是面无表情,眼眸幽黑不见底。 画功不见得有多好,人物的神态却抓得惟妙惟肖,看得出,画者对这两兄弟十分了解。 画的左上角题着歪歪斜斜的铅笔小字——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宁三定定地瞧着那几行小字,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及的一瞬,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没来由地她缩回手。 “这幅画,你还记得?” 他就站在身后,整个身型笼在他的气息之下,张力十足。宁三无处可逃,只觉得那些记忆汹涌而来。 画是照着一帧相片画的,画者是她。 她学过几个月的素描,画功实在算不上什么。然而画完之后,被小武瞧到,他便要了过去。 那时是在暑假临近结束,他们三人在南旗岛玩得够了,准备回陌城的最后几天。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那天小武把画拿在手里,问她,“什么意思?” 宁三坐在沙滩上,只是笑,“高材生,回去好好补一下古文。” 后来,他终于弄懂了它的意思。 小武想,宁三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就像是一笔遗情书。 她已经计划好了。 “那时你就想离开。”小武垂下眼,声音低不可闻,“你从来不说实话,从来都是瞒着别人。你一直想离开。” 窗外灯火阑珊,入夜深沉。 这样的夜晚不适合去回忆过往的事,尤其是两个人独处一起。 “我该回去了。”宁三喃喃,转过身。 小武伸手一拖,宁三跌进他怀里。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激烈如擂。她挣了挣。 他制止住她的动作,从背后抱紧了她。 呼气拂在颈后,柔软的唇吻上来,势不可挡。宁三躲避他的手和嘴唇,“小武,别这样……” “怎样?”他嘴唇熨在她颈上,语气急促混乱,“宁三,还想逃?来之前,你也该预料到了,我不会放你走。” 说完捏住她的下巴,咬她的嘴唇。宁三痛得全身一僵,他下手委实太重,她只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你做什么!” “你可以选择报警。”小武的语气很恶。她觉得他是在恶作剧,他的语气也像是恶作剧。 可是行动不是的。 双臂似铁钳般禁锢,不计后果的禁锢,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宁三嘴唇几乎被咬破,衬衣被扯了一下,纽扣一颗颗绷落在地。她别开脸,喘息着用力挣扎。 bobo说宁三向来随遇而安,甚至有些逆来顺受,无论是别人恶言相向,还是粗暴以对,她多是淡淡地一笑置之。丁琳说,那是因为面对的不是在意的人,不值得在意的事。 眼下宁三在印证着丁琳的话,这是她生平头一回抵抗。 可是无论如何也抵不过他那粗蛮的力道,总是陡然。之后宁三真正怕了,嘴唇一得以放松,便不住地喊他的名字,小武,小武,她出声肯求,放了我…… 他只是不理。 到最后惊惧蕴上眼睛,呼吸都乱了章法,破碎的肯求全被他堵了回去,身体被背后的人紧紧压制在床面,像是砧板上的鱼儿。 宁三全身发抖。 面对过爸爸的死亡,面对过妈妈无可救药的堕落,面对过独自生活的艰辛,甚至面对过和文喻的生离死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挺了过来,也不知道会在下一步遇到什么。 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一种不堪的无望。 他贴紧了她的后背,炙热肌肤厮磨,宁三低喊了一声,陡然地抬起手臂。 冷不防手背碰到了什么,床头“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到了地板上,玻璃碎裂。 是那帧素描画。 宁三脑袋“嗡”的一声,忽然就停下了挣动,热意似要冲出眼眶。 身后犹如桎梏,再难挣月兑。 他扳过她的下巴,触及她眼角的濡湿,屏住呼吸。 宁三想避开,他却不允,覆唇胡乱地吻去她脸颊上的湿度,感受她绷紧的神经,及那缓弱到快到消失的呼吸。唯有不停地吻着,没完没了的纠缠。通往客厅的门半掩,灯光微明,映得宁三面色雪似的白,双眼紧闭。 “……看着我。”小武捏紧她的下巴。 她一动未动。 小武加重手劲。她痛得哼了一声,睫毛颤着。 那琥珀色的眸子望不见底。被这样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望着,小武只觉得心都酥麻得抖了起来。 曾经朝思暮想,求之不得。 “宁三……”他轻声呢喃,声音模糊温存,动作却势不可阻。 她喉咙模糊地发出低不可闻的泣声,下一瞬便把脸埋进枕头里。指节发白,抓紧了床单。 放弃抵抗,任他索取。 第十五章 遗情之书(1) 三年前,暑假结束。 开学后的宁三保留了一份兼职,不紧不慢地做着,私底下研究了一段时间,开起了网店。 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货源,卖一些古里古怪的玩偶,很快就风靡了十五六岁的高中女生,生意火得让人模不着头脑。 明明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偏偏文喻说最近都见不到她。兄弟两人在家里谈起过此事,小武听文喻这样说,心知有异,“你最近很忙?” “相反,是她忙。”文喻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宁三网店生意不错,按说可能辞去兼职,安定下来了。” 小武垂着眼,不愿多想,“也许正是因为生意不错,才格外忙。” “也许吧。” 文喻叹口气。当初决定不依赖妈妈的关系,自己从头做起,父母也支持他的决定,夸他有志气,现在他却觉得若是早一点依赖父母,说不定他现在也有所成就。 每次他说以后要照顾她,她总是笑吟吟地说好。 文喻却是懂她,这个女孩其实并不倔强,但她骨子里有种少见的韧性,她不会依赖男友的。 “宁三那样辛苦,坚持,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文喻捧茶看着窗外,轻声喃喃。 小武却听到了,问:“是为什么?” “我想,也许她……是想证明给自己的母亲,没有男人,她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小武听着,有些不可思议,他思维一向跳跃,立时会意,“宁三,莫非一直给家里寄生活费?” 文喻点点头。 “那女人,她不是有丈夫的抚恤金吗?”小武没料到自己反应这么强烈,手里的鼠标都跌到了地上。 文喻回过神,望着他。 小武定定神,想垂下眼睛,却迷糊着,不闪不避地迎视。 文喻忽然一笑,“小武,你关心宁三,这不是坏事。”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天气马上转凉,我送她这件礼物,可是也没机会见到她。” 那是一件羊绒的格子及膝裙,及同款的短大衣,很简约的英伦学院风。小武趋身瞧了瞧牌子,笑起来,“啧啧,出手不凡,但是要宁三穿身上,可惜了这么淑女的裙子。” “哪里,宁三很斯文。” 小武侧头想了想,嘴角浮起柔和的弧度,“偏中性,偏中性的斯文,也许她更适合粗线毛衣和球鞋仔裤。”出神片刻,又定定神,“这个周末送给她?” 文喻点点头。 “也好。”小武随口道,“正好那女人发了财,我顺路敲她一笔。” “‘那女人’?” 文喻敛起了秀致的眉。 小武笑了一笑,“干吗,想让我喊她嫂子?我可不要。” 他似是随口开着玩笑,话里几分真假,旁人却是分辨不得了。 随后的周末,他便提着文喻的礼物去找她。 找她之前打过手机,她是关机状态。那女人究竟在搞什么?想揭开谜底的冲动让他很快见到了她。 宁三接到了女生宿舍管理员的通知,跑下宿舍楼。一见是他,笑容徐徐绽开,“小武。” 那天她穿一条洗得月兑色的仔裤,一件松松垮垮的粗线毛衣,最绝的是毛衣上还有虫蛀的小洞,搁着旁人,早就显出一穷二白的寒酸了,偏她肤白如雪,笑容慵懒,周身充盈着别样的风情。 小武费了半天力气才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呐,文喻送你的。” “哦,是什么?” “自己拆开看。” 她没有动。小武敛起眉,硬塞到她手里。 宁三向他笑了笑,“小武,你今天放假?高三也有周末?” 他心不在焉地挑眉,“不可以吗?” “那机会难得,小武,我请你吃东西。” “不饿。” “那我请你喝女乃茶。” “谁喝那玩意儿!”他嗤之以鼻。 一一被拒,宁三却浑不在意,笑吟吟,“那我带你参观校园。” “没兴趣。” “那好吧,我带你暗闯女生宿舍。”来点刺激的。 她笑吟吟的,就像贪玩的孩子。小武盯着这个疯女人,一时又烦躁又心痒。 手被拉住了,她拖着他跑,“快点,趁着管理员打瞌睡。” 小武还来不及回应,他们已经临到门口,宁三忽然回身,飞快地凑到他耳边,“闯之前莫要东张西望,记得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小武来不及瞪她,只觉她气息温热,拂在耳边,一直痒到心里去。 趁着他正迷糊,宁三拖着他闪电般冲进了宿舍。 到底还是被窗内眼尖的管理员瞄到了,跳起来推开窗,冲他们大吼。 那吼身完全被他们抛到了脑后,小武心跳快要跃出喉口,手被她牢牢拖着,一直蹿到了三楼。 “要死了……”她放缓了速度,气喘吁吁地拍着胸口,眼角眉梢全是笑。 那是怎样的笑容呢? 小武形容不出。他不知道宁三和别人在一起会不会也会这样笑。但是这一刻小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和他在一起,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愉快。 文喻是断不会和她这样胡闹的。 这样想着,小武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姑且……称之罪恶感吧…… 盒子被深绿色的缎带扎成蝴蝶结,慢慢拆开,宁三抖开裙衫,看着看着便浮起了浅淡的微笑。转身又把它收起来叠好,问小武:“要喝咖啡吗?” 小武打量着这间普通的寝室,很怀疑能煮出什么神仙咖啡。 “我有法宝。”她瞧穿了他的想法,笑得鬼鬼的。 也难为她了,竟拿一只电饭锅煮咖啡。 煮完后她盛进瓷杯里递过来。小武本想一口回拒,却受了浓郁的香气吸引,接过喝一口,分外美味。 她对美食有天赋。 窗外的微风吹过来,秋天的凉意渐渐浓了。小武看着坐在对面的她,“文喻说你最近很忙。” 她转动着杯子,一时不说话。 “你在忙什么,见他一面都那么难?”小武放下了杯子,眼睛始终盯着她。 饼了许久许久,他低低问:“你……是想离开文喻吗?” 宁三蓦地抬眼。 如果能控制她的大脑就好了,他一定会狠狠地按下delete键,让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见鬼去!小武神色冷冽,“亏得文喻拿你当心肝宝贝,你这样对他?” “小武……”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宁三。” 宁三的表情有些奇怪,“小武,这世上……好女孩多得是。” “好女孩的确多得是!你这种女人,我想不到你有什么优点!” 宁三慢慢一笑,“……你这样想就对了。” “可是……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缺点,宁三。”小武声音渐渐式微,低不可闻,“哪怕让我瞧到一点,也不会……可我看不到……” 咖啡的热气萦绕上她的眼睛,像水里的月,雾里的花。 小武瞧着心一动,缓缓地,又是一动。 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他已趋过身,拥住了她。 来不及了,宝贝。 嘴唇覆到她的眼睛上,缓缓下移,封住她的唇。 宁三一震,竟没有力气去拒绝,这个如青柠檬一样生涩的吻。 上瘾似的。才一触及,便是欲罢不能。乱了,全乱了。小武混乱地想着,松开她,目光透着灼人的焚意。 半晌,终是忍不住,又把她抱进怀里。 “宁三,就这样,不好吗?” 他哑声问着。那一瞬间,他的背后仿佛生出了恶魔的翅膀,不计后果地引诱她。 他猜不出自己是什么表情,一定是恶魔的嘴脸,才会讲出这样自私任性的话:“别离开文喻。继续待在他身边。” 抱着她吻着她,却逼她待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小武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对她是多么专制。 第十六章 遗情之书(2) 尚武志俯,把地上破碎的画框捡起来。 玻璃划破了手指,他一时不觉得痛,把画框拆开,素描画取出来拿在手里端详。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宁三宁三,这就是你的意愿。 她一直随遇而安。如果生活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别无选择,那她就会迎头而上,笑得依然乐观。 如果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那她会统统放弃,掉头就走。 她不要选择,她会辟出另一条路。 小武把素描画放进床头的抽屉,把地上的碎玻璃渣收起来扔掉。 床边还有几粒纽扣,纽扣上有绷断的线。小武捡到手中,凝视半晌,手指上的血染上的白色纽扣,红白相映,莫名地有几分触目惊心。 今天凌晨两点多钟,她醒来一次,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好半天才弄清眼前的状态,转身下床。 小武抱回她。 她挣开,找到自己的衣服,手颤抖得连扣子都系不上。 小武把她的衣服夺过来扔掉,仍是把她抱回去。她到底还是放弃了挣扎,小武一直没完没了地吻她,抵死缠绵。 宁三恨他吗? 他觉不出来。她对他……似乎一直是顺从的,一直助长着他嚣张的气焰。 之前带她来这里,天空下着小雨,那时候小武心里就有了计划。她浑然不觉有异,只是漫不经心地跟着他走,仍是信任的姿态。短短距离竟是越走越艰辛,临到公寓楼前,他就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了。 她记得这里,看着这间小鲍寓,她的眼神里蕴的不再是淡忘,他甚至能察觉到她隐约的欢喜。 之后…… 看到她反抗,他越是铁石心肠。 早上很早就把她弄醒,缠着她不依不饶。宁三脸色像是透明,一直处在半梦半醒里。 后来小武抱着她,一直说话。一辈子从未有过那样的温柔,附在她耳边呢呢喃喃,说着许多她所不知的事。可是现在想来,说了些什么他自己都记不真切了。宁三她,能听得进去吗? 她起了床,早餐勉强吃了一点,还是坚持要去上班。 小武送她去上班,对她说:“下午我来接你。” “……下午再说吧。” 她的下眼睑有淡淡青痕,心不在焉的,看去真像是被鬼附身。她转头就进了蜜果工房。 后悔那样对她吗? 小武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后悔。这个女人就像只小文雀,说溜就溜,等到她溜得人影不见,后悔的会是他,那时候恐怕说什么都晚了。 就这样,他一个人回了住处。 这时只是握着那几只纽扣,心就像浸进了醇酒里,半醉半醒。 蜜果工房。 bobo拿着一支笔,轻轻敲着桌面。 透过相隔的玻璃窗看到烘焙室里的宁三,她低头慢慢地涂着黄油,手上不怠慢,面上却有几分慵懒的意味。一切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除了昨晚她的夜不归宿。 最近bobo孕吐厉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毛毛愁云惨雾,几乎白了少年头。最后他想到宁三,便带奄奄一息的老婆去拜托宁三,看看她的神仙手艺能不能让bobo进点食。 结果去了,宁三却不在。bobo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和毛毛进了门等她,这一等便是半夜。 还是她去厨房做了点吃的,好歹和毛毛一起填饱了肚子。最后实在太晚了,bobo有些担心,宁三的电话是关机,她的交友圈子并不宽,夜不归宿的经验也不多。想来想去,觉得她有可能是和她师父在一起,便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结果她师父说她不在。 早上bobo看到有人送宁三来,那人她依稀瞧到了,想想他从一开始出现对宁三的态度,不由得有些疑惑。 想了想,她终是忍不住跑进烘焙室,“宁三,你早饭吃了吗?” “唔。” 宁三的模样瞧上去实在是心不在焉。 “呐,宁三,虽然我很八卦,可是昨晚打不通你的手机,一直担心得要命。”bobo说着叹了口气。 “……手机?”宁三模了模口袋,拿出手机。 今天早上他送她出门,给她穿好外套,把手机塞了她衣袋里。现在瞧瞧,手机是关机状态,打开来,却是有电的。 她昨晚没有关手机。 是他关掉的。他……早有预谋…… “宁三,你脸色不对,是有什么事吗?” 宁三定定神,勉强一笑,正要作答,手里的手机却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喂,请问是宁小姐吗?”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来通知一下,这边是南旗岛中心医院,你的母亲生病了。” 宁三脑中“嗡”的一声,“生病?” 那么犹豫了一下,“宁小姐,麻烦你亲自来一趟吧。” “……我这就回去。” 脑中一时空白,宁三缓缓放下手机。 风吹得头痛,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中午小武回了家。泊好车,直接从车库通道进了家门。爸爸在二楼书房看报纸,见他回来,有些意外,“你今天有空?” “嗯。” “午饭吃过了?” 小武点点头。见老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唠叨,立即开口:“爸,我有事。” 尚父有些意外。小武很少跟家人谈什么,他的工作生活早已独立多年,有事基本上不跟家人商量。在文喻刚去世那段时间,妈妈曾有些神经质,对小武的一举一动分外注目,生怕他再出个什么问题,可是小武做得很好,他一向是让家人最放心的。 既然他说有事…… “说来听听。” 小武垂下眼,默然半晌,终于道:“我想带个人回来。” 尚先生愕了愕,略有所悟,“是女孩。” 都快二十二的人了,还算女孩?小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有女朋友了?”尚先生笑了,“带回来呀,我和你妈妈会很期待。”停了半晌,见儿子还不开口,忍不住问:“她是你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小武望着父亲,半晌,轻轻说:“她是宁三。” 尚先生一怔。 “是宁三,爸,我要娶她。” 尚先生一震,接二连三,令他措手不及。 小武的神色定定,那眼神锐不可挡。尚先生终于开口了:“你……你要娶她?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不是早离开陌城了?” “爸爸,上次你也在电视上见过她,你知道,她一直在陌城,一直没离开。”小武一连串地说着,“妈妈也是知道的,是不是?我在几个月前见到了她。” “你……你才多大?小武,你想急着结婚?” “马上满二十二周岁,法定结婚年龄。” 小武答得轻快,看上去,好像什么都在乎了,嘴角甚至浅浅地翘了翘。 “你……” 尚先生有点冒火气。是为小武的任性?不,不只是因为这个,“你为什么要娶她?小武。”为什么偏偏是她? “……忘不了。” 他声音低低的,却是一字一字,清晰异常。 这样的坦诚让尚先生震了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一瞬间袭上心头,日淅沉默的小武,撑起所有孤独的小武,心心念念一个人,却把那个名字埋在心底整整三年的小武—— 尚父一时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开口,忘不了……小武他说,忘不了…… 他想尚家的人都不会忘,那个宁三。 第十七章 悲伤止步(1) 仍是三年前的秋天。 宁三打电话给文喻,要见他。 这件事小武原是不知道的。可巧那天周末他回家,文喻该是休息的,却不见人影,他问父亲:“哥呢?” “一个电话把他喊走了。” “是谁?” 尚父摇摇头,不由得笑了,“看他急匆匆的样子,估计是女朋友呢。” 小武一屏息,不做声。 少年的心思分外澄明,连预感都来得纯粹。那一瞬间,他直觉认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他匆匆上楼,飞快地拿出手机拨通宁三的号码。 饼了好半晌,她才接起,“……是小武?” “是。” 对面迟疑了一下,“你有事?” “文喻在?” 那边顿了顿,轻声说:“……他还没到。” 小武轻轻吸气,“你在哪里?” 对面一时没有回应,小武陡然抬高声音:“我告诉你,宁三!”他敛着眉,可以想象自己的表情算不算得扭曲,“你要是敢对文喻提分手,我不会原谅你!” 那边一直沉默,不做声。 “你听到没有?宁三,宁三!”他撂着狠话,语气决绝,“我说到做到,只要你敢,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心底却有浓重的情绪蔓延开来,眼眶莫名地热灼。 “小武……”她声音微微发颤,努力平定,“听我说,这对文喻不公平。我……不能和文喻在一起了……” “宁三!” “这对文喻不公平。”她重复这句话,“我做不到。” 又停了停,听到她模糊地喊:“……文喻?” 小武心里咯噔一下。 彼端是一阵窒息似的沉默,随后是宁三的模糊的声音:“文喻来了,我要挂断了。” “……” 对面盲音传来,小武缓缓放下电话,一时空茫。 心中有浓重的情绪涌动,快要冲破胸口。 他垂眼,摊开手心定定望着,慢慢合起,再摊开……这双手,能握住多少?又能为他在乎的人去做多少? “……小武?” 身后的声音让他一怔,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爸爸。 他望过来,眼神似是明了,又似是想不通,“你刚才……在和文喻的女友说话?” 小武怔怔。 “我记得文喻提起过,她叫宁三,对吧?”尚先生神色有些复杂,像是不知从何谈起来,“她要和文喻分手?为什么?” “……没有,你听错了。” 很明显,小武是在撒谎,他说谎的时候是从不看人眼睛的。尚先生敛起了眉,“文喻不好吗?那个女孩,她在想什么?” 小武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想摇头,心下却如明镜,无法做到否认。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直都知道。 他懂她,如果做不到只想着文喻一人,她宁肯跟他分手。 她不会选择的,如果面前有两条路,她会统统摒弃,开辟另一条路。 小武觉得自己好卑鄙,那时对她决绝地撂着狠话,到底是在为文喻鸣不平,还是出于私心? ——如果心里存了两个人,她会选择两个都不要。 他再清楚不过。因此才迫她留在文喻身边,只有这样,他才能…… 孰是孰非再也再辨,重要的是,自那天之后,文喻再也回不来了。 “爸,文喻的死不是宁三的错。”小武吁出一口气,慢慢道,“那些事情都过去了,重新开始不好吗?” 尚先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小武,如今也三年了,你——真的觉得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要和宁三在一起。” 尚父把手搁到儿子肩上,轻轻说:“站我的位置很难说。可是小武,你说想和宁三结婚,是真的决定了?” “没错。” 尚先生微微颔首,慢慢浮起一抹微笑,“如果你真能放开过去,做爸爸的当然开心,小武,我一直希望你快乐,文喻已经去了,如果你过得不开心,我真不知……”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小武,爸爸支持你。” 小武抿起嘴唇,微微一笑。 可是——爸爸支持,妈妈呢?他可记得,她恨死宁三了。 她真是恨死宁三了。 三年那个秋天,让尚家人永生难忘的秋天,接到那个电话,妈妈神色惨白像是死掉一样。 后来他们赶去,救援队已经放弃了努力,拿白色棉布遮上文喻的面庞。 警察在拖着宁三问话。 她不言不动,隔着老远,看着文喻被白布遮起的身体。 只是定定望着,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小武俯身,掀开遮在文喻面上的布,那面孔是青白的,至死都不瞑目。他不相信文喻是自杀,绝无可能。 尚夫人那时才狂乱地哭叫起来。平时那样冷静的女强人,掌控着整个公司的权力人,面对儿子的死却是歇斯底里,扑过去死死拖住宁三,“这到底怎么回事?文喻怎么了,文喻怎么了?你说,你说啊!” 她狂乱地摇晃着宁三的身体,不住哭叫。 宁三不说话,怔怔看着她。 尚夫人一巴掌甩过去,宁三被打得侧了侧脸,五指印鲜红,映得面庞越发苍白。 尚夫人咬牙,不再追问,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小武茫然地抬眼看宁三,她被妈妈打得嘴角流血,她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为什么? 救援队的人员急急过去拉开尚夫人,“太太,请冷静,死者是因为被湖底的水草缚住了腿脚,这才溺水而亡……” 尚夫人闻言,急痛攻心,直直地朝后倒去。 小武及时起身抱住妈妈,抬头看住宁三。 救援队的人接过尚夫人救助,警察则扣住了宁三的手腕。 小武始终盯着她,自己都不晓得,眼眶为什么灼热,有液体不停地汹涌而出。他在等着她的解释。可她没有看他,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警察拖了宁三一下,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 只留一个背影。 从那天起,小武再也没见过她。这一别就是三年。 下午小武回了工作室。 堡作室成立一年多了,是小武回国后和一名学长成立的,他两年修完专业,成绩优异。 堡作室的生意越做越好,时常接单,旺季忙得人喘不过气。小武其实并没有遗传到妈妈的工作狂,他对所做工作有兴趣有天赋,但不并代表有什么偌大的野心。 何况一个人只有一颗心,若是被一样东西填得满满,哪里又能专心致志做另一件事。 整个下午他都心神不宁。 堡作室的同事蒋,很快注意到他神色不对,仔细看他一眼,“尚,你最近心神不宁,是不是想休假了?” 小武正月兑下风衣,听着倒是心一动。 “哎,你脖子上是什么?”蒋凑了过来,“怎么伤到了?” 小武推开他,“那我申请休假得了。” “好,恩准。” 小武最近工作总是心不在焉,他这个人呢,要么是把自己整个埋进工作,要么就抽身而出,极端得很。下个月工作可能又会忙起来,还不如让他回去养精蓄锐。 不待傍晚时分到来,小武便出了工作室。 天气有些阴沉,这两天多雨,许是季节转换,阴晴不定。 小武无意中从车窗玻璃瞥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影子,映着他颈中一道划痕。 是昨晚留下的。 昨晚两人都失控,他昨天把她肩头咬得出血,对她的纠缠中有那么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她吃不住痛,无意中伸手挡了一下,便在他脖子上留了道划痕。 小武侧头盯着那道划痕,心里痒痒的。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变态,对她就像笼住一只文雀,为防止这只文雀逃走,折断她的翅膀也在所不惜。昨晚把宁三逼到极限,他竟觉得心荡神驰。 宁三宁三,把你逼到极限,也不过只我一人。小武缓缓闭上眼睛。 下车走进蜜果,宁三并不在。 bobo站在吧台后,挺着凸起的肚子,瞪着他,“你找宁三?” “她人呢?” “她昨晚跟你在一起?” 小武眉梢微挑,眼前的女人周身戒备,他却懒得瞧一眼,越过她去瞧烘焙室,“宁三人呢?” “她请了假,回南旗岛去了。” 小武一怔,又要躲他? 不,不对,如果她想躲,一定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她遇上了麻烦事,”bobo说着,表情忧虑起来,“你莫要再缠着她,她以前也说过会把纹身洗掉的,你这样——” “麻烦事?” bobo吸了一口气,抚抚额头,“宁三的妈妈生病住院了,情况很不乐观,宁三一接到通知就请了半个月的假。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你就行行好,暂且放她一马——” 说着bobo抬起头,却早已不见了他人影。 第十八章 悲伤止步(2) 南旗岛。 必放做了一份扬州炒饭,温了一杯牛女乃,递给面前人。 宁三脸色不好,今天一直没什么胃口。但她吃得很快,牛女乃也喝了个涓滴不剩。她吃完后对他说:“你先在家里休息,我明天一早回来。” 必放点点头,“嗯,你去。” 她应着,放下杯子便匆匆离开了。 必放收拾好盘子杯子,看看时间,已是将近八点钟。 天早已黑了,窗外空气稀薄,海边的夜,分外清凉。关放关上窗回身,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来,宁三这家伙,又忘记带手机。 必放拿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 小武…… 必放敛起眉。这个电话他不能替宁三接。 等电话铃声停了,他直接关掉手机。 饼了片刻,觉得室内闷热,准备出门去海边散散步。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来。 必放对宁三的生活了如指掌,她家有邻居,但因为她妈妈的缘故,多半不常来往,晚上有人来敲门,想必也是相识的朋友。 必放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来客身段高挑,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必放目光扫过,打量他。但见此人气质沉郁,眉宇间却又有着少年人的意气。眼神望过来定定的,不知闪避。 此人让关放让他觉得陌生而熟悉。陌生的是他的长相,熟悉的,却是在宁三对他所讲过的无数点滴往事中,他对此人所沉积已久的印象。 必放扬起眉,“尚武志?” 他微一颔首,“宁三呢?” “她现在不在。” 小武盯着这个男人,来不及去纠缠他是什么身份,“她去了哪里?” “医院。”关放答得简短,尚武志既然在这时候赶来,必定是知道宁三母亲住院的事,“她妈妈近期会做手术,她今晚在医院陪床。” 小武微一颔首,转身便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必放越过他的肩头去瞧,宁三正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梯。 “迷糊虫,你回来拿手机?”关放一笑,把放在自己的手里的电话丢给她。 宁三连忙伸手抄住,眼睛还落在小武身上。 收回目光,她率先走过来,“……进门再说。” “宁三,介绍一下。”关放低头点香烟。 还需要介绍吗?宁三摇摇头,一笑,“他是小武。”又指关放,笑意加深,“他叫关放,关门放狗的关放,教我做西点的师父。” 必放斜睨她,笑吟吟的,显是习惯了她拿自己名字打趣。 小武却是无语。这个女人,到这种时候了还能说俏皮话,可见也是习惯了苦中作乐。 “那,师父你代我招呼一下小武,我要走了。”宁三说着便要转身。 “等一下。”小武握住了她的手,“一起去。” 他的手握得很紧,关放站一旁盯着,眉头微微敛起。 “不用了,要陪一整晚的。” 宁三说着,挣了挣。 小武仍是不放手,“一起去。” “你先放手。”关放忍不住了,面上却是淡淡的,“宁三腕上淤青还在,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她的腕上有很明显的淤青,是昨晚小武留下的。 小武低头瞧着,手指轻轻抚上去,有那么几分珍而重之的意味。 宁三的表情却像是毛毛的。 必放瞧着他们几秒,忽然有些忍俊不禁,笑着抓起来沙发上的外套,“走吧,要去大家一起去。” “你又凑什么热闹?” 宁三真是头痛。 “还不是担心你,再被人给欺负了去。”关放说着,余光瞥了小武一眼。 小武懒都懒得看他。 走在路上小武还是没有松手。 她的整个儿手掌都被他握住,挣是别想挣开了。宁三垂眼,忍不住瞄了一眼,又瞄一眼。 医院离得不远,三人步行,关放两手抄在口袋里,走在前面。 他脚步放得慢,背影高瘦,瞧上去有那么几分颓唐的气息,偶尔回头笑着和宁三相谈几句,言辞间淡淡的,却有几分旁人难以掺入的亲昵。 是三年的时间呢,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后来她遇上了多少人,又曾允许多少人参与过她的生活,小武不可得知。 从他们隐晦的对话里小武知晓,宁三妈妈患的是癌,肝癌。幸运的是发现不算晚,细胞尚未扩散,马上就会进行手术控制。 进了医院,关放问宁三:“她今天情绪可好?” 宁三点点头,“很好,饮食规律了许多,日后大概真的把酒戒掉了。” 必放听着,不置可否。 宁母消瘦得厉害,见了来人,勉强笑着打招呼。 “你是……”宁妈妈看着小武,仔细辨了他几眼,“你是……那个姓尚的男孩子?” 宁三随妈妈望向小武。 “我记得你。”宁妈妈坐直了身子,“你以前来南旗找过宁三,找过好多次。” 小武垂下眼,没说什么。 宁三回过头,对值班护士一笑,“辛苦你了。”又对着妈妈摇头,“说过晚饭后让你休息的,你又不听。” 宁妈妈只是讪笑。 她长相秀美,孱弱里隐约透着倔强。见过她的人都能觉出,宁三和她一点也不像,宁三不美,她坚强隐忍,却又随遇而安,她不偏执,不倔强。 必放拍一拍小武的肩,“这里没处坐,让宁三守夜,我们去外面走走。” 小武只是瞧着宁三,“需要夜宵吗?” “嗯,麻烦你了。” 宁三神态大方,甚至一直是笑着的。 她像是完全忘了之前发生的事,又和她回到原点。这女人总会忘掉过去,哪怕事情只是发生在前一秒。她懂得什么叫活在当下。 “手术费,是你给宁三付的?” 走出医院大堂,小武问关放。 他正在低头点香烟,闻言也不抬头,淡淡一笑,“我和宁三是朋友,付也是应该,她会还我,你不必挂心。” “我还给你。” 必放深深吸了一口烟,吁出缭绕的雾,“尚武志,有关你和宁三的一切,我都是一清二楚的。宁三是什么人想必你也了解,你觉得,她能接受?” 他问得平静,不带情绪,确是认真相询。 “正是了解她,我才这么做。” 小武没有一丝犹疑,关放盯了他许久,微微一笑,“不愧是宁三的小武。” 小武不置一词。他分得清这个男人跟宁三的关系。宁三是那种有什么事可以埋在心里一辈子,跟谁也不提起的人,她深谙隐忍和无谓。 但只要她肯说,便一定是以最无所谓的姿态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必放对她的事,想必是了如指掌。 像是猜透了小武的想法,关放凝视他,微微一笑,“我在三年前遇到宁三。那时她刚被学校开除,一回南旗岛,便被她妈妈用耳光扇出家门,只好留在陌城,做无业游民,拿以前打工赚来的学费度日。” 简短几句,小武胸口如遭重击。那段他所没有参与的时光,终于缓缓浮出水面。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晓的。当时我刚坐牢出来,住在贫民区,认识了隔壁的宁三。”关放倚到树上,懒懒地叼着香烟,“那时候总在路上瞧到她,她终日无所事事,埋头数钱,”关放说得混乱,回忆那段混乱的日子和彼时的宁三,自己都忍不住嗤声一笑,“去菜市场回来的路上,她就低头数着零钱,一毛两毛,一块两块,像是天塌下来都懒得抬头。她那穷得丁当响却又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我至今难忘。” 小武想象那时的宁三,出神。 “我住在那种破烂的地方,不过是自暴自弃,其实我坐牢之前有人给我存了一笔不小的钱款。用于生活倒是足够。那时我整天只晓得吃喝嫖赌。”关放笑得颇是自嘲,“有时看到她,我就想,怎么有人会这样?明明山穷水尽,却那样无所谓,花开了她微笑,风停了她散步,下雨了就伏在窗前发呆,捡回来一只流浪猫,她也笑眯眯地喂养着……” 她懂得苦中作乐。 尽避那段时光不堪回首。小武出神想着,缓缓道:“那时我找不到她,我去她的学校,听说她被退学,去南旗岛,她妈妈说没有这个女儿……” 那段时间小武天天逃课,毫无头绪地找她。 后来他的状态终于激怒了妈妈,她把他送去英国,扣了他的护照,逼他在英国读书。 小武只用两年的时间修完学分。回国继续找宁三,他还是去南旗岛找到宁母,她却不肯透露宁三的踪迹。 宁三知道他会去找她。她早有准备。 她不肯见他。小武只觉得灰心。有时候想干脆留在南旗,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回家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也许会在路上见到……他来过南旗岛无数无数次,来回往返,了如指掌,却从未见到过她。直到去年冬天,在陌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狭路相逢。 终是逃月兑不了上帝的翻云覆雨手。 小武想着,嘴角动了动,抬头看向关放,“后来?” “后来她坐吃山空,我实在忍不住就救济了她一把。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关放熄灭香烟,反手弹进垃圾筒,低头笑,“现在想来,这时候过得倒也逍遥,我借钱给她,不过是为了换取她的秘密——你大概想不到,宁三把那些往事全盘托出,也不过是仅仅为了一时所需。” “她一向随兴。”小武没有笑,语气压抑着,隐约的怜惜,“她怎么都好,怎么都好……只要……” 只要那时候她活了下来。 “宁三被开除是因为你们尚家,你是知道的吧?”关放再次燃起一支香烟,静静望着小武,“你那能干的妈妈,动用手段,把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逼成了那样困窘的处境。然而她提起来丝毫不恨,那种不相干,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武默然半晌,抬头,“后来呢?” “后来……”关放细细回忆,禁不住笑了起来,“我以前在国外曾学过做西点。那时候闲来无事就手把手教她,宁三对这个倒很有有天赋,学得也快。后来她去西点屋做学徒,没多久生活便慢慢步上了轨道。” 必放慢慢吁出香烟的雾,“她手艺慢慢地越来越受欢迎,我还是老样子。她便跟着我说,自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知道这是激将法,她不想看到我终日无所事事。我怜她心意,便顺水推舟跑去酒店做起了首席烘焙师,倒要瞧瞧究竟是谁技高一筹。” 必放笑得十分畅怀,“宁三就是有这样的感染力,和她在一起很开心。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朋友。” “一直到现在?” 必放知道小武指的是什么,点头,“一直到现在,她做着这份工作,说认真努力谈不上,她原本就没什么野心,那样自给自足,过得倒也不算不快乐。”说着停了停,瞟了小武一眼,“直到遇上了你。” “小武,你是真心待她好,可是待宁三好的,又岂止你一个?” “那不一样。” 小武别开脸。 每一个在恋爱中水深火热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爱情是最与众不同的,不屑于和他人的混为一谈。 必放瞧着他,微微一笑,熄掉香烟,“宁三以前交往过的男人,你可曾见过?” 小武摇头,没兴趣。 “我见过尚文喻的照片。”关放侧侧头,回忆,“后来跟宁三交往的那些男人,个个都像尚文喻。” 小武闻言一怔。 “有的是长得像,有的呢,是脾性温文,和你哥一样的性子。”关放眼神隐含锐利,“我没问过宁三,但我猜,她大概是不停地在那些男人身上找文喻的影子。” “不。” “哦?”关放望向小武,“你有什么看法?” 小武摇摇头,心明如镜,“她不是想找文喻的影子。” 必放微觉诧异,小武的否认很果断,他听着他讲了下去。 “……在文喻死前,宁三想跟他提分手。后来文喻离开,她觉得过错在于自己。” 必放忍不住追问:“因此?” “因此她想知道,如果文喻还活着,她和他还能不能好好地在一起,不分开。”小武乱乱地说着,仿佛穿过层层迷雾,看透了宁三心里的起起伏伏,“男朋友一个个像文喻,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对文喻的爱还能不能重头开始,能不能得到延续。” 她想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有没有错。 必放怔忡。 饼半晌,终是淡淡地笑了,“不愧是宁三的小武。” 小武出着神,心想这三年里,大概宁三自己没想不到,潜意识里她一直忘不了文喻的死。 文喻的死,绝不止给尚家带来莫大的悲痛。 “……你们跑这里做什么?” 背后有声音传来,是宁三,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阿姨睡着了?”关放看着她一笑,低头点香烟。 还不及点燃,香烟已被抽走了,宁三挑了挑眉,“你抽太多了。”不待他开口,又答,“妈妈睡着了,不过呢,拜托你帮我去看她一会儿。” 最后这话是对关放说的。他瞧她一眼,又瞄向小武,“然后?” “唔,我刚才记起来……”宁三模模鼻子,眼睛谁也不看,“小武大概还没吃晚饭……我带他去。” 小武神色动了动,望着她。 到底,她心里是有他的。 必放瞟了瞟面前的两人,笑起来,“交给我了,你们去。” 第十九章 东风解冻(1) 早晨醒来的时候,听到阳台有动静传出来。 小武穿衣服起床,看到宁三正在阳台摆弄着两盆水仙。 花是两天前小武陪她去买来的,正值春天,水仙开得正盛,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低头闻了闻,嘴角浮起柔和的弧度,小武隔着不远看着,只觉得晨光里她的面庞几乎要和那花儿融在一起。 宁三抬眼瞧到小武,慢慢站起身。 小武微微一笑,“昨晚睡得好吗?” 宁三点点头。 “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她赶紧跟上去,“还是我来吧。” 到底这里是她家,他是客。 做饭的中途,宁母已经醒来,笑着和小武打了个招呼。她做完化疗,头发都月兑落了,每天都戴着一顶帽子。较之以前,宁妈妈看上去胖了一点,气色十分好。 她去浴室洗漱。宁三则在厨房低头做早饭,她把昨天做的小笼包拿出来热过。 小武走进厨房,做新鲜豆浆。 豆浆机也是前几天一起去买的,医生说宁妈妈手术后的身体需要好好调理,宁三此人看上去虽懒散,对身边的人却向来体贴,宁妈妈手术成功后,她每天变着法子给妈妈做营养膳食。 小武做好豆浆,一抬头,宁三正看着他。 视线撞在一起,面上都是微微笑着。小武忍不住,趋身去吻她的脸。 早饭过后,宁妈妈出门,宁三要陪着,她却非要女儿留在家里,笑着说:“小武来这里好多天了,你也不陪他四处走走,我这就去跟邻居打牌,你跟着做什么。” 她病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宁三望着她,神色柔和。 倒是小武一笑,“没关系,这些天我趁机会跟宁三请教厨艺。” 宁妈妈笑起来,停了停又说:“我身体已经什么没问题,你们到底是都有工作的,也该早点回陌城去。” 宁三翘了翘嘴唇,还是不说话。 树叶抽芽,天气变暖,春天已经到了。 宁妈妈出门后,宁三便把餐碗拿去厨房洗。小武紧跟在她身后,手一伸把她搂到怀里。 手里的盘子一滑,差点跌下去。这段时间他有点发神经,天天瞅空就黏着她,宁三拿他没辙,侧侧头,“……哎。” “嗯?” 宁三抿嘴一笑,“你想帮我洗碗?” “不想。”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武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鼻端是她身上极淡的香气,是好闻的桔子味儿。小武闭上眼睛轻轻呼吸,在她耳边呢喃:“……对不起。” 宁三微怔,手肘轻撞他一下,“道什么歉?” “……没什么。” 他拥抱更紧,宁三差一点喘不过气,忍不住抬起手,把胶皮手套上的洗洁精泡沫弹到他脸上,笑斥:“一边儿去!” 小武松开她,微笑着拭去脸上的泡沫。 和她待在一起真好,从来没有过的开心。小武眼光怎么也移不开,黏在她身上。怎么会……怎么会越看她越喜欢呢…… “小武,你手机响。” 他回过神,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了厨房。 宁三把洗好的碗放回原处,隐约听到小武在讲台上讲电话,匆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般什么这么神秘? 宁三走出厨房,却见小武匆匆迎过来,定定望了她一眼,一笑,“我……先出去一下。” 宁三面上浮出一个问号。 小武揉揉她头发,低头亲她的脸,“就一会儿,等我。” 小武出了门,脚步不停,招来的士赶去南旗码头。 南旗码头,刚下船不久的尚夫人等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店。她情绪还处在冒火状态,隔着咖啡店的落地窗,远远就瞧着小武朝这边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米白色休闲裤,虽表情略有凝重,气色却是极好的。 走进咖啡店,他径直朝着尚夫人走过来。 母子两人迎视半晌,小武侧头一笑,“难得母后大驾光临。” “你还有心情说笑?”尚夫人噌噌冒火气,“小武,你这些天就待在南旗岛,不要回家了?” “我——” “若不是我逼问你爸,都不晓得你是来了南旗!”尚夫人咬牙切齿,“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宁三。” “——你说什么?!” 小武摊摊手,索性坐了下来,“妈,你都听到了,我找宁三,我现在跟她在一起。” 小武答得坦白,尚夫人盯着他,手直抖,“小武,小武,你想气死妈妈是不是?” “那可不想。” 尚夫人看着他神态带几分吊儿郎当,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着了什么疯魔!” “是着了疯魔。”小武哂然一笑。 尚夫人痛心,“你在想什么,小武,小武,你想做什么?” 小武自己都禁不住一笑,“满脑子都是宁三,想娶她。” 尚夫人一震,抬手一个耳光甩过去。 小武被她打得脸一偏,没有抬眼。 咖啡店里的顾客和工作人员一同望了过来。小武本来就生得夺目,他肤色偏白皙,挨了那一巴掌,面颊上很快便浮上了鲜明的红指印。 尚夫人一时痛悔,扶住他的肩,“小武,小武,那个女人害死了文喻,你怎么还跟她处一起?” 小武还是懒得抬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茶,递到她面前,“先喝茶,平静一下。” 尚夫人接过去,又放在桌上,心神不宁。 “那是一场意外,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小武语气十分平定,“三年都过去了,你还是把悲伤化做仇恨,把文喻的死全算到她头上。” 尚夫人震了震。悲伤化做仇恨? “不是因为她吗?”尚夫人凝起眉,眉心打着心结,化不开的怨怼,“若不是因为她,文喻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若是她跟文喻提分手,文喻怎么可能会死?” “那是一场意外。” 小武有些受不了,多年来他的偏执,就是遗传自这个女人,“当年警察经过彻查不是吗?宁三约文喻过去,还没来得及向他提出分手。”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向他提手,文喻已经猜到。他不想听,不想接受这件事,于是掉头就走。一向温文的文喻,的确是因这件事而受了打击。那时刚下过一场雨,路边湿滑不堪,他失足跌进了湖里。宁三一直跟在他身后,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她。 可是他没有浮上来。湖底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腿,再难挣月兑。 那时天气已寒冷,宁三一遍遍沉下水去救他。衣袋里的手机浸了水,她连呼救电话都拨不出去,终于有行人经过,拨打电话报警求助。 可是一切都晚了。 尚夫人眼泪掉下来,“明明就是她的错,若不是因为他,文喻不会死。” “可她罪不至死。”小武敛起眉,“当年你动用手段让学校把宁三开除,她一个年轻女孩子,能去哪里?妈,她吃了不少苦,就算是赎罪,也该赎过了。” “我不管她赎什么罪,害死我儿子的女人,我不会接受她。” 小武抬了眼,定定望着她,“我希望你能接受。宁三我是要定了,为了将来大家都好,我希望你能接受。” 他语气很平静,并不是赌气。这样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让尚夫人忽然就难以抑制,坐到座椅上,捂嘴流泪。 “妈。”小武瞧得不忍心。 放过宁三,就等于是放过自己,她怎么搞不懂呢? 许是……这三年过去了,她的憎恨一下子没了着落,自己都是难以接受的吧…… 中午宁妈妈打电话给宁三,意外地说不回家用饭。 宁三有些诧异,“你在哪里?” 彼端停了停,方笑起来,“宁三,我也不瞒你了,自从病好之后,我就想找份工作去做。托街坊邻居问了一下,现在岛上的疗养院正缺人手,妈妈打算过去帮工。” “你身体才刚痊愈。”宁三有些头痛。 “可是现在觉得精神很好啊,这工作很轻松的,每周末工作两天,薪水虽然不多,但是很充实。” 她的声音很轻快。已经完全戒了酒,每天早晨起床锻炼身体,差一点经历死亡的人,什么心魔都会打破,重获新生。 宁三想了想,“回头再说。” 币断了电话,一时理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 妈妈能积极生活,这当然是她乐于见到的。之前她还打算辞去陌城的工作回南旗岛生活,顺便好好照顾着妈妈。想不到这下可好,妈妈有了自己的生活,并不需要她。 宁三出神半晌,终是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敲门声响。 她定定神,起身开门。 小武低头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只袋子。 “两份披萨,中午你不用做午餐了。”他笑着把袋子递过去。 宁三没接,望着他,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小武神色微赧,侧头避过。 “去见你妈妈?” 小武意外,瞪着她。这女人,跟踪他? “我没有跟踪。”宁三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微微一笑,“除了她,谁又敢毫不客气地甩你耳刮子。” “你倒聪明。” 小武哼了一声,模模她的脸颊,用力捏下去,“怎么,看到我挨削,你很开心?” 宁三摇摇头。 “那干吗笑得这么开心?”小武扶住她的腰,覆唇吻上去。 他吻得有点急,这一吻下去,便是欲罢不能。 着了疯魔? 妈妈说得没错,他简直是——为她发了疯…… 小武伸手夺过她手里的袋子,丢向桌面,宁三还没来得及回神,他手一抄,就把她横抱在怀。 卧室门“砰”一声关闭。身体被放到了床上,宁三挣了挣,“汤……炉上正煲着汤。” “别理它。” 小武俯。 吻像疾雨,落在身上有些许的痛。宁三不敢挣动,有些发抖,“你……你轻点……” 这小子向来心绪不定,情绪直接影响行动。天晓得,不知又被什么煞到了…… 小武抓住她的手,搭到自己颈上,“宁三,过两天回陌城,我们注册结婚。” 宁三一怔。他的嘴唇再次落了下来,以吻封缄。 他语气很平定,不像在赌什么气…… 手指梳进他流水般的发丝里,宁三模糊地想。 第二十章 东风解冻(2) 回陌城销假,开始了和往常一样的生活。 bobo近来孕吐厉害,基本上一闻到工房里的蛋糕甜味就会吐,毛毛准备让她在家安心休养,她却挂着宁三,不愿回家休养。 宁三拿她没办法,“呐,是不是想让我也索性请假陪你生孩子?” “可是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太闷了。”bobo天生爱凑热闹,毛毛天天忙着赚钱,她只有黏着宁三,“宁三,你回来都好几天了,天天很忙的样子,都在做什么?” 宁三停了停,把新鲜的松饼摆进玻璃橱,“哦,有点事。” “什么事?”bobo追问着,止不住胡思乱想,“阿姨的手术费是不是花了很多?你莫非又在做兼职?” “没有啦。” “那,手术费是你师父帮你垫上的?”猜来猜去也只有他啦,宁三认识的人并不多,断不会向她的那些个前男友求助,bobo自己更不是什么有钱人,她和毛毛想帮也帮不上忙。 宁三停了半晌,方说:“是小武,小武给付的。” “啊?!”bobo差点抱着肚子跳脚,“难怪,难怪——他最近总是来找你!宁三,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啊,他能有什么目的。” 正说着,蜜果的店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bobo呆呆地看着来人。 他走进来,径直走到宁三面前,手一伸递来一部手机,“呐,丢三落四。” “哦,谢了。”宁三伸手去接。 他却一缩手。 宁三抬眼瞧他。 他瞄过来,眼角眉梢,柔和如画,有那么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bobo在一旁瞅着,一阵惊心动魄,不明白这两人眼神为什么暧昧至此,那个男人,他连动作都隐含挑逗……前段时间他见了宁三,不还跟恶鬼似的吗? “晚上等我,来接你。”他禁不住一笑,把手机递还给她。 bobo呆呆地瞧着他走远。 “怎么回事?”她转身抓住宁三的肩,用力晃啊晃,“你干吗和他眉来眼去的?宁三,莫非你欠他钱,以身相许了?” 宁三被她晃得头昏脑涨,欲哭无泪,“……以身相许……” 真形象。 下班之前,趁bobo跑去洗手间孕吐,宁三很没人性地偷偷给小武打电话。 “那个……bobo情绪不稳,我不想弄得她鸡飞狗跳,下班后你莫来店里,在路口等我。” “……” 彼端怨气冲天,宁三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她是孕妇,情绪最重要。” 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下他,宁三跑进洗手间照顾bobo。 下了班,等毛毛把bobo接走,宁三这才锁好店门,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 小武早就等在那里,盯着她,“……你瞒着别人?” 她装傻。 “我们的事,你还瞒着身边的人?” 宁三心虚,顾左右而言他:“莫生气,请你吃饭。”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日本寿司店,宁三拽了拽小武的衣袖,“那一家,好不?” 小武甩袖,哼了一声:“随你。” 宁三嗤声一笑,握住他的手。正打算穿过马路,却听身后有人喊—— “小武哥。” 喊人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宁三原是见过的,她是小武的邻家女孩,小樱。 小武回身和她打招呼,小樱瞄着宁三,一笑,“姐姐,好久不见了。” 宁三微笑颔首。 “你们是去吃饭?” 见小武点头,小樱笑起来,转向宁三问:“我可以一起吗?” 宁三正要点头,小武断然相拒:“不行。” 小樱一怔,望向他。 小武瞟着宁三,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今晚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不能有电灯泡在场。” 宁三瞠目结舌。 那个叫小樱的女孩,看上去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她知道小武讲话做事一向直接,却想不到绝情到这种地步。瞎子都能瞧出来,那小樱对他有意。 在日式的小包厢里坐下来,小武低头点餐。 他今天穿一件白衬衫,浅咖啡色休闲裤,盘腿坐在那里,周身都是逍遥自在。 他最近心情很好啊……宁三瞟着他,缓缓吁出一口气。 “清酒要吗?”小武抬眼看过来。 他眉梢一挑,宁三便是心头一跳,差一点就魂不守舍。 真是没出息。 认识他近四年了。现在才肯跟自己坦诚,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他。 喜欢他,他那时只是十七岁,还是一个大孩子,她就喜欢他。真是作孽。这么多年,怎么也忘不了。重逢之后,心心念念在乎着他的悲喜……这个执偏狂,到底是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发什么呆?”小武伸脚,从桌下轻踢她一下。 “哦,随你。” 她定定神。服务生已拿了菜单出门,厢门关闭,留给两人一方小天地。 小武盯了她半晌,嘴角翘起来,“手拿来。” “唔?” 他直接越过桌面,捉住了她的手,裹在掌心里细细端详。 凝视半晌,忍不住微微笑着,俯脸吻了下去。 手背一热,宁三鸡皮疙瘩噌噌冒了出来,不知这小子在演哪一出。 小武斜眼瞅着她,另一手探进衣袋,拿出一只小小的盒子。盒盖弹开,他咬住里面的小小东西,捏着她的手指凑到嘴边。 宁三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一个闪神,只觉得手指已被他含进了嘴里,似乎有什么缓缓推到了手指上。 扁芒微微一闪,耀向彼此的眼睛,他舌尖就像一条诱人的蛇。 神态挑逗,眼神多情。 宁三呆呆地瞪着这个妖孽。 和他相处时间越多,彼此越来越了解,这家伙!之前还生涩得像个少年仔,如今可以说是成熟烂透了…… 小武终于抬起脸,禁不住一笑,“送你的,希望你喜欢。” 细指尚有几分湿意,情色得要命。指上多了一只戒指。戒指上镶的石头并不小,成色也极好。 这男人真是败家。 “尚武志先生,估计你现在破产了吧……”她哼笑。 这女人真是不懂浪漫。小武忍俊不禁,想了想,记起来一件事,“宁三,这个月底我们搬出去。” “你急什么。” “谁耐烦住女人那里。” 他的公寓太小,两个人住一起不方便,所以最近一直是住在她那里。可是他住得好不自在,多么像被女人养的小白脸。 服务生端了饭餐进来,宁三低头摆好盘碟,随口问:“已经找到房子了?” “嗯。”小武随口应着。 低头倒了清酒,把酒盅移到她的面前,慢慢地补一句:“妈妈送的。” “……” 宁三一脸诧异,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妈妈送的,一套复层居室,送我们当礼物。”小武轻声解释,“这大概表示她已经接受我们的事……执意要送呢,我哪能不接受。” “……” 小武说着,见她定定地不说话,忍不住安住她的手,“宁三?” “……唔?” “你……不喜欢?” 她缓缓摇头。 接受了?那个她该称做婆婆大人的、很会打人耳光的女人……她接受了? 宁三忍不住抬手,轻轻模着小武的脸。迎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轻轻叹气,“老实说,尚武志——你挨了多少耳光才做到的?” 他立即瞪她。 晚上回到家,宁三懒懒地转着手上的戒指,打呵欠。 小武去洗澡,出了浴室就见她躺在沙发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长长短短的头发散下来,她的脸掩映在灯光下,有一种鲜少出现的脆弱之美。小武蹲,手指交握住她的,默默瞅着她沉睡的脸。 怎么会一天比一天喜欢她…… 又感伤又甜蜜的情绪浮动在小武心间。他为过去感伤,为现下甜蜜。 她……终于终于是他的了。 小武缓缓地俯下脸。 冷不防,她睁开眼睛。 四目相触,停了半晌。被这样一双半梦半醒的眼睛望着,小武只觉得心头一阵要命的酥麻,真是没出息…… “回房里睡。”他声音沙沙的。 癌身手一抄,准备抱起她。 宁三迷迷糊糊地挣了挣,抱住他的颈吻上去。 她很少这样主动,小武脑袋一晕,手拥紧了她的腰,蠢蠢欲动。 但是在这时,门铃丁丁冬冬响起来。 宁三似乎这才清醒,推开他,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有人来了。” “半夜三更,是谁啊?”小武极度不耐。 真恶真恶!不好的记忆涌了上来…… 若是像前几天那样,打开门外面站着一名手捧玫瑰自称是她前男友的野男人,他非得疯了不可。 小武转头要进厨房。 宁三揉揉眼睛,“小武,还不去开门。” “我去拿菜刀。” 宁三一怔,笑着拉住他,“你疯了你。” “先讲好,门外若是一个男人,我会宰了他。”小武煞气冲天。 宁三笑喷,抬肘撞了他一下,“先去穿衣服。” “不穿。” 宁三拿他没辙,门铃还在响,伴随着大呼小叫—— “宁三,宁三,是我啦,知道你在家里,快开门!” “是bobo啦。”宁三推了小武一把,“去穿衣服,别影响孕妇情绪。” “切,宁三宁三,”小武终于忍不住了,揪住她,“我十七岁就被你勾搭上手,如今都四年了,你还躲躲闪闪不敢让我见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宁三绝倒。情况不妙,这厮眼看要爆发…… 这时门外已传来钥匙开锁的动静。 晚了宝贝,bobo那丫头直闯而来。 “啊啊啊——”出现在门口的bobo大声疾呼,悲愤地揪住身边的毛毛,“果然果然,宁三她果然藏了男人!快看啊,她都引狼入室了还想瞒着我……” 宁三脑袋“嗡”的一声,只觉一团乱麻扑面而来。 她可不想被邻居丢西红柿,赶紧跑去关上大门。 “宁三宁三——” “bobo,”宁三赶紧打断她宝玉哭灵似的魔音,“我来重新介绍一下,这个尚武志,是我……嗯,法定的丈夫。” “……” bobo闭嘴瞪着她,神态诡异。 宁三汗颜,“已经注册结婚的……那种……” “什么时候的事?” bobo跳起脚,毛毛吓呆掉,小武双手环胸,冷眼旁观。 “这个……是从南旗岛回来的那天……”宁三已经被bobo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垂死解释,“事实上……我也是受他所迫……前尘往事……咳咳!来不及跟你……一一解释……” “宁三,我可怜的宁三,你果然卖身给那家伙……”bobo把头埋在宁三肩窝里,又捶又哭,“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你还不了债还有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总会解决的嘛,你怎么就把自己给卖给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啼笑皆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