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妆》 第一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1) 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夜,天子解除了宵禁令,城门全部开放,整个都城全部都被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 城内到处都悬挂起了精巧的灯笼,更有几处城门前竖起了十来丈高的灯架,上裹金银织锦料,装饰着万盏彩灯,远远看去如海市蜃楼般美妙,却又缥渺得仿佛天上宫阙才有的盛景。 好美! 身着男子装束的许瑶光一路行来,看到如此灯景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 街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在刚才,她不小心就和丫环碧瑚走散了。不过她也不是特别担心,反正今晚家里所有人都会到东城望月楼上看烟火,等到了时刻,她再赶过去也不迟。 人群里,她走走停停。一会儿停下来看看街头所卖的彩灯与家中的有何不同,一会儿却又在各色食摊前驻足,不为吃,就只是看看,还好她今天缠着父亲让她改换了男装,此刻一路行来,倒也没遇上麻烦。 走走停停,并不觉得寒冷,只是人实在是多,摩肩接踵,也难怪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碧瑚。她轻轻搓了搓手,抬起头看着高高悬挂的灯盏,禁不住微微一笑,深色斗篷掩住了身形,一张脸却被灯盏映出淡淡的霞色,唇红齿白,倒似一个俊俏书生。无意中发现身旁经过的女子频频回头,她又是一笑,十分得意于自己此刻改换过的装束。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才慢慢朝东城方向赶过去,走到了玉带桥的时候,就见桥上挤满了看灯的人,桥下却同样挤满了人。他们在放花灯,各色灯盏漂流水上,莹莹烛光辉映,水中一片珠玉般光辉,仿佛隐隐有雾气升起,逐渐朦胧虚无。她扶着桥栏看了片刻,几欲下桥伸手捞出一盏,看看那水中随波而去的彩灯上写了什么。 上元节放花灯许愿,历来便是民间习俗。她虽然不曾在外面亲手放过花灯,但是看桥下那些放花灯的年轻姑娘,个个都是面含羞色,脸透霞光,喜气洋洋,也知道那上面大致会写着什么。 心下忍不住一片向往,随即微微一笑,她转身要走。人群却突然喧闹起来,如潮水般涌动,一避一让间,她身不由己被人一撞,整个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一察觉到身子悬空,她顿时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挡在眼前想眼不见为净,认命地接受自己即将落水的惨状。 身旁的其他人同时惊呼,但是就在这一刻,耳畔却砰然巨响,霎时火光齐亮,冲霄灿放,在夜空中划过长长的美丽弧度后,瞬间如满天星落,光华满耀,摄人心魄。 有风在耳边掠过,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揽在她的腰间,睁眼去看的时候,正好满天明亮。救她的男子双眉微扬,脚尖在水中的彩灯上轻点,身姿飘逸绝伦,仿佛御风而行,水面轻轻晃了几晃,一点点的散碎明光层层漾开,随即上岸,将她轻轻放开。 人群中,有位锦衣公子微微一叹:“好俊的功夫。” “公子想要同他结识?”身后跟着的人好奇地看着他开口。 锦衣公子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算了,今晚就不必打扰了,上元之夜,理当尽兴才是。” 玉带桥边小小的空地之上。 “小兄弟,你没事吧?”男子对她一笑,随即开口询问。 耳畔又是一响,许瑶光浑身一震,抬头看去,黑夜亮得仿佛倏忽白昼,光辉灿烂,缤纷如画。 对面的男子依旧淡笑,一身烟色长衫,简简单单的,整个人却如芝兰玉树般,在她眼中散发出莹莹的光彩。真真正正的剑眉星目,眸色深得几乎让人不可逼视,害她一阵心悸,忍不住移开视线。 与君初相逢,犹如故人归。 “我没事,多谢。”她笑了一笑,随即看着夜色叹息,“好美。” “今天人多,小兄弟走路的时候多加小心。”男子对她略一点头,随即便要挤入人群。 风吹起他的衣衫下摆轻轻摇荡,仿佛一只小儿懵懂的手,轻易抓住了她。 想到刚才他眉间之色,瑶光心下顿时一急,蓦地追了上去,“大哥慢走!” 男子诧异地看向她伸来拉住他的手,随即挑眉开口:“还有事吗?” 为什么要喊住他? 她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侧脸想一想,然后对那男子一笑,“大哥可是有急事要忙?”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火树银花的街头,随即一笑,“没事,随便走一走而已。” “那么……可愿小弟陪同?”她含笑看向对面的男子,微微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握紧了掩在衣袖中的手。 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和他分别而已。 至于为何如此,此刻,却不愿意深究。 男子愣了一下,随即一笑点头,“如此甚好。” 她心下暗自喜欢,随他挤入人流,他见她身形瘦弱,下意识帮她挡住涌来的人群。 “不知道大哥怎么称呼?”瑶光抬头看着他粲然一笑。 身旁的男子一笑开口:“我姓楚,楚离衣。” 默默将“楚离衣”三字放在唇间细品,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大哥的名字好生凄清。”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叫做楚离衣的男子却无所谓似的挑眉,随即看向他:“不知道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许……”她突然间犹豫不决,一张脸骤然间涨红,翻来覆去地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若是告诉了他,岂不是等于对他昭告了自己的女儿身? 楚离衣见她面色绯红,一张原本白净如玉的脸仿佛突染轻霞,只道她有什么隐衷,也不勉强,伸手朝前一指解围,“那里有猜灯谜的摊子,小兄弟愿不愿意去试一试运气?” 她猛地抬头,欣喜开口:“好啊!” 楚离衣一笑点头,随即带着她走了过去。 灯谜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在那里摇头晃脑破解谜中之意,楚离衣见人多,怕冲撞到她,伸手一带将她拉在身前,然后护着她挤了进去,只觉得身前仿佛微有幽香,但是却并没在意,只是抬头认真地去看那上面垂挂的谜语。 一颗心猛然急遽跳动,瑶光顿时面红耳赤,偷眼看他的神色,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目光再落回自己身上,看到所穿的淡青男装,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是将她当作“小兄弟”来看待呢,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是心中那一抹微微的遗憾……却又所为何来? “小兄弟?”耳边传来楚离衣的声音,她猛地一惊,连忙抬头看过去,却见他笑笑地拿下一张字条给她看。 “频哭上苍何不应,射两中药名。”她轻声开口,抬头看向他盈盈一笑,“大哥可是猜出来了?” “小兄弟你呢?”楚离衣含笑问她。 她眼眸一转,“既然是两个,我们一人猜一个好了。” “好。”楚离衣点头,带她过去找到那摊子的老板。 “两位可是猜出来了?”胖胖的老板含笑开口询问。 楚离衣与她对视线一眼,同时点了点头,随即楚离衣先说:“苦参。” “天麻。”瑶光立即清脆地接了下句。 老板点了点头,笑呵呵地取了一盏精致的彩灯递给了她。 她喜滋滋地接了过去,看着楚离衣憨然一笑。 楚离衣忍不住心下一跳,借着那彩灯的灯光顿时惊讶地发现她耳上的旧痕。 “他”居然是“她”? 敝不得他刚才觉得怪怪的,觉得这位小兄弟未免太单薄了一些…… “大哥,我们继续。”她喜笑颜开,伸手取下一张字条递到他面前,“望断南飞雁,射一俗语。” “久仰。”楚离衣略一思忖,随即开口,自己却又伸手取下一张字条,“落花满地不惊心,射一晋人名。” 她眸光灵活,未加停顿,已然笑着开口:“谢安。” 丙然聪慧非凡,七窍玲珑。 楚离衣含笑看她去找那老板讨彩,片刻后却见她拿着一个精致的绣囊爱不释手地回来,心下不由好笑,既是装作男子,也不注意此刻的举动。他微笑摇头,“你喜欢这个?” 她顿时一僵,条件反射般把绣囊藏在身后,慌张解释:“我……我有一个妹妹……” “原来如此。”楚离衣看她慌张,只觉得满心好笑。 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千金…… 许瑶光只觉得心虚,慌张地扯下一张字条拿给他看,“眉来眼去惹是非,射一字。” 眉来……眼去…… 忍不住偷觑他一眼,却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正落在自己的耳垂上。她忍不住“呀”地低呼了一声,紧张地看向他。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那是个‘声’字。”楚离衣笑笑地接过来,摘下一张字条放到她面前,“一见钟情,射五唐诗句一。” 她不假思索地开口:“相看两不厌……” 顿时愣住,心虚无比。 脸上犹如被火燎过,一点点一片片渐渐灼热起来。片刻后她已然满脸飞霞,甚至连白玉般的耳垂都泛起了微微的粉色。 楚离衣见她眼波流转,面色染霞,心下不自觉地怦然一跳,不假思索地隔着衣衫携了她手,带她离开灯谜摊子,“我们再到别处看看吧。” 除了师傅和母亲,他从不曾与一个并不是很熟悉的人亲近到如此地步,但是她却让他破了例。 似乎从她刚才喊他“大哥”的时候,她留住的就不仅仅只是他的脚步而已。 “大哥,我……”她口中讷讷几不成言。 楚离衣却微微笑了一笑,看她又低下头去,忍不住轻声询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她的目光似喜似嗔,莹然顾盼,略略一顿,低声回应:“瑶光,许瑶光。” 心下亦酸亦甜,耳畔突然传来急促的响声,随即一天华彩,星落如急雨。身侧的人没动,悄悄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坚毅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悄悄往上移了半寸,便望进一双含笑的眸中。 东城。 新搭的高台之上灯火通明,十数个盛装的娇美女子正在翩翩起舞,一队乐工们抱着乐器在台后弹奏。琵琶声声清脆,箫乐飞扬曼妙,台下的人叫好声连连,端的是热闹无比。 台下不远处,却有一群小童自顾自地玩耍,一边哼着儿歌,一边踢着毽儿,你一脚踢来,我一脚踢去,玩得同样热闹。 “惠儿,你快看。”惊喜的手指朝那些小童一点,一身鹅黄裙衫外罩紫貂斗篷的美丽少女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灯火映照之下,只见她发似乌云,上面颤颤地插了一支四叶金蝶簪,只要一动,上面的一串明珠便在鬓边轻晃,兼之笑容烂漫,明眸灵动乌黑,虽然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但是已经难掩那一抹绝丽之色。 行到跟前,恰好那小童将毽儿一脚踢了过来。她抿唇一笑,微探脚尖,淡淡的一抹雪青,上面金丝银线,攒着细碎的珠玉,轻轻一用力,毽儿便重新回到了对面的小童脚上。那些小童见她脚法利落,也不见生,换人后又踢还给她。 “小姐,别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身后那个叫做惠儿的丫头急得团团转,生怕周围如织人流挤撞到她。 “没关系,等我一下就好。”她却毫不在意,依旧同那些小童玩耍,更顽皮地将舞步混入其中。身上的斗篷轻软水滑,纤腰轻拧,耳上的碧玉坠子同发上的四叶金蝶簪上的明珠相互呼应。一点微热慢慢袭过,映出颊上的轻晕,越发目若点漆,灿若美玉生烟。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突然伸来,抬起了她秀尖的下巴。那人侧目看她片刻,突然开口,眉间那一抹傲然不驯愈加分明无礼:“名字。” 身形一顿,毽儿顿时“嗒”的一下轻轻落地,她涨红了脸,隔着衣袖推开那男人的手,伸手一拉惠儿,低声道:“我们走。” 前面却有人伸手挡住了她,“我家公子在问你话呢。” 她咬唇,颊上晕色渐浓,拉着惠儿步步退后。那人一步一步逼近,面如冠玉,目光却犀利冷峻,身上上好的银灰色锦纱长袍,手指上戴了一个白玉扳指,刚才触到的时候,激得她颊上肌肤微凉。 没法再退,她只好停下脚步,暗忖若是她报上父亲名讳,这人会不会退开?正欲启唇,猛地却有人一把拽开她身后的拦阻之人,随即抢了她手,“小姐快走!” 她心下一喜,顿时跟着那人冲了出去。 身着银灰色锦纱长袍的男人勃然大怒,却有人在他身后浅笑,“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大哥。” 他猛地回头,就见说话的人就站在他不远处,正笑笑地看着他,此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响,刹那间夜空如万花齐放,他脸色一变,薄唇微微一勾,“原来是四弟。” “如此巧遇,不如我们到那边坐坐?”四弟伸手一指。 他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望月楼”三个字顿时映入眼中。 他微微一哂,“算了,我与四弟所好不同,四弟还是找其他人饮酒作诗吧。” 淡淡说完,带着下人走开,全当刚才的事根本就不曾发生过。 风声在耳边拂过,掠起她的长发。 她跑得气喘不已,只好无奈地停下来摇手,“不行了,不行了,我实在跑不动了。” 那拉走她的人也不勉强,朝后看了一眼,“还好没人跟上来。” 这时才听出带她逃开的那个人口音有异,她抬头去看,却发现那人一身江北装扮,五官端正,眉极浓,眸极黑,微带英气,看起来就是赳昂武夫的样子,一身简便青衣掩不住他身上那种似乎瞬间就可爆发的力量似的。 这人,倒似不怕冷。 回头看一眼,却发现惠儿没有跟在身边,她连忙匆匆地施一下礼,“多谢公子搭救……” 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却已经接口:“不客气,不客气。” 靶觉他说话的语气很是奇怪,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果然见他一副局促慌张模样。本就是天真烂漫的心性,她一见如此,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颊上顿时现出两个圆圆酒窝。 那人只觉眼前恍如明珠玉露,更是慌了手脚。刚才看她同小童踢毽儿时便已经目不转睛,神魂颠倒,此刻与她如此接近,他顿时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粗手粗脚,不知道该怎么小心翼翼地待她才好。 仿佛天上神女般翩然降在他眼前,他又是叹息又是欢喜,一时间痴痴呆呆居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才好。 “公子,时候不早,我爹娘肯定会担心挂念于我,请容我先行告辞。”好奇地看了一眼仿佛有些跑神的男子,她轻声开口,回头再看一眼,还是不见惠儿的行踪。 “在下……在下况胤,敢问姑娘芳名?”他吞吐开口,生怕她会拒绝。 “你想做什么?”她顿时警觉地微蹙双眉,娘早就说过,女儿家的名字不可以轻易对外人说的。 “在下……”况胤一鼓作气,索性开口,“在下实乃江北皇朝禁军统帅,若蒙小姐不弃,请赐芳名,在下一定登门提亲。” 她顿时僵住,看了他一眼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姑娘……”况胤急急追了上去。 贝齿轻咬红唇,她悄悄回头,发上的明珠微微在眼前一荡,却见那男子依旧追在她身后。 这人…… 她蓦地转身,伸指对他一喝:“站住!” 他倒真的听话,果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是口中却依旧说着混话:“请姑娘成全。” 第一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2) 她一张脸被烧得又红又烫,心下微乱,“你可知此处是哪里?” “江南。”况胤立即应声。 “皇帝是哪位?”她又问。 “自然是南朝成宗皇帝。”况胤再次回答。 “你一个江北人站在我们南朝的地盘上,居然还敢这么嚣张,简直不知所云。”她哼了一声,“不许再追在我身后。” “姑娘……”况胤见她果然转身又走,心下一急,顿时又跟了上去。 “不许跟着我,”她瞪他一眼,“赶快回你们江北去吧。” “姑娘,”况胤却依旧跟在她身后,“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不要。”她眉间微嗔,甚是生气。 “姑娘,我来江南一趟也不容易,若是就此错过,就不知何年何月才得以与姑娘相见了……”况胤大是感叹,此次若非皇帝有令,他是当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南朝走上一遭。 没想到,却让他遇到她。 这般灵动生辉,夺人眼眸。 “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她微微挑眉,心下掠过她在自己心中已经构思完成过千百遍的那个模糊身影,忍不住心下一甜,不愿意再理会面前冒失莽撞的男子,再次举步前行。 “姑娘……”况胤急得几乎冒汗,但是却又不敢冒犯于她。 正要追上去,眼前身影一闪,却有人挡在了她前面,挑眉看向他,面色甚是不悦,“你干吗追着我妹妹不放?” 却是一个青衣书生装束的美丽女子,只一眼,况胤便分辨了出来。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知道令妹的名字。”他连忙开口解释。 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妹妹却立即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姐姐,我们不要理他,快点回望月楼吧,爹娘说不定早等急了。” “姑娘……”况胤急急开口,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有几个下人装束的男子挡在她们面前。 “小姐,请随小人到望月楼,老爷夫人已经等了半天了。”领头的男子躬身开口,随即带人护送她们朝望月楼走去。 况胤怅然若失,站在原处看着那个俏丽身影离开,只觉得满心萧索。 “等一下。”青衣书生装束的许瑶光猛地开口。 “大小姐,怎么了?”男人连忙开口询问。 许瑶光回头看去,身后人影幢幢,却找不到之前还紧随身侧的那个人影了。不死心地张望片刻,却蓦然看到街头灯火阑珊之处,那修长的烟色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姐姐,怎么了?”身旁的妹妹疑惑地随之回头张望。 她微微叹息:“没什么。” 居然忘记问他住在哪里了,都城这么大,要到何处找他? 直到夜色渐浓,众人才兴尽而归。 城西阜成大街,正门前立了两座石狮子,口中衔珠,面目威武,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玄铁牌匾,上书“许府”两个大字。 虽是将军府,但是院中并不奢华。一路行去,院内暗香浮动,疏枝掩映,青石路上几乎片尘不染,许威将军治府如同管理军营,照例的循规蹈矩,工工整整,看不得有半处不规矩的地方。 携了妹妹飞琼的手被娘又念叨了半天,瑶光这才带着妹妹退了下去,去了自己房间。虽然姐妹间相差两岁,但是感情却甚好,因此住在同一个院子,有时候甚至还会睡在一张床上说话谈心。 瑶光素来不喜繁奢,屋内摆设也尽数轻便。除了屋中书案上那堆得满满的卷轴之外,便没有其他什么了。墙壁上张挂着前人的诗画,字迹飘逸潇洒,却已是前年的旧物。墙壁一角放着那插了梅花的豆青釉双耳瓶,另一处却是只阔口的粉彩开光山水人物瓶,里面插了数十枝孔雀翎,室内灯光一映,微微的淡蓝宝绿荧光闪闪,煞是好看。 飞琼依旧紧紧拉着她的衣袖,一双眼睛含着笑意,“多谢姐姐没有把刚才的事说给娘听。” “不说是免得娘骂你,但是下次,遇到那种男子,记得走开,太唐突了。”瑶光任她拉着自己的衣袖,善尽姐姐的职责,但是却又想到自己今晚的事,说话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在今日之前,她根本不曾想过,居然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那当然,我又不喜欢那种人,才不会理他呢。”飞琼随着她进了房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坐地书桌旁以手支颐,“我只喜欢雩王爷的诗。” “只喜欢雩王爷的诗?那人呢?听说雩王爷风采翩翩,既然妹妹这么喜欢他的诗,不如找时间看看他的人如何?届时雩王爷选妃,我便替妹妹去和爹爹说一声。”瑶光凑过去低声开口打趣妹妹,但是这话说得确实唐突,忍不住脸上一红,随即旋身退开,伸手解上的斗篷,自有碧瑚接过去挂了起来。 “姐姐,你取笑我!”飞琼不依不饶,上来便呵她的痒。 瑶光触痒不禁,反手将妹妹压倒在床上。身后的碧瑚和惠儿轻笑出声,看着她们姐妹两个胡闹。 闹够了才停下来,碧瑚忙走过去帮瑶光解散了长发拿过梳子梳了两下,只觉手中握的仿佛是最上好的黑绸,触手盈滑,丝丝冰凉分明,随手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将垂下的发束起,以免睡觉的时候不舒服,然后招呼惠儿退下准备热水,好等会儿伺候她们沐浴。 “姐姐可真美。”镜中的女子凤眼星眸,朱唇皓齿,冰肌玉肤,骨清神秀,飞琼看得有些发痴。 瑶光回首嫣然一笑,“飞琼,你也拿我打趣?” “本来就是嘛。”飞琼凑过去娇憨地抱住她,“我的瑶光姐姐一定是南朝最美丽的姑娘。” “小丫头!”瑶光爱怜地在她俏鼻上一弹,“妹妹比我更美。” “才不是呢。”飞琼一笑松开手去,目光盈盈生辉,脚尖微点,身子已经曼妙地打了个圈,恍如月下轻荷,枝叶舒展,亭亭玉立。 瑶光弯唇一笑,随手摘了挂在一旁的琵琶,微一试弦后,对妹妹略一示意,随即轻拢慢捻,漫声开口吟唱妹妹写的诗:“春风先入小桃林,蜂翻蝶舞处处闻。一夜新绽八百朵,喜煞园内觅芳人。偷来倩女樱唇印,借得娇儿俏体芬。巧妇织就碧罗衫,美人拂下绛云帘……” 夜已深,她的歌声就愈发清晰,琵琶语声岑岑,精妙之处,令人几可忘忧。飞琼面色含笑,软舞轻扬,身上只着鹅黄单衫,如初春柳上女敕芽,更显得飘若惊鸿,一举一动之间,莫不空灵飘逸,腰肢慢慢地弯了下去,却在最后堪堪停住,借力之处,恍如凌波微步,步步生莲。 拌声传到了许将军的耳中,他不由开窗侧耳细听,回头对夫人笑了一笑,“她们姐妹两个倒是热闹。” 许夫人微微一笑,也走了过来站在窗边细听。 饼了片刻,琴声渐止,许夫人正要关窗,却不料调子一转琴声重起,赫然是一首许久都不曾听瑶光弹过的《有所思》。她的手下意识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关上了窗子。 为什么……瑶光会突然弹这首曲子? 房间内的飞琼依旧和着拍子轻舞飞扬,此时她的舞姿已经随着琵琶声逐渐放慢,见姐姐弹的是《有所思》,忍不住一边跳一边好奇地问她:“姐,你好久都没有弹这首曲子了。” 瑶光微微一笑,“是啊,师傅教的曲子,只有这个我很少弹。” “那今天你为什么会弹这首?”飞琼纤腰轻拧,舞到她的面前,“姐姐有什么开心的事不成?” “没什么。”瑶光浅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抬头看过去,似乎到处都能看到那烟色的身影,修长挺拔,如玉树临风。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称呼她“小兄弟”的声音,手掌温热,依稀还能感受到那一点余暖。 铜镜中映出含笑的眉目,她微微一怔,垂首见腰间绣囊,心下便是一喜。 原来,不是她做梦。 他是真实存在的。 上元节后的天气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尽是之前难得的晴好日子。阳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染得到处金光灼灼,飞金碎玉似的。 上午时分,一乘青色小轿从许府出发,自街上经过后径直去了西山居茶社。 西山居的茶好在都城中可是出了名的,轿子到了地方之后,跟在轿旁的碧瑚一打帘子,看门的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随即就见一位美如明珠的姑娘微微低头走了出来,手上拈了柄白纨扇,双面都绣了淡粉繁复的花,一只小蝶栖息于上。虽然遮了半张脸,但是那一双点漆双眸却灵动逼人,仿佛明光灼灼,他忍不住伸手在眼前拦了一下。 自轿子中走出来的人,正是许瑶光。 碧瑚见她走了出来,自去帮她把轿中的琵琶抱了出来,跟在她身后进门,看到西山居的程掌柜便开口道:“我们和齐先生约好了。” 程掌柜顿时明了,连忙带路,“两位姑娘请这边走。” 带她们到了西山居最里面的僻静清幽之处,却是单独的一个小院,周围白石碎草。推开门,站在案边的瘦高男子却没动,一头黑发长及腰间,却不若平常男子那般束起,反而任它披在肩头。 “齐先生,你等的客人来了。”程掌柜连忙开口,将后面跟着的人让了进去。 瑶光微微一笑,对那个身影福了一福,“齐先生。” 男子这才缓缓回身,却不过三十岁上下,一双狭长明亮的单凤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些漫不经心,看到她之后,慢慢开口说道:“便是你递了帖子要见我?” “是。”瑶光点了下头,耳上一串米粒大小的粉色珍珠攒成的坠子亦随着轻轻动了一下,“久闻北朝的齐先生弹得一手好琵琶,难得先生出宫,瑶光自然要前来拜访。” “也好。”齐先生点一点头,看着对面着青色斗篷的年轻姑娘,袖口微微地透出一抹粉白,上面绣着精致的樱草图案,他微微一笑,“请坐。” 瑶光坐了下去,将手中的纨扇搁在一旁,伸手将碧瑚手中的琵琶接了过来,随即对他盈盈一笑,“既然如此,瑶光就献丑了,还请齐先生赐教。” 面对有“国手”美誉的男子,她伸手轻拨琵琶弦,并没觉得紧张,只当他是师长般寻求指导。那被称为齐先生的中年男子亦随手取饼一旁的绿玉斗,茶香袅袅,他却双眸微闭。 碧瑚看了两眼,只道他根本没有在意,后来却发现他另一只手藏在长袖中,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是广袖上却微微一下一下地映出褶皱来,想是在随着琵琶声轻轻击着节拍。 一曲终了,齐先生睁开眼睛,将那绿玉斗中的茶一饮而尽,但是却半晌没有开口。 瑶光静待,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只是四下里打量一番。房中空荡荡的,甚至连他的琵琶都不曾看到,孑然的一抹身形,愈发显得瘦高。 “姑娘的技巧很好。”齐先生终于开口,随即又看了她一眼,“以姑娘这般年纪,能练出如此手法,况且又能将《绿腰》新翻曲调,实在是让人惊讶。” 瑶光微微一叹,“齐先生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技巧虽好,尚缺圆润之感。”他终于开口,凤眼微抬,看向她微微一笑。 “圆润之感?”瑶光一怔,扶在琵琶上的手也顿了一下。 “感情。”齐先生移开视线,“姑娘的技巧虽好,但是在有些地方却未免过于摆弄技巧,而缺乏了感情的贯通,有些生硬。” 他走过来,微微俯向她伸出手去,借过了她的琵琶,按照他刚才所察之处弹了一小段给她听,随即又把琵琶还给了她。 瑶光双眼一亮,顿时心下大喜,“先生果然厉害,这一处无论我怎么弹,总觉得有些不对,还是先生了得。” “姑娘过奖了。”齐先生微微一笑,看着她笑靥如花,只觉难以移开视线。 “不如我再为先生弹一曲如何?”瑶光侧首想了一想,提议道。 齐先生含笑点头,“有劳姑娘了。” 瑶光抱过琵琶,手指略略一顿,弹的是昨日的《有所思》。 初时齐先生面上并无殊意,过了片刻,他突然以手轻扣那绿玉斗,口中亦同时吟道:“潘郎妄语多,夜夜道来过,赚妾更深独弄琴,弹尽相思破,弹尽相思破……” 他口中翻来覆去,将那句“弹尽相思破”念了好多遍。瑶光停弦的时候,他才朗声一笑,“若是刚才姑娘便这么弹,恐怕齐某也不能指点姑娘什么了?” “这首曲子如何?”瑶光有些忐忑。 齐先生又是一笑,“姑娘是不相信我?” 瑶光顿时喜笑颜开,站起身深施一礼,“瑶光受教了。” 并未多作停留,瑶光又与他闲谈了一些关于指法上的问题,便自告辞。 出了那间被白石碎草围绕的小院,透过大开的窗子,却见那齐先生依旧慢慢地自斟自酌。 出了西山居,瑶光伸手止住了急着要她回府的碧瑚,“好碧瑚,咱们走一会儿吧。” “夫人会担心的。”碧瑚犹豫着开口。 “只是走一走而已,你看天气多好?”瑶光微微抬头,阳光下雪肤花貌,几乎找不到丝毫瑕疵。 碧瑚只好抱着琵琶跟在她身后慢慢朝城西走去,但是不多时便被街市上琳琅满目的摊子所吸引。两个人看得热闹无比,冷不防瑶光惊呼出声,随即快步过去,伸手拉住了一个男子,被吓了一跳的碧瑚连忙追了上去。 “大哥!”瑶光心下欢喜,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了。 那人回头看去,就见拉住他的人淡青斗篷内穿着一袭绣着穿支大理花纹的白色绉纱裙裳,琼鼻玉靥,眸含笑意,黑发如瀑,上面只用了一枝金累丝镶宝石的发簪,阳光下灿然生辉,耳上的粉色米粒大小的珍珠攒成的坠子轻荡。他顿时一愣,压下心中瞬间翻滚的欣喜,“瑶光?” “大哥认出是我?”她一笑,脸色顿时微红,下意识地垂下长睫。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离衣回头看了一眼,心下顿时大奇。 瑶光盈盈一笑,“我来西山居拜访琵琶国手齐先生。” “北朝有名的乐师齐若水?”他疑惑地开口。 “就是他。”瑶光略一点头,随即迟疑着开口,“大哥那日也不和我说一声,怎么就那样走了?我还不知道大哥暂居何处,若是错过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低到不可察觉,只觉羞色满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楚离衣见她如此,心下一顿,亦是手足无措,只好低声应她:“只是有事在身,看到你家人寻来,我才离去的。” “那么,大哥的事情办好了吗?”觉得脸上的红潮微退,她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楚离衣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还没有。” “大哥现在也要去办事吗?”瑶光见他神色不定,低声又问了一句。 楚离衣见她神色间楚楚可怜,心下柔情顿起,顿了一顿,终于开口:“我住在迎宾楼。”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见她慌乱地点一点头,脸上再度泛出大朵潮红,“我知道了。” “那么……”楚离衣正想开口,却没料到她同时出声。两人顿时一阵慌乱,各自移开了视线。 心跳突然加剧,震得人几乎难以忍受。 瑶光看一眼近旁的碧瑚,只好匆匆开口道:“大哥,我得回去了。” 楚离衣看她眉间若蹙,目光盈盈,忍了几忍才道,“……路上小心。” 伸手唤过碧瑚,她便匆匆离开,却心乱如麻,碧瑚忍不住问:“小姐?” “好碧瑚,你就当什么也没看到。”她忙制止了她的问题。 碧瑚想了一想,轻轻一笑,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楚离衣却站在原处没动,眼中只见她淡白的裙角在薄风中微微掠起,不知不觉间居然看得痴了。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她?! 第二章 惊鸿照影人何处(1) 新凉寺在城南,胜在幽静,而且方丈长空大师亦是许将军的旧友。这日清晨起来后,准备好一切,瑶光便和妹妹飞琼一道陪母亲去新凉寺上香。 乘了轿子赶到地方,寺内人并不多。见是常客,门口的小沙弥连忙跑去告知方丈。 瑶光和飞琼一边一个走在母亲身旁,一个着樱色斗篷,发上一支玉兔衔仙草累丝金簪;一个则是大红色的斗篷,只要一动,发上四叶金蝶簪上蝴蝶的翅膀便会随着颤动,手中都拈了遮面的纨扇,进了庙内才放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丫环仆人手中则提着上香的各色物事,静静地跟在她们身后。 “好累。”飞琼眼见四下无人,索性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许夫人嗔怪地开口:“飞琼,注意你的言行。” “知道了,笑不露齿,行不露足嘛。”她连忙抓起手中的素纱纨扇挡在面前,私下却对姐姐做了个古怪的鬼脸,逗得瑶光顿时笑出声来。 许夫人拿她们也没办法,只好无奈地笑了一笑,跟着带路的小沙弥进了香堂,进去后便看到已经恭候多时的长空大师,许夫人连忙开口:“让大师久等了。” “夫人太客气了。”长空大师朗声一笑,对着她身后的瑶光和飞琼点了点头,“两位小姐也一起来上香?” “大师真是,我们人都已经站到了这里,居然还要这么说。”飞琼心直口快,笑眯眯地抢白了他一句。 “琼儿。”许夫人薄嗔开口。 “不妨事,飞琼小姐天真烂漫,很是让人喜欢。”长空大师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最喜欢长空大师了。”飞琼粲然一笑,衬着身上大红斗篷,整个人仿如白雪红梅,霞色璀璨,仿佛世间所有的色彩此刻都要集中在她身上似的。 长空大师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的瑶光却笑了一笑,眉目转盼间,仿佛有神光离合,看着妹妹开口打趣:“是吗?” “当然是。”飞琼忙不迭地点头。 瑶光一笑开口:“那是谁昨天晚上跟我说……” “姐姐,不许说!”飞琼顿时整个人都扑到了她身上。 许夫人无奈地对长空大师说道:“让大师见笑了。” “没关系,”和空大师含笑看着她们姐妹两个,“两位小姐天生大富大贵之相,此后必然福泽绵绵。” “大师千万别这么说,”许夫人微微一叹,“外子说得好,不盼她们姐妹二人富贵荣华,能够一生平安喜乐就可以了。” 抬眼看过去,瑶光却已经被飞琼拉了过去在香案前跪下。手中捧着签筒,拜了几拜后,各自抽了一支签出来,然后便去拿了对应的签文。 许夫人心下一动,连忙伸手把她们招了过来,接过了她们手中的签文交给长空大师,“麻烦大师帮她们解签。” “夫人不必客气。”长空大师接过她手中那两支签文。看了一眼后突然顿了下来。 “怎么了?”许夫人见他面色有异,顿时心下忐忑起来。 长空大师沉吟不语,只是看着那签文,细细的小楷在纸上只写了短短两句,第一张签文写的是“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第二张却写着“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沙”。 这两张签文,用的同是当年越国女西施一朝入宫的典故。签文上的诗句前一个出自唐朝诗人杜荀鹤的《怨》,后一个出自唐朝诗人王维的《洛阳女儿行》,其间闺阁之怨,溢于言表。 “夫人。”长空大师见她紧张,连忙开口,“这只是一支签文而已,不必过于紧张。若是不放心,夫人只要在两位小姐的终身大事上多做考虑就是,不必过于担忧了。” 许夫人接回那签文看了两眼,心下突然有些微的不安,“这签文……” “夫人只要为两位小姐多做考虑就成了。”长空大师合掌开口,“许将军说得好,不盼她们二人富贵荣华,能够一生平安喜乐就可以了。” 许夫人抬头看过去,却见瑶光与飞琼又重新规规矩矩在那里参佛。从她这边看过去,同样的玲珑剔透,惹人怜爱,恍如玉露明珠,灿然生辉。 见母亲不曾注意,飞琼悄悄问姐姐:“姐姐,你许的什么愿?” “既是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瑶光抬头看那金身大佛,只见宝相庄严,慈悲满面,微微一笑后又拜了一拜,心中却不经意间想起那一阙词来。 绿酒一杯歌一曲,再拜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霎时满脸飞红。 遇到他之后,她脸红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但是却依然会常常想他、念他、记他。 总是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夜晚,漫天烟火之下,她遇到他。 飞琼看一眼唇角含笑的姐姐,再看一眼那金身大佛,同样虔诚地拜了下去。 她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请让她能够得见雩王爷一面,只一面即可。她想要知道,是怎样锦心绣口的人,才写得出那样华美琉璃般的诗句来。 许夫人手中握着那签,心下忐忑不安难以制止,终于走过去在香案前拜了下去,乞求佛祖保佑,能让女儿一生平安喜乐。 到底这签文,预示着什么? 参佛完毕,瑶光却突然开口:“娘,我晚些回去可以吗?” “你要做什么?”许夫人疑惑地问她。 “天气那么好,我想随便走一走。”瑶光只觉心虚,但是又想不出来什么借口,只好如此搪塞。 许夫人却并没有多问,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又见碧空晴朗,阳光下偶尔晴丝一闪,随即微微一笑,“让碧瑚跟着你吧,早些回来就好了。” 瑶光顿时欢喜不已,对母亲福了一福后便要走开,许夫人伸手将素纱纨扇给了她,“路上小心。”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然后才带着碧瑚转身离去。 许夫人回头,这才看到飞琼正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后,忍不住心下大奇,“今天怎么这么乖,没有闹着要跟姐姐一起走一走?” “我也不是一定要粘着姐姐嘛。”飞琼撒娇地拉过母亲手臂,“我也想要陪一陪娘啊。” “甜言蜜语。”许夫人笑着看她,随即和她一起坐上轿子。 签文已经妥善地收好贴在胸前,没来由地便觉得微烫,仿佛怀揣着一颗让人扔不掉又放不下的火球似的,一颗心为此而担心地提起,再不得放下。 “大小姐,我们要去哪里?”碧瑚追在她身后询问。 瑶光浅笑回头,“碧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 “我倒是想回家看看我娘,这两天她身子不大好,但是……”碧瑚迟疑地开了口。 瑶光立即打断她的话:“正好,你回家看你娘,我自己一个人散心。到了中午,我们在许府门前见面。” 碧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小姐,这怎么可以?如果小姐出了什么事,碧瑚万死都难辞其咎的。” “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那么多麻烦。”瑶光轻笑,取下腰间悬挂的金丝银线荷包,拉开碧瑚的手朝她手中倒去,“这些碎银子你带回去,若是大娘不舒服,就帮她抓点药,其他的给弟弟妹妹们买一些好吃的,也不枉你回家一趟。” “小姐……”碧瑚连忙推辞,“碧瑚不敢收。” “碧瑚。”她故意板起了脸,随即轻笑,一线明光映在她发间的金簪上轻荡,“事实上我是在收买你,不想让你跟着我罢了,还不快点收下?” 碧瑚见她说得认真,面色怔怔地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瑶光笑着把她的手握起,“我随便走一走,你快些回去看你娘。说定了,中午在门口碰面,你可别跑得不见人影。” “小姐会按时回家?”碧瑚依旧皱着眉。 “当然。”轻轻一笑,瑶光将她推开,“好了,你快些回去吧。” 碧瑚不放心地走了两步便又回了下头,阳光下就见瑶光已经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发上金簪经阳光一映,仿佛微绽出七彩霞色栖息在她发上。 辨一下方向,瑶光漫步朝城东迎宾楼的方向走去,手中素纱纨扇被捏得久了,扇柄上似乎都带着一丝暖意,越靠近,心跳得便越快,整个人似乎已经无法抑制那剧烈的心跳声,只好停停走走,不长的一段路,居然耗费了半天时间。眼看着太阳渐渐高去,忍不住心下便有些着急。 这仅有的一点点时间,若是便如此浪费,便实在可惜。 她连忙加快步子,但是却依旧因为心间紊乱而闷头细思。冷不防一声马嘶在耳边突然响起,她顿时被吓得煞白了脸,脚下一软,仿佛落花般轻忽委地,遮面的素纱纨扇顿时摔在一旁。 惊惶地睁大眼睛,她只觉得仿佛有巨大的阴影迎面踩来,眼看着便要伤于马蹄之下。 但是没有。 一阵人仰马翻之后,马儿堪堪与她错开。她只觉得耳边“砰”的一声巨响,随即就见那马儿前腿着地,倒在一旁。马上的人一跃而起,跟在后头的那个人一勒缰绳同样停下,随即翻身跳了下来。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捡起了她那柄素纱纨扇,随即那人对她说:“惊扰了姑娘,真是抱歉。” 说着便要拉她起身,瑶光下意识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随即伸手微一用力便站了起来。略动了一动,发现并没有受伤,只是磕碰了一下,微微有些疼,这才低头轻声开口:“是我自己走路不当心,公子不必自责。” 说着便要让开,快速离去,那人却又含笑开口:“姑娘落了东西。” 她回眸去看,才知匆忙之下,居然忘了那柄素纱纨扇。 这时才看清楚同她说话的人,一身清贵之气,穿了一袭淡白锦袍,容貌俊美,风度翩翩,虽有富贵之气,但是却不嫌失于过分奢华。 那人见她回头,也是一怔,只因刚才她一直低着头,所以只能看到发上的累丝金簪。此时蓦然回首,那一瞬间,只觉眼前仿佛有昙花一现,刹那容华,居然忘却此刻今夕何夕。 “多谢公子。”瑶光从他手中抽过那纨扇,随即深施一礼,快步离开。 “公子?”因是在外面,所以他身后的侍从只好低声这般称呼。 他却依旧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到为止,才微微一叹,只觉得刚才她将纨扇抽走的那一瞬间,似乎连他的一颗心也一并带走了。 这般容华! 这般容华! 他一时叹息一时微笑,跟在身后的侍从重新伺候他上马,随即继续赶路。 直到背后灼人的感觉消失,瑶光才停下了脚步,伸手在膝上一揉,便察觉出微微的刺痛,想来是刚才磕到了,其他的倒没什么感觉。摊开手,手掌微微蹭破了一些皮。伸手取出帕子拭了两下,刚放下帕子,冷不防却被人拉住了衣袖,“出了什么事?” “大哥!”她惊喜地开口,看着仿佛突然从天而降的楚离衣。 楚离衣却皱眉,她本来十指纤纤,肤若凝脂,此刻手侧蹭破了皮,周围微微红肿,看起来格外惊心。 瑶光难为情地收回手,以袖掩饰,“是我不小心,刚才被马惊到,摔了一下。” “怎么没有人跟着你?”他却依旧皱眉。 “我……我想见大哥,若是有人跟着,我便不能来了。”她羞得微微垂下头去。 楚离衣一怔,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仿佛有无数细小气泡自心底冒出,喧嚣不平。 “跟我来。”他带着她朝迎宾楼方向走去。 瑶光好奇地开口:“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大哥,大哥是准备外出办事吗?” “是,”他点了下头,看她一眼,“还好遇到你,不然就错过了。” 瑶光甜甜一笑,跟着他走进了迎宾楼。 上了楼进了房间,楚离衣径自取了几个瓶瓶罐罐,随即拉她坐下,示意她伸手,想要给她上药。 “大哥要帮我包扎吗?”她微微摇了下头,“若是母亲看到了,一定会问的。” “不妨事,”他却依旧拈了那药膏,伸指点上她手侧的伤口,“这种药膏无色透明,涂上了伤口很快就会结痂。” 瑶光只觉得手上一点冰凉,外带着一抹幽幽的药香,消散在空气中,有着格外让人心安的感觉。替她上药的那个人此刻微微拧起了眉,但是脸上的线条却格外的宁和,不复之前的郁色。 没错,郁色。 初时见他,虽然含笑,但是却总觉得眉角眼梢仿佛笼着些什么,仿佛满怀心事。此刻想来,原来是一抹淡淡郁色。 他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大哥要办的是什么事?”她状似无意地问起。 楚离衣顿了一顿,抬头看她一眼,才慢慢开口:“寻亲。” 她略一点头,知道这是他私事,便不再问下去。 楚离衣却又开口:“我来都城……寻找我生身之父。” 瑶光心下一怔,听他谈及自己的私事却又一喜,下意识间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可曾找到?” “还没有。”他摇头,随即看向她的手,雪白的一截皓腕,上面戴了只白玉环,滑若凝脂,越发显得晶莹皎润。 瑶光低呼一声,忙不迭地收了手,只觉一颗心似乎要跳出来似的,悄悄看他一眼,却只看得见他微微扬了下唇,似是在笑。 慢慢抬起头来,却看到他果然是在笑,她脸色微红,“大哥看我出丑很得意吗?” “不,”他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很高兴。” 脸上骤然大红,她伸手在桌上一按,随即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大哥,我得回去。” 楚离衣将刚才的药瓶递给她,“若是还有伤,记得回去自己上药。” “谢谢大哥。”她接过那小小白瓷瓶,欢喜地将它放入腰间荷包内,随即又开口:“若是大哥找到了亲人,一定要告诉我一声,让我也替你高兴。” “一定。”楚离衣含笑点头,伸出手去,与她轻轻一勾,随即松开,陪她一起下楼。 迎宾楼门口,瑶光停了下来,“大哥回去吧。” “我送你到家,以免路上再生事端。”他皱眉,想到她刚才受伤,就难免不忍。 原本是萍水相逢,但是此刻却仿佛早已有一线牵绊相连。 从那个烟花之夜开始,似乎一切都已经不同过往了。 “好啊。”她顿时粲然一笑,犹如明珠生辉。 第二章 惊鸿照影人何处(2) 与他漫步长街,虽然有人侧目,但是她却满心欢喜。低头时,便会看到身边的人衣服袍角与她的相擦相偎,面热心跳之余,却是难得的心安。 “大哥家住哪里?”她抬头,轻声开口询问。 “泽县。”楚离衣回答她的问题。 “哦。”她应了一声,对他口中的“泽县”却没什么概念,“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楚离衣看她一眼,她面上又是一热,随即讷讷地开口:“我随意问的。” 他微微一笑,“小时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去世后,便跟着师父学武,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瑶光见他答得认真,心下虽喜,却兀自撑着,冷不防面前人影一晃,她几乎与对面走来的人撞个正着,楚离衣立即伸出手去将她拉了过来护在胸前。 一颗心顿时“怦怦”直跳,抬眼看去,面前男子的面容被阳光映得微微模糊,身上带着仿佛如落叶般清寂的味道,一点点蚕食着她紊乱的心跳。 楚离衣无奈地将她推到另一侧,“你啊,莫不是走路都是这般心不在焉?” “我爹也这么说我。”她抱歉地开口,脸色却依旧潮红,为着他不自觉地牵住她手的动作。 “你一定很让父母担心。”他无奈地摇头。 “所以娘常说,我日后的夫婿一定会为我而头疼万分……”说完才知道自己乱说了些什么,面色愈加潮红,尴尬之下,便要挣开他的手。 但是他的手却握得很紧,并没有松开,面上毫无异态,仿佛不曾听到她刚才的话语似的。 他这般待她…… 心下忍不住胡思乱想,身侧的人却再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手,却同样没有松开。 再抬头时却冷不防低呼一声,随即她便停了下来,“大哥,我家到了。” 楚离衣微微一怔,随即开口:“原来你是许将军家的小姐。”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想了一想,随即对他微微一笑,“大哥,我是瑶光。” 楚离衣没有做声,认真地看了片刻许府门前的牌匾,这才转脸看她。瑶光也不说话,但是却被他的视线逼得不得不垂下头去,但是随即便听到他缓缓开口:“是,你只是瑶光而已。” 心下顿时无限欢喜。 他这么说,是不是代表他并没有介意她的身份?只要她是她便好了? “那我以后还可以去找大哥吗?”贝齿轻咬红唇,她鼓足勇气开口。 “当然可以。”楚离衣微微一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她发间金簪上微微一碰后将它扶正,随即道:“进去吧。” “嗯,”她抬头看着他,“但是我要看着大哥先离开。” 楚离衣又看她一眼,这才略点一点头,转身离开。 仿佛一直可以感受到背后灼灼的视线,强自忍住回头的,一颗心却仿佛醺然欲醉,微微扬唇,静静地握了下拳,随即转弯,走出了她的视线。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直到此刻,他才微微吐了口气,伸手握了握拳头。 眉微微皱起,最后却慢慢舒开,仿佛心上有朵花似的,在缓缓绽放。 是的。 她不是什么将军之女,她只是瑶光而已,是他在上元夜的那个烟花之晚,遇到的“小兄弟”而已。 瑶光并没有等太久便看到碧瑚匆匆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跑到她面前,犹在不停地喘气,“让小姐久等了。” “没关系。”她微微一笑,随即敲门进府,回到后院后转了一圈,却没有看到妹妹飞琼,“奇怪,这丫头去了哪里?” “二小姐说不定在花园里看书呢。”碧瑚跟在她身后提醒了一句。 她点一点头,随即一笑,“我们去找她。” 到了花园内,果然看到建在湖上的廊阁之处,一抹红色身影突现,手中握着一卷书,视线却不在书上,仿佛在发呆。 她缓步走了上去,伸手抽走妹妹手中的书,“又在出什么神?” 飞琼被她吓了一跳,“姐姐,快把书还我!” 见她要得急,瑶光低头一看,却见行行整齐的小字,却是妹妹亲笔所写亲自装订出来的那本,忍不住将书举高,“原来又在想他?!” “什么他啊,快点还我!”飞琼涨红了脸,跳起来抓她手中的书。 “我哪里知道是哪个他?”瑶光见她心急,却偏要故意逗她,就是不把书还她,眼见飞琼几乎要急得掉眼泪了,她这才收了玩心,把书还给了她。 飞琼拿到之后立即宝贝似的翻捡察看,仿佛生怕有什么损失。 “妹妹,有了这书,可连姐姐都不要了。”瑶光刚才同她闹得急了,微微有些喘息,便坐了下来,笑笑地看着妹妹。 “姐姐。”飞琼含羞开口,“你取笑我。” “他哪里好?”瑶光颇是好奇。 “他书法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听人说他待人更是和气,几乎没有人说过他的不是呢。”飞琼明眸如水,抱着手中的书册禁不住悠然神往,“若是我能见他一面就好了。” “你也说是听说了,说不定见了面之后会觉得此人不过如此呢。”瑶光见她神色痴迷,禁不住心下担心,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却觉得她手心潮暖,心下更是不安。 “这般锦心绣口,又何曾会让人失望呢?”飞琼手中握着那书册,唇边含笑,神情温婉如斯。 瑶光心下一叹,妹妹这般表情,岂不同她见了楚离衣一般模样,但是至少楚离衣与她三番两次想见。而那雩王,却仿佛镜花水月,只是虚幻,听得多,却从不曾见过,父亲又不爱在家中说朝中之事。如此想来,妹妹这般情形,实在让人担忧。 心下还在思忖,却听见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对着来人含笑开口:“爹回来了?” 这般稳健的脚步声,除了许将军,这府里倒还真没有人能踩得出这样的步子。瑶光幼时最粘父亲,每次父亲即将下朝的时候,她便在大门之后守着等父亲进门,所以听惯了他的脚步声。 “是啊。”许威一捋胡须,笑呵呵地开口应了一声,随即将袖中所藏的东西取了出来,朝飞琼面前一递,“琼儿,我想这东西你一定喜欢。” “是什么?”瑶光也好奇地凑上去看。 却是一张手稿,澄心堂纸柔韧细腻、光润吸墨,上面的字遒劲如寒松霜竹,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骄若游龙,翩若惊鸿,用笔结字尽如人意。细看,却是一首《卜算子》。风急思潮涌,雨速心湖惊。莫怪孤云伴君行,落红恋阶庭。常慕水草婷,也盼江水明。飘泊犹望回乡路,千里不胜轻。 “爹,这是……”飞琼惊喜地看向了身后的父亲。 “这个可不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许威呵呵一笑,“你也知道爹是武将,去拜托伺候雩王写字的内侍时,他的眼睛瞪得简直比你的还要大。” “真的是雩王的手稿?”瑶光惊讶地开口,但是随即却又点头,“真的是雩王的手稿呢。” 忍不住伸指细抚那一笔一画,揣摩他用笔的力度,微一抬头,却见父亲和姐姐都在看着自己。飞琼顿时面红耳赤,忙忙地将那手稿朝书中一夹,手也顺势在身后一背,看了一眼天色匆匆开口:“娘肯定在等我们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行、行。”许威见她姐妹二人娉婷分明,心下喜欢,高兴地一手携了一个,大步朝前院走了过去。 瑶光却只偏着脸儿看着妹妹,只见飞琼面上飞霞,唇边含笑,神思迷离,虽然心下担心,但是想到刚才所看的那一幅手稿,也不禁微微在心内赞了一声。 但愿那雩王果如传说之言,当真如此的话,待到了合适的机会,一定要爹娘留意,让妹妹得偿心愿。 看着妹妹发间四叶金蝶簪上轻颤的蝴蝶翅膀,瑶光微微垂眸,心下一阵痴甜。 若是这世间所有有情人皆可得偿所愿,该有多好。 他对着画像中的女子已经出了半天神了。 偏殿里春意融融,脚下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光滑如镜,四角琢磨出如意纹图样,淡淡的檀香味自容华鼎中袅袅散开。手下的笔墨纸砚样样皆是上等,但是心内仍然觉得烦躁不安,看着那画中人说不出如何婉转的眉目,忍不住又在上面添了一句:“名姝卓荦冠群芳,清水芙蓉自在香。” 他至今尚未纳正妃,母后催得急了,也念过好多次,但是他一贯推托了去,但是直至今天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这一生,却只是为了等待生命中的这个女子。 只是一面而已,刹那容华,却仿佛可以镌记一生一世,点漆双眸似可说话般,只轻轻顾盼回眸。古人云“临去秋波”,也是到见了她之后才明白其中精妙之意。 天气倒是一日比一日好了。他记起她的衣着,看料子,倒是富贵人家,颜色虽然素净,但是上面所绣花样却精致繁细,不是普通人家女儿所能穿起的,何况发上还戴着玉兔衔仙草累丝金簪,耳上微微的一点翠绿,却是上好的祖母绿坠子。除此之外,便无其他装饰,看来若非大富之家的女儿,便是大贵之家了,更甚至,是朝中官员家的小姐……只是怎会一人独行? 纨扇一抽的时候,他几乎真的想要伸手将她抓回了。若不是勉强唤起一丝理智,只怕他早已趋前唐突…… 即便只是匆匆一面,但是他到此刻却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的样子。 从不曾如此惦念过一个人,或许,他该请母后为他留意一番才是。 微微含笑,伸手取饼一幅鲛绡轻纱搭在画上,他这才问那已经欲言又止了半天的内侍:“什么事?” “回雩王,府上的人已经等待多时了,想问雩王何时回府。”那内侍忙忙地跪下去回话。 他笑了一笑,随手一挥,让他站起,随即却又小心翼翼地取开那搭在画上的鲛绡轻纱,仔细地端量一番后才轻轻卷起,生怕弄坏了似的慎重,然后才径直走了过去。 那内侍连忙替他开门,恭候他出去,见他去得远了,才慢慢地退回殿内,收拾他刚才用过的东西,心下却在疑惑,刚才他没看错吧,雩王仿佛是在画一幅美人图? 爱里随着他进宫的人果然还在乖乖等待,他提衣上了马车。侍从一提缰绳,驾着车子自是朝雩王府行去。 车声辘辘,出了城门后便觉得地面有微微的不平,颠波起伏。他也浑没在意,只是看着手里新成的画卷,一时欢喜一时怅惘,无意中挑开帘子朝外看时,却见正好经过京城裱画手艺最好的“容雅斋”,他立即开口:“停车。” 侍从连忙勒起缰绳,回头问了一声:“公子有什么事要吩咐?” “等我一等。”他说着话,人已经从马车上跳了出来。心里欢喜,走起路来步子便轻飘许多,径直去了容雅斋内,找到老板后便将那幅画小心地递了过去。 那老板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顿时便要行礼,他伸手一拦,微微一笑,“不必多礼。” “既是王爷亲自拿来的,还请王爷放心,在下自是亲自动手,务必尽善尽美。”那老板回想刚才所看的内容,心下自是明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居然得到了雩王的垂青,当真羡煞这城中众家女子了。 “好。”他点一点头,正想要说话,无意中侧首,却看到分明的一道修长身影自店前走过。顿时心下又是一喜,也没有和那店主再说什么,匆忙地走了两步出了容华斋,开口喊住了那个人。 那人可不就是上元夜那晚遇到的人? “你是在喊我?”被他喊住的男子回头,疑惑地挑眉,“我似乎并不认识阁下。” 他微笑开口:“上元夜那晚,我见到阁下在玉带桥边略使身手,甚是佩服阁下的功夫为人,若是不嫌弃,想与阁下结交一二。 见他斯文俊美,气度不凡,那人随即一笑拱手,“好说,在下楚离衣。” “原来是楚兄,”他亦拱手行礼,随即一笑开口:“如蒙不弃,不如随小弟到五里桥的画舫小聚如何?” “也好。”楚离衣又看了他一眼,稍做考虑后含笑点一点头,便随他一同上了马车。 五里桥下,一艘雕梁画柱的大船已然泊在那里。楚离衣下了马车后见到微微一愣,随即又将他细细打量一番,才微微一叹:“如此雕梁玉砌,想来阁下一定非富即贵了。” 他微微一笑,不知怎的,面前的男子给他一种极为亲近之感,所以他索性爽快地道:“实不相瞒,小弟姓景,排行第三,单字一个珂。” 楚离衣面色顿时一怔,看着他的视线渐渐有异,仿佛突然之间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过了片刻,面色才终于缓了过来,轻声道:“怪不得。” “怪不得?”他随口问了一句。 楚离衣却叹了口气,将那画舫四下里打量过。只见得比一般画舫起码大上两倍,宽敞明亮,飞牙斗拱,栏柱上的纹饰精美华丽,花纹繁杂,远远看去就像一座水上楼台,映在一池碧水之间,更是醒目,随即开口:“若非是雩王,又怎么会用得起这样的画舫?” “楚兄是嫌弃小弟的身份?”他笑了一笑,并未因楚离衣颇含意味的话而觉得不妥,“可惜人的身世不能自由选择,常常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楚离衣微微叹息,看着他扬了下唇,“雩王说的甚是,人生便是如此,许多事常常身不由己。” 他一笑开口,伸手拂过石青衣袍,“请。” 楚离衣随他走进画舫,却见里面已经备上酒菜,微微一怔,便从容落座。景柯见楚离衣并不拘谨,心下更是高兴,“不知道楚兄做何营生?” “天涯漂泊,何谈营生二字。”楚离衣淡然一哂,并未多言。 “哦?”他却更加好奇,只觉面前男子愈看愈是面善,忍不住便想多了解一些,“楚兄是初来都城?” “是。”楚离衣略略点一点头,并不愿意就此话题深谈。 “不知楚兄来都城何事?”他依旧继续问道,说完后却又自知冒犯,随即自嘲一笑,“楚兄莫怪,在下其实不是多事之人,不过看着楚兄面善而已。” “无妨。”楚离衣看他一眼后嘴角突然略略一扬,随即淡然一笑,试探的目光向他看去,“在下是来此寻亲的。” “既如此,可曾找到你的亲人?”他盛情道,“若是有用得上小弟的,还请楚兄开口,在下一定尽力帮忙。” “如此就多谢了。”楚离衣嘴角含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一点头。 他站起身举杯,含笑看向楚离衣,“那么我就祝楚兄尽快找到自己的亲人好了。” 楚离衣并未接话,只是笑了一笑,却不知为何,仿佛稍带了三分嘲弄之意,但是即便如此,却还是执了那白玉杯,与他虚虚一应:“请。” 杯中的美酒顺着喉咙一路滑下肚内,辣辣的在瞬间烧灼整个身心,景珂微微地笑了一笑。 他平素并不爱这种辣酿,但是适才却叫人准备了下来,只是因为觉得似乎只有这种烈酒才配得上面前的楚离衣。 微醺中又想到之前的女子,华容天下,一颗心更是滚烫。 薄醺微浓。 朝岸上看过去时才突然惊觉,这般天气,原来柳芽已然初绽,鹅黄的一抹,不小心便会让人看得痴了。 第三章 小楼几多星如许(1) 夜凉胜水,已经敲过了三更,房内却还亮着一盏灯未熄。杏色绫纱帐半掩,瑶光秀发垂在一侧,单臂支起,尚未入睡,只默默地看着那跳动的烛光出神。 微微的一簇红黄夹杂的光,愈下便是深蓝、浅蓝、冰蓝,逐层变幻而去,直到烛芯成为灰白,无风自动,簌簌轻舞。 这样的夜晚,竟是睡不着了。心绪纵横杂乱,仿佛总也落不到实处似的,高高悬着,没有办法不去想它念它。 索性披衣而起,四处无声,想是都已经睡下了,伸手搭上门栓,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推开了院门。 明明的一轮弯月,映得院子里的花枝疏影横斜。遥遥看过去,满天星子如许,有几颗特别明亮皎洁,几乎与月争辉似的,散发着柔和的清光。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漫步长阶,白日所看惯的一草一木此刻看来陌生而又熟悉。一层枯黄覆盖着淡淡的绿意,在此刻看来却是暗黑,但是她知道那本是绿色。 原来,江南竟这般春来早。 北地苦寒,却不知道要到何时春来? 无意中问了父亲,才知道泽县分属江北,原来,大哥竟是江北人。 从出生到现在,十八年间,她从不曾出过都城,甚至连南朝这座都城本身多大都没有弄清楚过,更没有办法想象北朝又将如何。 大哥在北朝是如何生活的? 这个问题终日缠绕着她,每每念及,便会愈陷愈深。 小时候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性格如何?脾性如何?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活?曾经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总是会忍不住这样想…… 蓦地抬头,薄薄夜寒侵衣,却意外地发现那一双灼灼的眼睛,忍不住低声轻呼:“大哥?” 楚离衣从靠近院墙的树上跳下,几乎点尘不惊。 “大哥?”她惊讶万分,轻轻走了过去。 楚离衣终于微微一笑,“是我。” 终于见到她,仿佛心突然落到了实地似的,分外安然。 月光星光下,他仿佛如梦幻泡影,眉间郁郁之色淡淡。瑶光微微一探,手指拂过他的衣袖,微凉的触感传来,她顿时惊喜地开口:“真的是你?” “是我。”楚离衣静静看着她,却察觉到她浑身在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终于轻轻伸出手去,将她揽在怀中。 “大哥怎么会在这里?”偎在他胸前,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瑶光轻声问道。 “想见你。”他简单地开口,语气淡淡。 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见她? 他也不清楚,自从那日遇到雩王之后,他便会常常想着见她一面。 帝王将相,似乎离他都那么遥远,但是雩王和身为将军之女的她,却似乎又都离他那么近。 瑶光微微笑了。 只此三个字,对她来说,能从他那里听到,便已经足够。 手下是暗色的衣料,带着微微的夜寒。一颗心跳得飞快,明明很冷,却又觉得很热,明明不该说什么,她却偏偏要开口:“我也是。” 想见他。 真的很想多见他几次。 察觉到圈住自己的手臂蓦地紧了一紧,虽然有些不安,但是却依然是欢喜的,欢喜得仿佛要从心里开出斑斓的花来。 手指慢慢攀上他的肩,终于落在了实处。轻手轻脚的,似突然蛰栖的蝶,生怕一会就飞走了,只能静静地相拥。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该有多好? 终于慢慢地松开,携了她的手坐到了后院中的秋千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知道身后的人会护着自己,便格外的心安。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如果永远这样就可以了。 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夜色上映出的满天星子,就像是洒了一天的水银珠子,突然变得明晃晃的,闪着清冷而清醒的光。 “大哥在南朝住得惯吗?”她轻轻地问。 秋千微荡,裙裾下摆轻拂时,便会发出微微的“沙沙”声,仿佛雪花轻落,百花悄放,一切都是暗暗发生的,但是却偏偏都那么美好。 他轻轻开口:“住得惯。” 声音仿佛很遥远,但是却又离得极近,仿佛是靠在她的耳边,只说给她一人听的。 “大哥会想念自己的故乡吗?”她没有回头,依旧轻轻地问。 “有时候会想。”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仿佛心里积压着太多的事情,因为太沉太重,所以便故意装作视而不见,于是时间一久,便以为自己当真可以置之不理。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她顿住了身形,微微侧身想回头看他,但是却还是忍住了。 “是个邻近北朝都城的小县城,似乎并没有受都城的影响。耕地经商,各不相干,不繁华,但是却很亲切。”他低声回答她的问题,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笑了一笑,随即笑容便像被风吹散了似的,瞬间消失不见。 “大哥想回家了吗?”她看着他扶在秋千索上的手指,静静开口问他。 他却摇头,“不,不想回去。” “为什么?”她终于侧身回眸,月下看得分明,仿佛如碧水般清澄。 “因为没有可以想念的人了。”他微笑,唇角处有淡淡的笑纹,微微低下头看着她,“即便回去,也住不久了。” 因为没有可以思念的人……所以即便是故乡,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今夜的他,似乎突然变得感伤起来了。 “大哥觉得南朝好吗?”她微微抬眸看他。 “原本不觉得好。”他笑了一笑,稍稍抬起了头,看着满院疏落花木之影,然后才慢慢地说,“直到最近,才慢慢觉出好来。” 瑶光心下通明,含笑地轻声开口:“是哪里让大哥改变了呢?” 外头却传来敲梆子的声音,猛地响了一声,倒把人吓了一跳,随即又响了几声,才渐渐远去。满院静悄无声,只听得楚离衣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她身上微微滑落的外衣稍稍朝上拉了一下,“瑶光?” “什么事?”她侧首看他,几缕乌澄澄的发丝刚好散在胸前。 他却伸手帮她抚开,随即又缠了一缕在指间细细磨蹭。瑶光的脸顿时烧成一片,想要抽走那一缕发,但是那样想着,手却并没有动,身子微微有些僵硬,但是心,却是暖的甜的。 “你能等我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极软地响在她的耳边。 “大哥,我不明白。”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到了她面前,微微俯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在没有办成之前,我不能给任何人承诺。”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疑惑地开口,一颗心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现在不能说,”他握起她的手,“等我办完了这件事,我一定把我所有的故事说给你听,你……愿意听吗?” 轻寒在身边流动,覆在她手上的大手温暖而包容,面前的男子态度诚恳到了极点。她想点头,但是心下却依旧不安,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这么为难,以至于要提前这么对她声明呢? “大哥,我想听,只是我想知道,你会要我等多久?”过了片刻,她终于缓缓开口,长睫微抬,微微笑着看向蹲身与她平视的男子。 “我想……不会太久。”似乎还不太习惯她的目光,但是此刻却满心欢喜,握着的手怎么也不愿意分开,索性十指交握,手心相贴。 这般亲昵,从未有过。 但是却不想闪躲,更不想逃避,只想着,紧紧抓住这一刻,紧紧抓住彼此的心。 “大哥,我喜欢你。”她抬起头,终是欢欢喜喜开口,眉目柔婉,月色下肌肤上仿佛泛着莹白的光。 如斯深情,楚离衣一震,只觉得一丝狂喜顺着与她交握的手指蛇一般窜入心间,整个人几乎都要为那丝狂喜所淹没。 原来欢喜到了极致,居然是这般的幸福,仿佛身心与夜色俱化。这个世间,再没有楚离衣这个人,而他眼中唯一能看到的,也只有面前的女子。纵然天地失色,她依然是这世间最亮的一抹彩色,只能痴痴地握着她的手,仿佛再不能说出别的话来似的。 “大哥,你须得记住我。”又过了良久,她才低低开口,“我是瑶光,不要让我久等。” 他全都明白。 但是却愈发不能回应,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开口。 这一生,楚离衣绝不负你。 绝不。 夜色无边无际,黑压压的几乎如水般深沉地可将人溺毙,却觉得无所谓,只觉得从她口中说出那样的话来之后,便是此刻死了,或是天崩地裂,此生……也不足为憾了。 南朝都城由外城、里城和宫城三部分组成。 外城开有十二座城门,城墙为土筑,城高四丈,城基宽五丈九尺,四周有护城壕,称“护龙河”。 里城开有十座城门,城外也有护城河。外城和里城为居民区和商业区,中央官署亦分散在里城当中。 爆城又称皇城或大内,开有六座城门,四角建有角楼。宫城南部为外朝,是皇帝处理军国大事的场所;北部为内朝,又称禁中,乃皇帝与后妃起居之处。宫城高墙之内,阁台林立,殿宇对峙。 而雩王府,便建在宫城之外,里城之内,位偏东南。 下午时分,一辆四驾马车停在了雩王府外。马车上走出一人,年纪四十岁上下,三绺长须,气度不凡,穿了一身淡黄四合如意纹锦常服,简简单单负手一背,自有下人上前叫门,与看门的人说了两句,雩王府的大门顿时大开,将那人给迎了进去。 知道要等的人已经来了,雩王景珂已经含笑快步出门迎接,“皇叔,你来了?” 那人正是当今南朝天子景桐之弟瑾王景梃,略略点头一笑,随即开口道:“今天邀我不知何事?” “皇叔前两日说江北的‘百香遂’好,小侄这两日恰好得了一坛,不敢独享,自然要邀皇叔你一起品尝才是。”雩王含笑开口,随即便将他迎了进去。 “难为你还记得。”景梃含笑轻捋长须,跟着他进了房内,将房内摆设细细打量,他才又笑着开口,“这两日可又写了什么佳作?” 原想搪塞过去,但是景珂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脸色略显尴尬,“不曾。” “咦?”景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颇好奇地开口一笑,“你这两日居然不曾写什么东西出来?!” “小侄这两日……心有所思。”景珂愈显尴尬之色。 “所思为何?”景梃在兄长众多子嗣中,与景珂最是交好,难得见他此番模样,好奇心顿时大起。他知景珂为人磊落风雅,向来从容不迫,极少有此种神色出现,如今看来,定是有鬼。 “乃是……乃是一名女子。”景珂不得已开口,见到叔叔此刻异样的眼神,更是浑身不自在,偏偏他又不擅撒谎,如今实话一吐,更觉无法收场。 景梃自然是眼前一亮,顿时上前扯住他,“快告诉皇叔,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景珂被他缠得几乎无法月兑身,搪塞了两句想转移话题。偏偏景梃不买账,无法可施之下,只好带他去了书房。 “你带我来这里却是为何?”景梃大惑不解。 景珂走至西墙壁前,伸手掀开蒙在那卷轴之上的鲛绡轻纱,随即回头看向他,“皇叔,这便是那令我思念的姑娘。” 景梃一见那画上所画,一个名字顿时月兑口而出:“瑶光?” “皇叔认识她?”景珂又惊又喜地开口,甚至忘形之下,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景梃点了点头,“我与许威将军略有交情,曾经见过他家的两位女公子,这位分明便是他家的大小姐许瑶光。” 瑶光? 许瑶光? 景珂心下顿时大喜。 终于让他找到了她! 景梃见他神色有异,顿时诧异地挑起眉,“你喜欢她?” 他面色微红,轻轻点了一下头,“一见钟情。” 景梃看他神色不似玩笑,却又故意开口:“但是这位瑶光姑娘……” “她怎样?”景珂顿时心下大急,还没听到答复,心下已经犹如被泼了一盆凉水。 莫不是她已经许了人家? 景梃见他着急,顿时哈哈一笑,“放心,许家两位姑娘尚待字闺中,不必着急。” 景珂这才知道皇叔是故意戏弄于他,顿时面色讪讪。 景梃轻抚长须,微微皱眉,“瑶光姑娘工于乐器,倒是他们家的二小姐似乎专工诗词,与你倒更是般配一些……” “皇叔。”景珂立即开口制止了他的话,随即轻轻开口,“任他人怎样,此刻我眼中只有她一个。” 景梃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拊掌大乐,“珂儿,看来这次,真的需要皇叔帮你这个忙了。” 景珂喜不自胜,立即对他深施一礼,“如此,就有劳皇叔了。” 景梃含笑点头,“好,好。” 景珂见他口中答应,但是人却没动,只好开口催促:“皇叔?” “你不是让我现在就去找你父皇母后吧?”景梃难以置信地询问于他。 虽然依旧觉得面上讪讪的,但是景珂却还是点了点头,再次对他含笑施礼,“有劳皇叔了。” 真是…… 景梃看着他那副似乎一刻也不能等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好歹也让皇叔喝了酒再走。” “我立即让人送到皇叔府上去如何?”说着话,他果然扬手招了个人过来吩咐了两句。 景梃乐得频频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随即同他一道,出了雩王府上了马车径直朝宫城驰去。 爆城,凤藻宫。 当今皇后吕氏刚刚午休起身,听得内侍来报,说是瑾王与雩王求见,心下惊讶无比,忙点一点头,吩咐内侍:“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便见瑾王与雩王大步走了进来。行过参拜之礼后,她看着他们两个含笑开口:“不知道皇弟与珂儿找本宫何事,居然这么匆忙?” “母后,可否等父皇来了,再容儿臣禀报?”景珂连忙开口。 “哦,居然连你父王也一并请过来了?!”吕后顿时大奇,目光看过景梃,却见他一脸古怪笑意。 第三章 小楼几多星如许(2) 丙然还没等片刻,明黄衣饰在门角处一闪,皇帝已经来了。众人急忙上前行参拜之礼,皇帝挥了下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才笑笑地携了皇后的手落座,看着景梃与景珂开口:“你们两个找朕与皇后到底为了何事?” 景梃看了景珂一眼,对他笑了一笑,景珂这才上前行礼,随即开口:“求父皇与母后为儿臣做主,成全儿臣。” “这是为了何事?”见他说得慎重,皇帝与皇后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开口询问。 景梃笑笑地开口:“雩王看中了许威将军家的大小姐,希望皇兄皇嫂成全呢。” “果真?”皇帝与皇后惊喜地看向景珂。 近两年为了景珂纳妃之事,他们没少操心,可这个孩子却总是推托掉了,难得他这次如此主动…… “许将军家的千金?”皇帝皱起了眉,看向景梃后开口,“是怎样的女子?” “若说相貌,许将军家的两位小姐均是上上之选,更难得许夫人细心教,大女儿瑶光一手琵琶令人惊叹,而小女儿飞琼则于诗词上颇有天分。”景梃笑眯眯地开口,连连点头。 “瑶光、飞琼……”皇后为之沉吟,“果然好名字,珂儿,你喜欢的,是瑶光?” “如果皇叔没有认错的话,便是瑶光小姐。”景珂含笑开口,想及那日惊鸿一瞥,顿时悠然神往。 “珂儿平时甚少要求,而且这两年为了纳妃一事,没少让我们操心,如今既然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想来这许家的千金必有过人之处,”皇帝景桐转头吩咐,“皇后,既如此的话,你便召她们进宫一见。若是果然不错,你便替珂儿做主吧。” “臣妾遵命。”皇后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景珂,“皇儿,这事母后替你记下了,你放心吧。” “多谢父皇母后成全!”景珂大声地开口,只觉得心里仿佛要开出花来似的欢喜。 这日下了朝后,许威便急急忙忙地朝家里赶。 “爹回来了?”瑶光与飞琼正在前厅陪着母亲,见了他连忙站起身迎接。 许威见她们姐妹两个都在,一个淡红广袖衫裙,上面细细地绣着牡丹菱霄芙蓉纹,靥态流姿;一个却是浅绿色如意云纹小锦广袖衣裙,亭亭玉立。心下甚是喜欢,随即看了夫人一眼,坐下后这才拈起胡子开口:“瑶光,飞琼,你们准备一下,明日随为父一起进宫,皇后娘娘要召见你们姐妹两个。” 飞琼顿时惊喜地开口:“爹,你说皇后娘娘想要见我们姐妹?” “是啊。”许威点了点头。 “老爷,这却是为何?”许夫人疑惑地把视线投给了自家夫君。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想来,”许威笑着开口,“夫人,我们的女儿恐怕在家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瑶光的手顿时一抖,“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威抬头看她,“想来是为了雩王大婚之事吧。” 飞琼顿时再度惊喜地开口:“爹说的是真的?那么说我们若是进宫的话会见到雩王对不对?” “没错。”许威点了点头,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但是能够嫁做王妃,却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琼儿平素甚为喜爱雩王文采,若是能够结成良缘,倒也不是坏事。 只是…… 看一眼瑶光,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论起长幼,只怕瑶光若不终身有托,飞琼的婚事便会有些问题。 飞琼却兀自欢喜,心下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许夫人想到之前她们姐妹二人抽的签文,心下不由忐忑,身旁的瑶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开口:“娘,你怎么了?” 许夫人微微皱眉,看了她姐妹片刻,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瑶光见母亲不说话,便对她轻声开口:“娘也知道飞琼喜欢雩王诗词,若不让她进宫一见,她一定会常常挂念此事,这样对妹妹也不好。何况爹也只是这么一说,娘虽然总觉得自家女儿好,但是皇后娘娘也未必觉得我们有何过人之处。究竟如何,还要等皇后娘娘圣裁,若是娘担心女儿们,瑶光和飞琼小心便是。” 但是许夫人却依旧担忧无比,瑶光只好示意她看向兴高采烈的妹妹。 飞琼果然没有注意到她们在说话,只是满面欢喜地在房内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夫人无奈叹气,随即看向她,“瑶光,娘只希望你们姐妹两个好好的。” “娘,听闻雩王为人甚好,若是妹妹当真入选,蒙皇后娘娘青眼相待,也是一段佳话。娘又不是不知道妹妹的心事。”瑶光含笑低声开口同她私语。 “你这丫头,被你妹妹听到她又要闹你了。”许夫人忍不住嗔怪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但是却突然又皱起了眉,“但是瑶光你呢?” “娘,”瑶光微微含羞,“女儿的事,娘日后肯定第一个知道。” 许夫人见她面色流霞,想到之前瑶光突然兴起而奏的《有所思》,心下又是另一重担忧,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瑶光……” 一旁的许将军此时开口:“你们姐妹二人准备准备吧,明天就要进宫了,今天好好休息。” “是。”瑶光和飞琼连忙开口,“若是没事,我们就先回房了。” “去吧。”许威笑着挥了挥手,看着她们姐妹二人离开,这才转脸,却看到许夫人面上含忧,“夫人有心事?” “我只是不知道,这对瑶光和飞琼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罢了。”许夫人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作为母亲,她只希望瑶光和飞琼一生平安喜乐就好。 许府后院,瑶光刚刚同飞琼回房,还没坐下,却突然取了衣服似要外出。 “姐姐,你去哪里?”飞琼急急地喊住了她。 “我要出去一趟。”瑶光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嘱咐,“若是母亲问起,妹妹尽量帮我。” “不行啊,若是娘问起来,我怎么跟她说?”飞琼连忙摇头。 “就说我到外面随便走一走。”瑶光心下着急,不欲多说,披了斗篷便要出门。 “你不带着碧瑚一起出去吗?”飞琼跟在身后问她。 犹豫了一下,为免母亲担心,她终是点一点头,“好吧,碧瑚跟我一起出去好了。” 不知道大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她得赶紧告诉他这事。 她似乎等不了那么久了…… 出得门来,晴丝微微一闪。她抬头,快步朝城东迎宾楼方向赶去,碧瑚跟在身后也不多问,只是随着她一起匆匆行路。 天气照旧晴好,心里却开始觉得燥热,仿佛有什么压在心底,让人烦躁难安。记得以前,也有这么一次,也是这种时候,天气意外的晴好,她在书房里等着师傅来上课,抱着琵琶有一声没一声地弹着《有所思》。因为师傅常常会一个人弹这首曲子,她听了喜欢,所以就缠着师傅教了她。 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有丫头仓皇地跑过来,师傅故去了。 那是她第一个师傅,眼角眉梢都藏着愁意,十指纤纤,总不爱笑。但是对她,却是极好的,只是总见她病着,肤色本就白,脸色更是苍白胜雪,几乎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似的。衣服又常常穿得素净,静得仿佛根本就察觉不到有她这个人似的。 偶尔听过府内的人只言片语:“……罪臣之女……抄家……夫婿被连累而亡……” 如今想来,却明白了是什么。 那样含愁的师傅,后来便再也见不到了。 而《有所思》,她也就很少弹了。 越想越是慌乱,几乎连路都走不好似的,碧瑚在身旁扶了她一下,担忧地开口:“小姐。” 瑶光顿时悚然一惊。 她在怕什么? 心下明明已经有了推托之词,她又何必担忧慌张成这个样子? 抬眼看,却已经近了迎宾楼,连忙走进去询问:“有一位姓楚的公子,住在天字二号房的,现在在吗?” 掌柜的却摇了摇头,“楚公子现在不在。” 顿时心下又是一急,脸色也微微变了,“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楚公子昨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一旁伺候茶水的小二突然插了一句嘴。 她顿时愣住,看着那小二也不说话,一旁的碧瑚忙推了她一把,“小姐。” 这才醒悟过来,低声跟那掌柜开口:“我能不能到房里等他一会儿?” “行。”掌柜的前些日子见过她,所以便点了点头,喊过那小二带她过去了。 抬脚上楼,发上金簪上垂着的细细金质串珠流苏轻微相撞,传到心底便是一阵微颤。直到进到房里,这才微微地放下心来。 几乎还能察觉到他的气息,但是房间内却是清冷的。碧瑚走过去开了窗子,这才有些微暖意明亮照进来。 “小姐,你在等谁?”碧瑚回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地开口。 “碧瑚,”她顿了一顿,“若是夫人问起来,不要说。” 碧瑚疑惑地看着她,却还是点了点头,陪着她在房间里等待。 日光慢慢地移动,爬过窗棂,落在床上,渐渐却又朝一边继续移去,将屋中倒影拉得更斜更长。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终于没有了耐心。 他去了哪里? “小姐,不等了?”碧瑚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门,疑惑地开口。 “嗯,”她点一点头,下楼找到了那掌柜,“若是楚公子回来,麻烦掌柜的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看着她打赏过来的银子,掌柜的立即笑眯眯地点头,“一定一定,姑娘请慢走。” 微微叹一口气,她抬脚出了迎宾楼。 日光下有微微一瞬的昏眩,明明那么热闹的街道,于她来看,却仿佛突然之间变得冷清无比,与她毫不相干。 此时皇帝景桐却在尚书房里,为着国事皱起了眉头。 原本南朝北朝隔河而立,但是江南此处却不仅仅只南朝一国,更有数个割据小柄分据江南,实力上较北国本就弱上不少。再加上北朝民风剽悍,开国皇帝更早早扫荡了原本割据江北的藩王,统一了北方,到如今百年之内,除了极少数外族藩王尚在负隅顽抗,江北基本上已经分属北朝。如今北朝国力强悍,更是不断挥兵,似有越过江险南渡之意,如今更是嚣张到派了使者前来求见。 “岂有此理,居然要我们求和?!”太子景珏愤怒地开口,将那使者交上来的帛书愤然丢至一旁。 “若是我们不尽快答复的话,只怕北朝皇帝当真要挥军渡江,届时大起干戈,我们该如何是好?”皇帝皱眉不已。 “父皇何必担忧,区区一个使者就如此嚣张,我们更应该趁此机会给他们好看,让他们不敢小觑我们南朝才是!”景珏长袖一拂,面上现出一抹狠厉之色。 一旁的瑾王景梃却摇头开口:“太子所言稍欠思量,若是我们给那使者颜色,他愤而回国,必然怀恨在心,只怕要添油加醋,惹那北朝世宗皇帝生气,到时候干戈一起,苦的可全是百姓。” 太子挑眉冷笑,“皇叔未免太过妇人之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为国尽忠,乃是他们的本分。若是当真起了战事,正好是他们报效国家的时候。” 瑾王景梃皱眉开口:“太子未免把百姓性命看得太轻了一点,更何况,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是太子一意孤行,北朝皇帝定然以为太子连这些礼节都不知道,耻笑于我们南朝。” “皇叔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子冷冷地眯起了眼睛,“怪不得北朝皇帝不把我们堂堂南朝一国放在眼中,若不是有皇叔这种人,只怕……” 他冷哼一声,一副颇为轻视的样子。 瑾王景梃尚未说话,一旁的皇帝却已经大怒,“不要说了,你这逆子,已经打了北朝使者一掌,如今还在这里放肆。他既是来使,就代表了北朝皇帝,如果我们对他不利,就等于得罪了北朝皇帝,正好给了他们借口出兵,到时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你皇叔说得有理,你这逆子居然还不听说?!” 太子更是愤愤,“出兵就出兵好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既有精兵又有天险阻隔,就由儿臣领兵出击,只要君民一心,定然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怕什么怕?” 皇帝愤然拍案,“逆子,你是成心要气死朕是不是?自小你就好勇斗武,到现在还不让父皇省心,与其让你以后登基败坏祖宗基业,我倒不如将帝位传于你皇叔算了!” 景梃听他那么一说之后,顿时跪拜下去,“皇上万万不可这么说!” 一旁的太子同样面色大变,心下顿时一凛,目光扫向跪拜一旁的景梃,眸间顿时袭过狠厉之色。 皇帝却没有再理他们,反而取下御笔疾书。片刻之后已经收笔,随即将写好的东西丢在太子面前,“自己想想清楚吧,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太子迟疑地捡起丢在地上的帛书,略略看了两眼后顿时大惊失色,“父皇,你要割让十四个州给北朝,并且自去帝号?这种奇耻大辱,怎么可以……” “我为什么要受这种奇耻大辱,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皇帝冷冷开口,“退下吧!” 也不再看他们,只听得身后传来衣服摩擦时簌簌的声音,然后便是轻轻的脚步声,又过了片刻,却听得身后景梃的声音:“皇兄……” “五弟,你也退下吧。”他淡淡地开口,手扶御座,看着书房内挂着的一幅画卷出神。 景梃无奈之下,也只好轻声退了出去。 饼了许久,皇帝才动了一动,长长叹了口气。 书房梁上,淡青的一角衣摆轻轻一动,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位置。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皇帝心下一惊,连忙开口:“谁?” “父皇,是儿臣。”却是一个极清润的声音,随即来人推门走了进来。 皇帝闻声转身心下欢喜,“珂儿?你来得正好。” “父皇有事找儿臣?”雩王景珂疑惑地开口。 皇帝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与珂儿说话,才不会那么累。” 景珂犹豫了一下开口:“儿臣刚才遇到了皇叔,听说父皇……” 皇帝却打断了他的话:“不论听到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父皇……”景珂无奈地开口,却看到皇帝再次挥手制止他,只好闭口不语。 饼了许久之后,皇帝终于长叹了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你大哥怎么就不明白,皇帝又岂是如此好当的呢?他如此强硬,只怕江北的人,已经开始提防了……” 书房梁上,淡青的身影突然微微一震,仿佛为了他的话而微微地吃了一惊。 景珂无奈地微叹一声,看向父亲的目光夹杂了些许敬佩和茫然。 谁说成帝不擅国事,其实所有的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父皇,若是不称皇帝的话,那要怎么称呼?”想了一想,他再次开口。 皇帝叹了一口气,看着房内案几上层叠的折子,慢慢开口:“便称南朝国主吧。” 第四章 谁人偏怜梅花瘦(1) 清晨醒来,尚未着衣,便已经咳嗽了三两声,碧瑚伸手一探,顿时“哎呀”一声,“大小姐,你生病了?” 瑶光只觉得脸上一片赤红,神思倦怠,背心处一凉一热地收缩,自己伸手抚了一下额,才发觉果然烫得惊人,只好低低一笑,“看来,我真的生病了。” 碧瑚忙扶了她重新躺下来,“我去告诉老爷夫人,然后帮小姐去请大夫。” “去吧。”她挥了挥手,碧瑚见她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的样子,帮她又掖了一下被子,这才忙忙地出了房门。 瑶光却并没有睡意,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杏色绫纱帐出神,忍不住又咳嗽了三两声,唇角却微微扬起。 若是她生病了,或许今日便不用进宫吧? 饼了片刻,门外就已经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随即飞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姐姐!” 瑶光勉强支起身子,看着匆匆跑进房间内的妹妹,“你来了?” “姐姐,你生病了?这怎么办?”飞琼又是惋惜又是叹气。 “什么怎么办?”她掩唇轻咳一声。 “姐姐生病了,要怎么进宫呢?”飞琼皱着眉看她。 “不进宫也罢了。”瑶光微微含笑,靠着床开口。 “但是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邀请,不进宫的话不太好吧?”飞琼依旧皱着眉。 “瑶光的身体要紧,还是不要进宫了。”许夫人走到门前刚好听到那么一句,连忙推了门进去,坐到了瑶光的床边,伸手在她额上试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收回手去。 “但是……”许将军犹豫了一下,连忙开口,“没事的,瑶光就好好在家养病吧,我会去和皇后娘娘说的。” “爹就带着妹妹进宫吧。”瑶光点一点头,看着飞琼微笑,“妹妹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好好跟姐姐说一说。” 许将军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那么就这么办吧,琼儿跟我一起进宫,瑶光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飞琼却不停地摇头,“姐姐若是不去了,飞琼也不要进宫了,要陪着姐姐在家里。” “妹妹,”瑶光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来,随即轻声开口,“娘娘邀请,本来我不去就已经很让爹为难了,你若一起不去,这会让爹不好交代的。再说,妹妹不是很想见雩王一面吗?若是不去,不就是错过了机会?” 飞琼站在那儿茫然了片刻,只觉得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件事,却仿佛不知道从哪里泄了劲似的,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姐姐,我不想去。”她突然开口。 瑶光却看着她微笑,“妹妹,进了宫要好生小心,不要像在家里一样莽撞就好了。” 看着姐姐那样纯然祝福和鼓励的眼神,飞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好吧。” 瑶光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事一了,顿觉浑身发烫,昏昏欲睡。正好碧瑚急急地领着大夫来了,许夫人见状连忙开口:“有劳先生了。” 许将军则开口喊走了飞琼:“琼儿,去做准备吧。” 飞琼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姐姐星眸慵倦,面上飞霞,犹豫了片刻,才慢慢朝房外走去。 爆城,凤藻宫内。 爆殿大而空阔,殿内暖意融融,墙壁栋梁廊柱均饰以如意云彩花纹,斑斓绚丽,富丽堂皇。虽然是从未见过的多姿意态,她性子又烂漫天真,但是飞琼却依然敛眉收心,不敢四下里随意张望,只在心里想着“若是姐姐便会这样做”,如此一来,倒也落落大方。 片刻后就听到微微传来环佩丁冬之声,随即有幽香微微。终是小孩心性,她悄悄抬头,就见来人珠冠凤裳,和眉善目。原以为皇后应该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是此刻看来,却不过是三十岁上下的美人模样,带着格外雍容华贵的气度。 皇后目睫微抬,对上一双宝石般的黑亮眼眸,微微一怔间,却见她已经盈盈拜了下去,“臣女许飞琼,参见皇后娘娘。” 身后自有内侍伺候皇后入座,她看着跪拜在下方的飞琼,微微笑了一笑,“平身吧,赐座。” “谢娘娘。”飞琼轻轻起身,发上金簪轻晃,衣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忙规规矩矩地坐了。 “听说你姐姐生病了,还好吗?”皇后看她低眉敛目,年纪也不甚大,却难得的稳重,心下已经先自喜欢上了三分。 “应该不碍事的,只是偶感风寒。”飞琼低头回话,只觉得一颗心都在悄悄地打着鼓。 若是姐姐的话…… 一念及此,她缓缓平息心跳,让自己镇定下来。 “回头回去之后,跟你姐姐说,就说本宫要她好好养病。”皇后笑了一笑,随即看着她,“本宫听许将军说,你今年十六岁?” “回娘娘,臣女的确是十六岁。”飞琼只觉得似乎微微抬睫便会见得面前流金微微,皇后周身仿佛有一层明光笼罩着似的,富贵荣华,果然是帝王之家的气派。 “这种年纪,却知晓进退,实在难得,许将军果然养了好女儿。”皇后微微一笑,轻轻抬手示意,“赏。” “多谢娘娘厚爱,”飞琼连忙跪下行礼,接过了一个扁银盒子,上面镶嵌着无数宝石,略有重量,“实是臣女母亲、姐姐素日多加教诲,臣女今天才不至于失仪于皇后。” “哦?”皇后似乎颇感兴趣地微微抬高声音,“你的姐姐?” “是,”飞琼微笑开口,“臣女的姐姐瑶光端庄大方,臣女与之相比,几乎还不及她三分呢。” 皇后微微一叹,发上珠玉轻撞,微微的脆响顿时传来,“可惜今天她不能来,不然的话,本宫倒要好好看看她。” 她随即又看向飞琼,“抬起头来,让本宫好生看看。” 飞琼只好抬起了头,殿内春意融融,她只觉手中微微的有汗,但是却不敢动。 皇后看了片刻,从她的发式到身上的簪环裙钗细细地都打量了一遍,这才满意地开了口:“果然是位美人。” 飞琼顿时颊边飞红,含羞开口:“娘娘过誉了,臣女之姿尚不及臣女的姐姐呢。” 为什么总要提起姐姐? 她也不清楚,但是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觉得不是孤单的,也有了站在皇后娘娘面前的勇气。 “你姐姐比你如何?”皇后看了她一眼,含笑缓声询问。 “臣女的姐姐自然比臣女要好。”她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自己腰间的梅花络子,忍不住就想伸手出去抚上一抚,好平稳自己的心跳。 一念尚未完结,却听到有脚步声笑声传来。皇后娘娘更是满脸欢喜,看着那着宝蓝色瑞锦纹锦袍、头戴赤金簪冠的男子开口:“珂儿,你可来了。” 这便是雩王? 飞琼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似的,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鞋尖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却听得皇后又开口:“这是许将军家的二千金。” 她连忙施礼:“见过雩王。” “小姐不必多礼。”景珂已经听人说了他想见的人因为抱恙在身没有来,未免有些失望,但是猛然一见到对面的女子与其姐肖似的轮廓,却还是一阵心跳,忙不迭地开了口。 飞琼被他无意中伸手一托,顿时觉得半个手臂都有些发麻,连忙退后了两步站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见对面的男子丰神如玉,雅致绝伦,风采翩然,面上顿时微热,想来已经飞霞满面,忍不住大为尴尬。 “我听人说令姐微感风寒?”景珂微微皱起眉,略有些担心。 “既然如此,干脆就传御医到许府跑一趟好了。”皇后笑了一笑,果然就命人下去传了懿旨。 “飞琼代姐姐叩谢娘娘恩典。”飞琼连忙开口,面上虽然依旧微热,耳边也不停地轰鸣,但是却又觉得此刻心内仿佛有什么蛰伏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一样,急着破土而出。 终于见到了他…… 景珂这才放下心来,看着面前的飞琼,“听闻许二小姐酷爱诗词?” 飞琼含羞低头,“雩王别这么说,飞琼的喜欢,也不过是略涉皮毛而已。” “不知道飞琼姑娘最喜欢哪家诗词?”雩王再次含笑开口。 “近日读了一首《卜算子》,飞琼倒是很喜欢。”她抬头,见雩王正以鼓励的眼神看着她,便缓缓开口,“风急思潮涌,雨速心湖惊。莫怪孤云伴君行,落红恋阶庭。常慕水草婷,也盼江水明。飘泊犹望回乡路,千里不胜轻。” 雩王面色一怔,随即却哈哈一笑,一旁的皇后疑惑地看着他,他这才开口:“母后,这诗,实是儿臣所写。” “原来如此。”皇后闻言也不由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飞琼微微红了脸,但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欢喜。 面前的雩王含着轻笑,几乎与她想象中的一样。 是她所喜欢的那个样子。 突然想到那一日在佛前的企求,只为了想着见他一面。 但是见着之后,她才发觉,原来她要的不只是只见他一面。 她要的更多。 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病,休息了一两天,也就好了。 飞琼扶着她在后院散步,一边兀自欢喜雀跃,“姐姐,若是你那日随我一起进宫就好了。” 瑶光只是轻笑,“我倒庆幸自己不曾去。” “为什么?”飞琼大惑不解,阳光上的绯红衣裙仿佛可以燃烧起来似的,越发衬得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瑶光发上别了一把钉螺银发簪,疏疏插成半月形,其他并无多余饰物,一身藕荷色衣裙。因为生病罢好,面色略显苍白,更觉得人淡如菊,纤腰袅娜。听妹妹这么一问,便含笑开口:“我没有去,那么妹妹所看到的东西,所见到的人,就全部是只属于妹妹的了。” 飞琼细想一想,才知道姐姐又在打趣她,忍不住跺着脚儿开口:“姐姐,你怎么老喜欢取笑我?” 瑶光在她额上轻轻伸指一叩,“傻妹妹,我哪里是在取笑你,我是在为你高兴呢。妹妹若是能得偿所愿,美梦成真,姐姐真是替你高兴呢。” “姐姐。”飞琼羞得面上顿时飞红,心下却欢喜万分,“姐姐不反对吗?” “虽然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但是只要妹妹觉得值得,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一种福气。”瑶光含笑诚心开口。 飞琼只是笑,喜滋滋的一副小女儿模样,随即便听到脚步声匆匆,抬头看才发现是碧瑚从前头跑了过来。 瑶光看着她跑得那么匆忙,心下奇怪,待她跑到跟前便问她:“出了什么事?” “老爷夫人在前厅请两位小姐过去。”碧瑚跑得气喘,换了口气才把这句话给说完。 瑶光与飞琼对视了一眼,一边抬脚朝前边走一边继续问碧瑚:“知道老爷夫人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吗?” “碧瑚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刚才听到说是瑾王刚走。”碧瑚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话。 “瑾王?当今天子的弟弟?”瑶光微微一怔,突然握住了妹妹的手,面上带了三分喜色,“说不定等下要恭喜妹妹了。” 飞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顿时忸怩不已。 瑶光心下高兴,连忙加快了步子,拉着妹妹朝前厅走去。 也不过片刻,就到了地方,瑶光一握妹妹的手将她拉了进去,随即对堂上坐着的父母行礼,“爹、娘。” 许将军和许夫人却看着她们两个半天没有说话。瑶光和飞琼面面相觑了半天之后,瑶光终于再次开口:“出了什么事吗?” 许将军却仍然没有说话,许夫人迟疑了半天后终于开口:“瑶光,刚才瑾王来过。” “他说什么了?”瑶光看着母亲闪躲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朝她袭来,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瑾王来,是为了雩王的婚事……”许夫人依旧吞吞吐吐。 瑶光下意识地朝飞琼看过去,耳边却传来父亲的声音:“是为了瑶光你和雩王的婚事来的。” 就像天边突然炸了一声雷。随即亮过一道闪电,那一瞬间,她突然间失聪,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瑶光、瑶光!”许夫人见她面色不对,连忙走过去晃了她两下。 一旁的飞琼脸色“刷”地苍白,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这不是真的吧?这怎么会是真的呢?我一定听错了是不是……” 瑶光猛地伸手抓住了母亲的衣袖,脸上没有半丝血色,嘴唇颤抖着,半天才茫然开口:“娘,怎么会是这样?我那天根本就没有进宫……” “瑶光,你别这样,你不要吓娘。”许夫人见她神色恍惚,担忧地伸手抚过她的眉。 瑶光的身子下意识地颤抖起来,手中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脸色苍白无比,仿佛血色瞬间已经流失,“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尚未安抚好瑶光,一旁的飞琼眼眶一红,随即掉下泪来,连忙掩饰着匆匆跑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许夫人顿时觉得焦头烂额,只好轻抱着瑶光拍抚着她的背,“瑶光,怎么了?” “娘,我该怎么办?”瑶光失魂落魄一般,茫然地偎在母亲怀中,浑身冷得仿佛突然坠入了冰窖当中,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光明似的。 母亲的手温柔地抚在她的背上,但是心间的那一抹隐痛,却在刚才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已经形成了。 就像她做女红的时候被针刺伤手指时形成的伤口,因为针眼太过于细小,看着似乎并没有受伤,但是却总觉得疼,直到后来微微地沁出血来,才知晓伤到了哪里。 没有想掉眼泪的意思,但是总觉得心里酸酸的。仿佛在刚才那一刻之后,整个身子大脑都已经不受控制了似的。 大哥,为什么你还不出现? 一思及此,心下便是猛地一抖,仿佛突然碰到了伤口,终于明白伤到了什么地方。 但是那又能怎么样? 她又能做什么? 案亲和母亲正担忧地看着她,而妹妹…… 她微笑,在唇边扯出一抹苦涩,默默推开母亲,她低声开口:“娘,我没事,我去看看妹妹比较好。” 许夫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担忧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开。 “夫人……”许将军疑惑地低声开口。 许夫人回头,神色间茫然又无措,“老爷,我们的女儿……会幸福吗?” 许将军顿时愣住了。 “妹妹。”在房间里找到飞琼后,却见她已经哭得眼睛红红的,瑶光伸手为她拭去了眼泪,扶正歪散的发钗,然后才低声开口,“不要哭了。” “姐……”飞琼哽咽了一声,扑到了她的怀中。 “别哭了。”抚着妹妹的长发,她喃喃自语,“你放心,姐姐不会嫁给他的。” “可是……可是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都答应的事情……”飞琼抹着眼泪低哑地开口。 “你相信姐姐吗?”瑶光认真地看着她,“我绝对不会嫁给雩王的,就算不为别的,为了妹妹你,我也不会那么做的。” “姐……”飞琼突然疑惑地喊了她一声。 “什么?”她低声开口。 “你想要哭了吗?”察觉到她微颤的身子,飞琼终于停止了掉眼泪。 “不,”她摇头,“我不想哭。” 虽然眼泪已经开始打转,重得仿佛已经没有办法承担,虽然心下震惊又害怕,就像已经预感到没有办法再继续以往的幸福时光了,但是……她还是不想哭。 就像大哥说的那样,她要等他! 她必须要等他! 第四章 谁人偏怜梅花瘦(2)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成帝却依然没有歇息,只是坐在书房里出神。 一旁的内侍已经提醒过了好几次,可是最终都被成帝挥手赶了下去。众人只好不再催促,只是守在门外,偶尔有伺候茶水的宫女到圣上面前斟茶,微微的响动之后,书房内便又恢复了平静。 夜色渐浓,守在外头的人渐渐疲倦,却依旧强撑着身子,睁大眼睛看着紧闭房门的书房。 烛影微晃,蜡烛里灌了沉香屑,燃烧之后,火焰明亮,香气清郁,皇帝看着那一点点跳动的光兀自出神。 书桌案前摆放的折子略略掀开了几本,但是却依然还有许多没有处理,就那样堆着,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急事还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又过了片刻,案前的茶水热气散尽,终于又变得冰凉,这已经是宫女伺候的第三道茶水了,成帝却连看都不看。 蛰伏在梁上的楚离衣终于不再忍耐,轻悄无声地落了下来。在皇帝将要惊呼之前制住了他,将半面铜镜放到了他的手中。 成帝看着那半面铜镜,顿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不认识了吗?”楚离衣低声开口,面色严肃而冷硬,仿佛成帝若是想要否认的话,下一刻,他就会对他不利。 “你怎么会有这个?”成帝握紧了那半面镜子,低声急促地开口问他。 面前的年轻男子,有俊朗的眉目,但是表情却很疏离,冷淡得仿佛他面对的根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似的。 “你那半面铜镜呢?”楚离衣冷冷开口。 成帝突然一惊,随即急急地站起身来走到北墙,不知道按了什么开关,上面挂着的画轴突然卷起,墙壁上便立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他翻了两下,随即便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后,与刚才那半面铜镜相合。 “秦娥……”颤抖地开口,成帝握着铜镜的手几乎把持不定。 依稀还记得那张总是娟秀嫣然的容颜,看着他的时候总喜欢甜甜地笑,“四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正是春日,他那个时候还不是皇帝。出远门去游玩的时候走得渴了,恰逢一片桃林,花颜灼灼,香气微微,轻盈的身影一闪,原本想要躲开,却还是回了眸,对他盈盈一笑…… 于是便不走了,眷恋着那女子的甜甜笑颜。 后来便春风一度,幽梦一帘。 他当真是喜欢那个女子的,但是人生却总是身不由己。若他没有出生在帝王之家,会不会幸福一点儿? 再去找她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了,据说是因为她未婚先孕,被浸了猪笼…… 猛地伸手抓住了面前年轻男子的手,成帝老泪纵横,“你就是那个孩子对不对?对不对?” 外面的内侍听到声响顿时开口:“皇上!” “没事,不要进来!”成帝连忙喊了一身。 楚离衣没动,只是静静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是秦娥生的那个孩子对不对?”成帝却再次抓住了他,两只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孩子,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娘要我把这东西还给你。”他指了一下桌上的分成两半的铜镜。 “你在恨朕是吗?还有你娘,她也是在怨恨朕没有找到她吗?”成帝颤抖地握起了那两半铜镜,双手微合,将它们凑到一块儿。 “那么长的时间,说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楚离衣看着他冷冷地开口。 成帝忍不住心酸,视线却贪婪地留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哭宇轩昂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 是他和秦娥的儿子! 耳边依稀啊起他曾经的笑语:“若是有了孩子就更好办了,我们就抱着孩子去求我父皇和母后,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但是回去之后,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大婚给耽误了,后来找了几次没有找到,便也就放弃了。 是他背弃了她! 他活该! “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他依旧哀哀开口。 楚离衣终于缓缓开口,只三个字,就让成帝痛到难以自持的地步,“不必了。” “你在怨恨朕……”他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朕?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朕都可以满足你。” 他却冷冷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孩子,朕有不得已的苦衷……”成帝狼狈不堪,只觉得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几乎找不出任何借口。原本理直气壮的理由,如今一个也不能拿出来阻隔他灼人的视线。 “苦衷?”楚离衣挑眉冷笑,“帝王多薄幸,说是苦衷,还真是讽刺。” 成帝满心愧疚,几乎没办法再说出什么推托的话。 是他的不是,是他负了秦娥! “我走了。”冷淡地看他一眼,他的这个无名无分的儿子便要就此离开。 他心下一酸,顿时拦住了他,“不要走!” “你想要怎样?”楚离衣挑眉,“难道你想要我留下来?你要用什么借口、什么身份让我留下来?又要我以什么理由、什么身份出现在你那些为了皇位而争夺不休的皇子面前?” 他的笑意很是讽刺,成帝不由自主地慢慢放开了他。 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后的成帝却又突然开了口:“等一下。” 楚离衣转身,看着面色苍白,眼神迷惘的成帝,“又有什么指教?” “你……把它带走吧。”成帝指着桌案上的两半铜镜开了口,目光迷离,“这是我给你娘的东西,你……好生收着吧。” 可能是心思恍惚,他居然连自己不小心没有说“朕”而是说“我”都没有注意到。 楚离衣看他一眼,随即脚尖微点,瞬间悄然隐起行踪。 成帝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都没有再挪开视线。 回到迎宾楼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叫开了店门,掌柜睡眼惺忪,看到他之后似乎微微发愣,片刻之后才清醒过来,“楚公子,前两天有位姑娘来找过你,但是你那时不在。那姑娘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声,就有急事找你。” “姑娘?”他微微惊讶,目色顿时变得犀利无比。 “就是之前跟你一起来过客栈的那位姑娘。”掌柜的打了个呵欠,“看起来似乎真的有急事似的,脸色也不太好。” 是瑶光? 她来找他什么事? 思绪尚残留在大脑中,但是身体却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驱使他转身出门,身后传来掌柜的声音:“楚公子,你又要去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 虽然于礼不合,但是她既然来找他,说不定是有了什么让她为难的事情。如果不快点儿见到她平安无事,他根本就没办法安心。 夜的微风拂动他衣袍下摆,逐渐转暖的气息在空气中四处流窜。街道上静寂无人,他快步前行,顺着记忆中熟悉的路径靠近许府,然后去了后院,伸指在她闺房窗前一叩,房间里立即响起警惕的声音:“谁?” 是她! 他忙低声开口:“是我。” “大哥?”房间里的瑶光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披上衣服下床。 “外面冷,不要出来了。”他连忙阻止她。 窗子被打开了,房间里没有掌灯,他只能隐约看到她的样子。 “大哥!”瑶光看着他急急开口,“大哥的事情办完了吗?还要我等多久?” “出了什么事?”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他疑惑地开口询问。 “皇上下旨,要我不日嫁与雩王为妃!”瑶光心下一急,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大哥,我该怎么办?” “什么?”他心下顿时一惊,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肩膀,“你说的当真?” “是。”瑶光看着他模糊的样子泪光盈盈,“大哥,我们该怎么办?本来我以为可以等到你事情办完的……” 伸手为她拭去眼泪,他已然心乱如麻。 怎么会是这样? 她将要嫁与雩王为妃? “大哥,我不能嫁给他,若是我嫁了,不但伤害了妹妹,而我们……我们也……”瑶光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虽然难以启齿,但是却还是低声含泪开口,“大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心下猛地一恸。 娘临终前也说过相似的话。 已经是弥留状态,脸上却泛起大片的红晕,精神好得简直不可思议。那日不但吃了一碗粥,还起身靠在床头同他说了些话:“……娘真的不怨,因为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娘只想和他在一起……” 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瑶光,我哪里好?” 她含泪轻笑,“一见钟情,相看两不厌。” 心下顿时明了。 那是属于他们的最美好的时光。 楚离衣顿时迅速做了决定,轻轻抚过她的长发,他在她耳边低声开口:“瑶光,你等我,这件事情交给我来解决。” “但是这是皇上皇后的决定,又怎么能轻易更改?”瑶光越想越是绝望,“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察觉到她的身子微颤,他不自觉地加深了拥抱,妄想把全身温暖都给她,“不用担心。” “大哥,我好害怕,”瑶光低低开口,“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害怕要嫁给别人,我害怕妹妹会因为我而难过伤心……我该怎么办?” 仿佛这两日来积蓄的眼泪要在他面前流尽似的,无论怎么压抑,都没有办法控制。 心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揪得生疼,他无语,皱眉看着无边的夜色在头顶上方四下里蔓延渲染。 若是他去求“那个人”的话,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他从来不曾想过需要“那个人”帮他做什么,或是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什么,所以之前他才可以潇洒地转身。 但是这一次,如果他对“那个人”开口,会不会还有可能改变即将到来的这一切? 微微推开她的肩,他看着她认真地开口:“瑶光,你等我,很快就没事的。” 真的很快就没事吗? 透过泪光看着面前的男子,她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大哥,你要我等你,那么……我一定会等你的…… 一定会等的…… 酉时。 之前在皇宫里潜伏了几日,楚离衣已经大致模清了成帝的习惯,所以他知道,这个时刻,成帝应该在书房独坐。 这是唯一一个能够靠近成帝而不被人当刺客抓起来的机会,但是就为了这个机会,他也已经等了快一天时间了。 几乎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成帝面前的折子依旧堆积,随便翻了翻,然后便又被丢弃在一旁。 他终于从隐身处现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帝面前。 “你……来看朕?”成帝怔忡的表情含着难以言说的惊喜和忐忑。 “不。”他摇头。 成帝脸上顿时浮现出失望和尴尬相混杂的神色,口中讷讷几不成言。 “那么,你来这儿做什么?”赔着笑,成帝再次开口。 “你不是说,想要补偿我?”他淡淡勾了下唇。 “你要朕做什么?”成帝的眼神重新变得清醒犀利,明黄色的衣角微微一动。 楚离衣看着他冷然一笑,“你不必紧张。” 被说中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成帝顿时有些慌乱,说话的声音顿时虚弱起来:“朕并没有紧张。” 他只淡然一哂:“我只是想让你取消你日前刚刚为雩王定下的婚事。” “为什么?”成帝立即反问。 他的面色未变,看了成帝一眼后淡淡开口:“不为什么。” “但是那婚事……”成帝突然醒悟,目光顿时炯炯,“难道你也喜欢许将军家的大小姐?” 他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开口:“我只问你,要不要答应我取消?” 虽然他的表情很平静,并没有急躁的感觉,但是成帝却依然觉得有些不安。 就是因为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反而会让觉得更加不妥。 “若是不答应呢?”成帝突然开口反问他。 “没什么。”他只淡淡一哂,“告辞。” “你会做什么?”皇帝连忙站起身来。 “既然你不愿意现在取消,那么……”他笑了笑,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成帝突然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指望过他会帮他。 他根本不相信他,也根本不愿意相信他。 颓然坐了下来,成帝突然开口:“你真的喜欢许将军家的大小姐?” 楚离衣顿了一下,随即开口:“你会取消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成帝无奈地叹了口气。 略略点一点头,楚离衣随即开口:“我走了。” “不能……多说几句话吗?”成帝看着他的背影,既眷恋又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消除他与他之间的疏离和陌生。 面前站的,明明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这儿是皇宫,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楚离衣扬起略带嘲讽意味的笑容回眸,“我若再不走的话,只怕会惹来麻烦的。” 成帝无奈地看着他从自己眼前消失,微微的叹息随即溢出了喉咙。 他亏欠了他。 既然他如此要求他,那么就让他为他做一件事情吧。 秦娥…… 你可曾想过,我们父子二人之间居然会陌生到如此地步?! 第五章 明镜妆成朱颜改(1) 尚书房内。 成帝微微一笑,看着景珂开口:“这两日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景珂面上喜气洋洋,“无非同平时一样,恰好得了几首诗词,心下颇为得意。若是父皇不嫌,回头儿臣让内侍们送来给父皇一观如何?” “很好,”成帝点头一笑,“我看你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景珂闻言一笑,“多亏父皇母后成全儿臣。” 成帝听他那么一说,不由仔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却见他一脸溢于言表的喜色,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珂儿,你当真十分钟意许家的大小姐?” 景珂面色微赧,“儿臣自见过她之后,便发誓此生非她莫娶!” 成帝见他说得郑重,心下顿时犹豫起来。 他的诸多儿子中,以景珂最得他宠爱,只因他的心性脾气与他年轻时几乎相差无几。如今他虽然身为一国之主,不能再寄情山水诗词,但是每每看到景珂,总觉得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自己登基为帝已经十载有余,自然明白帝王的身不由己。既然景珂无意政治,他也便由着他的性子,任他自在度日。而景珂也是个省心之人,无论言谈行止,从不会给他添加烦忧,更不会无端向他做出要求。此次他的婚事,几乎是他数年来唯一的一次请求,如果他同他说取消这婚事的话,只怕他…… 成帝又是一叹,随即含笑开口:“我倒听你母后说那日你同许二小姐谈得极为投机。” 景珂听他提起那日所见到的许飞琼,笑意微微,“许二小姐于诗词上,倒还真是儿臣的知己。” “那么为何不选她呢?”成帝开口,“若是成为夫妇,也是珠联璧合的事情,岂不甚好?” 景珂听他那么一说连连摇头,“父皇,若是只想要个诗词上的知己,儿臣自有良伴。许二小姐固然优秀聪慧,但是此刻我心中所念,却是那位或许并不能同我谈论诗词歌赋的瑶光小姐,儿臣……很喜欢她。” “珂儿,天下间貌美的女子胜过她的何止千千万万?”成帝一叹开口,“你若是喜欢,父皇可以为你寻找出绝不逊色于她的女子,又何必一定是她?” “父皇,你反对儿臣的婚事?”景珂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正色开口,“我自然知道天下胜过她的女子有千千万万,但是儿臣此刻眼中,却只有她一人而已,请父皇一定要成全儿子!” 成帝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更为他脸上的郑重所撼动,顿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景珂是他所宠爱的儿子,而那个人同样是他儿子,又是他所亏欠良多的女子所出,他要怎么做,才能够同时满足两个儿子的要求? 景珂见他沉默不语,心下顿时大急,原本以为这婚事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父皇和母后根本不会有反对的理由,但是此刻看父皇神色,居然有犹豫之感,似乎不甚喜欢…… 这是为了什么? 他心下一急,连忙跪下叩首大礼相拜,“请父皇成全儿臣!” 成帝被吓了一跳,容不得多想,已经主动搀扶起了他。“珂儿不必如此,父皇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景珂一笑,眸含期盼地开口:“请父皇尽快下旨吧!” 成帝见到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心下不由一震,为他的喜悦所感染,随即点了点头,走至书案前将之前已经拟好的圣旨抽了出来,嘱人立即到许家宣旨。 “儿臣多谢父皇!”景珂顿时欣喜地再次拜了下去。 成帝见他喜不自胜的表情,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胡须,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比宠溺之情。 又商谈了一会儿,将大婚之时的琐事暂定下来,景珂这才含笑出宫,心下欣喜万分。 此刻他只需要再稍微等上一等,便会拥有他所爱的女子了。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如果她成为他的妻子,他一定会对她很好,让她的一生再没有遗憾和委屈…… 马车辘辘地经过都城街道,地面微有不平,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感觉,直到察觉到一抹烟色的身影在马车外一闪而过,景珂这才急忙开口:“停下来!” 下人连忙勒住了马儿,马车随即停了下来,景珂连忙出了马车追上那抹烟色身影,“楚兄!” 楚离衣回首,就见景珂正一脸喜色地看着他,只好淡淡地拱手开口:“雩王。” “楚兄不必客气,”景珂左右看了一眼,“楚兄在忙?” “准备办些私事。”楚离衣见他脸上喜色不褪,下意识开口询问,“王爷如此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景珂含笑点一点头,“过两日便是我大婚之日,已经下了圣旨,小弟能够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自然是人生一大喜事。” 楚离衣面色微变,“何时下的圣旨?” “就是适才。”景珂一笑点头,随即却见眼前烟色身影一闪,楚离衣顿时已经消失在他面前。 他怎么了? 景珂原地站了片刻,不解地笑了一笑后,随即返身上了马车,径直朝雩王府而去。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答应他会取消这门婚事吗? 他居然可笑到听信他的话?! 楚离衣双拳紧握,小心地避开宫中侍卫的耳目,径直向皇帝的书房扑去。 小心地翻身而入,他的面色严峻无比,成帝无措地站起身来,迎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会这样?”片刻之后,楚离衣终于缓缓开口。 “珂儿他对许家千金一片痴心,朕不忍心开口……”成帝被他的目光那样看着,只觉得自己仿佛犯了天大的过错似的,几乎无颜见他。 “你不是曾经答应过我吗?”楚离衣冷笑,缓缓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孩子,天下胜过她的女子有千千万万……”成帝猛地语塞,无法面对他突然变得冰寒的眼神。 “可是我只爱她一个。”楚离衣冷笑,看着他,口气凌厉无比,“你总是这样吧,给了人承诺,然后……从不履行!” “不是!”成帝猛地站起身来:“朕并不是有意要辜负你母亲的!” “所以呢?”楚离衣厌倦地看着他,“你让她一个人郁郁寡欢至死,而你,同样又一手毁去了我的幸福!” “可是,珂儿他毕竟是你的弟弟……他对许家千金如此深情,难道要朕一手毁去他的幸福?”成帝左右为难,希冀地看着他,试图他能了解。 “弟弟?我哪里有什么如此尊贵的弟弟。”楚离衣不无嘲讽地一笑,“对于你而言,我也不过如此而已。” 成帝心下顿时愧疚无比,“孩子……” “我走了!”他蓦地转身,便要离去。 成帝猛地上前抓住了他,“我可以补偿你!” “你要怎么补偿我?高官厚禄,还是荣华富贵?”楚离衣冷冷一笑,拂开他手的瞬间却突然扼住了他脖子。 成帝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但是就在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时候,那只手却猛地一松,他顿时咳嗽起来,大口地呼吸着急速涌来的空气。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的话,我真想杀了你!”楚离衣双手握拳,身子轻颤,极力压下心间愤怒,遽然转身离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成帝开口还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是却一眼看到他脚下适才站立的地方,居然已经深深下陷了半寸有余,被踩出了一双脚印痕迹,立即被骇了一跳。 这个儿子……他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到了这么厉害的功夫,也不知道他品性脾气如何,如果他像刚才那样对付珂儿,珂儿一定没有办法抵挡。 他也如珂儿一样爱着许家千金,若果真情深如斯,只怕……只怕…… 他蓦地大步走出房外扬声开口:“魏统领!” 有人应声快速奔到他面前,“属下在。” “朕命你即刻起调派人手,负责雩王和未来雩王妃的安全。如果见到什么人搅扰雩王的婚事,务必拿下交给朕处置!”成帝冷静地开口,说完后才缓缓吐了口气。 “臣遵旨!”宫中禁军统领魏岩重重点一点头,随即快步离开。 成帝微微抬头,就见蓝澄澄的一汪碧空,阳光微微藏在薄薄云后。往远处看,九重城阙似乎都可以看出层叠的隐约轮廓,飞檐卷翘,金黄水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尽显富贵华丽之气。 他无法拒绝景珂的要求。 那是自小便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无论怎样,心中总是多了些不舍之情。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经知道如何取舍,但是……他却势必要负了秦娥母子了。 是他的错! 阳光透过云彩映得宫殿一片华彩,站在廊檐之下,成帝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样大的宫城,此刻他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合心的人。 这便是帝王吗? 夜色深沉。 许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院子里仿佛没什么声音,静得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似的。 但是后院的房间内,却灯火通明。白日的喧闹繁华已经过去,此刻剩下的,却是满院空寂。 皇帝的明黄手谕依然摆放在案上,被烛光微微映出一室的淡淡流金。 是格外让人焦躁的颜色。 沉寂。 瑶光惨淡一笑,灯光下面色苍白得惊人,随即视线轻移,看向同样面色苍白的妹妹。 察觉到姐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飞琼咬唇,却终于站起身来一笑,“恭喜姐姐。” “飞琼?”瑶光错愕地看着她。 飞琼轻笑,“这是许家的喜事嘛,咱们做什么一副悲伤的样子。像姐姐这样的美人,除了嫁给雩王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更好的选择吗?咱们应当高兴才是,这婚事又是雩王亲自求的,他一定极爱姐姐,姐姐嫁过去之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她这一番话下来,中间语音顿涩之处不乏,但是却依然面上带笑,瑶光看得心下大是不忍,“妹妹……” “姐姐,一定要幸福。”飞琼对着她粲然一笑。 “我不嫁。”瑶光却摇头。 “为什么?”许将军、许夫人、飞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问她。 “我……”瑶光看着他们无奈地咬唇,但是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许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突然一凛。 这些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居然让她忘记了追问瑶光最近的异常举止,难道……… “姐姐说哪里话?”飞琼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开口,“不要担心我,我没事。” 瑶光微蹙眉头看她,飞琼却已然退开,微微行了个礼,“时候也不早了,女儿先告退了。” 许将军许夫人看她走开,担忧的目光这才完全放在她的背影上。 “爹、娘,我若嫁了,妹妹怎么办?”瑶光咬唇,只觉心下苦不堪言,但是她却又不敢提到楚离衣。如果贸然说到他,爹娘定然会以为大哥不是好人,居然与她私下定情,那时再要他们接受她,只怕不会太容易了。 许夫人勉强开口:“飞琼年纪小,或许只是一时迷恋而已……” 许将军没有说话,但是担忧的目光却一直看着飞琼离开的方向。灯光下,他鬓边一点斑白清晰地映入了瑶光眼中。 仿佛突然被冷水泼浇,瑶光顿时心下一凛。 爹娘生养她姐妹二人已经不易,她又怎么能让爹娘为难? 即便雩王为人再和善可亲,他终究也是皇亲。这婚事已经昭告天下,若是反悔,定然失了皇家颜面。到时候只怕会给皇室蒙羞,帝王的颜面将被她置于何地? 但是……如此的话,便要放弃大哥吗? 瑶光心下一颤,顿时泪落如珠。 此刻即便想出门,只怕也不能了。下午的时候已经有宫中的侍卫过来,说是皇上怕人手不够,特意差来给父亲使唤的。如今她若出门,后面肯定会有人跟着,这样的话,对大哥也不好。 究竟要她怎么做? 安安分分嫁予雩王为妃吗? 难道她只能这样接受吗? 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过去,夜色深沉如水,满天星子无语。前些天还尚有寒意,但是此刻风吹来,却已经察觉不到了。江南春早,原来暖风果然已到。 只是心底的冰,却慢慢形成,无法融化似的,压的浑身发寒。 三月初五,大吉。 雩王娶妃。 曙光刚刚升起,碧空万里无云,已经昭示了这将会是一个无比晴好的日子。 通向宫城的御街两旁早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人们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眼看过去,万头攒动,千巷皆空。 十里长街由南向北到处是摩肩接踵的人,踮脚的踮脚,伸长脖子眺望的眺望,所有的人都争着往前挤,挤在最后面的人,没有办法看到前面到底如何,干脆搬梯爬墙,跳上屋顶,俯身鸟瞰。 素日皇亲出行无不戒严净街,但是今日因为雩王大婚,遇喜开禁,所以百姓无须回避。不仅可以尽兴领略皇家迎亲的浩荡仪仗,更可以饱览满载珠光宝气、鎏金溢彩的嫁妆车流,围观的百姓因此莫不兴高采烈,看得津津有味。 城西阜成大街,许府。 这儿更是人流如织,往来奔走,府中的人几乎个个都忙得晕头转向。许将军自在前面招呼来贺喜的客人,前院里堆满了各色物事,上面无不扎锦裹绣,贴着“喜”字花样,红彤彤的映得人眼花缭乱。 但是此刻的后院,却静寂无声一片。 瑶光房间内的床上,早已经放置好了一套大红色金丝银线绣制的锦绣喜服,红得几乎刺人双眸。案上适才已经打开的脂粉钗环等物已经收拾完毕,如今只等她穿上喜服,等待吉时一到便可被迎出门去了。 缓缓坐下,瑶光静静地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 依旧凤眼星眸,朱唇皓齿,面色虽然略显苍白,但是却早已经被上等的脂粉完好地掩饰了起来。 镜中的人儿,此刻美得几乎恍若玉人。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但是所嫁的人,却不是楚大哥。 视线落到那华贵尊美的喜服上,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想再看。 之前服侍她的丫环婆子已经被她打发了暂时出去,此刻再没有人来打扰她。 心下茫然一片,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谁能伸出温暖的手,帮她月兑离这即将预料得到的悲剧…… 窗子突然“毕剥”一声,她猛然回头,“谁?” “是我!”熟悉的清朗声音响起,随即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再关上,她苦等不来的人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大哥……”瑶光怔怔地开口,话音未落,泪已成珠,“你不是说你来处理这事情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这几日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你说让我等你,为什么我等到现在你才来……” 她有几千几百个问题想问他,但是此刻却语塞得仿佛根本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地掉下来,面前的他离她那么近,但是却又仿佛那么远。 第五章 明镜妆成朱颜改(2)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但是这几日,你们府中一直有人看着,人多口杂,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来找你……”楚离衣看她眼泪模糊,心下痛到难以忍受,猛地伸手抓住了她肩膀,“瑶光,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瑶光含泪摇头,“我若走了,我爹娘妹妹怎么办?” 楚离衣的手握在她肩头,无意使力之处,几乎握得她肩膀生疼,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若嫁与他人,你怎么办?我楚离衣,又、该、怎、么、办?” 看着他此刻焦灼万分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她他该怎么办。瑶光只觉喉间微甜,气血翻滚不停,似乎只要再开口,就会呕出血来一样。 若是不曾遇到他该多好。 若是不曾想过要永远和他在一起该多好? 楚离衣看着她,字字焦灼,带着难以控制的苦楚酸痛:“瑶光,你若嫁了,我该怎么办?” 瑶光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情让他根本没有办法看懂。她在想什么?她到底在想什么? “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星星点点的眼泪微微沾在长睫之上,脸上的妆容已经花掉。 楚离衣索性举起衣袖为她拭去脸上的妆容,然后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急促而低微地开口:“要么跟我走,要么就嫁给雩王,你选哪一个?” “我不能嫁给雩王,他是妹妹喜欢的人。”瑶光顿时悚然一惊。 “那么就跟我走!”楚离衣深吸一口气,蓦地打横抱起她,“我带你出去。” 瑶光目光闪烁,似乎还要说什么话,楚离衣却已经开口:“如果你留下来,就只有嫁给雩王这一个选择!” 他说得没错。 如果她不和他走,那么她今天是一定会换上喜服坐上花轿的。 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是可以预知的悲剧…… 她无力再去思考将会如何,只能埋首于他怀中,茫然而无助地等待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出房间了吗? 出了后院了吗? 出了许府了吗? 她……离开那里了吗? “谁?”冷喝声蓦然传来,随即守在许府中的宫中侍卫顿时追踪而去。 站在房间门外的飞琼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冷喝声停下的瞬间她猛地回头,“碧瑚,快去请我爹赶紧过来!” 碧瑚连忙朝前院飞奔而去,飞琼僵直的身子终于软化,无力地靠着墙壁滑下。 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许威随着碧瑚匆匆赶到了后院,就看到飞琼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出了什么事?” “爹,姐姐走了。”飞琼茫然地开口。 “走了”是什么意思? 许威困惑不解地看着她。 飞琼怔怔地看着前方一点,“我刚才看到姐姐被一个男人带走了,宫中派的侍卫已经追了上去……” 没等她说完,许威已经飞奔离去,随即冲出许府,策马而去。 有风声在耳边掠过,身上的碧色烟罗衣裙被风拂起,传来飒飒的轻响,仿佛微张的蝴蝶翅膀,一收一合之间,带着恐慌仓促的明媚美好,仿佛重新回到了上元夜的那一天,自水面上掠波而过。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做比翼双飞,一颗心就此陷落在那个烟花之夜,再也没有办法收回。 但是便这样,可以无视爹娘妹妹吗? 在他抱她走的那个瞬间,她神往过未来,想着可以就此和他携手一生一世,可以无视将会付出的代价。 拒绝皇家的婚事,许家能有多少脑袋面对皇帝即将而来的愤怒? 包何况她是私下出走,与人私奔? 不但家人会有危险,爹娘妹妹还要担着被人嘲笑的可能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原本好好的一切,全因为她,而被搅得七零八落。 她总是借口着妹妹喜欢雩王,实际呢? 不过是她自私地想用这个借口来掩饰罢了。 想给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不用嫁给除了大哥之外的人罢了。 身后的冷喝声陆续传来,她知道那是家中守驻的那些宫中侍卫追了过来,她蓦地开口:“大哥,你走吧!” “瑶光!”楚离衣顿时吃惊地看向她。 她凄然一笑,“就当世上没有瑶光这个人,大哥你还是快点走吧!” “我怎么能让你回去嫁给他人做妻子?”楚离衣心头猛地一恸,费了好些力气才把每一个字落到实处。 “我怎么忍心为难我爹娘?”瑶光伸手用力推开他,“快走,宫中侍卫要追来了!” 楚离衣伸手抓住她,声音低哑沉痛绝不同于以往:“瑶光,你便忍心让我一个人走?” 她怎么忍心? 她怎么忍心! 却依旧一寸寸推开他的手,忍下眼泪,用最后的力气将他的容貌镌刻在心间,“瑶光福薄……” 身后追来的人却不知道为何没了声息,楚离衣浑然未觉,只觉得此身茫然,已经无所寄托。 便这样放手,让她离开吗? 不忍再看他,瑶光蓦然转身,却诧异地对上父亲惊讶了然的目光,“爹……” 罢刚请求侍卫们退下并保证自己带回女儿的许威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随即把眼神投向她身后的楚离衣,半天没有说话。 “爹,我跟你回去。”瑶光低头咬唇,朝他身边走了两步。 身后的楚离衣却蓦然对着许威跪拜了下去。 瑶光猛地回头看向他,“大哥!” 不顾许威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却依旧跪在那里开口:“求许将军让我带走瑶光!” “不行,我不能跟你走!”回头看一眼父亲,瑶光含泪摇了摇头。 楚离衣看了她片刻,随即移开视线看向许威,“求将军成全!” 许威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的手指着他开口:“瑶光,你是因为他?” 瑶光咬唇,红唇上的齿痕顿时清晰地浮现出来,最后却依然不得不困难地点一点头,默认了他的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许威只觉得大脑有一瞬间的眩晕,不得不闭一闭眼睛待那眩晕感消失。 “爹,不要管他了,我们走吧。”瑶光却蓦地快步走到他身旁,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在这样的大喜之日本该喜气洋洋如珠如玉,此刻她却是面色苍白双眼红肿,身上依旧还穿着家常的碧色烟罗衣裙,甚至比平日还要显得憔悴。 许威看着面前的女儿禁不住一阵心软,平日那个聪慧明丽的瑶光哪里去了? 才不过短短时日而已,她却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美丽,迅速枯萎了下来,是什么让她如此? 是那个年轻男子吗? 许威忍不住开口:“瑶光……”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却赫然惊怖地看到她长睫一垂,一滴血珠子居然落了下来,那是…… 他猛地抓住瑶光,随即震惊地发现她的眼中此刻居然落泪成血,和着斑斑血迹,分外吓人。 身后的楚离衣同样惊呼一声,抢身上来抓住瑶光,目光凄楚,“瑶光,我只愿当日没有遇到你!” 语气中凄恻之意,几乎令许威不忍卒听。 瑶光拂去脸上的血泪,再次缓缓推开他的手,“大哥,我真的不能再等你了。” 楚离衣顿时只觉得心下空落落的,一颗心早已经不知道遗失到了何处,只觉得此生仿佛再也没有了所谓的快乐和幸福。 瑶光含泪背过身去,“大哥,由我来念着你记着你就好了。你忘记我吧,会比较快乐。” 就像被人重重一拳打在心上,他几乎不知道今夕何夕,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肩头就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却仿佛咫尺天涯,即便耗费这一生,也没有办法再触碰到她的气息。 许威看着又是血又是泪的女儿,终于武人身上的蛮劲爆发,将瑶光猛地推入楚离衣的怀中,大喝一声:“快带她走!” “爹!”瑶光顿时惊呼出声。 伸手在自己骑来的马儿身上一拍赶至他的面前,他看着那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你若要带她走,这一生都要对她好!” “我会的!”楚离衣微微惊愕之后,随即伸手与他慎重击掌,然后便带着瑶光翻身上马,朝远方驰去。 “爹!”瑶光回头,却只见到父亲的背影。 一直都觉得,身材高大的父亲的背影像座小山一样矗立在她的心中,但是此刻的父亲,却仿佛突然间矮了许多,阳光下发间刺眼的一抹霜白,几乎刺痛她的眼睛。 这样一走,便将一切的困难和重担全部都压到了父亲的身上…… 她怎么忍心? 她怎么忍心?! 猛地伸手抓住身边人的衣襟,她困难无比地开口拒绝他:“放我下马!” 楚离衣猛地一勒缰绳,马儿顿时发出了一声长嘶,随即便停了下来。 “瑶光……”他凄然一笑,“你还是要回去……对不对?” 她无语,泪水洗濯后的双眼如宝石般灼灼逼人,随即突然紧紧抱住他,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样。冰凉的颊碰到他的下巴,一瞬间而已,如蝴蝶轻轻一触便已松开,随即重重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这样痛,这样伤,他无声沉默,任她为他留下记号。 她终于松开他,从马上跳了下来,抬起脸忍着眼泪看着他,“大哥,从现在开始,我每走一步便会数一个数,然后慢慢离开你。每数一个数,我们都要多忘记彼此一分,直到我们彻底地忘记彼此……” 她果然转身,抬头,吐气,开口。 初相识的夜晚,满天烟火的表演。 射谜猜字,心有灵犀,一见钟情,想看两不厌。 佛前期盼,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迎宾楼前,言笑晏晏,几多心慌乱。 小楼几多星如许,一日不见,我心悄然。 我心悄然…… 泪珠串串滑落,背影却依旧端正,每一步踩出去,明明虚软无力,却依旧走得决绝如斯。风吹起裙角缠裹在脚边,鞋子上细碎的银珠子一声声泠泠的让人心焦。 一步步离开他,一步步斩断过往…… 她慢慢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未免他发现,所以她只能把手指塞入口中紧紧地咬住,以免自己哭出声音被他听到。 既然决定回去,就不要再让他痛苦…… 用力地咬着,她把自己的手指几乎咬出血来,可是却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单薄的肩头微微发抖,逐渐加剧。 抽泣声渐渐清晰。 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扯得生疼,楚离衣抬头,无声冷笑。阳光下,分明的泪光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瑶光,你好狠的心…… 他蓦地跳下马,快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哭泣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她浑身颤抖,仿佛风中的落叶。 “不要哭,”他微微抬头,将不断漫上来的泪意逼回去,随即将怀中的半面铜镜塞进她的手中,“从今后,我不能在你身边,那么就让它陪着你吧。” 手中握着那另外半面铜镜,与她手中的相合,只有这样,才是完整的一面镜子。 瑶光紧紧握着手里的半面铜镜,断角处几乎深深地刺入她的手心中。 心中辗转反侧到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心疼下去的地步,已经没有办法再比现在更痛苦了…… 拂起衣袖拭去眼泪,她再次抬脚前行,一步步走得稳重端庄。 一直走到不可预知的未来去。 楚离衣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铜镜边缘的断角处深深刺入手心。血迹斑斑,淋漓在脚下微黄浅绿的草地上,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案。 但是他却一动不动,就那样站了好久,好久。 雩王的婚事办得隆重而热闹,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来,再加上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大婚,所以特别动用了戎装侍卫开道,并有两队彩衣宫女护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旌旗扇伞,光彩夺目,羽仪肃穆,喜气洋洋,特别是仪仗队中那一路绵延而去的绛纱宫灯以及由金石丝竹编组的喧天鼓乐,更是把全城纷涌而至的百姓们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就为了观看这盛大热闹的迎亲场面,甚至有因为拥挤而爬到屋顶上的百姓不小心踩塌了房顶,结果最后摔下来受伤颇重。 婚事繁琐的仪式几乎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坐到了新房之内。 房间内红烛高烧,烛光通明如炬,映得房内纤尘可见。屋中陈设甚是古色古香,玉鼎金炉,罗帷锦茵,式样考究,应有尽有。 身下的床坐起来并不舒服,大红的鸳鸯戏水被面铺得整整齐齐。下面却覆盖着一床的莲子、桂圆、花生等各色干果和铜钱,却是民间嫁娶的习俗,寓意“恩爱好合、早生贵子”。 透过挡在眼前的红罗盖头看过去,室内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红光。她寂然端坐,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 早已经没有了眼泪,从她穿上喜服的那一刻,她就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回去之后,并没有人多问她半个字,只是匆忙地帮她重新梳妆打扮。菱花铜镜凉,眉添黛料香。妆成后,她只看见镜中的人陌生地发挽高髻,上簪黄金镶宝石串珠步摇和嵌猫睛石花形金簪,俱是成双成对,眉心细细点出梅花钿妆,耳边垂一对黄金梅花坠子,愈发金光灿烂,尽数彰显皇家富贵之气。 身上碧色常服终于换下,大红嫁衣上细细绣了茶花牡丹凌霄芙蓉纹,触手微凉,如她此刻的心一般,带着不可捉模的冰滑。 此后便是茫然地被人牵引着上轿下轿,步行,穿过长长的道廊向皇上皇后行礼……她仿佛被人为操纵的木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做完所有的事情,此刻的她,便被送到了这里。 不远处的凤口罂鼎炉中袅袅地燃着香,却是宫中的主香宫女的得意之作,以丁香、栈香、檀香、麝香各一两,甲香三两,细研成末,继而匀和十枚鹅梨汁液,盛在银器中,用文火焙干,点燃之后,轻烟袅袅,清香四溢。 心下却更是烦躁,屋中的香淡而悠长,几乎把人闷得透不过来气似的微微着恼。怀中原本冰凉之物早已经被暖得几乎与体温相融,伸手轻触,带着难以错察的坚硬,仿佛他遗落的一颗心,填补着她此刻心上的残缺,带来些许的安心。 第六章 旧事萦怀梦难入(1) 房间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随即来人伸手掠过一层层鲛绡纱帘,脚步稳健而轻盈地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透过红罗盖头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脚上的鞋子以及大红的喜服袍脚一角。她心下猛地一阵紧张,忍不住略略朝后退了一下,随即便听到他朗声一笑,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悱恻温软,低柔地在她耳边响起,伴着温热的气息一起向她袭来,“瑶光,你让我好等。” 她只觉得心下猛地一抖,面上已经热热地泛起红霞,背心处却冒着微微的寒意。陌生的男子气息顿时兜头盖脸地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随即只觉面前红罗盖头一荡,室内的一切顿时清晰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陌生的男子。 这便是雩王吗? 雩王景珂? 他带着温暖的笑意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明明应该是陌生的,但是偏偏却带着一丝熟悉之感。 丙然,他缓缓开口,含着微微笑意看着她,“瑶光,你还记得我吗?” 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在一冷一热间收缩,她恍然大悟,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她在去见大哥的路上,遇到了这个人。而对于这个人来说,却是一次美好的邂逅。 “你知道吗?整整一天,我看到你就在身旁,可是我却一直看不到你的样子,害我好着急;但是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景珂含笑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往房间内放置了点心食物的桌案前。 “王爷……”她低声开口,试着挣开他的手。 但是他却没有放开她手,将她带过去坐了下,依旧神色痴痴地看着她,“瑶光,你好美,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娶你为妃了。” 脸上带着轻笑,她的声音却在微微发颤:“王爷说笑了。” 景珂只觉得一生之中,再也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快乐了。面前坐着的是心爱的女子,秋水为神,美玉为骨。一室的喜色映得她颊上微微浮现出淡淡的胭脂色,螓首娥眉,朱唇皓齿,一切都是他所心心念念难以忘记的样子。 不是没有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子,但是她的美丽却仿佛是上天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完全符合了他心目中所喜爱的模样打造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他手中轻颤,他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中落下一吻,“叫我的名字。” 她微微摇头,发上黄金镶宝石步摇上的长长串珠随着微微一荡,传来脆而轻的“泠泠”之声,随即低下头去,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指。 景珂终于松开手,将桌案上的酒斟在两个杯中,随即递给她一杯。翠绿的杯盏越发衬得她十指纤纤,肤色柔白,他含笑开口:“瑶光,喝了这杯酒,我们便真的是夫妻了。” 长睫微抬,静静看他一眼,随即与他共饮下杯中之酒。 并不讨厌他,但是为何……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针一般刺在她的心上? 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她已经成为雩王妃的事实。 酒顺着喉咙辣辣地下肚,她忍不住微微一咳,面上顿时泛起绯色,一双温热的手掌却恰到好处地轻轻拍抚在她背上,随即他轻笑一声,“原来瑶光如此不胜酒力。” “为什么是我?”她突然抬头,开口询问,“你曾见过飞琼,但是为什么,是我?” 景珂认真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唇角微微现出一抹微笑,随即开口:“一见钟情,再无二意。任她红颜如画,我眼里,却只有你一个。” “或许,我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好,起码,你同飞琼说过话,可以大致看出她是什么样的姑娘。而我,你只见过那一面,并不曾了解,又怎么会喜欢呢?”瑶光微微抬睫看他。 景珂只见她眸色清远,微微的有神光离合之感,略微一怔,已然开口:“天边云卷云舒,雨丝风片,朝飞暮卷,我并不曾了解它们,但是我喜欢;堂前燕语声声,莺啼呖呖,明媚如剪,我从不曾了解它们,但是我也喜欢,至于你,不是因为你有了什么一定要我喜欢的理由……瑶光,你对我来说,是难得的。” 微微一带,只觉得怀中莺莺娇软,燕燕轻盈,淡淡的幽香传来,让他顿时迷醉其中。手上用力处,已经将她轻轻抱起,随即大步走到床边,才将她放下来,伸手抬起她尖秀的下颌,软语开口:“瑶光,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我欢喜了。” 心下不由轻颤抖,一滴眼泪瞬间滑落,他俯身吻去,一路热热蔓延下去,最后停在她耳边,“不要怕。” 流苏金钩轻轻松开,鲛绡纱帐遮掩住了房内的旖旎。身上的红色喜服无声委落,仿佛落花轻坠,不惊片尘。身下凉滑的锦被渐渐温热,她的手却始终紧紧压在那半面铜镜之上,硌出清晰的印痕。时间久了,连它也变得温热起来,与体温融在一块儿,再不觉得冰凉。 红烛依旧高烧,仿佛丝毫没有暗淡的痕迹似的,微微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人似乎都要被那片绯红淹没,提醒着她此刻即将失去的东西,莫名的刺痛席卷身心。她终于无意识地放开了手下的镜子,半幅锦被凌乱地遮住了它。 他的吻温柔而强悍,似乎连她的气息也要一并吞没似的。心上火燎一般,眼前顿时流光缤纷,深紫、朱红、澄碧、银灰、明黄,就像那夜的烟花,重新在眼前绽放一样…… 世间一切仿佛都颠倒了,微微闭上眼睛,眼泪再次垂落,滑至鬓角,印出冰凉的一片干涩。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夜半时分,却突然惊醒了。 看一眼身旁的男子正安稳地沉睡,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注目。 这便是她的夫君,此后将要携手一生的人。 飞扬的眉,俊雅的容貌,微微含笑上扬的唇,仿佛在梦中,依然欣喜无比。 锦被光滑,自身上无声滑落,她索性掀被而起,不忘顺手带走那半块铜镜。 烛泪垂垂,燃烧了半夜后犹如一树小小的红珊瑚。她只坐在一旁,静静地将那铜镜翻来覆去看得仔细无比,边缘上刻着繁丽的花纹,看起来倒是极为精致之物。 昔有“破镜重圆”的典故…… 忍不住手中一颤,大哥,你也同我一样妄想着,还能有再重逢的一日吗? 身上渐渐觉出凉意来,她终于起身,将那半面铜镜用一方嵌着宝石的金盒装了细细收藏妥当,这才回身上床。 烛光渐渐暗淡了下去,身旁的人微微一动,随即一握她的手朦胧开口:“怎么这么凉?” 她无声委在他胸前,仿佛倦极的鸟终于找到了暂时栖息的树枝一样。 静静闭上眼睛,大颗的眼泪瞬间被他身上的绸衣吸收,泛出微微的一点泪痕。 这个夜,同样有人无心安睡。 房间内的烛台上烛泪垂垂,飞琼站在书案前挽袖提笔,一字一字写得徐缓。 惠儿已经在不停地打着呵欠,但是却并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倒是飞琼已经催了她好几遍要她去睡了,但是她依旧没动,只是慢慢地帮她研着磨。 微微的墨香散开,上好狼毫轻轻点上一点,便有暗香幽幽四溅。 翻来覆去,飞琼却始终只写着一句话。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寸相思一寸灰。 便是这么喜欢吗? 喜欢到即便明知道他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姐夫,也还是控制不住地思念他吗? “二小姐,加件衣服好不好?”惠儿过去把半掩的窗子关紧,随即拿了件衣服给她。 “不必了,写字会不方便的。”她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兴致勃勃地开口:“惠儿,你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惠儿连连摇头,“二小姐的字自然写得极好,但是惠儿又不懂这个,不如以后请大姑爷帮你看不是更好?” 非琼面色顿时一僵,随即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说的也是。” 说完不再开口,依旧一笔一画写得无比认真。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明知如此,却已然身陷其中。 惠儿见她书写的速度愈来愈快,脸色也渐渐泛红,忍不住伸手一探她的额头,顿时低呼一声:“二小姐!” 飞琼一笑搁笔,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面上仿佛被火烧一般,热热的一片,却依旧笑着开口:“我没事。”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惠儿急得都要掉眼泪了,“我去请大夫过来。” “不用了,”飞琼淡然一笑拉住了她,“即便大夫来,也是治不好的。” 微笑着松手,看着刚写完的字出神。 即便明知道相思无益,却还是愿意这样痴守一生。 原来对他……已然生情了吗? 大婚后的第三日,景珂要带着她进宫谢恩。 因是新婚,再加上又是第一次面见帝后,未免失仪,瑶光便由着雩王府中的侍女为她挑了梅红色织锦广袖宫装礼服换上,瑰丽的裙角迤逦流霞地拖曳在身后,上面细细地绣着穿枝蔷薇牡丹纹,每一瓣每一朵都极尽妍态,仿佛占尽了韶华盛极的无边春色。 换了衣服之后自有侍女为她梳髻,透过镜子看身后。那个侍女鹅蛋脸儿,笑容甜美,眉心一点胭脂记,倒是极伶俐的一个妙人儿,忍不住便出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妃的话,奴婢叫清菡。”她含笑回答,手势依旧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 王妃? 瑶光面色一黯,仿佛从高空之处突然跌下似的遍体生寒。 身后的清菡并未察觉,依旧絮絮开口:“王妃可真美,难怪王爷那么喜欢,总是对着王妃的画像,看一回叹一回。” “画像?”瑶光微微侧目看她。 “可不是。”清菡一笑开口,“是王爷自己画的,还题了词,就挂在书房里。” 随口应了一声,瑶光暗自苦苦一笑。说来说去,这便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吗? 若她当日没有去见大哥,是不是就不会遇到他? 是不是就可以等到大哥办完所有的事情来找她…… “在想什么?”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几乎吓了她一跳,长睫微抬,景珂正满面含笑地扶着她肩膀站在身后。 “没有。”她摇了摇头,悄悄朝后避了一避。 一旁的清菡笑着开口:“王爷,我和王妃刚才正说到书房里的那幅画呢。” 景珂听她那么一说,脸上居然生出一丝不自在来。转脸去看瑶光,却见她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不由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可惜我并不能画出瑶光你的倾城容华来。” 瑶光心下一冷脸色却微微一红,随即开口:“有人。” “清菡乖觉,已经退下了。”景珂微微一笑。 瑶光抬头去看,发现清菡果然已经出了房间,正欲起身,景珂却在她肩上微微一按,随手执了一管螺子黛,瑶光顿时大羞,按住他的手,“王爷要做什么?” 景珂无奈失笑,“原本想效仿张敞,偏偏瑶光要如此大煞风景。” 瑶光脸色顿时飞霞,“王爷!” “该罚,昨天不是说要你喊我的字?”他摇头轻笑,放下手中的螺子黛,伸指与她按住他的手指相握,随即将她轻轻一带揽在怀中,“既然我得偿所愿,那么,瑶光可有什么心愿?” “我若有的话,王爷……”被他在手心惩罚一吻,瑶光只好改口,“从嘉是想要为我实现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话。”景珂点头开口,含笑看她如玉容颜。 瑶光静静看了他片刻,淡淡一笑,“真的可以说吗?” “自然!”景珂略一点头,随即含笑开口,“你怕我办不到?” “不是,”瑶光摇头,随即不动声色地离开他的怀中,“我只希望王爷若有一天视瑶光为鸡肋时,一定要放瑶光自由。” 景珂顿时面色一僵,勉强笑着开口:“我视你如珠如玉,怎么有朝一日变成鸡肋?” 瑶光见他神色有异,淡然低头一笑,“只是随口这么说一说罢了,王爷现在觉得瑶光很好,只怕日后会有更好的女子出现在王爷面前……”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便放开她让她自由可以吗? 景珂这才安心,伸指便要发誓:“不论这世上再有多美貌的女子,从嘉此生必不负瑶光!” “何必如此。”瑶光拉下他伸出的手,神色有瞬间的恍惚。 景珂见她眸中怔怔之色,虽然不解为何,但是却爱煞了她所有的一举一动,不自觉地揽她入怀,细密的吻在落在她的眉心。 瑶光却推开了他,“不是要进宫吗?” 景珂无奈,只好携了她的手,乘了马车,赶往宫城,不忘对她叮嘱:“不用紧张,有我在呢。” 瑶光无声地点了点头。 凤藻宫。 皇上皇后端坐宝座之上,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 行过礼后,皇后招手喊了瑶光过来,将她细细打量上下,忍不住笑着开口:“果然是个美人儿,怪不得珂儿会如此猴急。” 瑶光轻轻陪着一笑,却见皇后随手从发间取了一支鎏金掐丝转珠点翠簪,上面悬着无数细细串珠流苏,簪身上更绘着无数细小精致的花纹,看着她笑了一笑后,顺手为她插在发间,忍不住惊呼:“母后……” 皇后却又拉着她左右看了一看,频频点头,“果然相配。” 她无奈只好行了礼开口:“瑶光谢过母后恩典。” 成帝笑着去看雩王景珂,“怪不得那次那么着急,原来如此。” 原本是随口一句话,却冷不防想到之前的事,心下不由黯然。 那个孩子……也喜欢着她是吗? 皇后却又笑着开口:“说起来这许将军也真是有意思,怎么会养出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来?前些日子见过飞琼,以为已经是从未见过的姑娘了,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瑶光,居然是一个赛一个的招人喜欢。” “母后谬赞,瑶光姐妹实不敢当。”瑶光忙轻声开口。 景珂却一径微笑,看着她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三分幸福和满足的意味。 皇后笑了一笑,随即注意到儿子的目光,忍不住笑谑:“原本还想经常宣你来宫里看本宫,如今看来,珂儿定然不肯。既如此,本宫还是多宣你妹妹来两趟吧,那姑娘本宫喜欢。” 瑶光微一侧目,随即注意到景珂此刻的神情,微微一怔后,只好垂下头去当作没有看到,“飞琼年纪尚幼,承蒙母后喜欢,能经常得到母后的教诲,那也是她的造化。” 皇后不由得侧脸去看成帝,“看看,果然跟飞琼说的一样,进退得当,对答合宜,许将军家养的好女儿呢。” 瑶光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脚下光滑如镜的澄泥金砖地面。 连脚下踩着的地,也这般富丽堂皇,尽显皇家气派。 这一切都这么好,夫君对她宠爱有加,皇上皇后亦是亲切无比,待她极好。 但是她却偏偏不喜欢。 没有办法去控制自己,每每一想到,心下便会细细碎碎地疼。 大哥,你现在是否也如我这般痛呢? 第六章 旧事萦怀梦难入(2) 出了宫,却并没有回雩王府,瑶光疑惑地开口:“我们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你家。”景珂微微一笑,“民间嫁娶,有‘回门’一说,我们也该回去看一看。” 瑶光看他一眼,心下一叹,随即轻声开口:“你待我,倒是真好。” 身为皇子,皇帝亲封的雩王,却一点儿也没有王爷的架子,倒如平常人般自在潇洒。 景珂含笑握住她的双手,“你是我的妻子,又是我请求父皇母后允的婚,我当然要对你好。” 瑶光微微撩开轿帘看着外面景色,随即淡淡开口:“如果那日你不曾遇到过我呢?” “你也知道,父皇和母后如果要决定我的婚事,一定会在那些王公大臣之间细细挑选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即便那样的话,瑶光,我还是会遇到你的,只不过,可能在时间上会晚一点,”景珂含笑看着她,“但是,你注定会是我的妻子。” 是吗? 只是时间上晚一点儿? 他可曾知道,他的“晚一点儿”对她来说,可能就意味着得以同自己心爱的人携手一生,而不必像现在这样,朝朝暮暮,被相思之刃割到伤痕累累? 是谁错了呢? 似乎并没有人错。 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倾慕于心的男子都会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所喜爱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妻子。 只不过因为生在帝王之家,所以便可以轻易达到他梦想,其实他也同样没有错。 或许,这是上苍故意同他们所开的玩笑吧。 “到了!”耳畔传来他的声音,随即她只觉得身上一轻,已经被他抱下了马车,得到消息的爹娘等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随即行礼,“恭迎雩王爷、雩王妃。” 瑶光心下有一瞬间的恍惚,便要挣开景珂的怀抱,他却只是笑着开口:“免礼。” 随即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进了府内。 终是挣月兑开来,面色微红,心下更是尴尬不已,远远地看到身后的妹妹发间金簪上的光芒一闪,“我爹娘可不像你,你这样会吓到他们的。” 景珂笑了一笑,“好,我等下自然会向岳父岳母陪罪。” 身后的许将军看着走在前头的二人,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飞琼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带着惠儿慢慢跟着众人到了前厅,悄悄儿地捡偏僻角落坐了,只希望不被人注意到。 所谓近君情怯,便是这样吧? 景珂等众人坐下来,果然以大礼相拜:“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被他这一声称呼喊得有些发呆的许将军和许夫人半天才醒悟过来,忙不迭地便要扶他,“雩王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即便从嘉身为皇子,二位也是从嘉妻子的血亲,行此大礼参见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又有何不可。”景珂说着又恭敬地拜了一拜,这才起身,看到一旁的飞琼,随即点一点头,揖手行礼,“二妹有礼。” 飞琼勉强起身福了一福,“姐夫不必客气。” 许夫人悄悄询问瑶光:“雩王待你如何?” “很好。”瑶光不欲多说,略略点一点头,随即起身对景珂开口:“从嘉,我要和妹妹说些话,你陪我爹娘多聊一会儿吧。” 景珂点头,含笑开口:“去吧。” 瑶光这才走过去看着飞琼轻声开口:“妹妹,我们回房间去。” 飞琼抬头看她一眼,轻微地点了下头。发间红宝石发簪上的串珠略略动了一动,随即起身随着她朝后院走去。 推开房门,房间里的一切摆设几乎都没有任何改变。瑶光静静地看着书案上那堆依旧堆在那里的卷轴、墙壁上张挂着的前人的诗画、阔口粉彩开光山水人物瓶中淡蓝宝绿的数十枝孔雀翎。 仿佛还是前些日子的模样…… 心下微微一悸,随即示意碧瑚关上了房门和惠儿守在外头,伸手握住飞琼的手,她无奈地看着妹妹,“飞琼,你怨恨姐姐吗?” 飞琼勉强一笑,“姐姐说哪里话,如今姐姐做了王妃,姐夫对姐姐似乎也很好的样子,飞琼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恨姐姐?” 瑶光神色黯然地放开了她的手,“姐姐知道你一直仰慕雩王……” “姐姐,”飞琼急忙打断她的话,“雩王现在是飞琼的姐夫,姐姐千万不要这么说,被人听到会误会的。” 瑶光凝眸看她,飞琼与她对视一眼后,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飞琼。”她伸指慢慢抚过屋中的案几,“你可知道,我真希望这一切不曾发生过。”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但是飞琼听在耳中,却总觉得她语气中的苦楚之意让人随之心酸,抬头看一眼,却见她居然立时掉下泪来,她顿时被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明知道是错误,明知道是悲剧,我却偏偏还是选择了这么走……”瑶光微微扬唇,面色却瞬间暗淡。语气低微,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姐姐,你怎么了?”飞琼上前轻抚她的肩背,担忧地低声问她。 瑶光含泪摇头,心中犹如被利刃生生切割,再不得完整。 这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是她却已经不同于往日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极力压抑着自己,心间却被极大的伤楚箭一般贯穿,愈发抽噎难忍。 大哥,大哥,终究是瑶光福薄缘浅…… 飞琼见她如此伤悲,心下不由一动,“姐姐,可是因为那个人……” 瑶光蓦地抓住了她的手,指甲几乎都深陷在她的手背皮肤中,“你……见到过?” “姐姐大婚当日,隐约见过那人的身影,”飞琼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姐姐……” 瑶光含泪点头,看着她凄然一笑,“你我姐妹,到底谁更不幸一些?” 飞琼的眸似寒星一般,“姐姐当日为什么不跟他一起离开?” 若是离开了,若是离开了,会不会…… 瑶光拂去脸上泪痕,“若我离开了,便是与人私奔,到时候皇家颜面何存,必然迁怒爹娘;而爹娘念及我时,又情何以堪?” “但是……”飞琼心下顿时一急。 瑶光微微抬眸,将再次蔓延上来的泪意逼回,“你以为……我不想走吗?” 飞琼看着她脸上犹自未干的泪痕,默然无语。 或许是她自私,但是此刻,她真的满心埋怨和遗憾。 为何……姐姐不同那人离去? 心有所属的姐姐,同雩王又是如何做夫妻的? 此刻她满身心里,居然不自觉地怜惜对此茫然不知的雩王。 她曾经幻想过,若是她是雩王的妻子,她将奉献给他此生最真挚完全的爱恋,不会有任何一丝的保留,但是姐姐……对她来说无比珍贵的一切,姐姐却丝毫不珍惜,并且爱着另外一个人,心里没有雩王的位置…… “我只知道,姐姐没有走。”她微微扬唇,随即看向瑶光,“姐姐……” “什么事?”瑶光难得见她如此慎重认真的模样,似乎只是不见了两三天而已,曾经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般的飞琼突然长大了许多。 “既然姐姐没有走,”她垂首一笑,神色间清婉如许,“那么,姐姐一定要好好待雩王,因为……他是你的夫君。” 瑶光犹如被当头棒喝,心下顿时一凛。 飞琼看着屋中某一点,淡淡开口:“虽然姐姐爱着别的人,但是现在的姐姐却是雩王的妻子。我想姐姐也看得出来,雩王他喜欢你,你是他的爱情,所以不要让他失望,也不要……让我失望。” 瑶光的唇微微一动,正想要说话,飞琼却又再次开口:“飞琼不会怨恨姐姐,只要姐姐好好待雩王,如此而已。无论姐姐再怎么伤心难过,事情也已经是这样了,姐姐断不可能将一切再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所以只要这样就好了。” 瑶光的眼神很奇怪,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只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过了许久之后,才勉强抽动唇角笑了一笑,“你说得对,无论怎样,我也断不可能将一切再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 “姐姐,”飞琼微微吐了口气,面上做出兴高采烈的表情,“就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吧,姐姐如今是新婚,理当高兴才是。这样吧,妹妹写一幅字送给姐姐好了。” 她果然招呼惠儿取了笔墨纸砚来,略一思忖,已然落笔。 谁言生离久,适意与君别。 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 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常恐所思露,瑶华未忍折。 放下笔后,她将那幅字拿给姐姐,“我知道姐姐喜欢那首《有所思》的曲子,那么妹妹就写一首梁帝萧衍的《有所思》送给姐姐吧。” 瑶光看着那幅字出神,却听到碧瑚在外头敲了敲门开口:“大小姐,王爷请你回去呢。” 瑶光手下微微一颤,随即着碧瑚取了那幅字朝前院走去,走不过两步却又停步,回头看向飞琼,“多谢妹妹。” 飞琼在她身后微微点一点头,犹豫片刻,却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前厅,便见到景珂正在等她,瑶光对爹娘拜了一拜随即开口:“爹,娘,女儿先回去了。” “回去吧。”许将军点了点头,随即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有时间,常回来看看爹娘。” 景珂微微一笑,携了瑶光的手开口:“小婿一定会常陪着瑶光回来看望二老。” 瑶光又看了双亲一眼,这才随着景珂出门回雩王府。 景珂无意识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碧瑚手里的东西,“那是什么?” “妹妹写的字。”瑶光亦回头,却正好看到爹、娘以及飞琼跟着走了出来送他们出府。 景珂却已然伸手取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赞了一声:“二妹写的好字,若有机会,一定多多切磋才是。” 瑶光看着飞琼不远处的身影默然,许久后才开口:“王爷喜欢诗词歌赋,也喜欢书法,偏偏我并不擅长这个,王爷难道不遗憾选错了人?” 景珂却笑笑地与她携手前行,“我会了就可以了,更何况,我娶的是妻子,不是知己。” 瑶光看他一眼,任他握着手带着她上了马车回雩王府。 那是她未来、甚至一生都会在那里生活的地方。 马车辘辘前行,街角处的青色身影微微一闪,待马车经过之后随即又现身而出,看着远去的马车出神。 站在许府门前的许将军无意中看到之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对着身后的许夫人开口:“我看到了一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许夫人点了点头,随即带着飞琼走回府内。 许将军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大步走了过去,伸手在那人肩头拍了一下,“我说你……” “楚离衣。”青色的身影回头,随即报上自己的名字。 “楚公子又何必如此?”许将军颇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瑶光终究已经出嫁。” “正是因为如此,才放心不下。”楚离衣依旧看着长街尽头处马车的身影。 “为何放心不下?”许将军微微挑眉,“雩王人品出众,是瑶光的福气。” “我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幸福……”楚离衣看着那马车的影子一点点变小,神色间顿时黯然无比。 “瑶光幸福不幸福,此刻应该由她的夫婿来担心才对,”许将军语重心长,“楚公子此刻,只是外人而已。” 楚离衣神色茫然无措,“我只是外人而已?” 许将军将他上下打量,只见他面上微现新生胡碴,一身青衣上满布褶皱,不过短短两三天之内,居然憔悴如斯,心下不由微微垂怜,“我知道楚公子喜欢瑶光,但是瑶光已有夫家,如果再与你多有牵扯,岂不是置她于尴尬之境内?若被雩王知晓,他又会做何想法?你既然喜欢瑶光,自然不愿意令她为难……” 楚离衣被他说得心下一惊,长揖一礼后开口:“许将军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她的幸福已经与他无关了,所以,他不可以再想着她念着她,那样只会给她带来困扰。 再也不可能听到她喊他“大哥”了,也没有办法再看到她为他而绽放的笑容…… “楚公子以后将会如何?”看他神色惘然,许将军再次轻声询问。 楚离衣顿了片刻之后才涩然开口:“天地之大,四海为家。” “既如此,老夫就与楚公子在这里先行告别了,”许将军口中虽这么说,但是却到底不忍,“楚公子与小女到底缘浅,如果强做留恋,只怕终究会伤己伤人。” 楚离衣唇角略略扬起,泛出一个忧伤的笑容,“劳烦将军回头见到瑶光,告诉她一句话,要她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许将军点了点头,随即看着他转身大步离开。 楚离衣神色古怪,脚下匆匆,满身心里却全是瑶光的影子,一走到无人的街角处,才停下了脚步。 若再不走开,只怕他会当场爆发。 但是,要他从此不再想念瑶光,要他远远地离开她,他如何能做得到? 他到底算什么,又要去往哪里呢? 曾经想过和瑶光一起回到自己的故乡,但是此刻的他,倒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了。那么去哪里,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吧? 只要让他再见她一面,让他可以同她亲自道别…… 那么他就可以真正地放开,将她的幸福完全交托在她的夫婿的手中吧? 第七章 薄砚乌墨不禁研(1) 春雨如织,已经连下了两日了。 雩王府。含庆居内,流苏金钩微微揽过一帘闲情,发束丝绦玉簪、身穿殷红薄罗澹衫的瑶光静倚窗前凝目不已。 身后的琵琶已经放置多时未曾动弦,碧瑚见她不语,自己也悄悄儿站在旁,不曾打扰她。 说春便已经春归。 雩王府内春意盎然,各色植物抽芽拔节。从含庆居的窗边朝外看去,片片碧色温润如玉,一片草色烟光。隔墙一树初绽的杏花探出头来,花瓣如冰似绡,淡淡的一抹粉色,越发衬得花瓣如玉般透明。 不知道站了多久,瑶光微微觉得累乏时才重新坐了下去。 她与雩王这般,便是所谓的夫妇吗? 雩王对她真的很好,每每闲来无事之时,总是陪在她身侧。她若弹琵琶时,他便在一旁含笑欣赏,若是他写了什么诗什么字,也总要拉了她过来一同欣赏。每每见到她时,总是笑容满面,软语殷勤,只恨不能把她捧在手心似的呵护温存。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若是这般看来,雩王实在是她的良人了,但是却到底为何举案齐眉,依然意难平? “瑶光。”一双温热大手突然落在她肩上,随即已经逐渐习惯,但是却仍然被吓了一跳。 “你找我?”她微微转身,轻轻拂开他的手,略略笑了一笑。 身后的景珂却满脸喜色,“我有惊喜送你。” “是什么?”她好奇地开口。 “跟我来!”景珂不由分说便携了她手出了含庆居。 “你要带我去哪里?”见他行色匆匆却又喜气洋洋,瑶光再次问他。 “瑶光见了,一定会很喜欢。”景珂略一停步,随即对她笑了一笑。 瑶光满心疑惑,却还是随着他一起去了柔仪堂,走到近前的时候,景珂却突然伸手遮住她的双眼,“闭上眼睛。” “你到底要做什么?”虽然疑惑,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清晰地感觉到景珂带她走进了柔仪堂内,随即他松开手,得意地环顾四周后才笑眯眯地看着她。 四下里一打量,瑶光微微愣了一下。 此刻的柔仪堂内以红锦铺地,绣罗护壁,雕花的紫檀木长案上摆满了佳肴美酒,什锦果品。中间点缀着满插栀子、米兰茉莉等芳香袭人的瓶花,彩绘着各式图案的藻井明珠高悬,光亮耀眼,如同白昼。四周条几上放着铜胎鎏金或青玉雕琢的香炉,炉内燃着用名贵香料制成的兽形熏香,袅袅的烟雾薄薄散开,满室便充满了沁人心脾的香味。 “从嘉,为什么要把柔仪堂装置成这副模样?”她疑惑地开口。 “有没有很吃惊?”景珂含笑开口,“等下还会有更让你惊讶的事情。” 说着,便握着她的手坐了下来。看着她满面疑惑,景珂随即轻轻拍一拍手,霎时间只听得环佩丁冬,接着一阵香风细细,从堂外顿时涌进无数身着彩虹裙裾和羽制上衣、肩披薄如蝉翼的七色轻纱、头戴金花与垂珠相配的步摇,并饰以钿璎玉的舞伎和歌女来。 瑶光微微惊讶,景珂见她如此,便笑着将将一样东西放到了她手中,“看看喜不喜欢?” 她低头去看,却是几册薛涛笺手抄的附有乐器图示和演奏方法的残谱。由于年深日久,纸张脆裂残破,又经虫蛀,曲谱时无时有,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惊喜地开口:“这是失传了多年的《天香调》?” 景珂点一点头,笑着对她开口:“是前些日子找出来,虽然只剩了残谱,但是捡取片段曲子后她们却也练习得不错。我知道瑶光对此颇有研究,若是闲来无事,不妨看上一看,若是能够把残谱续完,倒也算是一桩妙事。” 瑶光将手中的《天香调》翻来覆去得看,心下喜欢,唇边的微笑便加深了许多。 景珂看得出神,忍不住便偷香而去。 瑶光只觉得耳边一热,随即面色一红,忙拿了那手中的《天香调》残谱朝面上一遮,好挡住瞬间流霞之色。景珂忍不住放声大笑,随即握了她手,“好了,我不闹你便是,还是看歌舞吧。” 瑶光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会无故偷袭,这才放下挡在面前的曲谱,静心看着堂下舞伎和歌女的表演。 《天香调》由散序、中序和破三个部分组成,每个部分又分若干遍,全曲共十六遍——散序四遍,中序和破十二遍,散序为前奏,不歌不舞。奏过四遍之后,才开始进入舞拍,音乐节奏愈加清晰明快,似秋竹坼裂,如春冰迸碎,此时一旁侍立的歌女开始放声高歌,歌声婉转绕梁,几乎可以三日不绝,轻缓处犹如春风拂面,绵延不断;而那些舞伎也同时大显身手,开始翩翩起舞,广袖轻舒之处香风阵阵,裙裾飞扬犹如女敕蕊初绽,身姿犹如三春扶风弱柳,又如流云行天,若卷若舒,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瑶光微微一叹,“《洛神赋》中所说的‘翩若惊鸿,婉如游龙’也大抵如此吧。” “只可惜有头无尾,未免可惜。”景珂略显遗憾地一叹。 瑶光见此时堂下的舞伎已经舞到高潮之处,眼见这仅剩的残谱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好胜心顿时升起,随手将一旁碧瑚手中抱着琵琶要来,微微试了两下弦,随即依谱寻声,凭借自己多年的心得技巧时辍时续悉心构思。堂下的舞伎原本已经舞到尽头,此时却听得她琵琶声又起,兴起之下,索性放开舞步,身姿由徐入疾,只听得耳边音乐声繁音急节,犹如跳珠溅玉,似惊雷闪电横扫长空,又如三峡回流席卷飞泻,只片刻工夫,红锦地衣已经被碾踩得处处皱痕,细小簪环声“泠泠”响起,直到最终音乐声急转直下,戛然而止。众人才发现因为舞姿太过急促飞扬,簪发的金钗珠翠居然也随着音乐散落了一地,一时间只听得娇喘微微,除此之处再没有别的声音,所有的人都被刚才的舞曲相合时的盛景所震住了。 景珂终于鼓掌而起,惊喜地看着瑶光,“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瑶光,你实在让我惊讶万分!” 瑶光弹得尽兴,此时面色微红,神情飞扬,依然沉醉在刚才的舞曲中,听他那么一说后随即开口一笑,“其实还不够好,刚才有许多处仍然可以多加修改,尤其是结尾。本来的曲子尾声舒缓渐慢,如游丝飘然远去,但是我总想着兴尽而归才是痛快,所以改成急转直下,戛然而止,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她此时心思全在刚才的乐曲之上,一扫平日眉间的清愁薄倦,显得格外神采飞扬,双眸更是灵动如水,看一眼堂下的舞伎歌女同样尽兴的神情,景珂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人惊叹惊讶了,从嘉何得何能,能够得你为妻?” 被他伸手一握,瑶光微微错愕,但是还没容她收下脸上的飞扬之色,景珂却又将她抱起,大笑着步出了柔仪堂。 “你又要带我去哪里?”瑶光惊慌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景珂脚下略顿了一顿,随即在她耳边低语开口:“瑶光,我真希望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爱你。” 瑶光心下一乱,随即抬眸惊慌地看向景珂。 景珂脚下未停,将她一路抱往他们素日歇息的陶然居,关上门后才将她放了下来。 瑶光不过才喘息片刻,一阵天旋地转,却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景珂伸手轻抚她的面颊,一字一句说得分明:“瑶光,我好爱你。” 不只是初见面时的喜欢,是比喜欢还要多一些的感情。 是爱。 瑶光微微一颤,随即惊惶地移开了视线。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怎么可以这么说……来扰乱她的心? “瑶光,我爱你,你爱我吗?”景珂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希望可以看出他所要的答案。 无法回答,她只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爱……吗? 她这一生的爱情只有一次,却早已经耗尽在那个烟花之夜了。 爆城。 御苑中春花初绽,娇蕊女敕柳,几欲占尽这极致的春色。 皇帝所居的寝宫之内,跪在下头的人胆战心惊地开口:“回皇上的话,瑾王爷今天在场上打马球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马儿突然受惊,没几下子就将瑾王爷摔下马来,等到御医赶到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偶感风寒这两日正在养病的成帝吃惊得顿时从床上翻身而起,吓得一旁内侍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彬在下头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听他问话,却还是要小心翼翼地再次回答:“瑾王爷他……他……” “父皇!”雩王景珂匆匆自外面走来,一脸的悲伤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我听说皇叔出事了?” 皇帝颓然地倒回龙床之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与瑾王爷一母同胞,自幼兄弟二人便分外友爱,于诗词上更是良朋善伴,如今乍闻他出事,实在是天大的打击。 景珂亦是满脸悲色,前些日子皇叔还喜滋滋地做了他大媒,怎么才不过一个多月,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下头的人却又小心着开口:“所有的人都说……都说……王爷的马是被人给做了手脚……” “放肆!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可以随便拿来说给皇上听?”景珂一惊,连忙喝止住了那个人,随即斥退了他。 成帝闻言却皱眉开口:“说什么?” 景珂连忙开口:“父皇,你的身体尚未痊愈,又何必为了这等流言伤身,还是好好歇息吧。” 服侍父皇重新躺下来歇息,随即要一旁的内侍小心伺候着,然后景珂才茫然地走出皇帝的寝宫。 不是没听到流言,但是……毕竟是流言,能相信吗? 对面却急匆匆地走过来一个人,景珂下意识地抬头:“七弟?” 对面走来的人还是少年模样,生得骨架纤细,端秀非凡。他是成帝的第七子,景珀,字重山,年十四。此刻正好碰到三哥景珂,忙忙地走上来行礼之后开口:“三哥是从父皇那里出来?” “是。”景珂点一点头,随即问他,“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看一看父皇的病如何了。”景珀跟在他身旁走了两步。 “父皇刚睡下,七弟还是回头再去吧。”景珂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心中却因为皇叔的死而满月复纠葛。 “哦,我知道了,”景珀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面露担忧不解之色问他,“三哥,你听到皇叔的事情了吗?” 景珂一愣,却也知在宫中根本藏不下什么秘密,随即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话。 景珀的声音顿时又清晰地响了起来:“那么,皇叔真的是被太子哥哥害死的吗?” 景珂被吓了一跳,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要乱说,大哥又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景珀迷惑不解地继续问他:“但是大家都是那么说的,说是大哥害怕父皇把帝位传给皇叔,所以大哥就对皇叔下了手,说不定以后我们也会遭殃……” “七弟——”景珂面色慎重地双手按在他肩上,“你年纪小,现在根本就不懂,你只要记住少说话就成。别人那么说也就算了,但是大哥和我们是兄弟,和皇叔也是血亲关系,你万万不能这么说大哥,我相信大哥是绝对不会做出那样事情的……”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就听到身后有鼓掌大笑声传来,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嘲弄和冷然:“说得好,我倒不知道三弟居然如此维护于我。” 景珀被吓了一跳,差点儿就想缩在景珂身后。景珂看一眼畏缩的景珀,只好微微上前对太子景珏行礼,“大哥。” 景珏朝前走了两步,看一眼景珀后随即开口:“七弟,你怕我?” “我……我……”景珀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了景珂。 景珂无奈开口:“大哥说笑了。” 景珏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冷淡而萧索,“说笑?我素来不爱与人说笑。” 景珀平常便已经很怕这位太子哥哥,总觉得他看起来很是严肃,也不太爱和兄弟们一起玩,此刻见三哥为了自己而被为难,念及三哥平日的好,终于鼓起勇气上前,“重山不怕大哥,三哥说大哥是兄弟,重山怎么会怕自己的兄弟呢?” “兄弟?”景珏颇玩味地勾起唇角,“你三哥的话,你倒是听得仔细。” 景珂心下顿时一凛。 景珏是因为生母纯孝皇后早逝又是嫡长子的原因才被立为太子,但是成帝却一直不喜欢他刚硬狠烈的性格。若非念着纯孝皇后,只怕当真早已将皇位交给皇叔瑾王,正是因为成帝时时以“将皇位改换”之语重责太子,所以造成景珏对皇位常常患得患失之感,久了,便更加喜怒无常,心机难测。 如今看来,倒是又疑心在他身上了…… 泵且不说皇叔之死到底谁是谁非,反正对他来说,可是从不曾想过要做皇帝的。 于是便微微一笑,“大哥说哪里话,七弟和我都是胆小之人,大哥千万别吓我们。” 景珏又看了他们两眼,冷冷哼了一声,随即拂袖而去。 景珂见他身形索然,忍不住开口问他:“大哥要去哪里?” “喝酒。”景珏回头看他眼,“三弟要不要一起去?” 景珂摇了摇头,随即微微一笑,“我还要回雩王府。” “回去陪三嫂吗?”景珀好奇地开口。 “以妇人为念,难成大器!”景珏冷冷一哂,随即转身离开。 景珂无所谓地笑了一笑,随即和景珀告别,径直回了雩王府。 每每到宫中之后,便忍不住急着想要回来,只因为瑶光在府里。 但是此刻他匆匆找遍府中的每一处,却没有发现瑶光的身影,倒是清菡看到他回来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王爷,王妃让我告诉王爷一声,说是家里有事,回去探望,过一时便回来。” “是吗?”景珂微微一笑,随即大步朝外走去。 “王爷要去哪里?”清菡急急地跟在他身后追问。 景珂含笑开口:“去接王妃回来。” 清菡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爷与王妃之间,倒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第七章 薄砚乌墨不禁研(2) 许府之内,瑶光握着母亲的手正担忧地皱着眉。 许夫人微微一笑,“不妨事的,只是偶感风寒,歇息两天也就好了。” 一旁的飞琼连忙开口:“姐姐放心,飞琼一定会细心照顾,让娘的病跋紧好起来。” “那就好。”瑶光无奈一叹,看着母亲:“只可惜女儿不能陪伴母亲身侧……” “傻孩子,”许夫人抚着她的发开口,“你已经嫁人了嘛,怎么还能常常陪伴着娘呢?” 瑶光微微咬了下唇,发间金镶玉发簪上的流苏顿时微微一颤,像不被人察觉到的心一样,不小心便被什么撞到,引起细微的颤动。 许夫人见她不说话,只细细地看着她,“气色倒还好,看来雩王待你不错,这下娘就放心了。” “就是太好了……”瑶光低低开口,随即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飞琼却仿佛一脸无事的样子微笑,“娘说的是哪里话,姐夫若是对姐姐不好,干吗还要大费周折地亲自去求皇上皇后赐婚?” 面上虽然若无其事,但是每每想及如此,心上便是一阵痛。 他的眼中,不曾看到为他伤神的她…… “说的也是。”许夫人笑着点一点头,虽然之前还会因为那签文的事而担忧女儿,但是时间一长,她早就把那张签文给丢开了。 反正现在看来,瑶光嫁得很好。 “姐姐今天会留在家中用晚膳吗?”飞琼好奇地问她。 “不,从嘉……”察觉到妹妹身子一僵,瑶光连忙改口,“王爷会担心的。” 许夫人隔窗看了一眼天色,“那你快点回去吧,免得王爷挂念。” “嗯。”瑶光点点头,随即起身看向母亲和妹妹,“爹娘请多保重身体,妹妹也要记得替我照顾好爹娘二老。瑶光已经没有办法再在膝前承欢,还望爹娘将那份宠爱一并转给妹妹才是。” 说完后给母亲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带着碧瑚准备出门。 罢刚走出房门,却见到父亲正在房外檐廊下踱步。 瑶光微微一愣,随即走过去,“爹站在这里,莫非是在特意等我?” 许将军微微一叹,捋了一下胡须后才开口:“上次你回来,那个人跟在你们马车后头看了许久。” 瑶光只觉心被重重一击,沉得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许将军见她脸色都变了,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瑶光只好微微侧过脸去,不敢正视父亲的脸色,随即轻声开口:“他可曾……” 许将军一叹:“他要我留一句话给你。” “是什么?”瑶光顿时回转脸来,神色迫切无比。 许将军无奈地看着她,“他此刻大概已经离开南朝了,要我跟你说,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瑶光心下一颤,几欲当场落下泪来,连忙匆匆一低头。泪珠一点瞬间滴在胸前,绸衫并不吸水,那颗泪珠便顺着衣衫滚了下去,落在走廊上,只见微微的一点暗尘。 怕会继续失态下去,她只好匆匆开口:“爹,女儿先行告辞,回头……再来看你老人家。” 她说完立即脚步匆匆地朝外走去,片刻已经出了许府,碧瑚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担忧地看着她。 出了许府,面前就是四通八达的街道和热闹的行人,南来北往,东奔西走。她看得出神,心下酸楚,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往下落去。 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大哥,你只这样简单一句话,便不告而别了吗? 你明明告诉过我,说即便是故乡,因为没有可以供你思念的人,所以即便回去也住不久了。 天下之大,你又要去往哪里? 便从此天涯一方,人海茫茫,此生再也不得相见了吗? 雩王对我百般宠爱,锦衣玉食,嘘寒问暖,唯恐照顾得不周到。但是大哥你呢?天涯孤苦,一个人要怎么打发以后的漫漫时光…… “小姐……”碧瑚无奈地看着她,用力把她拖进街道的一角巷内,“不要在大街上哭,会被人看到的。” 她如何不知如此失态大不应该?只是……只是……大哥他一个人……一直是一个人…… 她靠墙而泣,抽噎得几乎无法喘过气来。 仿佛前生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亏欠之人,一定要还尽才肯罢休。 “小姐,你已经嫁给了雩王,就不要再想那个人了。虽然奴婢也不是很懂,但是小姐,事情既然已经是这样了,你又怎么忍心整日闷闷不乐的让老爷夫人也跟着难过呢?”碧瑚轻声劝慰着她。 “碧瑚,你不懂,”瑶光凄然摇头,“若是我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念他的话,我又何必总是伤心?这并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 碧瑚取出帕子帮瑶光拭去眼泪,“小姐,还是赶紧回府吧。” 瑶光怔怔地看着那藕色帕子,沾上眼泪后微微的一点灰白的痕迹,茫然地点了点头。 碧瑚见她点头,左右看了一下,直到确认她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扶着她出了巷子。 没走两步,抬头前面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碧瑚惊讶地开口:“王爷?” 前面的人回头,不是雩王是谁? 瑶光微微一怔,随即勉强对他笑了一笑,“夫君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就是要接你回去的,”景珂看着她含笑开口,“但是岳父大人说你已经回去了,我刚才迎面没有遇到你,想你也走不远,就四处里找一找了。” 瑶光低首开口:“我自己会回去的,不用这么麻烦。” 不知道是她看错了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他今天的眼神里不知道为何带着些古怪的神气。 “我的妻子,自然由我来接。”他依然含笑,携着她的手慢慢走回驾来的马车前。 瑶光与他一起上了马车后,车子随即朝雩王府方向驰去。抬头看他一眼,再次看出他脸色略显古怪,她忍不住开口:“从嘉,你有心事?” “哪有?”他回答得太快了,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后便不再说话了。 真正古怪。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沉默地面对她,瑶光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她的眼神,景珂微微移开目光,淡然一笑,“可能是因为五皇叔的事情吧。” “他怎么了?”瑶光疑惑地开口。 “皇叔,去世了。”景珂淡然开口,表情有一瞬间的脆弱。 “怎么会?”瑶光惊讶地开口。 “我也不相信——”他微微抽了一下唇角,脸色带上了一抹悲伤,“似乎闭上眼睛,还能立即回想出来皇叔的样子……” “我很遗憾。”瑶光看着他那抹郁郁之色,如此似曾相识的表情,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是从嘉,千万不要太过伤心伤神……” 她的手搭在他手上的瞬间,景珂下意识地一颤,随即抬眸看向她。 瑶光这才发觉自己的举动,正要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人却已经被他整个拥在怀中,“从嘉……” 她发上有微微的蜜合香的味道,景珂的下巴抵在她肩上,紧紧地拥抱着她,“瑶光,不要离开我。” 她微微失神,整个人仿佛都要僵住了一样。 他却依然轻声开口:“瑶光,我只有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失去了你,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下一刻,她便会消失在他面前似的。 是吗? 失去了她,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怎么可能? 他还有雩王府,还有别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权力和富贵。 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只因为他一个心血来潮的异想,她便被送到了他的面前,如果只是因为失去了她便失去了一切,那么她,实在是太被高估了…… 只有大哥,才是什么都没有吧? 她在出神。 景珂看得很清晰,逐渐熟悉了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想到了什么,眼中才会又带上那抹薄薄的轻愁和忧伤? 他只记得初次见到的她,似乎并不是这样的。究竟是他的记忆有误,还是那次的相遇,他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她? 车声辘辘,终于停在了雩王府前。 景珂伸手搀她下车,随即带着她一同回到了陶然居内。 她却微微挣开了他的手,随即掩饰似的开了口:“我想弹曲子,你要听吗?” 景珂微微点一点头,随即坐到一旁,看着她取了琵琶坐到一旁试了试弦,随即便拢捻抹挑,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琵琶之上。 那是一曲《有所思》。 景珂的眼神落在她发间数根梅花竹节碧玉簪上,随即缓缓落下,看着她身上碧色的薄罗澹衫出神。 谁言生离久,适意与君别。 衣上芳犹在,握里书未灭。 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常恐所思露,瑶华未忍折。 突然想到那一日,看到的那一幅好字…… 曲声悠扬反复,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瑶光翻来覆去弹奏的始终都是那一首《有所思》,在他出神的这段时间内,已经不知道被反复弹了多少遍。他突然蓦地起身,伸手拉住了她,“不要弹了!” “没关系。”瑶光轻笑,神色却茫然,仿佛神思缥缈,不知道神游到何处去了。 “我说不要弹了!”他猛地伸手夺去了她的琵琶。 瑶光被他吓了一跳,立即睁着惊惶的双眸看向他。 忍了几忍,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开口:“你的手……出血了。” 瑶光一怔,随即慢慢低下头去。果然,纤纤十指之上,鲜红的一抹血痕清晰可见。 乍暖乍寒的春季,常常让人着恼。 风寒总是悄无声息地来临,让人想躲也躲不开。 雩王府内。 飞琼含笑看着姐姐,“好在不是很厉害,歇息两日也就好了,姐姐注意休息,多注意保暖就是。” 瑶光躺靠在床边微微地摇了摇头,“哪里是不注意保暖,只是前儿半夜醒来多发了会儿呆,忘记了披上衣服,结果就成这样了。” “姐姐还是睡不着?”飞琼疑惑地开口,“姐夫……他怎么说?” “还是那样,半夜的时候总是会醒。王爷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看过了,但是也只说是有些劳心过度。”瑶光自嘲地扬唇一笑,“就那样吧,或许过些日子就好了。” “姐姐。”飞琼微微咬了下唇,“你……还在想念那个人?” 瑶光半天无语,看着一旁案几上的太古鼎内焚出的袅袅香雾出神,过了许久后才慢慢开口:“我记得那天看到妹妹写过的一句话,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刻我的心,恐怕也已经焚尽成灰了吧。” “姐姐,”飞琼抓住了她的手,“姐姐难道一丝一毫也不喜欢雩王?” 瑶光淡然一笑,“无论怎样,他对我总是极好的,我……虽然不曾喜欢他,但是……我也不讨厌他就是了。” 见她面色怅惘,心里想的却全是旁人,飞琼猛地推开了她的手,“姐姐,你好薄情!” 瑶光猛地一怔,随即转脸看向她,却见她一张脸都已经涨红。 飞琼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姐姐明知道我……我总是希望他好的,但是这样伤害他的人却偏偏又是我最敬重的姐姐……” 瑶光见她如此,心下顿时一阵苦涩。 若是当初他选的是飞琼该有多好,但是偏偏造化弄人…… “飞琼,你还喜欢着他是吗?”瑶光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不!”飞琼自觉失态,连忙摇头,犹如发誓一般开口:“我只是不希望姐姐和他不快乐,因为你们都是我心中很重要的人。我最敬重的姐姐,能够嫁给我……我曾经景仰过的人,我希望你们都过得很好……” 瑶光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飞琼面色愈来愈红,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后匆匆开口:“我说的是真的……姐姐需要好好休息,那么飞琼还是早点回去好了,就不打扰姐姐了。” 不去看身后姐姐的表情如何,她近乎是仓皇地逃离了她的面前。 心中有若黄连泛滥,苦得让人几乎难以忍受。 她最敬重的姐姐,能够嫁给她……她曾经仰慕过的人…… 无论怎样想来思去,都是让她心痛的理由。 她才只有十六岁,锦绣人生还有长长一卷没有展开,但是却偏偏让她遇到了他。让他遇到了她,那个人,是她的血亲姐姐,这让她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妹子!”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撑住了她几乎撞上来的身子。 只听得一个字,她便知道是他,脸色顿时染红,微微行了个礼:“姐夫从宫中回来了?” “是啊——”景珂点了点头,随即发现自己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忍不住笑了,“妹子害怕我?” “哪有?”飞琼忙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为何一直低着头只看着脚下的地?”景珂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飞琼哑口无言,只好慢慢地将头抬起,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景珂却笑容满面,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对了,妹子上次的字写得真好。” “姐夫太客气了,姐夫的字写得才真是好。”飞琼面红耳赤,只觉得被他夸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哦,你见过?”景珂随口一问,却意外地看到飞琼蓦地飞红的脸。 犹豫了一时,飞琼才轻轻地点一点头。 景珂顿时心下一喜,“我还以为妹子是和外面的人一样胡说着玩呢。” “才不是呢,何况外面的人也不是胡说,谁不知道姐夫的诗好词好书法好?人人都以能拥有姐夫的一幅字为荣呢。”飞琼见他那么说,居然立即与他分辩起来。 “那么妹子又怎么看呢?是不是也同那些外人一样?”景珂想到她那日的字,忍不住来了写字的兴趣。 飞琼涨红着脸看着他,却终究点了点头,“若是姐夫肯给飞琼也写一幅,飞琼自然高兴万分。” “既然如此,妹子就不要急着走,咱们到书房去吧。”景珂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心下顿时大喜。 飞琼看着他含笑朝书房方向走去,终是慢慢在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 即便他不知道她喜欢他,即便他不知道他的一言一语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都没有关系。 她可以偷偷守着这份喜欢度过长长的人生……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但是此刻他邀请了她,即便只是最简单的理由,丝毫不牵涉到她心中隐私的秘密,她却依然欢欣雀跃。 只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时光,将是完全的…… 只属于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第八章 风声细碎红烛影(1) 骤风吹乱归途,盼云舒,不见江南江北雨曾疏。前尘恨,佳期尽,旅魂孤。谁叹船头船尾俱模糊。前尘速,佳期暮,旅魂独。 “旅魂独,旅魂独……”飞琼看着挂在墙上的字,口中悄声细吟,目色温婉,神情更是说不出的痴迷。 这首词,确确实实是他写给她的。 字是他写的,连词,也是他当时一挥而就,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 房外的惠儿远远地看着许夫人走了过来,连忙深施一礼,“老夫人。” “小姐在做什么?”许夫人疑惑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似乎是在写字。”惠儿连忙开口。 这个飞琼,从那天到雩王府后,回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跟她说什么话都心不在焉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夫人略略顿了一顿,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飞琼被吓了一跳,“娘,你来了。” “嗯。”许夫人应了一声随即开口问道:“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飞琼掩饰似的走到了桌案前,随意拨着案上的那一方墨,眼神却依旧悄悄溜到一边看那幅字。 “在写什么?”许夫人又开口问她。 “没写什么。”飞琼依旧顺口回答,眼神依旧痴缠在那幅字上。 “飞琼,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许夫人疑惑地得开口并向她走去。 飞琼冷不防被她吓到,手上的墨顿时因为她的心不在焉而“啪”的一声被碰掉在地上,墨迹点点,顿时溅上了她的裙子。 “你看看,还说自己没事?”许夫人此刻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换过惠儿帮她换衣服。 “娘,我真的没什么。”飞琼却犹自如此回答她。 许夫人叹了口气,随意在屋中打量了一圈儿,“怎么和你姐姐一样了,房间里这么素净?” “没什么。”飞琼换了衣服走过来,眼神快速地在墙壁上的字幅上打了个转儿后含笑开口。 许夫人疑惑地随着她看过去,顿时注意到了那幅字上的落款,“那个……” “那个……那个没什么的。”飞琼眼见被母亲看到,顿时惊慌地开口回答,心下却忍不住一阵懊恼,随即忐忑不已。 傻瓜也知道什么叫做欲盖弥彰。 许夫人静静看了她两眼,慢慢地坐了下来。 飞琼见她不说话,心下更是紧张。 看一眼那墙壁上的字,又看一眼飞琼,许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飞琼,他是你的姐夫!” 飞琼默然无语。 这是事实,她能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他此刻已经是你姐姐的夫君,你怎么可以这样?”许夫人的面色沉了下去,“你是想要害你姐姐伤心吗?” 飞琼立即冲动地开口:“我没有,我从不曾想过要害姐姐伤心。” “那你为何要这么做,对着一幅字看得如此入神,你已经痴迷了好几天了,还想要怎么做?只是一幅字而已!”许夫人无奈长叹。 “娘也知道只是一幅字而已,飞琼又能做什么?”她重重咬唇,低首看着地面。 “我怕的是,它不仅仅只是一幅字而已!”许夫人心下一急,只觉得顿时头疼不已。 “它不是一幅字,那它是什么?”飞琼咬唇低声开口。 “你……”许夫人连连摇头,“飞琼,你是想要娘担心着你姐姐不说,还要担心你吗?你明知道娘是什么意思,你喜欢雩王,你以为娘看不出来吗?娘又不是傻子,自己养的女儿什么心思若还猜不出的话,娘又有什么资格做你们的母亲呢?” 飞琼见她如此开口,再次默不作声。 “飞琼,你不能再这么不懂事了。”许夫人看着她放缓了语气,“你姐姐嫁的是王爷,说是雩王爷喜欢,谁知道这宠爱有多久,一朝失宠,又能怎样?你若跟着陷进去,是想要接着过你姐姐那样的日子吗?娘和你爹以前只想着要你们平安喜乐一生,你姐姐嫁到王府去,已经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了。难道,你还想让爹娘再这样担心你吗?更何况,爹娘又怎么会愿意你们姐妹二人同时下嫁雩王,即便真的嫁了,到时候有多少闲言碎语出来你知道吗?更何况即便如此,若是雩王喜欢你,你姐姐势必会不再受宠,而若是雩王不喜欢你,也许他还会喜欢上别的比你姐姐更美的女子……到时候,你是想要爹娘看着你们姐妹争宠或是一起失宠吗?” 飞琼被她说得无地自容,眼睛里泪光微微闪动,“飞琼……飞琼只是觉得委屈,姐姐她……姐姐她……” “她怎样?”许夫人疑惑地看着她。 飞琼却到底没有说,微微的泪意在眸间离合,“到底是飞琼没有福气罢了。” “飞琼!”许夫人顿时冷下脸来,“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什么叫做没有福气?难道你就这么死心塌地地对他吗?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可不许这样说自己!” 飞琼忍了几忍,眼泪却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总之你记住——”许夫人见她掉泪,终究不忍再责备她,只好慢慢开口,“他现在是你姐姐的夫君,你要将之前对他的所有想法全部抹煞掉,一星半点儿也不许留!” 飞琼的眼泪顿时掉得更急。 许夫人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抚她的背,“答应娘,为了你姐姐,忘记他!” 飞琼不得不轻轻点了点头,垂首处又是一串眼泪落下来。 许夫人无奈地长叹一声,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飞琼独立片刻后,终于忍不住伏在案上痛哭出声。 忘记他、忘记他…… 怎么可能会忘记他? 从她十三岁之后,她脑里想的,心里念的,全部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即便她一直到现在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但是那并不妨碍她喜欢上这个人。 如果说忘记便能忘记,那么她之前漫长岁月里唯一奢艳浮华的想象,岂不是要全部丢弃? 岂不是等于将她的过往一并抹煞?那么,没有了回忆的她,要如何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如果能轻易就能抹煞掉所有的记忆该多好?那样的话,就不必总是想念和思量。 雩王府外,楚离衣已经站在隐蔽的角落很长一段时间了。 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那样看着,目光便已经痴迷至斯。 说离开,但是却仿佛有什么牵引着他一样,让回到泽县的他身不由己地再次返回南朝。 他本是北朝人,却偏偏要与南朝纠缠不清,正如母亲一般无二。 马车声辘辘响起,楚离衣心下一惊,顿时闪身避开,抬头看去,就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朝雩王府而来。 确是曾见过的雩王景珂的马车,比平常马车大了许多的车身被装饰得一派富丽堂皇,刻上了华丽而精致的花纹,四角垂着华美的璎珞。 马车在雩王府门前缓缓地停了下来,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颤动似的,随即雩王景珂便匆匆自马车内走了出来。 身上穿一袭天青锦袍,愈发显得面如冠玉,人如玉树临风,周身自显清贵之气。 楚离衣远远地看着他进了雩王府之后才又闪身出来,随即看着雩王府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他忍不住苦苦一笑,却依旧痴看着雩王府的方向。 棒着一扇门的距离,却已经天渊之远。 即便他从南朝回到北朝,再从北朝重新返回南朝;即便时间已经匆匆流逝过去,他却依旧这样放不开自己,自以为可以做到的事情,原来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到。 瑶光,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陶然居外的台阶下绿草芳菲,春意盎然。居室内则一片安宁,隐约听得琵琶三两声,声音宁静平和,说不出来的和祥。 瑶光抱着琵琶偶尔轻弹两声,周身上下仿佛笼着一层轻烟似的,碧瑚却含笑在她身旁忙来忙去,“小姐,要不要给你加件衣服?” “不用了。”瑶光微微摇不摇头,眉间依旧带着淡淡的悒郁。 碧瑚却仍然不由分说地把衣服披在了她身上,“小姐,算碧瑚求你,你好歹多爱惜自己一点可不可以?” 瑶光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披上就是。” 看着她把衣服披好,碧瑚却突然又伸手将她的琵琶给拿了过去放在一旁,“小姐,你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宫里来的杜御医不也说要你好好休息,不要太过劳心劳力?” “不过弹首曲子而已,哪里来的劳心劳力?”瑶光不以为然地开口。 “碧瑚可不管,既然连御医都这么说了,小姐就一定要这么做。”碧瑚说着话就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她。 瑶光无奈地摇头,“我还没虚弱到走不动路好不好?” 碧瑚还是不停摇头,“不行,也不知道小姐最近怎么了,吃饭也没胃口,总是觉得身子乏,御医看起来又神神秘秘的,我看还是小心一点好了。” “没事的……”瑶光的话还没说完,陶然居的门突然被人给推开了。 是景珂。 原本他在宫中正陪伴着母后。母后自然也问他为何不带着瑶光一起,只是瑶光这两日身体不大好,所以也就不想让她来回折腾,于是便回了母后,母后也没有责怪,只是嘱咐他要好好照顾瑶光,等身体好一点儿再来宫中伴她。 终究是心里挂念,在宫里并没有呆多长时间,他便起身告辞,还惹得母后笑话。偏偏在那个时候,去雩王府帮瑶光看诊的御医过来了。 瑶光和碧瑚同时回头,见是他后才松了口气似的。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瑶光放下琵琶走了过来。 伸手握住她一双洁白柔荑,景珂微微皱起了眉,“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好好休息,反而起来弹琵琶?” 瑶光微微摇了摇头,“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就起来了。” 景珂的手温热无比,看着她的眼神更是缠绵。瑶光微微地红了双颊,只好低下头去,刚好看到他腰间垂着的一枚玲珑白玉莹然生光。 半晌却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瑶光疑惑地抬头,却在下一刻又被他习惯性地打横抱起在房中转圈,“太好了,太好了!” 瑶光无奈地接受着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景珂却依旧笑容满面地继续抱着她转圈,碧瑚顿时着急地开口:“王爷,小心别摔了小姐,小姐这两天不舒服,禁不住你这样的。” “好丫头,不碍事的!”景珂朗声一笑,半晌后轻手轻脚地把瑶光放了下来,“你们家小姐没事。” 碧瑚皱眉小声嘟囔:“那小姐怎么会不舒服?” 景珂却笑容满面地低子靠近瑶光,看着她微笑而不做声。 瑶光忍不住脸色一红,推了他一下,“你在做什么?” 景珂伸手过去覆在她的月复部,一笑开口:“你不舒服,是因为……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让房间内除他之外的另外两个人目瞪口呆。 孩子? 瑶光吃惊地瞠大了眼睛,脸色顿时大变。 原来她最近这些日子觉得不舒服的原因……居然是因为有了孩子?! 她的月复中……有了孩子? 她和雩王的孩子? 她的脸色顿时苍白,一瞬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茫茫然地微微抬睫,看着他含笑的眼睛。 眸中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发自内心的喜悦完全无法错认,眼中的欢愉感激之色清晰而明显。 他是那么的喜悦着她月复中孩儿的降临,但是她呢…… 此刻的她,要做何表情? 是应该随着他一起微笑吗? 轻轻落下一个吻在她的手心,景珂爱怜地开口:“你看看你,手这么冰凉。” 长长眼睫微微一颤,她茫然地开口应了一声。 看着她一脸茫然怔忡的表情,景珂忍不住一笑,轻声在她耳边开口:“不要做出这个表情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正孕育着我们的孩子。” 她有了孩子…… 看她脸色不对,碧瑚连忙开口:“恭喜王爷,恭喜小姐。” 景珂抬头看着她又笑了一笑,随即挥手让她出门。待她出门后随即将瑶光轻轻抱坐在自己膝上,看着她轻笑,握紧了她的手,“瑶光,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迟疑地与他对视,瑶光终于开口:“你确定……我有了孩子?” “是杜太医说的,我想,应该没有错误吧。”景珂扬起唇角微微一笑。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月复部,实在是很难相信这个所谓的“事实”。 景珂伸手覆在她月复上,含笑开口:“你猜……会是这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瑶光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谢你。”景珂看着她突然认认真真地开口。 瑶光从茫然中回神,“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让我能够拥有了除你之外、与我有更亲密关系的另外一个人。”他的神情是难得的郑重。 瑶光却无措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她该说什么?她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她该怎么做,才能同他一样表现出她的喜悦之情? “不用这么说。”最后她却只虚弱地挤出了这么一句,只觉得耳边他的气息愈来愈浓重,落下的吻也越来越炽热缠绵。心下一乱,她忍不住猛地伸手挡开了他。 “瑶光!”景珂微微地止住了紊乱的呼吸,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没想到……”她低下头去,遮掩住心间瞬间而涌上来的惊惶。 生命……似乎愈来愈偏离她原有的生活了…… 她该要怎么做?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阴差阳错,便再也追不回了,就像她之于他,他之于她。 人人都身不由己,为着种种不得已的缘由而错过。但是明知道已经错过,却还是妄想着能多少再抓住一些什么。她总是在做着自欺欺人的事情,以为只要减少与景珂的接触,控制着自己的心,便可以固执地守候在原有的感情故事里。 但是却不知道,她既然早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迟早会因为那个选择而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不喜欢?”景珂伸指抬起她的下颌凝眉看她。 “不,”她摇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神,“我……我喜欢。” 景珂又看了她一眼,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瑶光,你带给了我生命中最繁盛的一片阳光。我真希望,这一生就这样过去,可以握着你的手,看着我们的孩子幸福地生活,然后和你一起慢慢地老去。什么皇家富贵权势,我们全部都不用管,只要和你一起过着隐士一样的生活,到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的声音逐渐地低下去,仿佛梦呓一般地低低地回荡在她的耳边,犹如一张无形的网,茧一般将她慢慢裹住、缠紧。她挣扎不开,怎么努力也做不到,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手指触到他的发,凉凉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即便勉强自己的表情做出笑的样子,她的心里,却还是如此。 仿佛像做了错事似的,一片冰凉。 她似乎……越来越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是瑶光第一次独自来新凉寺。 很多个以前,都是陪伴着母亲来的。但是这次,她来到新凉寺却是以雩王妃的名义,再不是以前那个站在母亲身后素纨遮面的许大小姐。 长空大师的接待一如往常却又似乎较以前慎重了许多,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仿佛通达世事的了然,含笑开口:“王妃大喜了。” “大师太客气了。”瑶光微微一笑,缓步走进了香堂。 殿内香雾缭绕,蒲团早已搁置在地下。抬头看去,宝相庄严慈悲,双眼似合微睁,仿佛一切都早已算计,尽在掌握。 恍惚间突然记不得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轻轻移步,瑶光在佛像前缓缓跪下,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她在佛前许的是什么愿? 愿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只是终究,一切都早已过去。 那么现在,她又将如何呢? 大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是身不由己地茫然拜了下去。此刻的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的她了,再想……又有什么用呢…… 第八章 风声细碎红烛影(2) 在佛前礼拜完毕,瑶光并没有立即离开,只是漫步在寺内,随便走一走。 新凉寺地处幽静,实在是个很适合独思的地方。反正回去的话暂时也无事可做,不若在此走一走散散心也就是了。 寺内多种草木,因为逐渐入夏,所以这个时间早已经枝叶舒展。 寺内的放生池中的锦鲤在水间悠然逐波,微微的花叶落在水面上轻悄无声,引来锦鲤竞相争戏,小小的水泡浮在水面,瞬间便破碎在眼前。 水中的影子清晰可见,映出她面上微微的郁郁之色。探指想抹去,却怎么也消散不去眼中的无奈之色。 碧瑚远远地看着她,并没有上前来打扰。 水面落花无声,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那抹烟色身影一现,随即消失不见。 瑶光猛地转身抬头四顾。 是他吗? 是他吗? “小姐,小姐!”碧瑚见她突然快步跑开,顿时紧张的叫了起来,连忙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 风扬起了身上的藕色烟罗长裙,绣鞋轻软,路上微微的石子硌得双脚生疼,鞋面上微微的珠玉相撞声传来,纷乱如蝶翅般扑闪在她心间。 神啊,如果你果真慈悲,请让我再见他一面好不好? 碧瑚只见她越跑越快,自己愈来愈被她落在身后,忍不住急着开口:“小姐,不要再跑了,身子要紧!” 瑶光充耳不闻,脚下依旧飞快地寻找着似曾相识的那个身影。寺庙原本就大,人又少,转得几转已经离开了碧瑚的视线范围之内。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尽在这茫然的追逐中,她脚下终于一软,匆匆地扶了身旁一棵柳树,这才撑住了缓缓下滑的身子。 珠泪零落,软软的柳枝拂在面上仿佛一只温柔的手,却只让她更加悲伤。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破。 明明知道自己刚才什么都没看到,那只不过是幻想而已,却仍然要这样着魔一般寻找……她到底想要怎样? 发间钗环凌乱,气息喘喘,微微的抽泣终于渐渐转变,她如孩童般放声大哭,在这样寂然无人的时刻和地方,放纵着自己的悲伤。 身后仿佛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发上,低低的声音也仿佛如梦般回响在她耳边:“瑶光。” 微微的温热让她猛地僵住了身子。 一寸寸移动身体,一寸寸回头去看。 略含郁郁之色的眼睛,淡淡的风霜之感侵袭在眉间。那是她所熟悉的、常常会在半梦半醒的时刻不停回忆的一张脸。 “大哥……”茫然地开口,眼睫微微一抬,一颗大大的眼泪承受不住一般滑落在玉般面颊上,“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楚离衣伸指接去她落下的泪珠,怔怔地看着手心中珍珠一般剔透的泪珠被阳光折射出的七彩光,在手心中热热的仿佛是一颗小小的太阳,“你不是在做梦……” 她蓦地再次放声大哭,紧紧地揽住了他的颈子,仿佛受伤的小兽,拼命地蜷缩着身子,以为这样就可以看不到伤痕忘记伤痛,“大哥、大哥、大哥……” 碧瑚循着哭声追来,看到眼前相拥的一对人儿之后,又悄悄地走开了。 所谓心碎,他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滋味。 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已经天涯之远,物是人非。 一声声的“大哥”在他耳边如惊雷般撼动心上的弦,仿佛被风一击,整个人都已经成为一个空壳,风呼啸着而过,掠起扑面的寒意。 “瑶光,你好吗?”伸手抚过她的背,他轻声开口。 瑶光无语,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切肤之痛,仿佛被烫到了似的,他顿时无法言语。 抽泣声渐渐平息,瑶光浑身发着抖缩在他怀中。 “瑶光,你好吗?”看着她的眼睛,楚离衣再次低声开口。 “大哥,”瑶光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你……没有走?” 楚离衣摇了摇头,“不,只是又回来了而已。” 瑶光更紧地揽住他的颈子,心上犹如被开水烫过一般。 楚离衣微微拉开了她,看着她又问了一句:“瑶光,你好吗?” “我不知道。”她轻轻地摇一摇头,面上泛出一个凄然的微笑,“我不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大哥,你过得好吗?” “我……”他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瑶光痴痴地看着他,“大哥,你瘦了许多。”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断送一生痴情,只消几个黄昏。 往昔读过的词话一句句浮现在心头,她仿佛恍惚间明了了什么,“大哥,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楚离衣的手指在她鬓边略略停留,“瑶光,他……对你好吗?” 瑶光微微迟疑,但是却说不出景珂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对我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 但是她这一生的爱情,却没有押在他的身上。 缓缓松开她,他微微泛起一个苦苦的微笑,“既然这样……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那个人…… 瑶光面色微变,“大哥,放心……是什么意思?” 他却终于松手,“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然后呢?大哥,你又要离开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明知道是自己任性,她却还是开口。 曾经做选择的人是她,他才是被她丢下的那一个不是吗? 心下却微微一酸,一阵难受的昏眩感袭上心头,她忍不住吧呕了几声。 楚离衣诧异地轻拍着她的背,心下却电光火石一般,瞬间明了。 “你……有了他的孩子?”楚离衣的目光渐渐下滑,终于落在她月复间。 瑶光抬头看着他,脸色苍白地一笑,“大哥……对不起。” 让他知道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只觉得狼狈不堪。 楚离衣心下一片茫然,几乎在瞬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面前的人是他心爱的女子,但是她却已经为别人孕育着骨肉,而那个“别人”,是他的兄弟…… 即便他不承认,但是却无法抹去这个事实。 瑶光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悄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等到楚离衣察觉的时候,她已经退了五六步,与他之间隔着小小的一段距离。 咫尺天涯。 他迟疑地伸出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终于放了下来。 眼泪仿佛怎么也流不尽似的,她尽量地抬高脸,想着要把泪水逼下去,不让他看见。 “瑶光,你要和我生疏了吗?”他终于开口,话语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悲凉,仿佛秋天草上的白霜,薄薄的一层,却无端叫人心伤。 “不是大哥……在介意吗?”她低低开口,含泪笑着看他。 楚离衣看着她半晌无语,似乎隔了很久才涩然开口:“瑶光……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瑶光眼神一动,顿时泪珠滑下脸颊,伸手拂去,她带着一抹浅浅的、伶仃如寂寥黄花似的微笑开口:“是啊,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彼虑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而他们之间也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 他们,该怎么办? 笔架上摆放的是御赐的“点青螺”笔,笔锋尖锐、整齐,笔腰浑园饱满,笔头以鼠须制成,不散锋,不月兑毫,经久耐用。 案上的新安香墨用料考究,造型美观,装潢典雅,以松烟为基本原料,以麝香、冰片、犀角、珍珠、樟脑、藤黄、巴豆等十几味防腐防蛀、除臭散香的药物为辅助原料,和胶时添加生漆,制成了乌玉块形制的墨锭,上面描绘着海天旭日的精美图案。 新安香墨旁边铺的是浅云色的薛涛笺,以麻楮白纸,用荷花、鸡冠花的花瓣捣成泥状再加胶汁调研涂抹改制而成,格外清新雅致。 再旁边是上好的荷叶形龙尾石砚,石质坚韧细腻,温润莹洁,发墨如油,抚之如柔肤,扣之似金声,石纹理绚丽,神彩天成,砚额上刻有青蛙莲叶的图案,亦是精致无比。 瑶光很少特意要去写什么字,此刻看着案上这些东西,心下忍不住想到妹妹。若是飞琼见了,只怕会喜不自胜吧。 于她,却仿佛有些浪费了。 碧瑚在旁边帮她磨墨,她略略看了一眼,随即开口:“好了,下去吧。” 碧瑚迟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退了下去,守在书房门口。 写什么呢? 她也不清楚,只是有些什么话,仿佛想要一吐为快似的。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房间内的铜漏之声突然变得清晰无比,一滴便似乎扰人欢梦,等她清醒过来,却发现满纸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楚离衣。 帘外燕子,海棠春思,琵琶弦上说相思。 “大哥,你的名字好生凄清。” 曾经,她这么说过。 细细行笔,横竖撇捺,横竖撇捺,横钩竖横撇捺。 一笔一画,说尽曲折心思,铜漏点滴又是一声。顿时心下一阵焦灼,那一笔却再也写不下去了。 提笔在手,墨汁渐渐汇聚,微微的“啪”的一声,顿时让她悚然一惊,浅云色薛涛笺顿时被污了一片。 心浮气躁。 随口喊来碧瑚:“帮我把它丢掉。” 碧瑚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瑶光微微一叹,随即出了书房的门,剩下碧瑚一人对着那张纸发愁。 要丢到哪里? 随手匆匆将那张薛涛笺叠合,朝袖中微微一揣,连忙出了书房的门。 还是撕碎了好。 碧瑚心下暗暗合计,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冷不防面前人影一闪,吓得她赶紧停下脚步,微微福了一福,“王爷。” “王妃在吗?”景珂含笑看着她开口。 “小姐回房去了。”她低下头垂着袖子恭敬地开口。 “我去找她。”景珂点了点头,随即便要离开。 碧瑚下意识地抹了一下额上的燥热感。 一纸薛涛笺慢悠悠地以一种落叶的姿势轻飘地飞到了两人中间的青石路上。 碧瑚的脸色顿时大变,立即抢身上前便要捡起那张薛涛笺。 一只手却在她之前出现,伸手帮她捡了起来。 碧瑚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景珂迷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被纸上熟悉的字迹吸引,慢慢地顺着折叠的印痕打开了它。 景珂的脸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开口:“是他吗?” 碧瑚茫然地看着他,突然醒悟过来,顿时面色苍白,瞠目结舌。 景珂伸手过去,将那张薛涛笺慢慢递到她面前,目色犀利如剑,灼灼地看着碧瑚。碧瑚只觉得双脚发软,下意识地摇头,“奴婢不知道王爷的意思……” “让她亦喜亦忧的那个人……就是他吗?”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是其间蕴藏着的澎湃之浪,就埋伏在那片平静之色下,似乎下一刻,就会决堤而出。 原来是他! 楚离衣…… 居然是他! 他嫉妒得几乎想要发狂,怪不得他初次见到的她和现在截然不同,原来…… 原来她所有的容华欢喜都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原来那一日他去接她,她在暗巷中的哭泣是为了这个人! 碧瑚大力地摇着头,面色苍白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说!”蓦地,景珂低吼出声,面上是碧瑚从未见过的愤怒和狂乱。 他一贯都是优雅而清贵翩然的,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凶狠凌厉的表情,碧瑚被他吓得顿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王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知道说谎的代价!”景珂对她厉声喝道。 “奴婢真的不知道,请王爷不要再问奴婢了!”碧瑚打定注意绝口不说,只好不停地叩首,用力太大,没几下,额头就已经红肿一片。 景珂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儿给提了起来,勃发的怒气蕴藏在肌肉下,仿佛下一刻就能扭断她的手臂似的。碧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都掉了下来。 景珂的面色阴霾得犹如乌云遮日,“你可知道,我若想取你的性命,易如反掌!” 一想到他所倾心相爱着的女子心里居然满满的想的全是别的男人,他就几乎要发狂,往日的一幕幕情景顿时浮现在眼前。 难怪……难怪…… 即便是有了他的孩儿,她依然不欢喜,一点儿也没有即将要做母亲的快乐。 她不爱他,或许连喜欢也不曾喜欢过他…… 他蓦地松手,放开了几乎已经被扼得喘不过来气的碧瑚,碧瑚一边喘息一边颤声开口:“即便王爷……要取碧瑚的性命,碧瑚也还是不知道的。” “好丫头,好丫头!”他却突然放声笑了三两声,声音凄厉无比,逼近到她的面前,“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不要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随即他又笑了两声,蓦地转身大步离开。 飞絮纷乱拂面,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剪不断理还乱。 他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一颗心仿佛突然间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楚离衣! 阳光犹如冬日草色霜容,泛着莹白的寒意,披头盖脸袭来。 一个轻软温柔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姐夫。” 如当头水淋,他悚然心惊,顿时醒来。 第九章 两处沉醉换悲凉(1) 回头看去,却见喊住他的人身着蜜合色薄罗裙裳,腰间系着丁香色如意丝绦,上面挽了个同心结,挂着一块羊脂白玉,雕成了梅花状,刚好压住被风吹得微微飘起的长裙,软缎素色绣花鞋,微微的一抹藏在裙下。 面色莹润若玉,双眉微翠,明眸似水,眼神中分明的浅浅惊喜之色,看着他微笑开口:“姐夫。” 居然是她?! 他终于停下了茫然的脚步,向她走了过去,“二妹怎么会在这里?” “天气很好,随便走一走。”飞琼心下怦怦直跳,只觉得紧张得全身都在微微地打着颤。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抬头看一眼天气,景珂点了点头,对她略略一笑,“天气的确不错。” “姐夫怎么不在府里陪着姐姐?”飞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开口,“不知道姐姐这两日可好?” “还好。”景珂又点了点头,眼神略带一丝茫然,看着远远的柳梢头上的一抹翠绿,脚下却依旧慢慢朝前走着。 “姐姐如今大喜,姐夫一定也很高兴。”飞琼微微弯起了唇角。 “嗯。”景珂淡淡地点一点头,“我很高兴。” 看一眼身后无声的惠儿,她终于再次开口:“姐夫有心事?” 景珂猛地一惊,从自己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下意识地摇头,“怎么会?” 周围的一切仿佛突然变得静寂无声,有风微微拂过她身上的蜜合色薄罗长裙,被那梅花状的羊脂白玉佩压着,下面垂着的流苏珠子一声声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和着脚下细碎的浅草??之声,微微地撩人心弦。 “对了,前两日姐姐差人送来了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说是姐夫让送的,我还没有谢过姐夫。”顿了一顿,飞琼轻声开口。 “你喜欢吗?”景珂心不在焉地开口询问。 “很喜欢,”飞琼微微一笑,“‘点青螺’笔,新安香墨、澄心堂纸、龙尾石砚,姐夫的厚礼太重了,飞琼真是愧不敢当。” “怎么会,”景珂看了她一眼,微微地扬起唇角,“这些东西配上二妹的字,才是刚刚合适。” “姐夫太夸奖飞琼了,倒是姐夫的字更胜飞琼百倍呢。”飞琼浅浅一笑,“姐夫的字遒劲如寒松霜竹,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骄若游龙,翩若惊鸿,用笔结字尽如人意,实在值得飞琼细细观察学习才是。” “你喜欢就好。”听她言语温存,景珂终于缓缓地平息下心间的紊乱之情,看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飞琼与他眼神微微一触,随即不自觉地移开,唇角边含着些微的笑意,“飞琼……很是喜欢。” 察觉到她颊上微晕,与瑶光极为肖似的眉眼更是让景珂情不自禁在心下微微一软,仿佛被绵绵的春风突然轻轻一击似的,隐约察觉到她所极力在他面前隐藏的感情。 “二妹若是喜欢,没事的话可以到雩王府的书房去玩,那里留着我许多手稿。”他含笑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抹微微的宠溺。 “如此,就多谢姐夫抬爱了。”飞琼微微抬头,看着他盈盈一笑。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瑶光的音容笑貌,有一刹那的恍惚和失神,随即却又莫名地涌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恨意,仿佛蛇一般悄悄自心底爬出来,蜿蜒缠绕,渐渐地逼近,冰凉滑腻的感觉清晰到让他遍体生寒。 因为太珍惜,所以才更害怕。 “我只希望王爷若有一天视瑶光为鸡肋时,一定要放瑶光自由。” 敝不得那一日,她会这么说。 并不是因为她担心恩宠消逝,恐怕……她根本就是希望着那一天快点到来,好让他放她自由,与那个男人在一起…… 看着面前的人似曾清晰又模糊的容颜,他的手下忍不住用力,直到听得“哎呀呦”一声,才回过神来。 被他突然握住手腕的飞琼面上浮现一抹痛楚之色,“姐夫,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他几乎满头大汗,身上却依旧寒意逼人。 飞琼手腕上的皮肤微微发红,由于腕上缠着数圈银链子,上面的花形串珠被他同时握在手中,因此硌出了清晰的痕迹。 景珂觉得满身都在冒汗,他到底是怎么了? 平素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如今却接二连三地做出奇怪的举动,潜伏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己知的暴力冲动和毁坏仿佛欲月兑闸而出的洪水一般即将汹涌而来。 他到底……怎么了? 蓦地转身,连招呼都没有打,他已经快步离去,风扬起他的衣袂低低翩飞,如反复纷乱的心事一样,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雩王府内。 还没靠近陶然居,就已经听到“岑岑”的琵琶声。 手上微一用力,已经推开了陶然居的大门,房间内的人回头,琵琶声顿时停了下来。 侍立一旁的清菡含笑开口:“王爷,你听王妃新作的曲子多好听?” 他抬头去看瑶光,却见她含笑低头,放下了手中的琵琶,举步上前,“回来了?” 略略点一点头,景珂看着她的眼神略有迟疑。 无论他怎样,也不能控制他在看到她的时候,不去想到曾经……她以这样温婉的样子面对着别的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别的男人。 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瑶光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袖,“怎么了……” 手中却抓了个空,他居然轻轻移开了身子。 瑶光顿时愕然,诧异地朝他看了过去。 景珂心下亦是暗暗一惊,随即努力摒弃脑中所思所想,对她勉强一笑,“作的是什么曲子?” “新翻调的《诉衷情》。”心下虽然疑惑,但是随即她亦淡然一笑。 楚离衣说过的话在她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瑶光,你已出嫁,并且还有了孩子……你须得要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再管我了,我会一直守在你的身边……” 心下微微一酸,却还是拿了那曲谱给景珂看。 景珂略略看了两眼,一旁的清菡又笑,“王爷要不要听一听?” 景珂抬头看了瑶光两眼,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吧。” 瑶光随即取了琵琶在手,微微笑了一笑,随即坐了下去。 《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 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询。 怨孤心,愿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 景珂的面色未变,一直看着她,袖中的手却微微地握了起来,忍不住低低冷笑了一声。 愿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 她到底…… 忆的是谁? 思的是谁? 琵琶声渐渐停息,瑶光抱着琵琶看着他,轻轻开口:“我弹得好吗?” 景珂下意识地点一点头,“好。” “那么……为什么你不喜欢,不高兴?”瑶光轻声问他。 “我只是有些累。”他倦然开口。 挥手让碧瑚和清菡退下,瑶光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为什么……会觉得累?” “可能……只是累了吧。”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小小的香炉上,微微的一缕烟气蒸腾上来,在房内幽幽弥漫开去。 渐渐察觉有温热的手指拂在他额上,轻软无声。 心下却终究一软,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埋首在她怀中,微微的有衣料凉滑之感,他含糊地开口:“瑶光,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只是微微低了低身子。 “没什么。”景珂叹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颊边厮磨。 瑶光看着房间内摆放着的一张梅花朱漆小几默然不语,过了片刻之后才轻轻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爆城之内的寿庆殿内,微微的烛光晃动,空气中弥散着浓浓而奇异的酒香。 此时的殿内突然轻轻传来了三两声低而不成调的琴声,琴音低而委婉,仿佛来不及诉尽的心意,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王爷,早点歇息吧。”内侍上前微微低声开口,提醒着坐在那里抚琴畅饮的雩王。 “再等一时。”他随手一挥,将他们赶退了下去。 内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好闷不吭声地慢慢退了下去。 奇怪,王爷自从大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夜宿宫中,没有回王爷府。 景珂又独酌两口,渐觉酒意朦胧,索性拿了酒坛出了寿庆殿。 夜极静,一弯新月如眉,遥遥挂在天际。暖风吹来,带起清淡的花香,夜色顿时被熏蒸出莫名的诗情画意之感。殿外的廊下挂着宫灯,微淡的光映出一点明亮,四周寂然无声。 如此星辰如此夜…… 酒意醺人,他步履踉跄,却一脸疏狂之色对着身边所经过的一花一木到处提壶相撞,邀它们一起同醉。 细屈指寻思,旧事前欢,都来未尽,平生深意。 对好景良辰,皱着眉儿,成甚滋味。 手中的酒终于渐渐喝完,微微晃了一晃,发现果然一滴也倒不出来了。他索性抬手将那酒瓶一抛,弃之一旁。 眼前的景色逐渐朦胧,看什么东西都仿佛是两个似的,脚下虚浮无力,一个踉跄,倒在一树白玉兰下。洁白的花朵仿佛鸽子的羽翼,在星光下映出微微透明的感觉。 隐约听得环佩丁当以及女子的轻呼声,仿佛是被突然冒出来的他吓了一跳。 “对……不起。”他实在已经无力,只好歉意地胡乱挥了挥手。 香风细细,淡淡的甜香仿佛轻轻裹住了他,随即那个女子轻声开口:“是你?” 朦胧中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明眸胜水,绿鬓如云,目色微微一动,仿佛有神光离合。 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她的肩,“瑶……瑶光,是你吗?” 她没有动,只静静地停了下来。 手下的身子在微微地发颤,他心下又怜又爱又恨,整个人似乎都快要被一把烧得粉尽似的。 见她没有动,他终于放下心来,紧紧地抱紧了她,“瑶光、瑶光……我多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她没有做声,身子却越发的颤抖起来。 景珂紧紧握住她的肩,“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不说你不会离开我?”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开口:“我不会。” 手下的身子越发温热滚烫起来,心下所动,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吻了下去。气息温热而狂乱,带着迷乱又痛楚的感觉,她似乎想要挣扎着躲开,但是他一想到她离开会到别的男人身边,他就忍不住要将她牢牢地困在臂弯中,让她无处躲藏。唇与唇接触的瞬间,她的身子一硬,随即便如水一般软化了下来。 偌大的宫殿外昏暗的花树丛中微微的月光照进来,他的手指流连在她的身上,仿佛燎起了满天的火,有冰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肩、她的锁骨,她仿佛含苞的蓓蕾,被毫不温柔地催开,明明痛楚,却又莫名的欢愉。心下茫然的时刻,衣衫已然委地,胡乱地散落在身下。 眼泪掉下来,他一一吻去,口中喃喃不停:“瑶光,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夜色无边如水般浸润开去,落花无声,溅起暗香无数,迷离暧昧的气息愈来愈重。远处的宫殿层叠显现出微微的一角来,琉璃瓦金黄水绿交杂,月光下泛起粼粼的光,犹如碧波烁烁。 凤藻宫内,皇后拿起一卷新抄的佛经微微点头,同身后的宫人含笑开口:“飞琼这丫头果然灵巧,以后若有机会,本宫一定帮她指一门好婚事。” “娘娘恩典,许二小姐一定会感念在心的。”身后的宫人亦然含笑点头,看着那一卷佛经微微点了点头。 “让你给她准备的地方已经收拾好了吧?她怎么说?”看了两眼,皇后再次笑着开口询问,“这佛经还得抄两天,本宫可不想吓跑了她。 身后的宫人含笑,“已经安排了,此刻想来许二小姐已经休息了。娘娘请放心,一切都是按照娘娘的吩咐做的。” 皇后终于满意地点了下头,随即继续就着宫中通透的灯光看着手中的佛经。 茫茫长夜过去,又是一天到来。 天色阴沉,仿佛风雨欲来,空气中弥散着让人焦灼不安的气息。 尚书房内,成帝坐着没动。 不是他不动,而是因为有一只手按在他脑后的大穴上。 虽然看不到身后的人的样子,但是他却依然清晰地明了身后的人是谁。 成帝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身后的楚离衣冷笑一声,“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 成帝跟他装糊涂,“你在说什么?” 楚离衣松开了手,走到他面前愤然开口:“为什么找人跟踪我?” “朕……”成帝顿时语塞,但是看他那副模样,一副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心下冒火,“你说朕为什么要派人跟踪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既然瑶光已经嫁给珂儿,你就应该谨守本分,不要再与她牵扯不清!你倒好,朕原本以为你回到北朝也就算了,如今你居然又回到南朝,并且躲藏在雩王府中,你实在是……” 成帝一口气没有喘过来,面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楚离衣冷眼看着他,“我与瑶光之间清清白白,你不必妄自推测。” “你……你……”成帝喘息了片刻后才开口,“你这逆子,存心要气死朕!” “逆子?”楚离衣不无嘲弄地开口,“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逆子?楚离衣愧不敢当,承担不起成帝的错爱。” 成帝面色一时潮红一时青白,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话。 作为人父,他从没有尽饼一天的父职,更没尽到人夫的职责,反而叫秦娥孤苦一生…… “你这样做,置珂儿于何地?你是他的兄弟啊!”成帝终究还是开口指责他。 “身在皇家,他命运中已经注定可以得到的钦定的华丽美满的爱情……对于他人来说,却意味着什么?”楚离衣心下一痛,说出来的话更是冷厉,“是他一手毁去了我和瑶光的幸福,我为什么还要顾虑着他?你说我是他的兄弟……这么凄艳的荣幸,实在让人愧不敢当!” 成帝茫然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指责的双眸。 楚离衣看着他冷冷一笑,“他一时的心血来潮,对我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兄弟?血缘?在你的心里,可曾有过我的存在?我明明……明明求过你的……但是你还是用我的企求去换得他一时心血来潮的幸福……” 成帝颤抖着开口:“你到底要朕怎么做,才可以原谅朕?朕知道是朕负了你娘……” 楚离衣微微动了下唇,目色冰冷无情,仿佛没有半点儿温度似的,“我不会原谅的。” 成帝心下一恸,喉间顿时一腥,一口血似乎就要呕出来。 匆忙的脚步声渐渐飞奔靠近,楚离衣身形一动,已经消失在房内。 门外的人根本就没有通报,就那么直板板地闯了进来。 成帝忍不住愤而开口:“放肆!” 那人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大事不好,太子……太子他出事了!” 乍然而来的噩耗伴随着进门的人脸上的恐惧慌张全向他袭来,成帝的身形晃了一晃,眼前一阵发黑,随即“噗”的一声,呛出了一口血。 “皇上!”内侍们顿时尖叫出声,书房内顿时慌乱了起来。 太子的突然死亡,顿时让南朝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丙然是大事。 谁能想到前一天还健健康康的太子,在第二天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他被人发现在里城的一家暗巷之内,浑身酒气,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气绝多时。身上有十一处剑伤,七处刀伤,甚至还有两支箭深深射入他的心脏部位。 这是谋杀! 蓄意的谋杀! 只是太子平时招摇、又好勇斗狠,与他结下梁子的人大有人在,这还仅仅是在南朝之内,但是他毕竟是一朝太子,又有谁有胆子去刺杀他? 所以最大的嫌疑犯就是他国派来的杀手,目的就是要取了他的性命,要南朝顿失可以继承大统的人。如此一来,南朝必将陷入恐慌之中,一时半刻自保已经来不及,又哪想着要去扩大版图? 能够开疆拓土,是太子景珏此生最大的愿望…… 只是,他的愿望再也没有可以实现的那一天了。 第九章 两处沉醉换悲凉(2) 南朝举国同悲,为太子之丧守礼月余,民间在此期间禁止嫁娶。直到一月之后,才渐渐地不见了满都城耀眼的白色。 雩王府内,小肮已经清晰凸现出来的瑶光坐在院中翠色小亭之上,手中握着一卷谱子。 那是一卷《风入松》,糅合了诗词后重新换的曲子。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小姐,院中风大,加件衣服吧。”碧瑚手臂上挽着一件衣服走到了她的旁边。 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开口:“王爷呢?” 一旁的清菡回话:“王爷一早就进宫了,现在还没回来。” “哦。”瑶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看向亭外的春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边,不见了他总是围绕的身影呢? 他突然变得很忙……但是也没办法,太子突然逝世,成帝和皇后又相继染病。她原本也进宫看过,但是皇帝皇后担心她的身子,所以要她好生待在雩王府中安胎,要她答应好好照顾自己。 亭下的台阶上生着碧色,一路延伸,直到草色仿佛暗无,风吹又生。 默然坐了半晌,她起身沿着台阶慢慢走下去,碧瑚和清菡忙着跟上来一边一个照顾着她周全。 在院中闲走片刻,她微微摇了摇头,“我自己走一走就好了,不用你们扶着了。” “王妃还是小心一点的好。”清菡连忙开口,依旧小心地跟在她身旁。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她淡淡开口。 “小姐,王爷会担心的。”碧瑚看着清菡为难的神色也开口说了一句。 瑶光只好不语,又朝前走了一段,清菡好奇地开口:“王妃要去哪里?” 她心下一惊,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想过要去哪里,在王府里随便走一走罢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眼神却四处搜索,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大哥了…… 他说他会在她身边守护着她,但是她却已经有月余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了,她感觉不到他在她身边。 他去了哪里? 太子大丧,满朝官员惊慌混乱,皇帝皇后先后抱恙在身…… 她却如此自私地、只想着……为什么这段时间见不到他? 甚至不曾去想,即便见到了,又能如何? 成帝寝宫外,景珂轻悄地走近,低声询问站在殿门外的宫人:“皇上今日气色如何?” “回王爷,皇上今天的胃口还不错,已经用过了午膳,比前些日子稍微吃得多了一点。”被问话的宫人恭敬地低声回答。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殿内响起了成帝低沉的声音:“是珂儿吗?” 景珂连忙开口:“是儿臣。” “进来吧。”成帝又开口说了一句。 景珂应了一声,连忙走进了大殿之内。 明黄的绫帐下,成帝躺在御榻之内,脸色果然比前些天好了一些。景珂心下微微一喜,却见父皇脸上颇有憔悴之色,鬓边星星斑白,形貌已经实在无法再同太子大丧之前相比,心下不禁又是一酸,随即便要行礼,却被成帝挥手止住了。 “父皇觉得今日身体如何?”景珂只好垂手站在了一旁。 “看起来,似乎好了一些。”成帝淡淡笑了一笑,四肢都有些乏力,只好慢慢地开口。 景珂皱起了眉,随即一笑开口:“父皇一定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虽然儿臣这些日子帮着父皇处理了一些事情,但是终究还是不如父王亲为,只怕处理得不够妥当。” 成帝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景珂被看得微微局促,只好低了低头。 “既然你今天这么说了,那么珂儿,父皇有一事要嘱托你。”成帝微微地咳了两声,随即对他郑重地开口。 “只要是父皇要儿臣做的事情,儿臣一定万死不辞为父皇做到。”景珂连忙正色开口。 成帝只觉得自己说话稍微大声一点儿的话,就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只好低声慢慢开口:“父皇知道有一件事你是不愿意做的,但是现在你大哥不在了,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景珂顿时脸色一变,“父皇……” 成帝挥手止住了他的话,“看来你已经知道父皇的意思了,你大哥既然不在了,父皇决定由你来接替他,做南朝太子,以后成为南朝的国主。” 景珂顿时跪下,“父皇,请收回成命!” “你这是做什么?”成帝无奈地开口,“这件事由不得你拒绝,你大哥已经不在,几个弟弟年纪又小,只有你现在最是合适。珂儿,不要让父皇为难。” 景珂面有难色,“父皇,这事是万万不行的。儿臣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做皇帝,儿臣更不会做皇帝。” “难道父皇也是生下来就会做皇帝的吗?”成帝微微摇头,“这事这这么说定了,过两天等父皇上朝的时候便会提及此事。” “父皇……”景珂犹在紧张地推辞。 成帝喘息了两声,随即叹息着开口:“珂儿,父皇的身子父皇自己清楚,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难道你想让我南朝大好江山断送在我们父子手中?” 景珂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无奈地低下了头去,“儿臣不敢。” 成帝长长吁出了一口气,随即慢慢开口:“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请父皇明示。”景珂连忙开口。 成帝挥了挥手要他坐到身旁,随即悠悠地叹了口气,神色迷离,“父皇很年轻的时候,曾经辜负过一名女子,害她一生不幸。” 景珂顿时面色一怔,有些迟疑地开口:“父皇,你和儿臣说这些……” 成帝看着明黄的绫帐一角,缓缓地开口:“那时候父皇还没大婚,因为很喜欢她的缘故,所以想着要娶她为妃,如果当时真的娶了她……那么她的孩子,在父皇做皇帝后,就会是真正的嫡长子。” 景珂不解地看着他,“也就是说父皇并没有娶那名女子。” 成帝轻轻点了点头,“所以……是父皇亏欠了她,更让她的孩子流落在外,孤苦无依。” 景珂心下一跳,“父皇,你想要我做什么?” 成帝脸上现出极难过的神气,“那个孩子……找到了我,但是他却不准备原谅我,是父皇的错……” 景珂见他面色异样潮红,不由担心他的身体,“父皇,你别太难过了,仔细身体要紧。” “不妨事的。”成帝摇了摇头。 景珂见劝阻无效,只好轻声开口:“那么父皇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成帝惨淡一笑,“我只是想要你若是有朝一日见到他的时候,要好好待他就好了,毕竟……他是你的大哥。” 景珂轻轻点了点头,“但是父皇,他叫什么名字?” 皇帝微微喘息一声,似喟似叹:“他自称楚离衣。” “是他?”景珂顿时脸色大变,“怎么会是他?” “你认识他?”成帝疑惑地开口。 “认识……”景珂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怎么又是他? 居然又是他! “你……”成帝看他面色不对,略有些迟疑地开口。 “他与瑶光、他与瑶光……”景珂心下翻江倒海,居然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你知道他与瑶光的关系?!”成帝松了口气,“父皇担心的就是这个,在你大婚之前,他曾经来找过父皇,要父皇帮他解除你与瑶光的婚事。父皇问过你,但是见你一片痴心,所以就没有答应他。因为这个,他更是对父皇产生抵触的情绪。因为父皇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所以一直踌躇到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以后见面切记要兄友弟恭,毕竟,父皇亏欠了他,又因为你而拒绝了他……” 景珂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冷笑还是难过。 丙然,早在那个时候,瑶光的心里便已经慢慢地藏着他人了。 成帝又喘息着费力开口:“珂儿,父皇这么多儿子里面,最放心的就是你,所以,只能把这件事交托给你了。记得,一定要同他好好相处,千万不可因为瑶光而伤到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景珂无语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兄友弟恭? 还真是讽刺。 “你还记得你五皇叔的死吧?”成帝叹息着低声开口,“我知道是你大哥所为,但是却一直当作不知道的样子,就是因为不想把这事查出来闹得尽人皆知。对皇室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丑闻,更会伤了皇室众人的心,我们景氏一族的人流着同属于太祖的血,万万不可以骨肉相残……” 景珂却被这乍然传到耳边的消息震惊到僵成一块石头。 皇叔是大哥害死的、皇叔是大哥害死的…… 他蓦地开口:“我不相信……” 成帝定定地看着头顶上方的明黄绫帐,“父皇也不想相信,但是这却是真的。一个是我的手足,一个却是我的骨肉……珂儿,父皇已经为此耗尽了心血……所以,即便是因为瑶光,你也万万不能做出对他不利与他翻脸的事情……” 景珂心下一片空白,失神地站在御榻之前。 成帝脸上的潮红之色愈发清晰,渐渐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只好倦倦地对他挥了挥手,“父皇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有些累了。你还是先退下吧,把父皇所说的话回去好好想一想。” 景珂茫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慢慢朝殿外走去。 原来……事实是这样的…… 他根本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的,但是偏偏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奇怪地发生在他的面前。 他所深爱的女子心里藏着别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却是他从未熟悉过的兄长,也是他曾经缘识一面并欣赏万分的男人。 他所敬爱的大哥居然是杀害了他敬爱的皇叔的凶手,而大哥此时也已经过世。两个都是他的亲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怨恨。 他从大哥那里所接掌在手的太子位,却实际上是本该属于他那个从未熟悉过的兄长的…… 为什么事情要这么发展?为什么看起来,他才是被捉弄的那一个? 为什么? 半月之后,就在众人终于自太子之丧中逐渐走出之时,南朝成帝薨于宫中含延殿内。 成帝的突然病逝让本就飘摇的南朝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南朝在两个月之内连丧太子、皇帝二人,实在是让世人震惊的事情。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雩王景珂按成帝遗诏在文武百官的拥护下接掌王位,登基为帝,改元升平,成为南朝后主,人称睿帝。同时策封雩王妃许瑶光为皇后,人称昭后。 睿帝牢记先皇成帝教诲,四处与别国交好,免动干戈,以保南朝百姓安宁,在短期之内,暂时稳定了政局。 大局渐定,国境之内发展一如往昔。 天气渐渐炎热,已经是夏季了。 里城城西阜成大街,许府后院。 许夫人脸色苍白若雪,直勾勾地盯着飞琼,眼神发直,似乎整个人都已经痴傻了一般。 “娘,你不要吓我!”飞琼跪在她面前,不停地摇晃着她。 许夫人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眼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飞琼,脸色顿时微微由白转青。 猛地站起身,她在屋中失魂落魄一般转了两圈,突然又走出门去,片刻之后却又回来,手中提着犹如两根手指粗细的荆条棍棒走了进来,随即不由分说就朝飞琼身上抽了下去,“你到底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 飞琼被抽得浑身剧痛,一边掉眼泪一边开口:“娘,请你原谅女儿!” 看她就是不肯说出月复中孩儿是谁的骨肉,许夫人又恼又气,直想一棍打死她了事。 心惊胆战的惠儿看着一直保护着自己月复部的小姐受如此重责,忍不住扑了过去挡住了急落下来的荆棍,“夫人息怒,夫人息怒,你这样会把小姐打死的!” 打在儿身,疼在娘身。 许夫人见状含泪恨恨地在自己身上抽了一棒,“既然你不说,娘还是打死自己好了,居然生出这么不争气的女儿!” “娘,千万不要!”飞琼连忙流着泪扑了过去拦挡。 “飞琼,你是要气死娘是不是?”许夫人只觉得仿佛有一把刀正在一片一片地切割着她的心,“到底那个人是谁?你说出来,娘为你做主!” 飞琼咬着牙忍着身上的剧痛,眼泪盈眶,却就是闭口不语。 一旁的惠儿终于忍不住含泪开口:“是大姑爷在宫里喝醉了……” “闭嘴!”飞琼猛地开口喝止。 许夫人却已经清晰地听到了惠儿的话,顿时两眼发直,茫然地看着手中的荆棍。 天,居然……居然是他! 房外的风吹来阵阵热意,飞琼却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一颗心仿佛被黄连泡过,苦到难以忍受。 只是一夜而已,谁想到会种下这般孽缘? 她该如何面对姐姐? 第十章 一曲相思无尽穷(1) 婉仪宫内,地上把子云香鼎中熏烧着若有似无的甜香,稍聚还散。 殿内去暑的冰微微融化,“啪”的一声砸在铜盘上的声音清晰传来,在这大而幽深的宫殿之内,一切似乎都带着回声似的,嗡嗡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瑶光身上的后服是深红之色,微微地遮掩着小肮的凸起,行动间已经很不方便了。 身旁随侍的是雩王府的清菡,她从家里带的丫环碧瑚不知道为何在她封后典礼结束后就坚持去了皇家的德净尼院。没有任何理由,甚至一句话都不曾说过,就那样离开了她。 此刻远远地站在殿内,她的身旁,只有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神色惊慌的母亲。 母亲说了什么她听得不是很清晰,突然觉得莫名的燥热,即便在这样大而空旷的宫殿里还是觉得身上微微地冒汗,眼前有些发黑,几乎都要看不清楚母亲的样子了。 竭力静下心来,她才轻声开口:“娘,我没有听懂,你还是再说一遍吧。” 许夫人局促无比,“既然……飞琼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为她……求个名分吧。” 瑶光没有立即开口,停了一停才抬头问她:“娘,我……不曾听过皇上说这事儿。” 许夫人的脸色顿时僵硬,“那怎么办?难道……难道飞琼会骗人不成?” “娘,我没有说妹妹骗人……”瑶光看着她,眼神却辽远而空阔,仿佛这座宫殿一样,“我知道了,娘放心就是,我一定会帮着妹妹的。” 许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抚着瑶光的颊,“这一阵子不见,可比之前瘦了。瑶光,娘知道委屈了你……” “娘,不要说这种话。”瑶光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是皇帝了……” 许夫人无奈地长叹了一声,随即轻声开口:“他已经多久没有来你这里了?” “一个月偶尔一两次吧,”瑶光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娘,我怀着孩子,这里的确不方便他来来去去,我又不能招呼他。” 许夫人心下一酸,只觉得她脸上情不自禁时流露出来的神情特别的凄清,“飞琼这孩子……居然做出这样的错事……” “娘,不怪他,是他酒后乱性,不是妹妹的错,”瑶光轻轻按了一下母亲的手,“何况飞琼一直都喜欢着他,我才是不该在他身边的人。” 许夫人神色惘然,突然想到许久以前的那两张签文来,只觉得这寂寞深宫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似的,似乎早已经埋葬了瑶光昔日的灵动和明艳。 她不开心,不快乐,只是一个满怀忧伤心事的、半失宠状态的皇后。 皇后…… 即便有这个虚名,又有什么用? 忍不住轻轻抱住女儿,抚着她鬓边的发,凤状累丝步摇上的珠玉温润生辉,轻轻摇晃,“瑶光,你曾经和娘说过,若是你有什么事一定会让娘最先知道。那个时候,你想和娘说什么?” 瑶光偎在母亲的怀里,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可以无忧无虑撒娇的时候,低低开口:“那时候,是想跟娘说,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许夫人轻轻开口,声音仿佛如在梦中飘乎。 “是让我喜欢的人。”她微微弯起唇角,声音同样飘忽不定。 “那么为什么没有说?”许夫人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软而轻,仿佛生怕惊醒了她的梦。 “因为没有时间了。”她轻轻开口。 “现在那个人哪里去了?”许夫人叹息着开口。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看着她认真地开口:“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好像消失了,不然……就是被我弄丢了……” 微微抬起长长眼睫,看着分外高大的宫殿顶梁,上面刻画着精致华丽的花纹,繁杂得仿佛紊乱的心事,但是却透着格外冷清的气息,仿佛百余年来,它们就这样冷冷地注视着居住在这里的所有妃子们似的,看着她们一日一日熬过这漫长岁月,从青春年少,到垂垂老去。 她的一生,还这样漫长,但是她却已经不知道该要怎么继续下去了。 喉间微微地一甜,随即一股腥气涌上来,她勉强咽了回去,随即笑如往常,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只是终究明了,她早已经有所不同,被伤到的,是早就难以愈合的伤口。 夜色渐浓,含延殿内寂然无声。自先帝逝世之后,当今睿帝便将此处作为寝殿,说是手泽犹润,仿佛还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先帝的教诲。 见到鸾驾来到殿门前,门外侍立的宫人即刻前去通报,瑶光这才进了殿门。 虽是寝殿,但是最近北朝活动猖獗,所以此刻睿帝并未休息,依然在处理相关事物,见着瑶光来到,略略诧异地起身看着她,“你身子不方便,怎么还到处奔走?若是要见朕,请宫人通报一声,朕自然会过去的。” “臣妾见皇上,只是为了私事,如果让皇上奔走,误了正事,岂不是臣妾的罪过?”她缓缓开口,神色依旧淡淡的。 睿帝见她面色微倦,便走过去扶她在一旁坐了下来,随即开口:“你找朕,是为了什么事?” “臣妾来,是为了妹妹飞琼的事。”她静静地开口,丝毫没有任何动容,甚至连发间的凤状累丝步摇都没有一丝颤动。 “哦?”睿帝随口问道,“二妹怎么了?” “皇上,飞琼怀了你的孩子。”她轻声开口,抬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睿帝猛地一惊,“怎么可能……” 心下却电光火石一般,难道……难道是那一次…… 敝不得他酒醒后发现身旁的女子消失不见,怪不得他会在酒醉的时候把她当作瑶光,她姐妹二人眉目颇为相似,被他酒后认错也有可能…… 看他面色急剧变化,瑶光却一脸平静,只静静开口:“飞琼说是因为你喝醉了,所以……” “不要说了!”他猛地挥手制止她的话。 “那么皇上要怎么做?”瑶光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衣裙一角上细细的刺绣图案。 “我……我……”烦躁地走了两步,睿帝回头却看到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微颤的双手似乎泄露了一些什么。 她是为了他而难过吗? 心下一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生起一丝歉疚,“瑶光,是朕对不起你……” “没什么的。”她淡然回话,长袖掩去了她的手,随即又抬眸看向他,“飞琼怎么办?” 睿帝看着她半晌无语,突然握紧了她的手,“瑶光,你已经很久没有喊过我的字了,你喊一声好吗?” 瑶光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眼睛里散发着清冷的光彩,就在他灰心沮丧到了极点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口:“从嘉。” 睿帝猛地一震,随即抬起头看着顶梁不语,许久之后才放开了她的双手,随即淡淡开口:“飞琼的事情我会处理,让她尽快入宫,接受晋封,就做慧妃罢了。” 瑶光起身微微福了一福,“谢皇上恩典。” 睿帝古怪地看着她片刻,心下茫然而难过。 为什么……在听到答应绝不负你的我有了别的女人,还可以保持得这么冷静呢? 而那个女人更是你的亲妹妹…… 难道在你的心里,我便真的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一点点感情也不曾投注在我的身上,所以被背叛之后,也并不觉得有丝毫的痛苦和难过? 是这样的吗? 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行礼说要退下,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瑶光,今夜……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她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摇了摇头,“臣妾还是离开吧,免得耽误皇上做正事。” 睿帝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大殿之内,身形一寸寸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许久之后,他重重地一拳击在了案上,案上摆放的和田白玉所制的茶盏受那震动顿时跌下去摔得粉碎,溅了一地淋漓的茶水。 终于……可以彻底地绝望了吧? 她放弃了他,宁愿将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和她是在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 殿外的瑶光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辛,直到走到暗处,才忍不住“咯”了一声,随即衣袖一掩,一口腥甜的血顿时溅在衣袖之上,一旁的清菡顿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我去告诉皇上。” 瑶光伸手止住了她,“不要去了。” “可是娘娘……”清菡担忧地看着她。 “天气热,心里虚火上升而已,没关系的。”她低低开口,“不要告诉皇上,他有很多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忙,这只是一点小事罢了。” 清菡无奈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清菡一眼,随即微微笑了一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今夜天上的星子似乎分外耀眼。 清菡突然间发现,皇后娘娘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一抹罕见的纯粹的笑意,仿佛是回想到了什么,带着暖暖的感觉。 九月初七,这一年历书上最好的日子,许飞琼正式受封慧妃。 一时之间,许家出了一后一妃,顿时引来所有人的侧目,但是个中滋味如何,却又有谁能明白? 行过各式正式礼节之后,慧妃飞琼还要到婉仪宫内参拜帝后。 原本选的参拜地点不是皇后寝宫,只是念及皇后怀有身孕不便到处奔波,所以睿帝索性来到婉仪宫内接受慧妃的参拜。 气氛尴尬而微妙,睿帝接受了参拜之后便匆匆离去了,剩下她们姐妹两个相对无言。 许久之后,飞琼终于含泪跪在瑶光面前,“姐姐……对不起……” “傻妹妹,你已经有了身子,为什么对着姐姐也要跪来跪去?”瑶光忙喊过清菡扶了她起来,随即让清菡退了下去,好方便她们姐妹说话。 “姐姐,对不起……”飞琼无地自容得恨不得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大坑能立即将她埋进去才好。 “是我对不起你才对,”瑶光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喜欢他,当初要是坚持不嫁就好了。” “姐姐……”飞琼疑惑地看着她,“怎么想到那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瑶光淡淡笑了一笑,“最近,我常常想到从前,一遍遍地怀念,想着以前应该这样,或者以前应该那样,如果……我当初坚持的话,会不会一切都有所不同?”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飞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姐姐还是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最近似乎瘦了不少。” “都说回忆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但是……”瑶光微微笑了一笑,伸指在自己心间一点,“或许是这里已经苍老了吧。” 飞琼看她神思缥缈,不自觉地生出一身冷汗,几乎错觉下一刻她似乎就要从眼前消失不见似的,“姐姐?” 铜漏微微的声音突然清晰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她心下一惊,身上顿时一热一凉:“我没事。” “姐姐,你不快乐……”飞琼迟疑地看着她,“你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瑶光被她说得一阵心悸,急急地摇了下头,发上的步摇顿时轻荡,蓝宝石制的珠串顿时在鬓边晃了两晃,“我不知道。” “那么……就是在想着他了对不对?”飞琼忍不住开口,“姐姐,你到底想要怎样?” 她茫然地摇头,唇边泛起苦涩的笑意,“我不知道,随便吧,我现在只想着……好好照顾着我月复中的孩儿,他将会成为这世上我最疼爱与挂念的人了吧。” 飞琼看着姐姐将手覆在月复部,自己的手也不自觉地覆在了自己的月复部。 她的身体里,孕育着她爱的那个男人的孩子…… 一念及此,她心下就是一甜。 之前的种种早已经烟消云散,她终于得偿心愿,可以陪伴在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身边。 她发誓,此后的日子,她必定与他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其实,同姐姐相比……她真的幸福太多了。 “你也累了,回去庆仪宫歇息吧。”许久之后,瑶光终于开口。 “是。”她点了点头,随即在宫人的照管之下离开。 瑶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得再也看不到一点点影子,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娘娘。”清菡走了过来轻声开口。 “清菡,我这里不需要你照顾,你先出去吧。我歇一会儿,你过一时再喊我。”她倦然开口,对她微微挥了挥手。 “是。”清菡扶她上了床,帮她放下帐子,这才轻声出了大殿。 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要朦胧睡去的样子,实际上脑海里却活跃得很,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也因此清晰察觉到了殿内微微不同以往的气息。 “谁?”她低低开口。 鲛绡纱帐外映出一个朦胧的身影,她蓦地翻身而起,“大哥!” 楚离衣见她如此大幅度动作,顿时被吓了一跳,立即挥开了帐子伸手扶住了她,“小心!” 微微地有一些头晕,但是她却仍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微微闭一闭眼睛待眩晕感消失。 “瑶光,你消瘦了许多。”楚离衣不舍地开口。 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泛滥如潮的泪意给压下去,免得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大哥,你去了哪里?我一直在等你!” “我回到了泽县,在母亲的墓前守了好几个月,直到现在。”他伸指拂去她眼角的泪意柔声开口。 “我以为……你丢下我了……”她哽咽着开口,贪婪地将他上下打量。 “瑶光,”楚离衣涩然开口,“我说过,即便你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我还是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守护着你。” “那么大哥不是要在我身边蹉跎一生吗?”她笑了一笑,却带出了汹涌的泪意。 “那有什么关系?”楚离衣凄然一笑,“反正我这一生已经这样了,此刻没有任何要做的事情,我……只有你了,所以即便将一生蹉跎在你的身边,我已经满足了。” 瑶光泪光盈然,“大哥,我好坏对不对?明明我已经是有夫之妇,却还是要和大哥牵扯不清……” 楚离衣轻轻扶正她鬓边蓝宝石蜻蜓花钗,看着她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微微的笑意,“你害怕吗?觉得心下受谴责了吗?” 瑶光却轻微地摇了摇头,看着他含泪一笑,“不,和大哥在一起,即便是做坏人、被人唾弃、嘲笑、谩骂……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和大哥在一起,不论怎么都好,我都不在乎。” 明知道是错误的感情,却还是控制不住。 犹记得那一日的初遇,仿佛故人重逢,又惊喜又紧张。 似是前缘误。 “那么,就这样吧。”楚离衣轻轻一握她的手,随即慢慢松开,看着她淡然一笑,“让我守护在你的身边,保护着你,照顾着你。” 好想开口问她,可不可以跟他一起走。 但是却明知道不可能。 当初她为了家人离开了他,如今她贵为一国之母,更是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就这样吧。 只要能守候在她的身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十章 一曲相思无尽穷(2) 尚书房内,睿帝勃然大怒,房间内被摔得一片狼藉,他蓦地回头,看着地下跪着的禁军统领,“你确定?” 彬在下首的禁军统领魏岩立即利落点头,“确定,皇后娘娘的寝宫内此刻的确藏着一个男子,与皇上你说的那个人非常相似,我想应该就是他!” “你还说!”睿帝抓起桌案上的镇纸重重地朝跪在下首的魏岩砸了过去,眼看就要伤到他,也不知道魏岩的身形是怎么转换的,他的姿势根本就没变,而且仿佛依旧跪在那里没动,但是镇纸却已经落到了他的身旁,一点儿也没伤到他。 “微臣只是在陈诉事实,并没有胡说。”魏岩静静开口。 睿帝双手握拳,许久之后突然冷笑了起来,被羞辱和被辜负的恨意顿时汹涌而出,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很好,很好! 她居然……居然这样对他! 居然让那男人藏身在她的寝宫之内,她到底将他这个夫君放在什么位置上? “请皇上小心身体。”跪在下首的魏岩低头开口。 睿帝终于止住了冷笑,微微眯起了眼睛,回手一拍桌案,“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帮我解决掉他!” 他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恨一个人,但是此刻,他控制不了自己,除了恨,他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自己此刻的满腔愤怒。 他已经……已经成为一朝天子,却连她的心思都拿捏不清楚,即便他成为了皇帝又如何?他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不爱他…… 他那般的倾心以对,换来的却是什么? 是什么?! 夜色深沉,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草木之香,微微的稀疏星子挂在天边。 埋伏在暗处的人警惕地盯着婉仪宫内的所有动静,哪怕再细小,几乎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想到之前睿帝的交代中约略提及那人曾经与先帝在宫中偷偷会面,他们就忍不住要暗道一声惭愧。 他们可是堂堂的皇家禁军,居然让人混进皇宫来犹自无知无觉,若是这次再完成不了皇帝的命令,那他们也不必回去见皇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之后,终于见到一条轻忽身影慢慢朝婉仪宫靠近。 丙然来了! 众人顿时高度兴奋起来,几乎是在瞬间一同闪身而出,拦截下了那个人影,无数剑光刀光划过,将他逼离了婉仪宫的范围,随即朝宫外的方向飞掠而去,预备干净利落地解决掉这个嚣张到完全不顾及他们面子的人。 皇帝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是他们若想生擒此人,似乎颇有难度…… 一念及此,心中所想有致一同的禁军高手们顿时有所觉悟,下手再不留情,剑招狠厉,拳脚如风。 夜色更深,银白月亮斜斜挂在天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场无声而激烈的争斗。 升平二年二月十七日,南朝国后许瑶光诞下一子,取名仲竱,随即举国大贺。 此时江南冬去春已来,虽然犹有寒意,但是草色已然渐渐返青。 爆城之内,婉仪宫中。 撩开帘子之后,便有暖意拂面而来,瑶光面上微有倦然之色,斜倚在一张软榻之上,出神地看着外面难得的阳光透过绯色窗纱照在大殿内的地上,映出了斑驳的花纹。 自从生过孩儿之后她的身体便一直不是很好,神色之间颇有恹恹之态。 在房内静坐了片刻之后,她突然站起身来,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一旁随侍的清菡连忙上前,“娘娘,你身子不大好,还是多多歇息吧。” “我的身子如何,我心里自然明白,”瑶光面色苍白,颊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终于愤然开口,“但是……但是皇上怎么为此便不要我照顾我的孩儿?” 她急促喘息,缓了几缓才平息过来。 她的夫君……是从何时起开始变得这么陌生和疏离?她几乎还没有看清楚她的孩子相貌如何,就已经被抱到了太后那里照顾…… 清菡低声开口:“奴婢想……皇上是担心娘娘吧,娘娘刚刚诞下麟儿,实在不宜太过操劳。” 瑶光睁着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看着她,“担心我?” 清菡低低点了点头,“皇上自然是担心娘娘的……” 瑶光蓦地开口:“不行,我要去看看我的孩子!” 她说着便要朝殿外走去,一旁的清菡急忙开口:“娘娘,外面风大,娘娘还是好好歇息吧!” “我要歇息到什么时候?我自己的孩儿,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照顾?”瑶光百思不得其解,心下顿时又烦又乱,根本不理会清菡,照旧朝外快步走去。 “娘娘!”清菡连忙追了过去,“娘娘千万不要啊!” 瑶光的手触上殿门,微微用力之后推开了殿门,随即就见殿门外长长走道两边的宫人瞬间跪下去一大片,她又惊又怒,“你们在做什么?” “娘娘请留步!”殿门外跪下的宫人一起开口。 瑶光急促地喘一口气,冷冷看了她们一眼之后,依旧抬脚朝前走去,但是她每走一步,那些宫人便随着用力磕一下头,“娘娘请留步!” 她逼着自己狠下心来,继续抬脚朝前走去,但是那些宫人继续叩首不止,她还没走多少路,那些宫人的额头已经红肿不已,微微泛起了血色。 瑶光终于停下了脚步,浑身都在发着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清菡也在她身后跪了下去,“娘娘,请回宫吧!” 她回头,看着清菡惶恐地跪在那里不做声,突然想到之前碧瑚离开时苍白的脸色,心下忍不住一软,她终于一步步走了回去。 清菡急急地跟了上来,走进大殿之内帮她撩开了帘子,“娘娘,请小心身体。” “为什么会这样?”瑶光的眼神茫然而没有焦距地看着殿下斑驳的日光碎片。 清菡无言以对,只好扶她重新靠在软榻上。 “我要见皇上!”瑶光低低开口。 “娘娘,奴婢这就去请皇上好不好?娘娘还是好好休息吧。”清菡看了她一眼,心下不忍,轻声对她开口。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瑶光神色黯然,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般低声呢喃。 他怎么狠得下心让他们母子分离? 她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孩子,而大哥……大哥他失踪也已经好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再来看她。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桌案上摆着半面铜镜。 其实这半面铜镜并不大,即使原本是完整的时候也非常适合随身携带。 铜镜的边缘上刻着繁丽的花纹,看起来倒是极为精致之物。 睿帝伸手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随即看向一旁的魏岩,“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怎么不见他的人?” “这是他的随身之物。”魏岩简单扼要开口,“为了他,我们禁军中的高手损伤许多,虽然我们让他逃了,但是微臣的那一刀正割在他喉咙之上,他应该是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将那半面铜镜握在手中,睿帝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冷笑,“如此最好。” 魏岩无语,片刻后才开口:“皇上……” “什么事?”睿帝回眸看他。 “那个人……”魏岩迟疑地开口。 “朕与魏统领认识也有很多年了吧?”睿帝淡淡开口。 “是,当年若不是皇上向先帝引荐微臣,微臣说不定依然混迹在街头,以卖艺为生。”魏岩低声开口。 “没想到朕与魏统领居然相识了那么久。”睿帝笑了一笑,“所以朕以为,魏统领应该是个让朕放得下心说话的人。” “是。”魏岩点了点头,随即噤声不语。 睿帝微微一笑,随即开口:“若是魏卿无事,就先下去吧。” “是。”魏岩应声开口,随即轻轻退了下去。 却有宫人同时进门上前,对着睿帝开口:“皇上,皇后娘娘身边的清菡求见。” 睿帝微微挑眉,随即将那半面铜镜收起,随即开口:“让她进来吧。” 守候在书房外的清菡在宫人的带领下走了进来,随即对睿帝行礼开口:“皇上,你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睿帝王随意拿过了一个折子翻看,“皇后怎么了?” “皇后身体不好,现在特别挂念着小皇子……今天还要出婉仪宫说要去凤藻宫那里去看小皇子,被奴婢们给劝回来了。”清菡轻声开口,“我看娘娘很是难过,这样下去,对娘娘的身体也不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睿帝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折子,随口又淡淡地问了一句。 “娘娘一直在说‘为什么’,说……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对她……”清菡停了下来,小心地看着他的神色,“皇上,你不去看看娘娘吗?毕竟她刚生下小皇子没有多久,这样下去……” 睿帝突然看着她开口:“清菡,朕记得你是雩王府的人吧,真难为你对娘娘这么上心。” “娘娘和皇上对奴婢都很好。”清菡连忙回答。 “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好好照顾皇后就好了。”睿帝对她淡淡地挥了下手。 “可是皇上……”清菡无奈地皱起了眉。 睿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朕知道了,有时间会去看皇后的。” 清菡只好无奈地退了下去,睿帝等她离开之后,许久之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目光冷淡地看着书房门上精细的雕花。 婉仪宫内空阔寂静,铜漏声声声清晰,鲛绡纱帘层层挂起,因为殿内摆设甚少,所以更显得冷清。 门外的宫人突然快步走了进来,“娘娘,皇上驾到。” 瑶光心下一惊一喜,也没有收拾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一旁后连忙起身走到宫门前迎接,“恭迎皇上。” 其实睿帝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隔着窗子见她拿着似乎是布料之类的东西在出神,所以就没有要宫人立即通报,如今见瑶光在自己面前盈盈行礼,他立即下意识地一手携住她,“不必多礼。” 瑶光同他走回宫内坐了下来,睿帝这才发现原来她刚才所拿的原来是给小孩子所制的小小衣物,手工精致繁巧,颜色鲜艳活泼,看起来极为可爱。 睿帝又左右一打量,发现她宫中所设居然甚是简陋,颜色也多是素淡。她今日身上又穿着一件家常藕荷色衫裙,颜色亦是素淡,面上颇有倦色,居然一点儿也没有所谓皇后的样子。 真不知道她是无心妆容,还是根本不愿意做皇后才这副样子。 睿帝忍了一忍,恍惚想到去年她刚嫁入雩王府没多久时,那一晚她红衣长裙,腰束金色绮罗带,素手纤纤,即席谱就《天香调》,那时是何等的风采,如今却是这副模样…… “皇上?”瑶光疑惑地喊了他两三声,却没听到他的回答,只好大声地又喊了一句。 睿帝这才回过神来,心下不由一软,随即轻声开口:“瑶光,你……瘦了许多。” 瑶光微微地低下了头,“臣妾会尽量调理,皇上不必担心。” 睿帝看着那婴孩衣衫出神,随即开口:“自己做这个多费时间,你身子不好,不要太过劳累。” 瑶光正在心下想着要如何开口跟他提孩子的事,听他自己主动提及孩子,于是连忙开口:“皇上,臣妾可不可以自己照顾孩儿?毕竟母后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我想着……” 她心下一酸,随即想到自己一直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如今已有月余多的时间了,也不知道孩儿如今长成什么模样。 “这是母后的意思,说是你身子不方便,暂时由她来照顾我们的孩儿。”睿帝微微转过头去,随即又淡淡开口:“等你身子好了再说这事吧。” “皇上……”瑶光咬唇,随即又轻声说道:“历来都没有这样的,虽然我看起来身子不大好,但是照顾一个小小孩童倒不是问题,更何况……臣妾还没有好好地看过自己的孩儿呢……” 睿帝见她神色哀婉,与他说话时赔着十分的小心,心下一软,随即握住她的手将她朝怀中一带,“瑶光,你恨朕吗?” “臣妾……不恨……”瑶光只觉眼中一热,随即就要落下泪来。 “撒谎!”睿帝听她这么开口,顿时心内蹿出一丝莫名的怒气,握住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看着她的眼睛里交织着爱恨不明的复杂情感,“你为什么不说恨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冷静?你在朕的面前从来都是这么冷静!” “皇上……”瑶光迟疑着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副仿佛被踩到痛脚而突然爆发出了怒气的表情。 “朕封了你的妹妹为妃,身边也有了别的女人,甚至在你生下孩儿的这一段时间内都不怎么来看你,仲竱出生后,你连看都没能好好地看看他……你为什么不坚持来找我,即便是跟我发脾气闹别扭或者骂我打我都可以……但是你没有,你根本不来找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陌生人吗?陌生得根本不足以让你信赖和依靠?”睿帝猛地将她朝后一推,“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朕?” 他用的力气太大,瑶光被他推得重重撞上了桌案,只好伸手一撑,桌案上的东西顿时被她拂落在地,小衣服立即散落开来,其间“啪”的一声。睿帝下意识地看过去,却是一个布包,不知道包了什么,重重的一响。他伸手捡起,瑶光下意识地想要去抢夺,但是那个布包却已经被他打开,里面包的却是半面铜镜,边缘上刻着繁丽的花纹。 “这是什么?”睿帝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有些气血不稳。 瑶光微一咬唇,才轻声开口:“半面……铜镜而已。” 而已?只是“而已”? 睿帝不怒反笑,“半面铜镜也值得这么好好收藏吗?” 瑶光目光闪烁,只觉得眼前的睿帝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无比,她顿时有些心虚地开口:“因为……因为……” “不好说就算了,朕也没兴趣听。”将手中的镜子重重地丢在她身后的桌案上,睿帝的眼神瞬间已经变得冷淡无比,口气更是冰冷,“既然如此,皇后还是好好调养吧。至于皇儿,还是留在母后那里比较好。” 他说完之后再不给她一丝开口的机会,就已经大步朝外走去。明黄的衣袍一闪,随即就已经消失在她的面前。 他怎么了? 瑶光被刚才他抛过来的镜子“砰”的一声给吓得一颗心狂跳不止,随即下意识地抓过那半面铜镜,心中隐约升起很不好的感觉,怔怔地看着殿门半晌无语。 第十一章 寂寥深宫黄花瘦(1) 七八颗星挂在天边,稀稀疏疏,微微泛起淡粉浅白的光。 来仪宫内,丝竹声声,奏的是常演的《柳絮翻飞》。 琴音婉转轻柔,抚琴的乐女慢慢行指,整座宫中除了这琴声之外似乎就没有之别的声音。 睿帝斜倚在桌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杯酒慢慢啜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落在那个抚琴的乐女身后时突然一动,随即微一抬手,“停!” 琴声戛然而止,抚琴的乐女惊慌地抬头,就见睿帝正看向她身后的同伴。 那是个身穿绯色平罗衣裙的女子,怀中抱着琵琶,十指纤纤,肤色淡白。只是此刻垂着头,看不清楚相貌如何。 睿帝又看了她两眼,随即对她淡淡开口:“捡你拿手的曲子弹来听听。” 抱着琵琶的乐女应了一声,随即琵琶微微横放,并未有过多的动作,熟悉的曲调一下子就抓住了睿帝的所有心思。 《天香调》? 居然是《天香调》?! 虽然感觉略有不同,但是指法流畅自若,一气呵成,精彩华美之处丝毫不逊色于他记忆中的那一晚所听到的曲子。弹到兴起之处,那个乐女索性起身且弹且舞,绯色长裙散开如夭桃般灼灼明艳,曲终收拨时她反手而奏,身子袅娜如敦煌望月飞天,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睿帝放下了酒杯,静默片刻后突然慢慢走下去,伸指抬起她的下颌。 映如眼中的是一张与他所希冀的完全截然不同的脸,有着过分明艳和清晰的眉目,但是眉间却竭力释出一丝淡然,就是那一抹轻忽的淡然,让睿帝突然为之目眩,随即轻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名叫灼色,明灼色。”她轻声回答,不得不抬起脸迎视睿帝的目光。 但是她并没有紧张,因为她有很美丽的笑容,此刻微微一笑,恍若明珠玉露,乍然生辉。 睿帝微微一愣,随即开口:“这曲子,你弹得似乎很熟?” “因为奴婢很喜欢皇后娘娘补的这首《天香调》,所以平时多有练习。”灼色见睿帝面无表情,笑容僵了一僵,忙开口轻声回答。 “难道除了这首你就不会别的了吗?”睿帝突然重重松手,脸色也变得不大好起来, 灼色心下顿时忐忑,“自然不是。” “下次不要再让朕听到你弹这首曲子。”睿帝冷着脸看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肃然。 “是。”灼色忙低声回答,一颗心早就提了起来,七上八下的跳得飞快。 “换一首曲子听。”睿帝又看她两眼,随即淡淡开口。 “是。”灼色心下紧张,只好捡了一首《长相思》细细弹了。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久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灼色一边弹一边在心下暗思,本以为《天香调》会得到皇上的喜欢,但是如今看来…… 不知道皇上是不允许别人弹皇后作的曲子,还是只是不许她来弹? 一首《长相思》弹完,灼色忐忑地悄悄看睿帝的神色,却见他颇有怅惘之意,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爆殿内一时静了下来,直到许久之后铜漏微微的一声响传了过来,睿帝才恍然一惊似的醒了过来,随即对远远守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开口:“传旨,加封乐女灼色为美人。” 内侍总管吃惊地上前开口:“皇上……” 睿帝只冷眼一扫,内侍总管忙低头噤声,随即弓身退了下去。 其他人也跟着推了下去,来仪宫中此刻只剩下睿帝和灼色相对,睿帝看了她片刻后微微一笑,“弹得很好。” “灼色还以为皇上不喜欢。”灼色见他微笑,终于放下心来。 “朕喜欢。”睿帝的眼神落在她的眉间,痴痴凝思片刻之后,看着她又微微一笑。 灼色心下欢喜异常,抬头对着他又笑了一笑。 婉仪宫中此刻的宫人们个个紧张得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慧妃的身上就她临盆在即,居然只带了两个宫女就大老远地从她住的庆仪宫来到这儿。 瑶光面色苍白,略带责备之色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冒失,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向娘交代?你如果有事找我,直接差人过来说一声,我过去看你也就是了。” “姐姐身子也不好,还是妹妹来看你好了。”飞琼微微笑了一下,略带了些不自然的神情。 “那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瑶光扶着她在软榻上躺好,这才开口问她。 飞琼目光闪烁,随即轻声开口:“也没什么事……对了姐姐,怎么一直不见仲竱?” 瑶光面色一僵,随即开口:“皇上……说我身子不太好,所以把仲竱孩儿抱到太后那里照顾去了。” 飞琼顿时惊讶地微微启唇,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了片刻之后才虚弱地开口:“或许皇上……的确是担心姐姐……” “你也说是‘或许’不是吗?”瑶光嘲弄地开口,淡然看着帘外春意。 飞琼看着她面上颇有郁郁之色,忍不住拉了她的手,“姐姐,你还在怨飞琼是不是?” 瑶光无奈一叹,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唇,“傻妹妹,曾经的雩王,已经是现在的皇上了。” 身为皇上,又岂会此生只拥有一个女子? 不是飞琼,还会有其他人。 沉默片刻,瑶光看她一眼,“皇上常去妹妹那里吗?” 飞琼难堪地摇了摇头,“偶尔……” 瑶光微一咬唇,随即伸手抚在妹妹背上,“飞琼,我知道你完全是因为喜欢他的原因……如果你进宫以后更少见他,姐姐倒宁愿你没进宫。妹妹要的,不就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飞琼被她说得心下更是难过,忍不住低声开口:“现在……新封的明美人很是受宠,皇上哪里还能想到我呢?” “明美人?”瑶光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她一定很美吧?” 飞琼吃了一惊,“她没有来见过姐姐?” “可能……是皇上跟她说了我身体不好,不宜见她吧,也没什么。”瑶光飘忽一笑,轻声回答。 飞琼轻皱眉,微微咬唇,“据说……她很会弹琵琶。” 瑶光闻言抬眸看向她,“妹妹,你想说什么?” 飞琼看了她片刻后才淡淡开口:“我前两天见过明美人一次,因为隔得远,我几乎误以为是皇上陪着姐姐,所以就没有去打扰。但是后来琵琶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听了出来。姐姐弹琵琶向来随心所欲,不拘一格,但是她不是。” “那又如何?”瑶光淡然开口。 “姐姐,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飞琼终于忍受不了她脸上的淡然和无动于衷,“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姐妹两个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不会在喝醉酒之后把我当作你。如果他不喜欢你,他怎么会喜欢上那个弹琵琶的乐女,直接封她做了美人?你没有见过她,自然不知道……皇上把她打扮得多像你!我以前说过你,要你好好珍惜他,但是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开始这么疏远你,不再来你这里?” 瑶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出神地看着屋中一角,过了许久之后才低声开口:“他喜欢我……所以我……” 就要回应他的“喜欢”吗? 就要接受他曾拆散她与大哥的事实吗? …… “飞琼,你最爱的人是皇上吗?”许久之后,瑶光终于开口。 “当然,我一直都爱着他!”飞琼郑重地点头。 “那么,如果有一天,有人说爱你,然后要你永远地离开你最爱的人……你会怎么做?”瑶光微微侧眸看向她。 “即便是死,我也不会离开!”飞琼立即斩钉截铁般地回答。 瑶光微微笑了一笑,随即轻轻移开了视线。 飞琼满身心疑惑地看着她,但是随即就感觉一种莫名的痛突然席卷了她全身。她顿时面色大变,一旁的宫女跟着叫了起来:“不好了了,慧妃要生了!” “快点儿把慧妃送回庆仪宫!”一旁有宫女叫了起来。 瑶光猛地沉下了脸,“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什么,就在这里好了!” “姐姐!”飞琼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脸色苍白眼神慌乱。 “没事,姐姐在这里。”她顿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阵兵慌马乱后,整个婉仪宫顿时人仰马翻,清菡固执地把瑶光推过去坐到了一边,“娘娘别着急,奴婢们已经通知皇上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做吧!” 瑶光看着众人忙碌地自她面前匆忙地经过,片刻之后宫里的御医也慌忙地跟着跑了过来,个个行色匆匆,一脸紧张的模样,她突然想到自己那一日切肤之痛的时候,应该……也是这般的慌乱吧? 慢慢地走过去拿起琵琶,心中万语千言,尽皆流诉在指间。 一曲《长门赋》,脉脉此情同谁诉? 经过宫人通报而匆匆赶到婉仪宫殿门前的睿帝慢慢停下了脚步。虽然婉仪宫内脚步匆匆,不时响起说话声以及能够清晰地听到飞琼的呼痛之声,但是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岑岑”琵琶声依旧清晰入耳,让他几乎是在琵琶声入耳的瞬间就开始心烦意乱起来。 她到底想要他怎样? 都说时间能冲淡思念,那么为什么……他身边明明已经拥有了别的人,为什么在听到她的琵琶声之后,还是会觉得割舍不掉,总想着朝前一步、再朝前一步,那样就可以更靠近她一些? 为什么? 在南朝昭后诞下皇长子之后,慧妃于一个月之后诞下一子,取名仲潆。其后,慧妃晋为贵妃,同时晋明美人为明妃。 转眼间天气渐渐和暖,草长莺飞,满目春色,上林苑中繁花似锦,正是观花弄景的好时候。 两个多月左右的时间,瑶光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只是她心中有事,所以常常在婉仪宫中一坐就是一天,脸色依旧苍白,略显消瘦。皇上来过两次,只坐了一坐,嘱咐她好好休息不要随便走动之后便走了,根本不给她机会开口。 她想念仲竱,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每次她要出去,身后总跟着一堆人拉着她不让走,只说是皇上的命令…… 这算不算是变相的软禁? 她愈是想念仲竱、想要快点儿接他回来自己照顾,她就愈想和皇帝说清楚,皇上不来看她,她便无计可施,心中忧闷,就更是难以好好休养,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简直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 可是……那是她的孩儿啊,是她怀胎十月经历过生死之痛后生下来的孩子,就在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潜伏在她身体内部的母性便已觉醒,但是……他居然让他们母子活活生离! 他太狠心了! “娘娘,我们还是到那边走走吧。”清菡跟在她身后轻声开口,扶着她朝另一边走去。 碧波之上,有小小石桥,桥尽头有小亭一座,正好方便歇息。 隐约传来一缕琵琶声,瑶光疑惑地看了一看,随即转身朝琵琶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娘娘!”清菡连忙跟了过去,“娘娘还是不要过去了,走了这么半天也该累了,歇歇脚吧。” “……”瑶光一怔,随即回眸看了她一眼,带了三分歉意,“清菡,对不起,我只是看一看,没想着要做什么。” “娘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清菡了。”清菡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即也只好跟着她朝乐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分花拂柳,拨开拦路的花木,直到看清楚弹琵琶的女子后,瑶光才静静地停了下来。 丙然很美,是一种明艳的娇美,微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明光流动一般。 她穿一身绯色裙裳,腰间系着金色绮罗带,上面打着同心结,九凤钗缀着明珠颤巍巍地偎在发间,肤色淡白,眉目如画。身后是一棵老杏树,开了一树淡粉的花,团团簇簇犹如上好云绡所制,如冰如雪。琵琶声乍起,一只流莺霍地“嘀”了一声,随即振翅高飞。 不知道为什么,画面那么美,却那么刺眼。 她差宫女去了好多次说要求见的皇上,此刻居然怀抱着对面的女子倚靠在杏花树下,听她慢慢弹曲。 好一曲《春日宴》,好一首《长命女》! “娘娘!”清菡见她面色顿时大变,连忙低声开口喊醒她。 瑶光身子一怔,随即慢慢地把手搭在清菡肩上,“我们走吧。” 清菡又看了一眼,这才默默地对她点一点头,随即便要扶着她转身。 她本以为自己能够走得若无其事,但是谁知道怎么会脚下一软,随即踩到裙角? “娘娘!”清菡慌张地扶起了她。 “我们快走!”她咬牙开口,强自撑起身子。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脚步声清晰传来,随即清菡已经低声拜了下去:“皇上!” 瑶光只好回头,福了一福后低声开口:“皇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睿帝挑眉看她。 “因为皇上说只要臣妾的身子好了,便可以去照顾仲竱皇儿,所以臣妾想着出来走一走,对身子会好一些。”瑶光起身后低低回答。 睿帝见她当作没看到他身边的人的样子,随即重重地拂袖转身,冷然开口:“清菡,送皇后娘娘回宫,今日风大,免得她伤了身子!” 瑶光心下一急,连忙开口:“皇上,臣妾有事和皇上说!” 睿帝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身看着她,“你想和朕说什么?” “臣妾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所以能不能让我把仲竱孩儿接回来照顾?”瑶光哀求地看着他。 “母后不是帮你照顾得很好?我看皇后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睿帝微微扬了下唇,心下却憋着火没有爆发出来。 “但是皇上……”瑶光大急,“我是他的母亲啊!有哪一个孩子不是由亲娘照顾的?” “是吗?”睿帝挑眉冷笑,“我还以为,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瑶光讶然地看着他,“皇上的意思臣妾不明白……” 睿帝见她如此,冷笑一声后,对身后的明妃招手,要她前来,指着她对瑶光开口:“如何?朕的明妃琵琶弹得如何?” “恭喜皇上,明妃的琵琶自然是极好的,臣妾自愧不如。”她低声垂眸,并不看他。 睿帝见她始终不抬头,心下恼怒,“怎么?朕的明妃难道面目可憎到皇后不愿意相见?” “臣妾岂敢?”瑶光只好慢慢抬起头来,看了明妃一眼,随即轻声开口:“明妃丽质天生,又能弹得一手好琵琶,臣妾自愧不如。” 睿帝见她说话时神色连变都不曾改变,心下更是窝着火气,“皇后居然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瑶光低头开口:“臣妾为何要生气?有明妃在皇上身边服侍,臣妾应该恭喜皇上才是。” 睿帝终于勃然大怒,“瑶光,我是你的夫君!” 瑶光一愣,随即开口:“皇上……” 睿帝猛地捏住她的手腕,眼神中写满了焦灼之色,“瑶光,难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吗?见到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能有任何一丝哪怕是让我觉得你是在意我的感觉?” “但是……你已经是皇帝……”瑶光抬眸看向他,随即虚弱地笑了一笑。 “若我只想钟情于你一人呢?”睿帝手上用的力气很大,让她忍不住蹙眉。 “臣妾不敢。”瑶光微微蹙眉,虽然手腕被抓得生疼,但是并没有阻止他。 “不敢?”睿帝猛地大笑起来,但是那笑声却渐渐变得凄然,随即他目色森然,冷冷地看着她,“真是个好借口!” “皇上……”身后的明妃低声开口,“你抓痛皇后娘娘了……” “滚!”睿帝猛地大喝一声,随即用力把瑶光扯到身前,“你哪里是不敢!你是还没有忘记那个人吧!楚离衣?哈!炳哈!” 第十一章 寂寥深宫黄花瘦(2) 瑶光心下顿时有如波涛汹涌翻滚,大惊失色地看向睿帝,唇颤抖着,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不出来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他是不是?你的不敢,只是因为想要疏远我,只想念着那个人对不对?”睿帝抓着她的手腕在她耳边厉声喝道,几乎想要一手掐住她的脖子,“我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他,永远也别想!” 瑶光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开口:“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睿帝冷笑着看向她,“没错,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 “快告诉我,告诉我大哥在哪里!”瑶光猛地攥住她他胸前明黄色的衣襟一角,焦急而慌乱地看着他。 “你想知道他在哪里?”睿帝挑眉,随即冷笑一声,抓着她的手腕就走,“好,我就告诉你他在哪里!” 瑶光被他拉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尚书房走去,沿途宫人纷纷侧目,但是他与她皆无暇顾及。 行至尚书房内,睿帝重重地松手,将她恨恨推在一旁,随即翻出那半面铜镜“啪”的一声摔在瑶光面前,“你还识得这个东西吧?” 铜镜! 瑶光心下顿时一凉,冲动地立即抓起那半面铜镜细看。 丙然,同她那半面合起来…… 才是完整的一面。 再抬头,她脸色都变了,声音也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他……在哪里?” 睿帝见她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怒气勃发,冷笑着开口:“既然这东西都已经落在朕的手里,你以为……朕还会让他活命吗?” 瑶光身子一颤,随即抬头绝望地看着他。 睿帝浑若未觉,带着一抹冷凝的笑意,淡淡地开口:“据说,他们几乎把他的头都给割下来。” 瑶光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仿如风中的落叶。 睿帝却对着她轻轻笑了一笑,恍如很久很久以前、他伸手过来欲扶她起身时的那个笑容。 “你……”瑶光颤颤地伸出手指着他,口中却只吐出了一个字,眼前一黑,她顿时身不由己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心中呕出的血顺着唇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形成一抹鲜明的血色。 痛苦地辗转反侧,她恍如被梦魔魇住一般难过。 心中痛到了极致,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把心一剖两半似的痛苦。又或许,她也连带着被人一剖两半,此生再也不得完整了。 “砰”的一声,远方黑暗中传来烟花的燃放声,眼前顿时有无数色彩缤纷呈现,深绿、水碧、绯红、淡紫、明黄、莹橙…… 此生再也没有任何一场烟花的表演能打动她的心了。 “娘娘、娘娘……”耳边似乎有人在低泣。 什么娘娘? 她只是瑶光而已。 大哥略一犹豫的时候,她便是这么说的。 她只是瑶光而已,哪里是什么娘娘? 但是大哥呢?他去了哪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 一瞬间的前尘往事顿时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当场淹没。 大哥死了,他已经死了! 难以抑制的悲伤和愤怒几乎让她想当场疯掉,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不当场连她也一起杀了? “娘娘、娘娘……”耳边有人在啜泣,“娘娘,你已经昏了好几天了,再不醒来,说不定连皇长子的面也见不到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你为什么还不醒来?” 皇长子……那是她的仲竱孩儿…… 虽然是那个人的孩子,但是却也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怎么了? 勉强睁开眼睛,她虚弱地一把抓住面前的人,“仲竱……仲竱怎么了,快告诉我!” 眼前的清菡哭得眼睛都快要肿成两个核桃了,见她醒来顿时欣喜万分,抹一把眼泪后慌张开口:“娘娘,你醒了……” 即便全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地方,她却依旧僵直着眼睛看她,“仲竱怎么了,快点告诉我!” “没事……”清菡犹豫着开口,随即又点头,“皇长子没事……” 她说着话,眼泪却又要掉下来似的。瑶光猛地翻身直直而起,用力抓着她,虚弱地开口:“你……你……”她眼前一黑,几乎立时岔气。 一旁的清菡被吓了一跳,连忙轻抚她的背,“娘娘,你不要吓奴婢。” “仲竱……”瑶光吃力地开口问她。 清菡左右为难,眼泪却愈掉愈多,最后终于开口:“皇长子在出痘……” 恍若被冰雪突然拂面,瑶光顿时僵如石块。 仲竱……她的仲竱…… 蓦地掀开身上的被子,来不及穿鞋,她已经朝外冲了出去。 她必须要去见他! 她必须要去照顾他,他还那么小! “娘娘!”身后的清菡追了上来。 她充耳不闻,却猛地回身抓住她,“仲竱现在在哪里?” 清菡见她状态若疯癫,只好回答她的问题:“在太和殿,方便御医照顾……” 瑶光立即朝太和殿方向奔去,她衣衫凌乱,钗环不整,脚下没有穿鞋,一路飞奔而去。沿途的宫人见她如此,居然震惊得没有一个人拦住她。 朱红雕花店门在她面前终于显现出来,她快步上前,手上猛一用力,太和殿的大门顿时轰然顿开。里面正在叹息的御医诧异地回头,随即纷纷跪拜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爆殿之中到处都飘荡着艾叶的味道,脚下的地触肌生凉,她浑然未觉,一步步朝前走去,有御医想拦住她,“娘娘……” 她低声开口,缥缈的声音在宫殿中仿佛回响一般嗡嗡共鸣:“他是我的孩子。” “还请娘娘保重身子……”依然有人想拦住她。 她推开那人的手,“他是我几乎算素未谋面的孩子!” 她终于看到了她的孩子。 小小的一张脸,微微泛起不健康的粉色,脸上犹自带着出痘形成的水泡痕迹。 他还那么小,小手小脚都微微蜷着。偌大的一张床上,他只占了小小的一点点地方,让她几乎无法想象他以后会长成翩翩英俊的少年模样…… 这就是她的孩儿。 “仲竱……娘从来没有抱过你,现在,娘来抱一抱你好不好?”她忍着眼泪,轻轻将床上的小小孩儿抱起来,然后轻轻地哄着他。 做了母亲,她却是第一次知道了做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只是…… “请皇后节哀。”御医低低的说话声被淹没了,她听不到。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小小孩儿,即便他脸上有着出痘的痕迹,依然能看出来他是个多么冰雪可爱的孩子。她还不曾尽到母亲的职责,还不曾将这世间所有最好地东西呈送到他的面前,甚至还不曾好好的抱一抱他,亲一亲他……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皇后,皇后……”似乎有人将她怀中的孩儿夺走了,似乎有人半扶半抱着想要将她送回自己的宫中,似乎……似乎太和殿内突然乱成一团,在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出后,简直是一团糟。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蓦地剧烈挣扎,声音尖利到微微刺人耳膜:“把仲竱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拉住她的宫人无措地想要把她带出殿外,她却还在极力挣扎,直到宫人怕伤到她而松手。她立即一头朝离她最近的柱子上撞了过去,顿时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她刚才……就已经想这么做了…… 精神痛苦到了极点,是不是只有也跟着痛苦才能缓解? 血模糊了视线,但是她却缓缓地弯起了唇角,看着眼前恍惚的人影笑了。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不是吗? 升平二年四月初,皇长子仲竱殁。 整座宫城再不闻任何欢声笑语,即便有事,也只是匆匆交谈,随即错身而过。 婉仪宫内冷寂得仿佛一座活死人墓,风吹起白色的鲛绡床帐,床上的人儿也不知道是好不容易入睡了,还是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明黄的身影一步步走进这座宫中,消瘦了许多的身形此刻更显得孑然萧索,仿佛孤零零地撑着一副人架子而已。 微微的冷阳透过窗纱照进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更是瘦长。 “皇上。”已经两日未曾好好休息过的清菡被惊醒,连忙轻声开口。 睿帝看着她眼睛下的阴影,略略顿了一下之后问她:“皇后怎么样?” 清菡似有难言之隐,“娘娘,还好……好不容易睡着了。” “她说什么了吗?”睿帝看着那就在不远处的床榻,却没有半丝力气再走过去靠近她。 “没有,娘娘一直在出神,不吃不睡直到现在。”清菡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犹豫地垂下头去。 “你也没有好好休息过吧?”睿帝蓦然生出了怜惜之意,“清菡,下去休息一会儿吧,这儿我来看着。” 清菡欲言又止,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奴婢可以求皇上一件事吗?” “说。”睿帝轻声开口。 “不论娘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皇上能不追究吗?她已经受过太多打击了……”清菡抬头看了他一眼,“奴婢知道,碧瑚的事,也是皇上的意思,所以要责罚的话,皇上就罚奴婢好了……” 睿帝神色古怪,看了她片刻后却只是挥了挥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清菡应了一声,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睿帝在房内站了许久,终于才慢慢地朝床榻之处走了过去,伸手搭在那鲛绡床帐上,想拉开看一看她,却还是颓然放弃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一日,她在太和殿中满头是血地指责他是如何地毁去了她的幸福……他才恍然惊觉,原来错误居然是这样的深…… 他以为他会给她幸福,他以为她嫁给了她,她同样会觉得这是一种幸福,但是他却没有想过,用皇权钦定的爱情…… 注定凄艳如血! 她爱的是别人,她一直到现在都不曾爱过他。 他恼过恨过,但是又能怎么样? 若是当初他与她彼此交错,她能够得以嫁给她所爱着的人幸福一生,而他……也不会变得如此丑恶,甚至命人杀掉了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兄长。 是他一手毁去了这么多人的幸福,他居然从来都没有想过,唯一一个真切爱他的女子被他丢在庆仪宫中无奈度日…… 如果当初…… 这个世界上,最欠缺的就是如果和早知道。 即便他悔不当初,又能如何? 楚离衣不会复活,她也不会再幸福,他和她的孩儿也已经过世…… 床榻上的人儿突然一动,随即他便听到了那个久违了的声音:“是你吗?” “是。”他朝前走了两步,却又退了回去。 “你还来做什么?”她倦倦地问他,声音嘶哑,仿佛突然老了许多。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低声开口,生怕惊扰了她。 沉默。 无言的沉默将他层层包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忐忑,最后只好赶在她开口前说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所以我等下就走,但是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他没有再用“朕”字,小心的语气仿佛依旧是那个对她百般怜惜宠爱的夫婿。 饼了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说吧。” 睿帝眼神一动,随即轻声开口:“对不起。” 她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又过了片刻之后,睿帝又开口:“我爱你。” 他说完之后便立即转身,生怕在她面前失态,所以只好匆匆逃离她这里。 “皇上。”她淡淡的声音突然唤住了他。 “什么?”他转身,迟疑地看着那鲛绡床帐内掩住的身影。 “放了我,给飞琼幸福。”她凄然微笑,随即轻轻掀开了鲛绡床帐。 睿帝顿时愣住了。 鲛绡床帐内的她顶着一头已经不知何时被剪去的参差不齐的头发看着他,手一伸,床下顿时委落一地乌发。 她轻声开口:“德净尼院,我去那里。” 升元二年四月底,昭后许瑶光因痛失爱子后心神俱碎,殁于婉仪宫,时年不过二十岁。 升元二年六月,慧妃许飞琼被封为皇后。并策封其子仲潆为皇太子,为将她与姐姐昭后许瑶光区分,时人称其为“小昭后”。 在大昭后许瑶光的葬礼之上,睿帝亲笔做《南朝昭后诔》一文,连续十四次用了“呜呼哀哉”之词深切悼念大昭后,此诔情真意切,含血浸泪,几乎令人闻之生悲。 只是冷月当空,柳烟凄迷,桐花依旧,蛾眉却已全非,睿帝即便身为帝王,也有不称意的时候。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原本便是人生至理。 而此时的北朝,更是蠢蠢欲动,面临着改朝换代的危机。 帝王之家,也不过如是而已。 尾声 人间不许见白头 天色微明,德净尼院内晨钟悠扬,该是做早课修持的时候了。 偶尔鸟语三两声传来,已是盛夏,院中高木枝枝叶叶恍如要蔽天遮日一般,满眼的绿意,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树下坐着的灰衣女尼却早已经抓着一本佛经研看多时。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有爱故生忧,有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曙光却渐渐逼了过来,将她的身形容貌清晰映出。 正是许瑶光。 昔日的许威将军之女,亦是已经成为当今南朝国主的雩王亲封并下旨“厚葬”的大昭后。 世人都以为她伤心孩儿过世而随之病逝,有谁知道她居然会在这皇家尼院中内隐身呢?虽然尚未削发,但是德净尼院的人却早已经默认了她的存在,一同保守着这个秘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轻悄起身,伴着耳边隐约传来的诵经之声朝院中放生池处走了过去。 池水明明若镜,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的样子。 她面上的憔悴之意已渐渐褪去,眉色淡雅,目光沉静如水,只是曾经令睿帝一见倾心的容华似乎已经消失,整个人仿佛暗淡了许多。 痴然看了片刻后,她轻轻摘下头上的灰色衲帽,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顿时披散下来。 临水而立,她伸指握着短短的发尾出神。 当日剪去的,便再也没有长长过。 曾有过的爱恨情仇,似乎随着那发一起,被一并剪去,再也不曾留下些许。 昨日师傅问她:“痴儿可有所悟?” 她微微一笑闭上眼睛,轻轻开口:“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种的前因,结来后果,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如是而已。” 仿佛有穿堂的风袭来,心上顿时一痛。 佛语有云:风亦不动,树亦不动,乃汝心动也。 她根本丝毫未悟,托身尼院,终是愧对佛祖…… 身后似乎有风拂来,心下随即悚然。一只温热的手却蓦地伸来,覆在了她的手上,一起握住了她的短短发尾,低沉的声音喑哑地传来:“你的头发……” 狂喜、慌乱、紧张、无措、茫然……种种情绪顿时纷乱地交织在一起,她蓦地转身。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人眉间一抹郁郁之色,眼神内含着不舍和怜惜,只是半张脸上却覆着奇怪的金属面具,似乎有微微的伤痕隐在下面,甚至连他的咽喉之处,亦有恐怖的伤痕,仿佛被人一刀割断了半个颈子似的。 与君初相逢,犹如故人归。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开口:“我以为……你死了……” 他摇了摇头,依旧怜惜地握着她的发尾痴痴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开口:“你的头发……留长吧。” 那么长的日子不见,他的第一句话,居然只是要她把头发留长?! 含泪点一点头,她终于哽咽着迟疑开口:“大哥。” 眼前仿佛突然炸开万紫千红,一如初次相见的那个夜晚,耳边轰然声动,随即缤纷缭乱,一如星落急雨。 若是从一开始便明白想要的是什么该多好,那样的话也就不必无端生这许多是非。 原本就该成就神仙眷侣,只羡鸳鸯不羡仙,却总奈何似水流年,错牵红线两难全。这望断的青春,抛掷的时光,要找谁人才能归还? 远远地身影一闪,却是同样灰色尼装的碧瑚,默然看了片刻,随即带泪含笑走开。 抬头四顾,水般艳色阳光已然四处飞溅,映得院中一片明朗。清风忽来,夏日的初晨清凉而寂然,晨钟再次响起,惊飞了林间栖鸟。远远地看去,一点黑影飘然而去,倏忽消失在天上云边。 (完)