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闺女》 第1章(1) 燕记米铺。 “唉唷,娘,别捏这么用力,疼!”燕如丝痛得龇牙咧嘴,仍是紧抱着怀里的一大包白米不肯放开。 “既然知道疼,还不给我放手?”燕大娘拧着女儿的胳膊忿忿说道。 尽避疼得眼里含着泪水,燕如丝还是不愿放下怀里的白米。“不能放,我放了,小辛跟他娘就要饿死了。” “他们母子俩饿死干你什么事?你是小辛他娘生的不成?”见女儿还是不肯松手,燕大娘恼得加重力道。 “我不是娘生的吗,怎么会是小辛他娘生的?”她噙着泪花的眼里微露一抹疑惑。 燕大娘登时两眼冒火,转而戳着女儿的脑袋,破口大骂,“你气死我啦!我杜春娘一世聪明,怎么会生出你这又蠢又笨、只晓得吃里扒外的女儿!” “娘,我哪有吃里扒外?”燕如丝不接受娘亲这种莫须有的指控。 “你将咱们米铺的白米一袋又一袋偷出去送人,还说没有吃里扒外!”燕大娘大怒,揪着女儿的耳朵吼骂。 “那些人很可怜没饭吃,都快饿死了,咱们米仓里堆了那么多白米,送一点给他们有什么关系?”被娘亲给吼得耳鸣,她很想揉揉耳朵,但又怕一松手,怀里的白米会被抢回去,因此只能歪头躲着娘亲的狮子吼。 “那些白米是天上掉下来,都不用花银子买的吗?咱们家又不是开善堂的,他们快饿死该去找县太爷救济才是,你是哪根葱呀,敢偷娘要卖的米做善人!再不给我把米放下,我打得你三天下不了床!”越说越恼,燕大娘索性拿起搁在一旁的竹扫帚朝女儿的小腿打去,打算要好好修理女儿一顿。 “啊!爹,快来救命,娘要杀亲女儿哪!”燕如丝两手紧抱着怀里的那袋白米,在院子里被娘亲追打得四处逃窜着,一边喊着父亲来救命。 逃窜中小腿又挨了一记,她那张圆胖丰润的脸痛得皱成了一团,“娘啊,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仇人,你别打这么用力,万一打死了我,你会伤心的。” “打死最好,我也省得心烦,免得你一天到晚偷铺里的白米出去送人。” “哎呀,春娘,好端端的你干么打如丝?”听见女儿呼救而跑出来的燕三泰,看见妻子满院子追打着女儿,急忙上前拦下她。 他生得很福泰,脸型圆胖,肚腩也圆滚滚的,三个女儿都像他,一个比一个还胖,小女儿如丝算是体型最小的,但比起一般人仍是丰腴许多。 “要不是她又当贼,偷家里的白米,我会打她吗?”燕大娘没好气的说。 看见最疼爱自己的父亲,燕如丝赶紧躲到他背后告状,“爹,小辛他娘病了,营养不良又没钱买米吃,都快饿死了,咱们家米多,我不过想拿一点给他们,娘就把女儿当仇人来打。”直到这时她才敢腾出一只手来,揉揉被娘亲打疼的腿。 “不就是一点白米,你就别跟如丝计较了。”燕三泰温言劝哄着怒气腾腾的妻子。 燕大娘叉腰怒瞪女儿,“何止是一点,这么多年来,这死丫头前前后后偷拿的白米都数不清了,我今儿个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死丫头,她还以为咱们家里的白米都是神仙送来的,不花一分钱呢!”不像燕家父女四人都长得福福泰泰的,燕大娘生得纤瘦秀气,但脾性却是最急躁易怒。 燕如丝躲在父亲的背后,小声嘟囔着,“才不是呢,我知道那些白米都是娘和爹花银子买来的。” “原来你还知道呀。”燕大娘气极反笑。 “如丝送白米给小辛他们也算是做好事,她这是在帮咱们积福,你就别气她了。”燕三泰悄悄伸手到背后,示意女儿先离开。 收到父亲的暗号,燕如丝赶紧抱着白米转身离去。 见状,燕大娘气呼呼的提着扫帚要追上前把白米抢回来,“死丫头,你给我滚回来!” 燕三泰拦着她,温声说道:“让她去吧,这次就算了,以后我再好好劝她。” “你这句我都听了不知多少次,你说你哪回劝过那死丫头了?”被女儿跑了,燕大娘把怒气全发泄在丈夫头上。“这个家要是没有我看着,我看咱们米铺的米早晚被你们父女俩给送光,到时候饿死的就是你们,我看你们向谁讨吃的去!” 燕三泰涎着笑脸,好声好气的哄着妻子,“是是是,多亏了你,咱们家才能图个三餐温饱,我都不知道多感谢老天,让我燕三泰有这个福气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呢。” 听见丈夫满口好话,满月复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她骄傲的仰起下颚,“哼,能娶到我确实是你上辈子烧了好香。” “就是就是。”燕三泰好脾气的赶紧附和,挽着妻子的手,一边哄着一边领着她回堂屋去。 七夕夜。 街市上,各种样式的花灯高高挂起,亮如白昼,处处欢声笑语,观者如织,热闹的街道上却传来一道突兀的催促嗓音—— “武大夫,快、快、快!”燕如丝拽着武大夫的手,拔腿朝某条胡同里跑去。 “如丝丫头,别跑这么快,我这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胡子花白的武大夫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 见他停下来歇息,燕如丝担心小辛他娘的病,索性蹲子,“武大夫,我背您吧,快到我背上来。” 看着她那厚实的背,武大夫急忙挥手,“欸,别别别,使不得,我一个老头子让你这黄花大闺女背着,成何体统?” “可您不是喘得走不动了吗,小辛他娘病得很重,还等着您去救命哪!” 瞅见她圆胖的脸布满着急的神情,心知这燕家三小姐性子憨厚又古道热肠,常拿自家米铺的米去赈济穷困的街坊邻居,他对这小丫头很是喜欢,心头一软,挥了挥手表示,“好好好,我不歇了,咱们赶紧走吧。” 七弯八拐的来到胡同内一户人家外,燕如丝领着武大夫进入那破旧小屋,进房后,他便走到床榻旁,替床上昏迷不醒的妇人号脉。 燕如丝搂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弱男孩站在旁边看着。 诊视片刻,收回手,武大夫摇摇头,“她这是陈年旧疾了,病拖太久没好好医治,这会儿已经是沉痾难治了。” 燕如丝紧张的扯着武大夫的衣袖,“武大夫,您医术那么高明,一定有办法救救小辛的娘,对不对?” 武大夫叹气,“我开几帖药,让她先服用看看吧。” “娘,你醒醒,不要再睡了,娘,小辛熬了粥,你快起来吃,是白米熬成的粥哦,又香又好吃,快醒醒啊!”一旁的小辛害怕的摇着娘亲,想将昏迷的她唤醒。 燕如丝心疼的揉揉小辛的头,安慰他,“别担心,你娘晚一点就会醒过来的,我先跟武大夫去抓药。” “谢谢如丝姊姊。”小辛抿着唇,红着眼眶强忍泪水,不敢让自个儿哭出来。 “我很快就回来,方才顺便帮你带了些饭菜过来,你先去吃饭吧。” 叮嘱完,她便随着武大夫回到医馆取药方,接着前往药铺抓药。才刚走出药铺,突然有阵寒意袭上后颈,她冷不防缩起颈子轻颤了下。 扭头一看,倏地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孔,燕如丝吓了一跳,再细看一眼,发现是一名老妇人。 “老婆婆,您有什么事吗?” 那老妇人年约六旬,身量与燕如丝差不多高,一张口便幽幽的道:“我好惨哪——” 那凄凉的嗓音在这七夕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燕如丝手臂忍不住窜起一颗颗的鸡皮疙瘩。 “您哪里惨啦?”她强压下背脊涌起的一阵寒意,客气的询问。 老妇人忽地抓住她的手,幽冷的嗓音从唇瓣逸出,“我好惨哪,我孙子不肖……” 她的双手异常冰冷,冻得燕如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发觉对方不仅面色惨白若雪,就连身上也穿着一袭白衣白裙,让她不禁联想起传说的鬼魂,霎时吓得花容失色,只能结巴的问:“老、老婆婆,您、您的手怎么这么冷?” 老妇人脸上满是幽怨的出声哀号,“我惨哪,我死不瞑目啊!” “您、您是说您死、死、死了”燕如丝骇得嗓音直发抖,两条腿也跟着发软,想拉开彼此距离,但手被老妇人抓着,没办法退开,她挣扎着想缩回手,却抽不回来。 “我这么惨,你帮帮我吧!”老妇人朝燕如丝再走近半步,两人眼对眼、鼻对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沁冷寒意更加迫人。 “不、不是我害您的!”燕如丝一脸惊骇,只觉得整个人彷佛置身在冰窖里,阵阵寒气从脚底涌上,“冤有头,债有主,您、您该去找害您的人才是。” “好姑娘,你别怕,我没有要害你,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即使听见对方说没有要害她,燕如丝仍是吓得牙齿直打颤,秀气圆润的脸上毫无血色,“您、您要我帮您什么?” “帮我去找我孙子。” “找、找、找他做什么?” “替我转告那个不肖孙,就说他再不娶亲,我做鬼都不原谅他。”老妇人阴森的嗓音充斥着浓厚的怨怼之气。 “就、就、就这样吗?” “还要他在两个月内给我娶妻。” “……喔。”燕如丝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我那不肖孙这会儿就在虹悦酒楼。” “我、我这就去找他。” 老妇人这才满意的放开她的手,面露微笑。“那就麻烦姑娘了。” 看着眼前那张惨白脸孔逸出笑容,燕如丝心头的畏惧不减反增,一缩回手,两只手连忙互相搓揉着取暖。 “不麻烦、不麻烦,我马上就去。”尽避惊惶的很想马上逃走,但她仍是依照约定,朝老妇人所说的虹悦酒楼走去。 “糟了,又不知她孙子是谁,这要我怎么找人?”燕如丝匆匆来到虹悦酒楼后,这才想起她忘了问老婆婆她孙子姓啥名谁。 就在她踌躇为难时,一道幽森的嗓音蓦然在她耳畔响起,“我孙子名叫古月生。因他娘是在月上中天时生下他的,所以我就将他取名为月生,你快进去吧。” 第1章(2) 燕如丝急忙扭过头,只见老婆婆的身影翩然飘走,眨眼间消失不见,不禁瞠目结舌,张大了嘴,震骇得久久回不了神。 老婆婆真的是鬼! 虽然方才便已知道这件事,可亲眼目睹这一幕,她仍是觉得无比惊惧。 “咦?这不是如丝吗,你杵在这做什么?”酒楼里一名店小二瞅见她傻愣地站在门口,便走出来问道。 “阿鼓哥,我、我、我要找人。”她慢慢回过神,嗓音犹微带着颤音。燕记米铺也位在这条大街上,因此两人相识。 “你要找谁?” 她努力回想了下老婆婆方才说的话,喃喃自语着,“老婆婆好像是说他娘是在月上中天时生下他,所以取名叫……啊,对了,叫古月生!我要找古月生!” “咦,你找古少爷有什么事?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他这么说倒也没有轻视她的意思,而是这古月生是青麟商号的大少爷,这青麟商号是当朝三大商号之一,旗下经营米粮、盐、酒和茶叶、木材等买卖,可说是富可敌国。 今日古月生正好在他们酒楼的包厢内与人谈事情。 “是他女乃女乃托我来转告他几句话。” “你认识古少爷的女乃女乃?”闻言,他不禁有些讶异,不是他狗眼看人低,而是那古太夫人身分尊贵,以如丝的身分要说认识她,这很不寻常。 “嗯。”燕如丝点点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她撞见了古家女乃女乃鬼魂的事。 “好吧,那我带你过去。”燕如丝平时为人热心,性子憨厚,街坊邻居对她都颇有好评,因此阿鼓很快就相信她,没再多问什么,领着她便走向酒楼二楼。 虹悦酒楼二楼隔了数间隐密的包厢,阿鼓指着靠窗的一处包厢说:“古少爷就在里头,你自个儿过去吧。” “多谢阿鼓哥。”燕如丝惊悸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在阿鼓离开后,她抬手敲了敲精致的雕花门板,不久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她随即推开门板,走进包厢。 看见进来的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面生的姑娘,里头的人有些意外。“你是何人?” “我、我来找古月生公子。”她紧张的抱着手里的药包,目光瞟向里头的数人。 须臾,一道低沉且略带清冷的嗓音响起,“找我何事?” 她觑看说话之人,见那人眉清目朗,模样生得十分俊逸,但那双透着冷傲的丹凤眼此刻正冷厉的瞅睨着她,利得像刀锋一般的眸光,刺得她有些不舒服。 “是、是你女乃女乃让我来转告你一件事。” “你见过她”听见她的话,古月生脸上霎时露出讶色。 “是。”燕如丝想尽快把话说完,快点离开这里,于是一口气说出古女乃女乃要她转告的话,“她说你若是再不娶亲,她做鬼都不会原谅你,还要你在两个月内娶妻。” 说完,燕如丝自觉任务完成,匆忙的转身就要离开,古月生却出声叫住她,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寒意。 “站住,这些话真是她让你带给我的?” “我骗你做什么?真是她要我转告你的。” “你是在何时、何处见过她?”古月生敛眉质问。 “就在刚刚不久,在安平药铺前。” 闻言,古月生霍地站起身,面色沉峻,“你说你刚刚见过她?” “嗯。”觉得他神色有点可怕,好像正要发动攻击的猛兽,燕如丝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但忽然想到什么,好意再劝他,“你女乃女乃很惦记你的婚事,你赶快把婚事办一办吧,好让她放心。” 迸月生冷横她一眼,回头低声交代侍立在身后的两名护卫几句话,其中一人立刻离开。 燕如丝看了眼从她身边走过的护卫,再对古月生劝了句,“你女乃女乃让你在两个月内娶妻,你若是孝顺就该照办,别让她走得不安心。”她觉得古女乃女乃都过世了,再怎么样都该让老人家了却一桩心事,免得她因为心有牵挂而无法安心离去,在人世徘徊。 迸月生素来厌恶别人干涉自个儿的婚事,面色一沉,薄唇冷冷吐出一句,“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你可以滚了!” “这是你女乃女乃的心愿,不管怎么样,你记得要在两个月内成亲,这样她才能走得无牵无挂。”燕如丝扬高嗓音再次提醒他。她是受古女乃女乃之托前来,总觉得自个儿有责任要说服他照着老人家的话去做。 一旁的一名青年见古月生抬了抬眉,面露嫌恶之色,便上前朝她挥挥手,要撵她出去。 “古大少让你滚,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走、快走!” 另一个中年男子则索性起身推着她,“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着古大少的眼。” 她被两个大男人推到门口,仍不放弃的喊道:“古月生,你不要忘了要在两个月内成亲,要不然你女乃女乃真的会死不瞑……” “砰!”她话还未说完,雕花门板就当着她的面用力甩上,她捂着差点被撞到的鼻子,气呼呼的瞪着那扇门须臾,才抬首朝四周望了望,对着空气说:“古女乃女乃,我已经帮你把话带到喽。” 等了好片刻都没再听见古女乃女乃的声音响起,看来对方应该离开了,她这才转身下楼,拿着药包赶回小辛家。 青麟商号,苏州分行。 瞅见走进书房的护卫,古月生抬眼觑向他,“查到太夫人下落了吗?” “禀大少爷,还是没有消息。”涂永璋神态恭敬的拱手禀告,他面容平凡,肤色黝黑,平时十分寡言。 “这都找了几天,差不多要将整个苏州城给翻遍了,怎么会还找不到太夫人?”站在书房里的另一名护卫凌青,纳闷的喃喃自语着。 性格爽朗、容貌粗犷刚俊的他与涂永璋都是古月生十分信任的手下,两人的家人也都在青麟商号做事,由于两人有习武的天分,因此从小就与古月生一起跟随武师习武,进而成了他的贴身护卫。 迸月生垂眸沉思,打那天在虹悦酒楼遇见那名自称为女乃女乃带话来的姑娘,他便派出不少人在苏州城里四处搜寻女乃女乃的下落,却迟迟找不到人。 “大少爷,属下有一事想说。”沉默了会,涂永璋抬起眼望向古月生。 他抬眸。“什么事?” “您不觉得那天那位姑娘说的话有些古怪吗?” “你觉得哪里不对?”古月生眉峰微抬。 “属下这几天回想着姑娘那天所说的话,发现她的意思似乎是指,太夫人已……仙逝。”涂永璋谨慎的开口。 闻言,凌青先诧异的叫出声,“这怎么可能?永璋,这种话可不能胡说。”在酒楼那天,他被派出去寻找太夫人,因此没听见燕如丝之后所说的话。 迸月生看向涂永璋,不动声色的问:“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涂永璋答道:“那姑娘曾提过太夫人很惦记大少爷的婚事,为此死不瞑目,要大少爷赶快把婚事办一办,好让她放心的走。还说大少爷若不娶亲,太夫人做鬼都不原谅您。属下这两天细想了一下,总觉得她是在说太夫人已不在人世。” 凌青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也许那只是太夫人故意让她这么说的,好藉此来逼迫大少爷尽快娶亲。” 大少爷今年已二十有七,至今还未娶妻,太夫人和老爷都很心急,偏偏大少爷还无意成亲,太夫人为此催促了他很多次,他仍是无动于衷,甚至为了躲开催婚,索性跑来苏州长住……太夫人下此猛招也不为过。 “可太夫人日前离府出走,至今行踪不明,万一……” 涂永璋话还未说完,凌青便笑呵呵的打断他,“若是太夫人真的不在人世,那么那姑娘是怎么见到太夫人的,难不成她见到鬼了?” 涂永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显得异常凝重。“我今日特地去找那姑娘,仔细再盘问关于那日她见到太夫人的经过。” “她怎么说?”古月生沉声问。 涂永璋将他从燕如丝那里问来的话一字不漏的重述一遍,听得凌青不禁有些错愕,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他转头望向大少爷。 只见古月生眉心紧蹙,面容沉凝,沉默半晌后才说:“永璋,你命人继续搜寻女乃女乃的下落,我不相信女乃女乃会这么轻易就死。” 凌青也附和,“就是说呀,太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哪可能这么容易就死,八成是那姑娘在胡说八道。” 见他不信,涂永璋再说出一件事,“那姑娘说太夫人告诉她,由于夫人是在月上中天时生下大少爷,所以太夫人才为大少爷取名为月生。”这件事只有古家的人和少数亲信才知道。 闻言,古月生神色微动,却仍冷淡表示,“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也不足为奇。再说,若女乃女乃真的不在人世,没道理她不来见我,却跑去找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代为传话。”他仍是不相信女乃女乃已死。 凌青立刻点头,“没错、没错,大少爷说的是,永璋,你别胡思乱想了,太夫人身子那么硬朗,没道理这么轻易就死去。”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他这次的语气没有方才那般坚决了。 第2章(1) 燕如丝很怕鬼,但当她日日都见到,一连见了十来天,也就渐渐变得不那么惧怕了。 “我好惨哪……” 幽怨的嗓音如泣如诉的回荡在耳畔,燕如丝的反应只是揉了揉耳朵,继续偷偷模模的前往堆放白米的仓库,嘴里则低声回应着,“古女乃女乃,您那么想您孙子成亲,何不干脆直接去找他?” 近来,小辛他娘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委实抽不出身,没办法再帮她老人家。 “唉!”古女乃女乃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丫头,你以为我愿意吗?要不是只有你看得见,我早就去找他了。” 燕如丝虽然很同情她,却也很为难。“古女乃女乃,我已经将您的话转告给他,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呀。” “你再替我去见见他。” “可那天我去找他,他压根就不听我的话。”就算她愿意再去找他恐怕也没用吧。 “这次我会跟着你一块过去。” 说话间,她们已双双来到米仓附近,突然看见一名家丁守在门口,燕如丝急忙躲在墙角,愁眉苦脸的瞪着那名家丁。“怎么办?娘竟然派阿涛守在米仓前。”上次送去小辛家的白米已经吃完了,今儿个再不拿些白米过去,小辛和他娘就没米饭可吃了。 迸女乃女乃瞧了眼米仓,提议道:“我帮你进去拿米,你明儿个就替我去见月生如何?” “咦,古女乃女乃,您有办法进去?” “这很简单。” 陡然想到古女乃女乃可是鬼耶,这点小事难不倒她,燕如丝立刻颔首同意。“好,那您快进去搬一袋白米出来。” 她话才刚说完,就见古女乃女乃身子一闪而逝,已亲眼看过数次,燕如丝对这种情景早见怪不怪,只是静静的躲在墙角处等候。 没多久,古女乃女乃便提着一袋白米回来,递给她,“拿去。” “多谢古女乃女乃。”燕如丝满脸欣喜的接过白米。 “不用谢我,记得明儿个要替我去看看我那不肖孙。” “是、是,我记住了。”提着白米,她从后门离开,赶紧送米给小辛他们。 走在朱华大街上,正准备拐进小辛家的那条胡同时,燕如丝忽然听见一阵哀求声传来—— “古少爷,不是咱们存心藏着米粮不交,而是这季稻作真的歉收,只能交出这么多了啊!” “就是,今年春天气候异常,忽冷忽热,影响了稻作的生长,咱们只能采收到这么多,再多,真的交不出来了!” 燕如丝好奇的走过去,看见有几个人站在一家商铺前,低声下气、点头哈腰的向古月生求情。 只见古月生神色冷峻,“稻作产量不足是你们的问题,我只知道依照契约,你们必须交足规定的米粮数额,若是违约,就得赔钱。” 青麟商号旗下所需的各种米粮、盐、茶叶、木材等,皆由他负责采买,除了将价格掼压到最低外,他对交期和数量亦掌控得很严,也因此,青麟商号旗下的各式货物从来不曾短缺。 忽地,一名老人跪了下来,苦苦哀求道:“今年农作歉收,咱们连米粮都没法交足,还要再赔偿的话,咱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呀。老汉家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一家十几口要养,求古少爷高抬贵手,饶过咱们这一次吧,下一季若是收成好,咱们一定连同这季的一块补足。”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求古少爷高抬贵手。” 却见古月生丝毫不为所动,冷酷的表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总之没有补足欠粮,就得依约赔钱。”毫不留情的说完,他举步便要走进屋里。 从他们的交谈里,燕如丝赫然发现原来古月生就是这一带农民嘴里那个恶名昭彰、冷血无情的奸商,看不惯他欺负人,她忿忿不平的高声喊住他。 “你给我站住!”她满脸恚怒的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原来你就是那个无良的奸商古扒皮!” 她曾听过一些农民抱怨,说有个姓古的商人不仅将农作收购的价格压得极低,一旦违返契约没交足米粮,不问是非黑白,亦不顾念人情的逼他们赔钱。 因此惹得不少农户怨声载道,偏偏他们全都跟对方签下了一纸合约,言明生产的米粮只能卖给对方,想再转卖、讨生活都不成,所以私下,大家都喊那人为古扒皮。 “是你,你说谁是古扒皮?”见到燕如丝,古月生不禁眉翼微扬。 “你没瞧见我指着你吗?今年农作歉收,这是大伙都晓得的事,你怎么能这么过分,收不到米粮就逼他们赔钱?” “他们都签了契约,不交粮就得赔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嗓音透着冷意,瞅向她的眼神也冷得没半点温度。 “可天候不好,收成不佳,又不是他们愿意的,你这么逼他们也太不讲人情了。” 他冷冷开口道:“若要讲人情,那当初就别立契约,既然立了,一切便依约行事。” 听见他苛刻的话,燕如丝气得大骂,“农作歉收他们已经很可怜,你还要逼他们赔钱,这不是不给他们活路走吗?你不能这样!”她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迸月生立刻嫌恶的甩开她的手,“放手!” 被他一甩,燕如丝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不禁往后仰,在即将跌倒那一瞬间,她急忙用尽全身的力量往前倾想稳住身子,不料一个施力过当没站稳,整个人就这么倒向他。 迸月生没防备,冷不防被她一撞,整个人跌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她那丰腴的身子便硬生生的压在他身上。 被她沉重的身躯压得胸口一阵窒息,他脸色铁青的怒斥,“你还不快给我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燕如丝赶紧道歉,一手提着那袋白米,一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借力使力的爬起身。 胸口承受着她全身的力量,古月生俊逸的脸庞瞬间憋得涨红。 他要宰了这女人! 好不容易起身后,燕如丝见他还躺在地上,纳闷的问:“你怎么还不起来?” 他被她压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待深吸了几口气后,这才起身。 “你——” 他正要开口怒斥,燕如丝却忽然朝他后方大叫,“古女乃女乃,您快骂骂您孙子,他太没天良了,今年农作歉收,他不体谅便罢,竟然还逼着这些农民们赔钱!” 闻言,古月生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但并没有瞧见自家女乃女乃的身影。 “你在对谁说话?”他狐疑的问。 “你女乃女乃呀。” “那她人呢?”他诘询。 “她方才明明还站在那儿的。”她伸手指着他身后,“可是转眼就不见了。” “你真的看见她了?”对她的话,古月生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像是想起什么,燕如丝接着说:“对了,古女乃女乃说只有我才看得见她,你没办法看见她。” “这是为什么?”思及日前涂永璋说的话,他面色倏地一沉。 她困惑的摇头,“我也不知道,下次看见她我再问问。” 这时一名妇人忽然匆促的跑来,“如丝,不好了!小辛他娘没气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惊呼一声,燕如丝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朝小辛家跑去。 “你这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偷我的白米出去送人还不够,这会儿居然还带回了个小孩要我养!” 燕如丝一边躲着娘亲的竹扫帚攻势,一边狼狈的解释,“娘,小辛没了娘,我不带他回来,放他一个孩子要怎么过活?”为小辛的娘办完丧事后,她心疼他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爹娘照顾,因此把他带回了燕家。 “你真当咱们家是开善堂的吗?上回带回了个孕妇,再上次捡了个只剩一口气的男人,这回你竟给我带个小孩回来!” “可那樱姊姊在产下一个女儿后,便被她夫婿接回去,临走时他们不是还送了咱们一堆礼物吗?还有那位受了重伤的大哥伤愈后,不也留下一张银票就悄悄离开,也没怎么麻烦到咱们。而且娘,你不是跟爹一直很遗憾没能生个男孩吗?正好,小辛可以当咱们家的孩子呀!”燕如丝拚命想说服娘亲让小辛留下。 “你难道不知道今年稻作歉收,米粮很吃紧?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提着扫帚,燕大娘气呼呼的直追着女儿打。 “可娘你不是趁着去年稻作丰收,屯了一整个仓库的米吗?” “所以你就打起那些米的主意,恨不得把那些米全都吃光光是不是?等吃完那些米,你是要让咱们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 “娘,小辛不过是个小孩,吃得不多啦,咱们家多他一个人也费不了多少米……唉唷,别那么使劲打,疼哪!”小腿肚蓦地挨了一记,燕如丝揉着腿边喊道。 在一旁的小辛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打一个逃,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不忍心如丝姊姊为了他被打,好不容易见燕大娘追得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他旋即开口说:“燕大娘,我走就是了,您别再打如丝姊姊了。”说完,瘦弱的小身子转身就往厅堂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燕大娘喝斥。 小辛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回头怔望着她。 燕大娘一手提着扫帚一手叉腰,睨瞪着他,“我有准许你走吗?你以为咱们燕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娘,别为难小辛嘛。”燕如丝怕娘亲怪罪小辛,急忙上前护着他。 “你这死丫头,难不成在你眼里,你娘真是那种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人?”燕大娘气恼的戳着女儿的脑袋。这笨丫头,她哪次没收留那些被带回来的人,她这是担心呀,担心她又笨又容易心软,迟早有一天会吃大亏。 “你是说要让小辛留下?”燕如丝满脸喜色。 燕大娘不满的看着小辛,“你这小子还傻傻的杵在那里干么,不会叫人吗?” “……燕大娘。”他呐呐的喊了声。 “不是这个。”真是个笨小子。 “那娘是要他叫什么?”燕如丝不解的问。 “你不是要留他下来当咱们家的孩子吗?”这都不懂,笨死了,她怎么会生下这么蠢的女儿。 “咦?”燕如丝一愣,旋即惊喜的拉着小辛的手。“快,快叫娘!” 小辛却抿着嘴不肯喊人。 “小辛,娘要认你当儿子,你快叫呀。”燕如丝催促道。 好半晌,小辛才开口道:“虽然我娘去世了,可是我不能再认别人当娘。” 燕大娘板着脸瞅着他,“你怎么跟如丝这丫头一样傻,亲娘当然只有一个,不能再乱认,你要认我当亲娘,我还不肯呢。” 燕如丝被她弄迷糊了,“娘,那你究竟要小辛叫你什么?” 燕大娘差点被女儿的蠢笨气到吐血。“干娘。” “对喔,我怎么没有想到。”她兴奋的牵着小辛,走到娘亲面前,“快跪下,叫干娘。” 小辛瘦小的身子跪在燕大娘面前,温顺的喊了一声,“干娘。” 燕大娘这才满意的露出笑容扶起他,“嗯,乖,晚一点等你干爹回来,再行礼就成了。如丝,先带他下去洗洗澡吧。” “好。小辛,跟我来。”燕如丝兴匆匆的牵着他往屋里走去。“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弟弟,这儿就是你的家,知道吗?我跟你说呀,我娘看起来虽然很凶,可是爹说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怕她……”她叨叨絮絮的告诉他家里的事。 看着女儿的背影,燕大娘重重叹了口气。她生了三个女儿,前两个都已嫁出去,只剩下如丝还没嫁,也是她最操心的女儿。 大女儿、二女儿都承袭了她的精明,唯独这个么女,性子憨直又生就一副好心肠,她实在很替这笨丫头担心。现下还有她和她爹照看着,万一日后他们不在了,也不知道这笨丫头会不会受人欺负和欺骗。 对女儿的婚事她尤其烦恼,本想为她招个老实的丈夫,但又担心夫妻俩都那么老实,只怕吃了亏还不晓得,可若为她挑个聪明点的丈夫,又怕她被吃得死死的。 但愿这小辛能顾念着如丝对他的恩情,以后能帮着她一些。 外面日头正烈,燕如丝在房里记帐。 燕大娘不让她帮忙卖米,嫌有她在那儿只会亏钱,因为客人来买米,她总会多秤一点给客人,有时看人可怜,还会一毛钱都不收,所以一气之下就不再让她帮忙看店了,只让她帮忙记帐和算帐。 燕大娘一直很庆幸女儿虽然不够精明,但算数倒学得不差,算得帐鲜少出错。 “这小辛他娘的丧事都办完了,你也该去找我孙子了吧。” 安静的房里突然响起一阵幽幽的声音。 抬眼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古女乃女乃,燕如丝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好啦,算完这几笔帐我就过去。”陡然想到一件事,她又抬起头,有些义愤填膺的再次向她老人家告状,“古女乃女乃,您那孙子太可恶了,今年农作歉收,农民们缴不出足额的米粮已经够惨了,他居然还要他们赔钱,这吃都吃不饱了,您说他们哪来的钱可以赔呀?” 听她数落孙子,古女乃女乃也不禁叹息一声,“这孩子的性子打小就这样,做事素来严苛又不留情面,我以前也同他提过几次让他改一改,他就是不听。罢了,这件事我会想法子解决,你不用担心。” “咦,真的吗?” “我有必要骗你这个小丫头吗?” “那太好了!” “如丝姊姊,你在同谁说话?”小辛端着杯凉茶进来,发现房里只有她一人在,可方才他在外头明明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奇怪的问道。 回头看了眼小辛,“我在同古……”燕如丝抬手指向方才古女乃女乃坐着的那张椅子,结果这一会儿却发现古女乃女乃已经不见了。她看着空空的椅子,再望向小辛,困惑的搔了搔脸颊,咕哝道:“怎么又不见了?” “如丝姊姊,什么不见了?” 燕如丝心忖似乎只有自己能瞧见古女乃女乃的鬼魂,想了想,还是别同小辛说的好,免得他害怕。 “没什么。” 小辛有些忧虑的看着她,“如丝姊姊,你是不是病了?” “我很好呀。”接过他手上的凉茶,她正好口渴,便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喝完。 “可如丝姊姊最近好像常常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削瘦的小脸上,眉头紧皱。如丝姊姊待他这么好,他不希望如丝姊姊生病,亦不想她像娘亲那样一病不起,丢下他,离开人世。 发现他小脸上满是忧愁,明白他的想法,燕如丝连忙伸手模模他的头,圆胖的脸庞漾开笑容,安抚道:“小辛放心,如丝姊姊很好,如丝姊姊之所以一个人在说话,那是因为……呃,我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说了出来。你瞧,我壮得很呢,没有生病。”为了证明自个儿很健康,她大方的拍着胸脯。 “那就好。”他这才略略放心,乖巧的坐到她身边。 第2章(2) “娘说下个月要送你去学堂上课,你知道吗?” “知道,干娘跟我说了。”打小家贫,他不曾上过学堂,因此今早得知他能上学堂读书识字时,高兴了一整个早上。 “你要好好和先生学习,以后如丝姐姐再教你如何算账和记账。” “谢谢如丝姊姊。”他小手怯怯握着她的,眼里流露一抹孺慕之情。 “谢什么,咱们俩可是姊弟呢!”她憨笑的说。 “如丝姊姊,你能不能等我长大?”他仰起小脸,削瘦的脸颊使他的眼睛显得异常的大。 不明白他幼小心灵的想法,以为他是在撒娇,她没有多想的说:“傻孩子,如丝姊姊当然会看着你长大。” 他把她的话当成是答应了,笑开了小脸,“那等我长大,我就娶如丝姊姊为妻,你不可以嫁给别人喔。” 没料到小辛会这么说,燕如丝有些错愕的怔望着他,“小辛,等你长大,如丝姊姊就老了。”小辛这会儿才七、八岁,而她已十八岁了。 “我方才听见干娘和干爹说要请媒婆替如丝姊姊找个适合的夫婿,小辛不想如丝姊姊嫁给别人。”他拉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小脸上满是不舍。 “咦,娘又找媒婆啦?”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她并不以为意,“这两、三年来,娘托媒婆替我找丈夫都找好几回了,可娘对每个对象都不太满意,这事没那么容易成的。” 娘不是嫌对方太憨厚靠不住,要不就说人家太轻浮,一看就是败家子,或是觉得人家贼头贼脑的不可靠。 有些则是娘满意,但人家不满意她。 “真的吗?那就好,小辛会努力快点长大,如丝姊姊一定要等我喔。”小辛满脸的企盼,认真承诺着。 燕如丝被他天真的童言童语逗得大笑出声,“哈哈哈,小辛,咱们是姊弟,姊姊不能嫁给你啦。”她抱着他,揉揉他的小脑袋。 听见她不肯嫁给他,小辛整张小脸顿时难过的垮了下来,瘪着嘴似是想要哭,但又倔强的忍住了。他爬下椅子,默默掉头往外走。 见状,燕如丝急着想追上去安慰他,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笑声—— “呵呵呵,这小子小小年纪竟然想要娶你。” 燕如丝回头便看见古女乃女乃又出现在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还小,不懂事。”她小声的帮小辛解释。 “你娘在帮你找夫家了?”古女乃女乃问,她方才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嗯。” “那可不能再耽搁了,你现在就去找月生。”古女乃女乃语气急切,没等燕如丝反应过来便拽起她往外走。 顶着烈日外出,燕如丝被艳阳晒得眯起了眼,匆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奇的问走在身边撑着伞的古女乃女乃。 “古女乃女乃,我听人家说鬼魂没办法在大白天出来,怎么您就可以呢?” “因为我法力高强,不是寻常鬼魂能比的。”未了,她再补上一句话,“不过也不能太久就是了。” “那待会儿到古家,我要同那古扒皮说什么?”她习惯性的跟着那些农户们一起喊古月生为古扒皮。 迸女乃女乃从衣袖里取出一串玉珠递给她。“你进去后便拿这串玉珠给他,就说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从古女乃女乃手上接过玉珠,也不知是不是沾染了她身上的寒气,玉珠冷冰冰的,但在这大热天里却十分沁凉消暑,燕如丝忍不住将它贴上脸颊。 “给他看完信物后呢?” “以月生的性子,他可能还是不太会相信你,这时你再告诉他,说你知道他腋下有枚铜钱般大小的胎记。”她很了解自个儿孙子的性情,知道单凭玉珠怕是无法完全取信于他,于是再告诉她孙子身上那枚隐密的胎记。 “好。”燕如丝记下她交代的话。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戍了。” “可您不是说他看不见您吗?”燕如丝有些疑惑。 “这玉珠是神物,月生拿着玉珠便可以看见我了。不过你记得告诉他,我不能在太多人面前现身,若想见我,最好安排一间清净的雅室。” 燕如丝点点头表示明白。 不久,来到古家位于苏州的一处别庄,燕如丝回头一看,发现古女乃女乃又消失不见了,隐约察觉她似乎很怕见生人,有别人在时,她都会突然消失无踪,因此燕如丝也没在意,径自上前向门卫表示要求见古月生。 门房询问她的身分后,进去通报,不久,便有一名家丁来领她进去。 “燕姑娘,请随我来。” 她跟在家丁后头走进去,绕过影壁,沿着檐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后,眼前豁然一亮,一座澄澈的小湖映入眼帘,湖畔杨柳依依,湖里有数只飞禽在优游戏水。 湖上有道拱桥贯穿两岸,湖心处有座用太湖石堆栈出来的假山,山上有飞瀑倾泻而下,不远处有一片花园,里头百花绽放,竞相争妍,还有数座彩槛飞檐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 燕如丝没看过这么美的庄园,一路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来到厅堂,她跨过门坎,再次为里头的精雕细琢和美轮美奂而惊叹。 “请燕姑娘在这里稍候。”领她进来的家丁说道。 “好。” 等了好半晌,古月生这才姗姗而来,睇向她的眼神就宛如在看一只虫子,睥睨而嫌恶,他仍记恨着那天她撞倒他,还指着他鼻子骂的事。 身为青麟商号的大少爷,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没人敢对他这么无礼,她是头一个。 “你找我什么事?”他面色极冷的开口。 她拿出那串古女乃女乃交给她的玉珠,“你认得这串玉珠吗?” 抬眸望去,古月生一眼就认出那是女乃女乃一直随身佩带的羊脂白玉串珠,他惊讶的走过去,接过她手里那串玉珠仔细看着,从玉珠的穗子上挂着一只红色绳结麒麟来看,他确认这真是女乃女乃之物。 “你这串玉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双目紧锁着她,神色严厉的质问。 “是古女乃女乃交给我的。” “说,她人在哪?”他蓦然扣住她的手腕逼问。 “你弄痛我了。”他的力气很大,将她的手握得发疼,她吃痛的想甩开他的手。 发觉自个儿一时激动失态了,古月生立即放开她,但眼神始终冷峻的盯着她,“快说,我女乃女乃她在哪里?” “她说你若想看见她,只要拿着这串玉珠,找一间干净的雅室,她的魂魄就会现身与你相见。” “魂魄?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愣,下一刻脸色愀变,“你是说她死了?” 燕如丝揉着被他弄痛的手腕,有些气愤,“你连自个儿的女乃女乃过世都不知道吗?你也太不肖了!”他怎么能对古女乃女乃这么漠不关心,连她死了都不知情。 虽然先前永璋曾这么怀疑过,但他一直不相信女乃妨那么硬朗的人会忽然去世,此刻听她亲口说出女乃女乃死讯,他不禁大受打击,“女乃女乃怎么可能会死?” 看见他惊愕的神情,似是对此很意外,燕如丝有些困惑。“她是你女乃女乃,她过世了你都不知道吗?” “她两个月前离家出走,我们一直在找她,至今都没有她的下落。”古月生脸上布满寒霜,厉色质问,“她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她?”否则女乃女乃如此健康,怎会突然辞世? “我不知道,古女乃女乃没告诉我。”燕如丝摇首,倏地想起什么,她指着他手上的玉珠,“你可以自己问你女乃女乃呀,你快准备一间雅室,她就会出现跟你见面了。” 尽避古月生仍有些怀疑她所言,但还是命人准备了一间干净的房间,领着她过去。等了片刻,却迟迟不见古女乃女乃现身。 “我女乃女乃呢,你不是说只要准备一间雅室,拿着这串玉珠,就能看见女乃女乃?她现在在哪里?”古月生不悦的质疑道。 燕如丝也很纳闷的抬头四下张望,可房间里怎么看都只有他们两人,不见古女乃女乃的踪影,她不禁张口唤道:“古女乃女乃,您在哪里?快出来呀。” 再等了半晌,始终没有反应,他冷着脸厉声斥问:“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用力摇头,连忙道出古女乃女乃告知的秘密,“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了,古女乃女乃还说你腋下有枚铜钱般大小的胎记。”表明自己绝对没有骗他。 听见她的话,古月生神色一愕。他腋下有枚胎记的事,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娘和女乃女乃知道,难道这串玉珠真是女乃女乃亲手交给她的?女乃女乃真的……去世了? “那她为何还不现身?”他皱紧浓眉,沉痛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她一脸茫然。 “你若是胆敢骗我,我绝饶不了你!”他握着那串玉珠,神色阴骛开口警告。 床榻上,燕如丝动了动身子,睫羽轻轻翕动了下,缓缓张开。 在此同时,睡在她身旁的男人也张开了眼。隐隐觉得身旁似乎有人,古月生转过头,不意对上燕如丝投来的眼神,两人先是一愕,燕如丝率先回过神。忿忿的指着他的鼻子,“你怎么会睡在我床上?”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会睡在我床上?” “谁说的,这是我的床!”她爬起来想证明这里是她的房间,却猛然发觉胸口一凉,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赤身,霎时震惊的张嘴,扯开喉咙,发出惊声尖叫—— “啊——是谁月兑光了我的衣裳?” 她高亢的嗓音震动着他的耳膜,古月生没好气的斥道:“你给我闭嘴!” 瞅见他同样果裎的胸膛,她又羞又恼又惊,“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时无法厘清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古月生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他寒着一张俊脸,“我才要问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扯过被褥裹住自个儿的身子,满脸气愤,“你无耻下流!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还不承认?” 被子被她卷走,他光果的健壮身躯霎时教人一览无遗。 看见他赤果的身子,燕如丝再发出惊呼声。“啊——” 他急忙用手挡住某个部位,俊逸的脸孔闪过一抹暗红,“把被子给我!”他伸出一只手想扯回被子。 她却包得紧紧的不肯放手,圆胖的脸上尽是惊慌失措,“你想做什么?你不要过来!” 见她一脸彷佛他要轻薄她似的,古月生顿时恼羞成怒,讽道:“你以为凭你这种姿色,我会看得上你吗?我又不是瞎了眼!” 听见他贬低自己的话,燕如丝想也没想的大声反驳,“难道我就会看上你这个没天良的古扒皮吗?” “你说什么!” 她忿忿的再说一次,“我就算瞎了眼,都不会看上你这个没天良的古扒皮!” 这时,听闻燕如丝尖叫声而来的下人们猛地推开房门,“发生什么事了?”几名下人率先走进屋里紧张地查看。 看见床上的两人,众人全都当场愣住,“大少爷,你、你们……” 迸月生一愕,飞快的扯过罗帐遮住自个儿光果的身子,惊怒的俊脸瞬间通红。 “谁准你们进来的!”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燕大娘一听见男人声音便挤上前来,赫然看见女儿竟与男人同睡一榻,登时气急败坏的指着他痛斥,“我女儿可是黄花大闺女,你居然对我女儿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叫她以后要怎么见人!” 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也从后方走进来,见到儿子与一名女子待在床榻上,儿子果裎着胸膛,那名姑娘虽然裹着被子,但看样子底下八成也是光着身子,他那张有几分神似古月生的脸孔微微一沉,“月生,这是怎么回事?” “孩儿遭到此女设计了。”见到应该远在杭州的父亲竟然来了,古月生的脸色更加阴郁。 “你说什么?你这个禽兽,你玷污了我女儿的清白,还说得出这种没良心的话!”燕大娘气恼得扑上前去想要打他。 迸朔急忙拦下她。“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 “娘!”燕如丝终于从惊见众人的仓皇中回过神,满脸委屈的辩驳,“我没有设计他!” 迸月生不满的质问:“那你说,为何我会忽然昏迷不醒?先前我拿着你交给我的那串玉珠,领着你到这间房间,你说女乃女乃会现身见我,结果我左等右等就是迟迟等不到女乃女乃出现,反而不知不觉昏了过去。” “我也昏过去了呀。”她也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迸朔望了两人一眼,沉声道:“你们先将衣裳穿上再说吧。”说完,他领着燕大娘和几名下人出去,好让他们穿衣。 两人这才惊觉自己尚未穿衣,连忙动作。 穿好衣裳后,古月生冷着一张脸打开房门,古朔和燕大娘再度走进屋里。 燕大娘急忙上前,上上下下仔细的查看着自个儿的宝贝女儿。 “如丝,你别怕,有娘在,你只管把这禽兽怎么欺负你的事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娘会为你做主。” “最好她能说得出来。”古月生冷着嗓道。 燕大娘两手擦腰护在女儿身前,扯着嗓子怒斥,“古月生,你不要以为仗着自己是青麟商号大少爷的身分就可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你玷污了我家闺女的清白,这件事我绝对下会善罢罢休。” 见儿子正要开口驳斥,古朔拦住他,接着温和的望向燕家母女,不疾不徐的开口道:“燕大娘,你放心,若这件事真是月生的错,我自会教他负起责任。现下咱们还是先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燕姑娘会出现在我们古家的别庄里?”先前在房外,他已从下人那里约略得知燕家母女的身分。 第3章(1) 燕大娘望向女儿,“如丝,你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是受古女乃女乃之托来找他。”她抬起手指向古月生,将前后的因由以及怎么随他进到这房间的事简单陈述一遍,包括他腋下有块胎记的事也一并说了。 未了,她抓着娘问:“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都入夜了,我见你还没回来,就四处去找,有人说见你去了古家别庄,所以娘就过来找你,谁知道这混账竟对你做出这种事!”说完,燕大娘不忘厉色的瞪向古月生。 迸朔觎向儿子询问:“燕姑娘所说是否为真?” “大致都没错。”古月生将得来的玉珠递给父亲,“她拿给我的就是这串玉珠,爹,你看看这是不是女乃女乃多年来一直随身佩戴的?” 接过玉珠,古朔低头细看,须臾后颔首,“这确实是你女乃女乃一直戴着的那串玉珠。”他抬起眼,脸色异常凝重,“燕姑娘,你真的见到家母的亡魂了?” “嗯,我真的见到她了,没骗你们,那串玉珠就是她给我的信物。” “那你说说她生得什么模样?”古朔慎重的再问。 燕如丝点点头,“她脸色惨白,头发也全都白了,可是瞧得出来长得很端庄秀丽,柳眉凤眼,眉边那里有颗红痣,笑起左颊有个酒窝,个头差不多与我一般高,穿着一袭白衣白裙。” 闻言,古朔神色一凝,“真的是她!” 燕大娘在一旁为女儿帮腔,“我们家如丝一向老实,她说见过,就是真的见到了。”心里却暗骂女儿,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没跟她说,回去得好好骂骂她。 “这么说……我娘真的过世了?”古朔震撼得站不稳脚步,踉跆了下。 “爹!”古月生急忙伸手扶住案亲。 握紧手里的玉珠,古朔仍是有些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你女乃女乃身子骨一向健朗,为什么会猝死?是……是不是有人心生歹念,谋财害命?” “爹,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清楚。” 沉痛地点了下头,古朔哀痛的转向燕如丝,“我娘可曾提过她的死因以及遗体被埋在哪里?” 燕如丝茫然的摇头,“我也不知道,古女乃女乃没告诉我。” 这时,杵在一旁的燕大娘突然像想到什么,一个人喃喃自语的道:“这太夫人让如丝拿着她的玉珠交给古少爷,结果如丝却莫名其妙和古少爷一块昏迷不醒,两人还一丝不挂的躺在床榻上,难不成……这是太夫人做的,目的是要撮合他们?” 迸朔听了,神色一动,“没错,也许我娘真有这个意思。”他望着儿子,“月生,你女乃女乃催你成亲催了好几次,这次她的魂魄特地引燕姑娘来这儿,八成就是要你娶燕姑娘。” “我才不娶她!” “我才不嫁他!” 迸月生与燕如丝异口同声的说道。 迸朔板起脸孔,语气微重的斥责,“这是你女乃女乃的心愿,难道你忍心要她老人家死不瞑目吗?” 迸月生脸色铁青的沉默不语。 燕如丝赶紧抓着娘亲的手,“娘,咱们快走吧。”她才不想嫁给他呢。 燕大娘戳了戳女儿的脑袋,“走什么走,你这丫头的清白都让他给污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有谁敢娶你?你这辈子除了嫁他,还能嫁谁?” “可是娘,我不要嫁给这个古扒皮,他很没天良的。” 听见她的话,古朔不解的看向她。“燕姑娘何以这样说小犬?” “这儿的农户都是这么说的,我也亲眼见他逼得那些农民快活不下去了。” 闻言,古朔觉得有必要为儿子澄清。“月生行事是严苛了些,但他不是丧尽天良的人。” “他不管今年农作歉收,逼着那些农户非要交出足够的米粮,还说交不出来就得赔钱,这还不叫没天良吗?”她指出他的恶行。 迸朔忙替儿子缓颊,“那些农户跟青麟商号有签下合约,月生为人一板一眼,才会要他们依约履行。不过你放心,若是他们真交不出谷物,咱们也不会真的为难他们。”他当然了解儿子性子严苛,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得维护儿子的颜面。 说完,他再看向燕大娘,“既然我娘属意燕姑娘当月生的妻子,那么这桩婚事咱们得尽快合计合计。好让我娘能走得安心。” “娘,我不……”燕如丝正要再开口反对,嘴却被娘亲给捂住了。 “好吧,既然这是太夫人的意思,那我就等你们上门提亲了。”说完,燕大娘果断的拖着女儿往外走。 “爹,我绝不娶那女人!”她们离开后,古月生脸色难看的坚持己见。 “你去跟你女乃女乃说去。她还在世时,盼了又盼,催了又催,你就是不肯娶妻,让她无法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死后还惦记着你的婚事,亲自为你找了个妻子,你不想娶可以,自个儿去告诉她。”古朔嗓音不大,话里却透着无比的沉痛。 沉默半晌后,古月生才开口,“我还是无法信女乃女乃真的过世了。” “我也不想信哪,可这确确实实是你女乃女乃的玉珠,燕姑娘形容的长相也说得分毫不差。” “兴许她以前见过女乃女乃,又或者听过别人提起女乃女乃的模样,所以才知道女乃女乃的长相,那串玉珠则是她不知从哪里凑巧得来的。”明知这样猜想并不合理,但在没亲眼见到女乃女乃的尸骨前,古月生仍是抱着一丝希望。 “那么她是如何得知你腋下有胎记的事,这事连我这个做爹的都不晓得。” 被父亲这一问,古月生顿时哑口无言。 迸朔语气缓了缓,接着再说:“燕姑娘一看就知是个性子憨直的人,何况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难不成真贪图想当你的妻子?你看不出来她对你很没好感吗?你不想娶她,她还不愿嫁你呢。”从她方才斥骂儿子的那番话里,就能看出她对儿子很不满,只怕比儿子更不愿意成这个亲。 未了,忍不住叹息,“月生,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才迟迟不愿娶妻,怪我在你娘病重时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害得她含恨而终,可我那时真的有要事在身,走不开。” 迸月生冷冷讽刺,“要事?在别的女人那里厮混也叫要事?” 迸朔试图解释,“月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他抬起手,不想再听父亲的狡辩,漠然的道:“不要再说了,你的谎言我听得够多了。”娘亲过世后,父亲便带回了个女人,且在母亲下葬后不久,就纳那女人为继室,他不曾在父亲身上见过为母亲的死流露出哀伤,只看见他对那女人昀温柔呵护。 这个事实还不足以说明,当母亲病得奄奄一息、强撑着一口气等他回来时,父亲都做了些什么吗? 儿子对他的不谅解令古朔神色黯然。“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至于女乃女乃的心愿,你好好想一想吧,是不是真要让女乃女乃死了,都还挂心着你的婚事。” 他了解儿子对他女乃女乃的感情比对他这个父亲还深厚许多,因为在他离家的那段时期,他们兄弟可以说是妻子和他女乃女乃一手带大,为了女乃女乃的遗愿,他相信儿子最后还是会同意这桩婚事。 家中有长者逝世,依礼须在百日内娶亲,否则就要等三年。 由于古女乃女乃是在两个多月前离府,古家无法得知她的确切死期,因此只能从她离府的日期来做推算,依此算来,现在已即将届满百日。 在古月生考虑几日终于答应后,古朔很快便命人到燕家提亲。 燕如丝原本抵死都不想嫁给古月生,逼得燕大娘不得不亲自威胁加利诱的拚命说服她—— “好好好,你不嫁,那你就留下来当老姑婆,陪着爹和娘,让咱们死了之后,就像古太夫人那样死不瞑目好了。” “娘,你别这么说嘛。” “那要我怎么说?你一丝不挂的跟古少爷躺在一张榻上,清白都没了,除了他,你以为还会有人要你吗?幸好人家古少爷愿意娶你,要不然你说你日后要怎么做人?” “这又不是我的错。”她一脸委屈。 “对,都是那太夫人的错,你去骂她呀,问她干么这样陷害你。” “可我这几天都没再见着她。”也不知道古女乃女乃是跑到哪里去了,有事想找她,偏偏怎么都找不到。 “她达成目的了,哪还会出来见你。也不知她是瞧上你哪一点,竟处心积虑的想撮合你跟古少爷,要说依咱们的家世,那是远远配不上人家,古家愿意认下这门亲事已算不错,所以你就乖乖给我嫁了。” “可古月生很坏,我不想嫁给那样的人。” 燕大娘瞟了女儿一眼,女儿的性子没人比她这个做娘的更了解,她放缓语气问道:“你这是在替那些农民抱不平是不是?” 她点点头。 燕大娘接着循循善诱,“既然如此,那你更要嫁给他啦。” “为什么?”燕如丝不解的问。 “你想呀。你嫁给他之后,不就是古家少夫人了吗?古家财大势大,钱财满地,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你既然是古家少夫人,当然也能花古家的钱!喏,你以前不是很爱拿咱们家的白米去救济那些穷人吗?只要你嫁到古家,你就可以用古家的钱救济更多的穷人啦。” 燕大娘叨叨絮絮的再说:“还有呀,古月生不是逼那些农民,交不出足额的米粮就得赔钱吗?若你嫁过去,还可以拿古家的钱偷偷塞给他们,让他们拿古家的钱来赔,这不是很妙吗?” 说完,燕大娘都忍不住为自己居然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而自豪了。 燕如丝听完娘亲的话,瞬间有种醍醐灌顶、当头棒喝的感觉,登时双眼发亮。 “娘说的没错,古家那么有钱,一定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是吧、是吧。”见女儿被她说动了,燕大娘一脸得意,“那这桩婚事咱们就这么定了,你就准备当古家少夫人吧。”跟青麟商号成了亲家,这下附近街坊还不羡慕死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女儿有了古家这个大靠山,日后也就没人敢欺负她。 心里暗暗打着如意算盘,燕大娘开开心心地向古家回报喜讯。 燕如丝要出嫁,最伤心的莫过于小辛。 他抱着她哭喊着,“如丝姊姊,你嫁给了别人,我要怎么办?你不要嫁,等我长大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做,你不要嫁嘛。” “傻孩子。”要嫁女儿的燕三泰心里也很不舍,但看见小辛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心里虽然酸酸的,却又忍不住好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丝姊姊今年都十八岁了,再不嫁就要变成老姑娘了。你放心,如丝姊姊嫁了之后,还有我跟你干娘在,咱们会照顾你,你要是想如丝姊姊也可以去看她。” 燕如丝拿着绢帕替小辛把哭花的小脸擦干净。“就是呀,小辛,家里还有爹和娘在,他们会同姊姊一样疼你的。快别哭了,而且如丝姊姊这次出嫁,是为了以后能帮助更多像小辛一样的人喔。” 闻言,燕三秦纳闷的问道:“如丝,你说你嫁到古家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燕如丝将娘对她说的话全告诉父亲。 听完之后,燕三泰诧异的暗恼妻子竟然这么教女儿,但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数落妻子的不是,只能委惋的劝告—— “这种事你只能私下做,可别明目张胆的拿着古家的钱去救济底下的人,若是让古家的人知道,只怕会责怪你,尤其要记得,日后你们成了婚,这古月生就是你相公,你纵使不满他的作为,也要耐心劝告,可别当面责骂让他难堪,这男人呀,最在乎的就是颜面,你削他面子,他也不会待你好。”生怕女儿憨直的个性得罪古月生,会使她在古家没好日子过,他耐着性子叮嘱女儿。 “我知道了。”燕如丝点头表示明白。 第3章(2) 成亲这日很快就到了,婚礼是在苏州举办,由于古太夫人过世,婚礼并没有太奢华铺张,一切从简。 燕如丝坐着八人大轿来到古家别庄,拜堂完后便被送入洞房。 她身上穿着层层迭迭十分精致的喜服,端坐在床榻上,热得不时拿着手绢在拭汗,心付着,新娘子出嫁要穿这么多层衣裳,分明就是在折腾人嘛,别说热了,光是这么多层衣裳穿在身上,分量就够重的了。 她耐不住热,想要揭下头上的喜帕透透气,一旁的喜婆见状连忙阻止她。 “少夫人,还不能揭,喜帕得让大少爷亲手揭下。” “可我快热死了,那要不我先把里头的那些衣裳月兑了吧。” “这衣裳也要等少爷进房后才能月兑。”喜婆瞥见她的汗不停的沿着下颚淌下,觉得让她热得汗流浃背也不是办法,便朝一旁侍立的丫鬟吩咐道:“你们去拿扇子来帮少夫人揭开。” “是。” 不久,两名丫鬟拿着扇子一左一右站着替她摄风,燕如丝这才觉得凉快了些。 半晌后,今日的新郎官姗姗走进。 喜婆脸上堆满笑容,正打算上前说几句吉祥话,就被古月生挥手赶出去。 “你们全都下去。” “可大少爷还没揭新娘子的盖头……” 喜婆话还未说完,古月生又不耐的打断她。“我叫你们出去听见没有?” “是。”见他动怒,一群丫鬟和喜婆不敢再逗留,急忙退出去。 等她们离开后,吉月生独自坐在桌前倒酒喝,丝毫没有意思要过去揭开燕如丝头上的喜帕。 等了好久都不见他过来,燕如丝忍不住开口,“方才喜婆说要你亲自帮我揭开喜帕。”没了婢女替她扇凉,她又开始热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你没手不会自个儿揭吗?”要不是为了了却女乃女乃的心愿,他压根不可能娶她,此刻自然对她没半点怜惜。 “原来我可以自己揭呀,适才喜婆还说一定要你揭才成呢!”燕如丝立刻扯下罩在头上的喜帕。 看见搁在一旁几案上的两柄扇子,她赶紧伸手取来一柄为自个儿扇凉,但用力的揭了半天还是觉得热,她索性决定月兑下这身热死人的衣裳。 看见她竟在月兑衣,古月生眉头不禁紧紧皱起,“你在做什么?” “我快热昏了。”燕如丝一件一件的月兑着,一共月兑去了五、六件衣裳,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和留着一件红色绣裙才停止。卸下那些沉重的衣袍后,她大口吐出一口气,“总算轻松多了。” 热的问题解决了,换她的肚皮开始打鼓。她走到桌前,开始埋头大肆吃着,嘴里不时发出赞叹声,“这白米饭好好吃喔,这些菜也好好吃!”她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扒饭的速度越来越快,没三两下功夫桌上的菜几乎被她扫光了一半。 她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浑然忘了今晚是洞房花烛夜,亦忘了古月生的存在。 被她这么冷落,古月生顿时有些不快。他可以忽视她,但她不行。 “今天是咱们洞房夜,你这么大吃大喝成何体统?”简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很饿嘛。”她无辜的抬起头,彷佛这才发觉到他,“咦,你怎么不吃?” 看见她那副憨直的蠢样,他恼得暗暗磨牙。他实在不明白女乃女乃究竟为何会看上这女人,还非要他娶她不可,这蠢女人哪一点配得上他? 原本娶她就不怎么甘愿了,这会儿越想越恼,古月生索性起身拂袖而去。 “款,你不吃喔?”她叫住他。 “全都给你吃!”他丢下这句话,随即冷着脸离开喜房。 “那我就全吃光喽。”燕如丝毫不客气的扫先所有的饭菜,这才心满意足的拍拍肚子。 吃饱喝足了,她猛然惊觉——古月生跑出去了,那他还回不回来? 娘在她出嫁前几天,曾拿过一些画给她看,教导她一些闺房之事,还说什么洞房之夜都要做那档事,要她好好服侍古月生。 她本来就不怎么愿意跟他成亲,若是他一直不回来,那件事是不是就不用做了?思及此,她面上一喜,便开开心心的爬上床就寝。 迸家不愧是财大势大,就连床榻都这么精致宽敞,她躺下后舒服的滚了两圈,很快就困倦的睡着了。 半夜,古月生回来,见案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还燃着,原以为会看见她担忧惶然的等着他归来,结果却发现她一个人占据了整张床铺,还睡得一脸安稳惬意,显然对他的离去没有丝毫不安,不禁令他气恼得想掐死她。 这个女人怎么能如此自在?反观他,因为不满这桩婚事,心头烦躁,原本夜里就难以入睡的他,更是已有数日无法好好安眠。 而此刻她那张酣甜的睡容更是看得他刺眼,他登时起了坏心眼,恶劣的在她耳边大吼一声,“燕如丝!” “哇!”她蓦地从梦中惊醒,“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努力的想睁开惺忪的睡眼。 “你给我滚下来!”他二话不说地直接拽着她,将她拖下床。 她顿时摔倒在地,“你干么拉我下床?”被人突然从睡梦中叫醒,她不悦的紧蹙秀眉。 “这是我的床。” “你的床……”她愣了下,“那我要睡哪里?” “那边有一张小榻。”他指向不远处的窗边。 “喔。”她也不生气或抗议,只是点点头便迷迷糊糊的走过去,躺在小榻上倒头就睡,不多时便传来她浅浅的鼾息声。 迸月生躺在自个儿的榻上,以为今晚会跟往常一样很不容易入睡,然而伴着她浅浅绵绵的的鼾息声,竟意外的令他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走出寝房前往膳房的途中,燕如丝不意看见古月生与一名美艳绝伦的女子走在一起,她从没见过那么明艳动人的姑娘,忍不住好奇的注视着对方。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名身穿一袭鹅黄色绸衫的绝美女子,更加亲昵的挽着古月生的手臂,娇声说道:“古郎,我知道我出身风尘,配不上你高贵的身分,可我死心塌地的跟着你这么多年,我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你身边服侍你就够了!” 闻言,古月生眉峰微拢,正想开口时,又听她说:“我知道你定是看在她臀部比我丰腴,看起来很会生,所以才娶她,可是有些人臀部有肉归有肉,实则连颗蛋都下不了。”她拉着他的手抚向自个儿的臀部,“你模模我这臀多结实有肉,一定能为古家生下很多孩子。” 听见她的话,燕如丝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臀部疑惑的想着,他是看在她大才答应娶她的吗?可她不觉得自己的有多大呀,比起大姊、二姊的,她可小多了。 “云生,别胡闹了。”古月生抽回手,低斥一声。 “古郎,我没有胡闹,你想要几个孩子我都可以生给你,走,咱们这就去生孩子去!”说着,柔弱的扑进他怀里,眼送秋波,我见犹怜。 迸月生按了按额角,忍住气。“你不要再玩了!”睇了眼怔望着他们的燕如丝,他开口揭穿“她”的身分,“他是我么弟云生。” 听见他的话,燕如丝错愕的张大了嘴,“她”是他弟弟?这么说……“她”是男的? 燕如丝讶异的大步走过去,瞪大眼仔细看着古云生那张花容月貌,吃惊的问:“你、你真的是男的?” 迸云生埋怨的横了大哥一眼,“真没趣,大哥,你干么这么快揭我的底?”他收起娇嗲的嗓音,恢复原本低醇的声音,美目斜睨着燕如丝,眸子一转,轻浮的笑道:“难不成你很紧张大嫂怎么想,怕她误会、生你的气,所以才急忙的拆我的台?” “你别胡说。”古月生喝斥。么弟昨夜赶来参加他的婚礼,他下面共有三个弟弟,因为婚礼安排得有些匆促,只有么弟能及时赶来,另外两个弟弟都远在外地赶不过来。 迸云生走到燕如丝面前,抬起她的下颚,左右噍了瞧。 “除了眼睛小了点,鼻子塌了点,嘴巴大了点,脸蛋圆了点,倒是生得不差。” 听见古云生说她生得不差,燕如丝以为他在称赞她,不禁露出憨笑,却见古月生拍掉他的手,冷着脸说:“你嫌她丑就直接说,这么拐弯抹角的损人,她未必听得懂。” 闻言,她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在损她。 她顿时不服气的瞪着古云生,“我的眼睛大小明明就刚好,哪像你的眼睛生成那样,像狐狸精似的会勾人,还有,算命的说我脸上就这鼻子长得最好,鼻头圆润,会嫁个好丈夫,而且我的嘴巴大表示重感情,总比你生得一脸刻薄的要好。” “唷,你竟然还嫌起我来。”对她贬损自己的长相,古云生非但没生气,还笑咪咪的,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而他这一笑起来,再配上那张绝世美貌,顿时让燕如丝再次看傻了眼。 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么弟瞧,古月生心中莫名生起一抹不悦,下意识的一个跨步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眸光。“别说了,去吃早膳吧。”说完,古月生径自拽着么弟走向膳房,没再理会燕如丝。 听见他的话,正愁找不到膳房的燕如丝,急忙跟在他们身后。 第4章(1) 今天是她成为古家媳妇的第一天,依礼要向公公奉茶请安。原本在寝房里伺候的婢女秀儿和冬婷说要陪她过去,可她打小没这样被人跟前跟后的随侍过,不习惯,因此没让她们跟着,问了位置打算自个儿过去,结果这别庄太大了,她出了寝房不久,便迷失了方向。 幸好过上他们,要不然第一次奉茶就让公公等太久可不好。 来到膳房,她一眼就看见古朔、古月生和古云生已坐在里面。 迸朔正皱眉望着么儿古云生,“云生,你今儿个第一天见你大嫂,就别穿成这样了,免得你大嫂见了不习惯。” 迸云生低头瞅了眼身上的衣着,那张绝艳的脸庞扬起媚笑,睇向大哥,“大哥,我穿这样哪里不妥吗?” 迸月生心知么弟是故意问他,仅瞟了他一眼,说道:“你高兴就成了。” 么弟爱扮成女装,其来有自,因为娘亲连生了三个儿子,当时很想要个孙女的女乃女乃在么弟出生后非常失望,于是异想天开的将他当成女孩扶养,从小就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娘亲虽觉不妥,但碍于女乃女乃,也不好说什么。 而弟弟从小就生得粉雕玉琢,扮成女孩更是美丽可人,他们兄弟看久了也不知不觉把么弟当成女孩看待,家中的仆人更是在女乃女乃的授意下,都叫他四小姐。 他因此一直以为自己真是女儿身,直到他八岁那年无意中得知了自个儿的真实性别,令他震惊的大闹了一场。 之后他换回了男装过日,可也不知怎么搞得,在他十五岁那年竟又开始扮成女孩,轻浮娇媚的举止让他们头痛不已。 家人都曾斥责过他,希望他别再扮成女孩,然而么弟却一脸泫然欲泣的说:“我明明是男儿身,可你们却把我当成女孩养,即使后来我换回男装也无法适应,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是女孩,我会这样,还不全都是你们害的。” 么弟说的没错,这件事,他们都有责任。对此,女乃女乃很愧疚,其他家人也自责不已,从此他们只敢委惋的劝他,再没人敢就这件事责备他。 听见大哥的话,古云生娇媚一笑,“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他睐向父亲,“而且,我方才已经见过大嫂了,她瞧见我时可是万分惊艳,看得目不转睛呢。”说完,他瞟了眼正走进来的燕如丝,询问:“大嫂,我说的对不对?” 燕如丝老实的点点头。 拿么儿没辙,古朔叹息一声,“罢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如丝,过来坐吧。” “是。”她依言走到古月生身边坐下,视线忍不住被满桌的美味菜肴给吸住。 “大家开动吧。”古朔说道。 听见他的话,燕如丝立即拿起碗筷,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且是吃了一碗又一碗,中间完全没有休息。 看见她的好胃口,除了昨晚就见识过她惊人食量的古月生外,古家两父子都有些诧异。盯了半晌,古云生终于忍不住问:“大嫂,你是多久没吃饭了?” “昨晚到现在。”她咽下一口菜后回道。 “那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多餐没吃了?”她已经连吃四碗饭了,而且看起来似乎没打算要停的样子。 燕如丝抬起眼解释,“我平时都吃四碗饭,但这儿的饭菜特别好吃,所以忍不住就多吃了一些。”她害羞的笑了一下,又夹了口菜进嘴里。 “我们家的饭菜很好吃吗?”闻言,古云生忍不住苞着吃了几口,觉得跟平常吃的没啥差别,不过看她吃得一脸香甜的模样,竟莫名觉得饿,一顿饭下来也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 似乎是受到她的感染,古月生和古朔也同样都吃得比平常还多,没一会儿,桌上的饭菜几乎全吃光了。 燕如丝模了模吃得饱饱的肚皮,突然想起一件事,低呼一声,“啊,我忘了先向公公敬茶了。”娘亲跟她叮咛过,这拜完堂的第二天一早要先向公公敬茶的。 “不打紧。”古朔温和一笑,“你可有吃饱?” 她憨笑的点头,“我吃得很饱。” 见她适应不错,古朔这才接着说:“我明天就要回杭州,你既嫁给了月生,往后就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夫妻俩有什么事要互相体谅,知道不?” 她神色认真的聆听训示,“知道了,公公。” 迸朔满意的颔首。 迸云生托着腮,瞅着她。“大嫂,爹说你曾见过女乃女乃的魂魄,不如你跟我说说女乃女乃的魂魄是什么样的?还有她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于是,燕如丝又将自己怎么遇见古女乃女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毕,古云生笑呵呵道:“女乃女乃之所以挑上大嫂,莫非是因为只有你才能看见她?” 燕如丝颇有同感的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因为别人瞧不见女乃女乃,所以女乃女乃只好找上我当这个倒霉鬼,嫁给古月生。”她一时还不习惯叫古月生为相公,月兑口直呼他的名字。 听见她的话,古月生俊逸的脸庞顿时一沉。嫁给他,她竟觉得是件倒霉的事?这不知好歹的女人! 迸云生却蓦地大笑出声,“呵呵,大嫂,你真有趣。”今日一聚,他对这个食量大又憨直的大嫂很有好感。 晚上就寝时间,燕如丝很自动的爬上小榻睡觉,没去睡那张精致的雕花大床。 八月,时序已入秋,白日里秋老虎的威力还很烈,但夜里气温便低了不少,她盖着一床婢女为她取来的被褥,暖呼呼的极为舒适,让她一沾上枕就睡着了。 走进寝房,古月生看了眼已睡沉了的她,莫名的睡意也涌了上来,宽衣上榻后,耳边听见十分有规律的鼾息声传来,眼皮渐渐沉重的阖上……睡着前,古月生心忖,她的鼾息声果然能助眠。 这一觉直到清晨才醒来,古月生下榻后,便看见她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睡得一脸香甜模样。 看着她酣甜的睡容,古月生不禁有些羡慕。她似乎没什么烦心的事,总能好吃好睡。 倏地,他想起成亲前,父亲曾对他说—— “爹命人调查过了,燕姑娘心胸宽厚,时常帮助那些贫困的人家,我想你女乃女乃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相中她,想撮合你们。心胸宽厚,就能少烦少思,夜里也能高枕无忧,你若能跟她学学,也许日后能好睡一点。” 回过神,他冷哼了声。爹是要他像燕如丝一样,好吃好睡,把自个儿吃得如此肥胖吗? 见她依旧睡得香甜,他忍不住伸手掐她的脸。 “啊!”燕如丝疼得从梦里惊醒,惺忪的眼里闪着一片茫然,发现他坐在自己床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古月生,我没睡你的床呀,你干么掐我?” “都已日上三竿了,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 闻言,她迷茫的抬眸望向窗外,“可是感觉外头好像还很早?” “爹今儿个要回杭州,你这个做媳妇的不用送送他吗?” “喔。”她努力睁开仍带着困意的眼,撑着身子起床。 看着她一脸没睡饱的模样,古月生莫名的又有些不忍心,旋即推她躺回去。 “算了,你想睡就再睡吧。” “可你不是说爹要回去了吗?我应该去送送他才是。”她强撑着眼皮,不让自个儿睡着。 “爹下午才走。” “喔,那我再睡一会儿。”闻言,她立刻阖上沉重的眼皮,没细想既然如此,方才他何必把自己叫起来。 对她说睡就睡的本领,古月生着实感到佩服,再多看她几眼后,他才安静的离开寝房。 钱、钱、钱,娘不是说古家财大势大,钱财满地,几辈子都花不完吗?那些钱到底都放到哪里去了,她怎么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纳闷的四处找了几天,寝房里都翻遍了还是什么都没找着,燕如丝现下觉得这别庄只是美轮美奂、精雕细琢,却是败絮其中不成? 也许她应该去找古月生问个清楚,不过也不知这会儿他在不在府里?听说他这几天忙着派人出去寻找古女乃女乃,想查出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尸首又在何处,天天早出晚归。 正踌躇着不知该上哪里找人,正好瞅见管事从回廊那端走来,她连忙迎上前,“朱管事,我有事想请问你。” “少夫人请问。”朱管事是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削瘦的脸上蓄着山羊胡,他恭敬的道。 “你们大少爷在哪里?” “回少夫人,大少爷此刻正在书房里。” “那我去找他。”得知他在别庄里,燕如丝立刻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嫁来这几天,她天天在别庄里闲逛,已模熟了别庄的地理环境,因此很快就来到书房,守在门前的护卫替她通报了声,直到得到古月生应允,这才放她进去。 只见屋里除了古月生之外,凌青也在。 迸月生正站在桌案前,提笔划画,明知道她来了,头也没抬的继续专注作画。 凌青拱手朝她见礼。“见过少夫人。” 她朝他点点头,旋即走到桌前瞥了眼,发现古月生似在画一个人,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古女乃女乃。 “画得好像喔。”画像已差不多完成,他将古女乃女乃的神韵画得非常传神,一头银白的发丝挽起,面貌端庄雍容,眉边有颗红痣,噙着微笑的嘴角边有个深深的梨涡,栩栩如生。 凌青点头附和,“大少爷确实将太夫人画得唯妙唯肖,就连太夫人习惯穿戴的首饰也没一件遗漏。”发簪、耳环和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玉珠,大少爷全都仔细绘了出来,精细得犹如真物。 她垂眸再细看几眼,蓦然开口询问古月生,“你很想念古女乃女乃吗?”她虽然不怎么懂画,可看他将古女乃女乃画得那么传神,可见他对她的感情一定很深厚。 贝勒完最后一笔,古月生放下画笔,瞟她一眼,淡淡出声,“你我都成亲了,还叫她古女乃女乃?” “呃,一时改不了口嘛。”既然都嫁给了他,他女乃女乃就是她的女乃女乃,她的确是不应该再这么叫。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眸,倏地发觉桌旁还搁了好几幅画像,她不解的问:“你画这么多女乃女乃的肖像做什么?” “有这些画像才好找人。”原本他只画了一幅,打算让画师临摹,但找来的画师却没办法完全画出女乃女乃的神韵,因此才一幅一幅的亲自画下。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女乃女乃死了,他也要找到女乃女乃的尸首,绝不让她流落在外。 忽然想起什么,古月生抬眼看向她,“女乃女乃还是没再现身吗?” “没有。”她摇头。 迸月生敛眸,未再多说什么,仅是将桌案上那些画卷起来递给凌青。“把这些画像发下去,让他们务必要查出女乃女乃离开杭州后的行踪,以及她的死因和尸首的下落。” “是,属下告退。”接过画,凌青随即退出书房。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托她的福,这几天他往往一睡下便能一觉到天亮,因此对她的态度好了些。 “我来找你要银子。”燕如丝张口便单刀直入的说。 听她开口要银子,古月生浓眉微皱,“你想要买什么,直接吩咐朱管事去置办就是了。” “我、我有其他的用途。” “你想拿银子回娘家?”古月生神色冷淡的盯着她。下聘时,古家给燕家的那些聘礼可不少,难道她还嫌不够? “才不是,我爹娘他们又不缺银子。” “那你要银子做什么?” 爹叮咛过她,绝对不能让他知晓她用古家的银子做了什么事,免得让他以为她存心跟他作对,给他难堪,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支吾了片刻才说:“我有些私人的物品想自个儿去买。” 听她说不是要拿回娘家,他便没再追问下去。“你去找朱管事,让他带你上账房那儿去取。” 见他没再为难她,燕如丝喜出望外的逸出甜笑。“谢谢。” “女乃女乃若再来找你,记得立刻告诉我。”他叮嘱。 “嗯,我一定马上就告诉你!”她点头答应,兴匆匆的离开书房。 目送她出去,古月生从画筒里抽出另一幅女乃女乃的肖像,看着画像低声自语道:“女乃女乃,你把她引来我身边,难道是因为知道她能让我睡个好觉吗?” 打从娘亲苦苦撑着身子,企盼着离家数年的爹能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却始终没能等到爹回来,只能睁大着眼,死不瞑目过世的那日起,他夜里就很难入眠,总要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 有时睡了,又很容易惊醒,而一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他已经不记得自个儿有多久没有一觉睡到天明了,直到她嫁给他之后,他才又尝到了这种一夜好梦的滋味,令他不得不想,这或许真是女乃女乃苦心为他所安排的。 “女乃女乃,您若有灵,就入我梦里,告诉我您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害了您?”他冷沉的嗓音,终于不再压抑,透着一抹悲恸。 自得知女乃女乃已去世,古月生与三个弟弟个个明察暗访,想找出女乃女乃的死因和埋骨所在,想尽快将她的遗骨迎回古家陵墓,与古家先人葬在一起。 然而尽避派出了无数的手下密集追查,却迟迟没有消息。 此刻,青麟商号分行里,古月生正在听数名下属的汇报—— “属下收到线报,太夫人离府那日,有人见过她在渡口那里搭船。” “属下收到的消息是,五月底有人在京城见过太夫人。” “属下得到的线索是,有人六月初在泉州见过太夫人。” “属下这边接到的消息是,六月中有人在常州见过太夫人。” 第4章(2) 听完这些汇报,古月生眉峰微蹙,“依这些消息来看,女乃女乃的行踪似乎遍布大江南北,这是怎么回事?” “这……”数名下属皆面面相观。 “这其中会不会有人错认了?”凌青说道。 涂永璋开口道:“不无可能。不过咱们的人都是拿着太夫人的画像明察暗访,那画像又画得如此栩栩如生,除非有人存心胡说,否则认错的机会不大。” 寻思片刻,古月生指示道:“你们继续派人搜寻,另外我二弟、三弟、四弟那边若有任何消息传来,就立刻将所有线索汇整起来,我要随时掌握最新消息。” “是。”几人退下。 迸月生接着召见青麟商号的数名管事,以了解目前米粮采买的情形。 “今年苏州一带农作歉收严重,恐怕无法购足所须的谷子和各类米粮,不过属下已派人前往两广收购以补足差额。” “嗯,那些无法交出足额米粮的农户,依约须赔钱,若是他们真缴不出钱……” 他话还未说完,其中一名管事便开口禀报道:“大少爷,那些农户都已缴清赔偿了。” 因为最近睡得好,古月生心情不差,原打算网开一面,让这些农户无须赔钱了,没料到会听到这个消息,他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讶异。 “他们都缴清了?不是说他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来的钱赔?” 那名管事略略迟疑了下。 见状,古月生眉峰微蹙,“有什么事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回大少爷,那些赔偿的钱……是少夫人给他们的。”虽然少夫人叮嘱过那些农户不要泄露这个秘密,但人多嘴杂,还是有人泄露出来。 “你说什么,他们的钱是少夫人给的?” “没错。” 迸月生先是一阵错愕,接着面露震怒。燕如丝竟拿他的钱给那些农户,再让他们赔给他! 敝不得她那天会来跟他要钱,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见状,管事们全都不敢吭声,连忙将要事禀告完后速速离去。只见古月生阴沉着脸,离开分行,回别庄准备找燕如丝算账。 回到别庄,古月生先找来账房查明这几日燕如丝一共支取了多少银两后,再派人找她来书房。 燕如丝浑然末觉大难临头,神色自若的走进书房。“朱管事说你有事找我?” “你这几日从账房那里支了多少银两?”他问,语气异常的平静,反倒显出暴风雨前的平静。 连燕如丝都感受到他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似乎隐隐蓄着怒气,她有些不明所以,但听见他的问话,她仍是老实回答,“差不多六百两。” 她说的数目与账房汇报相同,古月生不动声色的再质问:“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去了?”他不是怕她花用,而是恼她居然拿他的银子去救济那些农民,让他们拿着他的钱来赔偿给自己,这无异是在愚弄他! “我……”她有点紧张的两手绞着衣裙。 见她支吾其词,古月生再也难以按捺心中的怒气,“砰”的一声重重拍桌,桌案上的笔和纸墨随着震动而跳动了下。 “说!那些钱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那冷不防传来的巨响令燕如丝吓了一跳。“你、你干么那么大力拍桌子吓人?” 他全身蓄着一股凛冽的寒气,起身走向她,冷如刀锋的双眸直直瞅睨着她。 “燕如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允许你支用账房的银子,结果你拿着银两都做了些什么?嗯?”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怒气令她有些畏惧,不自觉的稍稍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想到自个儿又没做什么坏事,便仰起脸直视着他。“我做了好事。” 见她竟然还一脸理直气壮,古月生厉声斥喝,“好事!你拿我的银子去给那些农民,再让他们赔偿给我,这算什么好事!” 钦,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明明交代过那些农民不要张扬的。 见此事已东窗事发,她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你不管他们农作歉收,还逼迫他们赔钱,我帮他们有什么不对?而且最后那些钱还不是回到你手上,你又没损失,这么凶做什么?”虽然他不像娘亲那般对她破口大骂,但比起娘亲那种扯着嗓门吼她的方式,他这种阴沉的表情更加让人觉得可怕。 迸月生脸上布满寒霜,震怒使得他的声调不高反低,“我没有损失?燕如丝,你想做好事、博取好名声,有种就用你自个儿的钱,私下拿我的钱去帮助他们,这算什么?吃里扒外吗?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顶着古家少夫人的身分,你做出这种事,别人会在背后怎么笑话我?”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骛寒气太强大,他一步步进逼,她冻得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挺到墙面无路可退才停了下来。 “我、我、我……”她很想反驳他什么,但是脑袋一时又想不出适当的话来,须臾才道:“我拿你的钱给他们,并没有说那些是我给的,我对他们说那些钱是你私下给他们的。” 迸月生以高大的身子将她困在墙边,怒极反笑。“你说是我给他们的?你这让我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吗?” 燕如丝双手本能的抵在他胸口,阻止他再靠近,但当细女敕的掌心碰触到他温熟结实的胸膛时,她的心不禁怦怦的飞快鼓动着,面颊也有些微微发热。 “不是这样的。我告诉他们,按照合约,他们缴不出足额的谷子是要赔偿的,可是你知道他们没钱可赔,但又不能违约,所以才私下让我拿钱给他们来赔偿。” 听见她的话,古月生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爹说你是我丈夫,我得顾全你的颜面,不能让你难堪,而且那些银子也确实是你给的。”所以她拿钱给那些农民时,一律说是他授意的。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他眉一拾,利如冷锋的眼神瞪视着她。 听见他仍语带讽刺,换她有些生气了,怒目瞪着他,“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过你会不会原谅我,我只知道我没有做错。那些农民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不该再咄咄逼人,把人逼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见她不知反省还顶嘴,他火气更盛,不自觉的月兑口回了这句。 他无情的话语令燕如丝满脸气忿,“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死了,他们的亲人会伤心难过,就像女乃女乃去世、尸首下落不明,你不也是很难过,急着找寻她的遗体吗?难道你以为只有你的心是血肉做的,旁人都是木头做的吗?” “你背着我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劝告你做人不能太冷酷无情,不讲情面。”她话锋一转,接着说:“我想就是因为你冷血无情,所以才迟迟没有姑娘家敢嫁给你,连累女乃女乃就算死了都没办法安心,只好找我来嫁给你。” “你在胡说什么!那是我不想娶,想嫁我的女人多得是!”她竟然以为是没人要嫁给他,这蠢女人真是够了! 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要是有人想嫁给你,你女乃女乃也不会这么担心,还诱骗我去找你。” “你!”她竟敢说是诱骗?嫁给他是有多糟? 她不理会他气得都快喷火,径自再道:“你要知道我也不想嫁给你,你心肠不好,人又小气,嫁给你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耙情嫁给他还委屈她了?古月生登畴面色阴驽,吼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燕如丝很有骨气的甩头走出去,但才刚拐过一个弯,也不知为什么,想起他方才那么生气的模样,心头竟有些惴惴不安。 她刚刚是不是说的有点过分呀? 这一夜,她破天荒的没有一沾到枕头就立刻睡去,一个晚上起来了好几次,想看他回房了没。 她决定若是他还在生她的气,那等他回来她就道个歉好了,父亲说过他是她的丈夫,她得顾着他的颜面。 下午时,她是被他气到才会忘了顾全他的面子,虽然她说的全是实话,可终究不太中听,尤其她不该说没有姑娘家愿意嫁给他的事。 这种话太驳他的面子,也太让他难堪。 困意一阵阵袭来,她起先还勉强撑着眼皮等,但眼看越来越晚,她实在再也撑不住了,没多久便躺上小榻,眼一阖,就这么睡着了。 下午时,燕如丝说了些恼人的话,为此,古月生一直到深夜都还不愿意踏进寝房,不想看见她。 她居然敢说她千百个不愿意嫁给他,还嫌他心肠不好又小气,简直是得了便官还卖乖,以她的身分嫁给他,是她高攀了,她不知感恩还敢嫌弃他! 于是他在别庄里,另找了间厢房准备暂睡一宿,可房间里少了她的鼾息声,安静得让他睡不着。 这几日已经习惯躺上床不久就能入睡,现下却迟迟无法入眠,不禁令他有些烦躁,翻来覆去半晌后,他决定回自个儿的寝房睡。 唉推门进去,便注意到花厅里犹点着一盏烛火,他走进房里,毫无意外的看到燕如丝在靠窗的小榻上睡得一脸香甜。 虽是早料到的,但他仍是不免怒从心起。 这女人,下午把他气得火冒三丈,直到现在气得睡不着,可她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似的睡得这么甜。说他冷酷无情,到底谁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人? 但瞪着她的睡脸,古月生忽然有点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恼她没把下午的口角当一回事,径自睡得这么沉,还是气她下午说的那些话? 她的睡脸实在太碍眼,他黑眸微微眯起,蓦地蹲,噙着恶作剧的浅笑在她耳边吹气。 她痒得下意识抬手挥了挥,他继续吹着,不想让她好眠,这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往被里缩了缩,他便掀开被子再用力吹气。 睡梦中的燕如丝恼了,匆地抬起手咱地一声,手掌不偏不倚的拍上他的脸。 “不要吵,再吵就打死你喔,臭蚊子。”她咕哝说着梦话。 被她在无意中赏了一巴掌,古月生俊脸倏地一黑。她居然把他当成了蚊子! 顿时他有股很想立刻掐醒她的冲动,但看见她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一抹好气又好笑的情绪霎时涌上心头。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居然做出这种事? 不再作弄她,他扬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走回床榻,躺下后,又颅了她一眼,安静的房间里隐隐传来她规律的鼾息声,那声音宛如催眠曲似的,让他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不久,便陷进香甜的梦乡里. 翌日,燕如丝醒来,寝房里早不见古月生的人影。 梳洗完,她询问婢女,“大少爷昨晚有回来吗?” “有的。”冬婷回答。每天早晨都是由她和秀儿轮流伺候大少爷梳洗和更衣。 “那他……还在生气吗?”她昨夜本想等他,但等着等着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冬婷不太明白少夫人想问什么,只好依照今晨的情形老实回答,“大少爷的神色如同往常,看不出来有在生气。” “喔。”燕如丝心忖他应是气消了。梳洗后,吃完早膳,她走出寝房,恰巧看见古月生和涂永璋正神色匆匆的要往外走。 “古月生……”她走过去,才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有人来报说发现女乃女乃的尸首了,我要过去看看。”古月生脚下不停的说。 “真的吗?那我也一起去!”她立刻小跑步跟上他的脚步。 他没说什么,两人来到一辆马车前,他爬上去后,见她也跟着上来,亦没有赶她下去。 涂永璋和数名护卫、随从各自骑上马匹,跟随在马车左右,一行人往苏州城外而去。 第5章(1) “女乃女乃的尸首是在哪里被发现的?”马车里,燕如丝问。 “在附近的一处山区。”古月生答道。 见他俊逸的脸庞透着丝沉凝,她想了想,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垂目瞥了眼她的手,随后抬眸望向她。 她安慰他,“你别太伤心,到时候见到女乃女乃的尸首,你记得不能在她面前哭,想哭要躲起来,免得她老人家看了心疼,舍不得去投胎,要是错过了时辰,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 “我娘,我爷爷女乃女乃过世时,娘就是这么吩咐我和姊姊的。”那时听了娘亲的话,担心爷爷女乃女乃会变成孤魂野鬼,她想哭时,都只能跑到外头躲起来,等哭完再回去。 她的掌心很温暖,莫名的安抚了他此刻有些急切的心绪。 看得出他情绪低落,燕如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 一路安静了好半晌后,古月生才徐徐出声,“我之前一直在想,只要一直没有找到女乃女乃的尸体,就代表她可能仍安好的活着。” 其实他一直不愿相信女乃女乃真的过世了,始终隐隐抱着一丝希望,心想只要一日没拢着她的尸首,那么她就有可能还活着。 可方才听见手下来报,说是发现疑似女乃女乃的尸体时,他当下心头一震,心绪登时有些乱了。若真找到女乃女乃的尸首,就代表她真的死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从古月生的眼神里,燕如丝看见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悲伤,心蓦地一阵微酸,遂柔柔的温声说:“等找到女乃女乃的尸首,我们好好安葬她,以告慰她在天之灵。只要我们永远记得她,她就仍然活在我们心里。” 他定定注视着她,刚想张口说什么,马车忽然一阵颠簸,她没坐稳的跌向他,他急忙扶着她的肩、稳住她,才掀开车帘往外看,原来是马车驶入了一条山道。 山路崎岖不平,颠簸得越来越严重,涂永璋策马来到马车旁禀告,“大少爷,前面的路越来越狭隘蜿蜒,车马恐怕无法通过,只能用走的。” 迸月生颔首,吩咐马夫停车。 他下车后,燕如丝也跟着下车,一行人步行上山。 “女乃女乃的尸首怎么会在深山里呢?”燕如丝不解的问。 迸月生说出自己的臆测,“也许是有人杀害了她,将她带到山里埋了起来。”若真是如此,他绝饶不了那个杀害女乃女乃的凶手。 她困惑的再追问:“既然埋起来了,那你们是怎么发现女乃女乃的?” 大伙儿一路往山上走,古月生一边解释手下发现的经过。 “前几日山区下大雨,想是那大雨冲刷了泥土,露出了尸首,正好有樵夫发现了,擅自取了尸首上的发簪拿去典当,被我们的人发现,其发簪与女乃女乃平时戴着的相同,遂怀疑那尸首可能就是女乃女乃……”因此他才会亲自前来确认那具尸体是否真是失踪已久的女乃女乃。 迸月生话才刚说完,山道上蓦地窜出十数名黑衣人,猝不及防的出手袭击他们。 涂永璋机警的反击,并立刻高声喊道:“保护大少爷和少夫人!” “你们是谁?为何在此埋伏突袭我们?”古月生斥问。 “我们是来送你们下地狱的人,受死吧!”一名领头的黑衣人说完,便带着一干手下率先发动攻击。 迸月生身旁的数名护卫立刻抽出佩剑,将古月生相燕如丝护在中间,挡下那些黑衣人的攻势。 但对方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且个个出手狠戾,不多久,已有几名护卫在刀口下倒下。 兵刃相向,血腥的杀戮染红了宁静的山道,燕如丝满脸惊骇,眼睁睁的看着古月生身边的随从一个个惨遭杀害。 打小苞随武师习武,古月生的武功不算差,但由于平时出入皆有护卫随行,因此他身上没带剑,眼见属下一个个倒下,他神色紧绷沉凝,就近捡起倒在不远处随从的佩剑,出手还击。 下山的路被黑衣人封住,他只好护着燕如丝往山上退。涂永璋和几名护卫奋力抗敌,勉强拦下一行黑衣人,却仍是有数名黑衣人紧随古月生而去,欲痛下杀手。 迸月生与燕如丝被逼得一路退到山崖前,在数人的围攻下,他身上受了不少伤。 被他护在身后的燕如丝满脸惊怖,但看见有人趁着他正与数人缠斗,想由后方偷袭他时,她没有多想,一头冲了过去,用力撞开对方。 另一名黑衣人则趁机朝她砍去一刀,见状,古月生急忙回剑相救,替她挡开那一刀,然而救了她,他的右臂却遭另一人砍伤,登时血流如注,手上的剑也教人击挡接着飞月兑出去,而埋伏在侧的另一人则趁乱朝他飞踹一脚。 迸月生连遭数击,整个人不由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踩空,身子就这么坠向山崖,危急之际,燕如丝及时飞扑过去,伸手握住他攀在山崖边的手,想拉起他。 涂永璋好不容易摆月兑黑衣人追击,连忙带着两名护卫赶过来救主子,惊见眼前的情景,想过去救他,却又被其他黑衣人围攻,无法过去救援。 燕如丝半个身子都挂在山崖边,拚命的想拉起他。 “我撑不住了,你放手吧。”吊在半空中的古月生,单臂被她拉着,不想连累她一起掉下去,他哑着嗓子开口。 “不,你快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我,我拉你上来。”她紧紧抓着他的左手,并伸出另一只手,想拉住他的右手。 他试着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她,无奈右手臂受了伤,完全使不出力来,眼看她的身子随着他的重量逐渐滑出山崖边,他双眼绝望的注视着抛,“你放手!” 她害怕的表情清晰的映入他眸里,他莫名的心疼万分,想抬手抚去她脸上的恐惧,但他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松开她的手。 在身子坠下去那一瞬间,古月生只希望那些黑衣人能放过她。 “不、不要——”没料到他会主动松开她的手,燕如丝惊骇的大喊,骇然的想再抓住他的手,身子整个往前倾,也跟着失足坠下。 山崖虽然很陡峭,不过并不是很深。 两人坠落时,刚好底下有一片树林,他们幸运的跌在一株茂密的大树上。 死里逃生,燕如丝惊魂未定,方从晕眩中回神,立刻扭头寻找古月生。“古月生,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另一端的树上传来他的声音。 她循声望过去,欣喜的想爬过去找他。 但她身子沉,一动,整棵树便跟着摇晃起来,古月生赶紧出声阻止她,“你待在那里不要乱动。” “喔。”她听话的停下不敢再动,见他安好,她安心了。“幸好你还活着。” 迸月生苦笑,他现下的情况可不算太好,身上受了不少伤,而且血流不止,若不尽快止血,恐怕有失血过多致死之虞。 他小心地自层迭茂密的枝叶上爬起来,靠着一处树干坐下,撕下衣摆,绑在伤口上止血。 “你的伤要不要紧?”燕如丝在一旁看着,见他流出来的血几乎染红了整件衣裳,她很担心,偏偏又无法过去帮他,只能干着急。 “不打紧。”不想她担忧,他没告诉她自个儿伤得不轻,待包扎好伤口,他打量了眼树下的距离,见这株树枝叶繁茂,约莫有四人高,他抬眸问她,“你会爬树吗?” 她摇头,“不会。” 他微一沉吟,慢慢移过去,靠近她。“我背你下去。” “可你不是受伤了,要怎么背我下去?” “我的伤暂时不碍事,爬下这树还不成问题,你快过来。”若是平时背她下去是绰绰有余,但此刻他有伤在身,自个儿下去还勉强可以办到,再多背一个人更是困难重重,可他又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只能试试看。 燕如丝紧抓着树枝颅了眼底下,原本想试着自己爬下去,但一看那么高,心生惧意,想丁想说:“那你背我下去后,再换我背你好了。” 听见她的话,他没表示什么,只是将背转向她。“你小心爬到我背上。” 思及什么,燕如丝犹豫了下,“可是我、我身子很沉喔。”她怕他背不动她。 “快上来,再耽搁下去,等那些杀手追下来就逃不了了。”他催促道。 闻言,她一惊,“他们还会再追来?” “他们既然是来杀我的,自然会下来找我的尸首回去复命。” 得知那些杀手还会再来,她不敢再耽误,急忙爬到他背上。“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他摇头,“我一时也没有头绪。”不过待他回去后,一定会查个清楚,究竟是谁想取他的命。 背起她,他两手抱着树干,强忍着手臂和腿上传来的剧痛,一点一点往下滑,幸好他打小习武,身子结实,加上此刻想护她的坚毅意志力,勉强还能撑住。 在他背上的燕如丝一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唯恐自个儿身子太重,会害他撑不住,从树上掉下去。 半晌后,他们总算有惊无险地爬到树下,古月生几乎耗光了所有的力气,脚步踉跆了下,燕如丝急忙跳下他的背,扶住他。 “你没事吧?” 他气息喘促,一时回答不了她的话,整个人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身子。 见他汗如雨下,燕如丝连忙掏出手绢,小心替他拭汗。 他抬眸,觎见她眸里流露出来的担忧,轻声说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们快走吧。” 她弯下腰,“好,你快上来,我背你走。” 迸月生没让她背,抬头打量了下四周。这附近一带皆是繁茂的林木,从太阳光的位置辨识了下方向,确定往东应能走回到苏州城,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脚步不稳的朝东走去。 见他径自举步往东走,燕如丝追上他,拽住他的手臂催促着,“你快点上来让我背,你的脚受伤了、走不快,万一那些人又追上来,咱们可就逃不了了。” “你背着我也走不快。” “你放心,我会走很快,我在家常常帮忙扛米,力气可大着呢!”说完,她蹲在他面前,“快点,晚了,被那些人追到可不好了。” 身上和腿上的伤口在方才背她下树时又迸裂开来,重伤的身子让他全身乏力,摇摇欲坠,此刻只靠一股意志强撑着才没倒下,考虑须臾,只好暂且相信她说的话,俯上她背,让她背着。 燕如丝背起他,见她的力气确实很大,背着他这么一个大男人也不见太吃力,古月生这才放心。 “我们要往哪里走?”她问。 “你一直朝东边走,应该就能抵达苏州城附近。” “好。”担忧那些杀手会追来,燕如丝埋头赶路,古月生也因失血太多,意识有些昏昏沉沉,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5章(2)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累得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歇息,这才在一株树下放他下来。 察觉动静,他吃力地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些水来。” 罢要走,忽然听闻方才走过的林子里有声音传来。 “找仔细一点,他们一定就在附近跑不了多远。” 燕如丝一惊,“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迸月生面色沉重的颔首,“看样子他们快追上来了,你先逃吧,不用管我了。”她若再背着他,只怕两个人都逃不了,此刻能逃一个是一个。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要逃一起逃。”她匆促地再度背起他。 “你背着我是逃不了的,放我下来,也许你还能全身而退。”他试着想说服她自个儿逃命去。 “你是我相公,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她背着他加快了脚步。 “你当初不是不愿意嫁给我?”为何在危难之际却又不愿抛下他,独自逃走? “不愿嫁也嫁了,我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们拜过堂已是夫妻,本来就该患难与共,而今大难当头,我怎么能弃你不顾!” 她的话,令古月生眼眸微微一敛。“也许我们都会被杀,你不怕吗?” “怕啊。”她老实回答。 “那你为何还不逃走?” 她背着他在林子里乱走,早已迷失了方向,见到有路就走。“我说过了,咱们是夫妻,我不能不顾夫妻之情,舍下你自己逃命去,今日,咱们要生就一起生,要死就一块死。” 她要与他生死与共吗?古月尘心中蓦然有股暖流淌过,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动令他沉默须臾,他暗暗在心头发誓,若是今日能月兑离险境,他日后一定好好待她。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前面,快追上去!” 两人顾不得再交谈,燕如丝背着他,拚命的往前跑。 “快躲进那片草丛里。”古月生指向左侧一片比人选斑的草丛。 她依言赶紧跑过去,躲进草丛里,人影瞬间就被草丛给淹没了。 后方追上的数名黑衣人也追了进去,拿着手中的刀挥砍着眼前的杂草。 燕如丝在古月生的指示下,在草丛里绕了一小圈,又回到原先的那条林道上。 方才一路被追赶着,危在旦夕,令燕如丝激起所有力量在林间狂奔,而今危机暂时解除,她不禁感到体力不济,气喘吁吁的躲在一株大树后歇息。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再追来?”她靠着大树坐下,大口喘息着。 “暂时应该不会了。”见她流了满身汗,坐在她身边的古月生抬起衣袖帮她拭着额上的汗水。 她抬眸凝视着他,圆润的脸庞露出一抹充满希望的微笑,“咱们从山崖上摔下来都没死,一定能逃出去的,你放心。” “嗯。”他轻哼了声。她此刻疲惫却又灿烂的笑容彷佛阳光般,照亮了他心头一处阴暗的角落,彷佛有什么被融化了似的,沁出一股陌生又柔软的情绪,令他觉得原本因失血而隐隐发冷的身子,似乎渐渐温暖了起来。 歇了会儿后,燕如丝爬起来,“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水或是水果可以解渴。” 他静静的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噙着一丝笑,最终,缓缓的,疲倦的阖上了双眼…… “古月生、古月生!我找到果子了,你快醒醒,先吃点果子。”燕如丝兴匆匆地捧着几颗水果回来,却怎么都叫不醒他,她心慌地轻拍着他的脸,“古月生……哎呀!怎么这么烫?” 见他全身发烫又昏迷不醒,她又急又怕,着急的背起他,想找人求救。 但她茫然四顾,一时之间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好,谎乱之中,她想起他曾说过向东走应该就能抵达苏州城,她急忙藉由阳光辨识了粗略方向,往东而去。 走了好半晌后,终于走出了林子,眼见不远处就有一处村落,她惊喜的快步走过去。 此时约傍晚时分,村落里升起袅袅的炊烟。 背着古月生来到一处茅屋前,她腾出一只手来拍着木门。“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谁呀?”片刻,一名老妇人前来开门。 “婆婆,我相公他受伤了,请问这附近可有大夫?” “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哪来的大夫?要上城里才有。” “那往城里要怎么去?” “从这儿走到城里得花三、四个时辰,这会儿都日落了,等你走到那儿,城门早关了。” “那怎么办?”燕如丝心急如焚。 老妇人打量了她一眼,隐隐觉得她有些面熟,又不像坏人,因此说道:“先进来吧,我这儿有些伤药。”村子里没大夫,平时若是伤了病了,他们都自个儿找些草药来服用。 苞着老妇人进屋,燕如丝将背上的古月生放在一张简陋的床榻上。 不久,老妇人拿着自制的金创药过来,“你替他擦上吧。” “多谢婆婆。”燕如丝接过药,解开他被血染红的衣裳就要替他上药,却被眼前触目惊心鸵模级血肉给怔住,这一爽她才看清楚他身上有好几道刀伤,手臂和腿上尤其严重,几乎见骨,伤口还在渗着血。 没想到他竟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这才明白,先前他说他的伤不打紧是在骗她,眼眶不禁一红,一抹心疼在胸口泛开。 老妇人打了盆水来,“先将他的伤口擦干净再上药。” “好。”燕如丝小心替他将伤口周边的血渍擦拭干净,并细心替他上药。 饼程中,古月生喃喃呓语着。“……水。” 闻言,燕如丝连忙从桌上倒来一杯茶喂他喝下,久未沾水,导致水一入喉便呛到了,人也在剧烈咳嗽中清醒过来。看见自己置身在陌生之处,他哑着嗓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这位婆婆的家。”燕如丝指着站在一旁的老妇人说道。“先把水喝完吧。” 他点点头,就着她的手,慢慢喝完水。 之后,她继续在他伤口敷上金创药。 在好不容易为他上完药后,老妇人突然问:“姑娘,我方才就觉得你有点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你……你是不是燕记米铺的三小姐?” “没错。”听见老妇人的话,燕如丝颔首,“婆婆,您认得我呀?” 老妇人神色一喜,“认得、认得!去年我儿子病了,急需补充体力,可我没钱买米给他吃,结果在燕记米铺外徘徊时被三小姐瞧见了,得知原由后,送了我几斤白米,还托人再送来一些米和银子,多亏了你的帮助,我才能请大夫帮我儿子看病。”她感激的道谢,“一直没能亲自向你道谢,多谢你啊三小姐。” 经她一提,燕如丝这才想起似乎有这回事。“您不用这么客气,只是一些白米而已。” “我儿子痊愈后,曾亲自上米铺想向三小姐道谢,可去了几次,三小姐都不在店里。” 她圆圆的脸庞憨笑道:“因为我娘怪我老是拿店里的米送人,后来就不让我再到店里去了。” “三小姐生着菩萨心肠,帮了不少人,大伙儿都很感谢你呢!”老婆婆热情的接着说:“天色不早了,今晚你们就留下来过夜吧,我煮了些饭菜,你们一定还没吃吧,我这就去替你们端来。” 燕如丝早饿坏了,也不客气,点头道:“那就叨扰婆婆了。” “只是一些粗茶淡饭,还望三小姐不要嫌弃。” 老妇人很快就将不久前才刚做好的饭菜从灶房里端过来。 燕如丝替古月生盛了一碗饭,再夹了一些菜才递给他。 “你一定饿了,快吃吧。” 见她端来的饭里混着不少粗糠,菜只有两样,一样是酸菜一样是豆子,他眉头微皱,“这种东西能吃吗?” 燕如丝瞪了他一眼,“人家婆婆好心给我们饭吃,你还嫌什么?快点吃!”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三小姐,真是抱歉,今年农作歉收,米缸里已经没多少米了,这吃完了,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婆婆您别这么说,您收留我们又给我们饭吃,我们感谢都来不及呢,您也快吃吧。”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老婆婆笑着摆摆手。 燕如丝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好,那我们便不客气了。”她饿坏了,径自坐到桌前埋头吃了起来。 迸月生却从老妇人的神情和语气里,发现她根本还未吃饭。他看看桌上的粗茶淡饭,再望向老妇人那面黄肌瘦的面容,他眉峰微抬。 “今年农作的收成真的那么差吗?”他是知道农作收成不太好,但没想到影响这么严重。 “真的很差,今年春天气候异常,加上患了虫害,我儿子种了几亩田,收成却不到去年的十分之一呢。” 听见老妇人的话,燕如丝瞟了古月生一眼,只见他沉默了好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垂眸看着桌上的饭菜,这是古月生头一次亲眼看见这些贫困的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 片刻后,他说道:“我胃口不好,吃不了这么多,只要一半就够了,麻烦婆婆再去拿个碗来,我拨一半给你。” 燕如丝刚吃完一碗饭,肚子还没饱,立刻说道:“那给我吃吧。” 她走过去伸手要拿,却被古月生拍开。 “这些是要给婆婆吃的。” “可婆婆不是说她吃过了吗?” “她若不这么说,你能安心吃吗?”这个笨蛋。 闻言,燕如丝吃惊的转头看着婆婆,“您还没吃呀,那您快吃,别饿着了!” 她急忙将古月生的那碗饭拨了一半到自个儿的碗里,然后把自己吃过的碗递给古月生,将他手上那还没吃过的碗端给老妇人。 “婆婆,真对不住,我们突然来此处打扰,还吃掉了您的晚餐,害您要饿肚子。”她歉疚的说。 “三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你,说不定我儿子早就熬不过去了,我饿一餐不算什么的,这饭还是给三小姐吃吧。”老妇人将手上的碗递给她。 燕如丝连忙将碗塞回她手上,“我吃饱了,您快吃,等我回去后,再让人送些白米过来。” 两人推了一会儿,在燕如丝坚持下老婆婆这才接过碗,慢慢吃了起来。 第6章(1) 迸月生皱眉看着手上这只燕如丝刚吃过的碗。她居然将她吃过的碗塞给他……横她一眼,见她坐在桌前陪着婆婆说话,他回头再看着碗里那掺了一大半粗糠的饭,试着吃了一口,那口感简直让人难以下咽,他勉强吞下一口就不想再吃了,但抬眸看见婆婆很珍惜的一口一口吃着,心忖,没理由婆婆能吃,而他却不能,于是勉励自己吃下粗饭。 吃完,燕如丝帮着老妇人收拾碗筷,在灶房洗碗时,不经意抬目往窗外一瞥,赫然瞟见不远处有几名黑衣人朝这里过来,她顿时一惊,急急走回房间。 “不好了,那些黑衣杀手找来了,我们快走!”她扶起古月生,想往外逃。 迸月生阻止她,“就这么出去,就算逃了也很快便被追上。” “那怎么办?” “婆婆,这里可有地方让我们暂时躲一躲?”古月生望向老妇人询问。 老妇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说道:“后院那儿可以吗?” “快带我们过去。” 老妇人领着他们从后门走过去,才刚到后院,就听见前面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燕如丝神色一惊,显得有些无措,只见古月生神色镇定的指示道:“定是他们找来了,婆婆,你先到前面去应付他们,我们留在这里。” 燕如丝接着叮咛,“婆婆,那些人都是坏人,您要小心一点。” 大概明白他们遇上了坏人,老妇人点点头,走进屋里去开门。 迸月生很快的打量了眼这处后院,前面的空地上种了些青菜,靠近墙角边摆了几个大缸,还有一个谷仓和几垛干稻草。 “我们躲进那堆干稻草里。”古月生在燕如丝的搀扶下走向堆在谷仓旁的几垛干稻草。 才刚躲好,就听见老妇入焦急的声音传来——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没有人来过这儿,你们别乱碰我的东西!” “你去谷仓看看,其他的看看那些大缸里有没有躲人。”一道粗嗄的嗓音下达命令。 “是。”数人随即分散开来。 领头的黑衣人则提着黑刀走向那几垛干稻草,拿起刀就朝里面一插,接着拔起刀,正要走向另一垛干草堆时,有名黑衣人突然来报—— “禀护法,主人传来命令,说那具尸体是假的,命我们要活抓他们,带他们回去。” 闻言,领头的黑衣人立刻招回手下,“走,再去其他的地方找找。” 等那些人离去后,燕如丝才扶着古月生从干草堆里出来,而他早已虚弱得又昏厥了过去。 徐徐睁开眼,古月生发现自己已回到古家别庄。 他转动颈子,瞥见趴卧在床榻边的燕如丝,鼾息声规律的传来,显示她睡得正沉。 他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回到别庄的,想起从遇袭到坠崖,甚至遭黑衣人追击时,她一直陪着他、休戚与共,眸里不由闪过一抹柔色,抬起手,他轻轻抚着她酣睡的面容。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伤势颇为严重,可思及坠崖后,她始终不离不弃的一路背着他,不曾喊过一句累,还说—— 咱们拜过堂已是夫妻,本来就该患难与共,而今大难当头,我怎么能弃你不顾。 今日,咱们要生就一块生,要死就一块死。 胸口处不禁漫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包覆着他整个人,令他从头暖到了脚底。 他轻握起她的手,低声说道:“如丝,我终于明白女乃女乃为何非要安排我娶你不可了。”女乃女乃必是看出,她是个能陪着他一起共患难的人。 “大少爷,您醒啦。”打了盆水进来的秀儿放下水盆,走到床榻边察看情况,见他睁开了眼,欣喜的道。 “我是怎么回到别庄的?”古月生问。 秀儿答道:“是少夫人托人带话到别庄里来的,说您遭人追杀、受了重伤,正躲在一处村落里,凌护卫听闻后,立刻带了人去接回您。” “我昏迷多久了?”他冉问。 “凌护卫是在前天接回您和少夫人的,您至今已昏睡了两天,少夫人一直很担心您呢。” 迸月生瞟了眼窗外,此刻外面一片昏暗。“现在是什么时辰?” “约莫酉时。” 这时另一名婢女冬婷端了汤药进来,见他醒来,也喜道:“大少爷醒啦!” “刚醒。”秀儿点头说。“冬婷,快喂大少爷喝药吧。” 冬婷端着汤药想服侍古月生饮下,但燕如丝趴在床榻边,让她没地方可站,她伸手想摇醒她,“少夫人……” “不要叫她,让她睡吧。”古月生缓缓坐起身,“把药拿来给我。” “是。”冬婷将药碗递给他。 他接过药,没几口就喝完,眼角瞥见燕如丝动了动身子,眉头紧锁,似乎睡得不太舒服,他又吩咐冬婷,“扶少夫人上床睡。” “咦?”冬婷有些讶异。大少爷的意思是要让少夫人与他共睡一塌吗?可先前他不是都赶少夫人到小榻上去睡?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快点扶她上来。”古月生催促道。 “是。”由于燕如丝身子沉,冬婷一个人扶不了,最后还是秀儿与她一人一边搀扶起燕如丝,这才顺利扶她躺到床上。 其间燕如丝一直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迸月生再交代道:“你再让厨房多准备些饭菜,少夫人醒来一定会饿。还有,拿些热粥来,我饿了。” “是。” 待冬婷离开后,古月生看着睡在他身侧的燕如丝,心头淌过一道暖流。先前他是碍于女乃女乃而不得不娶她,但这会儿,他是心甘情愿认下她这个妻子。 “属下保护大少爷不力,请大少爷责罚。”涂永璋单膝跪在床榻边请罪。 这次随同前往山区的一干护卫、随从,泰半都遭到杀害,只有他和另外两名护卫逃月兑,但也全都受了伤。 迸月生没有责备他,径自道:“起来吧,这次对方半途埋伏人数众多且手段阴狠,你们已经尽力了,不怪你们,牺牲的那些人好好安葬他们,再给他们的家人一笔安家费,受伤的请大夫用最好的药医治。” “是。”涂永璋颔首,神情十分严肃。“大少爷,经属下几番推测,料想这次袭击我们的人,极可能是一个叫黑锋盟的江湖组织。” “黑锋盟?” “据江湖传言,黑锋盟的成员皆身着黑衣,手上拿着黑色的刀,行事诡邪凶残和这次袭击咱们的那些人特征吻合,因此属下才会这么猜测。” “我不记得咱们与这黑锋盟有什么纠葛过节。”古月生皱眉。 “属下只是臆测,目前不确定他们是否是黑锋盟之人,属下会再详加调查。” 迸月生点点头,“你也有伤在身,先下去休息吧。” “是。” 涂永璋退下后,在一旁桌上吃着早饭的燕如丝,抬头瞅了古月生几眼。 察觉到她投来的视线,古月生问:“干么这么看着我?” “想不到你还满体恤下属的。”她适才听见了他对涂永璋说的话。 “难道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该责备他们吗?”在她心里,他真是那么苛刻、不近人情的人? 燕如丝喝了一口汤,歪着脑袋望着他。“他们都拚命在保护你,再责备他们就不应该了。” 迸月生似是想要澄清些什么,“我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人,死了这么多下属,永璋也伤成那般,我怎么还忍心再责怪他。”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再提醒他,“那婆婆帮了我们,她儿子还替我们带话到别庄,你别忘了送些白米给他们,以作答谢。”那天他昏厥过去,不久婆婆的儿子回来,她便急忙请他赶至别庄,通知庄里的人他受伤的事。 因为城门入夜后便关了,要翌日一早才再开启,因此婆婆的儿子半夜就赶着上路,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在清晨抵达别庄。 凌青他们一接获消息,立刻便赶来接她和古月生回庄,对于婆婆一家的恩情,不敢忘。 迸月生慢条斯理的开口,“我一大早已命人备了些礼物、白米和银两送过去给他们了。” 闻言,燕如丝怔愣了下,她捧着碗走了过去,仔细凝视着他。 “你看什么?” 她表情有些疑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他以前见到她一向不假辞色,今儿个怎么这么好声好气? 迸月生挑眉,“哪里不一样?” “好像……和善了些。”她想了想,迟疑地说道。 注视着她,古月生眸里溢出了丝笑意,转开话题,“你这碗饭已经是第五碗了,还没吃饱吗?”他怕她吃撑了肚子会不舒服。 “没,你这两天一直没醒来,我都吃不太下,现下可要好好补回来才成。” “好吧,你尽避吃。”他语气罕见的透着丝宠溺。“对了,那时我昏厥过去前,好像听见有人对那黑衣人叫了声什么护法,你可有听见他后来说了什么?”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也许可以根据这个线索查到那批人的身分。 燕如丝扒了两口饭,回想了下说:“我记得那个人说什么主人下令,什么尸体是假的,要活抓我们回去。” 听完她的话,古月生沉吟了会儿,遂又开口,“那人所说的尸体,莫非是指被发现在山上的那具疑似女乃女乃的尸首?难道那人口中的主人也在寻找女乃女乃?若是如此,他又为何要派人来追杀我们?而这个人又是谁,他跟女乃女乃的死是否有关?” 听见他提出的连番问题,燕如丝摇头表示不知,她只想到一件事。“那我们还要再到山上去认那具遗体吗?” “我已派凌青去把那具尸体运下来,算算路程,应该入夜前就会运回来,届时我再亲自确认。”若是那天他别急着要亲自前去确认,也不致半途过袭,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如古月生所预期,当夜,那具遗体便运回来了。 迸月生仔细查验尸首,可尸体本身已腐烂得无法辨认出面容。 不过他很快凭着一点,便判定出这具尸体并非女乃女乃,因为她的左手小指是完好的,但女乃女乃左小指步了一节指骨。 至于那樵夫为何会从这具尸首上取下女乃女乃的发饰,此事目前成谜。 凌青接着禀报另一件事。 “我上山运回这具遗体时遇到一个猎户,据他说,在大少爷遇袭那日,曾见到有个穿着一身黑衣似是领头者的男人带着数名黑衣人挖出了这具尸体,那男人蹲下来查看了下后,便勃然大怒的一脚踹向这尸体。” “可知对方是什么身分?” “还不知。不过依属下推断,这批人极可能与偷袭大少爷的人是出自同一个组织,若属下没有猜错,也许他们的目的也是太夫人的尸首。” 迸月生的想法与凌青相同。“但女乃女乃生前一向深居简出,少与人结怨,这些人为何不惜对我们痛下杀手也要抢先找到她的遗体?他们跟女乃女乃有何渊源?” 这个问题凌青一时无法回答,“属下已派人去追查那些黑衣人的行踪,只要找到他们,也许就能得到答案。” 迸月生点点头,“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凌青领命告退,古月生则在燕如丝的搀扶下回到寝房,见她扶他上床杨后,自个儿走向窗边的小榻,他蓦地出声道:“你不要再睡那里了,过来睡床吧。” “为什么?” 他随口说了个理由,“过了八月,天气渐渐凉了,那边靠窗,窗子会渗进冷风。” “可是……”瞅瞅他,再望望她已经睡惯了的那张小榻,燕如丝犹豫着,没有马上过去。 他的床又大又软,看起来就很舒适,她是很想睡啦,可那不就要和他同床共枕了吗? 今早她醒来,发现自个儿竟睡在他床上时吓了一跳,想说她竟然在睡梦中偷偷爬上他的床,后来才知道是他命冬婷和秀儿扶她躺上去的。 明明一开始,是他不准她睡他的床杨,怎么这会儿却又主动要她睡床呢? 第6章(2) “还杵着做什么,快过来。”古月尘催道。 被他一催促,她下意识的走过去。 他指着内侧,“你睡里面。” 她爬上去躺下后,好奇的问:“你之前不是不愿意让我睡你的床吗?” “那是之前。咱们是夫妻,没道理再分开睡,以后你都跟我一块睡床。” 那他先前干么不让她睡床?难道那时他们就不是夫妻吗?燕如丝在心里咕哝着。 “等我伤好了之后,咱们再圆房吧。”他在她身侧躺下。 “喔。”她无意识的应了声,下一瞬听明白他说的话,她霎时吃惊的瞠大眼,“你要同我圆房?”那不就是要做……娘拿给她看的那些图上的事? “咱们是夫妻,本来就该圆房。”他理所当然的表示。 “可、可是……”她支吾着想说什么,一时却又找不出适当的话来。 “快睡吧,我累了。”他伤势不轻,刚才又撑着身子去查验凌青运回来的遗体,这会儿已有些疲倦的轻阖起眼。 不一样,他是真的变了。燕如丝能清楚的察觉到古月生待她的不同。 可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呢?她纳闷的想着。 “你还不睡,在想什么?”迟迟没听见她的鼾息声传来,古月生虽有困意,却没办法入眠。 “想你为什么变了?”她老实答道。 没想到她竟在想这种事,他看着她,眸里带着一丝笑意,“因为你那时跳下山崖为我殉情,令我很感动,因此决定要真心相待。” 她急忙澄清,“我不是自个儿要跳下去的,我当时是想拉住你,才不小心跌下去的。” 他握住她的手,“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对我的一番心意,以后我不会再辜负你。” 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她张口想再说明,“我不是……”结果刚张嘴,便被身旁的男人倏地吻住。 她双眼惊愕得瞪得大大的,面颊涨得红通通的,心律彷佛失控了般,鼓动得又急又响。 她呆愕的反应不禁令他失笑,他薄唇缓缓厮磨的离开她的唇瓣,挪至她的面颊、耳畔。 “你不用多说什么,我都明白的。”他已接纳了她,就不允许她还将他排拒在心房之钋。 燕如丝迷蒙着双眼。他明白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明白? 伤势好了些后,这一晚,古月生命人设了香案奠祭女乃女乃。 他手持三炷清香,注视着为女乃女乃暂时设下的牌位说:“女乃女乃,我们迟迟找不到您的遗体,无法迎回您,祈求您在天之灵,尽快指示我们遗体目前在何方,好让我们迎回安葬。” 接着,他默默在心里对女乃女乃说:“我终于明白您为何要让我娶如丝了,谢谢女乃女乃,今后我会真心待她,请女乃女乃放心。” 燕如丝也拿着三炷香站在他身边,“女乃女乃,您要是无法再现身见我,不如就托梦给我吧,告诉我您的遗体在何处,也好让我们去接回您。” 说完,两人各自拜了三拜,将手上的香插上香炉。 迸月生从怀里取出先前燕如丝带来的那串玉珠,执起她的手为她戴上。 “这不是女乃女乃的玉珠吗?你怎么给我戴上了?”她不解的问。 “女乃女乃当初把它当信物交给你,必是有意要送给你,你就戴着吧。” 看看腕上的那串玉珠,再看看他,燕如丝想了想,也没再拒绝。 “走吧,回去歇着了。”他牵起她的手,两人相偕慢慢走回寝房。 看着他亲昵的牵握着她的手,她心头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讨厌,而是像吃了蜜糖似的,有股甜甜的滋味从心头沁了出来。 “看你这么受宠,娘就放心了。” 燕大娘今日带着小辛来看望女儿,女婿不仅很殷勤的招呼她,还命人为她准备了一堆礼物要让她带回去,令她分外惊喜。 原本她是想,只要古月生不亏待女儿就成了,也不指望他能多宠爱她,可方才看见他对女儿说话的那份亲,可以看出他很在意如丝。 “你向娘说说,你是怎么收服了月生的心?”燕大娘好奇的问。 燕如丝拿着甜糕给个辛吃,迷惑的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她将遇袭的事告诉娘亲。 燕大娘听了却立刻明白。“我说呢,他怎么会对你这么好,原来是感动于你为了救他竟舍身跳下山崖。” “娘,我都说了我那是不小心掉下去的,那时我没有想太多,只是急着想拉住他,一不留意才跟着坠崖。” “娘知道、娘知道,不过这话你可别对月生说呀。” “我说了。”她无辜的道。 “什么,你说了?那月生听了怎么说?”燕大娘气恼得想打这笨女儿一顿。 她偏头想了一下,“他说他明白我的心意,以后不会再辜负我。” “那就好、那就好。”燕大娘松了一口气,看来女婿还是认为女儿对他一片情深义重。 “可我自个儿都不知道对他是什么心意,他明白什么呀?”燕如丝很纳闷。 燕大娘见女儿一脸迷惑,忍不住戳了下她的脑袋教训她,“他是你相公,是你的丈夫,你除了爱他敬他之外,还能有什么心意?别想太多了,总之你以后就好生跟他过日子,替他多生几个孩子,有了孩子,你在古家的地位才能安稳,晓不晓得?” 燕大娘每说一句便轻戳一下她头,在一旁吃着点心的小辛见状心疼的拉开她的手。“干娘,你别再戳如丝姊姊的脑袋了,都要被你戳坏了。” “哎,你这小子还知道心疼你如丝姊姊。” “如丝姊姊对我这么好,我当然心疼她,谁敢欺负她,我可不轻饶。”小辛在燕家住了一阵子,天天吃得好睡得好,原本瘦弱的身子健壮了不少,人也开朗了些。 燕大娘笑道:“如丝呀,你看这小子多护着你,不枉你疼他一场。” 小辛仰起小脸,“干爹和干娘也疼小辛,小辛也会护着你们。”接着转头看着燕如丝,“如丝姊姊,若是姊夫欺负你,记得告诉小辛,小辛一定饶不了他!” “你倒说说你要怎么饶不了他?”燕大娘打趣的问。 他握起小拳头,认真的表示,“我会替如丝姊姊打他。” “就凭你那小身板,哪里打得过月生,只怕厦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燕大娘取笑道。 “干娘,那我要去学武功,练成高强的武功,以后才能保护如丝姊姊。” “好了,娘,你别再逗小辛了。”燕如丝圆润的脸上泛起笑意,笑吟吟的模模他的头。“外头天气很好,我带你们去园子里逛逛,这别庄的花园可美的呢。”她牵起小辛的手,领着娘亲走出寝房。 “这园子确实很漂亮。”走在花园里,燕大娘边欣赏美景,边赞道。 闻言,小辛立刻说:“干娘,以后我盖个更漂亮的园子给你和干爹还有如丝姊姊住,以后咱们一家四口住在一块,不要再分开了。” 燕如丝很欣慰的揉揉他的头,“娘,你看小辛多孝顺你和爹。” 燕大娘对小辛这孩子也很满意,笑道:“如丝已经嫁给了你姊夫,她不能再跟咱们住在一块喽。” “那等我长大,我再把如丝姊姊娶回来,她是不是就可以跟咱们永远在一块了?”他仰着小脸天真的问。 “那可不成,如丝已嫁给我,岂有再嫁给你之理。”古月生大步走了过来。方才他在书房见到燕如丝带着岳母和弟弟来逛园子,刚好有空,所以就过来找他们,恰巧听见了小辛的话,虽然只是孩子的童言童语,但他听着就是刺耳,因此出声反驳。 看见女婿板着脸,燕大娘连忙堆满笑容解释,“月生,孩子不懂事在说笑,你别见怪,如丝出嫁前他很黏如丝,才会这么说。” 然而小辛看见这个抢走他如丝姊姊的男人却皱起小脸,紧紧拉着燕如丝的手,认真的说:“我没有在说笑,等我长大赚了很多很多的银子,我要把如丝姊姊再娶回来。” 迸月生挑眉,冷睇他一眼,“别说大话,等你长大,你早就不记得你如丝姊姊了。” “我不会忘记,绝对不会!”他大声说着。 迸月生刻意道:“你一定会忘记。”虽然小辛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但想到他想燕如丝当他妻子,他就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我绝对、绝对不会忘了如丝姊姊!”像要证明白个儿的决心,小辛怒目瞪着古月生。 燕如丝见两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不禁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突然对峙了起来。“相公,你不要欺负小辛,他只是个孩子。”前几天在他的要求下,她开始改口喊他相公。 “就算是个孩子也不能放任他胡言乱语,小时候不好好教,以后长大还不知会做出多出格的事。”古月生冷哼一声。胆敢跟他抢如丝,这小子欠教训。 “小辛他一直很懂事。”燕如丝为小辛解释。 “如丝姊姊,这个姊夫不好,你别嫁他了,咱们回去吧。”小辛拽着她的手,想带她回燕家。他虽然年纪小,却也感觉得出姊夫不太喜欢他,而他也很不喜欢姊夫。 迸月生眯了眯眼,不着痕迹的从他的手上抢回燕如丝的手。 “你要回去尽避回去,但如丝可是我的妻子,她不能跟你回去。” 燕如丝当他不是喜欢小辛,因此想赶他回去,连忙将他护在怀里。 “小辛难得来看我,你别这样,会把他吓坏的。走,如丝姊姊带你到别处去玩。”说着,她牵着小辛掉头就走。 燕大娘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女婿似乎是吃起小辛的醋了,居然跟一个孩子计较起来。 呵呵,有意思。她暗暗瞟了眼女儿,只见她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女婿欺负小辛,还一个劲儿的护着小辛,反而让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见女儿走远了,她朝女婿笑了笑,“我也过去瞧瞧。” 看着燕如丝亲昵地牵着小辛的手,古月生匆然觉得非常非常的不快,一股酸味从喉中涌了上来。 尤其当小辛居然还回头对他示威似的扬起笑容时他更恼了。 那小子也不看看他踩在谁的地盘上,竟敢挑衅他!他会让那臭小子知道,他这个姊夫可不是好惹的。 第7章(1) 后来,回到燕家,小辛吃了口从古家带回来的甜糕时,顿时发现它酸得让他的牙根都快掉了。 “干娘,这甜糕怎么是酸的!” 燕大娘狐疑的尝了一口,果然很酸,下一瞬间,她想通了什么似的笑道:“小辛呀,你姊夫那人爱记恨又爱吃醋,以后你还是少惹他吧。” 在见过小辛这个小情敌之后,古月生决定提前圆房。 这晚,与燕如丝上了床榻后,他蓦地翻身欺上,接着伸手去解她的襟带。 “你要做什么?”见他竟想月兑她的衣裳,燕如丝急忙按着襟口不让他得手。 “咱们今晚圆房吧。”她不让他月兑,他索性先解开自个儿衣裳的襟带。 “圆房?”听见这两个字,她惊愕的瞠大眼,“可、可你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啊!” “已不碍事了。你要自个儿月兑,还是我帮你?”他很快便月兑去了自己的上衣,又压回她身上问道,让她二选一。 她羞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她不是没见过他的身子,上回他受伤时,她便曾为他月兑衣上药,可那回见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彷佛有谁在她身上点了火,脸庞和耳根都在隐隐发烫。 “我、我、我……”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耳朵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的鸣动得好大声。 古月生俯下靠近她,双眸凝视着她,抬手轻抚着她的脸,柔嗓哄道:“别紧张,你不懂我会慢慢教你。” “我、我懂。” “你懂?”他有些意外,微微皱眉。 “我娘有、有教过我……”出嫁前,娘亲曾让她看过一些图,因此她晓得男女行房是怎么回事。 古月生逸出低笑,“那就好。”他俯下脸,吻上她的唇。 她睁大眼,感觉他的气息充斥在她的口鼻之间,他的唇舌占领了她的,他吻得小心翼翼,轻轻厮磨,柔柔哄她张开唇,然后才慢慢加深这个吻。 …… 这一夜,她终于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站在桌案旁,燕如丝目不转睛的看着古月生为她画肖像。 他简单几笔就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忍不住惊呼,“好像喔。” “这才刚开始画呢。”他笑睇她一眼,继续作画,没多久,另一个栩栩如生的燕如丝已跃然纸上。 但她却困惑的歪着头,注视着画像,“我有这么好看吗?” “自然是有,我才能画得出来。” “是吗?”她总觉得他似乎把她画得太美了。 画作完成后,他搁下笔,牵着她的手站在画前一起欣赏。“你看,像不像你?” 燕如丝凝视着画中的人,圆润的脸庞,端正的五官,穿着同她身上一样的湖绿色衣衫,颈上挂着一条他送她的玉坠,看起来雍容秀雅。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她。“这真的是我吗?” 见她似是有些狐疑,古月生命人去取来一面铜镜,让她看着镜子对照。 “你自个儿瞧瞧。”事实上,他也是一直到真心接纳她那时,才发觉她容貌十分标致。 她接过铜镜,先从双眼看起,画像上的人眉目偏长,眼神带着温朗的笑意,而镜中的她,眼睛好似也一样;接着是鼻子,画像上她的鼻头圆润、鼻翼有肉,曾有命相师说她脸上长得最好的就是这鼻子;最后是嘴巴,画像上的嘴饱满丰润,亦跟她的嘴很像…… “如何?可瞧出了有哪里不像吗?”古月生问。他擅长画肖像,不仅能将人的样貌画得极为神似,就连裤韵也能完全勾勒出来。 比照半晌后,燕如丝摇摇头。“没有哪里不像。”所以这真的是她耶!她看着看着,笑弯了眉眼,“原来我长得这般好看。” 迸月生嘴角噙着抹宠笑,提笔再在纸上作画。 “咦,这是你。”她看了一会儿,认出他画的人竟是他本人。 “没错。”他手上的画笔如行云流水般,不多久便已完成。 她看着画像上的他,潇洒俊逸,穿着一袭蓝色长袍,驻足在她身旁,两人的手牵握在一块画上,他脸上透着丝笑容,睇看着她,而画中的她,眼神也凝望着他,嘴角带笑,两人之间的浓情密意连她都感受得到。 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画上的两人。 古月生接着拿起毛笔,在画上提下几行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写完,他握住她的手,指着那几行字问:“懂这几句话的意思吗?” 她看了看,摇摇头。每个字她都认得,但合在一块,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迸月生为她解释,“这四句话的大意是说,无论生死,我与你约定同在一起,会牵着你的手,与你一起白头到老。” 他神色很认真,就彷佛在许诺一样。她怔怔的望着他,胸口漫开一股奇异的悸动,她有些似懂非懂。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要与她作下生死的约定,一起白头到老? “是真的。”他瞳眸里漾着柔情,坚定的颔首。 她看看他,再看看那幅画,心头涨满了甜甜暖暖的感觉。 他舒臂将她拥进怀里,郑重的说:“此生我绝不负你。” “嗯。”她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向她表白。想了想,觉得自个儿也该回句话才是,因此说:“我也不会负你,你待我好,我也会待你好。” 两人情深意重,不在话下。 青麟商号苏州分行,议事堂。 伤势痊愈之后,古月生立即命人找来那些签了契作的农户,宣布一件事。 “先前与大家签的那份契作合约,我打算取消。”他此话一出,农户们便是一阵骚动。 “这怎么可以,青麟商号不再收购我们的米粮了吗?” 虽说青麟商号把收购昀价格损压得比别间商号低,但他们付钱爽快,一旦交了米粮就能立刻拿到银子,从不拖欠,且依米粮质量的优劣区分收购价格,好的质量就能得到好的价,因此尽避交不出足额的米粮就要罚钱,但这一带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与青麟商号订下合约。 一名管事示意他们安静。“大伙儿肃静,咱们大少爷话还没说完。” 见众人安静下来,古月生这才欣口再说:“我想与你们另订一份合约,往后你们所生产的谷子、杂粮和茶叶,青麟商号还是会收购,且价格提高一成。日后若遇上农作歉收,交不出足够的数额也无须再赔钱。若谁家生活有困难,亦可凭此合约向青麟商号名下的钱庄借钱,第一年不收利息,第二年开始半分利。” 古月生话刚说完,众人的欢呼叫好声立刻如雷般响起。 “太好了!” “大少爷真是个好人!” “我签我签,要签多少年我都签。” “我也要签。” “我也要!” 一时之间,大家争相抢着签新约。 看见在场农户们惊喜的神情,古月生嘴角微扬起一抹笑。“新订的合约童管事都准备好了,你们找他签吧。” 霎时,众人全都涌向负责签约的童管事身旁,就怕自己慢了一步。 迸月生慢慢退出议事堂,随侍在旁的凌青笑道:“真奇怪,看他们高兴成那样,连我的心情也忍不住跟着好了起来。”对大少爷提出另订合约之事他仍然有些吃惊,一向严苛的大少爷竟然变得宽厚了。 想起方才那些农户脸上的笑容,古月生也觉得心情舒坦。 “不过这样一来,等于变相提高了成本,咱们商号可会损失不少银子。”凌青说道。 “不是损失,只是少赚,咱们商号赚得够多了,不缺这些。”以往他为了多些利润,因此将收购的价格全都压得很低,直到那天落难,亲眼看见那婆婆的贫苦生活,才明白这些农户们过的是怎样穷困的日子,辛勤的耕作却仍吃不饱穿不暖,一旦农作歉收,连三餐都成问题。 大少爷似乎真的变了,凌青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此时,一名管事急急忙忙跑上前,气喘吁吁的道:“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少爷那边也传来在调查太夫人遗体的下落时,半途遭到袭击的消息。” “二弟、三弟可有受伤?”古月生吃惊的问。 “据说受了些轻伤,但并无大碍。” “可知袭击他们的是何方人马?”古月生敛眉问。 “三少爷追查到袭击他的人出自一个名叫黑锋盟的江湖组织。” “黑锋盟……不就是上回袭击我的那批人吗?”古月生蹙眉。 凌青忖道:“咱们青麟商号与黑锋盟素无瓜葛,他们却一再袭击咱们,这事有蹊跷。” 迸月生微沉吟了下,接着指示,“立刻派人通传四少爷和老爷,让他们多加小心。” “是。”那名管事领命离开。 “大少爷是担心他们接着会找上老爷和四少爷?”凌青问。 “目前还不明了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一切小心为上。”思付须臾,古月生再道:“这件事极可能跟女乃女乃有关,也许我爹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凌青,我写封信,你派人尽快送回杭州。” “是。” 坐在寝房里,燕如丝注视着挂在墙上那幅古月生所绘的画像,她很喜欢这幅画,每天都要看上几次,百看不厌,这是头一回有人为她绘肖像,而且画像上他还亲密的牵着她的手。 想起他上回为她解释提在画上头那几句诗的意思,她嘴角忍不住扬起憨甜的笑容。 不论生死,他都要牵着她的手,与她一起白头。多感人的话。 见她又在看那幅画,秀儿笑道:“大少爷绘的这幅画真的很传神,将少夫人和大少爷之间的夫妻情深都传达出来了。” “夫妻情深?”对于秀儿将这几个字套在他们身上,她有些疑惑她和古月生算是夫妻情深吗? “就是呀,这阵子大少爷和少夫人不是很恩爱吗?”大少爷近来回庄,总会先来看看少夫人才回书房做事,而两人一见面,那份对少夫人的宠爱,连她都看得出来。 闻言,燕如丝略微思索了下。他这一阵子对她确实很好,替她买了不少首饰,添购了很多衣物,餐餐都命人准备丰盛的菜肴,每日对她嘘寒问暖,晚上也爱搂着她睡。 想到今早听来的消息,冬婷接着说:“我还听说大少爷跟那些农户另订了契约呢,说以后要是农作歉收,交不出足够的米粮也无须再赔钱了,若是他们生活困难,还可以拿着那份契约到青麟商号名下的钱庄借钱,头一年不用利息,第二年也只要半分利!”她觉得大少爷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博少夫人的欢心,因为先前少夫人曾为了那些农户赔钱的事对大少爷很不满。 “真的?”闻言,燕如丝欣喜的睁大眼。 “真的,这是我听朱管事说的,绝对假不了。” “那太好了!” “什么事太好了?”古月生正巧走进寝房,开口问道。 “我听说你和那些农户改了契约?” 看见她脸上惊喜的笑餍,他俊逸的脸庞也不自觉带着抹笑意的点头。“嗯。” “以后你多做些好事,那他们就不会再叫你古扒皮了。”她真心希望他能洗去这个恶名。 她的话令古月生哭笑不得想起一件事,连忙叮嘱她,“如丝,近日你尽量不要外出。” “为什么?” “我二弟和三弟也遇袭了,我担心他们会再对我们下手,所以你尽量待在别庄里,这里守卫森严,他们无法轻易闯进来。” “那你二弟、三弟有没有受伤?”她关切的问。 “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 “那些人为什么要一再袭击你们兄弟?”燕如丝不明白的问。 “应是与女乃女乃有关。”这件事至今仍末查明清楚,他也无法多说什么。瞥见她前一刻的欣喜神情已被忧心取代,他突然转移话题道:“你上次不是说想学画?我现下有空,到书房来,我教你。”古月生牵起她的手,走向书房。 第7章(2) 来到书房,他先讲解构图、用笔、用墨和数色等各种技巧后,再示范性的画了一幅图给她看,让她依样画葫芦。 须臾,盯着她面前的画纸,古月生眉一挑,“你画的这坨是什么?” “鸡呀,你画的这只不是鸡吗?我是照着你画的。” 见她面露委屈,古月生遂安慰她,“呃,开始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真的吗?” “当然,以前我刚学画时也是这样。”他不惜贬抑自己来安抚她。“来,我们再画别的。”他决定教她简单些的。 他提笔在绢纸上浅浅勾勒了几笔,要她照着画。 画完,她看看他的,再看看自个儿的,觉得这次进步了一些,眼神彷佛闪着光芒的看着他,期待他的夸奖。 看着她的画,古月生嘴角抽了抽,很想劝她干脆放弃算了,竟把风雅的竹子画成了竹扫帚,可瞧见她期待的眼神,他不得不吞下到嘴边的批评,昧着良心说:“画得……不错。” 闻言,她圆润的脸庞露出欢快的笑容,兴匆匆的问.,“接下来还要画什么?” 他再画了一幅画,不久,看着她将一朵牡丹花给画成了一大坨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仍是只能硬挤出笑容称赞,“不错。” 忽然,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方才所画的三幅画给收了起来。 “你不画了?” “我知道我画得不好。”她有些沮丧的道。 “其实也还好。”原来她自个儿看得出来呀。 “我想跟你学画,是想替我爹娘他们画肖像。我从没拿过画笔,可我至少还看得出来自己画得好不好,刚才那三幅画里,我画得最好的就是那幅竹子了,可还是很差对不对?”她看得出来他方才其实是在哄她。 迸月生眸里透出柔色,“我可以替你爹娘他们画啊,咱们是夫妻,我画或是你画还不是一样吗?” “说的也是,那你快帮我爹娘他们画吧,等画好,我拿回去给他们,他们看了一定会很高兴。”爹娘他们同她一样都没让人画过肖像。 见她这么迫不及待,古月生遂依书铺了张绢纸,提起笔,回想着燕氏夫妇的容貌后,开始作画。 不多久,燕家夫妇的肖像就唯妙唯肖的跃然纸上。 燕如丝爱不释手的拿起那张画像看了看,赞不绝口的道:“画得真好,跟我爹娘一模一样!对了,还有小辛的呢?” “那小子也要画?”听她提到小辛,想起他上回来别庄的事,古月生便不太乐意为他作画。 “当然要!他是我弟弟,还有我两个姊姊也要。”她一口气再讨了几幅。 画肖像这种事,一般只有那些富贵人家才有钱请得起画师替他们作画,既然古月生画得一手好画,家人又都没拥有自己的肖像,刚好可以给他们一人一幅,又不用多花银子,多好啊! 迸月生丝毫不知道她完全把自己当成免钱的画师在使用。 “你两个姊姊我没见过。”他们成亲时,她的姊姊们也许有来喝喜酒,不过他真的没印象。 “那先画小辛好了。”小辛他上回见过。 迸月生不动声色的抽动了下嘴角,但仍是提起笔,很快就在绢纸上勾勒出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孩。 燕如丝看了看,却不甚满意地皱眉。 “不像吗?”他自认把小辛的五官画得很神似。 “像是像,就是……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太对劲。”看了须臾,她指着小辛的脸,“对了,是神情,这画像上的小辛看起来好像很坏似的,尤其这眼神,好轻浮的样子。” “我印象中,他的神情就是这副模样。”古月生无辜的表示。 “才不是,小辛一向很乖巧。” 他眉翼微微一抬。“你是说我画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觉得神情不太像。” 他伸手接过那幅画,就要将它撕成两半。“看来我对小辛还不了解,要不以后再画吧。” “别……”她想阻止,但已来不及,眼见他将画撕成两半,燕如丝不禁感到惋惜。抬眸,见他整张脸沉了下来,似是不悦,她急忙说道:“我没有说你画得不好,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古月生的语气有点冷。 没生气为何要撕了画?且见他神情全然没了方才的笑意……燕如丝想了想,椅了下他的衣袖,解释道:“你真的画得很好,我没嫌弃的意思。” 他坐下,拿了册账簿便看了起来。 见他没搭理她,燕如丝急着再澄清,“我真的没有嫌你画得不好,你是我见过画工最好的人了。” 他仍是沉默着不答腔,她开始有点紧张,“你说说话好不好?”这阵子他一直对她很亲昵,突然对她这么冷淡,令她很不习惯。 他总算抬眸看了她一眼。“要说什么?” “我很喜欢你的画,真的。” 他淡淡哼了声,“可是我把小辛画坏了。” “没坏、没坏,你画的五官很像他,就只是神韵不像。”她话才刚说完,就见他脸色又冷了下去。 她急着再解释,“我不是说不好,我的意思是、是那个……”迟迟想不出适切的说词,她很着急,小手抓着他的大掌,就怕他又不理她了。 见她焦急的睁大眼望着他,他嘴唇隐隐逸出笑意,倏地将她拉入怀里。“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 “你不生气了?” “我哪那么爱生气。” 他方才不就在生气吗?不过她识相的没再追究这件事,仅是向他道谢。“谢谢你替我爹娘画了肖像,我明天拿回去给他们看,他们一定很高兴。” “你忘了我才提过,这阵子要你尽量少出门?晚点我再派个人替你把画像送过去吧。” “可这是你亲手为我爹娘画的,我想亲手把画交给爹娘,看看他们高兴的模样。燕记米铺不远,我只是回去一趟,应该不要紧。” 瞥见她脸上企盼的神情,古月生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寻思了下说:“这样吧,明日我陪你一块回去。”上次遇袭是因事发突然,他没有防备,这段日子他早己暗中部署好,只要那群黑衣人敢再来行刺他,就能一举将他们拿下。 怎料对方却迟迟没再来,反而去袭击二弟他们。而今有他陪着如丝,即使那批人敢再袭击,他也已有万全的准备,绝对能令他们来得了,去不得。 迸月生表面上只带着两名随从陪着燕如丝前往燕记米铺,却暗中吩咐涂永璋带着一批护卫在暗地里保护他们。 一行人进了燕记米铺,燕大娘和燕三泰匆匆忙忙迎了出来,将古月生迎进了后面的厅堂。 见女婿亲自带着女儿回来,燕大娘笑得阖不拢嘴,“唉唷,月生,你要来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也好让我先准备准备呀。” “娘,你要准备什么?”燕如丝不解的接腔问。 “当然是准备些果品好茶来招待月生。” “我回来就什么都没有,他一来,你就急着端出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娘,你也太偏心了。”燕如丝半真半假的埋怨。 “你这丫头在说什么傻话,人家月生难得来一趟,我这个做丈母娘的自然要好生款待,这也是在给你做面子,你懂不懂呀?”燕大娘数落完女儿,一转头看向女婿,脸上又堆满笑容,“月生,来,这边坐,我去沏壶茶,你先跟如丝她爹聊聊。” “岳母不用忙着招呼我,我是陪如丝回来看望二位的。”古月生示意随从将带来的一些礼物送上。“这些是给岳父、岳母补身子的人参和各种药材,还有一些果品和薄礼。” “你人来我就很高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以后不用这么多礼了。”燕大娘看了眼那堆礼物,笑呵呵的说着客套话,一边往厨房走去。 “爹,小辛呃?”燕如丝四处望瞭望,都没见小辛,便出声问道。 “他还在学堂没回来,打从他开始上学堂起,就很认真的跟着先生学习呢。” “他上进又肯用功,这样很好。”燕如丝感到很欣慰。匆然想到此行目的,她兴匆匆地拿出古月生画的肖家递给父亲,“爹,我带了样礼物要送给你和娘。” “这是什么?”接过画,燕三泰打开来一看,先是吃惊的瞪大了眼,而后满脸欣喜。“真像!如丝,这是谁画的?画得这么传神,将爹和你娘的神韵都给画出来了,让爹方才一看,还以为是在照镜子呢。” “这是我相公画的。”听见父亲的称赞,她一脸与有荣焉的看向古月生。 “这是月生画的?”燕三泰有些不敢置信。 “是。” “这画画得真好,多谢你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幅肖像画,自然十分喜爱。 “什么画画得好?”燕大娘端着茶进来,听见丈夫的话,随口答腔。 “春娘,你快来看,这是女婿帮咱们俩画的。”燕三泰拿着画走到妻子面前递给她看。 燕大娘一看,立刻惊为天人。“好、好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画得这么好的画!”她将手里的茶搁在桌上,拿过那幅画仔细欣赏着,“画得太好了,简直就像把我的人印在上头一样,精妙绝伦、鬼斧神工,让人叹为观止呀!”她把她毕生懂得的赞美之词全都搬出来用了。 看见爹娘那欢喜的神情,燕如丝圆润的脸庞也漾满笑容,拿过茶壶,她斟了几杯茶,递了一杯给古月生。 “你看,我爹娘真的很高兴。” “嗯。”古月生接过茶啜了一口,没想到小小的一幅画,竟能博得燕氏夫妇这般欣喜。 燕大娘热络的邀请古月生留下来用午饭,“月生呀,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我亲自下厨煮几道菜,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原本想拒绝,但见她一脸热忱,又见妻子似也想留下,遂道:“那就有劳岳母了。” 待吃完饭,这才领着妻子回古家别庄。 第8章(1) 然而他们刚回到别庄后不久,却发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燕氏夫妇被掳走了。 “我刚下学堂回到米铺,就见到有几个黑衣人闯进来,他们说要找干爹和干娘,结果干爹他们一出来,那些黑衣人就将他们打昏带走,黑衣人一行人走得很快,我追出去时已看不见人了。”小辛在燕记米铺的伙计陪同下,来到古家别庄求救,满脸惊怕的游说着事发经过。 站在厅堂里的凌青听见他的陈述,不禁育些疑惑。“他们为何要劫走燕老爷和燕夫人?” 寻思片刻,古月生出声询问:“他们可有留下什么话?” 带着小辛过来的那名伙计立刻答道:“有,他们说若想让老板他们平安回来,就拿如丝姑娘去换,明晚子时在渡头旁换人,倘若不去,那就等着替老板他们收尸。” 闻言,凌青讶道:“他们的目标是少夫人,这是为什么?” 迸月生眉头紧拢,低头思索。 “姊夫,你快点去救我干爹、干娘回来。”小辛的手紧抓着古月生的衣袖,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迸月生拍了拍他的唇,安抚他,“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回他们。不过你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你如丝姊姊知道。”他正色叮嘱着。 小辛不解的问:“为什么?”他不懂,干爹、干娘是如丝姊姊的亲爹娘,为何不能告诉如丝姊姊? “如丝若是知道她爹娘被坏人抓去,一定会急着想去救回他们,难道你愿意看见她拿自个儿的命去换吗?她若是去了,也许就没命回来了。”他可以肯定,若是让如丝得知此事,她会毫不犹豫的拿自己的命去换回她爹娘。 小辛惊骇的用力摇头,“不可以,我不要如丝姊姊拿命去换!”干爹干娘对他很重要,但如丝姊姊也一样重要,他不要如丝姊姊有危险。 “那就是了,所以这件事不能让她知情。我会尽快派人救回岳父、岳母,这段时间你就暂时先留在别庄里,不过为免泄露消息,你最好避着如丝,知道吗?”古月生慎重的交代他。 小辛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我会避着如丝姊姊的。” 迸月生接着吩咐朱管事安排小辛住到一处安静的院落后,立刻召来涂永璋和数名心月复手下搜查燕氏夫妇的下落。 “冬婷,你说我爹、娘被人掳走了?” “没错,奴婢听朱管事说被掳的人是燕记米铺的燕氏夫妇,那不就是少夫人的双亲吗?” “是谁掳走了我爹娘?”燕如丝惊问。 “这奴婢就不知了,事实上,大少爷交代过,为免少夫人担心,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少夫人知情,可奴婢心想那可是少夫人的双亲哪,应该还是要让少夫人您知道才是。” 心系爹娘安危,燕如丝哪还有办法镇定,她焦急的往外走,“不成,我要回去看看。” 冬婷赶紧拦下她,“少夫人,您这样贸然出去,到了大门那儿还是会被拦住。” “那我去找相公。” 冬婷再拉住她,“少夫人,奴婢违命告诉您这件事,若是让大少爷知道,一定会责罚奴婢的。” 燕如丝不愿害她被责罚,但又急着想得知双亲的情况,一时左右为难。“那该怎么办?” 冬婷想了个法子,“若您真的想回去看看,要不咱们从后门那儿走,守在那里的人手较少,奴婢先去引开他们,少夫人再悄悄出去可好?” 得知爹娘被掳,燕如丝心都慌了,一听见她的话,便立刻颔首同意,“好。” 两人遂避过耳目的来到后门,待冬婷一引开看守后门的守卫,燕如丝立即趁机从后门离开,然而才走出别庄不久便遭人伏击,后颈无预警地被人一劈,登时昏厥过去。 苞着出来的冬婷看见两名黑衣人带着燕如丝要走,匆忙追上去。 “我把少夫人带出来了,你们答应给我的四千两呢?”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不用再为奴为婢,能过上好日子了。 一名黑衣人伸手到怀里掏了掏,对她说:“你过来拿。” 闻言,她面带喜色的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想接过那四千两银子,然而对方却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瞬间割断她的颈子,鲜血顿时从她的颈上喷溅而出。 只见冬婷暴瞠双眼,嘴巴惊愕的张大,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倒地不起。 另一名黑衣人蹲,在她身上搜索了下,从她怀里找到不久前他们买通她时,为了取信于她而给的那五百两银票。 拿了银票,那名黑衣人不屑的啐了声,“蠢货,你出卖了主子,就算我们不杀你,古月生也饶不了你,只怕届时你会死得更凄惨,我一刀了结你,算是便宜你了。”又踹了她一脚,他这才扛着昏迷不醒的燕如丝回去复命。 主子早就算到,古月生八成不会交出他的妻子来换回燕氏夫妇,因此事先便命他们伺机买通古家别庄里的下人,想办法诱出燕如丝。 而这蠢丫头一看见白花花的五百两银票,登时就被鬼迷了心窍,答应帮他们。 此刻,冬婷无声无息的躺在地上,瞠大的双目里似乎充满了不甘和悔恨…… 残阳似血。 苏州城内某处房间里,燕大娘正拚命捶打着门板,大声吼道:“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春娘,你别白花力气喊了,他们既然把咱们抓来,就不会轻易放了咱们。”燕三泰劝着妻子。 “你说你得罪了谁?这些人为啥要把咱们抓来这里?”中午,在女儿、女婿离开后不久,米铺突然闯进了几个黑衣人,不由分说,见到他们就将他们给抓起来带到这里,她至今都弄不明白这些人是谁?为何要抓他们? 燕三泰喊冤,“我怎么会得罪人呢,要说得罪人也是你比较有可能……”他的脾性一向很好,见人就带三分笑,倒是她脾气急躁,才是容易得罪人的那个。 “我不就嗓门大了点,哪有得罪谁?”说着,燕大娘忿忿的再捶打着被锁上的门,“来人,快点来人!你们为什么把我们抓来这儿,给老娘说个清楚,这样藏头露尾算什么?” 忽然间门开了,有名黑衣人走进来喝斥,“再嚷嚷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叫不叫得出来!” 认出这人就是把他们抓来这儿的其中一名黑衣人,燕大娘怒问:“你是谁?为何要把我们抓来这儿?” 那人没搭理她,径自朝外喊道:“把她带进来。” “是。”外头两名同样身着一身黑衣的男人扛着一个人进来。 等他们将人放下,看清对方的模样后,燕大娘和燕三泰蓦地惊呼一声,“如丝!”他们想过去女儿那里,却被黑衣人拦住,不让他们过去。 那名最先进来的黑衣人冷声吩咐道:“主人很快就会过来,快将她弄醒。”他们真正想抓的人是燕如丝,之所以先抓来燕氏夫妇,是为了要诱她离开古家别庄,因别庄守卫森严,不易潜进去,所以才计划了这一切。 闻言,方才扛着燕如丝的那名黑衣人立刻伸手用力掐了她的人中,她顿时痛得睁开了眼,茫然的看了那人一眼,还未回过种,耳边便传来燕氏夫妇焦急的呼喊声。 “如丝!” 她抬头搜寻了下,看见父母,欣喜的站起身,“爹、娘!”她想奔过去,却被拦住。 最先进来的那名黑衣人警告她,“你若想保住他们一命,待会儿主人过来,他问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听明白了吗?” 她迷惑的看着对方,完全不知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交代完,便领着另外两名黑衣人离去,房门再度被锁上。 燕氏夫妇急忙上前与女儿相会。 “如丝,你怎么也被抓来这儿?” “我不知道。”她茫然的摇头,想了想,接着说:“我只记得听冬婷说起爹娘被掳的事,然后我在她的帮助下,从后门离开别庄,结果……好像有人打了我一下,我就昏过去了。爹、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燕大娘忿忿道:“我跟你爹就是被方才那些人抓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抓咱们来这儿想做什么?” 燕三泰想起黑衣人离去前说的话,“我听那人的意思,似乎是有人想问如丝什么话,才把咱们抓来这里。” “如丝,你这是招惹到什么人了?”燕大娘急忙问女儿。 她努力想了想,肯定的摇头,“我没有招惹过谁呀。” “那你出来,月生可知道?”燕三泰问。 “他不知道。冬婷说他吩咐过暂时不要把你们被抓的事告诉我,也不让我出去,所以我才悄悄从后门离开,想回米铺去看看。” 燕大娘一脸狐疑,“不对呀,怎么你一离开就被抓来了?” “可能那些人守在后门吧。”燕如丝没有多想说。 燕大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们为何会守在后门?难道事先就知道你会从那里离开别庄?” 燕三泰讶道:“春娘,你的意思是说……别庄里有人跟他们里应外合?” “可不是,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那个叫冬婷的丫头肯定有问题。”燕大娘斩钉截铁的说。 “可打我嫁过去后,她一直待我很好呀。”燕如丝不明白冬婷为何要害她。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家心里打什么鬼主意,你这笨丫头哪看得出来。”燕大娘骂道。 “不过他们究竟想问如丝什么事?为什么要把咱们全都给抓来这儿?”燕三泰很纳闷。 这答案,他们没等太久,甫入夜,锁上的房门再度被打开—— 而此时,别庄正因为燕如丝和冬婷的失踪而人仰马翻。 迸月生大为震怒,怀疑有人泄露了如丝父母被掳的事,因此她才会偷偷出庄。 “我吩咐过不准任何人告诉少夫人此事,是谁泄露了?” “属下绝对没有向少夫人透露过啊!”朱管事急忙表明自个儿的清白。 迸月生相信朱管事还没这个胆敢违拗他的命令,思及什么,他面带怒色的问:“是不是小辛跑去告诉如丝的?” “这……” 朱管事刚要开口,这时,一名随从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大少爷,我们在离后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冬婷的尸首。” 彼不得再追究是谁泄密,古月生立刻起身赶到发现冬婷尸首之处,注意到她颈子上见骨的刀痕,他神色一沉,下令道:“把负责后门的守卫叫过来。” “是。” 不久,两名守卫匆匆跑来,看见冬婷的尸首,顿时神色一惊。 望着两人,古月生语气冷厉的质问:“今天下午你们看守后门,可有见到少夫人和冬婷从这里出庄?” 两名守卫战战兢兢的回答,“属下没有见到少夫人出庄,不过倒是见过冬婷,她说少夫人让她送茶水来给咱们,因为少夫人一向很体恤下人,时常送来茶水点心,所以属下也不觉有异的喝了。” 听到这儿,朱管事询问:“那茶水有问题?” “没有。喝完后,冬婷突然说她差点忘了少夫人差她去买胭脂,于是就匆匆从后门离去,之后就一直没再见她回来,属下以为她是从前门回去了,没想到她竟死在这里。” 听完他们的说词,朱管事分析,“看来冬婷可能是趁着拿茶水给守卫喝时,引开他们的注意,好让少夫人得以趁隙从后门离去,之后跟着离开……可她为何会死在这里?” 看着冬婷的尸首,古月生的神情越发凝重。冬婷在此遇害,却不见如丝的踪影,这意味着她极有可能被带走了。 那些人带走她究竟有何用意? 他心急如焚,却理不出半点头绪,只好亲自带人沿着后门,一路搜寻她的下落。 房门被打开,燕氏夫妇与燕如丝看见走进来的是一名年约六旬的老者。 冰破面容阴沉威严,身形魁梧,睨向他们的眼神彷佛两道冰刀子,令人不寒而栗。 他扫视三人一眼,阴厉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燕如丝身上。“你就是燕如丝?” “是。” “你见过碧心?”他的嗓音异常沙哑。 燕如丝茫然摇头,“谁是碧心?” “沉碧心就是古家太夫人。”说到后面几个字时,他沙哑的嗓音饱含透骨的恨意。 “古家太夫人?”燕如丝愣了下才省悟,“咦,你说的是女乃女乃?” “我听说你曾见过她,可有这回事?”郭破质问。 她点头,“是有这件事,不过那是之前的事了,后来我就没再见过女乃女乃。我想,她应该已经完成心愿,去投胎了。” 冰破脸色陡变,勃然怒斥,“胡说,她还活着没有死!”他神色狰狞,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燕如丝吓得倒退一步,与父母紧靠在一起。她不知道这老者为何突然如此震怒,不过仍是坚持方才的话。“我没有骗你,女乃女乃真的死了,我亲眼看见她的鬼魂。” “碧心不可能就这么死去!”郭破的表情益发阴戾骇人,“一定是你跟古家的人联合起来想欺骗我!” “咱们素不相识,我们干么要联合起来欺骗你。”燕大娘吓得直发抖,仍大着胆子说。 “是不是古家人指使你们这么说的?”他倏地怒喝,身上顷刻间迸发出来的杀意令燕家三口吓得面色惨白。 可即使害怕,燕如丝仍然回答,“不是,我是先遇见女乃女乃,之后才在她的引导下认识相公,古家人也是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才知道女乃女乃已经死了的事。” 冰破双目怒瞠,“不可能!我追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碧心遗体的下落,也查不到她的死因,她不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一定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觉得他的话好生奇怪,燕如丝不明所以的问:“我们为何要将她藏起来?” “因为你们不想让我见到她!” 她更加疑惑了,“你很想见女乃女乃吗?你是她的什么人?” “她是我的师妹,古家的人把她抢走,还将她藏了起来,直到前阵子我才查到她的下落,正想去接回她,她却又失踪了!”忿恨地说完,郭破忽地一手掐上她的颈子,冷厉的斥问:“说!迸家到底将她藏到何处?若再不把她交出来,我就杀了你!” 他花了四十几年的时间才查到师妹的下落,结果还没见到她的人,她却又不见了,他不甘心。 第8章(2) 燕如丝几乎快无法呼吸,仍坚持的说:“女乃女乃……真的死了。” “你快放开我女儿!”见状,燕氏夫妇冲上前想扳开他的手,救下女儿。 “滚开!”郭破抬起另一只手一扫,两人彷佛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挥开,瞬间被震飞。 燕大娘跌趴在地上,全身疼痛的无法再上前救女儿,她着急的说:“你想要找人应该去找古家要呀,咱们真不知道古太夫人究竟在哪。” “我自然会去找他们,既然你们没用,那也没必要再留着了!”郭破五指如鹰爪,紧紧扣住燕如丝的喉头,逐渐施力收拢。 燕如丝两手抓住他的手,痛苦的挣扎着。 就在郭破准备杀了她时,赫然瞥见她腕上露出来的那串羊脂白玉珠,他顿时神色震惊的松开了手,“你手上这串玉珠哪里来的?” 逃过一死,燕如丝大口的吸着气,拚命让空气填满肺腔,顾不上回答他的话。 “快说!这串玉珠你从哪里得来的?”郭破扣住她的手腕喝问。 她手痛得几乎快断了,狠狠地倒吸一口气。“这是……女乃女乃让我去见相公时,她交给我的。”这串玉珠,先前她还给了古月生,可他在祭悼女乃女乃时,又再把它送给她。 冰破猛然从她的手腕上强行取下那串玉珠,爱若珍宝的细细抚模着,嘴里喃喃的呼唤,“师妹……”这串玉珠是师妹十六岁生辰时,师父送给她的,她自此一直戴在手上。 见到他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情意,燕如丝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匆然思及什么,郭破脸色一变,又再恢复狠厉的表情,“你果然在说谎,这串玉珠能证明我师妹仍活着。” “不,她死了,这是女乃女乃的鬼魂亲手交给我的。” “这玉珠有避邪的作用,若是她真的死了,亡魂如何能碰触此物?”他怒目质问。 “可若太夫人没死,为何迟迟不现身?还骗如丝说她已死?”燕三泰疑惑的问。 冰破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珠,须臾才咬牙切齿的说:“她定是故弄玄虚想避开我!既然如此,我就杀光古家子孙,看你还会不会躲着不出来见我!” 忿恨的说完,他拂袖离去。 房门再度被锁上,仅留燕如丝与燕氏夫妇面面相观。 下一瞬,燕如丝惊跳了起来,“糟了!他刚说要杀光古家的子孙,那相公他们不就有危险了?不行,我得去通知他们!”她奔到门口,用力撞着门板想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燕大娘叹了口气,拉回女儿,“如丝,别浪费力气了,这门很结实,撞不开的,先前娘跟你爹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可是相公他们有危险……”她满脸焦急。 “古家护卫那么多,月生他们没那么容易出事的,倒是咱们这会儿就像笼中鸟般被关在这里,随时都可能被杀。” “那怎么办?”燕如丝看着娘亲。 “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先歇一歇吧,咱们看看情况再说。”方才看见女儿险些被那男人掐死,她心头到现在还颤跳个不停呢。 三人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燕三泰狐疑道:“不过如丝,那太夫人真的还活着吗?” 她皱起眉回想,“女乃女乃每次来见我时,都是飘着来的,离开时也是一闪而逝的不见,还有,她脸色很惨白,身子也很冷,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像个活人呀。” “这件事真是太邪门了,那太夫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该牵累咱们,咱们又不是古家的人,关着咱们做什么?”燕大娘抱怨道。 “娘,你不是说嫁鸡随鸡,那我算是古家的人吧?” “款,你虽然嫁给了月生,但你又不是古家的子孙。” “可方才我瞧那人似乎对女乃女乃用情很深,为什么要说杀光古家子孙这种狠话?”燕如丝满肚子疑窦。 燕大娘猜测道:“他方才不是说古太夫人是他师妹,古家的人抢走了她,还把她藏起来不让他见着,我瞧他八成是来报仇的。”是说,这都隔了几十年了,他还记着这夺爱之仇,也不知该说他深情还是执拗。 见丈夫仰着头沉吟着,燕大娘推了推他,“你在想什么?” “想着要怎么逃出这里。” “可想到办法了?” “你看到那根横梁没,要是咱们能爬到那上头,兴许就可以掀开瓦片,从屋顶上逃出去。” 燕家母女一起抬头望向那根横梁,燕大娘当下泼了他一盆冷水。“那么高,咱们要怎么爬上去?” 为了逼出师妹,郭破率领手下在当夜袭击古家别庄。 青麟商号富可敌国,其下的护卫自然也都是一时之选,武功高强,因此当外敌入侵时,整个别庄的护卫迅速反应过来,并立刻展开还击。 不久,接获通知的凌青和涂永璋也赶回来支援。 然而郭破不仅武艺高深,且出手狠辣,不少护卫死在他手上,整个庄园顿时成为杀戮战场,双方兵刃相向,伤亡甚多。 手无寸铁的婢女和仆人们有的来不及逃走,当下成为无辜的刀下亡魂,有些机灵点的则早就躲了起来,人人皆自顾不暇,场面一片混乱。 见郭破出手阴狠,杀人像在斩草,凌青和涂永璋立刻飞身上前,连手拦下他。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率人袭击本庄?”凌青怒问。 “本座是谁你不配知道,叫古月生出来受死,否则本座就杀光全庄里的人!”郭破粗哑着嗓子,狂妄的道。 凌青挑眉,“哼,好大的口气,想杀我们大少爷,还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 “好,那我就先杀了你!”郭破扬刀凌厉的朝他斩去。 一旁的涂永璋立刻持剑格挡,解了凌青的围。他们两人若是单打独斗,绝非郭破的对手,但若是连手,也许还能抵挡一阵子。 冰破出手凶残,凌青嘴上说得轻松,心头却不敢大意,涂永璋也凝神以对,两人默契十足的展开攻防,郭破一时也伤不了他们。 不久,去寻燕如丝下落的古月生返庄,发现别庄竟遭人袭击,连忙施展轻功,一路飞身进来,见到不少护卫和下人的尸首遍地,他惊怒交加,再定睛一看,发现凌青与涂永璋正与一人缠斗,对方出手阴狠,招招致命。 迸月生无惧地上前,怒斥,“你是何人?” 见到他回来,凌青扬声道:“大少爷,您先避一避,待咱们擒下这贼人,再交给您审问。” “你就是古月生?”听见凌青的话,郭破抬起厉目瞪向他。 “没错。” “受死吧!”郭破倏地扬起手里的黑刀,迅雷不及掩耳的朝他砍去。 涂永璋一个箭步挡在古月生面前,横剑替他挡下那一刀,凌青也立即上前,朝郭破胸前斜刺一剑。 冰破被逼得往后一跃,“本座要杀的人只有他,你们立刻滚,本座尚可饶你们不死。”他急着想杀了古月生,不想再与这两人纠缠下去。 凌青冷斥,“你率人袭击本庄,造成这么多死伤,就算你现下想投降,咱们也饶不了你!” 涂永璋则趁机向古月生禀报道:“大少爷,这批黑衣人与上次袭击我们的人,似乎是出自同个组织。”虽然上次他没见过眼前这名武功惊人的老者,但直觉这些人绝对月兑不了关系。 闻言,古月生望向郭破,敛眉斥问:“你是黑锋盟的人?” “没错。”有凌青和涂永璋守在古月生面前,郭破一时动不了他们,暂时停住了攻势。 听见他的话,古月生面色顿时一沉,“我岳父、岳母是不是你派人掳走的?”根据米铺伙计的话,燕氏夫妇是遭到数名黑衣人劫走。 冰破坦然承认,“他们是本座派人抓走的,还有你妻子也在我手上。” 闻言,古月生心头虽震惊万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为何要抓走他们?” “因为本座要杀光所有与古家有关之人!”他脸上布满怨毒之色。 记忆中,古家并未与黑锋盟有什么纠葛,但见对方的神态却是恨极了古家,古月生不由疑惑的质问:“你与我们古家有什么仇恨?” 冰破不答反道:“若想求本座饶你一命,就叫碧心出来见我。” “碧心是谁?”古月生不记得古家有这个人。 “她就是古太夫人。”说着这句话时,他语气透着骇人的戾气。 “我女乃女乃早已不在人世,要如何出来见你?且她的闺名也不叫碧心,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休想再欺瞒我,我已查到碧心在数十年前隐姓埋名,改名为静雪,嫁给了古皓。”提起这件往事,郭破满脸阴惊,“而且她也没死,至今还活着,你们别再故弄玄虚,我不会再上当!” 迸月生听他一说,女乃女乃闺名确实是静雪,看来他没找错人,但是……“我女乃女乃确实已经过世,信不信由你。” 他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说服自己相信此事,姑且不论对方究竟是谁,此刻他挂心的是如丝的安危。 “立刻将如丝他们交出来,若有一丝损伤,我饶不了你!” “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动得了本座?”说毕,他猝然举起手里的刀,迅速斩向他。 早已暗中戒备的凌青和涂永璋立刻出手挡下那刀,然而那刀竟然透着惊人的寒意,令两人的手顿时有些冻麻感,因此迟了一瞬。 趁着这一瞬,郭破横刀一挥,两人身上同时见血,齐齐后退了几步。 见两人受伤,古月生立刻抽出佩剑还击,自上次遇袭后,他出门皆随身携剑。 “大少爷小心,他的刀有古怪。”凌青急忙扬声提醒。 “不是刀,是他的内力。”涂永璋喊道,那种冰寒之气是由内释放出来的。 但两人的提醒已太迟,刀剑相击下,从那把刀上传来的迫人冷意已令古月生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僵,郭破趁隙,举刀往前一刺。 危急之际,古月生侧身闪避,但肩上仍是中了一刀,腥红的血,从伤口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冰破快如闪电般的再出手,手上的刀凌空砍向他。 眼看古月生避无可避,就要死于他的刀下,郭破不禁得意的冷笑。但就在这时,有枚暗器倏地射向他,他若不回刀自救必遭暗算,因此不得不抽回刀挡掉那疾如风射的暗器。 “大哥,你没事吧?”方才伺机暗算郭破的古云生朝古月生奔过去。 瞥见古云生,郭破顿时全身僵住,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喊道:“碧心?” 见他竟对着自己喊别人的名字,古云生张口便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少爷看清楚,本少爷是你古四少爷。”他恢复了男装扮相,此时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俊魅无俦的脸庞透着抹愤怒,质问:“是你率人将别庄杀得鸡飞狗跳?”方才他一路走来,看见整个庄园宛如修罗战场,尸横遍地。 听见他的斥骂声,郭破很快回神,狞笑道:“很好,又一个古家人来送死。” 迸云生冷笑,“谁死还不知道呢。”他抬手一弹,又是数枚铁蒺藜射向他。 冰破挥刀挡开,然而刀刃一碰上那些铁蒺藜,竟立刻炸开一片烟雾。 “有毒!”郭破急忙闭气,迅速退开。 迸云生得意哼笑,“这可是我特制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烂烂散’,一旦沾到皮肤,就会导致皮肉一寸寸溃烂,最后全身腐烂而死。” 冰破瞥见手背上沾到粉末的部位,果然起了红斑,顿时一惊,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决定暂时先撤退。 “改天本座再来取你们的拘命。”他临走前刻意留下一句话,“古月生,你的妻子已经被我杀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哈哈哈!”说完,他纵身一跃,同时尖啸一声,那些正与别庄侍卫厮杀的黑衣人闻声,立刻抽身而退。 冰破临走前撂下的那句话彷佛震天雷,在古月生耳膜边炸开,他神色惊惧一震,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 “如丝死了……”哀伤、悲愤、痛苦的复杂情绪吞噬着他,下一瞬,他撕心裂肺的喊道:“我要杀了你!”他发狂的拔足就要追上去。 “大少爷!”凌青和涂永璋连忙拦下他。 “放手!”古月生悲怒大吼,此刻他的心绪全乱了,无法思考,无法冷静,整个心被妻子已死的消息给震得剧痛难平。 迸云生急忙劝道:“大哥!你不是他的对手,别追了!”那怪人武功奇高,他方才虽用毒药和暗器吓走对方,不过他适才使的毒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厉害。 当初他制出那毒时,并没有打算要置人于死地,因此那毒性不是太强,只要服下解毒丹,约莫几天就能解毒,因此实际上若真动手,他也不是那男人的对手。 “你没听见他说的话吗?他杀了如丝,他杀了你大嫂!”古月生神情狂怒,赤红了双眼。 “听见了,可就算你此刻追去,只怕他已逃得不见踪影,无处找人了。” 迸月生不顾一切的挥开拽住自己的凌青和涂永璋,“不管他逃到哪里,我都要杀了他!”说毕,他提剑急追出去。 迸云生、凌青与涂永璋也急忙跟在他身后。 第9章(1)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这么多尸首?”从杭州赶来的古朔,才刚走进别庄,就看见一具具的尸首停放在园子里,一脸惊愕。 “禀老爷,别庄昨夜遭人袭击,这些都是不幸被杀的护卫和下人,还有部分是那些袭击者的尸首。”一名正在清理血迹的下人禀报。 闻言,古朔又惊又怒,“是谁胆敢来攻击咱们别庄?” 这时,听闻老爷来到而匆匆赶来的朱管事答腔,“老爷,是黑锋盟的人。” “黑锋盟?”听见朱管事的话,古朔眉心紧蹙。“你是说上回袭击月生他们的那个黑锋盟?” 想起昨晚的事,朱管事仍觉胆战心惊。“没错,他们昨夜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的见人就杀,口口声声要大少爷交出太夫人,还说他们已经杀死了少夫人。”他将少夫人一家三口被抓走,还有昨晚发生的事一一禀告。 “少夫人被杀了?”古朔面露震惊,“那月生呢?” “大少爷和四少爷昨夜便去追那批人了,至今还未回来。” 迸朔神色凝重,下一瞬,他不发一语地疾步往外走。 “老爷,您要去哪?”朱管事问道。 迸朔脚步匆匆,没有回答,出了别庄,他来到一处位于城东的宅院。 他抬手以约定的暗号敲了大门数下,很快便有人前来开门,见到他,那名奴婢福身唤道:“见过老爷。” “太夫人呢?”他语气透着抹急切。 “在屋里头。” 他穿过回廊,来到里头的一处院落,推门进去后,看见坐在里头正与一名侍婢下棋的满头银丝老妇人。 他快步上前,“娘,出事了!” “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说话的老妇人面容赫然与古月生所绘的古太夫人一模一样。 “黑锋盟昨夜袭击了别庄,杀了咱们不少人,他们还杀了如丝。”古朔将方才从朱管事那里听来的事转述给娘亲听。 “你说什么,如丝被杀了?”沉静雪,也就是古太夫人,同时也是郭破口中的沉碧心,听完儿子的话,神色一惊。 “娘,现下该怎么办?那郭破似乎想藉此逼出您。”母亲与郭破的恩怨他是早就知道的,当初母亲决定离开古家避开郭破是同他商量过的,后来诈死的事他也知情。 听闻如丝的死讯,沉碧心很心疼,面露哀色,“想不到师兄竟如此执拗,还为此大开杀戒,看来这件事我若不亲自出面,只怕无法解决。” 当初她之所以诈死,就是想让师兄死心,同时也想藉此逼迟迟不愿成亲的孙子娶她相中的孙媳妇为妻。 打从第一次见到如丝偷拿家中的白米送给穷困人家时,她就对这丫头很有好感,之后观察了她一阵子,对她的品性更是满意,因此才想撮合她嫁给月生。原本她是盘算着如丝性情憨直宽厚,而月生处事严苛,若两人能结为夫妻,也许能多少改变月生一些。 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因此害如丝送命…… 迸朔担忧的道:“娘,他害死了外祖父,您不是不愿意再见到他吗?”为了不想让母亲担心,他隐瞒了郭破率人袭击月生他们的事。但这次实在是郭破做得太过火了,他不得不来禀明娘亲这件事。 沉碧心长叹一声,“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若不出面,只怕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枉死,我跟他之间四十多年的恩怨,也该是彻底了结的时候了。你去查探他现下在何处,我要亲自去见他。” 自撮合了月生与如丝之后,为了避开郭破,她不曾再露面过,且在儿子有意隐瞒下,全然不知这段期间郭破对古家的所作所为,现在她知情了,又岂有躲避之理。 明白娘亲主意已定,古朔犹豫了下才答应,“是。” 迸朔离开后,沉碧心垂眸望着缺了一截的左小指,那缺了的一截,是她当年亲手砍断的,为的是表明她不愿嫁给郭破的决心。 她轻喃的低语,“都过了这么多年,师兄,为何你还不能放下?” 迸朔回到别庄,从朱管事那里得知月生与云生已回庄,此刻正在书房。 他来到书房,看见月生正提笔在作画。 站在一旁的古云生看见他进来,低喊了声,“爹。” “月生在画什么?” “他在画那名杀死大嫂的凶手,打算让人到各地张贴,重金悬赏此人的下落。”先前回来时,古云生已从朱管事那里听说父亲来了,因此,并未讶异他的出现。 “如丝的事……我知道了。”古朔遗憾的叹了口气。 迸月生沉默的画着一张又一张的人像,没有开口与父亲说一句话,直到画了十几张后,他才停下笔,唤人进来,命他们将画拿去张贴。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父亲,指着桌上唯一剩下的画像质问:“爹,女乃女乃与此人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看见儿子眼里流露出来的哀恸与悲愤,古朔有些吃惊。 这段期间,朱管事一直都有固定来信,向他禀报儿子与媳妇之间的感情进展,因此他知道经过上次坠崖的事后,他们小两口变得恩爱起来,却没料到月生竟已对如丝有了这般深的感情。 见父亲没有立刻答腔,古月生难忍失去妻子的心痛,失控怒吼道:“他跟女乃女乃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一再袭击我们,还杀了如丝?”他要知道原因,不能让如丝白死。 虽然多年来月生一直为了他娘亲的死,对他不太谅解,但他还不曾这么失态过,古朔不禁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便收起诧异,语气冷静的说:“我接到你派人送去给我的信,亲自来这儿,为的就是要跟你说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见两个儿子都望着他,他开口诉说起那段已隔了数十年的遥远往事—— “你画的这个男人名叫郭破,当年你们曾外祖父是个名闻遐迩的武林高手,郭破就投在他门下,成为你们女乃女乃的师兄。他天资绝佳,曾外祖父十分器重他,将一身本领全都传给了他,甚至还有意将女乃女乃也许配给他,但女乃女乃对郭破只有兄妹之情,因此不愿意,曾外祖父很疼她,也就没有勉强她。” 听到这里,古云生问道:“所以他就对女乃女乃因爱生恨?” 迸朔摇头,“郭破知道女乃女乃不愿意嫁给他,十分震怒,为此还强逼曾外祖父许婚。但这时曾外祖父已察觉到郭破心性凶残,当然不愿意断送女乃女乃一生的幸福,没想到他在要求不成下,竟然威胁曾外祖父,说若不将女乃女乃嫁给他,他就强要了她,曾外祖父听见他这番蛮横无耻的话,登时怒气攻心,出手想教训他,岂知他竟还手回了一掌,你们曾外祖父当时年事已高又一时未有防备……就这样死在他掌下。” 迸月生一直沉默的倾听着,没有开口。 迸云生则再插口道:“那女乃女乃不恨死他了?” “没错,可没想到他竟然还不肯放过你女乃女乃,非要强娶她不可,为了表明绝不嫁他的决心,于是她自断左手小指。之后,在安葬了曾外祖父后,她找了个机会逃走,后来她结识了你们爷爷,两人情投意合,但郭破仍穷追不舍,为了躲避他,她隐姓埋名嫁进古家,从此深居简出。但这么多年来,郭破始终没放弃寻找她的下落,就在半年多前,终于还是被他查出了她就藏身古家。” “于是女乃女乃为了躲避他的纠缠,选择离府出走?”至此,古云生已大致明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是其一,另一方面是因为郭破生性残暴,女乃女乃担心他对古家不利,所以后来便决定诈死。” 迸朔此话一出,古月生和古云生都面露错愕。 “诈死?爹,你的意思是说女乃女乃并没有死?”古云生惊讶的追问。 “没错。女乃女乃练了你们曾外祖父传授的玄素功,只要发功便能散发出寒气,全身变得冷若寒冰,且她轻功又高,因此如丝才会误以为女乃女乃已死。” “待月生成亲后,为了取信于郭破,让他相信女乃女乃真的死了,我刻意命人安排了具尸体,不料他看见尸体上完好无缺的左小指,认出那并非你们女乃女乃。”这点是他疏漏了。 “那二哥和三哥那边发现身上戴有女乃女乃首饰的尸首,莫非也是爹安排的?”古云生接着问。 迸朔点头,“没错,可我没想到那些下人办事这么不利落,竟找了具比女乃女乃身量还高出许多的尸首,因此虽然左手指做了处理,却也立刻被察觉异样。” 迸云生听见父亲这么大费周章的安排这一切,却全都出了纰漏,不仅无法瞒过自家人,更无法骗过郭破,不禁有些啼笑皆非。“那么女乃女乃现下人在哪里?” “就在这苏州城里。女乃女乃说她会亲自去找郭破了结这桩多年来的恩怨。” 直到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古月生才神色寒冽的开口,“女乃女乃与他的恩怨是他们之间的事,他杀死如丝的仇,我会亲自为她报。” 儿子眼中的恨意令古朔很担心,“月生……” 迸月生说完便径自离开,回到寝房,布满血丝的双眸看见挂在墙上那幅他为她亲手所绘的肖像时,视线顿时被涌出的泪水给模糊得看不清。 他走上前,轻轻抚模着画像上如丝憨笑的面容,回想当时他对她解释“死生契约,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几句话时的情景。 不过短短时日,而今竟与她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她,他心头剧痛难抑。 “我一定会把那人碎尸万段,替你报仇!” “这位小扮,你们主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放我们出去?”趁着有人送早膳过来,燕大娘急忙询问。 那人将三个馒头重重往桌上一搁,神色不善地挥舞着手里的那把黑刀,“怎么,你们活得不耐烦,想找死是不是?” 燕大娘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你们识相点,说不定我们主人心情一好就会放了你们,再敢吵,就宰了你们!”恫吓完,那人才走了出去,再度锁上房门。 事实上自从主人那日来过之后,这几天就不曾再回来,这处宅院只是他们暂时的落脚处,泰半的人手都在那日被主人调走,这几天也没人回来过,只有两、三人还留守在这里。 他丝毫不知自家的主子因为中了毒,此时正在别处疗毒,而他那日带走的手下,也在袭击别庄时死了大半。 眼见贼人口风紧,套不出什么情报,门窗又都被死锁,无法逃出,燕家三口讨论后,决定依照那天燕三泰所说,爬上横梁,从屋瓦那里逃出去。 然而横梁太高,他们又不会轻功跳不上去,商量后,决定由燕如丝先踩着桌子爬上去。可桌子的高度不够,因此又再迭了张椅子,燕大娘和燕三泰则在旁扶着椅子,好稳住底盘。 爬上椅子后,她慢慢站起来,等站稳后,开始试着攀上横梁。 “如丝,当心点,可别摔下来了。”燕大娘紧张的在底下叮嘱。 “嗯。”燕如丝轻应一声。 燕氏夫妇抬起头,神情紧绷的看着女儿两手攀着横梁,努力试着想爬上去,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还一度险些摔下来,看得两人胆战心惊。 “你手要扶好,脚要赶快跨上去。”燕大娘着急的在下头指挥。 燕如丝皱起眉,“娘,别一直同我说话,这样我会分心啦。”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小心点爬。”她迭声说道。 燕三泰则安抚女儿,“你慢点来,别急。” 燕如丝深吸一口气,思及已三天没见到古月生,也不晓得他现下怎么样了,她迫不及待的想离开这里赶回去见他,这股思念化成了一股力量,鼓舞着她。 她两手攀着横木,踮起脚尖,抬腿攀上横梁,刚开始还是像先前那样很难爬上去,但她两手紧抓着横梁不肯放弃,努力撑起身子,脚上拚命使力,好不容易终于爬了上去。 “爹、娘,我上来了。”她蹲着身子满面欣喜。 “好、好,你小心站稳了。”燕三泰喜道。 她慢慢的站起来,这儿太高了,她吓得不敢动,等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上方的屋瓦,再吸了两口气后,她鼓起勇气将手臂徐徐举高,直到碰到上头的屋瓦后,便试着想移开瓦片,但那些瓦片比她想的还要牢固,一时之间竟移不开半分。 她试了好半晌都没办法挪开,正愁着不知该怎么办时,忽然瞥见横梁似乎可以通到旁边的房间,只不过横梁与屋顶之间的空隙并不大,她只能弯低身子,一点一点的移过去。 “如丝,你不快移开瓦片,这是在做什么?”燕大娘在底下问。 “娘,那瓦片移不开,我发现从这儿好像可以通到隔壁那间房,我过去看看,也许咱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好,那你小心点,千万别被发现了。” 她爬过去,往下一看,发现那间房里没有人,面色一喜,赶紧再爬回来,告诉父母。“隔壁没人!” “真的吗?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从那间房逃出去喽?”燕大娘兴奋的拽着丈夫。“咱们快爬上去!” “好,你先上去,我在底下帮你扶着椅子。”燕三泰扶着妻子爬上桌。 她站上椅子后,在女儿的帮助下顺利攀上横梁。 最后是燕三泰,他福泰的身子想爬上桌子还可以,但要爬到椅子上便显得有些吃力。 他仰起脸看着妻女,再望望自个儿肥胖的身躯,担心拖累她们,想了想说道:“我看还是你们先逃出去,再找人来救我吧。” 燕大娘一口拒绝。“不成,万一那些人发现咱们逃了,肯定会杀了你的,要逃就一起逃!” “就是呀,我跟娘绝不会丢下爹一个人先逃走的,快上来,我们会拉着你。” “这……”迟疑了下,在她们坚持之下,燕三泰又试了几次,但他肥硕的身子因没人在旁扶着椅子,一爬上去,椅子便倒下,令他挫败不已。 燕大娘想了想,扯下自个儿和女儿的衣摆,撕成一条一条的,扎成长长的布条,怕布条韧度不够,燕大娘还多加了几道手续,这才将一端丢下去给他。“你把这绑在腰上,我和如丝一块拉你上来。” 燕三泰依言将一端绑在腰上后,燕如丝与燕大娘两人合力将他往上拉,母女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几次连自个儿都险些摔下去的惊险之中,终于将他给拉上了横梁。 上了横梁后,燕三泰累得趴在上头直喘气。 “爹,没事吧?”见父亲面色苍白,燕如丝关心的问。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歇息了下,三人才慢慢挪到隔壁的屋里,下去时,他们利用方才那条布绳,将一端系在横梁上,然后沿着那条布绳慢慢滑下去。 先下来的燕大娘试着去开门,幸好门没落锁,应声开启,她小心探头,朝外望瞭望,见屋外没人,急忙回头对女儿和丈夫说:“没人,咱们快走!” 他们沿着廊道走着,一路上都没见到有人看守。来到院外,见院墙边有道小门,他们快步过去并推开了门。 只要跨出门坎就能出去了!三人顿时一喜,赶紧离开。 “哈哈哈,老娘逃出来了!”一出来,燕大娘便擦腰大笑。 “娘,小声点,别被他们听见了。”燕如丝赶紧提醒道。 “对,快走,这儿还不安全。”顿时想起还在人家地盘附近,燕大娘立即拉着丈夫和女儿匆忙离开。 第9章(2) 等跑得够远了,三人这才停下脚步。 “奇怪,方才咱们逃出来时,怎么一路上都没见到人?”燕三泰疑惑的问。 “就是呀。”燕如丝也觉得不太对劲。 “咱们先回米铺吧……啊!不成!万一他们又到那里去抓咱们可不好。” “娘,我们去别庄吧。”抛很担心古月生的安危,那日那个老者说要去杀他,也不知道现下究竟怎么样了。 “也对,这些人应该不敢上别庄抓咱们。” 三人急忙往别庄赶去,途经一处宅院时,大门匆然开启,瞥见往外走的一名老妇人和古朔时,燕如丝赫然震惊的停下脚步。 迸朔和那名老妇人见到燕如丝也愣住了。 “如丝,你没死?”见到孙媳妇平安无事,沉碧心满脸欣喜。 燕如丝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女乃女乃,真的是您?” 燕氏夫妇没见过古太夫人,但听见女儿的话便立刻明了她的身分,两人惊诧的面面相望。 “我还以为你被杀了。”沉碧心惊喜的看着她。 “我是差点被杀了。”那天那个老者几乎要掐死她。“对了,女乃女乃,您究竟是活人还是鬼魂?”她纳闷的问。 “如丝,对不起,女乃女乃骗了你,女乃女乃还活着,没死。”沉碧心为利用她的事向她道歉。 “娘,咱们得尽快赶过去,迟了只怕会来不及。”站在一旁的古朔提醒母亲,眼下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想起正事,沉碧心立即点头说:“如丝,女乃女乃眼下还有事,咱们晚点再说。朔儿,我先过去了。”说完,她身子一晃,人已飞至十数步之外。 “公公,女乃女乃要去哪里?”燕如丝急忙抓着古朔问。 “去西郊。月生以为你死了,带人去找郭破要替你报仇。”由于娘亲担心传授他古家独门武功会被郭破认出来,因此不曾教过他功夫,他也不像四个儿子曾向武师习过武,所以仅能眼睁睁看着娘亲先行离去,自己却丝毫帮不上忙。 望着燕如丝,古朔沉吟了下说:“不如你也一块来吧,月生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很高兴。” “好。”虽然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听见要去见古月生,燕如丝立刻点头,燕氏夫妇也一块跟随着古朔往西郊而去。 一得知郭破的下落,古月生立刻带人包围郭破的落脚处。 穿着一袭天青色长袍,古云生率先跳出来叫阵。 “郭破,你快快束手就擒,本少爷可从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冰破露出阴厉的冷笑,“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却亲自上门来送死。好!我就成全你们!”经过这两日,他已察知自己所中的毒没有危害性命之虞。 迸月生寒冽的双眸注视着郭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迅速的抽出佩剑直探他咽喉。此刻他只想手刃仇人替妻子报仇,无法忍受让他多活一刻。 冰破侧身避开,反手一个横刀劈向他。论单打独斗,古月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出手狠戾,打算今天非取他性命不可。 迸月生对他手上那把杀人无数的黑刀视若无睹,豁出性命般的接连朝他攻去。 一旁的古云生见到大哥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大吃一惊,稍加思索,便知他是打算拚上性命也要替大嫂报仇,急忙弹出几枚暗器扰乱郭破,以掩护大哥。 凌青与涂永璋相觎一眼,立刻上前一起围攻郭破。 冰破要应付他们三人连手,还要小心提防不时射出暗器偷袭的古云生,着实有些吃力,边打边退。 他眼角余光瞄了眼手下,只见他们皆与古月生带来的护卫和武师打得不可开交,没有人能上前为他解围。 “郭破,你忘恩负义、欺师灭祖、弑杀师父,他现下就站在你身后,要向你这个不肖徒弟索命来了。”除了伺机暗算他,古云生还刻意装出阴森嗓音来激他。 “小子,你别白费心机,这些话吓唬不了本座,本座见神杀神,见鬼杀鬼。”郭破冷哼道。 为了引他分心,古云生继续加油添醋的骂道:“当年我外曾祖父见你差点要被一群男人轮奸至死,好心出手救下你,还为你治伤,谁知你本性婬乱,四处勾搭,连他饲养的公马都不放过,东窗事发,你竟恼羞成怒的杀了他,像你这样婬乱低贱之人,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上,我劝你还是快快拿刀往脖子上一抹,下去向我外曾祖父谢罪,免得在这世上丢人现眼,遭世人唾弃。” 听见他竟信口编派出这种莫须有的混账话,郭破不禁怒喝,“臭小子,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座撕烂你的嘴!”他一分神,左臂立刻被古月生刺了一剑,他倏地大怒,运起内力,使出与沉碧心冈脉相传的玄素功,将寒气灌注于黑刀之上,狠戾朝他斩去。 迸月生被刀锋上传来的迫人寒气冻得持剑的手一僵,来不及挡开他砍来的刀,右肩登时中了一刀。 接下来情势急转直下,只见郭破周身弥漫着一股阴寒之气,手持着那把注满寒气的黑刀朝他们连砍数刀,杀得古月生、凌青和涂永璋三人不得不接连后退。 冰破身边寒气太重,迫使三人无法靠近,只要一接近他,全身便会冻得僵硬,根本无法还击,三人逐渐落于劣势。 为免误伤自己人,古云生暗器使得十分小心,覼着空隙才能出手,否则一个不慎可能误伤大哥他们。 而此时浑身宛如化成冰人般的郭破,彷佛后脑长了眼睛,每次皆能准确避开他射出的暗器,令他更加投鼠忌器。 迸月生身上已中了两刀,但他面无表情,浑不觉痛,冷若寒霜的眼神直视着郭破,心头直回荡着当初落难时,如丝背着他逃命,对他所说的话—— 咱们是夫妻,我不能不顾夫妻之情,舍下你自己逃命去,今日咱们要生就一起生,要死就一块死。 如丝,生,我们一起生;死,我们一块死。你别怕,我很快就会去陪你。 他冷不防的后退几步,下一瞬,便迅速纵身一跃,举剑刺向郭破。 冰破惊觉他竟想与自己同归于尽,但手里的黑刀已挥出,来不及收刀自救,他顿时惊愕的暴瞠双眼。 就在这顷刻之间,一道人影闪进两人之中,出手打掉了古月生手里的剑,背后却无法避开,当场被郭破的黑刀贯穿胸口。 这陡然的变故令所有人全都震慑住,古月生不敢置信的看着打掉他手中之剑的人,惊愕的张口喊了声,“女乃女乃!” 听见他的话,郭破蓦地松开手中黑刀,迅速来到来人面前,待看清她的面容,不禁满脸惊喜,“师妹!” 棒了四十几年他终于找到她了,但下一瞬,看见插在她胸口的那柄刀时,他脸色骤然丕变……他杀了师妹,他竟亲手杀了她! 沉碧心勉强的弯起唇瓣,艰难的露出一丝笑容。 “师兄,我们这么多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你害死了我爹,现下又杀了我,这样应该足够偿还……你对我付出的感情了吧?”她适才之所以打掉孙子手上的剑,不是为了想救郭破,更不是为了自救,而是不想让月生背负上弑亲的罪名。 冰破语气微颤的想解释什么,“不,我没有想杀你,我要杀的人不是你!” “你想杀我的孙子,那跟杀我有何异?”她虚弱的抬眸望着他,“师兄,我累了,不想再躲着你、恨着你了,你也别再执迷下去,人死如灯灭,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到此结束吧……”说到这里,她再也站不住,澘然倒下。 迸月生及时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悲喊道:“女乃女乃——” 迸云生也扑了过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女乃女乃!” 看着最小的孙子,沉碧心很想抬手抚模那张俊美的脸庞,可惜她已没有力气了,只能歉疚的对他说:“云生,女乃女乃很抱歉,不该为了自个儿的私心,把你当成女娃儿养,你、你别气女乃女乃了,好不好?” 他迭声答道:“好、好,不气了,我不气了,女乃女乃,你不可以死!”他抓着她的手想传输内力助她护住心脉。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用了,这一次,女乃女乃是真、真的要死了……”想起一件事,她看向古月生,“月生,如丝还、还活着,没有死。” “如丝没死?”悲恸之中突闻此讯,古月生整个人愣住了。 “对,她还活着……”她提着一口气再说:“你、你们答应女乃女乃,不、不要替我报仇了,让我跟师兄的恩怨,就随着我的死……一起埋、埋葬了吧。”她抬眼望向郭破,吐出最后一句话—— “师兄……求你……别再伤害古家的……人……”她至死,目光都一直看着郭破,似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 知道她已去,古月生和古云生哀痛悲泣,“女乃女乃!” 冰破怔然的望着她再无气息的容颜,须臾,他痛苦的仰天狂啸。“啊——” 亲手杀死了他痴爱了四十几年的女人,无尽的悔恨令他彷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蓦地呕出一口鲜血后,他神色狂乱的飞奔离去。 他一干手下也赶紧追随而去。 罢赶到的古朔和燕如丝看见女乃女乃躺在古月生怀里,胸口还插了把刀,震惊的奔了过去。 迸朔惊问:“这是怎么回事?” “女乃女乃……死了。”古云生悲恸的道。 迸月生看见燕如丝真的没死,悲喜交加,情绪起伏太激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的凝视着她。 燕如丝陪着古家四兄弟与古朔一起为女乃女乃送葬。 亲眼看着她的遗体被装殓在棺木里,埋进墓穴中,燕如丝明白这一次女乃女乃不会再复活了,忍不住悲伤的啜泣。 迸月生悲戚的自责不已,“若是那一日我没有带人去找郭破,女乃女乃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死。” 迸朔拍了拍儿子的肩,“月生,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只能怪那郭破对你们女乃女乃太执着,才会造成这一切悲剧发生。” 老二古雷生也温声附和,“大哥,爹说的没错,这一切皆因他而起,你无须自责。”他是古家四兄弟里脾气最好的人,儒雅的面容与父亲最为相似。 “要不是那个郭破,女乃女乃也不会为了躲避他而离府,最后还死在他手上,这个仇,咱们一定要报!”老三古夜生满脸忿恨,相较于老二古雷生的好脾性,他的脾气则最为暴烈。 听见这番话,当时在场的古云生再次提醒他,“三哥,女乃女乃临终遗言,嘱咐我们别为她报仇。” “难道咱们要让女乃女乃就这么白白死了?”古夜生那张英朗的面容悲愤难平。 看见古家兄弟个个含悲带怒,燕如丝想了想,出声说:“女乃女乃不让大家为她报仇,是不希望再挑起仇恨,冤冤相报的没完没了,这是女乃女乃最后的遗愿,你们若不遵守……只怕女乃女乃会走得不安心。” 她的话令原先愤慨的四兄弟全都沉默了下来。 须臾,古朔沉沉叹息,表示,“如丝说的没错,既然这是你们女乃女乃最后的要求,咱们还是不要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思,让她安心走吧。除非那郭破再主动生事,否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为此事做下决断。 即使心里不平,但四兄弟仍是同意了遵照女乃女乃的遗愿,未再去找郭破寻仇。 而郭破也从此不曾再出现过。 尾声 七夕夜。 燕如丝与古月生携手走在挂满了红灯笼的街市上,目不暇给的看着两旁各式各样的漂亮花灯。 瞥见设在街旁的摊位上有出售各种模样的灯笼,她兴奋的拉着他过去欣赏。“你看,这个做成了鲤鱼的模样,这个是一朵花,啊,还有那个上头画了牛郎和织女。” “你喜欢哪一个?我买给你。”古月生俊逸的脸庞流露出温柔的宠爱。 “我看看……我要那一盏。”她指着一盏看起来像大米缸的灯笼。 “为什么想要这盏?”古月生并不觉得它漂亮,其他的灯笼比这盏要精致好看多了。 “因为它看起来很像米缸,让我想到香喷喷的白米饭。” 没想到她竟因为这样的理由而选择这盏灯笼,他不禁失笑,掏钱替她买下。 她欣喜的提着像大米缸的灯笼与他在街上逛了一圈,经过药铺时,倏地想起一件事,圆润的脸庞染上一抹怀念之色。 “记得去年,我就是在这里遇见女乃女乃的。” “听爹说,女乃女乃那时已相中你当古家的孙媳妇,因此决定将你拐来当我的妻子。”女乃女乃离世已数月,古月生与父亲在经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之后,关系改善了不少,父子俩已能平心静气的闲话家常了,这些事全都是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燕如丝瞪大眼,“原来女乃女乃那时就存心想诱骗我呀。” 瞅见她吃惊的模样,古月生宠笑的模模她的脸庞,“女乃女乃跟爹说,她第一眼瞧见你时,就觉得你很配我,所以才千方百计的将你拐到别庄,好成就我们的婚事。” 顿了一会儿,他凝视着她,忽然正色的问:“如丝,若能让你自个儿再选择一次,你可愿嫁我为妻?” 她抬起眼,瞳眸在两旁的红灯笼映照下闪闪发亮,毫不迟疑的点头,“愿意,我很感激女乃女乃,她替我找了个疼我的好丈夫。” 他满足的将她搂进怀里,“如丝,你是女乃女乃送给我的珍宝。” 她伸出未拿灯笼的手回拥着他,带着满脸幸福的粲笑。 “我们回去吧。” “好。” 当晚,燕如丝作了一个梦。 梦里女乃女乃一头银发变成了青丝,秀美的脸蛋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笑吟吟来到她和古月生面前。 “你长得好像女乃女乃喔。”她怔怔的注视着那陌生姑娘。 “傻丫头,这样你就认不出我来啦。” “咦,你真是女乃女乃?” “没错。” “女乃女乃,您怎么来了?”站在燕如丝身旁的古月生,俊脸上露出一抹惊喜。 她轻轻执起孙子的手,再握起燕如丝的手,将两人的手交迭在一堍,“女乃女乃这次来,是为了要替我的宝贝曾孙女取名字的,算算时间,她将会在桃花绽放的季节里出生,所以就叫桃生,你们说好不好?” “嗯。”燕如丝愣愣的点头。 迸月生也颔首同意,“好,就依女乃女乃所说。” “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古家有女娃啦,女乃女乃很高兴,你们记得告诉她,她的名字可是女乃女乃为她取的唷。” “我们一定会告诉她的,请女乃女乃放心。”燕如丝承诺道,接着便看见女乃女乃的身影越离越远,她忍不住焦急的喊道:“女乃女乃,别走,等等……” 霍地从梦中醒来,燕如丝睁开眼,发现睡在身侧的古月生也醒了,她急忙对他说起适才作的梦,“我方才梦见女乃女乃了,她说是来为我们女儿取名的。” “叫桃生对吗?”古月生月兑口说出那孩子的名字。 “咦,你怎么知道?” “我也梦见女乃女乃了,看来我们似乎作了相同的梦。”他抬手抚向她的月复部,面露喜色,“难道你的肚子里已有了孩子?” “咦?”经他一提,燕如丝先是愣了下,接着惊讶的抚着自个儿的肚子,“你是说我怀孕了?” “我想是,所以女乃女乃才会特地来为孩子取名。” 她抬眸望着他,眼里流露出掩不住的欢喜之色。“我记得女乃女乃说这孩子是个女孩。” “没错。” “所以我们要当爹娘了!”燕如丝惊喜的阖不拢嘴。他们同时梦见女乃女乃,肯定是某种预兆,她有种感觉,女乃女乃梦中所言一定会成真。 迸月生也与她一样,直觉的相信梦中女乃女乃所言。拥着她,带着满脸的笑意道:“等孩子出生后,一定要记得告诉她,她的名字是女乃女乃特地为她取的。” “嗯。”她还要告诉女儿,女乃女乃当年是怎么当媒婆,撮合了她娘与她爹的婚事。 翌日一早,古月生请来大夫为妻子诊脉,果然确诊已有了身孕—— 同一晚,古云生也夜得一梦。 “云生,女乃女乃来看你了。”沉碧心笑呵呵的看着孙子。 “咦,女乃女乃,您不是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四个孙子里,女乃女乃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所以特地从九泉之下回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让您不放心的?”他很不以为然。 “女乃女乃是担心日后你嫁了人,这任性的脾气若还不改,可是会被人嫌弃的。” “老太婆,你说谁要嫁人?我可是堂堂的男子汉,岂有嫁人之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见女乃女乃又将他当成女孩,古云生倏地发怒。 “哎,你先别急着生气,女乃女乃会这么说,还不是因为你曾说过你喜欢男子。” “谁教您打小把我当成女孩养,我那是故意气您才这么说的。”他撇撇唇。 “所以你不喜欢男子?” “没错。” “那么日后你若是遇上心仪的姑娘,记得尽量出卖你的色相,让她拜倒在你的美色之下,这样就能将那姑娘拐回家当媳妇了。还有呀,以后别老是拧着她的耳朵对她大呼小叫,这样会把人家吓跑,对姑娘家要温柔体贴一点,才能留住她的心,知道吗?” “女乃女乃,您在说什么?”他哪来心仪的姑娘?而且女乃女乃居然还让他出卖色相,这是哪一招? “记着女乃女乃的话,别忘了喽。” 见女乃女乃的身影渐渐消失,古云生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抓住她。“女乃女乃!等等,您把话说清楚再走……” 他伸手抓了个空,蓦然从梦中惊酲。 敝了,怎么会梦见女乃女乃对他说了那么奇怪的话?他茫然的想了想,接着不以为意的再睡下。 半刻后,床边悄悄驻足着一道虚影,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怜惜的模了模古云生的睡颜,笑叹着开口,“傻孩子,你很快就会遇见命定的人,若是喜欢人家,可别老是欺负她,否则她若是跑了,你可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轻喃着说完,她扬手一挥,虚影瞬间消失无踪!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媒婆不是人:千斤闺女 媒婆不是人:大脚干娘 媒婆不是人:菜鸟皇后 媒婆不是人2:风骚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