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时圆》 楔子 据说那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华美的府邸。 据说那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赚钱的商行。 据说那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忠心的手下。 据说那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冷酷的手段。 据说那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好吃的糕点铺子。 最最好吃的糕点啊! 唔,也就是这全天下最最好吃的糕点,才吸引了她的注意,才彻底掳获了她向来放荡不羁的青春女儿心啊! 晏天行…… 唔,名字简直不是一般的难听——倘若厌恶头顶苍天,就不要再扛着老天行走烟波江湖十丈红尘嘛,去看破红尘世间也好啊,去天外仙山化外之境也不错嘛。她向来是没什么大志大愿大雄心的,只要他在看破尘世之前将那个全天下最最好吃的糕点铺子送到她的名下,她必定会在家中竖起他的香位,初一十五为他烧香拜佛祈祷上苍,求他长命百岁身体康健——顺便不要想起他送出来了的糕点铺子。 “小姐——” 她笑着啊一声,放下手中狼毫,小心地拈起碟子中那最后一块的小扳点,叹息地凝望了半晌,才慢慢送进早已口水肆虐的红唇,屏息凝神地——囫囵咽进肚中。 唔,还是太小了啊! “小姐——” 再将手指上沾的一两点糕点碎屑小心翼翼拿舌尖舌忝进月复中,她终于抬头,毫不羞愧地朝着一旁面庞微微有些扭曲的小丫鬟微微一笑,厚脸皮地道:“这其芳斋的糕点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好吃——能不能麻烦贵府管家再送一碟过来?” 静静望着那几成石像的小丫鬟,她毫无女儿家任何贤淑静雅形象地从椅中起身,伸双臂舒展腰身,仰天打个哈欠,再慢慢踱步到门边的铜盆旁,静静看了铜盆中那平若明镜的清水好半晌,伸指,轻轻划进那水,将那倒影的一张素净女儿容颜,毫不怜惜地打破,搅碎。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只可惜天上明月早已坠入凡尘,这水中月明,即便虚幻,却也是不许存在的。 不许存在的啊。 盈盈笑意拂上毫无特色的一张女儿容颜,她叹息一声:“好饿啊——” 罢刚僵硬活动了一下下的小丫鬟,于是,再度成石。 第一章 寂寞的男人(1) 万里无云,手搭额上,举目四望,红红的果子坠满枝头,肥硕的鸟禽不时从她眼睛的左边晃到她眼睛的右边,香甜到让她手足无力的刚刚出炉的新鲜糕点香气,从她鼻子头上诱惑地飘来荡去。 唔,呜! “你这个死丫头!” 伴随着狠敲上她脑袋的硬实木尺,几是恨铁不成钢的咬牙低吼,将她从毫无一点女儿家温柔娇怯形象的口水肆虐中狠狠扯回来,轰隆隆震得她头皮发麻四肢发冷心脏发抖。 “师父——”双手高举,她很可怜地护住惨遭重创的脑袋,顺便用力眨一眨眼皮,很顺利地逼出清泪两行讨饶地低泣颤音一句。 “你还敢有脸哭?!” 硬实的木尺再度朝着她的脑袋呼啸而来,她不由一颤,却是躲也不敢躲的。呜,挨一下揍让师父解了心头大火是最好的,不然等到回了师父地盘,她只怕真的没什么好果子可以吃—— “罗师傅,麻烦您先歇一歇手,如果要教训令徒,也请出了咱们晏府再训也不迟。” 声音虽然冷冷淡淡的,说的话也实在是称不上什么好听,但,朝着她脑袋呼啸而来的木尺却是险险地停在了她头顶一寸处,呜,好险好险!将悬着的一口气很小心地吐出来,好啦好啦,看在她脑袋不用再同师父的硬实木尺亲密的分上,尽避这个人说话很无情很不礼貌,但,哈哈,她还是很高兴有人站出来为她主持一下下公道的。 “便宜了你!”师父依然很是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将手中的硬实木尺收回,很尴尬地朝着刚才阻拦自己的小丫鬟讨好地笑,“这位姑娘,真是让您看笑话了。”转头,又朝她低吼道,“还不给这位姐姐道谢!” “谢谢姐姐为明月说情。”她忙乖乖地俯身行礼,脑袋是再也不敢抬起。 回答她的,却是“扑哧”的一声笑。 “呃?” 她有些尴尬地咧咧嘴,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姐姐,樱儿今年才十六,可不敢托大应一声姐姐的。” 这次,声音甜软亲切了许多,她心一动,壮着胆子慢慢抬起脑袋,果然,眼前的小泵娘,一身的软绸红裙,头梳双环,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正笑眯眯地瞅着她。 她也不觉脸红,很厚脸皮地抓抓被师父硬实木尺打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厚脸皮地呵呵一笑。 “以往罗师傅来咱们晏府为公子爷量体裁衣,带着的不是小罗师傅就是小罗姐姐,樱儿还从不曾见过姐姐呢。”甜甜软软的细声细气,听在人耳中,十分的舒服,继续朝着她道,“敢问姐姐姓名?” “我——”她顿了顿,先小心望向一旁的师父,见师父朝着她微微点头,才轻声回答,“师兄师姐这些时日略感了些风寒,不敢进贵府来,所以师父无奈,才带着我勉强来凑数。” “那姐姐怎么称呼?” “明月。”她利索地回答,“我叫做明月。” “明月姐姐啊——”尾声拖得长长,樱儿笑嘻嘻地打量过她全身上下,双手合十轻轻一拍,“能跟着大名鼎鼎的罗师父学徒,姐姐一定是手艺很好的。” “哪里哪里。”她继续厚脸皮地笑,瞥也不敢瞥一旁师父僵硬的神情。 悦衣坊,是位于天子脚下繁华京师最最出名的制衣作坊,虽规模不大人手不多,无法与官府的制衣局相提并论,但因它向来只接商贾巨富氏族豪门的单子,所以也算是一时无两的制衣作坊,能师从坊主人罗长襟,也自然不是什么人人都可以的,但只有她例外啊。 “樱姑娘太过抬举小徒了。”罗师傅果然很僵硬地接过她的话茬,脸红道,“明月是小老儿故人之女,年前因双亲亡故,小老儿不得已才将她接到家中,单论手艺,小老儿是万万不敢有收徒之念的。” 小泵娘“扑哧”又笑,但望一眼不远处薄纱逶迤下的凉亭,忙收住笑,却朝着明月更近了一步。 明月很老实地听着师父与她撇开很脸红的师徒关系,脸也不红,形貌普通的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瞄向了樱儿——身旁石桌上的一碟精致糕点外加冒着淡淡热气的清茶一杯。 啊啊啊,好像这就是传说中其芳斋据说一两银子才一小块的金贵糕点啊! 唔,好饿啊! 双手很规矩地交叠着垂在腰月复之前,顺便压制一下咕咕造反的肚子。 很后悔啊,打今天早上听师父意外招呼她跟着来这据说是京师中最最有钱的晏府时起,她就兴奋异常,恨不得当时就插翅飞来这只曾耳闻却从不曾亲眼见识过的巨富豪门的所在——所以没心情吃早饭是自然的嘛。当时的想法是,依着师父拿眼量体裁衣的能耐,只需随便瞄瞄那位晏家公子爷,便可以完成任务悠闲地逛逛人家府邸而后悠闲回去咯。甚至,倘若这晏家真的是京师最最有钱的,说不定会请他们吃一顿好的再送他们回去哩。 但,人生不如意事,从来是十有八九,所以,当一切愿望全部落空的时候,其实也不必太过在意的。 打从今早陪同师父一起进了这巨富之家时起,一切,就不曾按照她的想法进行过。 先是今天要量体裁衣的晏府公子爷因为事务繁忙而无暇顾及他们,所以她和师父先是在阳光普照暖风习习的花园呆立了两个时辰,而后终于到了午饭的点,晏家公子爷终于趁着狼吞虎咽午饭时接见了他们,他们看着他吃着,他们站着他坐着。好吧,掏钱的是主子大人,应该的。哪里知道,原本想她家师父拿出响誉京师的毒眼来,将那个晏家公子爷狠狠盯个够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哪知她家师父竟然真的掏出皮尺来,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开始为那位公子爷量体裁衣。 狠狠一压咕咕乱叫的肚皮,她暗暗咬牙。 于饥饿、万分饥饿的人来说,什么是酷刑?满桌美食摆在眼皮子底下,却是看得吃不得,这便真真是人世间最最狠毒的酷刑啊! 酷刑,绝对的酷刑啊! 哪里知道,这绝对的酷刑竟然还不到头! 就在她家师父终于小心翼翼拿皮尺量体裁衣进行时,不长眼的某人物要求觐见晏家公子爷。 于是小心翼翼的量体裁衣暂告一段落,她家师父退出纱帐凉亭之外,站在她身边大气不敢出地等候着,满桌还不怎么开动过的美食在她大睁的眼皮子底下鱼贯而出。她好饿啊,于是实在忍受不住地望了望不远处红红的果子,瞥了瞥头上飞来飞去的肥硕野鸭,闻了闻不顾她拒绝飘进她鼻腔的糕点味道。当硬实的木尺以雷霆万钧的力道落到她脑袋的时候—— “樱儿姑娘,请问,这可是其芳斋的糕点?”她深吸一口甜甜的糕点清气,不顾师父蓦地颤抖的硬实木尺,厚着脸皮腼腆笑。 “姐姐怎么知道?” 一身软绸喜庆红裙的小丫鬟很诧异地歪头瞅着她,见她屏住呼吸等着自己回答,便忍不住又是“扑哧”一笑,小小的手掌捂住樱樱红唇,大大的眼瞪得圆圆的,很可爱地说:“这糕点有些凉了,看来公子爷也不吃这糕点了——”见她狠命地大大咽了咽口水,万分期待地盯着自己,便不由笑着将托盘端过来,“罗师傅,倘若您不嫌弃,就请将就用一些吧!” 她立刻又万分期待地望向自己师父。 “多谢姑娘!” 她不由一抖,熟悉极了师父笑着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 可是,吃饭皇帝大啊。 厚着脸皮从小泵娘手中接过托盘,她腼腆笑着举到师父狰狞的面目之前—— 丙然,师父给她的,是真真的咬牙切齿。 可是,还是那一句老话啊——吃饭皇帝大。 硬着厚厚的脸皮,她再让了让师父,在师父险些一硬实尺子再次敲过来前,她很利索地双脚一拐,拐到旁人看不到的假山背后,一手将托盘搂在怀中,一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块诱惑了她好久好久的其芳斋的小扳点,嘴巴大张,啊呜! 知道什么叫做猪八戒吃人参果吗?现下她的模样便是偷吃人参果的绝佳诠释啊! 简直是太好吃了! “姐姐,你吃慢一点,嘻嘻——” 她心满意足地笑笑,继续将那小小的一碟子、据说是一两银子一小块的金贵糕点狼吞虎咽地丢进嘴巴中,笑眼极是快乐地微微眯着,简直是幸福得说不出话来了! “啊,姐姐,小心噎着!”有着大大的圆眼睛的可爱小泵娘很是机灵地接过托盘,将上面那杯尚温的清茶揭开盖子端到她嘴巴下,她微低头,顾不得说声谢大口地畅饮。 唔,唔,唔! 饿了甚久的肚子终于有了美食,甚至连干渴许久的喉咙也有了甘霖的滋润,美啊美啊美啊。 心满意足地模着不再咕咕叫的肚子,她眯眼笑笑,当然没忘记朝着一旁笑眯眯的小泵娘点头说一声谢谢。 “你这个死丫头!还不快出来!晏爷正等着咱们呢!” 颤抖的、恼怒的、咬牙的低吼从她身前传来,她立刻缩一缩肩,乖乖地从假山之后跳出来。 “你这个死丫头!小老儿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硬实的木尺再次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她脑袋砸将下来,她肚中有食,乐呵呵地挺着脖子挨了师父恼怒的一记,火辣辣的痛却从肚子中蓦地汹涌爆发! 啊! 她顺着师父硬实木尺的雷霆之势,一个腿软跪倒在地,双手尚来不及搂上几乎要痛断肝肠的肚月复,眼睛里已经流下被打得热辣辣的液体来。 “师父——” 就算师父您是恨铁不成钢,可这也实在太狠了一点点啊。 抬头,望见的,却是师父惊恐的神色,一直握在手中的硬实木尺随着她的抬头而跌落地上,师父手指颤抖到不能再抖,十指伸张,似是想扯她起身,但手指伸了再伸,竟然连她的衣角碰也碰触不到。 “师父——” 好啦,她知错了! 还有就是,既然早就知道他老人家那一尺子这般如此的厉害,当初就少用一点点力气嘛。 她笑着张唇,想趁机对师父说些什么,但,呜,好丢脸的,她一时没忍住,口水又流下来了啦。 师父似终于长了力气,一个弯腰,将她紧紧抱进了怀中。 啊,师父,她知道她一直是劣徒一名,一直害得师父你老人家抬不起头敢大声承认她这个徒弟,但也不必现在愧疚到想将她勒死啊。 眼中热辣辣的液体一直流一直流,唇中让她也渐渐感到脸红的口水也在一直淌一直淌,师父似乎朝着她的耳朵在大声地喊些什么,但好奇怪啊,她竟然听不到,只觉得唇中淌得不过瘾的口水——竟然从她耳中、鼻腔中汹涌地奔了出来。 唔——耳朵鼻子也会流口水? 她苦恼地想抬手抓抓头发深思一番,但手却是无力到了极点,她竟然抬不起来。 第一章 寂寞的男人(2) 被热辣辣的液体严重干扰了的视线最后模糊闪现的,是刚刚好心肠的、有着大大的眼儿的可爱小泵娘抱着被她吃光糕点喝光清茶的托盘——从假山后小道轻快溜掉的红裙。 这其芳斋据说一两银子才一小块的金贵糕点,似乎是会要人命的啊。 向来迟钝的她突然有一点点明白过来,立刻自嘲地想吐舌头扮个鬼脸略解尴尬之感,但—— 依然口水一直流一直流的嘴巴却是,却是…… 她不要做一个吐舌头的鬼啊! 意识的最后,她很苦恼地张着口水直流的血盆大口,吐着舌头,安静地,睡去。 一口咬下去蜜汁直淌的深州大蜜桃,甜甜软软陷住牙齿的热热糕点,香香酥酥肥女敕流油的挂炉烤鸭,红彤彤的滑口樱桃肉…… 她笑眯眯地吸吸舌间汹涌而出的口水,总习惯抱住本咕叫肚子的手指颤了又颤,简直不知道该先抓哪一样吃了。 呜,她都想吃啊! “公子爷,这解毒的汤药不是苦的吗?有这么让人垂涎三尺口水直淌吗?” “画卷,你当时是没瞧到,这位姑娘简直就是饿死鬼讨生,别说是这汤药,就算是给她一块石头,估计她也会啃得津津有味的!” “山水,你说的是真的?公子爷,您当时不是在吗,您瞧到了没有?” “画卷,咱们公子爷平日里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去看这人无赖似的吃相!当时那位老罗师傅的样子,简直是恨不得一头钻进假山里头!炳哈,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只会吃吃到命也不要的徒弟,估计我也不想活着从咱们晏府走出去了。” “是,公子爷,是山水说错话了!” “啊,啊,公子爷,您瞧,她醒了!” 咬牙睁开眼,一直在眼前飞啊飞的深州蜜桃挂炉烤鸭滑口樱桃肉咻地消失了! “姑娘,姑娘?你还是病人,这么咬牙切齿的很费力气的——” “是啊是啊,这位姑娘,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你眼珠子不要再转啦,没错,你现在躺的地儿你的确是不熟悉,虽然你已经躺了五天了,可这是你头一回睁开眼啊!” “啊,啊,姑娘,你想说什么?桃子?!还有烤鸭?!炳哈,姑娘,你现在还是喝汤药养好身子比较实际一些!至于桃子啊烤鸭啊,还是等你病好了以后再想吧!炳哈!” “呀,呀,姑娘,你真的别咬牙啦,再咬下去我怕你崩了牙——啊,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你意思是你不认识我?哈哈,我是山水,他是画卷,这几天都是咱们守着你,所以咱们认识你你不认识咱们是应该的——喂,喂,姑娘,你瞪咱们可以,可你瞪咱们公子爷做什么?向来是咱们公子爷瞪别人,哪里有人敢瞪咱们公子爷啊?啊?你翻什么眼啊?画卷,你说,这位姑娘是不是对咱们有意见?” “是,公子爷,是山水话太多了!” “是,公子爷,山水不再说话了。可咱们总要给这位明月姑娘一个合理的解释啊——好,我闭嘴,画卷,你来解释好了。” “好啊,我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景。明月姑娘,你现在是在咱们晏府里,因为五天前你贪吃原本送咱们公子爷的小点心所以那个出了一点点的事。啊,你也觉得是飞来横祸?不过还是你自己要担的责任大一点耶。好啦,你别一副羞愧的样子啦。喂,就算我没猜对你的意思,你也不必瞪我嘛。好啦好啦,我继续说,啊,我说到哪里了?” “画卷,你太?嗦啦!鲍子爷,还是让我来吧!泵娘,简单一点说,如果当时你只吃了糕点或只喝了茶水,是完全没有事的,错就错在你不但吃光了糕点还喝光了咱公子爷原本要用的茶,所以你中毒啦。当时是七窍流血,若不是咱们晏府有好大夫,你现在就有点难说了耶。你咬牙做什么?我说的是真的啊,公子爷当时一看你那么凄惨的样子,就发了善心,不但要大夫救了你性命,还将你留在咱们府里好好静养,于是过了这么五天,你终于醒过来啦。大夫说只要你醒过来,就算是保住这条小命了。你是该出口长气啊,姑娘,你说我和画卷平时也偷吃过不少公子爷的糕点啊茶水啊,可怎么从来没遇到你这么好玩的时候呢。啊,姑娘你不要瞪眼了,我不是说你好玩,是好笑,啊,不对,是好可怜。是,公子爷,山水闭嘴。” 她脑袋中轰轰乱叫,头晕目眩得厉害。 “啊,对啦,姑娘,咱们忘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现在咱们不要再开口说话对你来说就是顶顶要紧的事了?啊,姑娘,你简直是太伤咱们的心啦!不管怎么说,也是咱们救了你性命——啊,对,是大夫救了你性命,可咱们总也是守了你五天五宿吧,咱们总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是,公子爷,是山水又?嗦了。明月姑娘,这位便是咱们晏府的公子爷,你若有力气就起来给咱们公子爷磕个头谢谢公子爷的救命之恩。还是以后再磕头吧,你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就不要再动来动去浪费公子爷出钱买回来的汤药了。是,公子爷,山水闭嘴,山水不气这位姑娘了。” 她大口吸气再大口吐气,终于脑袋中不再轰轰乱叫,眼睛前不再电闪雷鸣。 平心静气。 对,平心静气。 默默对自己说了好多遍的平心静气,她终于安静神志,慢慢转动似乎千斤重的脑袋,艰难地往刚才乱糟糟的声音传来处瞧去。 一红一绿,模样像极了观音菩萨前侍立的善财童子,都梳着包头肩披着乌黑的散发,眉间刘海下是一双大大精神的乌黑眸子,红红的脸蛋,漾满脸颊的调皮笑容,正笑眯眯地一左一右站在她躺着的床前,大大的眼睛溜过来溜过去地盯着她。 竟然是一对双生儿! “姑娘,咱们是山水和画卷,今年都是十八啦,虽然还没有意中人,可是如果是姑娘,咱们还是不愿意娶一位妻大姐的——” 一身绿衫子的童儿很害羞地瞅着她,大大的眼里是明明白白的作恶调皮。 她呼吸一滞。 她今年二十有二,虽然也没有意中人,可也不会选他们的好不好! “姑娘,你躺了这五天,表情已经够僵硬啦,就不要再咬牙啦,虽然咱们不会说什么,可咱们公子爷毕竟也在啊。不怎么赏心悦目的画面,咱们向来是不乐意让咱们公子爷瞧的,因为会影响咱们公子爷的食欲啊,原本咱们公子爷吃得就已经够少的啦,是,公子爷,山水闭嘴,这次是真的闭嘴。” 她深深深呼吸,待脑袋中再一阵的轰轰乱叫烟消云散,定睛往两个聒噪的童子身后瞧去。 先是一团黑黑的影子。 深深再深深地呼吸一阵,她眯起眼,再接再厉平心静气地望过去。 黑的衣衫,黑的散发,黑的眸子。 再深深呼吸一阵,再认真凝望过去。 黑的玉骨折扇,悬在白如玉的优雅指间,黑的散发,披在瘦若石的修长颈间,黑的眸子,镶在冷似雪的绝俊容颜! 她猛地转头,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 晏天行。 这个人,便是,晏天行。 刺骨的冷,蓦地从她心口汹涌爆发,窒息的痛,让她再也不能呼吸。 “啊,姑娘!画卷,快去喊好大夫,这位姑娘又吐血啦。啊,不会是又一个被咱们公子爷俊美容貌迷倒的吧?不过就算是迷倒,也该是鼻子喷血啊,怎么竟然从嘴巴喷出来了?画卷,你还看什么看!快去喊好大夫啦,就说因为贪吃七窍流血的那位姑娘又被咱们公子爷迷到吐血啦。” 她懊恼地张唇,想要那个山水童子闭嘴! 她,才不是因为他的容貌好不好! 寂寞。 迷梦的视线,望着身前虚无的一片白,她只觉得胸口疼痛无法言语。 寂寞。 那个据说全天下最最有钱最最不应该寂寞的男人,却是那般寂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晏天行。 她张唇,热热的液体,汹涌倾泻。 冷风,寒雪,暗夜,破庙。 斑驳的灰墙,密布的蛛网,遍地的动物粪便,透风的屋顶。 她抱紧瑟瑟发抖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跨进古庙来。 避风的角落里,服饰华美的一对中年男女,披着厚实大氅的少年,一身青色棉袍的随从模样的壮汉,似是出门远行错过客栈的一家主仆,四人团团围坐,中有干柴被烧的噼啪声响,几乎让她腿软的热气朝着她诱惑地扑过来。 她用力咽下渴望的口水,见围在火堆前的几人回头,忙勉强扯动早已冻僵干裂的唇,讨好地一笑。 “啊,哪里来的小叫花?”随从模样的壮汉嫌恶地哼一声,“老爷夫人,奴才将他赶出去吧!” “这寒冷的天,你赶他出去不是冻死他吗?”坐于火堆最近处的少年摘下头上厚厚的狐皮帽子,冷冷哼一声,声音极是清亮,“上天有好生之德,你难道不知吗?” “是,公子爷骂得是,是奴才一时失口!”壮汉忙用力点头,而后利索地起身,大步走近她,锐利的眼快速打量过她上上下下,才哼一声,“是咱们公子爷心善,小叫花,你且过来烤烤火吧。” 她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地挪近,却是离那几人六尺之外便站住,再不往前走。 “小兄弟,那么远你暖和得了?”容貌甚是秀丽的夫人朝着她和蔼一笑,纤纤玉手从厚实大氅中伸出向着她轻轻招呼,“近一些,好暖和暖和。” 她犹疑地望了望壮汉,见他不耐烦地瞪她,忙又上前三步,站到那少年与那夫人身后两尺处,从两人中间传来的热气,让她不由快乐地漾出大大的笑容。 身上渐渐暖和过来,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伸手揉揉发痒的鼻子,香香的糕点气味瞬间钻了进来,她的肚子立刻很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扑哧! 那少年清澄的眸光戏谑地扫过她突然红彤彤的小尖脸,忍笑随手将手中的一块糕点丢到她身上。 她大喜过望,七手八脚地接过来看也不看地塞进嘴巴,嚼也不嚼地囫囵吞进肚中。 “猪八戒吃人参果哪。”那少年瞅着她的吃相,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笑声朗朗,甚是欢快。 “晏儿!”那夫人笑嗔地瞪少年一眼,也将手中的糕点向她一递。 “谢、谢谢夫人好心!谢谢公子爷好心!”她小心地捧着绵软的糕点,不住豹身,连连感激。 那几人见她如此识趣,便微微一笑,不再理她,回过头去,继续烤火。 冷风,寒雪,暗夜,破庙。 她仿若珍宝一般捧着那糕点,暖暖的热气拥过周身上下,她仿似梦中。 第二章 仿似梦中(1) 仿似梦中啊,那如何吃也吃不腻的甜软糕点。 深吸一口气,她先是小心地竖耳倾听了许久,身旁一片的寂静,除了她的呼吸声,似乎再无其他的任何动静。 悄悄地掀开右眼的眼皮,有些呆滞的眸子微微转了转,唔,雕花的帐顶素白的纱帐,似乎真的没有那两个聒噪的善财童子! 长长吁出一口气,她终于有些放心地张开双目。 素白的纱帐如轻烟般拢住了她的床榻,视线里一片柔和的亮,似乎是天刚刚亮也似乎是夜幕即将降临时的舒服色彩,一片的静谧。 再长长吁出一口气,她转动轻松了许多的脑袋,覆在轻暖棉被下的手有些费力地动了动,慢慢从被子中伸出,还有些颤抖不听使唤的指尖慢慢伸向那素白的帐子。 “啊,姑娘,你又醒啦!” 素白的帐子在她指尖触到的同时,刷地被人从外面利索地掀开挂进一旁的挂钩,欣喜的声音在同一刻聒噪地出现在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僵僵地硬在半空。 “——是,公子爷,这次山水绝对不会再轻易开口!” 而后,她几乎熟悉了的聒噪声音立刻消失无踪。 她诧异不已,几乎忘记收回自己依然硬在半天空的手,呆呆的眸子有些可笑地瞪得大大的望过去。 一身绿衣的善财小童子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正望着她呢。 “——”她颤颤张唇,却说不出一字一语来。 “——是,公子爷,山水立刻说!” 聒噪的声音重出江湖,她来不及反应,小善财童子已经竹筒子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开始说给她听:“姑娘,咱们公子爷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如果有就尽避说出来,咱们府里有好大夫呢,千万不要客气。” 声音顿了顿,善财童子望了自己主子一眼,又道:“还有,咱们公子爷说,姑娘你已经睡了七天啦,这体内的毒素早已散得差不多了,姑娘若是觉得好了些,就起身来活动活动,咱们晏府虽然不大,但姑娘散心的地方还是有的——公子爷,山水又说错啦?啊,姑娘,咱们公子爷的意思是说你不必介意,尽避当这里是你自个儿的家。还有就是悦衣坊那里,咱们已经派人去传了话,老罗师傅知道姑娘你已身体无碍,很是放心,要姑娘尽避安心在咱们晏府休养,等身体完全康健了再回去也不迟。” 她静静听了,依然有些呆滞的眸慢慢转向善财童子身后那依然的墨色,慢慢启唇:“啊,姑娘,你不必急在一时对咱们公子爷感激的,等你彻底好了再磕头也不迟的。是,公子爷,山水又?嗦了!” 她唇张了张,而后很泄气地合了嘴巴。 “是,公子爷,山水又忘记了——姑娘,你已经七天未进米水啦,肚子一定很难受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尽避说出来,咱们立刻去厨房帮你拿!” 将呆滞的眸子从那墨色中慢慢收回,她望着雕花的帐顶,想了想,沙哑地开口:“——其芳斋。” “姑娘你还没吃够啊?”只听声音,她也知这位聒噪的善财童子是什么样子的表情,“你忘记那几块几乎要了你性命的糕点啦?姑娘,你刚醒,还是先吃一点粥啊汤啊的比较好——是,公子爷,山水听明月姑娘的,立刻去端咱们其芳斋的糕点过来。” 踏踏踏的脚步声立刻从床前消失了。 她暗暗吁一口气,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问你,姑娘前几日因为糕点和茶水中毒,姑娘可知道为什么会中毒?” 又一个聒噪的声音跳进她耳朵。 她硬生生憋住一口气,过了好久好久,才又转动僵硬的视线,去理会那一个又突然出现的小善财童子! “明月姑娘,你难道刚才一点也没注意到画卷我?”聒噪的声音很委屈地朝着她的耳朵爬过来,“我就站在公子爷身后啊,明月姑娘你好不害臊哦,刚刚盯了咱们公子爷好半晌,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画卷!” 她大窘,恼怒的红瞬间冲上脸颊。 她哪里盯着他们公子爷啦? “啊,明月姑娘,你明明就盯着啦,竟然还不承认?!是,公子爷,画卷不说啦,画卷再说没用的就自己滚出去。”聒噪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又继续道,“明月姑娘,公子爷要画卷问你,姑娘小时候可有定期服用微量毒药的习惯?” “啊,明月姑娘,你拿出这么高深莫测的样子做什么?咱们又没什么恶意的——姑娘那天吃的糕点中含有茉莉子,茶水中有梅花红,两者中和于常人没有任何妨碍,但若吃者体内本身就有砒霜或鹤顶红之类毒药垫底儿的话,那么就会七窍流血,若不是及时解救,明月姑娘那时候一条小命就怕是真的香消玉殒啦。公子爷,画卷这个‘香消玉殒’用得可对?” 她突然头疼起来。 “啊,明月姑娘,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糕点糕点,其芳斋的糕点来啦!泵娘,这次咱们给你拿的是没有茉莉子的糕点,茶水也没有梅花红——不过公子爷,这次糕点里有梅花红,茶水里有茉莉子,这样姑娘她可以吃吗?” 她突然想将脑袋埋起来—— 在将脑袋鸵鸟地埋了好久好久之后的某一天,她终于慢慢地从那两个比什么都要聒噪的善财童子嘴巴里慢慢整理出了一些自己比较想知道的脉络:因为这位晏姓公子爷从小就有被害恐惧症,错,是这位晏姓公子爷的双亲有“唯一的宝贝儿子会被某人因为某事而害死”的惊恐念头,所以在这位晏姓公子爷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很狠心肠地将一些砒霜啊鹤顶红啊之类的毒药,当作零食地经常喂给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吃。 这事的直接后果是,这两位有着比较诡异爱好的晏姓双亲,果真因此而帮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躲过了数十回的暗杀与毒害。幸甚至哉的同时,也让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更是养成了时刻要提防自己小命被人暗害的良好习惯。 而这事的直接后果则是,在可怜的她与师父进这晏府来为这位警惕心高于一切的公子爷量体裁衣时,因为这位警惕心高于一切的公子爷的突发警惕,由一位这位公子爷平时不脸熟的小丫鬟很殷勤地送来的糕点茶水,便很阴差阳错地倒进了可怜的她的胃袋,于是性命危殆的人,换成是可怜的她。 “所以说,哈哈,姑娘,谁叫你太贪吃了?!” 聒噪到了极点的一红一绿的两个善财小童子还在抱着笑到疼死的肚子在笑。 笑吧!最好笑到让她有在他们的墓碑上大书“因笑致死”的机会! “咦,明月姑娘,你笑得这么皮笑肉不笑做什么?” “错啦画卷!泵娘她明明是在月复诽咱们不得好死啦!” 她承认,在这两个眼睛很毒很毒嘴巴更聒噪更毒的小善财童子眼皮子底下,还是做一些比较老实的表情比较不吃亏。 “啊,姑娘,你现在再摆出‘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晚了?咱们其实都看出来你已经暗咒咱们很久很久了耶——” 她还是眼睛观鼻子,鼻子看嘴巴,嘴巴瞧着她已经不能再受刺激的小心肝比较好! “哈哈,明月姑娘,你明明不是能忍得住的人,干吗学老僧入定、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晏爷,我答应你的条件——” 咬牙,忍住一腔暴跳如雷的青春热血,她转首,望向床榻之前一直不声不响悠然而坐面目状似和蔼亲切的俊美男人,双手颤颤高举投降。 “啊,姑娘,你早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万事如意了?”穿绿皮子的善财童子笑嘻嘻地双脚一跳双手一拍,很奴颜媚骨地朝着他们的公子爷邀功请赏,“公子爷,山水就说嘛,这位姑娘虽然爱吃贪吃了一点,但还是很识大体懂时务的!” “错了错了山水!明月姑娘不是识大体懂时务,而是她受不了咱们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才是!” 斑举的双手颓然倒下,牙咬绣工精美的枕头,她无语凝咽。 话归本题,她如今已经是身在曹营,而那个可以心在的“汉”在哪里尚且不提,单是她吃了人家的糕点喝了人家的茶水,虽然吃得是七窍流血性命危殆,但总归是人家好心救了她一条小命。受人滴水之恩,该当涌泉相报否? 她咬牙,深深深吸气,笑容诚恳,“那是一定,明月得晏爷救命之恩,自当心存感激,来世做牛做马以报晏爷恩德。” “错了错了姑娘!” 她暗暗咬牙,却是笑得殷勤,“小避家,明月哪里说得不对?” “下辈子在哪里还不知道呢,明月姑娘。”穿红皮子的善财小童子画卷笑眯眯地歪头瞧她,“咱们公子爷也向来不信什么前世今生的。哪,明月姑娘,如果姑娘你真心报恩,何必去拖得那般遥不可及,公子爷,画卷这句‘遥不可及’用得可正确?是,公子爷,是画卷跑嘴了,明月姑娘,咱们都是活在当下的人,还是做些当下该做的事就好。” 她很谦卑地笑,扯动僵硬的颈项,点点头。 “所以说嘛,姑娘。”换那个一样让她恨到咬牙的绿皮子童子山水登台亮相,同样笑眯眯地拿着骗死人不偿命的纯良善财的模样歪首瞧她,“现在咱们公子爷就很需要姑娘你的帮忙嘛。” “——是。”她咬牙,僵硬而谦卑地笑。 “咱们什么也不瞒你,姑娘。”绿皮子童子继续笑眯眯地歪头瞧她,“上次姑娘福大命大,替咱们公子爷吃下了糕点饮下了茶水,是,公子爷,是山水又?嗦了。姑娘,其实咱们请你做的,无非是以后请姑娘留在咱们晏府做个贵客,三五不时地替咱们公子爷再吃些糕点啊膳食啊饮些茶水啊美酒啊之类的也就是了,姑娘一定会答应的吧?” 如果她还有脑子,当然不会答应,谁愿意常常七窍流血性命垂危啊。 “明月不过布衣常人,而今能得晏爷青眼有加,感激尚且不来,晏爷有命,自然是万分荣幸,万万不敢推辞的——” 她笑,咬牙笑,切齿笑,笑得好不欢畅。 “那就这么定咯,明月姑娘!”明明长着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却偏偏是睁眼瞎子的红皮子假童子画卷视而不见她的僵硬神情,很满意地双手一拍,笑得很是奴颜媚骨地朝他的公子爷邀功道,“公子爷,画卷就说嘛,明月姑娘很知趣很懂得知恩图报的,是,公子爷,画卷现在就准备明月姑娘的客房去。” 她依然很欢畅地笑,瞪着那个很欢畅地蹦跳跑掉的睁眼瞎子。 极力不想扭曲的眼角,不期然地瞥到了那个自从她一认识错,是自从她一瞧到就没有过好事的、绝对给她带来了无数劫难的男人、那照旧不动不声犹如不动明王的影子,眼角刹那扭曲。 据说这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华美的府邸。 据说这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赚钱的商行。 据说这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忠心的手下。 据说这个男人拥有全天下最最——好吃的糕点铺子。 最最好吃的糕点啊! 美食即毒药。 她无力地哀哀暗叹,勉强靠在枕上的身形愈加的羸弱单薄,颓然无力。 “哈哈,姑娘,你就不要再装啦!” 站在床前一直盯着她瞧的另一个让她恨得咬牙的小童子笑得几乎打跌。 她颤颤抬头。 “姑娘,你刚才吃咱们其芳斋的糕点时,可是生龙活虎得很。” 颤抖的唇角抖啊抖颤啊颤,她僵硬地笑。 她怎么忘了呢? 这个至今她还不曾听他开口说过一个字的男人,拥有着的,还有全天下最最冷酷的手段啊。 花谢燕归九月天,湖畔明月对愁眠。 不识晏府真面目,只缘身在最中间—— “明月姑娘,你又在嘀咕什么啊?” “姑娘她在吟诗呢,画卷,你没听出来吗?” “诗?不是吧?明明是顺口溜吧?啊,公子爷,你也说明月姑娘她是在吟诗?那明月姑娘就真的是在吟诗咯,可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她咬牙,却很坚持地不回身不行礼不答茬,继续很自得其乐地悠闲垂钓。 “姑娘她吟的诗原来是这样子的:草长莺飞二月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咦,公子爷,这至少是三首诗中的句子吧?公子爷,山水真的猜对啦?哈哈,画卷,公子爷叫你好好读书的,瞧,好好读书的好处知道了吧——” 握着翠竹钓竿的手指紧了紧,她面目有些狰狞。 “姑娘,姑娘?姑娘你真的在钓鱼啊?是咱们晏府的糕点不好吃?可府中厨房还有那么多好吃的饭点啊,姑娘你想吃什么尽避开口就是了啊,何必这么委屈自己来动手寻吃的?姑娘?姑娘,山水看看你钓了多少鱼了啊——” 笑眯眯的大脑袋从她身后探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朝着她脚边半浸在湖水中的竹篮子瞧去。 “啊,一,二,三——公子爷,姑娘她已经钓了六条鱼了耶,真的够烧一大盘子啦——公子爷,山水现在很苦恼啊,您那天说过在咱们晏府,尽避随姑娘心意,姑娘想怎么就怎么好了,可是现在——公子爷,您说不要告诉姑娘吗?不告诉姑娘咱们这翠微湖中养得这么肥肥的锦鲤其实是十两银子一条买回来的,还有买回来时才不过指寸,如今小心养了这数年才能长得有半尺长,如果再拿出去卖的话,至少一条能卖百十两银子——是,公子爷,山水就听公子爷的,咱们就随明月姑娘高兴,不告诉她,尽避让姑娘她高兴钓好啦,想钓多少钓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 第二章 仿似梦中(2) “咦,咦,咦,明月姑娘,你怎么把篮子掀翻啦?这可真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咯!咱们在窗子里瞧你钓了好久才钓着了这么几条鱼哎!” “公子爷,姑娘她是不高兴了吧?不过也是啊,如果是山水,每天总是吃糕点,就算是咱们其芳斋一两银子一块的糕点,这连吃了十多天也会厌的啊——” “可话不能这么说啊,山水。画卷倒觉得,能每天吃下大几十两银子的糕点,真的很爽快的耶——可是公子爷,咱们府中小厨房每天都准备了好几十道的各色菜肴,酸甜麻辣,样样俱全,总是让咱们看得吃不得真的很苦恼耶——是,公子爷,您是说过我和山水尽避去吃,可咱们看着公子爷每天每天只吃糕点,哪里有心思自己去吃大餐啊。公子爷,咱们要和公子爷同仇敌忾有苦同吃!” “咦,咦,咦,明月姑娘,你改主意啦?什么?晚上真的要吃这百多两银子一条的小锦鲤鱼,还要蒸煮烧炖一样不少?好啦,既然明月姑娘你这么想吃想到咬牙,咱们就去找人来捉这小鲤鱼去按明月姑娘你说的做好了。” “公子爷,公子爷,您也终于可以不用再继续顿顿吃糕点啦!虽然只有鱼可以吃,但总算是有了一个进步啊。” 她咬牙,她切齿,她面目狰狞。 花谢燕归九月天,湖畔明月安宁难。 识得晏府真面目,阴险小人真阴险! “咦,咦,咦,明月姑娘,当初是你亲口答应的耶,说十分愿意以身相许报答咱们公子爷的救命之恩,愿意每餐饭前茶后为咱们公子爷先行试吃。咱们公子爷也痛快答应你,明月姑娘你想吃什么尽避吩咐,公子爷便随同你的口味好了。是明月姑娘你这些天非要顿顿吃咱们其芳斋的糕点的耶,这时候却怎么说咱们晏府的人阴险?是,公子爷,是画卷眼花了,看错了明月姑娘的神情猜错了她的意思。” 她吸气,手握钓竿,两耳不闻身后事,一心只钓湖中鱼。 其实,那天她一清醒,事情就如此这般地开始了。 “明月姑娘,咱们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进咱们晏府来,其实目的是什么,打的是什么主意,咱们其实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 她靠在软软的枕头上,突然头疼起来。 “姑娘,你的确是因为年前父母双亡没了依靠才投奔了悦衣坊的罗师傅。”名为山水的童子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容她视线有丝毫闪躲,声音响亮地道,“可是你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没了依靠才进悦衣坊的,而是为了躲避某些东西才不得已去的吧?” “——” “姑娘,虽然因为害怕受人毒害而自幼主动服食些微毒药的事情不少,但这事情却是只发生在家大业大财势滔天的人家家里。”山水响亮地道,“姑娘倘若不曾是大家族的女儿过,怎会无缘无故地自找苦吃?” 她不得不苦笑了。 “自打姑娘在咱们晏府意外中毒,咱们自然就快快地派人查清了姑娘家的底细。”一旁的画卷从怀中掏出折叠得很方正的信笺,打开大声读出来,“房明月,年二十,洛阳人氏,父为房淮山,乃洛阳富商,以经营丝绸起家,后经营客栈,人称‘房千间’。” 她头疼地举手抚额,苦笑。 “房老爷年前因病饼逝,因膝下只有明月姑娘一女,所以将大部家产尽悉留给了姑娘,但姑娘其他本家叔父见财起邪心,竟去洛阳府上了诉状,与洛阳府合谋强夺了姑娘家产,更假造婚书要将姑娘嫁与洛阳府四子,姑娘无法,只得连夜逃出洛阳,来京师投奔了房老爷在世时的老友,就是悦衣坊的罗老师傅。” 她笑得越来越苦。 “可姑娘原本是想息事宁人,不再想去夺回自己家产,但姑娘那些本家叔父却是害怕的,所以竟寻姑娘寻到了悦衣坊来!罗老师傅为助姑娘,千方百计带姑娘来了咱们晏府,更是施了苦肉计,要咱们晏府不得不收留了姑娘!”山水却是笑得愈来愈甜,瞅着她苦瓜似的脸儿,大声道,“姑娘,山水说的这些可对?” “小避家既然说得这般清楚,想必是错不了的。”她叹口气,望一望那不动明王的男人,“这事与我师父没有任何干系,进晏府来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法子,还请晏爷到时候手下留情,不要为难悦衣坊。” “明月姑娘,如果咱们公子爷要为难悦衣坊,早在姑娘赖在咱们晏府、明明是自己故意吃了那含有茉莉子的糕点、饮了掺了梅花红的茶水的那一刻就为难啦,哪里还会留姑娘到现在?”画卷将手中的信笺照旧折好放回怀中,笑眯眯地瞅着她道,“明月姑娘,有道是‘知恩图报’,如今先不说姑娘本家给咱们晏府带了多少麻烦来,单是——”他声音拖得长长,长到她忍不住开始暗暗咬牙,才继续笑道,“明月姑娘,你总该是心服口服了吧?” “——是。” 于是,契约成立。 晏府这从不开口说话的公子爷允诺她可以在晏府任意居住避难,直到她那同宗的叔父们饶过她忘记她,而她作为回报,则顿顿为这晏府的主子爷试吃饭菜,有菜同吃,有毒她先尝。 当然,人家公子爷心地很大方,很迁就她,要她想吃什么尽避吃,他随同她的口味好了。 虽然先心怀叵测的人是她,但终究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于是,她要求顿顿吃其芳斋一两银子一小块的金贵糕点! 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丫子的,还是她自己。 人必先笨,而后人笨之。 “姑娘,咱们从来没偷偷笑话你笨过哦!单单是姑娘你能想出以身试毒的法子留在咱们晏府躲灾,就够聪明够厉害的啦!” 她的确是先笨的人。 “明月姑娘,你真的一点也不笨的!能从咱们防护措施几乎做得滴水不漏的京师晏府打探到,咱们公子爷如今时时经受着被人施毒暗算的威胁,你就够英雄!不过英雄姑娘,你总可以告诉咱们了吧,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啊,说咱们公子爷正被卑鄙小人时刻暗算着啊?” 想知道啊? 哼,哼,哼! 那条对他们晏府来说很金贵的小道消息,如今就乖乖蹲在她心窝里睡大觉哩,他们不是最会读心术,不是最会玩心有灵犀游戏的吗,尽避来读读看,尽避来玩一玩啊! “姑娘,你现在这笑真的很小人耶。” 不动明王的绝世神功,她也不是不会的。 只是,这等绝世神功,她虽会,却是不怎么精通的,至少,在这个时时刻刻辛勤刻苦练习这神功的男人面前,她的功力,真的是不值得一提。 “姑娘,您冒着秋风辛苦垂钓了大半天,一定很饿了吧?”笑眯眯的童子山水笑眯眯地瞅着她,笑眯眯地对着她殷勤道,“您看,今天这晚膳全是按您的要求做出来的:清蒸锦鲤,红烧锦鲤,参炖锦鲤,素烹锦鲤,还有这锦鲤汤,锦鲤丸子,啊,今天的米饭也是锦鲤肉饭哦!” 她握紧手中沉重的银筷子,咬牙笑眯眯地感激涕零道:“真是谢谢晏爷了!” “明月姑娘,你这么说就是见外啦!”另一个同样恨得让她咬牙的童子画卷同样笑眯眯地道,“咱们公子爷能得姑娘援手,才真是要多谢明月姑娘了呢!” 手中的银筷子颤了颤,她笑着对那个一直对不动明王神功陷入痴迷状况的男人略一点头,很矜持地道:“晏爷,明月那就不客气了,先吃为敬了!” 那个“敬”字,相信在场的哪一个人都听出了她的不甘。 但不动明王功已修炼至臻境的男人却是连唇角都是动也不动地,向来不声不吭不动声色的俊美面庞上依然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示意她自便。 她深深吸口气,半眯的眼儿一一扫过桌上精致的锦鲤宴,沉重的银筷子在指间转了转,便毫不客气地夹向那各色各样的鱼菜。 清蒸锦鲤? 好,她向来不爱吃鱼背的,只三两筷子将鱼肚及鱼唇上的几块女敕肉捞进自己的小碟,已被细细去了小刺的鱼肉白白女敕女敕的,扑鼻的清香让她不假思索地丢了一筷子进嘴巴,啊呜—— 红烧锦鲤,参炖锦鲤,素烹锦鲤,锦鲤汤,锦鲤丸子——同样依照葫芦来画瓢,只挑自己喜欢的夹进自己盘里。不过盏茶工夫,她已然将桌上的全鱼宴一一尝了个遍。 而后,放下沉重的银筷子,很优雅地端起袅袅茶香,她眯着眼儿,很痛快地畅饮半盏。 “明月姑娘,您今天吃得好少!” 她应付地勾唇角笑笑,并不答茬,冷眼看自己挑剩下的残羹冷炽被同样沉重的银筷子,按同样的先后顺序,很殷勤地夹进某人面前的小碟子。 哼哼,不是高傲的天一般的人物吗,如今吃的,还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吃剩的? 哼哼,哼哼。 虽然举箸先食是有条件的,而这条件说出来其实很是——但,不可讳言,瞧着自己愈来愈看不上眼的男人吃剩饭,感觉真的——很受用。 “姑娘,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全鱼宴啊!”笑眯眯笑到让她很咬牙的小童子山水道,“或许这锦鲤是咱们自家养的缘故,味道果然是不错的噢!” 那是,百多两银子一条小心将养了数年的鱼儿,即便不好吃,可只要价钱在那里,她就觉得很美味! “明月姑娘,明早咱们吃什么?”笑眯眯的小童子画卷也殷勤道,“是不是还吃这锦鲤?” “若小避家舍得,明月自然唯小避家之命是从。”她微笑着,眼角却有些抽搐地瞪着那个不声不响埋头吃剩鱼的男人。 可恶啊,不就是吃剩饭?干吗吃得还这么的仿若天上神仙! “姑娘,你又笑得有些皮笑肉不笑了耶。” 她咬牙,很客气地温柔笑道:“小避家,你又在说笑了,呵呵。” 可恶啊,就算是平常看惯了他们公子爷的眼色,也不该就顺便能这么轻易地猜她的心思了吧? “——明月姑娘,虽然山水和画卷咱们很笨,但姑娘你脸上明明就写着——是,公子爷,画卷闭嘴,画卷不惹明月姑娘生气了。” 她深呼吸,悠闲地捧着清茶垂眸品饮,假装没听到这两个让人恨到咬牙的小童子让人咬牙恨的话。 但心里,却总是有些痒。 抬头,又垂下,垂首,复又抬头。 “姑娘,你有什么想问咱们的尽避问好啦,不必这么难为情的,咱们山水和画卷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明月就昝越了。”她咬牙,微微笑着,尽可能端出“打发时间”的无聊样子,“还从来没请教过两位小避家呢,看两位与晏爷真是心有灵犀啊!只看晏爷短短一个简单眼神,两位就能瞬间知道晏爷心中所思所想!明月可问一问,两位侍奉晏爷多少年月了?”说罢,她袖遮双唇,眯眸品茶,耳朵,却不由竖得尖尖的。 “咱们自从一记事,就跟在咱们公子爷身前身后啦。”山水又是先习惯性地看了他们的公子爷一看,而后笑着开始对着脸上明明写着“好奇”两字的女子数手指头,“三年,五年,十年——”语气中是数之不尽的激动与兴奋,很是雀跃地双手一拍,转向同样在数手指头的画卷,“啊,画卷,不数不知道,咱们跟在咱们公子爷身边伺候已经有十四个年头了耶!” “是啊是啊,咱们公子爷已经允许咱们跟了十四年了!” 她暗暗吐舌。 原来,时光真的便似白驹过隙,只似乎一个睡梦中醒来,却已是十四年。 “姑娘,咱们也想请教姑娘一个小问题呢。” “——请。” “姑娘,咱们其实觉得姑娘你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极高深的,可是少时在贵府中常常与人勾心斗角?” 她一怔。 “姑娘,画卷只是问着好玩,还请姑娘不要怪他出言无状!” “没什么啊。”略一沉吟,她轻轻摇头而笑,笑中不由微带苦涩,“看我如今处境,可还有什么本事值得炫耀啊。” “那姑娘——” “小避家,你家公子爷正冲你施眼色呢!”她却不再说其他,只笑着。 “啊,是,公子爷,人人都免不了有些伤心往事,山水和画卷不该这么放肆的!” “是,公子爷,画卷和山水这就对明月姑娘道歉!” “啊,不必不必!”她忙笑笑摆手,站起身道,“还是明月刚刚忘记了自己身份,问了不该问的,该说声‘失礼’的是明月。” “姑娘,你明明是在暗暗笑咱们吧,是,公子爷,是山水和画卷的不对。” 她暗暗笑到几乎打跌,却是拿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很恭敬地微躬身施礼道:“两位小避家,明月无礼,还望两位不要见怪才是。” “姑娘,你就暗害山水和画卷吧?是,公子爷,山水又没有礼貌了。” 终于,她在这个京师最最怎样怎样的府邸里,第一次觉得,其实,住着,还蛮舒服的。 第三章 麻烦接踵而至(1) 只是,“住着舒服”这句慨叹还没叹出两天,不舒服的感觉便很不会看她眼色地接踵而至了。 斑挽青丝,细描黛眉,珊瑚珠玉佩于鬓首胸前,湖绣罗裙逶迤红毯玉阶,左丫鬟,右小厮,垂首敛眉端坐紫檀椅上,三更夜半,将她从热乎乎被窝扯出来毫不留情从头到脚好一番折腾,为的,竟然是“好友星夜从别城快马送来的特产水果”! 她不是那个被史书唾骂的极爱吃某特产水果的倾城红颜吧? “一骑红尘妃子笑啊——” 她咬牙,依然有些迷糊的眸狠瞪那个突然发神经,竟然一脸温柔地亲手将一个说不上名字的果子一刀两半,再亲手递一半给她的男人,狠瞪,再狠瞪。 “姑娘?” 她微欠身,不顾屋子中很面生的一个人突然愕然的表情,很不温柔地夺过那个男人手中作势往他自己嘴巴塞去的另半个果子,很“娇羞”地咬牙道:“公子爷,明月极爱吃这果子的,您就赏明月吧!”言罢,很娇羞地一笑,一手微举,宽袖遮在唇前,将那恨得咬牙的果子狠狠塞了进去。 “咱们公子爷说,还请黄先生不要见怪,明月姑娘向来是如此随性的。” 眼不见,尖尖的耳朵却很忠实地接受到小童子山水清清脆脆的声音,只听他继续道:“明月姑娘乃是咱们公子爷故交之女,因着一些小事暂时寄住咱们晏府,与咱们公子爷很是投缘,所以咱们公子爷才会不吝将黄公子所赠异果与明月姑娘共食。” 她几乎一口将刚刚咽下肚子的果子喷出来。 投缘?不吝?共食?哈! 暗地扮个鬼脸,她很自觉地继续垂首,无限娇羞地将手中咬了一口的果子放回紫檀桌上的水晶碟子中,细声细气道:“公子爷如此抬爱明月,明月真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啊,夜已深,明月就不打扰公子爷和这位先生了,明月告退。” 甚是优雅地从椅中起身,微俯身一礼,她任左右的丫鬟小厮搀扶着,从容转身,捏着手中那另半个果子,善解人意地从容退场。 自始至终,她对那一直端坐晏府公子爷下首的面生之人看也不看一眼。 只在脚步拐出花厅前,她眼角微斜,恰瞥到刚才发神经的男人再次发神经地,温柔地从水晶碟子中拈起她吃剩的那半拉果子,就着她的牙印,轻轻咬了下去。 呕—— 她不由脸色一白。 老天啊。她任左右的丫鬟小厮照旧搀扶着,抬头望向满是星子闪烁的夜空,绝望申吟。 她大限快到了啊。 “明月姑娘,你怎么一副‘天要亡我’的样子?”拐角,遇到总让她恨到咬牙的另一童子,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仰着“天真无邪”的笑脸问她。 “画卷小避家。”她咬牙,照样仰首瞪着漫天星子,却微微笑道,“明月虽然二十有——呃,虽然已是双十年华,但还从来没想嫁人的。”更不想嫁人为妾或嫁入皇族豪门。 “哦,明月姑娘尽避放心。”那天真无邪的小童子同样笑微微地回答她,“咱们公子爷以前也曾发过誓愿的,今生今世,咱们公子爷一不娶妻二不生子三不纳妾,所以姑娘尽避放心,咱们公子爷更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她终于收回瞪星子的眼,很是诧异地改瞪这同他家公子爷一样发神经的小童子。 “明月姑娘,你的眼睛瞪得好大——”天真无邪的小童子默默地回瞪了她好久,才慢慢地道,“明月姑娘你总是姑娘家,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吧?呃,咱们公子爷向来洁身自好得很,从不近的!” “明月姑娘——”脸开始红了又绿、绿了又黑的小童子又回瞪她良久,才咬牙一字一字道,“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才没有什么特殊嗜好!” “明月姑娘!”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什么颜色的小童子凑近她,咬牙切齿地狠狠低吼,“你总是女子!” 模模被梳得高高耸耸的发鬓,她歪头瞅着一脸恼火恨恨跑掉的小童子,再瞥一眼自己左右也显得很是莫名其妙的丫鬟小厮,很无辜很没女子矜持地耸耸肩,迈步向自己热乎乎的被窝前进。 唔! 有些后知后觉地拍拍胸口,一直迷糊的神思突然有些醒过味儿来! 她好像、似乎、难道—— “姑娘?” 环绕左右的丫鬟小厮被她的举动惊得再也动弹不得。 左手珊瑚,右手珠宝,她咬牙,呵呵笑。 她总是在生死间打了个来回,所以,这些小物件,就当作与她压惊的好了! 将几乎耀花人眼睛的珊瑚珠玉很是正大光明地塞进自己袖袋,明月姑娘她,回笼觉去也!金如意,银镙镙,开开心心换馍馍—— 她吸一口甜甜的口水,左手金,右手银,呵呵笑的嘴巴里,塞满夜夜梦想的美食! “公子爷,明月姑娘看来是又梦到了吃东西啊。” “除了吃的,她还有什么别的梦想才怪,是,公子爷,山水闭嘴,山水不该这么说明月姑娘——” “可是公子爷,明月姑娘她明明是在做吃东西的美梦,您看您看,她的口水——” “是,公子爷,画卷不该这么说一个姑娘家的——可明月姑娘是,画卷也闭嘴,画卷闭嘴就是了——” 画卷。 山水。 这个明月姑娘明明就是在做吃东西的梦嘛! 就是啊! 嘘! “是,公子爷,山水和画卷错了,不该偷偷互施眼色的,更不该偷偷议论一名姑娘家的——” 画卷。 山水。 咱们公子爷今天好奇怪哟! 是啊,明月姑娘再怎么爱做吃东西的梦再怎么流口水,总也是姑娘啊,咱们要不要提醒公子爷,再这么在明月姑娘床前站下去,我怕咱们公子爷会如了明月姑娘的愿啊。 明月姑娘的什么愿啊? 画卷,你脸红什么?怎么又绿?啊,又黑了—— 山水,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娶妻的事了? 啊? 我怕再这么下去,咱们公子爷会有什么不能说的嗜好啊。 啊? 床前明月光,疑似糖上霜。 举头望公子,低头思娇娘。 哎哟哟,思呀思娇娘…… 因为突然感觉到自己很不妙更几乎大限快到的糟糕,所以明月姑娘她决定破罐子破摔——呃,还是随心所欲放荡不羁真性情地得过且过好了,于是乎,晨起,散步,看着红日徐徐东升,看着一湖轻雾缭绕,看着鱼儿欢快水中游,看着一院的静谧与秋意,举着很煞风景地亲手折下的翠竹钓竿,姑娘她继续湖边垂钓那百多两一条的小锦鲤去! “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 驱烟寻涧户,卷雾出山楹。 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 “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 手中趁势要甩出的翠竹钓竿突然僵了僵,她闭合眼睛深深吸气,而后,神情淡然地回首,望向声音传出处。 初秋,红日冉冉东起,柔和而清冷的阳光下,默声而飒飒的轻风中,一人,丝巾束发,一袭素纹织金长袍,足蹬黑缎长靴,负手而立。 男人,背阳光而静伫,面容模糊,只一双眼睛清澄而冷冽,目光清明,却是波澜不兴。 她蓦地一惊,心如针刺,顿觉惊惶而无措。 “深山大谷,落日黄昏,跌宕起伏,斯是俊秀豪壮哉!” 突然响起的拊掌声,让她手中的翠竹钓竿再一颤,而后她顺势轻轻一甩,将绣针制的鱼钩投进清澈湖水中。 “明月姑娘,如今正是红日东起,却怎吟出如此风清之诗?” 轻巧的脚步声,从那男人背后传进她耳中,她将钓竿放置湖畔青石,束手起立,转身微微拂身一礼,轻声道:“明月见过晏爷,见过——” “黄,彼姓黄,字齐之,明月姑娘称呼在下齐之便是。” 慢慢踱到她眼前之人,足踏粉底朝靴,一身正紫色蟒袍,头戴明珠冠冕,一双极是明亮的凤目略略流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毫不遮掩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她微敛眼目,不再去看那背光静伫的人,只朝着眼前身穿正紫色蟒袍的男子淡笑施礼,道:“明月见过黄公子。” “哈哈,明月姑娘何必如此见外。”自称“齐之”的男子笑着伸手虚托,回首笑道,“晏三哥,昨日夜深,不曾久坐,如今仔细看了,才知道三哥府上果真有胸怀开朗的俊逸女子!” “黄公子缪赞了,明月实在不敢当。”她立刻再俯身一礼,轻声回答。 心中,一时极是忐忑。 耳边,脚步微沉,却是那背光静伫的男人慢慢走了过来,依然是沉默是金的不动声色,只慢慢踱到她与这黄公子的身前三尺处,便挺身站立,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竟恰与他二人成鼎足之势。 “对了,明月姑娘,刚才在下在远处亲听姑娘坦荡而吟,似是心情隐含岑寂,齐之冒昧,可问姑娘心中可有难解之事?若姑娘不嫌,齐之或可为姑娘解之。” “谢黄公子。”她微微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明月无聊,瞎背些诗文罢了。明月小小女子,哪里有什么沟壑,更不敢劳黄公子惦念。”再微颔首一礼,转向那静默的男人,“明月不打扰晏爷与黄公子,暂告退了。” 言罢,回转身将湖畔青石上的翠竹钓竿拿起,将鱼线略微缠绕,便不再回头,脚步轻巧,从身后两人的旁侧离开了。 离湖畔,转林间,过竹海,进茅山。 远远离开那绝对的是非之地,她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钓竿,将那钓竿随手一扔,颤抖的手,无意识地抹上已是涔涔冷汗的额头,她用力喘息。 大难临头啊! “咦,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和黄先生不是去翠微湖寻你了吗?怎么你却在这里?” 这时候她最不想听到的熟悉聒噪出现在她耳边! “画卷,你还没看出来吗?”另一个聒噪的声音紧随其后,哼哼笑道,“姑娘她是刚从咱们公子爷和那位黄先生身畔跑出来!喂,姑娘,你笑得这么勉强就不要笑啦!其实咱们都知道的,对着那位黄先生,咱们实在是笑不出来的。” 第三章 麻烦接踵而至(2) “怪不得啊。”她喃喃自语似的,将抚在额上的手不经意地收回,嘻嘻笑着朝两名童子一眨眼,“怪不得两位小避家今日也没伴随在你们公子爷身前身后,原来也是因着十分惧怕那位黄公子啊!” “咱们哪里是惧怕!咱们只是——”画卷被她笑得恼火,正要反驳,却被山水猛打了胳膊一记,立刻合上嘴巴,默了片刻,终究不服,小声嘟哝道,“咱们只是奉咱们公子爷之命,离得远些,让咱们公子爷和黄先生好好聊聊而已!” “哦,哦。”她随意地应付一声,举步便走。 “姑娘你去哪里?” “无事回房啊。”她胡乱地摆摆手,脚步不停。 “姑娘!”山水却一把扯住她衣袖,一向笑眯眯的脸如今却是眉头紧皱,甚是怏怏不乐地瞪着她,咬牙道,“姑娘何必这么——明明很是好奇那位黄先生的不是吗?” “那位黄先生不是你们公子爷的挚交好友?”她仰首,眯眸向天,不在意地笑道,“现在想起昨晚那好吃的果子来,明月还是很垂涎三尺,想再尝上一尝啊,当初就不该顾念着什么女儿羞涩矜持,就大大方方地吃上它一个又怎的?!后悔啊!”她不胜唏嘘。 “明月姑娘!” “咦,画卷小避家,如今笑得咬牙的人似乎是你啊。”她依然笑嘻嘻的,向天的眸子轻巧地收回来,转投到身旁这两个明明心里有话却开不了口的小童子身上,眼珠微微一转,她心软地给两人一个小小的台阶下,“你们还是快侍奉你家公子爷去吧,毕竟你家公子爷,很是沉默是金的。” “姑娘,你可知男人为什么聚会时喜欢饮酒吗?”山水却板着圆圆的脸,突然问她。 “喜欢就是喜欢了,追根究底做什么?”她丝毫不觉得这个小童子突然说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话来,只从一旁的矮枝扯下一片渐黄的秋叶托在掌心把玩,不在意地笑笑。 “明月姑娘!”轮到那个画卷童子爆跳了,狠狠伸手将她手中的叶子一把打落。 “啊——”她苦恼似的耸耸肩,很好脾气地顺从问道,“那男人为什么聚会时喜欢饮酒呢?” “因为无话可说!” “——哦。”她恍然大悟地张唇,用力点头。 “姑娘,那你该知道如今咱们在这里的原因了吧?”山水多加一句,“本来咱们想翠微湖不是有姑娘你在吗,所以才请咱们公子爷陪黄先生去那里一游的!” 哪里知道,她竟然也躲了出来! “你家公子爷和那位看上去很贵气很高高在上的黄先生不是挚交好友吗?我不过是暂居贵府的落魄女子,哪里敢打扰他们啊!”她叫屈不迭。 “明月姑娘哪里看出咱们公子爷和那位黄先生很是挚交好友了?”画卷皱眉,一向清亮的话语如今很稀奇地竟带了深深恼恨,“如果不是那个黄先生,咱们公子爷如何会——” “画卷!”山水再一次猛地打断他,顿了顿,而后声音低低地道,“不过,姑娘,你看那位黄先生真的是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气吗?” “他穿的衣裳戴的冠冕看上去的确很贵气啊。”她也顺势改了话题,笑着伸手再折下一枝秋叶左晃右晃,皱鼻子扮了个鬼脸,“我以前曾去戏园子看戏,戏台上那些官老爷啊相国公子啊穿的戴的不都是那么明晃晃让人花眼的吗?” 画卷“扑哧”笑出来。 “咦,难道我说错了?”她瞪大眼,歪头笑眯眯的,“那一定是那位黄先生同你们公子爷一样的,也是巨富豪门的公子哥儿,家有银钱万千,自然穿着打扮很是同常人不一般啦。” “山水怎么越看姑娘越觉得亲切啊。”山水也笑起来,弯腰将她那根翠竹做的钓竿拎在手中,看了看皱眉又很嫌弃地随手丢下,撇撇唇,“姑娘,不是山水说您啊,您的手艺实在不是一般的差!好啦,你若实在喜欢钓咱们湖里的小锦鲤,等山水闲着的时候做一根钓竿送你好了!” “真的吗?那真的谢谢小避家啦!”她大喜过望,立刻抱拳道谢。 “一根钓竿而已,明月姑娘你这么兴奋做什么?”画卷不乐意地道,“我也会做的!再说,还是自己动手才有趣!哪,等哪一天我有空了,我教你亲手做好了!” “好啊好啊!”她更是雀跃不已,重重点头,“我也喜欢自己做东西,这样用的时候才觉得有成就感嘛!” “姑娘你一个女儿家,衣食无忧就好,要什么成就感啊!”山水小老头似的,听了她这话竟然很是不赞同地摇头。 “我因是一个女儿家就不要成就感?既然成就感都不要,自然就更不应该有抱负咯?”她也不恼,只笑眯眯地反问,“那,请问小避家,你要不要呢?” “大丈夫在世顶天立地,自当施展一番抱负!”山水尚未开口,画卷将手紧紧一握,插嘴道,“为将当马革裹尸,为臣当青史留名,为君当以己力报天下!” “而两位忝为晏爷贴身管事,当倾己力以报晏爷知遇之恩咯?”她抿嘴看这可爱的小童仰首志气高昂,心中暗笑,表面却只闲闲问,“每日里侍奉晏爷行走坐卧,为晏爷‘心有灵犀一点通’——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便是两位的大抱负咯?” “那是自然——”画卷重重点头,双拳紧握,却从她脸上看到甚是不以为然的笑,便不由收了高昂兴致,有些迷惑,“明月姑娘看起来似乎不认同咱们?” “没有啊。”她依然闲闲一笑,将手中的秋叶晃晃地玩耍,“两位小避家对晏爷如此忠心耿耿,连我这无关之人都为晏爷高兴!” “姑娘,你心里明明不是这般想的。”山水凝重着神色,很认真地瞅着她,“姑娘总比咱们大上几岁,见识更是不知强过山水画卷多少,如姑娘说,咱们该如何做才是真正报答了公子爷,更是施展了一身抱负,也不枉在这人世间走了一遭?”画卷也很认真地望着她,等她回答。 她颇是苦恼地一笑,很是头疼。 “姑娘?” 两个小童还在眼巴巴瞪她,更等她为他们解疑释惑。 “我一个女儿家,哪里有什么大见识啊。”她将手中的秋叶转来转去,不去看两童子不满意的眼神,应付似的笑,“如我,只要衣食无忧、再能每时每刻可以吃到其芳斋的糕点就很好了啊。”耳尖地听到两人嗤哼了声,她也不恼,只不经意地笑着问,“明月还有一个小疑问呢,山水画卷,画卷山水,如此寄情寓景,想当初这名字一定是晏爷为两位小避家取的,是也不是?” “是啊是啊!”画卷想也不想地连连点头,兴奋道,“咱们公子爷当初请先生教咱们读书识字,教书先生请公子爷为我两人赐名,公子爷深思良久,将唐诗圣那首《望岳》篆于纸上赏了我两人,所以教书先生便以‘山水’和‘画卷’称呼了咱们。”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她默默吟罢。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她猛地一怔。 “姑娘?”山水画卷如何伶俐,一见她神色,便知那首《望岳》其中必有隐情,相互对望了一眼,山水小心翼翼道,“姑娘,咱们名字可有哪里不妥?” “晏爷学问高深,为两位小避家赐名也是如此信手拈来,细细揣摩,晏爷对你们真真是高自期许——妙哉,妙哉!”她失态怔忡也不过眨眼,立刻笑着拊掌,点头称好。 “明月姑娘!”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她不理会两童子急恼,只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轻轻背诵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间。” “——王右丞《少年游》?”山水愣了下,而后立刻说出出处。 “——请明月姑娘明示。”画卷也立刻恭敬了神色。 “朱楼,绿柳,白马——”她垂眸,淡笑着凝着手中渐黄秋叶,闲闲道,“——游侠陌上相逢,意气相投,飞身下马,呼喏间结伴登楼,一掷千金,酒似长虹人如龙——”扬眉,她朗声而笑,望一眼听呆了的两童子,轻声道,“明月听闻晏爷因幼时极是体弱,只怕是甚少出府游玩吧?” 她声音轻轻,笑声则朗朗,山水先是听得心中如坠云里,只听到她最后那句,心中一凛,立刻如醍醐灌顶,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谢谢姑娘!”他想也不想地朝着明月竟是屈身一跪! “山、山水——”画卷却还是没弄懂这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见山水竟然一反往日里对这位明月姑娘的不屑讥讽,而是极恭敬地跪了她。虽心中大是迷惑,却是很利索地也跪地朝着明月磕了一个头。 “啊呀——”她却是脸红,忙侧身闪躲,自己的翠竹钓竿也顾不得拿,只捏着手中那枝秋叶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姑娘——” “明月姑娘!” 理也不理身后的殷殷呼唤,她疾步快走,有些后悔地拿手中秋叶拍拍脑袋,只觉头痛万分。 她进这京师最最怎样怎样的晏府来,只为混吃混喝罢了,何苦管那无关之事? 避那两个小童子名字是否有凌云壮志、是否有大气磅礴,她何苦来哉! 非分内事,不操闲心! “似乎是吃他们那其芳斋的金贵糕点太多了啊。” 她喃喃叹息。 抬头,望天,碧空万里,金秋如洗。 暖暖的阳光拢在她身上,她默默良久,再缓缓叹息。 其芳斋的糕点吃多了,吃得她也几乎不将自己当作这京师最怎样怎样的府邸中的过客了。 似乎,自己,真的,大限,快到了啊。 “真不该来的啊!” 她用力叹出一口气。 第四章 危机四伏的宴会(1) 真不该来的。 “姑娘,你嘟哝什么呢!”一旁很耐心地陪着她慢慢走的山水同她一样地叹息,“从这里到东篱亭不过数十丈而已,姑娘你再如何拖也拖不到咱们公子爷和黄先生罢宴的。” 拖不到罢宴,能拖到宴席过半就好了啊——她向来不贪心的。 “姑娘!” “好啦好啦。”她应付地加快脚步,继续嘟哝着,“今日不是给那位很贵气的黄先生接风洗尘吗,有我什么事啊?” “姑娘难道忘记当初留在咱们公子爷身边的承诺了?”山水很阴沉地瞪她。 “至死不敢忘啊!”她叹,仰天长叹。 “既如此——”山水闲闲等她自搬石头自砸脚丫子。 “只是我以为今日有那黄先生嘛。”她有些恼,深深吸气,瞥了山水一眼,含糊地道,“就算以前有人不肯给晏爷面子,如今总该看在那位很贵气的黄公子面子上,不敢在饭菜上动什么手脚啊。” “姑娘,你说什么呢?”山水很是气馁,“麻烦你声音大一点,说清楚一点可不可以!” “没什么啊。”她笑嘻嘻地一指不远处灯火传出处,脚步加快再加快,“明月是说,山水小避家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明月可真的做不了那身负重任的过河卒子咯!” “——姑娘!” 真真是会被这又风又雨的女人气死! 她忍不住地“扑哧”一笑,顺脚地拐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石头小径弯弯曲曲,灯火映衬下,远处湖水渺渺,太湖石堆砌若山,近处菊花橙黄,淡香扑鼻,间有茅草小亭一座,秋风飒飒,凉意习习,亭上悬挂轻纱随风曼舞,饶是一派山原秋景。 “采菊东篱下啊——” 她一时有些看呆。 转眼她来这京师最怎样怎样的晏府已非一两时日,却已是月余,虽不曾将这偌大的豪门府邸一一游过,但大致也曾走马观花游赏一番了啊,但眼前这处,却从不曾到过! “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等了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兴冲冲小童从亭子中奔过来。 “东篱亭,东篱亭。”她喃喃,忽而一笑,伸手将额上散发微微收拾一番,不理会身旁两童子的聒噪,莲步轻移,走向那东篱之亭。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那向来不动声色的男人,如此,其非太过刻意了! 她再忽而一笑,冷冷而无声。 想她明月多年来也算是行走天南地北,游遍东海西川,即便不曾吃过多少的豪门盛宴,但亲眼目睹其色亲闻其香也已是不知凡几,但,但那句古话如何说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美味佳肴之外更有佳肴美味啊。 眼前,精致琉璃盏,嵌金错银定窑瓷,夜光琥珀玛瑙杯。 绝对不输于传说中皇帝老爷皇子殿下们才能够格享用的御宴规格啊。 低低的视线,偷偷扫过端坐上首席分左右、服饰装扮也绝对不落传说中皇子殿下们规制的两位公子老爷,她是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明月姑娘,请用。” 月兑去白日里一身很贵气正紫蟒袍的黄先生,戴着九颗明珠的金丝发冠,很随意地一件雅致烟色纱衣,内罩一件明黄色盘云篆纹对襟长衫,一只绝对富贵的手轻点桌上膳,客代主席,对着她殷殷相邀。 她硬着头皮,偷瞄一眼一袭天青色斜襟长袍、乌色的发依然是拿丝巾系于脑后、这京师最怎样怎样府邸中的主人,再瞪着眼前桌上三十二碟六十四盏,只觉得手中沉重的象牙箸子如是千斤,任她如何用力,箸子颤颤,却是没有一点去夹拾那盘中餐的勇气。 “明月姑娘,可是不合口味,不满意这晏府中膳食?” 坐于右上首的黄公子笑容温柔,微欠身,竟亲自夹了一个金灿灿的狮子头送进她碟子中,见她忙不迭地起身道谢,便笑着却极是无奈地转向一旁一直置身事外拈杯轻酌的主人家,“晏三哥,人都道你京师晏府乃是富可敌国,却怎么置办出的宴席却是如此简陋不堪入口?” 简陋不堪?! “不,不,晏爷府上膳食美味无比,明月无比喜欢!” 她头皮几乎要炸,忙想也不想地将那狮子头夹下一块送入口中,却是不顾得咀嚼地囫囵吞下,而后强笑着细细回味道:“外酥里女敕,既焦且脆,香甜鲜咸——如此美味,想来是黄公子平日惯用山珍海味,对这些美味佳肴早已习以为常,但如明月看来,今生能有幸尝得这十分之一,已算是不虚此生了啊!” “呵呵,明月姑娘却是好口才。”黄公子笑眯眯地执起玛瑙杯,朝她示意,“如此,齐之借花献佛,借晏三哥之酒敬姑娘一杯。” “黄公子取笑了,不敢,不敢!”她暗暗咬牙,很识时务地、很不胜感激地颤颤举起手边的小杯,不敢不给那黄公子面子,心中则叫苦不迭,几乎要号啕一番。 宴席左上首的目光淡淡瞥来,瞥得她心惊肉跳,舒适的大椅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天要害她,天要亡她啊。 “明月姑娘,请啊。”那黄公子依然很耐心地举杯邀她同饮。 她勉力扯动僵僵的唇角,瞪着眼前黄澄澄的杯中物,讪讪启唇。 “姑娘,你不怕死就尽避喝吧!” 此刻聒噪的声音于她来说却是如同天籁,她立刻倾耳。 “黄先生,奴才无礼了!” 只听那天籁之音继续道:“前些时日,明月姑娘在咱们晏府因误食身中了巨毒,至今尚需每日服用汤药,大夫曾嘱咐,明月姑娘体内毒素未清除干净之前,是万不可饮酒的!” 她感激地如是烫手山芋一般地将手中杯放下,讪讪一笑。 静默半晌,那黄公子将手中杯也放回桌上,朝着她歉意一笑,而后冷道:“难为你这奴才会体恤人,虽失了礼数,却是一片好心,起来吧。”而后转首望那一直不动声色垂眸细酌的男人,“晏三哥身边好奴才,真是让齐之无话可说!” 她偷偷吐息,眼角瞅到刚才为她解围的山水从地上爬站起来,见她望,竟偷偷朝她扮了个鬼脸。 她心中大乐,忙端起另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小童子乘机送来的热茶,恭敬地道:“明月却之不恭,仅以茶代酒,谢黄公子垂青。” 黄公子微微一笑,神色如常地再度拈起酒杯微饮一口,视线便转向了一旁的主人家。 “晏三哥,数年不见,你身旁这两个小奴才越发看着伶俐了。” 她偷眼看去,被夸耀的主人家只微微一笑,依然不语。 “山水画卷谢过黄先生夸奖!”侍于他与她身后的小童子则立刻一起躬身。 “山水?画卷?”黄公子轻轻一哼,笑带冷意,看也不看那两童子,锐利如刀的眼直直望向晏府之主,道,“寄情于景,借景抒情,晏三哥取的好名字,好名字啊!” 晏府之主慢慢放下手中杯,微侧眸,看他一眼,依是淡淡一笑,眼眸中幽邃之色尽显,却更是漠然。 黄公子不由心中暗恼,却是不便发作,便冷冷一笑,转向其后的山水,哼声道:“想来我晏三哥文才出众,不知尔等名姓出自哪个典故?” 山水神色一僵,有些讷讷。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立于她身后手执紫砂小壶的画卷却似没瞧到山水的为难,立刻抢声,大声背诵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间。” 她几乎扑倒于满是盘盏的紫檀大桌上! “王右丞《少年游》?”黄公子难得错愕,“竟出自素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称的摩诘先生之《少年游》?!” “是!”山水恭敬地垂手,接着道,“咱们公子爷因自幼体弱,不能出府,但心极是向往山水游弋、江湖游侠,因此便给奴才两个赐名山水、画卷。”说罢,狠狠瞪了爱出风头的画卷一眼。 她忍耐不住,立刻拿手中热茶灌进嘴巴! 火燎燎的刺痛立刻从舌头钻进她心口! 她咬牙,双眼含泪,将几乎滚滚的热烫强咽下肚。 ——画卷,你竟如此害我! 回头,她颤颤也瞪那个一本正经的童子一眼。 画卷却是根本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仔细听那黄公子阴沉道:“原来晏三哥自始至终不曾忘过报国之心哪!” 她不顾火辣辣的舌头,心中忍不住一乐。 抬首,却正望到对座投来的淡淡视线,她不知为什么,脸竟微微发起烫来。 一场不知是危机四伏还是晏晏欢笑的山珍海味之宴,便如此波澜不惊地——或者是以她狼狈地被烫伤舌头、以致宴席草草收场。过去,宴后那位很贵气的黄公子不顾天黑夜凉,径自告辞离开晏府飘飘然不知所踪,她则是有些狼狈地捂着火辣辣的嘴巴,即便再想去观那月夜灯下湖畔菊景,也只能忍痛割爱,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回自己卧房。 啊! 宾滚的茶汤,简直是痛杀她也! 一口凉水一口凉水地不住漱口,被三十二碟六十四盏美味佳肴残酷折磨过的肚子咕呱乱叫,含泪望着眼前再几碟子其芳斋糕点的宵夜,她却是只能无语凝咽,一点点碎屑也不敢尝。 “姑娘,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半掩的门板被“砰”的一脚踢开,她含泪看着深夜径自大咧咧闯进自己闺房的善财童子们以及其后沉稳踱进来的府中主人,不敢置上一句半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哪,这是咱们公子爷要好大夫为你熬的汤药——明月姑娘,你脸这么苦做什么?你舌头被烫得已经没知觉了吧,既然如此,你还嫌弃这汤药苦不苦做什么?” 她却很是有骨气地扭开脑袋,死不肯去看那黑糊糊更味道辛辣到极点的汤药。 她即便舌头没知觉了,可她鼻子还在的好不好! “姑娘!”山水笑眯眯地叹息,将手中托着的另一样事物递给她,“咱们公子爷就知道你不会喝这汤药!” 她假装没听到这句戏谑之言,只有些好奇地接过用素色帕子包裹的事物,轻轻拈帕角掀开,柔光映进眼中,她忍不住地啊了一声。 一枚若她小指粗细大小的冷玉蝉子,静静爬卧素色帕子之上,十分的精致可爱。 她抬头,朝着山水眨眨眼。 “这是咱们公子爷的冷玉玉佩,咱们仔细清洗过了,姑娘你既然不肯喝汤药,可总拿冷水漱口也是不治根本,所以——”山水笑眯眯地比比自己的嘴巴,“姑娘你还是快含着吧!” 她却是头皮开始熟悉的发麻。 “明月姑娘,你还看什么看啊!”画卷有些气她有眼不识宝,恼道,“这冷玉蝉子是咱们公子爷当年满百日时大老爷亲自赏赐的!咱们公子爷这些年一直待如珍宝向来不离身——如今咱们公子爷肯借你用,是你十世修来的造化!你还犹豫什么啊!” 她不是犹豫,是害怕啊。 “姑娘,你的舌头看来是不疼了啊。”山水还是笑眯眯地瞅着她,笑眯眯地拿眼瞄一旁径自落座径自捧着凉茶细品的男人,意有所指地笑道,“莫辜负了咱们公子爷的好意啊。” 她咬牙,将那绝对自己不该沾染却不得不沾染的冷玉蝉子纳进唇间,舒适的凉意立刻将她舌上火辣辣的痛觉压制下去。 她不由瞪大眼睛。 “如何,很管用吧?”画卷一副与有荣焉的兴奋样子。 她不得不点头称是,却垂着眸,扫也不敢扫对座的男人一眼,只含糊道谢。 “明月姑娘,你不必这么客气的。”画卷朝她眨眨眼,“只当做姑娘你送了一首诗给咱们的谢礼。” 她苦笑,只匆匆等到舌头上火辣辣的痛觉稍减,便将那冷玉蝉子小心取出,拿到一旁仔细洗净、擦干,复又放回那素色帕子中,照旧包裹好,双手递还山水,笑道:“多谢。” 山水画卷同时切了声,跟着站起来的主子大人很干脆地退场了。 她眼巴巴看着人家主仆三人潇洒退走,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是啊,只当作她操闲心时的回报罢了。 可是,如果不是那个既聒噪又会演戏的小童子有意地将滚滚的茶汤倒进她杯中,她哪里却需要接受他们的回报?! 她轻轻抚额,叹叹一笑。 终究,她还是,欠了他们。 第四章 危机四伏的宴会(2) 碧云天,黄花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水,山水,是‘黄花地’?” “画卷,你管它是不是黄花地,只在咱们晏府里,这满院菊花的确是黄花之地啊。” “可再这么下去,咱们这黄花之地怕是要变成不毛之地了。是,公子爷,画卷又多嘴了!明月姑娘想怎样辣手摧花就尽避开心地摧好了,虽然已经过了九九重阳,但采菊东篱下,折花赏菊也其实很是雅事,呵呵,很是风雅,很是风雅——” 已经很习惯被紧紧咬住的牙很习惯成自然地紧紧咬了住,她手指握得咯吱响,将满满一怀的橙黄金菊毫不怜惜地洒进碧波荡漾的湖水之中。 “啊,这下是‘波上秋色黄’啦。是,公子爷,这次是山水多嘴了,山水虽跟随公子爷读了几年书,却不该这么卖弄学识的——呃,山水也不知道刚才自己瞎念的是哪里听来的——” 深呼吸。 “明月姑娘,你哪里不舒服?你额头的青筋在爆耶——” “啊,姑娘,你难道是头疼?快快来这里坐下歇息一会儿吧姑娘!头疼要安静休养才是,这么拿手拍额头其实只会更头晕,对头疼没一点帮助的——” 自入这京师最怎样怎样的晏府来,她其实早该习惯这两个既聒噪又甚会演戏更是毒舌的小童子了,可是每每相见,她总有狠狠殴他们一顿的冲动!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默默叨念许久,终是压下心中恼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勉强仰起脸,眯眸狠瞪那天上高高的天老爷一眼,她堆起笑容,转首,微俯身一礼,平声道:“晏爷好雅兴,两位小避家好雅兴。” “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请你不必多礼,请过来一起喝杯茶吧!” “多谢晏爷啦!” 她视而不见远处花奴青筋在爆的额头,微垂首让刘海遮严自己也在爆的额头,从光秃秃了一大片的菊田直接踩踏而过,步履很是轻快地凑近以茅草搭建而成的小小八角凉亭,不转那曲曲折折的鹅卵石径,只手提起裙角,很利索地一个抬腿,从那凉亭的尺高竹栏上一跃而过。 不是三寸金莲的光果脚丫从裙下一闪而没,不小的抽气声让她笑着扬眉,而后面不改色地欠身落座。 “姑娘,你好不羞——” 她笑着睨那两个几乎被吓出冷汗的小善财童子一眼,假装没听见他们声音不小的低语。 转首,那个不动明王功修炼到第九层的男人,俊美的面庞上依然毫无任何可以让她猜测出心思的表情,照样目光淡淡,见她望自己,便微微颔首,而后,玉色的手指将清茶一盏慢慢而优雅地推到她的身前。 “明月姑娘?明月姑娘?” “呃——”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瞪瞪身前小几上的袅袅清茶,再瞪瞪那个目光依然淡淡的男人,突然有了想揉眼睛的冲动。 痹乖,这个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是天上神仙一样的男人,这个向来没有任何神情表情从来不声不吭的男人,竟然会、竟然会降尊迂贵地亲自拿茶——给她?! 用力拍拍忽然呼吸急促的胸口,她急急招手,要一旁同样瞪大眼睛的两童子过来。 “姑娘?” “你们公子爷今天是不是——”她勾手指头,要比较“天真无邪”的那个画卷童子再凑近一点,小声地当着人家公子爷的面咬起耳朵,“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山水也觉得是啊!” 两双眼睛瞪着那双突然加入进来的大眼,很诡异地什么话也不再说。 “姑娘!” 咳! 她再次面不改色地坐正身躯,天真无邪的童子面不改色地站回他家公子爷身后,被气得面目通红的红脸童子山水则站在秋风中,抖啊抖,抖啊抖。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这辣手摘花更不知羞地在男人面前光着脚丫的女人、和这个突然背叛了自己的双生弟兄竟然结成了同盟!竟然结成了将他排除在外的同盟! 难道是在小茅山探讨《少年行》时,还是那夜与她合作智退黄先生时,或者是她故意被烫伤舌头时起,他二人到底是何时结成同盟的?! “公子爷——” 他颤颤转首。 “是,公子爷,山水这就给姑娘她重新拿一双鞋子去!” 咬牙,怒瞪依然笑眯眯不知羞的女人,他含泪跑出小亭。 “明月姑娘,你怎么不穿鞋子,现在可不是夏天,若你着凉了可怎么办?”画卷视而不见他家双生兄弟含泪的怒瞪,只殷勤地替自己家公子爷问出最该问的。 “刚才进水了,所以月兑掉了。” 笑眯眯不知羞的女人双手捧起茶盏,捂手,很随便地回答。 好答案啊! “那明月姑娘——啊,是,公子爷,画卷这就去看看山水动作怎么这么慢!” 终于有些呆地瞪着又跑掉了的小童子,再在小小的凉亭内视线转了一圈,“大事不妙”的糟糕感觉不期而至—— 啊,如果没有了那两个很会察言观色更会同他们公子爷“心有灵犀”的小善财童子,她留下来同这位晏家公子爷干瞪眼不成? 唔,眼睛观鼻子,鼻子看嘴巴,嘴巴想着她开始怦怦跳的小心肝好了! 笃,笃,笃。 不算怎么清脆的指节敲击小石几的声音让她不得不叹口气,将怦怦跳的小心肝很狠心地置之不理,慢慢抬起脑袋,慢慢抬起眼。 说句实话,自打她进这京师最怎样怎样的晏府来,虽然因为某事的干系有几乎天天按照一日三餐见到这位晏府公子爷的机会,但,真的,她真的除了刚刚清醒那次,从不曾再直起头抬起眼认真打量过这位晏爷。 真的从来不曾。 眼前,澄清如水,却又乌若深潭的一双黑眸,毫不遮掩地正视着她,她呼吸不由得一窒,心情有点像回到了好久好久之前,饥饿得快要死掉的她,手中终于有了可以填充肚子的食物!可以填充肚子的食物啊,且不管它是否可口是否美味,即便是猪狗都不屑一置的,可于一个饥饿得快要死掉的人来说,这便是,救赎。 从绝望中从死亡中的,救赎。 救赎啊,辗转反侧,日夜怀念,一直一直记挂在心,无一时一刻稍敢遗忘的救赎。 曾经冷冷的黑夜里,曾经惊慌害怕的寂寞里,曾经辗转流浪的飘零里,曾经无一为继的路途里,珍宝一般记在心里的那块绵软糕点,便是她最后最后的,救赎。 曾经在冷冷的黑夜寂寞里,不止一次地梦想过,有一天啊,等有一天她有了能力,她定要好好地去归还那份几乎给了她重生之命的好意恩典,她定要为那份恩典那份救赎罄尽己之所有! 可上天便是如此弄人。不过十数年的悠悠光阴,她终是有了报答那份少小时恩典的能力,却再也不能不敢去报答那份恩典,甚至连那曾经赐予她新生的救赎,更是想也不敢再想。 因为,她早已不再是天上明月,甚至连水中月影也不是,所以,她,害怕。 害怕这样的救赎。 默默收回视线,她自嘲地笑笑,将手中已冷的茶仰首一饮而尽。 “晏爷,您不知道什么叫做‘做贼心虚’?”她不肯再抬头,只小声干干地笑,“明月在您面前,便是如此心虚的啊!” 笃,笃,笃。 锲而不舍的、不怎么清脆的指节敲击小石几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心肝发颤。 “晏爷,您如同天上的神仙,明月却是地之草芥,真真的不敢冒犯尊颜。”她后背发凉,干干地笑。 笃,笃,笃。 终究,她不敌那如同念经的笃笃声,如那被箍住脑袋的孙猴子,败阵,抬首。 笃,笃,笃。 四处游移飘曳的视线,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认命地定在那清澄的双眸上。 尽避已有了准备,呼吸还是微微窒了窒。 “晏爷,有事您吩咐。” 清澄的视线,似乎含着几分淡淡的笑,微微瞥了瞥小小的石几之下,而后又转回她的眼睛。 她有些苦恼地抓抓头发,很尴尬地笑笑。 她不是他那两个已经跟随了他公子爷十几年的小善财童子啊,根本不会什么“心有灵犀”。 笃。 “晏爷是问——明月的脚为什么不是三寸金莲?”她试探地问。 清澄的眼眸微微一眨。 要死了,他眨眼意思到底是对还是错啊! “呃,晏爷,其实小时候明月也是缠足的。” 清澄的视线笼罩下,她拧拧手指,有些不自在地扭扭端坐的身躯,微眯眸想了想,不怎么好意思地笑笑继续道:“而后,明月母亲过世,父亲又一直事忙,家中便少有人能管教明月——” 清澄的眼眸又是淡淡一眨,她暗暗龇牙,却不得不接着说下去:“晏爷是男子,自然不知女子缠足的苦痛——唔,现在想起来,明月还是会头皮发麻啊。反正那时候就借机,嘿嘿,反正,如今明月行走快活得很!”昨夜星辰昨夜风啊,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笃。 啊啊啊,真的要死了啊! 硬起头皮,乱瞄凉亭之外的眸子很乖地收回来,叹息地迎上那双清澄的眸子。 呃,呃,呃! 清澄的视线,真的似乎含着几分淡淡的笑,再次微微瞥了瞥小小的石几之下,而后又转回她的眼睛。 难道她刚才没有猜对他公子爷的问题,还是回答得不够详细? 笃。 “晏爷。明月真的缠过足的!”她唉唉叹息。 笃。 “晏爷,明月真的没骗您啊!”她抱头。 笃。 “晏爷啊——” 笃。 她含泪,颤颤开口:“晏爷,明月实在愚昧,真的玩不来‘心有灵犀’的游戏啊!” “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是说,你的脚丫子又露出来了,你总是姑娘家,还是矜持一点的好!” 她慢慢地呆呆地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的画卷正僵硬地绷着脸,目不斜视地仰首望天,大声地说:“明月姑娘,咱们虽然是下属,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可也知道‘非礼勿视’的!所以姑娘你的玉足咱们是绝对没瞧到一丁半点的!” 所以—— “所以,明月姑娘,画卷是真的不想娶一位妻大姐的!” 碧云天,黄花地,秋色连波,波上明月泣。 第五章 不堪回首月明中(1) 身为采用不怎么正大光明的手段、赖在人家府邸里、撵也撵不走的客人,食客,倘若更不怎么给自己留点颜面地犯了某些错误,那个诗是如何说的? 嫦娥应悔偷灵药。 “姑娘,就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诗句?” 非常怀疑的声音,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耳朵里。 她则甚有大将风度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继续捧卷翻阅,只微微点了点头。 “明月姑娘,好像哪里听着不对劲耶。” 她应付地轻轻哼了声,继续握卷在手,垂眸细读。 “姑娘,倘若你真的有些脸红那天在菊子坞的行径了,就该躲在自己屋子里面壁思过啊,却干吗又非要同咱们挤在这里?” 她怒,将手中书卷反扣几上,眯眸勾唇,哼声而笑。 “呃,姑娘,你还是不要这么笑了,咱们公子爷就算再怒,也不会笑得如此的——” 难看?! 从小善财童子眼睛里明明白白读出这两个字,姑娘她反怒极而笑。 “呃,明月姑娘,就算山水他说错话了,你真的不要这么学咱们公子爷笑了啊。” 真的是那个“东施效颦”。 咬牙,将书卷再次拎进掌中,姑娘她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继续垂眸读书,自得其乐。 “姑娘,呵呵,山水不打扰你,你继续读您的书。” “可是明月姑娘——”很为难的声音换人继续很为难地冲进她的耳朵里,“不是咱们要打扰你读书,不让你自得其乐,实在是——” 她不为所动,继续翻书。 “实在是咱们不能再陪您闲坐了啊!”很为难的声音再次换人接手,“咱们公子爷已经巡视完商行回来了耶,咱们要去书房侍候了啊!” 她随意地挥挥手,请君自便。 “但是明月姑娘——”为难的声音再一次换人,“咱们公子爷叮嘱过的,如果姑娘你现在无事,就请姑娘你到书房一叙。” 她大怒,将手中书卷往小几上猛地一拍! “啊,姑娘,咱们知道你现在自然是有事,这不正在咱们面前品读诗书嘛。可是,姑娘,诗书到哪里读也是读嘛,再偷偷告诉你哦,姑娘,咱们公子爷书房好书可真的是汗牛充栋啊!咱们公子爷更是大方的,如果姑娘肯移步书房,山水敢拍胸脯保证,到时候姑娘想搬多少本书品读都是易如反掌!” “对啊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真的收藏了许多好书哩,还有许多是宋唐时的珍品孤本哩!” 她狐疑地抬头,见两小善财童子均是满头热汗地热切地盯自己,用力地点头。 她歪头,开始认真思考。 “真的啊泵娘!山水什么时候骗过您啊!” 小善财童子们快急得大哭,见她神色略微松动,索性上前,一人一臂膀地将她拥架起来,大步穿过小厅堂,直奔大书房。 “啊啊啊啊——”她身不由己,被架得健步如飞,只得徒劳口头挣扎,“我不想去和你们公子爷玩心有灵犀的游戏啊!啊——” 谁管她! 两小童子相互施一个眼色,一个快手推开书房门,一个快手将她一推—— 呼! 用力呼吸,终于成功骗到人进牢笼的两童子双手叉腰,仰天无声大笑。 山水! 画卷! 你觉不觉得咱们公子爷的心思越来越难猜? 当然啊,我现在好怕面对着咱们公子爷的! 我也是!原先咱们公子爷想些什么思些什么,咱们总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可现在,呜,每回盯着咱们公子爷的表情,我心里都是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啊。 一样啊! 如今好了啊,终于咱们压力松一点了啊! 是啊,如今有了明月姑娘,咱们总算可以月兑离苦海,再世为人了啊,我是说,能让咱们公子爷开怀一笑,明月姑娘实在是英雄啊! “——英雄!” 大大的眼睛互相凝了半晌,两人猛地伸手,紧紧抱住双生的兄弟,无声地大笑,大笑着流涕。 既身为女子,岂可称英雄? 咽咽口水,她扯动僵硬的脸皮,努力将嘴唇上翘。 清澄的眼眸淡淡扫过身侧的金丝楠木大椅。 吧巴巴地笑两声,她挪动僵硬的脚步,慢慢蹭到那很金贵的大椅旁,一点点地挪坐上去。 清澄的眼眸淡淡扫过某人身旁的袅袅清茶。 再干巴巴地笑两声,她抬起僵硬的双手,慢慢将袅袅清茶从紫砂小壶倒进紫砂小盏,再慢慢地双手捧到那个只会拿淡淡眼神说话的男人面前,慢慢放下。 清澄的眼眸再次淡淡扫了扫那袅袅清茶。 她继续干巴巴地笑,再次僵硬地倒得清茶一杯,僵硬地扯到自己身前放下。 清澄的眼眸淡淡扫过书案上的一叠书册。 她干巴巴地笑,僵硬的手再次僵硬地伸出,看也不看地扯过最上面的一本,飞快地扯回自己鼻子底下,开始认真地读啊读。 笃—— 有完没完啊他! 恨恨咬牙,却是很胆小地扯动僵硬的颈子,抬头,认命地接受神谕。 这次,澄清的眼眸淡淡扫过她手中的书册。 她不假思索地忙将书册讨好地推到他的鼻子下方。 却还不曾放下,已经被人家保养得好到不能再好的玉色手指给轻轻推了回来。 啊? 她快要痛哭,快要流涕。 笃。 玉色手指轻轻敲了敲她面前握在她手中的书页。 有些呆滞的眸子乖乖地跟着瞧上去。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不能再保持面不改色的英雄行为,一个呼吸间便红透了脸蛋。 她将书拿反了—— “那个,呵呵,晏爷——” 她笑,尴尬地笑,痛哭着笑,流涕着笑。 笃。 玉色手指轻轻敲了瞧金丝楠木的书案。 她有了经验,立刻视线跟了过去。 会吃了你? 呃—— 她猛地抬头,吃惊地瞪向那澄清的眼眸。 笃。 猛地低头再看。 紧张什么? 呃—— 猛地再抬头。 笃。 猛地再低头。 喜欢读书? 她微愣,而后轻轻点头,不复抬头,只径自盯着那书案。 读过何书? “——不过些杂书,识得些字罢了。”迟疑了下,她低声回答。 何人所教? “——家父。”她嗓中如堵了团棉花,深吸口气,才颤声吐出两字。 那玉色的手指略微顿了顿,而后又轻沾那盏中清茶,一字一字,字迹极为工整而有力: 可想拿回自己本该有的? 她微微一窒,呆呆望着那逐渐淡去的水渍,说不出任何话来。 笃。 “呵呵。”她清一清嗓,干笑道,“得之,房明月之幸;失之,房明月之命。” 那玉色手指再次顿了顿,而后很优雅地端起那曾充当墨汁的清茶来,不再有其他举动。 她也呆了片刻,视而不见那已被玉色手指端起的清茶,埋首读书大业中。 其实,心中着实吃惊了许久。 传说中,这男人,极是的冷血无情,非分内事,绝对不操闲心。即便如今他不得不对她和颜悦色待之如客,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为了笼络她的心罢了,既如此,放她在晏府居住,于她来说,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何必再自找麻烦多事地论及她的家事? 这,早已冲破了他待她的底线! 如此对她,是为了什么? 包多的恩惠?房家的产业?还是其他? 总之,绝对不会是没有缘故地示好啊! 手不自觉地模模发凉的额头,她合眸,深深吸气。 但,脑袋,却是越来越疼了。 其实,她极是聪明的。 当然啦,如果她不是极聪明,也不会想起避居晏府的好法子来。 但,那句话是怎样说的? 聪明反被聪明误—— 啊,手抚愈来愈痛的额头,她无奈地承认,她的确是被聪明误了的聪明人。 “明月姑娘,你到底还要磨蹭多久?” “我是女子,自然行动迟缓的。”她不看不听那个小善财童子的鄙夷,振振有辞地继续为自己辩解,“再者,小避家,如今是什么时辰,身为良家女子,入夜后便当好好留守闺阁恪守妇德才是,哪里有肆意外出的道理?” 她立刻听到了遮掩不及的喷笑声。 慢慢咬牙,她更是放缓脚步,顺着鹅卵石径慢吞吞挪啊挪,挪啊挪。 “明月姑娘,算画卷错了成不成?我求求姑娘你啦,咱们公子爷真的有急事找姑娘你啊!” “小避家哪里话来?明月不过贵府门下食客,承蒙晏爷看得起,若有事需得明月,明月自当尽力,却哪里敢当一个‘求’字?” “明月姑娘,画卷真真的佩服姑娘啊。” 她忍不住贝勾唇角,叹口气,如人所愿,加快步伐。 自那日在书房陪那个晏府公子爷以水代墨头皮发麻之后,算来,她已数次经历过如此境界了,但如此之晚,却还真的是从不曾有过啊。 “小避家,晏爷唤我,到底是为了何事?”她再次漫不经心似的道。 “明月姑娘到了自然知道。”画卷却还是这么一句含糊之辞,其他什么也不肯多说,只提着灯笼,捺住性子慢慢陪着她慢慢挪。 她轻嗤一声,仗着夜深无人得见,没有一点女子模样地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见招拆招也就是了。 她猛地顿了下。 “小避家,你们公子爷唤我,不会是又有哪一位的至交好友送了他奇珍异果吧?”见这小童子很干脆地摇头,她微微放心地拍拍胸口,而后又警觉,“或者——难道又是为了玩那个心有灵犀的游戏?!” 前面引路的小善财童子这次却不肯回答她了,而她眼尖地瞅到他竟僵了一下! 不要吧? “啊,啊,姑娘,你可是来了啊!” 第五章 不堪回首月明中(2) 不等她再多想,转过院角,眼前突地灯光大炽,绚目的光亮让她不由手遮额上,眯眸。 这是做什么? 她突然目瞪口呆。 眼前,是这几日她常常来去的院落,但—— “难道今天又要为什么公子先生接风洗尘不成?” 见两童子一起摇头,她再松口气,实在是怕了那晚轻描淡写却更是针锋相对的试探啊! “那今天不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吧——” 她喃喃,瞪大眼,瞪着印象中曾经幽静的院落而今却到处的火笼,有些回不过神。 “姑娘,你先不要吃惊。”印象中总是笑眯眯的童子山水如今却是紧紧皱着一张苦瓜脸,一把扯住她,大大的眼睛泪光闪闪地说,“咱们也不想瞒姑娘你,咱们公子爷今天——生日。” “啊?!” 如果不是山水紧紧抓着她袖子,她真要吓得倒退出门而逃。 “明月姑娘,又不是要你出钱买贺礼,你这么惊恐做什么?”画卷很敏捷地抓住她另一个袖子,恼声对她低叫,“咱们只是想请姑娘你帮个小忙而已!” “小忙啊——” 她却头皮再次发麻,麻极了啊。 “真的,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忙而已!” 两个童子紧紧扯住她衣袖,一迭声地点头保证。 她呆呆瞪着满院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到处悬挂的纸扎灯笼,很不妙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她的身与心。 她仰首,却是雕花的床顶。 视线慢慢转,是飘若轻烟的纱帐。 视线再慢慢下转,她猛地抬头,很坚持地不肯满足自己好奇心,将自己视线再往下转。 但双腿上愈来愈沉重的负担却让她咬牙,腰月复渐渐酥麻的讨厌感觉,更让她不由将手握得咯吱作响。 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忙啊—— 她咬牙,恨声,视线如刀,视线似火,恨不得劈开纱帐烧掉纱帐,再顺便将那两个缩肩团在纱帐之外的小童子活劈十八刀再丢进三昧真火炼它七七四十九天,看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怪,竟然敢如此陷害她! “姑娘,你千万不要动啊,如果惊醒了咱们公子爷,咱们谁都要倒霉的啊!” 小小声的,似乎还是哭泣着的声音,近似无声地飘进她的耳朵。 如果当初他们没将她硬扯了来,她却哪里有什么霉头可触?! “明月姑娘,你且再忍耐一二,咱们公子爷其实醒酒很快的,画卷估计,最多再一个时辰,咱们就会平安无事地安然身退啦!” 平安无事?安然身退? 她恨恨勾唇,僵硬地悬放在身侧的手用力握了握。 “姑娘,咱们知道这真的很为难了姑娘,但事出突然,咱们实在没有其他法子,所以才斗胆麻烦了姑娘,姑娘你千万不要生气啊。” 一年一次的生日,总不是什么事出突然的事吧! “以往咱们公子爷虽爱小酌,但却甚少醉酒的啊,至少寿诞之日是从不多饮的!”似乎比她还懊恼的声音继续从薄薄的纱帐外小小声地飘过来,“再者,以往咱们公子爷倘若真的醉酒,一定会事先做好万全准备的啊!” 哦,难道还有案例可查不成? “咱们公子爷上次醉酒,是在六年之前。那年老夫人刚刚辞世,咱们公子爷大恸不能自己,曾在老夫人一期忌辰狂饮而醉——”声音小小的,若不是她耳朵竖得尖尖,她几乎听之不到,“但从那时起,咱们公子爷就不曾再嗜酒过,更不提醉酒了——” 那,那时是如何处理的? “那时候山水和画卷还小,被吓得几乎动弹不得——是王老嬷嬷将咱们公子爷搂在怀中哄他睡下的——”顿了顿,小小的声音又道,“王老嬷嬷是咱们公子爷女乃娘,去年也辞世而去啦!”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眯眸。 “其实姑娘在咱们府里住了这些时日,自然瞧得出,在咱们公子爷身边贴身侍候着的,只有山水和画卷,丫鬟——是没有一个的。” 她心突然一动。 “因此事出突然,咱们公子爷醉酒,山水和画卷没法子,才咬牙请姑娘你麻烦一回,其实实在是万不得已的。” 她静静听了,终究哼了声,僵硬地垂在腰侧的手慢慢松开,不再拳握。 “那个,姑娘——” 她轻哼。 “如果姑娘释然了,可不可以拜托姑娘——帮咱们公子爷盖盖被子?呃,夜深风凉,咱们公子爷平日看似身体康健,但其实体质很虚的,稍有不甚,便会沾染微恙——” 她静静听了,虽万分的不情愿,但终究翻个白眼,说服自己,慢慢低首,抬手将一旁的轻暖锦被很是粗鲁地扯过盖到枕着自己双腿——搂着自己软腰,更过分地将脑袋埋在自己月复前的男人身上。 呜。 她,她总归还是黄花女儿身啊。 “姑娘,姑娘,请勿担忧,等咱们公子爷醒酒,咱们自然会什么也不说,此事天知地知姑娘知山水画卷知而已,山水画卷发誓,绝不会告于第四人知晓!” 那这个终究破坏了她冰清玉洁好名声的男人哩? “姑娘放心!咱们公子爷醒酒与旁人不同,等咱们公子爷醒来,会眼睛不睁却先要饮水,待咱们公子爷饮水之时,咱们自然会帮助姑娘离开,绝对不会被公子爷发觉!” 好法子。她垮肩,哀叹,仰首,瞪着雕花的床顶。 “山水画卷也知,如此麻烦姑娘更委屈了姑娘,但请姑娘看在咱们公子爷身畔再无亲人的分上,便担当了这一回吧!” 她愕然低头。 那紧紧贴在自己腰月复间只露出乌色散发的男人,依然沉沉睡着,醉着。 黑玉骨折扇,悬在白如玉的优雅指间,黑的散发,披在瘦若石的修长颈间,黑的眸子,镶在冷似雪的绝俊容颜—— 早已模糊的记忆深处,却蓦地浮现出这万分清晰的印象。 寂寞。 不知为什么,刺骨的冷,蓦地从她心口再次汹涌爆发,窒息的痛,让她再也呼吸不能。 这个男人,这个几乎让全天下男人都眼红不已的男人,这个拥有全天下最最无数财富的男人,却是如同曾经她一般的,拥有最多的,竟然是,寂寞。 她哀哀一叹,无声地笑起来。 昨夜星辰昨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不堪回首,月明中啊。 唔,糕点,香香甜甜的糕点,松松软软的糕点,热热乎乎的糕点,她来啦。 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绿绿的草地,清澈的溪流,身边大堆大堆的美味糕点。 她欣喜若狂,左右开弓抓起糕点来忙忙往笑到咧嘴的嘴巴中塞啊塞。 猪八戒吃人参果哪。 眼神清明的少年笑谑地瞅着她。 人参果就不能这么大口大口地吃吗? 她哼一声,大口大口吃得更急,深怕有人来抢夺。 切。 少年嘲讽地笑,顺手将手中的糕点扔给她。 她忙七手八脚地接,少年笑着继续扔,她欢喜地接,少年再扔,她再接。 身边满是好吃的糕点,怀中满是好吃的糕点,少年却继续将好吃的糕点扔给她—— 好吃的糕点渐渐将她包裹住,渐渐将她淹没,渐渐压得她快不能呼吸。 少年好听的清亮声音仍在她耳边响:还要不要啊,还要不要糕点啊。 她想要,自然是一直想要的,可是这糕点快压得她出不来气了,先歇一歇吧,先歇一歇吧! 先歇一歇吧,她真的不能呼吸啦! 她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地用力喘息。 原来是梦啊。 梦中,好吃的糕点,暖暖的阳光,绿绿的草地——眼神清亮的少年…… 瞪大的眼,有些呆愣地怔怔盯着头上方,先是一片白色的虚无,而后,精致的梅开五福的雕花床顶出现在视线里,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今昔何昔。 “原来,糕点太多了也是会压死人的啊。”她喃喃。胸口,至今还是窒息般的沉重感。 缓缓呼一口气,她伸手想拍拍透不过气来的胸口,臂膀上却传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她无意识地微微低头收回上眺的视线,霎时,有些呆地张开了双唇。 用力眨眨眼,她不敢置信地呆呆瞪着眼前的诡异情景,再也没法思考。 她还是在梦中吧?! 眼皮子底下,近在咫尺的颈旁,乌色的散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肩头——问题是这长长的乌色发丝不是她明月之所有啊! 她顿时头皮麻到不能再麻。 乌色的散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肩头,半侧着的脸庞正大光明地斜枕着她的右胸口男人,晏天行! 她被吓得魂飞魄散! 天啊地啊玉皇大帝啊臂音菩萨是如来佛祖啊啊啊! 忙不迭地双手用力一推,她呆,再咬牙用尽全部力气地狠命一推—— 这男人竟然纹丝不动地斜趴在她胸口继续合眼沉睡中! 含泪的眼委屈地左右瞪瞪,瞪着被一左一右牢牢压制在人家胳膊下的左右胳膊,她哭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啊! 渐渐开始清醒了些的神志,开始慢慢想起昨天晚上的—— 深夜,被骗,被困,一个时辰! 她猛地忆起那两个该杀千刀该剐万片的可恶小童子! 可恶啊,不是说好顶多一个时辰的吗?可—— 视线里清晰的光亮,耳朵里的叽叽喳喳的小鸟鸣叫—— 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一个道理:那两个看起来很善财的小童子,嘴巴不但毒得要命,骗起人来更是骗死人不要命! “我还是黄花女儿家啊——”她心酸地喃道。 怔怔的眼,瞅着胸口的俊秀男人脸,她的脸迟钝地开始渐渐发烧。 乌色的散发之中,白皙的面庞,莹润似玉,眉如远山眼若弯月,鼻梁挺直薄唇柔红。 “真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啊。”她有些眼红地叹,“怪不得世人都想生在富贵之地、大福之家,却原来真的是——”她再叹,“真的是惹人眼睛不得不红啊!” 还是有些纷乱的脑袋中,不期然再浮现出那修长光洁的玉色手指。 她的脸立刻烧起大火来。 “食色,性也。”她继续嘟嘟哝哝,眼睛却再不敢看那俊秀的男人容貌,直直盯着头上梅开五福的床雕,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人生在世,若是一个五福齐全之人,该是多么多么的好命——其实我还真的知道有一个人如此的好命呢。这个人啊,出身高贵到不能再高贵,有疼爱他的爹爹妈妈,有一心期盼他成为栋梁之材的大伯伯,有无数的富贵无边的权势——但似乎老天从不让一个凡间之人如此的圆满,圆满到不能再圆满的人总是遭人嫉妒。于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这个人便被人暗杀、投毒、群起而攻之——这个人很好命地幸运躲过,并转过头来将那些嫉妒他的人戏弄的土头灰脸,一点也不厌烦这随时随处的危险游戏——可有一天那些人捉走了他的爹爹妈妈,终逼迫他自饮毒药,失了原本很好听的声音——更发下毒誓,从此一生一不娶妻二不生子三不纳妾——从此,他成了一个很是沉默是金的——” 她声音不知为什么,突然沙哑,顿了顿,她无声一笑。 “可即便如此,若能从此月兑离是非之地,安稳地生活下去,岂不也是很幸福的事?但人生在世,什么才是幸福的呢?让明月我来说啊,有永远吃也吃不完的美味糕点,就是很幸福的事啦。何必争什么权势什么地位,隐遁于世,成就自己另一番的事业,造福于民,即便他人不识,但无愧于己,便是幸福啦!” 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梅开五福,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用力,将压在自己双臂上的臂膀轻轻挑起,手微顿,再微用力,便将那斜压自己胸口的男人轻轻移到一旁的枕上,歪首仔细望了那依然沉睡着的俊美面庞片刻,她轻巧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倘若出身身不由己,生活身不由己,但,仔细寻找了,努力了,终究有一天,会有身由自己之时。 第六章 睚眦必报(1) 白云一片去悠悠,翠微舟上不胜愁,欲踏银波身飞去,怎奈明月恐潮生。 啊呀呀,怎奈明月恐潮生…… “姑娘,你在嘟哝些什么啊,咱们公子爷正在等着你呢!” 她暗暗咬牙,朝着这个越来越让她爱到恨不得咬死的绿衣小童子,面不改色地仰起笑脸道:“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慨叹贵府果然不愧京师最最好看的府邸的名头,呵呵,名不虚传!” 可就算是京师最最怎样怎样的府邸好了,也不至于为了更加的名副其实就这样的。 眯眸,瞪着四周明晃晃的水面银波,她有些腿软头晕地扒紧身边的雕花船栏。 唔,小心驶得万年船。 “明月姑娘,你尽避放心,咱们都是会水的,就算你不小心掉进了这湖里,咱们合着眼睛也能把你捞回来的。” “那就真是谢谢小避家了!”她咬牙,同样面不改色地对上另一个同样让她快爱到恨不得咬死的红衣小童子。 “如果要谢,还是谢咱们公子爷吧,姑娘。”绿衣小童子山水也很忍耐地朝着她笑,“姑娘,你可以松开船栏了,你不会掉到水里去的。真不知道姑娘你既然这么怕水,还怎么敢整天在湖边钓咱们百多两银子一条的小锦鲤。还有,麻烦姑娘你动动尊足,快快上了这三阶台子,咱们公子爷是日理万机不得闲的,今日里为了姑娘,已经在这翠微亭等了盏茶时分了!” 难道她就很得闲啦?还有,什么是为了她啊,那个自从她认识以来从来没对她开过金口说过半个字的男人,明明是为了他自己的小命才是吧? 她暗暗咬牙,慢慢松开紧紧扣住船栏的手指,一步一挪上了三凳的白玉石阶。 “明月姑娘,您终于是上来了啊,咱们还以为你真的怕水怕到看也不敢看的地步——是,公子爷,是画卷又?嗦了。” 她好脾气地笑,先朝那个端坐在石桌旁锦衣玉食,好吧,他穿的是墨墨的看不出质地的一袭黑衣,可是如果连她这个好歹是悦衣坊的亲传弟子也瞧不出质地的衣服料子,那可不仅仅只单单是“锦衣”的普通范围了。好吧,她又离题万里了,她该仔细打量的,不该是什么衣服料子,而是那“玉食”。 “姑娘,你流口水了!你难道就不可以稍微有点女儿家的娇羞吗?”另一个同样很?嗦的声音很忍耐地对她道,“这桌子上摆放的糕点,没错,就是你这些天又开始想的念的那些,姑娘,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你惊恐什么啊?你以为咱们其芳斋的糕点都有茉莉子啊?” 她不是怕有茉莉子菊花子,是怕被糕点压死啊。 “明月姑娘,你放心,今天咱们公子爷请你来翠微亭,不是要你来帮忙试毒的。你干吗撇嘴巴啊明月姑娘?咱们公子爷是觉得姑娘你这些时日帮了不少忙,所以趁着今日闲暇,请姑娘来欣赏这翠微湖上的秋节风光——明月姑娘!” 她很无辜地抬起眸子,正首敛眉好脾气地乖乖任这两个一点也不善财的善财童子训话。 “姑娘,你请坐——坐这石几啊,你不是怕水吗,去坐那栏杆不害怕啊!” 她有些讪讪地小步挪移,很僵硬地坐到那小小石头桌子旁唯一还空着的小石几上,垂首敛眉,眼睛看鼻子,鼻子瞧嘴巴,嘴巴想她怦怦乱跳的小心肝。 “姑娘?明月姑娘!” 她立即抬头,很讨好地朝着对自己大张嘴巴的山水矜持笑笑。 “姑娘,咱们公子爷问你话呢,说这些时日姑娘你住得可舒适?如果有哪里不称心尽避朝我和画卷说,咱们立刻按照姑娘的意思去做!” 她想出了这京师最最怎样怎样的府邸可不可以? “姑娘,你暂时是出不了咱们晏府的。”很忍耐的声音很轻声地朝着她道,“姑娘,算我山水拜托你,咱们公子爷正同你闲话家常呢,你放轻松点,好好回话成不成?” 她很轻松的啊! “姑娘,麻烦你心里有什么大声说出来就好,不必这么与咱们玩‘心有灵犀’的游戏的!” 她以为他们是最爱玩心有灵犀的游戏哩! “明月姑娘,咱们看你的表情真的很费劲,很难猜你的想法啊!” 可是她更辛苦啊! “你有什么说什么好了啊,何苦这么为难咱们?” 她一样很忍耐地继续矜持地朝着正大眼瞪自己的童子笑,可僵硬笑着的唇角却忍不住慢慢有些扭曲。 她也很想很想大声地朝着他们吼啊,你们到底对我说什么做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大声说出好了啊!何苦这么为难我? 他们以为人人都像他们那么机灵,会看人脸色,会读人心思,会大玩特玩“心有灵犀”的东西啊! 再说,自从她很凄惨地被无数糕点压到魂飞魄散的那一时起,她实在是没脸再来见——啊。 “——明月姑娘?” 她深深深深吸口气,合眼再慢慢慢慢吐出来。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淡淡睁开平静无波的双眸,她轻轻吟诵。 “——明月姑娘?” “小避家,你们陪伴在晏爷身边已不是一年两年了,”她很正色地望向有些呆愣愣地瞅着自己的两名小童,“明月虽是市井陋民,却也时常听身旁人提到过贵府晏爷的。”顿了顿,眼角瞄了瞄正对面一直端坐如山不声不响不动声色仿似庙坊泥胎石刻的男人,她眼眨也不眨地继续道,“晏爷年少多才,短短十数年,已凭己身之力闯荡下这偌大一片家业,端端是这世上人人艳羡钦佩的少年英雄——” “姑娘。”山水突地打断她的话,也很正色地摇头道,“你的心思咱们明白的。” “呃?” 她一时反应不来,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才拼凑出的一大篇文章正想继续再接再厉地挤出来,却被红衣的画卷也很正色地打断,只听他道:“如果明月姑娘想对咱们公子爷背一番喜庆辞儿,我劝姑娘省省力气吧,咱们公子爷从来是不喜欢那些奉承的。” 她模模鼻子,垂眸,再次开始修炼不动明王功。 “姑娘,其实这次咱们公子爷请姑娘你过来,就是为了一件事,你摇什么头啊?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不动明王功立刻被破,她惊恐地跳站起来,但四周白茫茫的大水立刻吓得她坐回小几上。 是哪个混蛋猜出她怕水的秘密的? “明月姑娘,其实于您来说,这一点也不难啊。” 她僵硬的脸皮被勉强扯起,当、然、不、难—— 眉若远山,眸如星辰。鼻如悬胆,唇若朱丹。 这个从来是一声不响一声不吭的男人,实在是长了一副极出众的好相貌。 只可惜,性子太傲慢太冷淡太不容易让人看透了几分—— “明月姑娘,你还要端详多久?” “呃,嘿嘿——”她忙笑着,手指石桌上的清茶,小心翼翼道,“晏爷,您可是想品茶?” “错了姑娘!” 她暗暗咬牙,再仔细端详这男人。 眉若远山,眸如星辰。鼻如悬胆,唇若朱丹。 没有丝毫可以让人瞧出内心想法的面部表情啊。 “哪,晏爷,您可是月复中饥饿,想用膳了?”她再度小心翼翼讨好地笑。 “明月姑娘错了错了!” 她恨恨暗咬牙关,努力瞪大眼睛,努力再猜。 算她拜托这男人了成不成?就算他有一副再出众的好相貌,如果脸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这么一幅画似的摆在这里,谁可以猜到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又不是他肚子中的蛔虫! “明月姑娘,你倒是快说啊!” “晏爷,您若觉得我好笑就尽避大声地笑出来好了,何必这么的——”后背上突然的冷飕飕让她的小心肝不由抖了抖,她脸上堆笑,忙忙讨好道,“晏爷,左右今日无事,爷好不容易能歇息一日,可要明月去取些消遣的书来?” “对啦对啦,姑娘!咱们公子爷这样垂目淡定,便是想休息一两时辰!” “是啊,咱们公子爷休息时,最好的消遣便是握卷在手,看一些平日里没时间看的书册!” “啊——”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子,有些傻眼。 她仔细端详了他这么久,除了打量出他的确有一副好皮囊,实在看不出他哪里“这样垂目”、哪里又“淡定”啊——明明就是庙堂里的泥胎石雕,哪里有什么表情啊? “哪,哪,姑娘,你现在再看,咱们公子爷如今又是想如何了?” 喔,这次终于有动作啦——修长手指轻轻叩在石桌之上,双眸却是望向烟波荡荡的湖水之中。 她认真打量,仔细端详。 “——晏爷,您可是想游湖?” “明月姑娘错了错了!” 她咬牙,瞪大眼睛再接再厉。 “——晏爷,是否这里太吵,可要明月将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啊,对啦对啦姑娘!” “是啊是啊,咱们公子爷每当不耐烦更不喜被人打扰时,便是这神情这举动!” “哦——”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子,再次傻眼。 痹乖,这好像很不容易啊。 “明月姑娘,你再看咱们公子爷现在呢?” 这次的动作是——唇角微微挑起,亮如星辰的眸子淡淡瞥了她一眼。 真正的皮笑肉不笑的吧。她顿时头皮发麻。 “姑娘,快说快说!” “——晏爷,明月太过蠢笨,请爷责罚。” “啊!明月姑娘你好厉害!咱们公子爷每次不开心了都是会这么笑着盯你的,是,公子爷,是画卷妄自猜测了,公子爷从来不是笑得这么皮笑肉不笑的,啊!鲍子爷,是画卷太嘴笨啦!请公子爷责罚——” 她瞪大眼,不由咽咽口水,小心地往后挪了挪。 “姑娘,你可是有些明白了?” 小小声地咬耳朵,从她身边小小声地传过来。 她不敢扭头,只僵硬地将僵硬的颈子微微地不显眼地点了一点。 “咱们公子爷有时候就是这么要面子不肯承认咱们猜对了他的想法,啊!鲍子爷,是山水说错了!咱们不敢在背后说公子爷的,咱们只是,公子爷,现在是要明月姑娘练习的时间,咱们不再打扰了——” 眼睛瞪到不能再大,她小心翼翼地再往后挪。 若远山的眉峰突然淡淡地一挑—— 第六章 睚眦必报(2) “晏、晏爷,明月不是害怕爷,只是——”她干巴巴地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僵硬的颈子一动不敢动的,“晏爷,明月真的不是害怕。” 仿若朱丹的唇微微往上一勾。 她顿时头皮麻得厉害。 “晏、晏爷,明月真的没有说谎啊,明月只是觉得啊,明月是太过敬仰晏爷卓然丰姿所以有一点失了仪态——真的是太过敬仰晏爷了,呵呵——” 视而不见一旁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两个小童子,她面不改色地郑重点头,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那微微上挑的眉峰、那微微上勾的丹唇终于回归了原位! 她立刻用力喷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怦怦跳啊跳的小心肝开始放缓了脚步。 大难不死,绝地逢生,再世为人。 她心中不住地叩谢天老爷观音娘娘如来佛祖。 “姑娘——你真是天才啊!” 心虚的眼,有些怕怕地偷偷瞄了下那怡然端坐的男人,她模模心口的冷汗,很尴尬地朝着正悄声赞叹自己的山水画卷两小童笑笑。 惜言如金、一字千金、沉默是金,男儿舌下尽黄金。 从来不知道,和哑口无言的人“说话”,是这般的提心吊胆。 玉皇大帝啊,观世音菩萨啊,如来佛祖啊,算她明月错了,不该贪那口月复之欲,不该起了贪食之心,如今她放下食刀,回头是岸可不可以啊? 灿若星辰的眸子很云淡风轻地瞥了过来。 “啊,是,晏爷,明月不该胡思乱想,明月只要好好侍奉爷就好,其他的,自然有爷给明月做主。” 她不假思索,立刻躬身,很流利地说出上面一段话语。 而后—— 她呆若木鸡,呆呆瞪了那个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的石雕泥胎一般的脸好久好久—— “啊——” 她抱头悲鸣,她根本不想做人家肚子中的那条虫虫啊! “明月姑娘?” 她抬起突然泪流满面的脸,望向四周的茫茫水波,“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明月姑娘,你哭什么啊?你进步这么神速,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准确地读出咱们公子爷的想法了,应该是可喜可贺啊!啊,画卷知道啦,明月姑娘你是喜极而泣!” 她哪里是喜极而泣? “错了错了画卷!泵娘她明明是因为咱们公子爷的夸奖才感动到哭的!啊,还真的是喜极而泣耶!” 她明明是绝望地哭泣才是啊。 含满泪水的眸,很委屈地望向那依然怡然自得坐在对面的男人,她咬牙,“晏爷,明月这么聪明,您总该让明月吃几块其芳斋的糕点了吧?” 满满四碟子的精美糕点冒着刚出锅的腾腾热气很诱惑地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 被哗哗泪珠子遮住的视线很固执地盯住那热气腾腾的精美糕点,她伸出颤颤的手,很固执很坚决很迅速地抓了上去—— 传说中一两银子一小块的其芳斋的糕点啊。她付出的,却是一辈子的自由。 哗啦啦地喷着泪水,她狼吞虎咽,囫囵吞枣。 猪八戒吃人参果哪。 就算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好了,可也是终于能够饱餐一顿的人参果啊。 昨夜星辰昨夜风,明月凄凄吃糕饼。 她就知道,她被困湖心小亭、被迫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学会与那个哑巴男人“心有灵犀”,绝对不是那个混蛋的一时心血来潮! “好啦,姑娘,山水就此别过啦!” 照旧一身绿皮子的山水小童子笑眯眯地只手持缰,很是意气风发地一挥手,示意身后马队先行出发,再朝着眼睛有些呆滞的某女子眨眨大眼,心愿得偿地叹息道:“山水同咱们公子爷磨了好几年,如今终于可以出府做一番男儿的事业啦!” 他心愿得偿,那她哩? 张唇,她刚要发问,眼前似流星闪过,立志要出府做一番男儿志向的人早已信马由缰失去了踪影。 “可以啦,明月姑娘!” 依然一身红彤彤的小童子画卷笑眯眯地将她紧扯自己袖口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雄赳赳气昂昂地翻身上了高头大马,扬眉傲然道:“有道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明月姑娘你能送画卷至此,画卷已是万分的感激!明月姑娘尽避放心,待画卷他日满载而归,定不忘为姑娘送上喜欢的礼物!” 他日是哪日? 手再用力地一伸,却只抓住秋风送来的最后一片落叶。 早知如此,当初她何必鼓动他们有什么抱负,有什么志向? “姑娘,公子爷正在书房,请姑娘即刻前去。” 她懊恼地咬牙,胡乱挥手要送信的小厮自去,仰首望天了许久,终究叹口气,行往注定今后她要头痛好久好久之地。 昨夜星辰昨夜风啊,心无灵犀怎能通? 抬起沉重万分的脑袋,呆呆瞪万里无云的天空许久;抬起重若万斤的手,僵硬地贴上门板磨蹭了好久,终于慢慢推了开;抬起仿若万斤重石筑成的脚丫,挪啊挪,挪啊挪,终于挪进了没有门槛的屋子;抬起心不甘情不愿的眼眸,慢吞吞转了再转,终于寻得目标,僵硬地笑。 澄清的眸子淡淡扫过来。 “是,公子爷,明月来迟了,请公子爷责罚。” 她心中恼火万分,却是讨好地笑着躬身。 卧如远山的眉淡淡一皱。 “是,公子爷——呃,不然明月还是称呼您一声‘晏爷’?” 她小心翼翼地看人眼色,甚至连人眉毛也要看啊。 淡淡皱起的眉闻言慢慢舒展。 她偷偷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呜,察言观色! 淡淡的视线轻轻瞥过来。 她头皮发麻,却不知该如何去寻找“灵犀”。 淡淡的视线再次轻轻瞥过来。 “呃——”她微弯着腰,试探地干巴巴笑,“呃,晏爷——要不,还是先麻烦您动动——”手,小心翼翼地指指那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她继续干巴巴地笑,“明月实在愚昧,短时间真的怕误了晏爷的要事。” 紧合的唇角淡淡勾了勾。 她有些放心,忙讨好地上前两步,挽起袖子,准备卖力气磨墨。 笃。 修长的玉色手指却轻轻敲了敲紫檀的书案。 她愣了愣,忙将玉色手指所敲之处的书案略做整理,将其上的账册书信书卷统统移开,迟疑了下,忙又将一旁的茶水端过来。 慌张什么? “明月是有一点小慌张。”她嘿嘿一笑,勉强抛开初时的局促,努力将胆子慢慢变大,抓抓头发,“虽然有两位小避家言传身教了好些时日,但如今一个人侍奉公子,实在是恐力有不逮。” 清澄的眸淡淡瞥过她有些汗津津的脸,男人,突然微微一笑。 她脚下一软,忙慌乱地抓住书案,若不是书案坚固牢靠地钉在地板上,她几乎跌倒。 要死了,他没事笑得这么祸国殃民做什么? 胆子真小! 她低头,没敢答茬。 她的确胆子小,可任谁猛地从一个从来不曾露过笑容的脸上猛地瞧到了“笑”,没被吓死其实是胆子大得很哩。 想吃什么? 啊? 她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书案上那四个渐渐淡去的水字,哑口无言。 翠微湖,其芳斋? 呃—— 她老老实实揉揉突然发痒的鼻子,很老实地回答:“晏爷,前些时日明月的确是故意,请晏爷不要见怪。”顿了顿,她很老实地继续往下说,“其实明月不挑食的,晏爷喜欢吃什么想吃什么尽避吩咐好了,明月必定一样不落地告之府中厨房。” 其芳斋。 啊?! “晏爷,算你——”最后一个字她用力地咬紧牙关,总算没喷出嘴巴去。 这个男人,这个睚眦必报的男人! 第七章 心有灵犀(1) 但事实证明,这个似乎永远也不准备开口说话的男人,根本没有“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去“睚眦必报”的时间。 从她开始独自一人待在他身边与他努力“心有灵犀”的第一天起,她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了这男人整整一天的生活作息后,她只有一个字的感慨:累。 每日鸡鸣即起,简单地洗漱后,先拎过厚厚一叠的信笺邸报一目十行地匆匆看罢,在囫囵吞枣的清粥小菜过后,不等端坐书房书案之后,接二连三的各色人物已开始粉墨登场,或回禀商行要事,或谈论商事布局,或讨论货品采卖,或——她于经营经济之道是一窍不通,但只站在这男人身侧,看他或皱眉聆听,或下笔如飞提点江山,或手翻厚厚账册唇角淡勾—— 累。 看得她头晕眼花,兼之要与这男人充当那“心有灵犀”对他表情动作的解读者,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下来,她只觉心力交瘁、疲乏不堪。 于是,在终于可以喘口气的中午时分,当书房门外侍立的小厮小声来询问他们家公子爷想用些什么膳食时,她摇手,只咬牙喷出三个字:其芳斋。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如今依她头晕眼花、疲乏不堪的现状,即便再多的大鱼大肉美味佳肴,她也是尝不出任何滋味的,还不如草草吞下几块甜软糕点、牛饮清茶一杯、翻身倒下多歇息一会儿来得实在。 “晏爷,您实在是——强!” 有气无力地依着身后的高背大椅,反正已被这男人看过自己所有的狼狈,于是也索性就不管不顾了,怎么舒服怎么来吧,她趴在掉满饼屑的茶桌上,将那据说一两银子一小块的金贵糕点再努力塞进其实早已没力气咀嚼的嘴巴,有气无力地皱眉强咽下肚。 在这京师有名的最怎样怎样府邸中短短数十日的生活下来,步调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慵懒悠闲,让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繁忙什么是劳累,由俭入奢易,似乎开始被将养的娇贵的身子,猛地这样半日下来,她竟然有些无法忍受了。 男人淡淡瞥了她一眼,照旧端坐如山的身躯依然坐如石山,玉色手指优雅地执着银筷将小小的糕点送进慢慢咀嚼的唇中,俊美的面孔与以往任何时候都别无二致的没着任何的表情。 “晏爷,为了您着想,其实您还是快命两位小避家回来吧,哪怕是回来一个也成啊。”她不堪重任地举手,无力地合眼叹息,“明月实在太过蠢笨,怕是不成了。” 她与他相处其实才多少时间,哪里真的明白他公子爷的真正心思啊,况且经营之道于她来说,实在是天书一般的存在,即便他会善心大发地将节略要点写下直接交由手下管事自己揣摩,但偶尔一两句的解说却还是她来,她弄不来的啊。 男人却还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澄清的眼眸中似乎不含任何意思,自己优雅地吃着她吃剩的糕点。 “晏爷,明月实在是做不来的啊!”她哀哀苦求,“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明月吧!”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被累死啊。 唔,她的伟大理想还没实现耶,如果就这样驾鹤西去魂归离恨天,她死不瞑目的啊。 笃。 不怎么动听的敲击声如今听来却是天籁一般,她立刻随声而起,瞪大眼睛眼巴巴瞅着那放开银筷的玉色手指,很殷勤地将他茶盏续满热热的茶水,甚至很殷勤地帮忙吹了吹。 澄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意图太过于明显的举止,没有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依然没什么的表情。 “晏爷——” 将温凉许多的茶水小心地放到男人面前,她再将人家面前的糕点碟子移开,笑呵呵地准备阅读神谕。 保养好到不能再好的玉色手指果然不负她所望地慢慢而优雅地沾了那茶水。 她屏息,瞪大眼很认真地瞪。 瞪啊瞪,瞪到那玉色手指上的点点茶水已然消失无迹可寻,可她希望看到的神谕却还是没落到桌子上。 “晏爷啊——” 她实在不能再屏息,瞪到几乎酸痛的眼睛很失望很讨好地再去望那悬空的玉色手指。 手指再动,慢慢而优雅地沾染水珠。 她屏息,眼睛忍不住再一次瞪大瞪圆。 “你玩我啊晏爷!” 泥人也是有脾气的,兔子急了也会蹬人的! 手狠劲一拍桌子,她恼火地从椅子中跳站起身,被完全是气红的脸抖啊抖颤啊颤,她狠咬牙,嘴角扭曲,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真是什么玩意儿! 澄清的眼眸微眯着看着这几乎被自己逼疯的女子,玩味的淡淡笑意从眼中滑过。 “晏爷,午膳您也用过了,明月可以暂时告退去处理些私事了吧?” 狠狠深呼吸几次,被气到极至的小女子哪里还有心情去仔细揣摩他公子爷的神情心思,就连看一眼的也没有,明月姑娘她转身离座,快步奔往书房门户。 笃。 她顿了顿——谁理他! 继续走! 笃! 她狠咬牙,疾走的身形却不由滞了下。 笃,笃。 她又不是他随意召唤的狗儿猫儿,他就这么轻巧地敲敲桌子,她就得听说地眼巴巴赶回去啊? 嘴巴里嘟哝着,但火气上来快去得更快的人还是乖乖地停下外奔的双脚,扭身,很别扭地走回原地。 “抱歉了晏爷,刚才是明月无礼了,请您勿怪!” 低头,翻一翻白白的眼珠子,她咬牙,哼声。 笃。 她深吸气,抬头,紧绷绷的脸儿毫不遮掩地显给晏家公子爷看。 罢刚愤怒到冒青烟的脑袋立刻麻酥酥起来。 “晏、晏爷——” 她忍不住苦了脸儿,小心翼翼地讨好一笑,刚刚的臭脸是再不敢拿出来显。 他笑得太皮笑肉不笑了啊。 笃。 她立刻随声而动,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再度认真地望向他那尊贵的手指。 为什么。 呃? 她模模头发,甚是不解地眯眸仔细盯那三个水字,有些为难。 笃。 “晏爷,明月真的是——”她小心翼翼地笑,讨好地弯腰,“这些时日来,明月是什么样子的,晏爷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晏爷心好,不与明月计较而已。 顿了顿,她又笑,“明月与晏爷相处时日实在是短之又短,实在是不敢打肿脸子,敢与两位小避家相媲美,那个,明月实在愚笨,充当不来小避家的重任的。” 那个“心有灵犀”的游戏,他公子爷就慈悲为怀地饶过她吧! 笃。 她头皮麻到快炸。 “晏爷——”颤颤的声音快要拧下水来,她心里苦到极至,面上却还是笑,“晏爷,明月不过小家小户的女儿家,实在不懂什么经营之道。” 只纸上那么几个精短的字词,她哪里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倘若解释错误了,她哪里有成千上万的银子来赔给他啊? 笃。 “晏爷啊!” 拜托他不要再敲了啊!她不要充当被催命的可怜小表啊。 笃。 “事关晏爷商行机密要事,明月不过暂居的外人,实在是不敢参与啊!”不管了,她咬牙,闭上眼大声喊出来,“倘若明月起了贪心,明月怕死无葬身之地啊!” 呜,他手中掌握可据说是全天下最最赚钱的商行啊,来这书房商议的各色人物可是他商行中的核心幕僚啊,他们说的任何一字半句可都是很有价值的商业机密啊。万一有一两句流传到他晏爷对头那里,她怕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选啊。 笃。 他公子爷还不满意?她这次可真的说了实话啊。 她颤颤抬头,紧紧闭着的眼睛微微眯开细细的缝隙,让泪珠子先奔出去抵挡一阵。 她蓦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颤抖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抹抹遮挡视线的泪珠子,张大嘴巴,突然有些心跳不正常,怦怦的几乎跳出她的嗓子来。 她快丢掉这条小命了吧? 瞪得大大的眼睛里,出现很不可思议的诡异画面:传说中拥有全天下最最赚钱商行的男人,传说中拥有最最冷血无情手段的男人,现实中从来不笑、即使笑也是笑得皮笑肉不笑的男人,最最紧要的是,她自相见之初便对他已臻化境的不动明王神功崇敬到九天之外去的、那张俊美到惨绝人寰更毫无表情到惨绝人寰去的毫无表情的脸上,竟然—— 春暖花开! 硬如远山的浓眉暖暖地舒展而开,澄清仿如遥远星辰的眼眸暖暖地温润似水,高挺的鼻子尖皱皱地翘起,平板的丹唇弯如上弦之月,化去不动明王功的这男人,实在是—— “祸国殃民啊!” 她呆呆地,小心翼翼地呼吸,双手紧紧压住怦怦的胸口,大瞪的眼连眨也忘了眨。 笃。 她呆呆地低下头。 祸国殃民? “嘿嘿——”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解释,“明月是说,是说晏爷实在是一笑倾城!” 一个男人能笑成如此倾国倾城的地步,那不是祸国殃民还是什么啊? 啊,她只是小小的凡间女子啊,向来视美食如珍宝,向来视美色如粪土,不要这么引诱她破戒啊。除了美食,她暂时真的真的不需要美色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般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双手合十,她喃喃自语,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但,但—— 低低垂下的眼,木木地瞪着从天而降的艳红春雨。 笃。 她木木地瞧去。 笑得很是倾城倾国祸国殃民惨绝人寰的男人,优雅地以水代墨以指代笔,在紫檀桌面上龙飞凤舞,书道:花谢燕归十月天,明月桃花始盛开,飞流直下三千尺—— “啊——” 她瞪得大大的眼木木地盯着那龙飞凤舞的水字,当看到“飞流直下三千尺”之时,顿时醒悟过来,猛地将手边的清茶用力一推,放肆的水流遮掩了那再也不能看的最后七字,她放声尖叫,双手抱头夺门而出,而后——她低眉顺眼,乖乖地充当那“心有灵犀”的解语花,再也不敢去厚着脸皮让那个不玩则已、一旦玩起人来石破惊天的男人有机会优雅地以水代墨以指代笔,在紫檀桌面上龙飞凤舞—— 第七章 心有灵犀(2) 比起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艳红春雨,她宁愿去对着那双清澄的眼眸,去耐心地玩那个“心有灵犀”的游戏…… 为什么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却要为一个非父非兄非弟不在五伦之内、其实根本没一点干系的男人穿衣结带、梳头抹脸、递茶倒水、嘘寒问暖、殷勤以待? 她既没有卖身给他,更没有委身于他,却为什么要乖乖地去做根本不应该她动手来做的许多事? 泵娘毕竟现在身在咱们晏府,所以为咱们公子爷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其实是应该的! 就连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不玩则已、一旦玩起人来石破惊天的男人,却在自己深夜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睡梦里,那两个聒噪毒舌的小童子犹不放过她,在她的睡梦里理直气壮地对着她喋喋不休。 她错了成不成,她后悔了成不成? 她现在不去想身外之事,只想灰溜溜地从这个全天下最最怎样怎样的府邸抽身溜走可不可以? 笃。 自那石破惊天的、祸国殃民的倾城一笑后,再度恢复不动明王功的男人,淡淡的清澄眼眸淡淡瞥向她。 她立刻低首敛眉,乖乖地磨墨递茶,假装忙得不亦乐乎。 雪白笺纸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推到她眼皮子底下。 以其之道,还之于人。 研墨的手微微僵了下,她却是不假思索地声音响亮道:“公子爷吩咐,既然山西丘家先失了信誉强抢了咱们的客源,先小人的是他们,那咱们晏家也就索性学学他们好了,丘家在京城也是有许多商行的,咱们就去要了他们商行的客源,以其之道,还之于人,地头蛇咱们反过来也可以做做的。” 书房内沉默一刻,而后恭敬地称“是”声应声而起。 “公子,王之这就去做!”晏家商行某一管事笑着点头,躬身大步走了。 “那,公子,眼看即将入冬,咱们按例要开始打点官府了,公子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另外一管事接着禀事,先朝着他们公子爷说了,便微侧首直接看向她。 她头皮发麻,僵僵地低头继续研墨,心中则叫苦不迭。 循。 雪白笺纸上墨迹不干的简短一字推过来。 “公子爷认为一切遵循旧例也就是了。”她拿起笺纸,将那大大的“循”字显给那管事看。 那管事再望向他家公子爷,见他家公子爷微微点头,便大声应一句而后也告退转身而走。 笃。 “管事请回,公子爷尚有事吩咐!”她立刻大声道。 那管事忙又转身回到书案前,郑重询问还有何事。 她却盯着那新推过来的笺纸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时有些僵愣。 笃。 轻轻的敲击声,让她蓦地打个寒战,而后忙抬头对那管事歉意地摇头,那管事愣了下,见公子神情依旧,就再告声退转身离开了,只出房门前回头深思地瞧了她一眼。 她如何不知,但只继续神色如常地垂首继续研着她的墨,什么也不去管。 而后书房内其他管事一一回禀了自己所担之责,她依着那不断推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笺纸,或简短或?嗦地一一传达了那晏府主子的谕旨,手则一直不停地研着那墨,头再不肯抬起,不再去看那管事们听完自己所言后的神色。 她,虽不得不置身其中,但却更不得不置身其外。 非分内事,不操闲心。 如同这位晏家公子爷的行事准则一样,她,也是如此。 不关己事,高高挂起。 笃。 她将手上的雪白笺纸全数投进正燃着的铜盆,待那些带着或多或少龙飞凤舞大字的笺纸一一烧成了灰炙,方抬头,面不改色地迎上那乌若无底深潭的清澄眸子。 多奇怪,明明是一望深不见底的乌色,却偏偏又是清澄得仿似清水一般,似乎只须用手盈盈一捧,便能看透那清如水的心思,但若真的去捧,却更如天上之星,是那般的遥不可及,冷冷地高高地悬在你心上,高傲地俯视着你,令你讪讪,手足无措,再也不敢去迎,更不敢有碰触之心。 她暗自一叹。 “晏爷,您是要问,刚才明月为什么没遵循您的意思,将您的吩咐转告那位管事,是不是?” 将最后一张雪白笺纸捧在手,她低头仔细去看其上那几个同样龙飞凤舞的墨字:洛阳房家。 “明月很是感激晏爷,能在万千忙碌中将明月家小事还记挂于心,但——” 她慢慢抬头,清亮的双眸却不去看他神色,只有些怔怔地望着书房内渐渐暗下的夜色,顺手将手中的笺纸丢进火盆中,毫无任何迟疑。 “但明月却真的不想劳驾晏爷的。”她微微笑着,叹息似的道,“房明月曾说过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既然房明月叔父们想要洛阳的房舍千间,那便顺遂了他们心愿也就是了。” 笃。 “房明月并不在乎身外之财,于房明月来说,能有——能有心灵寄托之处,便已然可也。”她拍拍空了的双手,复低首看那火盆中渐渐熄了的火光,叹息似的一笑,“当初进晏爷府邸来,其实,唉,如果明月告诉晏爷,说明月更多的兴趣是为了其芳斋那金贵的糕点小吃,被房家本姓叔父们追捕只是明月想进晏爷府邸来的借口,晏爷信是不信?” 笃。 她缓缓笑开。 笃。 “晏爷啊!”她笑着举手掩耳,朝着那依然面上没多少表情的男人皱鼻子扮个鬼脸,很是哀怨道,“即使晏爷不愿再听明月胡扯,也请晏爷不要再这么讨命小表似的笃笃下去啦,明月如今只一听晏爷如此举动,便是头疼不已啊!” 笃! “啊啊,是明月说错了还不成?”她用力按按脑袋,突然笑到弯腰,“明月自然明白明月才是来向晏爷讨命的小表——晏爷心胸宽广,能纳百川,就不要再计较明月小小的矢口啦,明月若有来生,必当为晏爷做牛做马报答晏爷今生恩德!” 笃。 “好啦好啦,晏爷,既然您不相信明月刚才所言,明月便索性将老底儿掀给您看好啦。明月便是冲着您的美色,呃,明月在家常常听人谈论,说从不显于人前的京师晏府的当家主子晏爷是如何的青年才俊,是怎么的丰美雅仪,明月不禁心向往之,便百般的寻找机会——房家本姓叔父们夺了房家产业,明月索性就乘机溜进京师混进晏府来啦。”她笑嘻嘻地站直身子,双眸毫不遮掩地望向前面面无表情的青年才俊,“真的啊,晏爷,明月可是说的句句真心,没有丝毫再瞒您之处啦!” 青年才俊面无表情地瞪她许久,而后起身,袖子一甩——走了。 她瞪大眼瞪着男人的背影,忍不住抽一口气。 唔,这扬长而去的背影,看起来也很是青年才俊的丰美雅仪啊。 抽气完了,她再忍不住地抹抹额头冷汗,长长呼出一口气。 唔,如今其芳斋的金贵糕点她吃得很过瘾了,一心向往的青年才俊也从头到脚瞧得差不多了,似乎该将自己的心收一收,真的该溜之大吉了。 虽然孙子兵法明明白白告诉她:三十六计走为上。 但是,她一不会钻天之法二不会遁地之术,叫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如何插翅逃?啊,不是,叫她如何被客气地送出这保卫工作做得很是到家的晏府去? 难,出晏府路,亦难于上青天哉。 “姑娘,正好您来了!” 当初将她很客气地迎进晏府来的管事,很讨好地对着她报报小道消息:“咱们府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豫地而来,来咱们府中寻人的,我问他们想寻咱府中的谁,他们又不肯说。我想了想,咱们府在豫地没什么买卖啊——” 她咽咽口水,不待管事说完,抹抹鼻子,立刻很客气地转身,往府后的小门行之。 “姑娘,小的正要去向姑娘您讨个主意呢,咱们后门外这几天天天有人盯着,听他们口音,好像是洛阳一地的方言啊,姑娘您说咱们是报官还是——” 她头疼地再度模模鼻子,灰溜溜地漫步回到自己如今在第三进院落的住所。 “啊,姑娘,您回来啦!”已经很熟悉她的丫鬟笑眯眯地迎上来,“公子爷正要奴婢去请姑娘过去一起用午膳呢!” 她笑着点头,道了一句谢,再度漫步到晏姓公子爷的书房去。 好好的雅致的书香之地啊,偏偏是嗜好奇怪的沉默是金的男人喜欢吃饭的地方。 她偷偷皱下鼻子,很聪明地不发表任何评论,客气地进到书房打声招呼,净过手大咧咧坐到已经摆满四碟八盏十六盘的丰盛桌子前,很习惯地先将所有的饭菜都尝过一遍。 笃。 也已经听习惯的指节敲击桌子面的声音,在她咽下最后一口试尝的菜点后准时地响起。 “是啊,晏爷,明月今天上午又无功而返啦!”她老神在在地开始挑着自己喜欢的菜色细嚼慢咽,头也不抬地道,“晏爷,明月不得不承认,晏爷您府邸中的管事小厮丫鬟哪个都是能人啊,每次都能寻到理由笑眯眯地断绝了明月出府的念头,晏爷,马上就快过年啦,您可一定要记得帮府中的各位加俸加薪啊!” 笃。 她习惯性地开始头皮发麻。 “晏爷,您看这满桌的精致菜肴都热气腾腾地等着您下箸如飞呢,何必这么不解菜意地冷落着它们却总逼明月说些无用的场面话?” 笃。 “啊啊!”她很是哀怨地抬头,顺从主人家心意地去看他那双乌色而澄清的眼眸,叹口气,将手中的银筷放下,“晏爷啊晏爷,您就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这一次,没有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了,只那一双眸子淡淡地看着她,看到她垮下一直的笑脸,看到她头皮麻到不能再麻。 “好啦好啦,晏爷!”她终是无奈地举手投降,实在敌不过这丰美雅仪的俊美色相。啊—— “明月实在是不能再在晏爷的府中混吃混喝啦。”她叹,手指一一点过面前的精致菜肴,很舍不得地再叹口气,“明月以前说过的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回俭难啊。明月出生小户人家,这二十余年从不曾吃过看过品尝过如此丰盛的美味佳肴哪,但明月很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晏爷府中不能长此一生,还是趁早戒掉的好。” 笃。 丰美雅仪的俊美色相上突然显出淡淡的笑来。 她却是没有了当初首见这男人倾城一笑时的狼狈,只呆呆一刻,便用力吸口气,很坚决地摇头,“晏爷,美人计是没有用的啊——” 当然,上面这句话她万万是没有胆子让这位美人听到的,事实上,她是如此说的:“晏爷,其实您早就知道明月不是洛阳房家明月,又何苦如此?” 第八章 在劫难逃(1) 长长的沉默。 她淡淡一笑,垂首,轻轻拿起银筷,再度开始吃面前精致丰盛的菜肴,再不肯看那男人。 男人放于桌上的玉色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再继续去敲那紫檀桌面,而是也轻轻拣起银筷,随意地从已被某人糟蹋了七七八八的菜肴中夹了一箸鱼肉,手腕反转,却是放到了她面前的小碟子中! “啊啊啊——”她微怔了下,抬头呆呆瞧向那离开碟子而去的筷子,呆呆地看那筷子又夹了一箸的东西放了过来,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了闪躲的冲动,事实上她也真的侧身用力一闪,而后一个不稳,噼里啪啦一阵响,宽大的紫檀座椅侧倒,她一个起身不及,狠狠地摔坐在了地上。 啊啊啊—— 自觉丢脸丢到底的人索性无赖地蹲坐在光亮的地板上,将脑袋紧紧埋进竖起的双膝,有些自暴自弃地嘟哝道:“幸亏现在那两位聒噪的小避家不在,不然明月被嘲笑得只怕真的是要去投翠微湖喂小锦鲤啦!” 想起那两个小善财童子,她突然低笑起来。 笃。 “晏爷啊——”她笑到不能喘息,脑袋依然埋着,只胡乱地将右手摇摇摆摆,“真的不玩啦,晏爷就放过明月——” 胡乱摇摆的手被轻轻握了住,凉凉的触觉,让她再也笑不下去。 似乎从天而降的力道,从被握住的右手上传过来,将她从地板上拉站起来,而后,放开。 心,不知为什么,突然苦涩到再不能笑。 “晏爷,您何必呢。” 她深吸气,慢慢抬首,平平地毫不遮掩地望向那双既乌且清的眸子,苦笑道:“晏爷其实早知道明月不是明月,何苦要陪着明月玩笑。” 那双既乌且清的眸子却更是直直看着她,看得她几乎呼吸不能。 玉色的手指,轻轻沾染清清茶水,在紫檀桌面轻轻滑下淡淡水渍:金陵,明家。 金陵,明家。 “晏爷啊。”她笑容更苦,波光粼粼的眼眸却俏皮地一眨,“晏爷是何时瞧出来的?” 她,非洛阳房家的明月,而是,金陵明家,之月。 那金贵的据说一两银子一小块的其芳斋糕点很大方地在她面前一溜摆开了数十盘。 她苦笑。 那据说小心将养了数年价值过百的小锦鲤毫不吝啬地一样烧炖烹煮数十碟子地显在她鼻子底下。 她受不了地用力深呼吸。 鸿门宴,断头席—— 笃。 “晏爷,怪不得您能十数年却成天下最最有钱的一方霸主啊。”她笑着,毫不客气地执起银筷,将那鲜女敕的小锦鲤唇肉送进嘴巴,叹息地吞咽进月复,“只凭洛阳房家明月长年飨素便识破了明月真面目。” 沉重的银筷子,再毫不留情地攻向那百吃不厌的金贵糕点,她笑着扬眉,继续道:“晏爷本该看到最后的,却能如此早早的就揭了明月真面目,为的,可是金陵明家的屋舍万间?” 笃。 她习惯性地闻声而抖了下,银筷子中夹的金贵糕点差点掉下地去,忙用手小心地托住,送进嘴巴,小心地细细咽下肚,才继续笑,只是笑容不得不微带了苦意。 “晏爷,您既然能知明月是哪一家的明月,自然更该知道,金陵明家虽然只一月当空,但——”她顿了顿,扭头,执筷的手随意一指窗外渐渐升起的淡淡星子,笑道,“明月之父乃是金陵人人皆知的花中浪子,明家之子没有数十却也有十数之数啊。” 笃。 “是,如今金陵明家因受朝中大臣连累,被举家下了大狱,家中的屋舍万间也尽皆充公,再也不能称霸八百里淮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略沉吟,又笑着夹起锦鲤一块,笑道,“传说明家尚有百年前先辈所筑宝藏库一座,库内金银珠宝即使没有千万,却是也很让人眼红的——晏爷,您自然也已听人说道:这宝库钥匙不在明家老爷手上,却是在明家之女手中啊。” 笃。 她几乎要抱头逃窜了啊! “晏爷——” 再金贵的糕点再美味的佳肴,如果和着催命的雷响,任谁也是会没有任何食欲的啊。 “还是明月全部招供了吧。”她皱皱鼻子,将手中的银筷丢开,一一开始扳手指头,“晏爷其实从明月一进晏府,便知道明月到底来自何处了,不过却还是配合明月,让明月顶着好不容易才混来的洛阳房家明月的身份,为的,却是想麻痹某些公子先生了吧。” 她并不是询问,却是径自下了结论了。 苦笑一声,她继续道:“金陵明家因受朝中大案牵连,除明家之月仓皇出逃外,一家数百口主主仆仆如今全在金陵大狱苦度春秋——明家之月费尽心思进京师来,为的,便是寻庇护之所,更托可靠之人将身上所藏宝库钥匙献于朝廷。”停顿片刻,她抬首,望那依然云淡风轻的男人,叹息道,“晏爷身份表面虽只是京师人人皆知的巨富商贾,但,明月却知,晏爷的一位至亲,身份却是这世间任何人都高攀不上的。” 男人淡勾唇角,竟然甚是嘲讽地笑了笑。 头好痛啊! 她支手抚额,叹笑道:“晏爷,即便你早已不问世间事,隐遁于世,但自今年年初始,你的日子便不再太平了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晏爷,明月若是您,必不会继续安闲于晏府之内,而是奋而击之!” 男人再勾唇角。 贝得她头皮一阵一阵地麻痛不已。 “晏爷啊。”她努力扬起笑脸,却是苦笑,“但明月只是小小女子,自然猜不透晏爷心思,但即便——”她转首,望向窗外逐渐阴沉的天际,含糊道,“晏爷虽至孝,但该做的打算还是宜早日做之。” 冬至已过,即便再如何留恋春之暖秋之安,滚滚冬雷却是愈临愈近,暴风狂雪,已在咫尺窗纱之外。 男人同她一起望向那阴沉天际,曾清澄的眼眸渐渐幽邃。 “其实明月如何不明白晏爷苦衷?”她声音轻轻,“明月本也以为时机尚早,不想这么快地麻烦晏爷,想能拖一时便尽避拖一时罢了,如果等晏爷自己思考清楚,也会省却明月不少力气。但,那日,那位黄公子却突前来登晏爷之门第。”怔忡了下,她低声继续道,“明月便知,不能再拖了。” 转回视线,她有些迟疑地望向表情淡漠的男人,许久方道:“晏爷早已看破了明月来历,却一直不动声色,为的,可是要明月——要明月心悦诚服,主动对晏爷说出实情?” 男人却是不看她,幽邃的眸子淡漠地望着那阴沉的天,好半晌,方低低一叹,执起手边的银筷来,优雅地探向那早已冷了的糕点。 她顿时目瞪口呆。 这和她想象中的情景差得太远了吧? 她暗暗叹气,对上那一双明明清澄如水却又深沉似潭、而今眼神清明更灿若星辰的眼睛,甚是苦恼地笑。 他虽从不显于人前,但年纪轻轻,却能创出若大一份家业,应该是何等心思缜密、机敏有大略的人物,怎能不察觉她叵测居心? “晏爷,事到如今,不知您要如何处置明月?” 无言许久,她终究忍不住问出来。 玉色的修长手指淡淡一动,将那清清的茶水一笔一画滴于紫檀桌上。 联姻。 她突然悟了过来,不由拍拍麻麻的脑袋,叹息,再也无语。 “怪不得,一骑红尘妃子笑,那时明月就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她喃喃自语,笑得越来越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是什么,如此又怎样,她却又是不说了。 向来沉默的男人却很是赞赏地看着她,唇角淡淡上挑。 她叹息,知道自己终是在劫难逃了。 但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是一回事,到底要不要逃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啊。 她向来自诩为人机巧,心计深沉,智慧非凡——如何肯如此轻易地舍了自己自由? 所以,既然不乐意轻易舍弃了自己自由,便拿东西来换吧! 她瞪大眼,实在是越来越习惯在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面前明白袒露一些属于明月她的真性情。 “南海珍珠十串,和田玉如意两柄,三尺红珊瑚九株,翡翠并玛瑙镯子十对,湖绣锦缎十八匹——” 手捧即将发往金陵的下聘礼单,她忍不住咽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抖。 笃。 “晏爷,您真的是——”她呵呵假笑两声,眼珠子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写得长长的红单子,一行一行地仔细看过,到得最后,看到那最后一项的下聘之礼,她失声大喊出来,“其芳斋?!晏爷你竟然将其芳斋当作聘礼送了出去?!” 天啊地啊玉皇大帝啊臂音菩萨啊如来佛祖啊。 笃。 男人竟然轻抿一口茶香,漾着春暖花开祸国殃民惨绝人寰的笑容,乌而清澄的眼眸直直凝着她。 啊,要死了啊! 笃。 她立刻三魂归位,颤颤地捧着那绝对重若万金的红单子,小小声地商量:“晏爷,这其芳斋,就免了吧——” 呜,如果送到金陵去了,她还到哪里去吃那好吃的金贵糕点啊? 笃。 男人继续抿着茶香,继续拿春暖花开祸国殃民惨绝人寰的笑容蛊惑她,引诱她—— 本! 她用力咽一口急促分泌的口水,有些恼地分出小心捧着红单子的一只手,狠狠压到有些发烫的鼻梁上,含糊地继续努力当说客:“晏爷,您就放过其芳斋吧?”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 笃。 第八章 在劫难逃(2) 她索性紧紧闭上眼睛,再不肯去看那要么不动明王功厉害到极处、做什么也淡淡漠漠、要么却又拿春暖花开祸国殃民惨绝人寰的笑容蛊惑人神志的男人。 不看,不看,不能看,不敢看,不可以看啊! 笃。 她用力背过身,将手中的红单子用力揉扯扔到地上。 笃。 她哼也不哼地索性拿双手紧紧捂了双耳。 不看,不听,不语。 如此,总可以摆月兑那男人了吧! 她无奈地笑笑,心中,却是酸涩到了极处。 暖暖的气息却淡淡从她身侧抚来。 她身子不由一僵,顿时连气息几乎也不敢用力了。 紧捂在耳上的手被轻轻捂住,僵硬的身躯被慢慢拢住了—— 她心中突然莫名苦楚,紧合的眼睛如被丝线牵引,慢慢睁了开。 纱窗之下,午后暖暖的阳光轻盈地穿进屋来,斜斜的影子,在地板上慵懒地——依偎成双。 依偎成双。 她不知为什么,竟有了想大笑的心情。 却只是淡淡叹息了声,紧捂双耳的手慢慢松开,再慢慢地上前两步,将地上那看似慵懒依偎的斜影冷漠地分开,再分开。 转身,倚在书案之上,她敛着似笑非笑的眸,看那纱窗之下、暖阳之中的男人——默默无语。 “晏爷。”很是镇定地开口,一向软软而清亮的声音,却是沙哑到让她自己也心惊,无声地咳嗽一声,她仰首,不要再看这男人明明含了情意的眼眸。 他竟在何时何处因何生了情意?因她而生了情意! “晏爷。”心惊也不过是转瞬即过,只刹那她已恢复了清亮而软绵的声音,如以往那般云淡风轻地笑嘻嘻道,“我只听说过为求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呃,还有‘一骑红尘妃子笑’,”顿了顿,她继续笑嘻嘻地眨眨眼,厚脸皮地道,“却从来不曾听说过为了求美人允嫁而送糕点铺子的啊!” 男人没有什么表情,自被她推开后便淡淡的眼神,却让她很奇异地放松了不少。 “明月不知晏爷是做何想法,竟突然无缘无故地提起‘联姻’之事来?”垂眸,她瞅着地上翻盖着的红单子,再笑,“原本明月设想的是,晏爷便接了金陵明家的宝库之匙,代为送达天听,还金陵明家一个自由身便是。与晏爷联姻金陵明家是万万不敢肖想的——不过想来这自有晏爷的用意,原是根本没有明月置喙余地的。但话却须说在前头才好,若是晏爷真的想迎娶金陵明家之月为妻,则必定是真心诚意才是。”微抬头,她迎上男人清澄的视线,笑着道,“敢问晏爷可是真心诚意?” 男人竟微皱眉,很是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啊啊啊!”她头皮再度开始习惯性地发麻,苦笑道,“晏爷是真男儿,向来是——既然能主动提起联姻下聘之事,想来自是真心诚意了。”顿一顿,又道,“可敢问晏爷一句,晏爷到底是如何真的动了尘缘凡心?” 男人却依然是冷清着乌而澄清的双眸,很是不满地瞪她。 “还是让明月来猜?”她模模鼻子,有些尴尬。 她总是羞羞的女儿家,却这么与一个男人讨论鸾心动漾,总是—— 嘿嘿笑一声,她才不管什么矜持什么娇羞呢,想知道自然要问的嘛! “当初明月施了苦肉计进晏府来,晏爷只是存了相互利用之心,对明月绝对没有一分半点的怜惜之意,是吧?” 她也不看男人什么表情,只看他玉色手指微微动了动,便知自己说得不错,点点头,她继续往下猜:“再后来些,看明月一点也没有什么女孩子家的矜持,总是大大咧咧,又极是贪吃,对明月自然更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屑鄙视了,是吧?” 想起从前自己种种事迹,她即便自认脸皮再厚,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两声。 “等到了那夜晏爷请我分食那位黄公子星夜为您送来的奇异果子,晏爷——”她微顿,苦恼地一笑,“其实那晚晏爷曾入过我卧房,是吧。” 男人目光一瞬,直直瞪她。 “啊,明月不是说晏爷偷闯人家女儿家的香闺有什么不对——” 她即便没有拿眼去看这个男人此时的神情,却也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情的——总不会是什么惭愧啊愧疚啊,估计自觉悔不当初倒是一定的! “而后自那时起,晏爷看明月时的眼光便有一点点的不对劲了。”她垮肩,叹息,再扮个鬼脸,“只那时,晏爷只怕已对明月起了心思了,等到晏爷费心思在东篱亭宴请黄公子却命明月忝陪末座时,晏爷似乎便开始对明月生了一丁半点的好感——” 男人听到此处,竟唇角微微上勾,淡淡笑了笑。 她却是暗中撇唇,心中呕得厉害。 “再等到从山水画卷那里听了明月在竹林茅山中似是无意间对他们说的那番关于‘男儿抱负’之语,还有就是将那首《望岳》改成《少年行》,晏爷即便想不注意明月却也是不成了!”她仰首,甚是懊恼地叹息,“再到晏爷生辰醉酒,明月只怕已经是逃不月兑晏爷掌心了——明月便知道,做人还是沉默一些的好啊!” 男人却是唇角更上挑得厉害,几乎是无声地喷笑出来。 “明月其实早就后悔啦,没事做就没事做嘛,却去恶意挑拨那两个聒噪的小善财童子做什么!好啦好啦,到头来挑拨得他们拍拍手一骑而去,却将明月推进了火坑——”她立刻再亡羊补牢地再讨好地加上一句,“呃,是明月没有能耐,实在是承担不起辅助晏爷的重任——” 男人却是不再笑,一直如她一般悠闲地斜倚着的身躯则慢慢直起,负在背后的手渐渐盘到了胸前来。 瞬间威严了的气势,立刻让惊弓之鸟的某人吓了一跳,暗中叫苦不迭。 “晏爷,您总要耐心听我说完啊!”龇牙狠抓了抓头发,她忙继续往下说,“明月或许从那时起便真的引了晏爷的兴趣出来,是吧?” 男人微挑墨眉。 “还要明月继续接着猜啊。”她再叹气,“明月实在是愚昧,再往下,怕是有点对不住晏爷的殷勤期待啊。” 心里暗自扮个鬼脸,自觉自己已是很是心满意足,她眼珠转转,决定说些其他的。 “不管如何,晏爷既然要与金陵明月联姻,那一定是有理由的。” 顿一顿,她叹息。 “明月既然是金陵明家之月,那自然该是从金陵明家来分析了:如今金陵明家虽已几乎没落,但它却总是金陵根基深厚之族。百年前,我朝初立,祖皇帝便是定都金陵,而祖皇帝之宠爱幺女,便是下嫁的金陵明家之子——” 瞥一眼身躯愈加绷直的男人,她声音微低,轻轻一笑。 “而后这百年来,金陵明家更是出了三位皇妃两名内阁大学士,至于其他侍郎将军更是不计其数,端端是我朝有名的氏族豪门了。”再叹口气,她声音复又清亮,“至于当今,今上的亲母孝贤德皇太后,便更是出身金陵明家,虽不久之前金陵明家因事被抄家下狱,但孝贤德皇太后毕竟还是在的,她老人家岂会不管子侄生死?或不过多久,金陵明家便会轻易地重新翻身,再续豪门。” 男人却突然冷冷笑了笑,乌而清澄的眼眸刹那幽邃,深不见底。 “晏爷,若您此时与金陵明家联姻,想当然必会飞黄腾达。”她意有所指地笑着眨眼,似乎在暗示金陵明家之月奇货可居。 “哪,晏爷,明月分析得可正确?” 男人慢慢看她一眼,她已看习惯的不动明王神功再度上场,不动声色的脸,不动声色。 她心中暗暗一哼,总与这男人相处了不短一段时日,他再如何的不动声色,却又如何瞒得了她的眼? 微弯腰,将那红单子拾起来,慢慢展平,轻巧放置桌上,她提笔,毫不犹豫地将那最后的一项下聘之礼涂抹了去。 其芳斋,其芳斋啊。 不管如何,如今他终究如她进府来时所许之愿,即将迎娶金陵明家之月,这已足够,于她来说,已是足够啊! 心中忽喜忽悲,她却只是微微笑着,将笔放回笔山,看也不再看那红单子,莲步轻移,慢慢走向那房门。 笃。 背后轻轻的指节敲击声让她欢欢笑开。 “晏爷,您还嫌明月猜中的不够多吗?”并不回头,她只再仰首,眯眸,望向那高高的屋顶,叹也似的吟道,“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晏爷啊晏爷,明月虽只是笼中鸟雀,却也知晏爷鸿皓之志的。” 说罢,她再不回首,静静离去。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间。 其实她要的,却是唯此,而已。 自始至终,对那男人,她,再也不理。 再也,不理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